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天气仍旧微凉。
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落，使得这人间三月更显得几分薄凉。
一女子坐在悬崖畔的巨石之上，抬头看着漫天雪花，暗红色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欢喜。
她向来喜欢雪。
这种一碰就碎掉宛如仙境一般的东西，在她四季温暖如春的故乡里是从未有过的。
雪落在手背上，便化成为一滩水，以另外一种方式守护者人间苍生。
就像是人这一生，不论生前有着怎样辉煌壮丽的功绩，死后都化为这一摊无名液体，继续滋养着万物。
她正想着，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熙，喝药了。”
是一个男人。
二十六七的样子，风华正茂，长得英挺。他披着纯黑貂绒斗篷，隐隐露出来里面的棕红色的丝绸夹袄。一头乌黑长发散至腰间，并未梳妆，身上却带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质。
乌金盟盟主，边玉鑫。
乌金盟，这四海八荒之内最有钱的盟，产业涉及各个行业，就算是皇亲国戚也要依仗着他的资助。
其麾下的死侍更是训练有素，能力丝毫不输于任何军队，因此，身为盟主的他，就算是各国皇帝见了，也要忌惮个三分。
看着男人递过来一碗乌黑粘稠的东西，她朝他感激地笑了笑，仰头便一饮而尽。
那碗药很苦。
陈湘熙刚闭气咽下去，就猛地干呕起来，只觉得恨不得将这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才罢休。
她的五脏六腑在这三年之内早就被这诅咒给吞噬殆尽，倘若不是曾经这幅身子背上好的丹药滋养，底子远远高于一般人，现在的她怕是早就成为一具干尸。
男人见状伸手替她拍背顺气，而后脱掉了自己的貂皮外套披在她身上，眉宇间尽是心疼。
顿时，一股暖意顺着背脊四散开来，陈湘熙这才觉得好些了，身体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她不留痕迹地擦了擦嘴角咳出来的血，抬手看向自己苍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掌心。
乌黑发亮的鲜血不比这碗药的颜色淡出多少，因为诅咒的缘故，她的鲜血早已从鲜红化为乌黑。
她注视着自己掌心良久，而后握拳，笑了。
真是的......
区区这一点点的雪花都感觉到冷，这幅身子真是越发没用了........
扭头把碗递过去，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最近局势如何？”
边玉鑫点头。
“还行。战乱几乎没有，政策又偏民，百姓基本都稳定下来了。很快，天下就又恢复成以往繁荣的样子了。”
但这都不是她想要听到的结果。
“我是说，他。”
边玉鑫注视着她的眸子良久，叹口气，这才道：
“他称帝，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位统一各国的史皇帝，天下归心，没有什么不好的。”
仅仅是一个叹气，便被陈湘熙敏锐地捕捉到了叹气之中的含义。
她注视着他。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男人别过眼神。
“阿熙，别问了。我不喜欢撒谎，但也不想让你知道。”
陈湘熙皱眉。
“若是我偏要知道呢？”
男人注视着悬崖良久，这才一字一句道：
“第十三块金牌，这个消息，够了么？”
她心一沉，而后嘴角微勾，苦笑道：
“还有没有，别的好一点的消息了？”
这消息，足够她胆战心惊恨久了。
“繁漪让人捎来口信，不出半年，她就能够突破羽化境界从孔宣进入凤凰，烛龙应龙苍龙三人也都已经破入羽化境界。届时所有的宣明系的神兽都将归来，形成百兽聚兴的场面，就足以和玄冥系魔兽对抗了。阿熙，宣明系的神兽要比玄冥系的魔兽更难以驯服，上一次百兽聚兴的场面，还是传说之中王母娘娘下凡的日子。你带出来的孩子真是了得。竟然能够在有生之年聚集所有的神兽，真是厉害。”
陈湘熙笑着摇头。
“那也是繁漪自己很有本事。参商咒早已将我的血脉侵染，我早已经不是宣明之主，所有的宣明系神兽早就不再听我号召了。现在的我，早就是废人一个了......”
她说着垂眸，想了想这才道：
“十三块金牌，都是有关我的么？”
边玉鑫不置可否。
“他在暗地里向我施压。仔细想想，这四海八荒之内能够庇佑你的地方，除了宣明系的南海神岛，就只有我这里了。南海神岛他早已去过，围了整整大半年，没有找到丝毫有关你的线索，怕是已经怀疑到了我这里。”
果然。
陈湘熙心里一沉。
先是一把火烧了金銮殿，又血洗的丹清宫，最后甚至围攻南海，只是为了寻找她的下落。
这恨意，倘若是她落在他的手中，一定会被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太清楚他有哪些折磨她的手段了，能够一次次让她崩溃，甚至发疯求饶。
她仰头，注视着飘荡的雪花，喃喃：
“躲了他三年之久，难道还躲不过最后这区区半年么？”
她身为一国将军，若是没有因为护国而战死沙场，而是被他锁在床上折磨致死，怕是被人耻笑了去。
况且她也没有做好准备死在他的床上。
边玉鑫抬头，注视着她的双眸十分坚定。
“你放心。你躲在我这里一日，我便守护你一日。我答应繁漪了，在她羽化之前这半年内，负责你的安危。待到她羽化之后，再把你送过去。”
陈湘熙嘴角一勾。
“所以，其实现在他已经向你施压，导致你应接不暇了，是么？”
若不是这样，他大可不必将她送回南海。
边玉鑫默然。
这丫头果然敏锐，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关键点。
“.......但是不管怎么说，最后这半年我会遵守条约，守护你。”
他们之间的有条约。
历代富可敌国的股商都不曾落得一个好下场，他也不例外。
唯有陈湘熙有这个能力，与他谈判，让他们之间签订万股条约，护他一世平安，而作为回报，他则将她守护在乌金盟内部，好让繁漪不因她而分心，专心进入羽化境界，拥有和他抗衡的能力。
猛地又咳了几声，陈湘熙喃喃：“当时他还宠爱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懂得珍惜，硬生生的将他的所有宠爱都踩在脚下，现在，是我该还的时候了。”
边玉鑫急了。
“熙儿，你欠他一条命，现在已经还过了，你什么都不欠他的！你捅了他一刀让他去死，他不但没死还进入了鬼道，拥有了无上的能力，而你却硬生生地替他承担了这无药可解的参商咒，到现在寿命不足五年，是他欠你一条命！”
“当年你所有对他的伤害，不过是因为陈珏藤对你下的咒来控制你的行为！不是你本身所愿意的！”
陈湘熙苦笑着摇头。
“可是，他不会这样想.......”
他不会知道陈珏藤，她的好哥哥，会嫉妒他们之间的感情，因而对她下咒，让她心里对他产生恨意。
恨意的汹涌程度完全取决于爱的程度，她越是爱他，便会因为咒语愈发恨他，以至于最后竟然恨之入骨，下决心杀了他。
正说着，一个死侍拿着一封烫金红贴走来。
“盟主，皇上亲笔信。”
边玉鑫刚拆开，陈湘熙的面色变了。
“万国来朝......邀请笺？！”
万国来朝之日是从不邀请任何人参与的。
无昼国是这四海八荒之内最为强大的一个国家，各个国家都想与之交好，所以五年一度的万国来朝之日，所有在这大陆上有实力的国家或者组织都会参与。
今日他亲自写邀请笺，与其说是请他去，倒不如说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
果然还是怀疑是他在隐藏她了吗？
陈湘熙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看样子，他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边玉鑫眉头紧皱。
“看样子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阿熙，不若我派人护送你去南海，最起码那里还能庇护你——”
“后天便是万国来朝的日子了，我陪你去。”
是陈湘熙，打断了他。
边玉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
陈湘熙一字一顿地解释道：
“明摆着这个邀请笺是直冲你的，其原因是因为我。你护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让你为我犯险了。万国来朝之日，我陪你去。”
“可是他——”
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你放心，就算是我留在这里，保不准他趁着你参会的时候派人抄家寻找我也未可知，不若我跟你去，到时候随机应变也好有着照应。”
边玉鑫这才冷静下来。
男人思索片刻，一时之间竟然也想不出来什么好的办法，只好点头同意。
注视着他的背影，陈湘熙脸上浮现出一抹凄凉的笑容。
玉鑫......
对不起，终究还是骗了你。
我最了解他了。
他平日行事素来冷静谨慎，没有把握的事情绝不会贸然行动。若是这样下诏，一是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我的行踪。
这乌金盟内部，怕是有他的眼线。
若是我不跟着你去，他定会抄了这乌金盟内部，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我给揪出来。
我不能拖累你，让你的祖业因我而毁于一旦，就像当年拖累了瑄云一般.......
万国来朝。
乌金殿。
这万国来朝之日实在是盛大，各个势力都前来祝贺。
陈湘熙抬头看向乌金殿，只觉得这平日出入惯的大殿竟有些陌生。
以前里她风风火火的，有什么事直接从大殿正门进入找他，从不知原来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从大殿正门进入。
今日和众多宾客从偏门进入，这才觉得这大殿陌生冰冷，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势。
闭眼，耳边回荡着便是边玉鑫前来以前叮嘱她的话。
“阿熙，但凡有什么意外，切莫擅自做主张。我会在一旁指点你如何去做，莫口不择言。他现在是帝皇，在他面前礼节是少不了的，你行事以前多想几分，再开口。”
现在行事已经今夕非彼，她的身份和从前相比已经判若云泥。
为了不让他认出来，他专门找人对她易容，又让她穿的裙子款式和往日不同，这才让她去赴宴。
陈湘熙看着前方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场景，跟着其他女眷，走进大殿另一侧。
不管怎么说，他另写邀请笺，定是心怀不轨。
她想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抬眸看向那个空当的龙座。
保护好边玉鑫，才是最重要的。
庆典很快就开始了。
一个庆典官站在门口一敲大鼓。
“皇上驾到——”
大殿内部顿时安静下来。
风侍葬的身影刚出现在大殿门口，惹得所有人都纷纷侧目观望。
这是他进入鬼道以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鬼道，便是人类突破了那一层人神境界，进入厉鬼境界。鬼神是凡人之中的两个极端，但是都代表着两个天地之间的距离。
拥有长生不老的寿命，不会改变的容貌，极为强横的能力，不死的身躯以及丧失了人类独有的感情，成为那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皇。
鬼道的境界，也只是在古书中存在的，从古至今还未曾听说过有谁突破人类的极限进入这一境界。
上一个突破人鬼境界的人类，还是在千年前的某种机缘巧合之下进入的，最后因为压制不住身上的戾气，完全丧失了身上应有的人性，坠入魔道，弑杀嗜血，被无数高手围攻，最终肉体陨灭，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也成为了永远的传说。
担心被他认出身份，但是又止不住的好奇心想看，感觉到一股冷意由远及近很快就要到了眼前，陈湘熙赶忙抬头。
白发，赤瞳，五官深邃，因为过于寒凉，身旁总是充斥着一股白雾。
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风侍葬瞥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向龙座。
仅仅是一瞥，陈湘熙竟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注视他的眼神，很冷，很凉，就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刺骨的寒意.....
她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握拳，低头，眸中漾起水光——他们都说他生性薄凉，性情孤傲，没有感情，眼里只有权力和利益。
那个时候她还是他的心头肉，被他搂在怀中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自然是对这些话付之一笑。
真是没想到，这些话竟然是真的.......
风侍葬率先举起酒杯，开口道：
“今日盛典，举国同欢，万国同乐！众爱卿不必拘束，放下君臣礼节，大肆庆祝。”
声音很凉，如深井之水，刚一开口便让整个大殿内都安静下来。
“今日有三件事，朕在此告知众爱卿。”
陈湘熙已经没有勇气抬头和他对视，低头听着。
“第一，边境狄夷已经被朕派军清扫大半，其首领已被朕麾下的炽翊大将军俘获，现已无力和朕对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英明！”
下面一片赞叹声袭来，竟然震得陈湘熙头疼。
众所周知边境狄夷一直是一个让人极为头疼的存在，仗着熟悉曲折的地形经常骚扰各国边境，以至于所有国家都对这里头疼万分。
他一直都对这里放任不管，不管边境被烧成什么样，百姓遭受怎样的苦楚他都未曾管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忌惮狄夷，没想到竟然是隐藏势力，一击必胜。
是了，这本就是他的性格。
在没有绝对必胜的把握之前，隐忍蛰伏在暗处，窥视着对手的一举一动并且锋利自己的武器，而后找准时机以一个极为迅猛的速度出手。
一击必胜，从未失手。
他是一个极为出色的纵横家，她知道。
不然也不会让坞暝国一跃成为最为强大的国家。
陈湘熙低头，轻弹酒杯边缘，垂下眉宇。
“第二，吾国炽翊大将军孙长玄海因攻狄夷有功，晋封为护国大将军。”
一个男人走进大殿，一身戎装腰间却未佩剑。
他听到宣告以后单膝跪下，抱拳道：
“谢皇上隆恩。”
孙长玄海？
她的老相识了。
两人在战场上没少互相博弈。
却因为能力一样的卓越，一样的睿智，互相欣赏，在没有战争的时候经常一同喝酒下棋，成为了莫逆之交。
陈湘熙看着那男人接过圣旨，嘴角微勾拿起酒杯，轻抿一口。
自古以来从来都是英雄惜英雄。
她很喜欢这种因为势力匹敌而互相之间惺惺相惜的感觉。
忠心耿耿一心忠于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嘉奖，确实该庆贺一下。
“第三，为表嘉奖，特册封孙长蕊为皇后，赐予她凤位，享母仪天下之荣宠。”
陈湘熙瞳孔皱缩，手腕一抖，杯中的液体洒了满桌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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