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中人_第276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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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呵,看来你的名字起得好,向来梦,向来就在做梦,我把你惊醒了,可着实不易呐!哈哈哈哈哈哈……”云儿心思灵敏,得意地炫耀这一小小发现,忽尔又说,“等等,可是,假设咱们不再吃生物,那些已经被吃掉身子的冤魂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咱们无力抵抗,岂不更加糟糕?糟之极矣,糟得一塌糊涂。”
“咳咳,唉……要是它们真那么小气,那么咱们也不是没有法子应付!咱们这一代坚持吃石头啃泥巴,养成了习惯,改变了消化系统,征服了肠胃,代代相传。咱们的子孙后代就不再结怨布仇,贯之以一,想来那样也能以曲线的方式求得冤魂们的谅解吧。人想救命保命,还要祈望长生不老,总得有所付出吧?”说着向来梦得意地拍拍云儿肩背。
“这个……这个……呃……唔……啊……,你所设想的这种事情,做起来太难了吧?”
“唉!年轻人,事在人为,有志者事竟成。你别看我其貌不扬,假若我释放之后,容我再办一个报社,我一定将此天机公之于众。到那时候,用不了半年,必定会有敢于尝试的人出来一鸣惊人,只要有心人,天下无难事,你信不信?”
“哦?你是因为啥事儿给抓进来的?办报纸诋毁政府吗?”
“啊唷,那倒不至于,我进来之前不是干开报社这一行的。不瞒你说,我因非法集资千万以上,金额巨大,才被抓捕的。办报纸呢,是我的一个小小人生梦想!”
“那么如此说来,你非法集资得来的钱,是不是准备用来开报社呢?”
“呃……,那也不是。集资来的钱早被我的女人卷跑了!”向来梦有些尴尬,但口若悬河,势在倾吐,自己也刹不住嘴,突突地往外把丑事倒出。
“女人?甚么女人?你老婆?”
“不是,不是,那是外面结识的漂亮女人!”向来梦伸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说到漂亮女人时,不免有些得意,咬字有些用力。
正说得起劲,大猛打断他们的交谈,岔道:“为女人生,为女人死,为女人奉献一辈子,最后活活死在她们手上——这顺口溜讲的就是向来梦这种人。行啦,两位大师,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各自散讫,无话。
一日,伙食里又有红烧肉吃,向来梦忽尔感叹:“看守所的饭菜油水少,所有的饭菜全用水煮、水汆、水蒸的法子烧,口感就差。但是他们这食谱里毕竟有荤有素,想想外头世界,穷人都没饭吃、缺衣穿。穷山沟沟里常年只有咸菜下白饭的份,一年吃不上一顿肉!你们看看,每周看守所犯人们都会吃上红烧肉或狮子头、肉圆子里掺藕顶,对不对?香!有时呢,也会吃到百叶包塞肉、鸭腿、油炸鱼排、鸡排、大块的咸肉,虽说顿数不如外头吃得多,但在外头的时候,假如用看守所内安排的菜单,开出来的饭菜,吃起来也属中等水平了,已经挺不错了的。”他口沫横飞,“三不相”就正好坐在他身边,忙用手遮捂饭盒口,免得漫天的唾沫星子溅入其中。向来梦如数家珍,屈指道来,看守所内的每周菜谱他背得滚瓜烂熟。
房内众人通已饿上加疲,早已色陈顑颔,却有多人略一琢磨,俱拊和他的语意,也各自拿外面穷人苦日子的惨况来举例,说穷人们都恨不得一分钱拗成两块钱来花。云儿心底暗自思忖:“原来新时代百姓的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不过如此。民国那时战乱无休无止,也没见过他们口中描述的、恁般穷困的社会!”
羁押之所的嫌犯群扎堆儿诼谣謑诟,妄议混谈,无非是他们自蓄辛酸,好在空寂的羁留日子里略略抚平心理落差而已,其言本作不得数的。云儿也没个亲爷热娘的疼爱他,少不得心理也有缺憾须得找补;他对现代的世人生态又是一无所知,乍闻人们日子过得艰苦,正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之上,说不得自是听啥认真啥了的。
续向来梦说:“我讲得对吧!嗳,看守所的菜谱可以的,但是咱们吃起来呢,就是感到食不下咽,觉得堵在嗓子眼儿吃不下去。是不是?”众人无不颔首赞同。
“那么,我说,这究竟是为啥?到底是甚么原因,同样的食物,放到两个世界——一个看守所世界,一个外面自由世界,吃起来差别竟判若云泥,为什么?”向来梦越说越精神投入,抛出的问题一发不可收。
云儿亦催道:“你给咱们好好讲讲呗。”向来梦似屁股上点了把火,犹如火牛冲阵,口喷悬河:“看守所内警察严管咱们,强压态势之下,咱们内心都十分压抑、憋屈,人人窝囊。咱们在外头,哪受过这种腌臜气?每一个人被捕之后,马上进入看守所,一瞬间从正常世界被剥离出来,行动、人身空间受限,饮食自由受限,娱乐范围受限,行为举止受限,晚上二十个人睡一张床板互相挤压、吵扰、折磨得睡不好,痛苦得很……”话语一股脑儿灌入“三不相”的耳朵,“三不相”听得双眼发直,脸色灰暗,面如槁木。
“在这种环境里,自尊心再强也无能力捞到啥尊严。但是就有人来了,他还拼命自吹自擂,说自己有钱、有权、有智慧、有这个有那个——渴望别人的尊重!可惜呐,可惜他们口水说干,也无法蒙蔽别人的眼睛!蹲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头,大伙儿洗澡睡觉全在一块儿,谁是啥货色,别人看得一清二楚,岂能不知?牛皮吹得再大再信誓旦旦,也无济于事,反而适得其反,别人更加会看不起这种人!”
云儿笑问:“老向,你是指吴恩那厮而言吧?这厮确是夸夸大言不惭者。”向来梦点头道:“可不是么,他在的时候,我就想说这些话了,无如老毒贩和小毒贩也是这种夸海口的货色,我若直言,显得硬是参与了他们三人的争斗之中,搪那浑水儿,又何苦来呢?因之,我就一直憋着没机会讲出来。”
“三不相”捂着饭盒,好不容易听他讲完,扒了口饭菜,嚼巴嚼巴咽下去,一脸子憋得太久不耐烦的模样,尖声对向来梦说:“瞎说,外头有什么吃不到?只要有钱,上万上百万的好菜,什么生蚝、鱼翅、鲍鱼、法国大菜……操你妈,应有尽有。看守所里的吃食,比猪食还不如!”
大猛朝“三不相”吼:“吃着饭呢,你放甚狗臭屁呢?谁是猪?你才是头大蠢猪!”他这么雷嗔电怒地一嗓子下去,唬得“三不相”脸都黄了,两只眼珠子直往天上插。
“哈哈哈哈哈哈……”哄堂大笑不已。大猛一脸得色,云儿在侧见他不须百般竭力,仅仅举手投足之间,就钤压得住一干坏蛋;他自分:“非是这般风雷的个性,也做不到这样的气势。”
饭罢,向来梦找“三不相”理论起来:“小子唉,其实你所说,外头东西又贵又好,实则陷入了主流思维的误区。其实这世上万物皆便宜,全数由地球赐予我们,大自然本没有贵贱之分。所谓好的东西、所谓珍稀物种和市面上稀少的东西都很贵,那是人类商家开的黑心价,说到底,商人也是从大自然中免费获取食材、原料,加工之下,开价飙升巨万。说白了,吃高价食物、用高价物品的人,就是单纯地被商家痛宰的冤大头!”
“操你妈!你骂谁是冤大头?”“三不相”尖利的怒吼声,引来众犯的哄笑声鼎沸。向来梦乘着大家的笑声鄙夷地说:“呸,你个傻子、屈西!听不懂人话吗?我说的是吃高价食品、花冤枉钱的人!”
“呸!我就吃高价食品了,你准备咋的?你干嘛要骂我是‘冤大头’?”“三不相”气得跟个烧红的螃蟹一样,吱哇乱叫着想驳诘,他性子鲁莽,也接不上啥正经话儿,只一味儿混骂。
“哈哈哈哈哈……”大猛在众犯间也一齐笑了出来——独乐乐,莫如众乐乐乎!
向来梦与“三不相”越说越僵,缠夹不清。一个不忿对方骂“冤大头”,说自己头一点也不大;一个连呼对方无理取闹,大大的不可理喻!最后两人扭打成一团,在板铺上东滚西撞,众犯喝止劝阻,竟自不及!
云儿心中忽生出个念头:“我们这些犯人,关在这里就是被政府所怀疑、被社会所鄙弃,还要经历囚禁之苦,熬在恁般荒唐的境遇里,逼得狗咬狗。同室操戈,人生无聊,到底前世今生,我们欠了谁呢?”身后的打斗乱嚷,云儿似听而不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三不相”边打边大喊:“我爷爷是海军上将!你妈的!你敢打我?”向来梦不甘示弱:“他妈的,丢你爷爷的祖宗十八代!老子自己就是陆军大元帅,你胆子好大,敢跟老子动手!”两人巧然都是安徽人,徽派方言满天飞。大猛上去一巴掌一个,统统似陀螺样儿,骨碌碌地滚到了房间的角落,终于拆开了二人无耻的纠缠。
翌日,主管管教分别臭骂了二人,并让他们都写了书面检查,到房间里当众朗读,向众犯人认错。二人颜面扫地,贻笑无穷。
嗣后,“三不相”晚上睡不着,故意偷袭云儿,将云儿从梦中踢醒。云儿一怒之下,连踢他三脚:一脚踢飞了他屁股、痛得他“嗷嗷”叫;再一脚将之身子踢得翻过来;最后一脚踢在他腰上。不料,“三不相”受了反击却忍不住哈哈笑出来,疯疯癫癫的。事后管教又骂他一顿,差点上铐处分。
看守所与外界隔绝,日子苦闷、枯燥,犯人们无所事事,多讨论人类生命和社会的真谛,说来入情入理、切合实际,但听之可笑,常常引起矛盾、发生斗殴吵架,弄得人躁动矜起。
云儿暗道犯人全不成熟,心胸狭隘,幼稚可笑。其言行乖张,却只敢做做小动作。他们以吵闹打斗为家常,以怄气做便饭,扰扰终日,经年累月,徒然耗费时间精力,却是一无益处可言。
好不容易熬过了仨月,云儿被调到待判监房。隔了一个月,开庭审判,云儿当庭申辩,却毫无效用,法官一槌就敲判一十六个月的有期徒刑。庭罢返回看守所,云儿一路上无语摇头,心灰意败,替自己这副新换的身体的主人抱屈叫冤。
开庭之后,云儿的屁股发疹出水已烂,苦不堪言,几乎不能坐,苦苦再滞留了月余,才准发去监狱。临行,同监房的嫌犯们老规矩,唱歌欢送,人面皆非,却喜乐融融,仿佛得能离开看守所就等如刑期已过半了似的,云儿在欢歌笑语中躁释矜平,似乎将要出行游方,奕奕自得。
离开看守所去监狱的路上正值九月份,秋高气爽,天空瓦蓝瓦蓝,阳光明媚,身心天地一片亮堂。路上行人轻衫凉鞋,车内众犯沿途指指点点,猥亵之极。诸人被关押已久,数月未见异性的娇容,此刻就算见到的是一头水牛、一匹河马,想必也会当它眉弯细腰的美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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