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因为市政广场上的行刑是在早上十点左右,特地避开了孩子们去公学的时间。
随着相互告知的人越来越多,开始三三两两的的平民也都缓缓合成一团,窃窃私语的往市政广场走去。
农妇们和市场的小贩更是放弃了晨间的工作,毕竟库乐城的绞刑架已经矗立许久,差不多有三四年都没有使用过了。
那高高隆起的砖石结构平台和突兀的铸铁绞刑架,更像是背景雕塑,装点人们波澜不兴的平凡生活。
这倒并不是说最近几年,库乐城没有犯罪。而是普通的罪行只是被关押在城东的阿格曼监狱里。
绞刑架更像是为了圣殿教庭准备的专属行刑场。
在场的平民们都是笃信圣殿教义的老实人。而各个阶层世代生存的智慧,也让冲撞贵族这种罪行几乎罕有。
总而言之,这几年没有人上过库乐的绞刑架。
科林叔叔搀扶着跛脚的劳尔一脸的严肃,狠声训斥着那些不上学来凑热闹的小孩子。
他们似乎意识不到这是一场行刑,只当是众人聚集的热闹,在不断聚拢的人群中穿梭,跳跃,肆意追打吵闹。
卖鱼的老埃尔因为长期从事鱼类宰杀和接触冷水,肿胀通红的手上都是皲裂的口子,就这样他仍然虔诚的左手放在胸口,右手频频点着额头,做着最虔诚的祷告。
“听说是抓住了巫族。”海尔塔小声对挎着篮子的科林婶婶低语。
挤在前排的几个年轻汉子咧着嘴笑道:“要是我抓到的多好,一个金币呢!”
往来的人群逐渐在行刑台前簇成一个半圆。
随着卢瑟福主教的到来,原来低声细语的平民们安静下来。
所有头都掉转过来,所有的眼睛都朝一个方向望去——只见卢瑟福主教身后是两个身着黑衣的教区牧师,随后三个巨大高壮的红色制服市民巡查委员会的壮汉押解着一个消瘦苍白的女人。
那女人和海尔塔一般高,但是身形只有海尔塔的一半。黑色的高领羊毛衣裙上满是尘污。
女人双唇紧紧抿着,灰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头上橘黄的长卷发被冷风吹的凌乱不堪。
人群里伪装成女孩儿的贝莱德,拉了拉丹尼克的衣袖,个头矮小的他只能看到众人的后背。
听到安静一会儿,又有了声音,便眼巴巴的望向丹尼克道:“丹尼克哥哥……我想看看……姑姑。”后面两个字声音很小很小。
丹尼克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贝莱德,只见矮小的男童眼神坚毅。
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将带着小科林白色麻布兜帽的贝莱德缓缓举起,放坐在自己的肩头,并低声嘱咐道:“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不要有什么太过激的表情。”
贝莱德声音像是蒙着厚厚衣料发出的,闷声闷气的答了一个“嗯”。
丹尼克原来是想阻止贝莱德来看行刑的。
毕竟因为昨晚的陷阱,贝莱德就已经暴露。从早上开始,关于小男孩儿的画像就贴的到处都是。
他虽然想不到残忍的场面会对孩子心理产生什么影响,但是打心底里觉得不是很好。
但是贝莱德一定要来的强大意愿还是说服了他。对丹尼克来说见见也好,总比看着贝莱德一直木着脸,像被抽掉了灵魂,废着好。
故此,如今的贝莱德全身上下都被丹尼克涂抹上着黄晶草汁液。
让小男孩儿显得蜡黄蜡黄,原本身形又瘦小,十岁看起来像是七八岁的样子。
即便穿上小科林的旧衣裙丝毫不显突兀。就像是任何生活在贫民区艰难生活的女孩子。
黑衣牧师的行刑开始词后,就邀请卢瑟福主教上台。
卢瑟福摊开手中的黑皮圣经,沙哑干涩的诵读几句,接着望着被绳索捆绑着的女人激情澎湃的演讲起来。
大意就是’背板了圣主恩典的巫族,皇权的挑衅者,所有民众的敌人,如今要除以最严酷的刑法,而她的灵魂将不受主上的接纳,永远徘徊在地狱的深渊’芸芸。
丹尼克被这略显冗长的致辞,弄的有点昏昏欲睡。坐在他肩上的贝莱德则一言不发,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苍白的女人身上。
贝洛丽娅没有跟随人群站在台下,而是远远坐在马车上。
火刑是之后的刑法,为了威慑民众,受罚者还要接受刽子手的鞭挞。
米娜-奥利弗原本挺直着背脊,确在走上行刑台时意外的滑了一跤,众人都像参加葬礼一样死寂,只有那些孩童大笑起来,嘲笑着滑倒的女人。
米娜并不介意,索性低头,跪着不动了。
带着倒刺的皮条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疯狂如雨点般落在瘦弱女人的身上。
原本挺直背脊的米娜,因为疼痛,还是忍不住,在绳索中颤抖起来。
一下跟着一下,又是一下,一直不断。
鲜血在抽打时,随着鞭子迸溅出来,百十条血迹顺着她孱弱的肩膀流下。
红衣的刽子手激动的沉醉在鞭子的挥舞下,一旁将圣经合拢的卢瑟福眼神确逐渐激动起来。
越重越响的鞭声像是抽打在在场每个人心里,沉默,还是沉默……
丹尼克忍不住抬头,看到贝莱德的头低低垂着,面颊上有干燥的泪痕,只有嘴唇颤栗着,微微动着确没有一点声音。
丹尼克突然觉得此刻的贝莱德像个石膏像,假面坚硬,但是摇摇欲坠的一击就可以碎成尘土……
海尔塔忍不住将头躲在科林婶婶身后,科林婶婶则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嘴里低低道“愿住原谅这迷途的羔羊吧。”
马车里,贝洛丽娅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虽然极力克制了,但是这一刻,让她还是再一次想起茉莉,她只能紧紧抓住裙摆不发出声音。
车厢里的温妮,焦急的叫到:“戴利小姐……”贝洛丽娅白着脸,迅速用手帕擦拭落下的泪水道:“没事,只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鞭刑完,完全倒在地上的米娜-奥利弗又被刽子手提小鸡一样拉起来,另外两人像是制作精美的艺术品般,一个将米娜双手展直绑在巨大的黑铁十字架上,另一个则不停在她脚边堆着木柴。
卢瑟福主教接过牧师递来的火炬,激动的右手忍不住颤抖。这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刻...
他先是缓慢的围绕着被捆绑的米娜,嘴中念有词,看起来像是净化背叛者的灵魂。
实际上,那双深深凹陷的恶狗般的双眼贪婪的欣赏着女人身上皮开肉绽的伤痕,就像是欣赏任意一幅挂在圣琼斯圣殿大教堂的教义油画般,迷恋,狂喜,激动到无法自已。
熊熊烈火中,米娜-奥利弗,重新别过脑袋,盯着人群,耗尽所能,大声呼喊了一句在场谁都无法理解的话语,像是某个上古咒文般。
喊完,她整个人就像彻底凋谢的玫瑰,丧失了生气。
众人嗡嗡道:“别是什么诅咒吧!”“不会的,卢瑟福主教在,邪恶的诅咒也不起作用。”
丹尼克知道,那是贝莱德的米娜姑姑最后在向他传达着什么,于是默不作声,轻轻在贝莱德腿上拍了两下。
卢瑟福主教完成了一场对于罪恶灵魂的洗礼,微笑的脸上浮起一种极有表现力的皱纹。
那皱纹,是一个人,以优胜的本能,全凭粗暴的力量,才能浮现在脸上的纹路。
之后,他满意的俯瞰着众人,假意的怜悯,又圣洁的双手合十,微微低下头。
“神圣的主宰,伟大的圣灵,感谢您净化邪祟的力量!”
台下,不知哪个浑厚的声音喊了一声“圣主的正义得到伸张!”紧接着,台下其他民众也纷纷呼喊着“圣主保佑。”全然盖过了刚刚米娜垂死的一呼。
丹尼克将贝莱德从肩膀上抱下时,发现小男孩儿全身颤抖,紧咬的双唇已经渗出一片鲜红。
“没事吧?”虽然知道是明知故问,但是丹尼克还是忍不住问道。刚刚的场景在他心里都投下了大片阴影,他简直无法想象贝莱德如今的感想。
贝莱德呛咳了一声,眼睛一黑,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火刑开始的时候,贝洛丽娅就低喝马夫,迅速让马车离开。
那个女人临死前挺直的背脊就这么生生扎在她的脑海里,如何也挥之不去,那句咒文一样的话语她是清楚的。
是远古卡巴迈普文,跟着比赛特大人翻译上古典籍时,才会用到的语言文字。
意思是:“带着钱袋里的戒指,去万物之森……”
头一次,贝洛丽娅一点都不想回到教堂的忏悔间祷告,而是沉默的坐在旅馆的床上。
她不知道火刑架上的米娜-奥利弗是不是巫族,但是她肯定是一位博学识字的女人。
温妮不敢出声的站在床边,安静的看着戴利小姐。
贝洛丽娅圣洁美丽的面孔上出现了几分呆滞,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什么欢乐,也没什么悲伤。
温妮倒是希望贝洛丽娅大声的哭泣,如今小姐的样子让她害怕。
温妮颤抖的手中捧着多德蓝斯大人刚刚托人送来的粉色缎带礼盒,盒子里还放着今日晚宴上的长裙,附带的那一小束暗粉色的玫瑰花束的还沾着水珠,应该也是行刑开始不久后购买的。
芬芳馥郁的香气,如今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霍尔和沃克不久之后也赶回了旅馆。
两人将调查的事件又向贝洛丽娅汇总了一下。
霍尔因为职位原因,更方便靠近教会和市民巡查委员会,行刑之后也更好打听整件事件始末。
而贝洛丽娅已经收好了属于少女的感伤,重新做回她的戴利大人。
“米娜-奥利弗的资料已经送来。她曾经在削去爵位的埃尔索普-罗维公爵府上担任公爵妇人的贴身女官。公爵大人全家遇难后,米娜就在圣琼斯东区的门罗大主教家找了份粗使帮佣的活计。直到前几个月才因病离职。本以为,她会回到菲丽菲亚斯,也就是公爵妇人和她自己的故乡。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来到库乐。另外,自从离开公爵府后,她就一直带着一个男孩儿,坊间谣传,那是米娜和埃尔索普公爵的私生子。”霍尔公事公办的叙述着米娜的人生,情绪没有一丝起伏。
“如今全城都在寻找那个男孩儿。”沃克说着拿出一张不知从哪里撕来的悬赏告示,上面画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儿。
说着他又皱眉道:“最近关注黑石帮的动静,发现他们的老大卡洛也在暗中寻找那个男孩儿。行踪还避讳着教会,暂时不知原因。听’法外之地’的看门人说,他们老大卡洛今天要去一趟威斯汀男爵的城堡。”
“你觉得男孩儿在威斯汀男爵的古堡?”贝洛丽娅秀眉未蹙。
沃克点头道:“毕竟寻了两天一点音讯也没有,以黑石帮的势力,找一个外来的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另外,吉斯的死在我看来应该是个意外。”
“巫族的告密者胡弗半年前已归顺卢瑟福主教,具体原因不知。反正男孩儿虐杀事件也指向那里。”霍尔接话道。
半晌,温妮终于艰难的找机会开口道:“戴利大人,今天晚上的欢迎宴会你是出席,还是我以您身体不适推辞?”
贝洛丽娅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力的笑容:“要去的,去看看多德蓝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贝洛丽娅一边说一边看着身材挺拔的沃克道:“霍尔作为骑士小队的队长必须陪同出席,以防他们产生疑心。而今晚,探查威斯汀男爵古堡的任务就只有交给你了。一个人可以么?”
沃克捋了捋从额上散落下来的金色发丝,对贝洛丽娅行了一个骑士专有礼节。他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道:“尊贵的戴利大人,我可是四级大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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