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神泽_第72章 情缘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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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古井已经被夜漓的爆破符给炸开花了,里面的“人魈”居然还有没有死绝的,便是只剩了残肢断臂也要爬出来索命。
外宅的后花园跟国师府之间果然有捷径,爆炸声和孙一胜的鬼哭狼嚎将国师府上的人都引来,一个个全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若木鸡。
夜漓腾在半空,又朝那井的豁口掷出一张爆破符,“轰隆”一声,花园的地面瞬间被炸得塌陷了一半,硝烟散去,这会子地下的那些怪物终于是没了动静,只留下一片惨烈。
“发,发生什么事了?”辅官抖抖索索,灰头土脸地上前询问。
卫云长也问:“什么情况?你们怎么会从井里冒出来?”
夜漓道:“先别问这么多了,把这里封了要紧。”
说完,她想到古井里那个跟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魈,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人魈细柳眉,瓜子脸,生着一个精巧的小翘鼻,脸上的皮肉虽然已经开始萎缩干枯,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为人时的容貌,想来是被催化没有多久。
刚刚在井下,鹤青发现了出口,便换夜漓与黑影纠缠,他去探路,夜漓与黑影临空搏斗,短兵相接,打得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最终也没分出胜负来,并非夜漓赢不了,而是她的目的并不在于要了黑影的命,只是想要她身上的阴玉,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魈或许是揭开这一切谜团的重要突破口,反而有心留她一条命。但最后夜漓的企图被黑影看穿,她万般无奈之下才扔出爆破符,逃走了。
很难得,夜漓现在也算是被鹤青感化,觉得人命比真相重要,反正留得青山在,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石室里的怪物大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只那黑影,也不知死了没有,拿着阴玉又要做什么,如今后花园的那口井连同塌陷的地方也被封得差不多了,这群凡人胆子这么小,就是窥见了地底的恐怖,应该也不敢求证地底下爬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反正他们都喜欢掩耳盗铃,这块地儿被封禁之后,各种奇闻怪谈便会慢慢流出,渐渐得就会变得荒无人烟,仅此而已。
夜漓正想得头疼,门帘一动,子初小小的身影从外头探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原来是辅官差了他来照料几个伤员。
子初服侍人妥帖周到,谨小慎微,细心地替夜漓包扎了手上的伤口,他虽年轻,但很有同理心,见夜漓右手启钉留下的伤口血肉模糊,掌心几乎穿了一个洞,还安慰她:“很疼吧?养养就好了。”
夜漓微笑:“没事,不疼。”她用余光偷瞄了一眼一旁皱眉不语的鹤青,像是怕他看出什么端倪来一样。
竹七和时英始终不醒,这也就罢了,孙一胜就比较麻烦,双腿废了,整日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对子初的照顾百般责难,子初给他上药,他嚎地半个国师府都能听到,说子初是故意谋害他,还骂他是下民,贱种,反正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端来的汤药喝了一口被烫到了,竟然直接泼在子初身上,饭菜不合胃口就洒了一地,夜漓看不过去,几次三番想教训孙一胜,但念在他是个病人,经此一役双腿算是废了,神仙也难救,下半辈子怕是只能躺在床上度过,想到这些也就勉强忍住不发作了。
子初这孩子倒是不亢不卑,没一点脾气,也不反抗,可能是从小就没受到过什么善意的对待,这些打骂凌辱对他来说都习以为常了。
他擦了擦淋在身上的汤药,转身在他带来的托盘上翻找,过了一会儿,跟没事儿人似的,继续过来给孙一胜上药,动作轻柔仔细,不带一点儿情绪,孙一胜在旁疼得龇牙咧嘴,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饶是无赖如孙一胜,面对子初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也没办法太无理取闹。
“诶,我说,”夜漓终于忍不住了,出言讽刺孙一胜:“你好歹也是一个习武之人,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叽叽歪歪的,你的腿没了是子初的责任吗?别自己有气,就要让别人也跟着不安生...”
“滚!都给我滚出去!”孙一胜怒火中烧,歇斯底里地喊。
“滚,就滚,谁爱管你啊,自生自灭去吧!”夜漓的嘴毒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受了洛梓奕的影响,反正就不一般,骂街没输过的那种。
鹤青怕夜漓和孙一胜再起争执,都是病号,别图一时痛快伤上加伤,将她跟子初带了出来,来到子初住的别院,他进去换了一身衣服,夜漓见他穿了一件天缥色的罩衣出来,虽不华贵,但素净得体,温文尔雅,哪里有一点奴隶的样子,惹得夜漓又叹息了一番。
夜漓问他:“孙一胜这样对你,你不生气吗?”
子初温良地笑道:“有何可生气的,小人虽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识几个字,但国师大人常常同我说境遇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尚众,这世上本就是不公平之事居多,若我有不满,便须勤勉努力改变这世道,抱怨、生气又有什么用呢?若是无力改变,至少也不能为外界所影响,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只要清清白白地活着,就没什么抬不起头的。”
夜漓没想他小小年纪,竟有这番体会,真算得上是通透,普通人活了一辈子可能想不明白,实属不易。
只是没有人说得清楚,为什么人的尊严有时候一文不值,有时候却又千金不换。
夜漓这几日心里乱得很,眼前局势不明,又理不出半点头绪,每天看着子初忙进忙出,不是去照顾伤员,就是伺候府里的那些“大人”,而她就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一地,子初好脾气地来给扫了,过一会又是一地...
鹤青坐在旁边一边泡茶一边盯着夜漓不让她出门,说这一次非得等她身子大好了才行,想在国师府内打探消息么,辅官等人又被卫云长的人看得死死的,一言一行均在他的监视之下。
这日瓜子嗑得无聊了,夜漓忽然灵光一现,随口问了子初一句:“你可知国师为何在北岐不受待见?”
朝堂的事他不清楚,但以他和国师的关系,这点缘故总是能知道的。
子初一愣,似乎是在犹豫当说不当说,纠结了一会儿终于道:“此事谣传甚广,我也无谓隐瞒二位。”
他用一种极轻微的声音道:“北岐有流言说...说国师大人的生母是...是妖,”说完,子初低下头,仿佛是在自责自己说了对国师不恭敬的话:“还说其母以妖术魅惑了他的父皇,这才有了他。”
夜漓扬了扬眉毛,那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同情。
但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两位先生啊,”说着说着,子初眼中忽然噙满了泪水:“国师大人究竟去哪里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他隐忍这么久,这个问题恐怕早就想问出口了,只是子初把思念藏得很深,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人把他一个小奴隶当回事,他又不愿将自己和国师的关系公开,世人若知道国师如此优待一个奴隶,恐是要污了他的名声的。
“我日日夜夜求神拜佛,只愿国师大人能平安回来,只要他能平安回来,我便是十世为奴又有何妨?”
他虔诚的样子实在叫人动容,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爱这种事不用旁人理解,只要当事人心里明白就可以了。
夜漓侧过来看了鹤青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如果说之前她对鹤青的感情都只是懵懂的情愫,那看到子初之后她终于懂得了。
爱一个人,便是从此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有个心结困住自己,但这种念想却不讨厌,反叫人心生欢喜。
对于夜漓来说,鹤青太鲜活了,他的强大与软弱,他忠义难两全的矛盾,他“不萦外物,不与世俗,不问凡尘”的品性,他悲天悯人的情怀,让她心动和迷恋的都是一些细节,却直叫她越陷越深。
有时候夜漓想,只要能与鹤青在一起,哪怕只有一辈子,天地不容又如何,永世沉沦又如何?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夜漓拍案而起,志气高昂,像是找到了情绪宣泄的点,便是为了子初的这份爱,掘地三尺也要把国师给找出来!
但鹤青并没有被她的热血感染,她还什么都没说,鹤青就猜透了她的心思,冷静地吐出两个字:“坐下。”
见夜漓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他又说:“再歇一日,明天我陪你去查。”
“我好了,我好全了,”夜漓在鹤青面前转了几个圈,说:“我是真的没事了。”
鹤青只不为所动:“明天。”
夜漓无可奈何,又拗不过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生了一会儿闷气,又百无聊赖地开始嗑起了瓜子。
过了一会儿,因为实在无聊,她开始八卦起了子初和国师的事,笑眯眯地问他:“你和国师是怎么认识的?”
子初年纪轻,脸皮薄,被夜漓这么不正经地一问,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半推半就地也就说起了他和国师之间的事来。
“我原来的主人是一个马商,他在京畿有一片很大的马场,每年秋风起,到了皇家狩猎的季节,皇族贵胄会四处寻找良驹,其中有不少就会找我的主人买马。这一年二皇子忽然找上门来,说是要来买马,我主人就很奇怪,一般皇室宗亲和朝中的世家子弟都有相熟的,合作已久的马商,无事是不会,也没必要换的,二皇子自然也不例外,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他从原先那个马贩子手中买的十几匹马,不知得了什么疫病,一夜之间都死了,二皇子一气之下,就将那马贩子全家都给杀了...”
“围猎在即,二皇子急于找新的马商买马,但好几家有头有脸的,在朝中有人撑腰的马商都宣称马已售罄,只有还未成年的小马仔,无马可售,二皇子便找上了我家主人。和那些皇商不一样,我家主人做的都是些平民生意,将马匹卖给一些需要拉货的商贩,比如镖局、钱庄、生意人,还有一些武林人士,二皇子派人来买马之时,满场子的骏马飞驰,实在是找不到理由,也没有底气推脱,就将马卖与了二皇子。”
“但灾难也随之开始了,这一场围猎,皇帝陛下邀请了周边邻国的皇室来参加,西虞自建国以来,一直问鼎西域列国,陛下想借此大展国威,太子殿下年幼,此事自然就落到了二皇子身上,陛下派了诸多当时朝中骁勇善战的宗亲、世家子弟和年轻将领给二皇子保驾护航,尽管如此,二皇子还是输了,不但输了,还输得很难看,猎到的东西不如别家多也就算了,还坠了马,差点摔成残废,十分狼狈。”
说到这里,子初卖了个关子:“最后你猜谁赢了?”
夜漓一猜就猜到了:“国师?”
子初惊奇:“正是国师大人,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好猜么,他既是北岐国的皇子,又是西虞国的国师,这种场合,他赢最合适了,谁都不丢面。”
子初一想:“是了,但二皇子平时是最瞧不上国师的,所以很生气,就将失败坠马的责任怪罪到了我主人身上,”他咬咬牙说道:“倒不说是他自己骑射技艺不精。”
夜漓暗笑,子初这也是发了狠心,恨之入骨了,不然像他这么低声下气好相与的人,轻易也不会说这种诋毁皇族的话。
“我家主人可是个大好人,从不苛待奴隶,不但让我们吃饱穿暖,还教我们识得一些粗浅的文字,我们受他庇护心里都很感激,却不曾料到他会遭此劫难,围猎结束没多久,二皇子就派人将他下了狱,没收了整片马场为己用,罪名居然是,通敌叛国...我主人祖祖辈辈都是西虞人,他也从未出过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真可笑!”
“他入狱后没过几日,就在狱中被折磨死了,而我们这些奴隶也就成了罪奴,官府的人来抄家的那日,我恰好外出采购草料,没被抓住,我不敢回去,也不敢自首,只好做了逃奴,流落街头,每天忍饥挨饿,风餐露宿,白天根本不敢上街,只能在阴暗角落里躲着,猫到晚上,才去捞一些店家扔掉的下脚料吃,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实在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当时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出来找吃的,遇上一群宵禁巡逻的官兵,他们来抓我,我赤着脚一路逃,跑得腿上没了力气,我想着,这下可能是躲不过去了,罢了,死就死吧,死了我也能解脱了。”
“我就是在这时遇到国师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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