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突然出现的巨大白色剑意，剑意落下，势不可挡，锐利的气势仿佛要将整个黑夜劈断。
即便是百里之外，也能让人感受到心悸。
海风中吹来腥甜的气息，挑起姬焱的一缕发丝，他站在甲板上，眺望着芥一城的方向。
从芥一城西侧出现法术光效到重新陷入寂静，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时间。
他勾了勾唇，掀起一个怀着恶意的笑容，“师尊，忘忧宗的行动失败了。”
“废物就是废物，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站在他身侧的白衣男人手执昙花灯，无悲无喜，淡声道。
“若非我，他或许就成功了。”
他将手中的昙花灯挂在船舷，里面的灯芯早就被换成了阳石，这种矿石只要在白天吸收到足够的阳光，晚上便能长亮一夜。
“他们啊，还是太忽略人性之恶了。”济善看着远方的芥一城，东侧的局势也很快被控制住了，姬焱今晚派出的魔修不过是去佯攻芥一城东侧，攻势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完全没有之前猛烈，在看到千魄剑尊剑意出现的时候，他们与西侧的魔修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撤退。
海风吹得济善的衣袍飒飒作响，衣袂纷乱，姬焱站在他身后，只感觉济善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一般。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触碰济善的衣角，却在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收回了手。
“师尊，您故意将身份泄露给青霄剑门的那个女修，怕是如今无量峰那边也知道您的身份暴露了。”
姬焱压下心中升腾起的担忧，用他一如既往的、仿佛将所有事情都不放在眼中的口吻说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做？需要我直接出手攻打芥一城吗？”
济善听姬焱用“青霄剑门的那个女修”来形容长榕，无奈地弯了弯唇。
“姬焱，那位是长榕仙尊。”他侧头看了一眼船舷上的昙花灯，想到了三日前那晚发生的事情。“她是一位很优秀的修士。”
修仙界灿烂的星星太多，他本来并没有注意到她。
当灾难的浪潮来临时，总有人会站在最前方，本来在裴祁苍的设想中，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应该是青霄剑门的池陵与蓬莱的裴祈苍。
两人皆出自五大宗门，天赋当时无人能出其右，可称得一声绝代双骄。
可谁曾想他当时给随手给裴祁苍下的毒居然会那么难解，让他修炼到出窍大圆满便无法晋升，连蓬莱岛主尧山都没能解开。
就在济善放弃裴祁苍时，发现了长榕的存在。
而顺着她的身份查下去，居然让他得知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长榕的母亲，居然是申家的漏网之鱼。
这可真是……缘分。
济善弯了弯唇角。
让他更加意外的是，那只漏网的小鱼手里，居然有他的法器。
之所以隔了六百多年他还对申家有记忆，那是因为他的筹划，就是从申家开始的。
即便早已做好了觉悟，可当自己真的下手去杀那么多无辜的修士时，济善的心中还是升起了不忍。
他知道，申家是无辜的。
只能怪，他们太高调了，拥有了天灵根的申瑜，便大肆宣扬。
他当时用的法器还是从无量峰带出来的佛串，威力强大，只是有一个坏处，就是不能染血。
济善还记的，染了血的佛珠在申家的大厅里散落一地，就像他一样。
三天前的晚上，他是故意出现在长榕面前的。
自己令人把申瑜身上自己遗落的佛珠放到她的手中，那枚珠子被带回了青霄剑门。而自己那晚刻意用了曾经在无量峰使用的熏香，虽然在离开无量峰之后没有用过，但是法器上沾染了熏香的香气，不会轻易散去。
正如他所想的一样，自己出现在长榕面前过后，对方果然跟了上来。
于是他便引导长榕看见了他与仇平的见面，得知了仇平在三日后的行动。
“一切都很顺利。”
芥一城那边已经安静了下来，济善收回了目光，他满意的拢了拢袖子，对着姬焱吩咐道。
“仇平的事想来会让他们忙上几日，各宗门派来芥一城的出窍期修士差不多也快要到了。五日后你派出窍期的魔修攻打芥一城，逼城中的化神修士出手。”
“我要回一趟无量峰，这边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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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一城城主府的议事厅内。
换了一身衣服的长榕坐在椅子上，与身边的佟文交谈。
池陵与裴祈苍正在清点今夜战斗造成的伤亡，进行善后。
千魄剑尊抱剑站在一边，闭目凝神。
衡重仙尊与客萧子则是负责去水牢审问仇平。
而坐在一边的渡厄大师与众人格格不入。
“什么？居然是济善？”渡厄大师难掩震惊，脱力地靠在椅背上，不断捻着手里的佛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居然是济善……”
池陵一开始并没有将济善的存在说出来，只是说仇平与魔修勾结，打算对无量峰的弟子下手，等抓到仇平，回到城主府的时候，池陵才将济善便是仇平与魔修的中间人的事情说出来。
同时，他也告诉渡厄大师，正是因为济善对无量峰的恶意，所以仇平才会选择对无量峰下手。
毕竟虽然忘忧宗的实力与金羽宗不相上下，但是离无量峰还有不少的差距。
他将自己的猜测也告诉了渡厄大师，因为如今时局的特殊性，无量峰必须不断向芥一城派来修士，仇平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一次次消耗无量峰的战力，最后使无量峰退出五大宗门。
长榕在与佟文交谈的时候，也在暗中观察渡厄大师的反应。
在得知仇平的背后有济善的存在时，渡厄大师脸上的震惊不似作假，看反应似乎他当真不知道济善的踪迹，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榕姐，你说济善为何会憎恨无量峰呢？”
不知道济善与无量峰关系的佟文在听过长榕的解释后，不解地问道。
“那个女修的死与无量峰无关，逼死她的不是她的家人吗？为什么济善要将女修的死怪在无量峰头上？”
佟文的话让长榕沉思了一下，回答道，“或许是因为她太爱济善了，又或许因为她想要向反对他们的人证明自己的决心。”
因为爱，所以她不想让济善以为自己的存在而被落到众矢之的，所以她想用自己的死还给济善自由。
又或许她只是想让那些反对她们的人，知道真正的爱是超脱于世俗规则的束缚、是无惧死亡的。
再或者，她承受不了修仙界的流言蜚语，承受不了外人的偏见、家人的反对，只有死，才能给予她解脱。
可无论什么，她抛下了济善，独自选择了死亡。
死是一件很轻易的时候，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将是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悔恨。
佟文无法理解长榕话语中蕴含的复杂感情，他看着长榕脸上似是动容、似是不忍的神色，轻声问道，“若是榕姐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我？”长榕没想到佟文会问出这样问题。
她眨了眨眼，“我可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选择。”
不管那个女修为了什么才选择自刎，但她的死没有为她自己、为她在意的人带来任何的利益。
佛子跌落神坛，就再也回不去了。
长榕认为，但凡女修自私一点，她也不会死掉。
只要她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不在意家人的反对，不在意济善为了她承受多少讥讽，她大可以活的更好。
“况且，小文，你认为我会将自己至于那样的境界吗？”她反问佟文。
弱者才会在意他人的指点，才会活在别人的眼光中，因为他们想通过他人来获得自己的存在价值，但长榕不会。
若她是那个女修，君蛰剑一出，谁敢说三道四。
佟文摇了摇头，“那榕姐若是济善，又会怎么做呢？”
“哪有那么多若是。”
长榕屈指，敲了一下佟文的额头，打趣的问道。
“你今日问题怎么这么多？”
她熟悉的动作与语气触动佟文记忆中某个部分，他歪了歪头，“华容说……”
“嗯？华容说什么？”
审讯完仇平的衡重仙尊刚走进议事厅，就听佟文提到华容仙尊的名字。
他拧眉看着佟文。
华容？现在两人关系已经这么熟了吗？
“你们审讯完了？”
长榕看了看衡中的身后，客萧子又摇着他那金羽扇慢悠悠的走进议事厅。
她闻道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些许潮气从两人身上传来。
看来是见血了。
不过听说仇平已经被千魄仙尊打地半死不活了，还是蓬莱的药修医治的及时才救回一条命。
不过身上的经脉都已经废掉了。
在长榕看来，仇平最后的价值，就是给他们提供一下有关济善跟姬焱的情报了。
“挺顺利的，仇平那个老家伙嘴挺松的。”客萧子口气轻松，旁边的衡重仙尊发出一声轻嗤。
嘴是挺松的，好不容易把人救活，被他搞得又只剩下一口气了，还好他提前让药修给仇平用了吊命的丹药，要不然怕是会审讯了一半人就没了。
“说起来，这位佟道友，你们鬼修是有实体的吗？”客萧子好奇的看着佟文。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了佟文的存在，但是对鬼修的了解少之又少，修仙界中有关鬼修的记载也并不清晰。
这几日佟文虽然待在芥一城，但一直闭门不出，直到长榕来到芥一城他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客萧子见佟文可以安然坐在椅子上，心中十分好奇。
虽然他没有见过灵魂，但按理说灵魂不应该是类似神识一样的存在，会穿透物体的吗？
还是说，对方并不能坐在椅子上，只是在扎马步？
客萧子发挥自己的脑洞。
“你在想什么？”
长榕眯眼，感觉客萧子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
客萧子讪笑几声。
在境中境里见识过长榕的实力后，他就没再像之前一样爱在长榕面前刷存在感了。
虽然长榕的实力只有化神前期，但是她的剑意却强大的可怕，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龄能够凝练出来的。
啊，对，现在长榕已经化神中期了。
整个议事厅，只有他跟裴祈苍是化身前期。
但是裴祈苍晋升化神不过半年，他可是都一百多年了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晋升……
客萧子在心中叹气。
佟文不知道他心中有这么多想法，听到客萧子的问题，他想了想，这对于鬼修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隐秘，于是回答道，“修士的金丹期是要在体内凝出一颗金丹，而鬼修是要凝出自己的身体，我并没有肉体，只不过是将灵力凝聚成了肉体的样子。”
也就是说，鬼修并不会因为肉体的死亡而死亡，毕竟他们早就因为肉体死亡而死过一次了，只有灵气耗尽，无法支撑灵魂的存在，对于鬼修来说才是真正的死亡。
“啊，那也就是说，如果道友你……”被捅了一剑也没有什么事吗？
察觉到一边长榕危险的眼神，客萧子机智的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为什么会露出护崽子一样的目光啊。
好嘛，他知道自己这么问很失礼，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鬼修，他也不知道今晚上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跟佟文交谈。
毕竟他也是很忙的。
但是在长榕警告的眼神下，他只能问一些正常点的问题了。
“佟道友，你们鬼修是一直待在鬼界吗？实不相瞒，我修炼数百年，道友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鬼修。”
他并没有去过鬼界，但是他有一位师伯曾经去过鬼界。
据那位师伯所说，鬼界死气甚重，无法用灵力护体，阴冷入髓，修为低的修士根本无法靠近鬼界，他那时的修为只有元婴中期，就在鬼城城门外，刚把城门推开一条缝，就因为无法承受突然暴涨的死气而不得不离开。
他看见鬼城里的景象与修仙界普通的城镇别无二致，里面的鬼修来来往往，面色苍白，身体透明，当真称得上是一座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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