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前面就是长沙北大门罗县。过了罗县,就能远眺临湘城了。”
吕蒙站在船头,为周瑜指引着航线。
年轻的都督静立船头,视线似乎已然透过蒙蒙江雾,直抵临湘城头。
说实话,他本是不赞成出兵受降的。随小霸王平定江东的老兵在建安八年的江夏之战中折损过半,眼下可用之兵多是他近年来招募的新兵。此时他本该在鄱阳湖好好练练这帮新鸭子。
可孙权毕竟是主君。若在早先,周瑜本来可以不理会这样的召命,待在鄱阳湖,该练兵练兵,该弹琴弹琴。可是如今的孙权不是内外不决的少年了。二十七岁的主君不再需要教师爷了,他周瑜和程普、韩当等人一样,都是臣。
是臣,就要遵命。
“听说刘表已经下令,命张允、刘备从襄阳发兵,黄祖从江夏发兵,新任桂阳太守刘贤从桂阳发兵,三路齐发共讨长沙。”
部将蒋钦在旁说着,眼中充满大战前的灼热。
“听说?”
周瑜的质疑像是一盆冷水,从蒋钦脑门灌下,吓得这个七尺大汉一个机灵。
“回都督,此事确凿。我军埋在江夏的斥候已经证实。”吕蒙赶紧帮蒋钦打圆场。
周瑜点点头,眼神威压扫过蒋钦:“记住,军中无戏言。你一句听说,可能会让万千将士丧命。再有下次,军法从事。”
蒋钦悻悻点头称是,偷偷和吕蒙道:“都督这是何故?自打出兵后就如此冷峻,真是活吓死人。”
吕蒙刚帮好友脱险,自己也是心有余悸:“少说几句吧。都督与那刘贤结交,却又招募不成,据说孙将军知道大发雷霆。如今孙将军命都督亲自率兵受降,摆明了是要让他与刘贤兵戈相向。”
蒋钦听完,不住摇头:“主公总是这样,面上称都督是江东柱石,私下却又深疑至此。若都督有疑心,江东早就……”
二人正嘀咕着,突然一个大浪袭来。
周瑜眼神一变:“陡然生浪,前方有大舰水师。”
果然,哨兵大喊道:“都督,前有大队水师!”
吕蒙连忙喝道:“瞎了吗,不报是插着哪家将旗?!”
哨兵仔细望了有望:“看不清字,只是见到首舰上张挂锦帆。”
“是锦帆贼,甘宁!”
吕蒙回望周瑜,见对方面色冷峻,微微颔首,连忙冲身后将校喊道:
“前有敌情,狼艟变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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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湘城头上,韩玄一巴掌打在魏延脸上。
“说你是疯子,你还真是疯子!敌军兵临城下,你让我开门?!”
魏延岿然不动,只是脸颊上留下火辣辣的一块红印,有些错愕的望着韩玄。
韩浩拦住韩玄:“兄长,大战在即,不宜动怒。”转头又对魏延道:“文长,临湘城高粮广,守城不出,待长沙援军到自可退敌。你冒然出击,若是那甘宁借机冲杀入城,岂不是得不偿失?”
韩玄甩开弟弟,冲着慌乱的人群大喊:“乱什么,城还没破呢!弩兵营就位,冲着城外给我射!”
说罢,扛着焦黄长弩的卫兵们迅速站满了城头的箭槽,冲着从湘江一路抢滩上岸的江夏兵马按动扳机。
硬弦蹦脆之声不绝于耳,仿佛铿锵的战歌。箭镞如雨,滂沱而落,在浅滩上留下万点深坑。
“停手!”
裴潜突然挥手喊道。
韩玄瞪大了眼睛:“停手?!”
“他们在退兵!”韩浩也凑了过去。
裴潜摇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迷迷蒙蒙的江雾身处。
“不是退兵,他们是在调转船头……周字,是周公瑾!”裴潜大喊着,毫无往日之儒雅。
“江东援军到了!”
三人齐齐望向江面,只见大浪袭来,高挂“周”字大旗的楼船主舰乘着浪头昂首猛进,周遭十几艘护卫紧紧环绕,宛若巨大的头槌撞向密密麻麻的荆州水师。这画面,像是一头下山猛虎带着咆哮的群狼冲进了庞大笨拙的牛群。
可是城头上的三人并没有因为援军的到来而舒展眉梢。
荆州水师是牛群不假,但是这群牛,都是怒气冲冲的公牛。
只见在锦帆主舰带领下,本要登岸攻城的舰队纷纷调转船头,如同甩动巨角的愤怒公牛,冲着江东水师奔驰而去。而江东人的另一头,被截断的江夏舰队迅速重整阵型,与前部甘宁所部形成犄角之势,反倒对江东舰队形成了夹击。
本来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湘水,一时成了挤满饺子的热锅。千军万马受制于狭窄甲板和汹涌逆流,交相颤抖在一起,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场纵横捭阖的水战眼看就要演变成登舷拼杀的肉搏战。
“报!”
一个小校迈着疾步冲上了马道,越过按着黄忠的人堆,在韩玄身后跪下:“使君,大事不好。”
韩玄猛然一惊,回头喝道:“放屁!江东援军已至,谁敢说我长沙大势不好!我大势好的很!”
小校却顾不上逢迎,慌张道:“真、真不好了。桂阳太守刘贤率大军从南路来袭,已经逼近酃(líng)县了!”
这句话,吓得韩玄一屁股坐到平冷的地砖上。
如今江夏的大军正在北面与江东援军鏖战,而刘贤竟然率领新军从南面来袭,韩玄只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肉,快要被一根铁签扎透了。
“使君勿忧,此事不是早有预料吗?”裴潜扶起韩玄,稳住军心道:“我长沙还有一万兵马,正备此时。如今刘贤远道而来,我军在酃(líng)县早有工事,只要守住地利,以逸待劳,派一将领率兵扼守住坚垒,必可退敌!”
韩玄这才想起,自己本就准备了应对刘贤的后手。
魏延跪地大喊道:“使君,既然那甘宁不敢上岸,那末将愿去抵挡刘贤。当日江心未能为使君锄患,此番魏延定能带着竖子首级而归!”
韩玄差点都忘了还有魏延在身后,看了眼身边的两位“卧龙凤雏”,见二人都同意,便道:“好,就与你……三千兵马,去挡住刘贤。”
魏延俯身领命,兴奋道:“若末将功成,还请使君宽恕汉升将军。”
“你斩了那竖子再说!”
韩玄将兵符从怀中取出,正要交到魏延掌心,突然手停在半空。
“使君,还有何虑?若不然魏延速去,难保那竖子也兵临城下。”裴潜催促着。
韩玄瞪着魏延,竟然转手将兵符交给了一边的韩浩。
“你去作监军!”
韩浩立刻知道兄长之意。他终究比韩玄果敢,接过兵符,便带着魏延奔下城楼。
“将黄忠压下去!”
侍卫们将黄忠五花大绑带向远方,而黄忠则依旧高喊:“使君糊涂啊!”
“糊涂个屁!老匹夫!”韩玄咒骂着。
而裴潜在身后看着这一切。刚刚韩玄命韩浩为监军那一刻,他心底里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寒意,仿佛临湘的城门再次被人攻破,一场血雨腥风重演于世。
那一刻,裴潜感到无比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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