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那人已经在地里埋了那么多地雷，为什么还可以拿出这么多手雷发给哈迪军？而且刘琦对刚刚投诚的军队这么信任，将手雷这么重要的武器都交给他们使用？这非常不正常！’克里马叫喊出来的同时，侯梅德脑海里也闪过这个念头。
“快，快，立刻转向进入雷区！”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迅速叫道。
单个手雷的杀伤力与地雷相比是不是更高不好说，但这时情况是哈迪军将士向白舍尔带领的千人队在一瞬间扔出数百手雷，甚至还有人身上绑满了手雷要冲进大食军中，比地雷埋的密度可高多了，若与哈迪军继续打下去，就算能将敌人全歼，自家军队也必定损失惨重、得不偿失，为了多保全几个兵，必须转向。
但这时已经不需要侯梅德的命令了。他这支骑兵集团大约有七成士兵参加过在昭武九姓国的战争，虽然在昭武九姓国打仗时安西军极少使用手雷，但少数几次使用也给大食兵留下深刻印象；更不必提那些参加过谷口之战留下的巨大心里阴影。所以见到哈迪军将士出乎预料的使用手雷，愣了一下后他们立刻拨转马头，跑进雷区，宁愿冒着马蹄被炸烂的危险，也不愿承受一波手雷洗礼。
还有三成士兵并未在昭武九姓国打过仗，但见到旁人纷纷转向，尤其领兵将领全都以最快速度迫使马匹转而向西、似乎生怕慢了，也赶忙效仿。
但白舍尔的千人队来不及转向了。在士兵认出哈迪军将士扔出的是啥东西的同时，手雷已经飞到他们身旁、浑身绑满手雷哈迪军士兵的狰狞面孔也已经冲到他们身前一二丈。随即，无数手雷同时爆炸的声音响起，将爆炸范围内的两军将士全部炸得粉碎、死无全尸。
爆炸的烟雾还未散去，又有哈迪军将士冲过来，他们穿过烟雾弥漫之处，朝着后方刚才没有被波及的白舍尔千人队将士扔出手雷，而且同样有几人浑身绑满手雷向他们冲过来。
这半个千人队立刻崩溃了。他们既然投军入伍，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战死，但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这样战死，而且也都盼着自己能从战场上活下来的。
当他们看到或猜到刚才战死的人尸首是怎样一幅样子，明白一旦被大量手雷笼罩根本不存在生还的可能，众将士完全失去斗志，争先恐后向西跑。他们脑海中甚至已经遗忘了西面是雷区，只想离这群与魔鬼没多少区别的人远一些。
“继续冲锋！”此时统领哈迪军的宁辉勇又高声喊道，而且一马当先向前冲去。众将士似乎有些犹豫，但犹豫过后也纷纷跟上。他们知道这是刘琦的命令，而他们这时对刘琦的命令没有丝毫反驳余地，只能执行。
“跑啊，跑啊！”见哈迪军追上来，半个千人队的士兵更加惊恐，一边叫喊、一边用力挥舞鞭子打马屁股，只求让马跑的更快一点；方向、队列完全不顾了，只要能拉长与哈迪军的距离，而且跑在别人前面。
“不要乱跑！保持队形！”见此情形，刚才侥幸没死的白舍尔大声叫道。这样跑下去，对全军会导致严重后果，他必须阻止。一边喊着，他甚至要带领亲信从左右两侧将乱跑的士兵向中间压，保持队列不散。
他很快贴近一骑，一边对马背上的人叫喊让他不要乱跑，一边用自己的马碰撞这人的马。那人却完全不理会他，只顾挥舞鞭子使马加快速度。白舍尔只能继续碰撞，一连碰了好几次。
那人似乎有些恼怒，对白舍尔大叫一句；白舍尔也不理他，只是要将他压回去。那人见状，忽然从后背取下弓与箭，张弓搭箭向白舍尔射来。
白舍尔对麾下士兵向自己射箭完全没有准备，惊讶之下甚至没有躲闪，立刻被射中，从马上跌下来。但那人仍不满意，又回身射了一箭，正中白舍尔喉咙，让他再无活命可能。
白舍尔一死，他的亲信中有人嚎叫着追击适才向他射箭的人，但更多人与其他将士一道只顾逃命再也不管队形，半支千人队彻底散架。
他所说的严重后果也显露出来。因这些士兵四散奔逃，并不向一个方向跑；又竭尽全力加快速度，很快撵上刚才没与哈迪军接战提前逃跑的军队，而且几乎每个千人队屁股后面都有人跟着。
前方逃走的人回身向他们射箭。骑兵队形虽不如步军阵势那样重要，若要保持战力也不能被破坏，必须阻止他们扰乱阵势。这时这些人都已经完全不听吩咐了，用口舌没法阻止，只能击伤这些会毁掉阵势的人，甚至杀死。
可已经毫无组织的逃兵岂会在意友军是不是保持战力？只想着自己逃命。他们本以为追上其他军队聚在一起会安全些，却不想反被友军袭击。许多人中箭，也有人落马身亡。
见此情形，他们完全不琢磨为何友军会袭击自己，只是同样举起弓箭或长矛还击，也造成友军死伤；同时不管不顾继续向前跑，冲乱了数个千人队的队形。
而在逃兵身后，就是追上来的哈迪军与其他安西军骑兵。大食军已经失去队形，无法发挥全部战力，又见到敌人手里都拿着手雷似乎随时准备扔出，更兼不时有地雷炸响炸死他们，抵抗之心彻底消失，一哄而散。
而他们一哄而散后，又冲击尚未散架的千人队，使得这些千人队也纷纷散架，最终，整个大食骑兵集团，这时残存的八千多人马，全部被打乱建制，在拜拉姆丘陵北面这片平原四散奔逃。
“按照刘中尉军令，以百人队或旅为单位追击大食骑兵，但不要追出太远，天黑前必须返回；也要注意不要随便跑，要追在大食人身后，走他们走过的道路，以免被地雷炸死。
你们这两个队，跟着我去追侯梅德。”指挥所有骑兵的将领脸上露出喜色，又下令道。
“是。”众人答应一声，纷纷散开追击。指挥将领带着两个队瞄准西北方向穷追不舍。
……
……
“我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遭遇如此惨重的失败！”在逃亡路上，侯梅德一边纵马奔驰，一边说道，语气中含有一丝悔恨。
“将军不要太在意。”克马里安慰道：“谁能想到秦那人会下这么大本钱，不仅从河中地区又调兵来，而且在拜拉姆丘陵北面那么大一片土地埋地雷，更难以想到刘琦会那么信任哈迪军，将手雷给他们使用。这些做法都超过了常人想象的范围。
所以战败不是因为将军犯了错误，而是秦那人太狡猾、做法太不符合常理。”
侯梅德苦笑一声，没有说话。不管因为什么，他败了确凿无疑，而且能有多少人逃回木鹿城也是不好说的事情，损失很可能超过一半。
损失五千骑兵！不要说现在，就算是当年呼罗珊总督府还处于鼎盛时期，这么大的损失也足以让总督府伤筋动骨，导致这样大损失的将领会被严厉处罚，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说。
而现在用竭泽而渔的方式招募士兵，也只拥有一万骑兵、一万多步兵，损失五千骑兵至少相当于损失三分之一战力，还可能更大。这么大的损失，总督知道后就算听了整个经过能理解他惨败的原因，也必须重重处罚他，甚至将他处死。不这样做，本来就已经变得非常脆弱的赏罚体系有可能彻底崩溃。为了局势还能勉强维持下去，只能重处。
当然，侯梅德本人对在自己指挥下导致这样一场惨败也非常愧疚，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实际上，如果不是天方教义禁止自杀，他多半已经自杀了。
克马里扫了一眼侯梅德表情，知道将军没有接受自己的言辞，就要再次劝说，在心里琢磨言辞。
他不停劝说不仅是为侯梅德考虑，更是为自己考虑。若侯梅德这么失魂落魄的回去，必定遭受最严厉处罚，他自己的前途也会彻底黯淡下来；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也要全力劝说。
而且在他看来，根本没到最绝望的地步，侯梅德还有可能翻身。刚才那名安西将领下达的命令他也听到了，那道命令就意味着安西骑兵不会一直追到木鹿城下，所以侯梅德可以在逃出安西军追击范围后在路上收拢溃兵。
溃兵们在身后见不到追兵后也会松口气，开始琢磨回到木鹿城后如何不受处罚。侯梅德完全可以劝说这些人重新听从自己指挥，跟随他返回城池。因侯梅德原本就是大军主将，溃兵听从命令的可能非常高。
这样，一路收拢溃兵，返回木鹿城时侯梅德手上多半可以握有数千骑兵，虽不能完全冲抵罪责，可以戴罪立功，生路就有了。
克里马想了一会儿，又想出一套说辞，就要出言。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心中忽然生出警觉，立刻低头；侯梅德也猛地将上半身扑到马脖子上。
就在此时，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七八支箭从左右两侧朝他们射来，在头顶飞过向另一侧飞去。
“秦那人出现在左右两边！”克马里以极快速度晃动脑袋看了几眼，惊叫道。
他们屁股后面一直有两百安西骑兵追着，双方相距二十来丈。这个距离箭矢很难命中；两军一前一后跑了这么久距离也没有缩短，所以克马里等人都认为他们可以逃出生天，也因此适才不是特别紧张。
但这时左右两边又出现安西骑兵，安西军等于三面包围他们，他们活着逃走的可能性忽然变得极小，克马里怎能不惊叫出来？
“快，加快速度！”他又其他护卫大声喊道。
“不，减慢速度！”侯梅德却这样说道。
“将军！”
“咱们逃不掉了。”侯梅德说道：“秦那人从三面将咱们包围，等于控制住了咱们逃跑方向，咱们根本无法转向，一旦转向就会被追上；而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发生错误，就在前方三四里外有一片小树林，会拦住咱们前进的方向。
也就是说，即使继续竭尽全力逃走，最终也会被小树林拦住；既然如此，不如留下来，与秦那人拼了！如果能够打败他们，咱们可以活着回去；如果不能打败他们，我正好以自己的身亡来赎我犯下的过错。反正现在，全军已经溃散，也不需要我的指挥了。”
“将军！你不能这样想！”克马里大声叫道：“您对于总督仍然非常重要，即使不考虑别的事情，您回去后将战败的整个经过向总督复述，以及告诉总督自己猜测秦那军使用的计策，都会对接下来与秦那人的战争起到重要作用。
而且就算前方有小树林，也未必一定逃不掉。我们可以逃进小树林，我们在树林中行进不方便，秦那人一样不方便！追击的秦那士兵算上左右两边的也只有四百人左右，不可能完全包围树林，还有逃走的可能。”
“其他人逃回去后向总督复述这一战的经过也可以。总督远比我聪明，知道交战的全部经过后会立刻猜到秦那军使用的计策，不需要我告诉。”
“不一样，别人完全不能与将军相比！”克里马仍然叫道，显然还想改变他的想法。
但侯梅德却不再理他，对所有护卫大声喊道：“所有人，转向左边！”
“是！”众人听不到刚才侯梅德的话，但从这个命令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所有人都没有反对，而是依从命令拨转马头，向左边的安西骑兵靠近。克马里重重的叹了口气，也只能执行命令。
他们左侧的安西骑兵立刻发现大食人的做法，而且瞬间猜出他们的用意。统兵的队正犹豫片刻，从后背取下长矛，加快马速向大食人冲过来。
“主保佑！杀异教徒，上天堂！天堂内有无数人世间享受不到的美酒美食，有无数美女，冲啊！”
“道祖保佑！为家乡的父老乡亲报仇！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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