没了那份生计,只能靠着家里那点微薄的田地,家境渐渐的差了起来,到后来付担不了私塾的束修跟笔墨纸砚,其景也就不再念书了,偏偏那时其景娘还害了病,靠抓药吊着那口气,拖了两年,还是撒手去了。
老葛头含辛把他拉扯长大,三年前托媒人为他寻一门亲事,原先说的是相貌、性子都是个顶个的好,又是城里姑娘,家里还开了个馄饨铺,双方都很满意,只是到了后边女方那边突然说是要入赘,问这边同不同意,要是不愿意那这事也这样就算了,老葛头在知晓其景意愿后,还是答应了。
本来说好是会经常回家看赵老头,结果谁知一到了那边,就从没有回来过,甚至连刚入赘后七天的回门日都没有过来。
虽说确实是入赘,一入永入,一赘永赘,此后便永为杨氏之子,可话虽如此说,却也不至于真的永远不回本家吧,更何况老葛头就他一个独子,这不是没良心是什么!
以前看着他倒也是个人模狗样、知书守礼的人,结果谁知道一到城里攀了高枝儿,就不认爹了,巴不得早点跟这个家脱离关系才好,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老天爷怎么就不把他收了去呢!
瞧瞧老葛头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含辛茹苦养他这二十一年到头来还不如养条狗,等他老了狗都知道陪在主人身边!
可这赵其景呢?怕是还巴不得他爹早点死吧!
老妇人咬牙愤愤的又骂了几句才解气,然后伸手一指那有些破败的青瓦小院,
“那就是老葛头家了,现在他老了腿也不利索,就不怎么出门,小公子你们就自己去吧,我也要赶着回家给我那大儿煎药了。”
白城潇跟她道谢后拿出了一些银两,老妇人原本推迟了几番,但想起还卧病在床的大儿,还有那黄口幼学之年的两孙儿,整天嚷嚷着要去私塾读书,考取秀才的稚话,也就笑着不再客气,嘴里连连感谢着小公子们。
烛伊古怪的看了几眼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她为他们带了路,给她银两不是正常吗,怎的还要推迟一二?不嫌麻烦!
白城潇白了一眼烛伊,无语的上前敲门,可等了好半响都未有回应,就试着推了推门,结果吱呀一声,入目就是破旧小院、歪倒着的滕椅,和黑黄霉菌竹竿上那洗得发白还带着大块补丁的两件衣裤,在萧萧风声中摆动着。
一踏入院里,一股弥漫着的浓浓的腐臭味争相涌入口鼻,白城潇皱了皱眉,看着房门大开的屋子,急步上前,可当他看清屋里情形时不禁浑身一征,
只见,里面桌柜上积满了灰尘的,旁边放着几个破旧瓦罐,角落里的墙皮已经脱落,甚至结出了大片的蜘蛛网,
视线上移,是那脏到发黑发臭的床铺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尸体,一具正散发着腐臭味的男尸!
尸体的右小腿略小,甚至稍稍弯起,一只手直直的垂落在地面,瘦弱暗黄且带着大片尸斑的脸上双目大睁着。
俨然一副死不瞑目之相!
白泽楷凝眉,上前检查死者,也就是老葛头的尸体。
烛伊倒是头一次看到这骇人场面,猛的一惊,吓得迅速扭过头,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
白城潇注意到烛伊不适,移步挡在她身前,捏了捏她紧攥到发白的指尖,温声安慰她道:“别怕,你就跟在我身后。”顿了顿,还是不放心她道:“如果受不了的话,你先去外面,我们很快就出来。”
烛伊一滞,征征望着他,片刻后垂眸掩下眼中复杂的神色。
白泽楷简单检查了死者尸体,僵硬的尸身上已经开始布上尸斑,甚至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依稀可见几只蛆虫在胸膛上爬游,睁着的双目浑浊暗黄且通红。
白泽楷皱了皱眉,敛眸,看向白城潇。
此刻白城潇也是面色凝重,他从未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啊!
从尸体的腐败程度来看,少说也有半个月以上,只是……
据他们所知,这老葛头半月前才让人帮忙带信给亲子,那现在是……
难不曾……不可能的!这样算的话时间根本对不上。
况且那老人家明确说过,老赵头那日是撑着拐杖,拖着腿等了一些时日,终于等到她儿子从门外挑着水桶经过,才帮忙让送的信!
这些事情,那老人家是完全没有必要骗他们的。
所以,那就是极有可能他在那事之后,或者说就是那晚上去世的!近日天气炎热,加速了尸体的腐烂也不无可能。
只是至于这死亡的原因,他暂时不得而知。
可当查看了这小院的里里外外后,白城潇满是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仅剩的半块霉饼!
他想,他大概知道,老葛头是怎么去的了……
白城潇心里一阵五味杂陈,他在这三间小屋里没有见到一粒可食用的粮食,唯一放在厨房柜里的半块饼也因长时间的存放已经风干,甚至是长出了细细霉菌。
明明立于在院中,温暖燥热的阳光之下,可白城潇仍觉得浑身麻目,眼底浮现的是身后破败脏乱的小屋,老葛头僵硬尸体上呈现的那条弯曲着的腿……
感受着突然急骤的暖风刮起,带着那两件灰旧的衣裳一同摇摆,唰唰作响……
白城潇想到了馄饨铺的老板,老葛头的儿子,他明知道自己父亲腿脚有疾,生活艰苦,甚至托人送了数次书信都不予理会,任由父亲活活饿死,如此为人子,是,不对的吧……
旋即白城潇又自嘲一笑,可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不了解他们的其中原委,并且赵其景也已经被杀害了,此事原由也已经无解。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与那凶手有关的,可看这样子,该是有关吗……
他正沉思着,偏这时身旁的烛伊愤愤咬牙道:“自己在城里逍遥快活,对他爹却不闻不问,任由他在这破烂房子里受苦挨饿,他与那畜牲何异!”
白城潇默默看她一眼,蓦地,轻轻地笑了,成功被她转移了视线。
这房子真不算破,顶多就是萧条了点,旧了点,大小姐怕是没见过更差的了,自己两年前可是见的不少。
转头,对白泽道:“对这事你怎么看?”
仿若置身世外的白泽楷薄唇微起,缓缓吐出二字:“不知。”
好吧!玄青宗宗规第一百零七条,不知者不评。
本来这次出宗门历练的就不是他,是他爹非担心他的心肝宝贝儿子,在途中出现什么意外,才厚着脸皮让他最得意的大徒弟一路随行,一来好有个照应,二来他自己也放心些。
不知?烛伊诧异地望向他,怎么会不知呢,这明明一眼就能明白的事!
看出了她的郁闷,白城潇好笑道:“那你说说,赵其景为何如此受城东邻里敬重?那隔壁邻居是,面馆的大娘是,就连我们去打听的附近居民也是,甚至刚才为我们领路的老人家都言他曾是乖巧知事,待人温和有礼的。”
烛伊一愣,听他这么一分析瞬间恍然:“他竟然一直都在装!”
白城潇认真地摇摇头,一个人上怎么伪装也装不了这么久的,何况人家从小的名声就是极好,直到发生这事……
可要不是本性如此,那他到底在图些什么?
听说他妻子亦是知书达礼的,只是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扮演的又是什么态度?
白城潇捏了捏眉心,“我们走吧。”
“好啊!”烛伊当即跃过二人,率先朝外走去,这晦气地方她是再也不会来了,就算求她也不来,谁求都没用!
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脚,平白受了一天的苦,终于是要回去了,烛伊心情瞬间美妙,挥了挥有些脏污的裙摆,等着他们二人快些出来,
至于屋子里的尸体跟那幕后凶手,关她什么事!
反正这人都已经饿死了,那白眼狼也已经遭到了报应,她觉得白城潇他们根本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白花那个劲干什么!
费力不讨好!
况且她觉得,那幕后凶手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人好事。
白泽楷临出门前侧过头看了眼正屋,向来淡漠的眼里闪过一抹凌厉,那种人,便宜他了!
白城潇凑到烛伊近前。
“走吧。刚才有点吓到了?”
“怎么可能!本小姐只是、只是……”
“好好,是我说错了。”
烛伊征愣了两秒,别开头,轻哼了一声。
“那这屋里?”
知晓她的意思,白城潇笑了笑:“我会找附近邻居帮忙处理后事。”
他的伊伊还是这么善良,一如初见那般,明明就是个刁蛮不讲理的尊贵大小姐,却总能让人从骨子里看透她那点别别扭扭的小心思。
要是烛伊知道他是这么想她的,只会翻着白眼呵呵,她就是随口一问,怎么还能让人给自动美化了呢!
要知道,嚣张恶毒可是她的代名词!
也就这些外乡人才会觉得他们这姜大小姐善良可爱,其实吧内里焉坏的!
烛伊点点头,迟疑着问:“那老头都死了半个月了,怎么会没有人及时发现呢?”
“可能是那老葛头腿上的毛病日益严重,不便时常出门,就渐渐与这村里的村民断了往来,以至于,病逝于家中也无人尽早发现。”
白城潇摸着下巴,把猜测的结果说给她听。
转眼,见着不远处的一位老伯,正扛着锄具朝外走去,白城潇猜是本村居民,就上去跟他打听点事。
那老伯瞅了瞅几位衣着华贵,不知道打听这些干啥,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甚至还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那白眼狼地嘴脸。
而且前段日子,杨秦又去给那白眼狼送信,可这么久了还不是没个回应?
他当初就反对那白眼狼入赘女方,赵老哥非是不听,现在好了,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庄户人家苦点累点,也非要生个儿子是为啥?不就是为了等老了病了有个依靠,死了有人送终。
不然还生他养他干啥?
养一条狗都还知道陪在主人身边,摇着尾巴讨主人开心。赵其景呢?叫他白眼狼都是抬举他,自己以前也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世上还真会有人的心窝子是黑的!
赵老哥这么些年带着白眼狼是怎么走过来的,大家都看着,正因为都看着才更为赵老哥不值,当初赵老哥还是赵哥,腿也还没瘸,和他们一起在外做泥瓦匠,一年中回家的时日本就少,他那彪悍的恶婆娘还三天两头地作妖找事,可赵哥那次不是一回来就把挣到的钱全部给她,让她管着,那婆娘自己背着他偷偷贴补娘家也就算了,在赵哥瘸腿后,反而不想着让他好好将养着,却逼着他下地干活,还三天两头的吼骂他,嫌弃他窝囊,闹得全家都不得安生!也使得赵哥的腿疾越来越严重,每逢阴雨天都要受尽苦头!
后来那婆娘病重,这一病就是两年,赵哥倾尽家财为她医治,甚至还借了笔不小的外债,那怕大夫三天两头的往家跑,也还是没能治好她。
过了几年,赵哥还完了借债,又陆续送走双亲后,终于攒了点钱托媒人给那白眼狼说亲,谁知明明是要娶媳妇的,结果反倒还变成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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