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想要报警,可惜没有电话也不会用手机、电话;他想大喊大叫,但半夜三更,吵声太过惊人,也显得自己娘炮儿。正纳闷之际,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云儿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他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的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电珠灯泡儿一般亮。
云影横空,月华如水。云儿吓得魂不附体,不觉失声地咳了一声,咳声儿既响,倒教他醒悟地分辨出,那是有个人隔着窗帘儿闻嗅他,窗帘儿黑油油的,罩在那人身上,云儿先儿还道是一条狗哩!
窗帘后倏然蹿出一人,从夜暗里走到灯光影儿中,看身姿步法,徐徐而来,但速度之快,睒眼即现,如鬼似魅。云儿定睛细看,此人身材瘦瘦小小,短袖T恤、牛仔裤,脚蹬一双黑色船形平底鞋,面目清癯,隐隐有一股秀气。云儿一看到他的眼睛,唬天跳地,就同适才梦里所见的那双突然闪现的眼睛一模式样!
这人五官清楚,眉长目朗,语声柔和悦耳:“你好,初次见面,来得唐突。这些首级悉是你的仇家:这个是那个‘婚托儿’、那个是她女儿、还有她干哥哥、替她们出谋划策设局相害你的律师,以及她真正的姘头!在下不才,区区五颗人头就作为见面礼,请笑纳!”
云儿更吃了一惊,手心冒汗,强打精神,抱拳一揖,问:“不知足下贵姓台甫?在下张云。”那人仰天打个哈哈,摇摇手说:“唉,目下不须多礼,现代社会中已不求礼仪,你直问姓名即可。我名叫纪子修,乃白少华的大徒弟,跟你的师傅一样,同是黑衣会。我曾忝任黑衣会天龙坛长老,不过那都已是陈年旧历,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就随听随了吧。”
“哎唷,原来你便是纪师兄!白师叔向我介绍过你,家传的岳氏联拳,好生了得。我还见白师叔演练过你家岳氏散手的功夫呢,你可是他的得意门生呢!太好了!我真是陷入两头一片糊涂的境遇了,啥事儿都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我怎的会离开死牢,跑到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地方来了呢?”云儿如盲久重见光明,又如获救命稻草般连珠炮地问长问短,询东疑西,心中对纪子修生出无限的亲近感。
纪子修双目炯炯地瞅着他,并不遽答他话,突然双目瞳仁由黑变绿。他口一张,口中牙齿瞬即暴长,尖尖的獠牙犹如利剑,从双唇中伸出,露于唇外;十指如钩,指甲亦同时暴长,长够五寸。纪子修手屏刀形,从裤兜之中取出一颗钢珠,他抬手往钢珠上虚劈一下,那钢珠竟自像豆腐一样,应手对半豁然切开!他将两半钢珠握于掌心拿了,走近云儿面前,让他细看:两半爿球体之间断面光滑,犹如被激光所切割一般。云儿看得毛发倒竖,不禁颤声道:“了不得,你的爪子……不,不,你的指甲恁的锋锐!”
纪子修随口开门见山地说:“这爪力之技不过尔尔,你也看到了,我其实不是个普通人类,我是血族,俗称‘吸血鬼’——身轻如烟,来去无痕,快若电闪,力大无穷。我只要吸食了人血,血液的主人一切人生经历、基因信息就悉数保留在我的脑中。我还会使用催眠术,随意抹去人的记忆、改变人的思想,易如反掌。我不受岁月、时空的管束,永葆青春,长生不老。”说着说着,云儿见灯光下,纪子修原本白净的脸上,慢慢地长出黑色的血管,血管从皮下蠕蠕爬上皮肤,像“爬山虎”一样,须臾布满脸盘,一道黑气弥漫他印堂。云儿心说:“啊呀,我的妈呀!真是撞见鬼朋友啦!”吓得他从床这一侧,翻过床铺,摔倒在另一侧,连声惊问:“师兄,师兄,我的好师兄,你还活着吗?难不成你已经死掉了?”
纪子修收了法相,指甲缩短、獠牙缩回口内,双睛由绿还黑,又复原成云儿第一眼见到的瘦弱模样,一双眼睛清秀之极。纪子修得意地说:“我平时就是人样,发功发力之时,会獠牙长爪,碧目黑脸,长出一副挺凶的尊容,你莫怕,我还依然是活生生的我,只不过有两种状态罢了。我除了上项特异之技外,还会隐身术,看!猜猜我在哪儿?”道言未了,云儿眼前一空,纪子修竟凭空消失了,灯光如同白昼,咫尺之间,他会跑去哪里?
云儿东翻西找甚尔探头窗外,外头夜幕沉沉,偶有夜归人停车,流浪狗狺狺,却绝无纪子修的鬼影子。正不知所措,忽闻纪子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在这儿呐,你看不见我吧?”云儿循声回头,沙发上空空如也,语声却确实发自该处。
云儿懵然道:“师兄,您真会隐身,到底在哪?”纪子修的声音已从背后如一丝细线,拂过他耳畔:“我在这儿呀!”云儿刷的转身,还是一片空荡荡。纪子修的声音半空里打个哈哈,关照:“小子,且莫眨眼!”言下现身,云儿撑大眼见他忽然出现,原来他斜倚在窗台边,正朝自己微笑呢!
云儿叹道:“了不起,神不知鬼不觉,真好本事!”纪子修自豪道:“嘿嘿,我要不让人发觉,谁也别想发现我。自从你到了监狱,我就经常去看你,你的一言一行,所经历的诸般情势,我全知道,而你却没有发觉我吧?”云儿拍手道:“原来师兄早就暗中在关照于小弟啦,万幸万幸,承情承情!”
纪子修颔首说:“我昨日见你已通读了这屋子主人的手记,你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很是投入啊,我便忍住了没出来跟你相见。后来你破口骂那女骗子歹毒,情切意愤,显是恚忿已极。我早悉此中情由,便特意去将女骗子及其同伙儿贼人,一一杀掉,吸干她们的血,再将她们的尸体锉骨扬灰。办完此事,捡了这五枚为首的恶人头颅,拿来给你看看,就当是我给你小子的见面礼吧。”
云儿几日来全身心沉浸在手记簿册的内容里,深替屋子的主人抱不平,确有推人及己之意而不自知。此时此刻,看到大仇已血刃,心头说不出的痛快,仿佛这些贼人已成为了自己的仇人,分外眼红。他双目含泪,扑到纪子修身上,大大地拥抱了一把。纪子修哈哈笑说:“我知你定会高兴,没想到你恁般情不自禁,好了,好了,对我来讲,杀几个人也不是甚难事儿。”
云儿也呵呵笑着松开他,又恭恭敬敬施礼拜见师兄,延子修上座,两人促膝而谈。云儿问:“既如此,那么这人写的手记,师兄也已确认其实,事事属实吗?”
纪子修颔首说:“没错,千真万确,这小子经历这如许多事情的时候,我也是当事人,始终跟在旁边静观其变。这事儿都看起来荒唐无稽,但实出有因。”云儿诧然:“愿闻其详。”纪子修哑然失笑,曰:“傻瓜,其详,不是已经写在纸上了嘛,你这数十日,都白读了吗?”
云儿脸上一红,说:“师兄说的是,依我看来,这人一家着了道儿,被女骗子所欺,本来呢,也不算甚稀奇事儿,古往今来,骗子的骗术如出一辙,殊途同归,不足为奇。再说那做父亲的生了一种绝症,便登鬼箓,他之蚤逝也可说是女骗子运气好,您说是不是?可是呢,这人说到女骗子朝诉暮啼,竟能引诱百姓相跟成风,群起构害他,莫道群众赏不及劳,活脱脱便是义务劳动,岂不是天底下顶顶荒唐之事吗?老百姓们替女骗子忙活儿,有甚好处?这人也够坚强了的,倒也顶得住世人无耻无休止无厘头的群起而攻!我越想越觉得人心可怕,人们竟会为了替于己毫不相干的女骗子圆谎、掩饰欺诈行为,无所不用其极,将道德、理智、公理、良知及社会公德、纪律……统统置诸脑后!这……这……这究竟是社会群众实在太盲目而变得疯狂呢,还是人们都中了魔、撞了邪?”
纪子修喟然长叹,缓缓道:“贤弟,你所虑确实深中肯綮。女骗子骗术端的普通,全靠蛮力,硬逼男方写遗书转移财产,手法粗浅,毫无技术含量,怪只怪那儿子的父亲愚鲁。女骗子一家子那么多人,呼朋引党,还须得引诱群众,挖空心思,群力群策地对付一个少年,却含着骨头露着肉地总要用半截儿话,讪讪地在他爹面前嚼舌根子。由此可见,这女骗子益发胆小无能之极。她本已在法律层面将财产悉数转移殆尽,还用得着老百姓出力吗?再者,老百姓出力之后,老百姓们自己根本捞不到好处,反倒成全了这被围攻的少年胆色和勇气之名。”
纪子修顺嘴便将历史典故给云儿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云儿在监狱内就已着意学习近代、当代历史,此时听了亲历者的完整版本,不禁唏嘘。纪子修说:“人眼大心肥,白白地衣租食税者自受人推崇。不论这个世上人们的背景如何,高低贵贱都逃不过这样一个规律:如果有两方相斗,不管是谁,只要旁观的人众感到哪一方失势了,处于弱小地位了,甚而变得虚弱了,人们就一定会敌对谁。他们法出自然地去帮助了另一方。即使被敌对的那一方原本与人类无害,一旦处于斗争的下风,也会没来由地遭受敌视,纵徒然气噎喉干,也是枉然。这样的规律普天雷同,放之四海而皆准。
“人类向来如此,比起看到人处于顺境或成功的状态,他们芸芸大众一贯更欢喜去‘欣赏’人倒霉、落魄的状态。任何人的眼泪和愤怒都远比欢笑更且吸引人。你甭说,这是人类的共性,一旦人在群体之中,他或她就会具有这一共性。这共性是人类千万年以来从群居生活之中、用他们自己的血与命、积累得来的教训与经验。
“嘻嘻嘻嘻,可惜啊,可惜,他们在艰苦卓绝的进化过程中,本意想保护自己,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教训之信条,虽然易于教化同类,但竟然曲意和初衷相差十万八千里!弄到了了,结果却愈来愈使群体易于伤害人。你说可笑不可笑,群体本就是由个体所组成的存在,被害的个人,其遭遇换取的情绪反映到群体的痛苦,比之个体的感受,更且悲哀万分。如此这般人类变相地在人与人之间互相折磨、无休无止地制造仇恨,不知不觉隐晦地减少了彼此的寿数以及福气。他们大多数人类却浑然不自知,竟然欺负了人的人还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人类这份深藏在骨子里的劣根性子,虽是伤害到个体的身心,群体看似娱乐普惠,但其所致伤害,绝不只保留于个体就完事儿了。其荼毒滋蔓不休,必将罪孽累加于旁人,随着时间的推移,直至传染给人类全体。因此上,人类世界报应不爽。
“照我的意思,说穿了吧,从古至今,人类所积累的生活经验全都是错的。迄今他们所误以为正确的,实际上全错了。他们的生活经历和方法,既无法使任何一个人长久地活下去,又绝保不住健康和青春。人类只肆一味地自以为是,懵懂地浪费了一代又一代的健康、青春以及生命,直至火化,老病死明摆着证明人类生活方式的失败,也非人们的眼中物、也不能推翻一丁点儿固有的必死结局。衰老、疾病和死亡三大状态在人类世界竟然具有绝对颠扑不破的存在感。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结局竟然恁般一成不变,其荒唐之处,恰其证明了,人类永远只是在积累错误的经验。他们累积起来的、那些可怜的经验,花费了他们无尽的良心和智力,却一无所用!”
云儿聪明绝顶,纪子修这么一解,他已品出了端倪,看着纪子修好似咬住了每一个字,狠狠地吐出来的评价,他忍不住道:“因此现在的百姓会喜欢跟风,他们就是受到了当年那段经验的感染,遇上人多群相干的事儿,人人都乐意插一足,奔头凑热闹,因为他们有了群体欺负人的经历为心灵凭证了?”纪子修一拍大腿,大大地夸赞:“招啊!你小子真聪明,一点就透,你师父夸你机灵,果不其然!”
云儿乐道:“我师父真夸过我啦?哈哈哈哈,他可严厉得紧,从来不当面儿夸奖我的!嘻嘻,您见过他老人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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