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相关资料，以及做了新的身份文牒，霍尔和温妮才匆忙往旅馆赶。
秋末的黄昏来的总是很快，还没等山野上被日光蒸发起的水汽消散，太阳就落进了西山。
太阳刚刚落下，刀削似的烈风就一阵阵吹在脸上，寒透骨。
温妮用身上的驼色披肩将脸和头包了个严实，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介于救济院离库乐教堂和戴利大人入住的旅馆并不很远，两人今日出行，都并未动用马车。
“让开，让开！”大声的呼呵声从塔索尔街另一端道口就大声响起。
呼呵的是个年纪轻轻的绿发年轻人，一脸的张扬和肆意中带着些许兴奋。于正常的马夫相比年轻人明显更加招摇。
穿着服饰和依旧带着帝国时期风俗的库乐小城民众不同。
年轻人身上的毛呢外套短到腰部，倒像是骑马专用的马术服，外套的袖子很长且细，卷起一个华丽的织锦秀边。贴身的卡其色狩猎紧身裤，在高筒靴上还有三粒细毛织物包裹的扣子。
年轻人没有带帽子，绿色的发丝就招摇的用一根深蓝丝绒的缎带扎在脑后。
“异族啊。”温妮忍不住小声的低呼。
霍尔则认真注视着那辆造型古怪的马车。
车檐四角微微翘起，棕褐色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可是即便如此，看到拉车的两匹黑色骏马，霍尔还是忍不住眉头皱了一下。
“德尔加达内陆地区特产的疾风马种，”霍尔摩挲着下巴“这种马多半是皇族用来赛马的，真正拿来拉车也太暴殄天物了。”
想到上次从威斯汀古堡借用的黑色骏马都不及如今拉车的两匹，霍尔只感觉不可思议。
绿发年轻人好似听到了霍尔的评论，回身扭头，朝霍尔列开个大大的微笑，声音响亮道：“鲁里克这种土包子城市居然还有识货的人，真难得！”
马车没有停下，只是在少年帅气的两鞭下更加快速的通过街道，朝城主多德蓝斯的府邸急行而去。
少年嚣张的话语还在空中，温妮却气的跳脚，“真没礼貌！”
车厢里的人，像是不满绿发青年的举动言行。
带着白手套的手，举起文明杖，狠狠敲击了两下靠近马车驾驶位置的车壁。
绿发小子听到声音即刻禁声，张扬的姿态都火速收敛。
回到旅店，霍尔将重做的身份文牒交给贝洛丽娅。又忍不住低语道：“大人，库乐又来人了。并且应该来头不小。”
贝洛丽娅点头，开始询问关于救济院的线索。
“库乐的教会救济院从开办至今已经三十年了，自五年前威斯汀男爵就成了背后最大的资助者。但是，自此之后，消失的男童反而呈下降趋势。之前短短二十五年，救济院失踪男孩儿相加总人数，几乎可有百名。但是由于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人真正寻找过他们的下落。”霍尔喝一口茶继续道。
温妮倒是听到人数多达百名时，忍不住低声抽气。
“基本上每两个月，都有十名男童失踪，但是男童失踪后，就会有一笔巨款从菲丽菲亚斯的账户汇入卢瑟福主教的私人账户。至于，人是怎么失踪的，和男孩儿的具体去向，救济院的管事嬷嬷一概不知。记账的瑞贝卡小姐说，是卢瑟福主教将上进和有潜力的男性幼童送去皇都圣琼斯圣殿主教会，在教会学院学习进修去了。”
“可是教会并没有这种支援项目，教会学院也未曾收到过任何来自库乐的男孩儿。”贝洛丽娅沉吟道。“那菲丽菲亚斯的账户归属可以查到么？”
“是尼古拉斯大人。”霍尔说完后整个小厅都沉默了。
尼古拉斯是埃尔森大帝的事务大臣，和得力左右手。
无论爵位，还是权力都远远高于鲁里克的里奇-卡尔加德大公，此人的势力范围甚至凌驾于五大公国之上。
基本可以称得上是自埃尔森大帝手下，第一掌权者。
正在沉默间隙，贝洛丽娅的房门被敲响了。
看到提着简易黑色小皮箱的塞西尔时，霍尔的脸上还是黑了一下。
虽然刚回到库乐，温妮就将沃克的真正死因告诉了霍尔，可是面对这个自己耗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魔法师，霍尔打心底的不悦。没有口出恶言已经是他最大的修养。
塞西尔依旧昂着头，挺直着背脊，苍白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点倒和威斯汀男爵的傲慢有的一拼。
他取下头上的高礼帽，简单的提醒一句：“五大陆的教会行刑者小队已经到达城主府。”
说完，就自顾自的朝小厅走来，优雅的坐在了小厅中唯一的独立沙发上。
语气倨傲甚至不容分说道：“戴利大人，最好今晚就安排我们离开鲁里克。”
“你们？”温妮好奇的朝塞西尔身后望去，看到并没有其他人，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
塞西尔像是不耐烦般，语调拖长：“我以及那是少年人。他要和我一起走。”
看着面前三人的疑惑和忧虑，塞西尔轻咳一声道：“既然偷了我的书，那就该复出一定的代价。当然，我暂时还没有杀了他的想法，只不过需要一位书童和贴身帮佣。”
说完他定定看着贝洛丽娅，“难道我要自己清洗衬衫和驾车么？”
听完塞西尔这个骗鬼的搪塞理由，三人脸上了一副你看我信么的表情。都狐疑的望着眼前的先生。
塞西尔被盯的有些不悦，掸着高礼帽不做任何其他回应。
对于这些对自己来说毫无威胁的陌生人，能勉强张口，说这么多话已经破了他的规矩。
至于他们信不信，那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索性不再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黑色怀表，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点出城，那时守卫和检查官员最松懈。”
贝莱德和丹尼克被叫出房间的时候，丹尼克正跟着贝莱德用库乐晨报学习基本的文字和书写。
两人看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古旧书籍的塞西尔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贝莱德小心翼翼的望向贝洛丽娅，丹尼克则动作迅猛的朝沙发上的男人冲了过去，像是捕猎的野生兽类。
距离塞西尔不到半米，少年又被不知哪里出现的黑色雾状绳索捆住，‘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但丹尼克还在挣扎，在地毯上左右翻滚。
塞西尔这才从书上移开眼光，半低垂着眼眸，冷冷从上而下的俯视少年道：“怎么，死过一次还不够？”
丹尼克刚想张口，突然觉得喉咙一热，奋力张着嘴，各种嘶吼咒骂都变成了无声的哑剧口型。样子还有些滑稽。
“塞西尔……”贝洛丽娅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的塞西尔，对于他对少年的粗鲁举动很是不满。
“只是声音封印术，”塞西尔不甚在意“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看书的时候打扰我，”
说完看了一眼地上苦苦扭动挣扎的少年嘴型，“垃圾话就更不想听了。”
温妮和贝莱德迅速蹲过去安抚丹尼克的情绪。
贝洛丽娅则將晚上要送二人送过卡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她认真的看着地上的少年，声音平稳沉静：“丹尼克，你愿不愿意跟着塞西尔去圣玛尔塔？”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选择和贝莱德一起跟随我回到圣琼斯。我的还需要一位园丁，并且可以提供你去公学学习的机会。”
贝洛丽娅笃定自己提供的条件足以满足一个一直颠沛流离靠捕猎为生的贫苦少年。所以叫塞西尔解除了丹尼克的声音封印。
“呵。”塞西尔虽有些许不满，倒是手指隔空一点。
丹尼克只觉得挤压在喉咙里的热气消散，刚刚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就在这时，塞西尔仍然恶趣味的唇间蹦出一个听不懂的单词，丹尼克就这么突然间整个人倒吊着悬在空中。
骤然的上下颠倒，让少年脑部一热，充血的感觉让他艰难的活动着脖颈。
即便是像腌肉一样倒挂着，丹尼克还是将贝洛丽娅的话语一字不露的听了个清楚，也看见了少女眼中说到做到，势在必行的决绝。
但是想到深渊之书，和查尔斯叔叔的指引，和不久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他犹豫了。
他深知，如今这个决定，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选择跟随着戴利大人确实可以过上以前他梦寐以求的安定生活，甚至不用再和野兽搏杀，还能有稳定的收入维持生活。
但是……圣玛尔塔，魔法师，见到过塞西尔超级强大的实力后。他也对自己命运星途上那个术士法座，有了一种别样的好奇和热忱。
未知的另一条道路就像是放在神秘盒子里的宝藏，他如果伸手去拿，必然会遭到各种阻挠和危险，而且完全不能肯定自己就能够得着。够到了，或许也未必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丰厚。
但是，他还是决定试试！
丹尼克剧烈咳嗽起来，脸变的更加涨红，吞咽着口水艰难的说道：“我选择跟随塞西尔先生，去圣玛尔塔，戴利大人。”
少年压抑住头晕眼花的不适，艰难的说出自己的决定，说完内心忐忑的砰砰乱跳，但于此同时，居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激动。
贝莱德，霍尔，温妮以及贝洛丽娅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温妮更是想敲开少年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浆糊。
丹尼克并不在意周围的眼光，只是看着塞西尔道：“先生，我虽然决定跟随您前往圣玛尔塔，但是您如何保证不杀我？或者……”
丹尼克话没说完，倒是想起了地下圣坛里那些高高低低瓶子里的死婴。他可不想没走出国界就少胳膊断腿。
塞西尔没有翻动手上的书页，但也没有再看丹尼克，对于这个问题他觉得没有必要隐瞒。
便缓缓开口道：“现在五大陆的教会，和魔法圣堂，以及各路行刑者都在追杀我。而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有深渊之书。”
塞西尔技巧性的并没有说他没有，也没有轻易说出书的下落。倒是抬眼重重看了丹尼克一眼道“近两三年，起码整个事情过去前，我都不会轻易杀你。”
有些话只有他和丹尼克两人明白，无需多言，小贝莱德却忍不住担忧的望了一眼丹尼克，深深为丹尼克哥哥的前途而惴惴不安。
“这不够先生，我还有两个条件。”
塞西尔鼻子里‘哼’出一声，好笑的将手上的书籍合拢。
“跟我谈条件，你还远远不够格。”说完就想结束对话离开。
“一，我要您确保，跟着您期间我绝对的人身安全；二，我要您教我认字……”丹尼克耗尽最大力气的朝着塞西尔的背影喊道。
塞西尔刚刚转身的背影突然间定住了，僵硬的转过脸。
头一次这位丝毫没有人类血性和表情的脸上，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教你认字？你不识字偷我书干什么？”塞西尔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用来烧火？...糊墙？”这是一位长久不参与正常生活的地下魔法师唯一能想出的两个答案……
听到塞西尔如此没有常识的话语，霍尔刚刚还满满的不满怨愤倾刻消失，立刻转身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温妮也装着拿起松毛掸子清理窗帘浮灰。背过的身影，肩膀无法抑制的上下耸动着。
贝洛丽娅一直紧张的表情倒是松懈下来，她看看丹尼克，有看看塞西尔。心中默默想着，看样子，塞西尔先生确实需要一位书童加贴身侍佣……
塞西尔一脸状况之外，感觉在场每个人对他的敌意都瞬间消退。他甩甩手离开，真是不可理喻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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