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知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回到家中,贝莱德因为发烧和惊吓体力几乎耗竭,回到丹尼克的小木屋就裹着毛线毯昏沉睡去。
丹尼克将他放在他那张窄小的木床上,整个略显空白的脑袋才真正运转起来。
最初涌上心头的是恐慌,不是杀人的恐慌,而是想到被治安巡查委员会抓起来的恐慌。
他本不是多么善良的少年,从小没有父母庇护,要是单纯善良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活下去的困难,和在底层生存的各种境遇,一次次的将少年原本稚嫩纯真的心,包上坚硬的外壳。
他不断在小屋里来回踱步,从暗自咒骂自己冲动行事,到开始可以细细思考足足用了一个小时。
这期间,他曾鬼使神差的拿着捆绑猎物的麻绳站在床前,眼色愣愣的盯着床上没有丝毫抵抗力的十岁男童。
整个小城唯一知道吉斯死在自己手里的,应该只有他了吧?
直到昏迷的贝莱德发出半梦的嘤语,他才惊恐的抱头蹲下,骂自己简直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没有点灯的小木屋全部陷入夜晚的黑暗,丹尼克才疲惫的坐在桌前,单手撑头,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刚一闭眼,床上的贝莱德就醒了。
男孩儿瘦弱的身影坐起在窄小的床头就像一个破旧不堪的布娃娃。
贝莱德这才缓缓松开刚刚攥紧的毛毯,两只手因为紧张而全部汗湿。他压抑着内心的狂跳,尽量控制着呼吸的频率。
其实,在丹尼克两眼发直的站在他身后,敏感的贝莱德就醒了。
小男孩儿心中除了恐惧,更多是一种和年龄不符的,难以形容的倦怠。
因为他,这一路上已经死了太多人。
刚刚他甚至想着,如果丹尼克哥哥可以紧紧攥住他的喉咙,他就放弃挣扎。
可是丹尼克并没有,他甚至在贝莱德翻身正对着他时,帮贝莱德提了提毛毯。
隔壁的科林一家吵吵闹闹的声响似有似无的飘进屋内。
老科林抱怨着下午教会和治安巡查委员会两波人马的盘问,导致今日铺子里生意惨淡。
科林婶婶担忧的说起丹尼克,说这么晚了也不见丹尼克房间亮灯,别不是出了什么事。
比尔一边叫母亲放心,一边继续背诵今日教会学校的课业。细细听,甚至可以听见小科林的鼾声。
贝莱德突然长长舒了口气,缓慢的爬下床,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仔细不要惊扰到丹尼克。
只是刚刚那停顿的一瞬,男孩儿似乎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米娜姑姑。
丹尼克已经帮助他很多,如今的情况,教会在找他,他不能连累丹尼克哥哥。
贝莱德本想留张纸条再离开,可是仔细的翻找,发现丹尼克家里并没有纸笔之类的书写工具。
男孩儿拿着的木炭在地上停留很久,最终也没下决心写上去。
今夜的天空蓝的有些彻底,像是在深蓝色的底色上又罩了一层黑色的薄纱。
当库乐大教堂的钟声响到十二下,贝莱德朝着撑在桌上闭着眼的丹尼克深深鞠了一躬,无声告别。然后将门掩上,单薄瘦小的小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随着木门咯吱一声轻轻闭合,看似睡着的丹尼克却是睁开了眼睛,一抹复杂之色在眼底闪过。
门被重新掩上的时候,丹尼克心中竟有一瞬的轻松。
他不能否认,知道小男孩儿自己离开,那一刻他是高兴的。毕竟少了一个人,就少了一份被发现的风险,躲避搜查时也更容易些。
可是紧接着,丹尼克就暗骂一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速跟了出去。
他可不敢赌,不敢赌男童是不是去告密。
或者他一但被捉住,会不会牵扯到自己。
虽然他向来瞧不上治安巡查委员会的那些先生们,但是傻瓜都知道一个十岁的男童是无法杀死吉斯的。
如今不管怎样,贝莱德和自己都像是被奇怪的命运扭在了一起。
或许是下午库乐酒馆里海尔塔特制的红菜汤起了作用,再加上充足的休息,贝莱德感觉身上不再沉甸甸。
他寻着记忆,小跑着奔向西区的安格大道,仔细躲开人群,像只郊野警觉的野兔。
靠近西区,人越来越少。
路上的路灯也亮的三三两两,毕竟连坏了,市政部门安排的工人也不怎么肯跑来西区修。要是修个路灯,还被地痞讹上,太没必要。
丹尼克跟着贝莱德,走的心中越来越没谱,这也是他第一次半夜来西区,内心也是像吊桶七上八下的。
偶尔路上拿着酒瓶狂嚎两声的醉汉,都让丹尼克忍不住冒冷汗。
安格街唯一的杂货铺,亚当斯杂货店的玻璃门里还隐隐透出微弱的光亮。
胡弗-亚当斯看着手里封蜡的小药瓶,定定出神。
今天上午,将药倒的米娜-奥利佛交给卢瑟福主教时,米娜淡灰眼睛里泛出的意外和失望让胡弗一直无法释怀。
“抱歉……”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喝掉杯里的烈酒。“我只想安静的生活...”
这时,清脆的扣门声响起。
一个瘦小的身影逆着光推开玻璃门,挂在门上的银铃发出脆响,在夜晚无人的安格街上显得格外大声。
“你好,”贝莱德走到杂货铺木质柜台前,加高的柜台让胡弗只能看到贝莱德的脑袋。
“先生,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来过一个橘黄色头发穿着黑色羊毛衣裙的女人?”
贝莱德的声音在安静的杂货铺中响起,他扬起的小脸上写着‘我不害怕’的神情。
颓丧的胡弗摸摸自己脸上的胡渣,神情由意料之外,慢慢转变成惊喜,湛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前有些怯懦的男孩。
他低笑一声,说话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一天天,来的人太多了,我怎么记得...你说的女人叫什么?”
贝莱德本能觉得面前的中年男人有些不怀好意,真正斟酌要不要说出米娜姑姑的全名。
男人突然翻开柜台的面板,走了出来,朝他笑道:“到那边慢慢说。”说完,指指不远处供顾客等待的长条椅。
胡弗刀削的面孔上,脸色极差,虽然他已经尽可能表现出随和。
但是长期酒精作用下,脸上蜡黄偏灰的皮肤和微微突出的眼睛,在笑起来时,还是显得有些渗人。看起来就像是披着人皮的骷髅。
趁贝莱德不注意,他悄悄将刚刚把玩的小药瓶塞进衬衫袖口。
他背着克莱德拿起架子上的橘子汽水,又拖沓的从柜子里抽出一只玻璃杯。
眯着单眼看看杯底的灰尘,直接用泛黄的亚麻衬衫衣角擦了擦。不紧不慢的將加料的汽水放在贝莱德面前才继续开始对话。
站在亚当斯杂货铺对面路灯下,丹尼克吃惊的扬起眉毛。
刚刚在尾随贝莱德的路上,他想了各种男孩儿可能去的地方。
唯独没想到是早上他放弃前往的杂货铺。
看来贝莱德口中所谓的米娜姑姑是真的。想到这里,丹尼克还是嗤了一声,他不太喜欢贝莱德。
小孩子就该和隔壁家的小科林一样,天真可爱。贝莱德虽然长的清秀漂亮,可是大眼睛里总是影影崇崇,感觉心里藏了十万个秘密似的。
透过长久积灰的玻璃门窗,他只能隐隐看到店里的情况。
一大一小交谈不过三五分钟,胡弗就朝后堂走去。
屋外的丹尼克见状也一个闪身,转去后巷。
路灯下,胡弗掏出上衣马甲里的卷烟,慢慢点上火,小小的橘红色亮点在幽暗的小巷忽明忽暗。
远远看去,他似乎在犹豫些什么,抽完烟,他用脚重重碾灭烟头,左手放在唇间打了个响亮的口哨。
早已埋伏在附近的黑色身影一一出现在小巷尽头。
屋里,贝莱德看着桌上已经没有气的橘子汽水,忍住了喉中干渴,將杯子移到一旁。
胡弗说他去拿安娜姑姑留给自己的东西,趁这个间隙贝莱德仔细回想起刚刚两人的对话。
男人不断的提到钱袋,钱袋的,钱袋里有什么?让贝莱德也产生了好奇。但他特地留了个心眼,没有告诉胡弗钱袋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屋外,丹尼克见状眉头紧皱,这是早已等着小男孩儿自投罗网的陷阱啊!
想到这里,还是本能的冲进杂货铺,趁人还没来,抱起贝莱德就朝外跑去。
贝莱德看到丹尼克,先是吃惊,随即脸上居然露出微笑。
“丹尼克哥哥。”贝莱德安静的伏在丹尼克肩膀上,温顺的像只小猫。
两人刚刚拐入隔壁的建筑,就看见胡弗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色教会袍的人匆匆赶来。
“骗子!”丹尼克不耻的骂了一声。
两人又像早上那样,在近处找了隐蔽的地方蛰伏。毕竟赶来的人一定以为男孩儿逃跑了,八成会向外追。
“贝莱德,卢瑟福主教要找的人是你对么?”丹尼克没指望小男孩儿会回答,只像是自问自答的说到。
他能感觉身边瘦小的身影抖了一下,过了好长一会儿,贝莱德压低声音到:“是,他们要追捕的人就是我,我叫贝莱德-罗维。”
丹尼克作为一直生活在库乐底层的贫民,并不清楚贵族和高层的事情,所以在听到罗维这个姓氏只是点点头,很高兴小孩儿说话开始不再遮遮掩掩。
“米娜姑姑应该已经被抓住了。”贝莱德说完,眼睛里仅存的一线亮光褪去,变得灰蒙蒙的。
丹尼克不知怎么宽慰男孩儿,只能“哦。”了一声。紧接着,问了一句想抽自己嘴巴子的话,“那明天市民广场的行刑你要去么?”
贝莱德没吭声,丹尼克猫着腰往回望的时候,发现小孩儿將脸埋在两腿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失去母亲的幼小兽类,绝望和天空一样,变成了死寂的藏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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