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皇城西侧是连绵不绝的小山和茂密的树林，晚上藏在这里非常安全。
然而到了白天，这个“小山包”可就藏不住人了，毕竟这座山并非真的是荒山野岭。
整座山其实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就是以大内以及大内周边的半边山地所组成的皇城，这部分被单独的城墙围在其中。
而在外围则是临安府的外城墙，北边连着西湖边的城墙，向南延伸抱住了大半的山头，切到钱塘江边这才转而绕回了北方。
这部分就形成了整个“菜刀”形状的临安城的“刀柄”部分。
三小想从皇城出去，首先要向西上山，通过位于山顶的凤山门。
出了风山门之后就算出了皇城了，然后再继续向西北方向下山，通过钱湖门这才算是出了临安府。
钱湖门外北侧就是西湖，继续向东不远就是净慈报恩寺和雷峰塔方向。
可以说出了凤山们就算成功一半，出了钱湖门就算大功告成了。
三小谨慎地摸到了凤山门，发现在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驻守……这让他们的胆子变得大了些，接下来去往钱湖门的速度就变快了，而到了钱湖门发现这里也是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如此顺利让三小都有些惊讶，不过这也算是正常。
此时蒙军突破得太猛，是从中路直插下来的。而在临安府的“刀柄”处，左边是山右边是河，他们暂时还来不及封锁住所有城门。
在临安府城破之后，城内的兵丁彻底乱了套，夹杂着无数百姓从临安府东西两边的城门逃跑。
而皇城这边由于人烟稀少的关系，所以这边的两个城门都是空荡荡的，没有拥挤的人群，自然也就没有来自蒙元的追兵。
出了钱湖门后，三小立即向东继续逃亡，而跑着跑着就慢慢的看到了一些零散的难民。
“小心，离他们远点。”小太监警惕的看着那些人……而那些难民见到这边是三个小孩子，虽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也都继续往前跑。
当制度崩溃之后，人性的丑陋往往暴露无遗。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群难民是从更北边的清波门逃出来的，这一路左边是城墙右边是西湖，根本没有逃生的余地。
而到了三小这边的钱湖门才算是刚刚脱离险境，但在身后的追兵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的情况下，只有傻子才会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三小也开始闷头赶路……只是这一次他们稍微偏离了官道，与其他难民拉开一些距离。
一群人默不作声地继续逃亡，而渐渐的，逃难的队伍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而此时三小也将面临一个选择。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混进去？”小胖子低声问道。
“……”小太监沉默了起来。
混入大队的难民既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有掩护、相对安全，而且还有可能得到帮助。但坏处则是会被抢劫、倾轧，以及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危险。
“算了，咱们离他们远点。”小太监没有思考太久就做出了决定。
“好。”另外两小也跟着点头。
毕竟他们三个之中没有成年男性，若是混进难民的大队伍里很容易吃亏。
经过商讨之后，三人拐了个弯，离开了大部队，拐上了山。
这里是净慈报恩寺的后山，三小找了一圈之后，发现了一个破旧的茅草屋，顿时大喜过望。
“这里有柴火！”
小胖子惊喜的发现屋内还有劈好的干柴，三小顿时大喜过望。
架起柴火点燃了火塘之后，一身疲惫三小围坐在火塘边，总算是可以歇一会了。
火塘内，干柴在火舌的舔舐下噼啪作响，而温暖的火焰则给了三人一丝难得的安全感。
逃了一宿三人已经累得不行，此时又围着温暖的火塘，这瞌睡虫顿时止不住的爬了上来。
“呜——”
“嘎嘎嘎———”
夜浓如墨。
狼嚎和不知名的鸟叫总让人觉着黑暗中似乎酝酿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小学徒就被外面的鸟叫声所惊醒了，然后就心惊胆颤的再也睡不着了。
“你去睡吧，我来望风。”
忽然，小学徒背后传来了小胖子的声音，小学徒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不然明天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太监幽幽的声音传来……原来他也没睡着。
“你也是被夜枭吵醒的？”小学徒问道。
“嗯……”小太监叹了口气。
“……”
三小望着渐渐熄灭的火塘，又找了两根柴火添了进去。
随着新柴慢慢的被点燃，跳动的火光再次驱走了三人的寒冷。
“胖子，你说咱们……能活着走到川蜀吗？”小学徒担忧地说。
“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都是有福之人！”小胖子答道。
“有福之人……”小太监摸了摸头上隐隐作痛的伤痕，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小胖子问道，“又疼了吗？我带了伤药，要不要帮你换上？”
“那……就多谢了。”小太监想了想，还是躺了下来。
小胖子熟练的拆掉了小太监头上的布条，一边拆一边嫌弃道：“这活谁干的？这么糙呢！啧啧……”
小学徒：“……”
好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太监没吱声，只是默默的忍受着触动伤口的疼痛。
等小胖子重新将伤口包扎好之后，这才满意地砸了砸嘴：“这才像话嘛，怎么样？咱的手艺还行吗？”
小太监抬起头，左右活动了一下，然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胖子，你这手艺还真不赖，既不晃了也不怎么疼了……之前稍微一动就磨得慌。”小太监满意道。
小学徒继续尴尬。
两人说着话的工夫忽听“咕噜”一声……
紧接着“咕噜咕噜”的声音连续响起。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门外，黑暗潮水般地退去，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跑了整整一夜，打了会瞌睡现在已经是早晨了……也难怪肚子会饿。
反正也睡不成了，三小就起身开始探索这个茅草屋。
“这里瓦罐！”
“缸里还有水！”
“太好了。”
这个破旧的茅草屋显然并非废弃的了，至少昨天之前还有人住……再看看地上的蒲团，想来应是净慈报恩寺的和尚隐居闭关的地方。
至是不知为何，这大和尚却不知了去向……不过这倒是便宜了三小。
重新将火升旺，把瓦罐洗净了装上水，抓了一把米放进罐子里，就这么放在火塘上烧……不多时就闻到了浓浓的米香。
三小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木勺、一双木筷，一个旧瓷碗。
筷子还好办，去外面折两根树枝也能将就，但着碗……
小胖子灵机一动道：“用瓢！缸里有水瓢！”
这样三个吃饭的家伙就凑齐了——破碗、水瓢以及瓦罐。
等小太监和小学徒盛好了之后，小胖子就直接拿着木勺抱着瓦罐吃粥。
“嘶哈……这米好香！”小胖子吃得不亦乐乎。
“这可是贡米，给狗皇帝和他的妃子吃的……”小太监面无表情。
“狗……那个啥，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为啥那么说？”小胖子问道。
“……”小太监闻言眼神一缩，默默地扒拉这米粥，过了很久才幽幽道：“咱们都被那狗皇帝卖了……”
“为什么这么说？”
小学徒和小胖子都来了精神。
“你们还记得那份报纸吗？”小太监问道。
“报纸？什么报纸？”两小一脸迷茫。
尽管报纸在皇宫外已经算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但作为太医监的学徒，两人基本没时间出去玩耍，每天就是干活、干活再干活，偶尔被师傅指点两句那可就是天大的恩典了，怎么可能给他们两个带报纸看？
“你们也没看过？”小太监惊奇道。
“没有……”小胖子和小学徒一同摇头，然后给小太监解释了一下。
“唉，我还以为……原来大家都一样。”小太监也叹了口气，然后就将他在官家那里听到的、看到的事讲了一遍。
“你是说……那报纸上个月就说了蒙人要打来？”小胖子大吃一惊。
“不错，可那狗皇帝和那些狗官自己安排了后路却把我们所有人都……”
一想起这件事，小太监头上的伤疤就隐隐作痛。
再想起那些死不瞑目的头颅，想想那个和善的宫女姐姐衣衫不整的尸体……小太监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了。
这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为什么！？
“……”
小胖子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满，倒是那小学徒一声不吭没有什么表现。
“你不生气？”小太监看着小学徒惊讶道。
“生气又有啥子办法？咱们不过是草头百姓，又奈何不得……”小学徒似乎有些认命。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想到这里，三人一同叹息。
“唉……”
早餐很快吃完了。
三小刷好了餐具，又在茅草屋里找到了一把菜刀、一把斧头……这就是整个茅草屋的全部财产了。
一般来说像菜刀、斧头这样比较贵重的工具不会随手乱放的，之前那大和尚肯定是一直住在这里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人却不见了。
三小也没多想，收拾好了东西之后就把所有的餐具和菜刀斧头都给带上。
等三小下山的时候忽然发现官道上的人变多了，无数拖家带口的难民涌上官道，头也不抬的赶路。
见此情况三小对视了一眼，最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加入到难民中去……不去也没办法，官道就这么一条，除此之外都是群山峻岭的山道，既不好走也更危险。
似乎是因为蒙人的威胁，难民的队伍中虽然时不时的爆发一点冲突，但终究没有人把事惹大。
而这也让三小松了口气，稍稍按下心来低头赶路。
然而好景不长。
没多久难民的队伍就再次骚动起来，然后很快这些骚动就变成了骚乱，所有人都盲目的跑了起来，有些人甚至慌不择路的钻到两旁的树林里。
“这是咋了……”小学徒傻眼了。
“马蹄声！”小太监忽然说道。
“蒙人的追兵？”
小胖子话一出口，三小同时神色一变，撒丫子就跑。
然而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而难民队伍的后方也传来了阵阵惨叫声。
小胖子试着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一颗大好头颅飞上了天……
小胖子慌了神，犹豫了好几下终于还是扔掉了瓦罐，然后撒丫子狂奔。
“跑啊！！”
似乎是受了小胖子的刺激，其他周围的人也开始加速起来。
可是尽管他们足够努力了，但身后的马蹄声和惨叫声仍是越来越近……就当三小都认为自己活不成了的时候，前方的小山包上突然冒起了阵阵硝烟，而紧接着就是一阵炒豆似得枪声连绵不绝的从传来。
小胖子猛然回过头去，就见身后那刚刚还耀武扬威的骑兵一头栽下马去。
似乎是攻击受挫的关系，蒙元骑兵没有再衔尾追击，而是纷纷停了下来……小胖子他们趁此机会一口气跑到那小山包的山脚下，这才一头栽倒在地仿佛风箱一样剧烈的喘息起来。
“呜——”
远方，牛角号声响起。
追来的蒙军骑兵集结起来，排成了松散的队伍，拉开架势冲了过来。
怎么办！？
三小都跑不动了……
对了！
山包上的那些人！
小太监连忙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个小山包……
上面那群兵丁正不紧不慢地瞄准着。
打啊！
快点打啊！！
他们要冲上来了！
小太监在内心呐喊着。
然而山丘上的士兵却丝毫不为所动。
正当小太监焦急万分的时候，他看到了终其一生都再也难忘的画面——
一台巨大的，狰狞的，浑身披着钢甲与铆钉的古怪机械伸出了四条腿，牢牢的撑住了地面。
随后在蒸汽与黑烟中，上层的那个黑洞洞的炮塔缓缓转动起来，对准了远方正在发起冲锋的蒙元骑兵。
“轰！”
炮声响起。
大地在颤抖，人的心也在颤抖。
远方的骑兵之中突然响起爆炸，紧接着无数爆炸在他们身边响起……
纷飞的弹片和猛烈的爆炸转瞬之间打散了骑兵们的冲锋。
剩下侥幸未死的骑兵四散而逃，见了鬼一样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小太监望着那正冒着黑烟的炮口，心神终是一松。
“呼……”
“这就算是活了。”
小胖子兴奋道。
是啊，终于活下来了。
两小同时松了口气。
不，等等……还有一人呢！？
两人对视一眼，悚然一惊。
等回头去找的时候，却再也不见了小学徒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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