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法会可要参与?”
妇人拉过青年的手掌轻拍着,缓缓问道。
钱玄钟闻言摇头,十方法会的名头的确不小,数月以来不断有人议论谈起,从春日播种到秋风瑟瑟,盛会终于将要展露在人前,但他不愿去涉足——家中亲近之人所剩不多,寥寥几位,其中尤以面前的妇人最是让他放心不下。
法会在即,三教九流各方云集,若非城外尚无一方安稳境地,又恐舟车劳顿伤及妇人身体,他恐怕早就带着几人离去。
杨嬛玉何尝不如此,看向钱玄钟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来洛城已经两月有余,一路奔波,浴血逃窜。
叔伯、丈夫、公婆、妯娌……有些在千里外的祁阳就没了,有些则是倒在了出逃的路上。
妇人心中悲痛,在外历练未归的孩子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如今两人团聚,一人失了眼,一人只余独臂。
看得出钱玄钟眼底的恨意,那是血亲之仇,但她不希望青年像自己一样,她老了,再悲伤也不过三五春秋,纵然日日夜夜辗转难眠,只等大岁一过便撒手人寰。
而钱玄钟不一样,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大好年华本应鹏程万里,哪怕现如今失去了一臂,底子也还在。
“去看看?记得小时候你可喜欢舞刀弄枪,一整日都围着仲向,爬上爬下,稍稍大了些后又痴迷刀剑,更豪言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斩尽不平事。”
“娘,别说了,都过去了,孩儿现在只想保护好你们。”
钱玄钟止住了妇人的话语,同时自己也咽下了后半截没有吐出——还有那群屠戮沅阳门的元凶,穷尽碧落黄泉都不会放过半人!
长鲸帮、渡山寇……这些只是开始!
安抚了杨嬛玉后他招来一女子,面容姣好,头饰做妇人打扮。
“雅儿,先带娘去水榭散散步,晚些时候再熬些鸡骨参汤。”
被唤作雅儿的新妇点头,浅笑滢滢来到杨嬛玉身畔,一手拿过根拐杖,同时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步去到后院。
院子不小,位在东城,来时花了不少银钱,甚至动用了些其它手段才拿下,好在住着舒适,徒遭大变,已经没有多少顾忌的钱玄钟对所做之事很是满意。
不过他并未给娘亲以及新嫁自己的舒雅透底,包括一同逃出幸存的旁脉之人钱胜以及他的妻子。
这两人在他尚未赶来前一直相互扶持不弃,否则老妇人的羸弱身子恐怕支撑不到抵达洛城。
钱玄钟很感激,故而一齐接进了院子里住下,权当陪着杨嬛玉闲时聊聊天,开解下心头淤积的哀痛。
看着两人离去,又想到先前与对方的谈话,他神色变幻,最后晦暗下来。
对于十方法会钱玄钟自然想去,可惜自己已经没了那份能力,且院中几人又无武力傍身,甚至比不得失去右臂的他,连寻常青皮流氓都能欺侮到头上。
“雅儿与我一样,都是家破人亡,前前后后十九年从未习武。”
之前数月里他日夜追踪沅阳门众人痕迹,在一处小城发现了她,两人的相遇谈不上美好,更非突遭劫难前年轻男女原本预想中那样动人。
只剩下狼狈与不堪,一人自污秽物苟且躲藏,一人杀心四起暴虐疯癫。
都将最为恶劣和丑陋的一面展现给对方,后来阴差阳错走在一起,又一同找到了仅存的杨嬛玉等人并来到洛城定居。
半月前,伤势渐渐好转,在杨嬛玉的见证下,互生情愫的两人便成了亲。
没有繁冗礼节,钱胜本来还想热热闹闹一番,被新婚夫妇否决,只草草订做了套飞凤红袍嫁衣,然后就送入了洞房。
“再练一遍!”
回忆止住,钱玄钟走到边上捡起跌落的长剑,左手持拿攥紧后开始舞动。
他知道有了家室便有所牵挂,杨嬛玉正是看出了儿子渐渐执拗的恨意,又加之两人的确经历风雨,这才主动撮合婚事。
但钱玄钟放不下,这份恨意难忘,大江冲不去、大河洗不净!
练剑!练剑!练剑!
咻咻咻——咬牙撕裂一道道空气,扯出裂帛般的尖锐声响,迅疾且狠辣。
筋骨在哀鸣,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仿佛想要一直练下去,直到可以一剑刺死所有仇人……
……
“好剑!”
魏华池盯着眼前美人,一举一动勾人心魄,那双赤足一步一错轻巧灵动地踱在楠木地板上,好似跳在心尖儿一样,让得他双目绿光荧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面前这位赵大家吞吃入腹。
同样的迷醉,丝竹管弦奏鸣在耳畔。
房中人满,却从头到尾无几人真个有心思去听去看,纵然舞剑之人乃艳名远播的赵洺霜,花号祈霜仙子,也引不动众人半点儿心思。
一应人等汇聚屋中,除去堂上正首这位看得津津有味,怀中一抱一搂两女被其上下其手逗弄得巧笑倩兮,嫣然娇羞。
“哈哈哈!宋平举有心了,竟是舍得将祈霜仙子送来,估计在望江楼那里出了大价钱吧!”
右下位置,昨日还同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男子此刻已经换了常服,梳理仪表,乍看去倒也模样周正,一对眉眼肃然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起身朝着上首之人躬身应到:“为都尉大人贺,前些日子卑职去往周边巡查,路经一溪流,见得水中潺潺有玉光抛飞,更有音希妙语回荡耳畔。”
“得见如此奇遇,又知锦州安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间百姓皆怡然。远非旁侧其余州府可比。是然,此玉此景定是苍山仙翁、素琼仙子等仙家闻得锦州实为人世仙天,故而赐下祥瑞。”
话落,这位宋平举再次以抑扬顿挫的声调高高颂扬道,“锦州之安离不得都尉之劳,恰逢有此机会,卑职自不敢忘大人辛苦,于是与望江楼相商,共同装裱了这份美玉送上。”
说罢,也不提赵大家的事,他自顾自招呼了下人,送上木盘。
魏华池眸光闪动,很快重新挂上了一层笑意,然后一边说着客气,各家齐心协力共勉国事,一边掀开上方的锦缎。
一截冰色显露,映入众人眼帘。
浸芯的和润晕染在玉身,仿佛枝桠伸展,靛青冰色之外更有丝丝红蕴如同血丝缠绕,晶莹剔透的玉石内青红交织,宛若一株擎天古树。
玉树天成,青、红双色浑然一体,光晕流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目光。
即便中央正伴着花瓣起舞翩翩,一双短剑挥动尽显灵动媚幻的赵大家,也不禁停滞了数息,定定看向奉在盘中的玉石。
嘶——!
众人并未在意她停下,反而在短暂寂静后,议论声渐渐起伏。他们眼力可都不差,很快就看出这枚玉石绝非出自人手。
一大块原玉!
这无疑令其价值再度拔高数层。
上首位置,魏华池面露惊叹,纵然已经料到对方定会送上一份足以令人满意的玉石,以符合先前那番说辞,但连他都没想到这位区区平举之职的宋大竟人能拿出此等宝物。
宝玉,绝对的宝贝!
价值连城且无处寻的瑰宝!
刹那间,他手尚未动作,心头却已有了盘算,定下了宝玉的归属。
这不是他能昧下的,仅仅看上两眼就有种不配拥有的感觉,说来好笑,想他堂堂淮阴魏家出身,坐拥一州兵马,虽说现在头顶上还有个州牧大人,但在锦州这一片怎么着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在此刻对怀揣这块宝玉生出愧疚之意。
见识还是少了。
同样,目光幽幽看去,宋平举正戴着与他一样的假笑,貌似恭谨实则深邃。
原来如此,是要借我之手么。可真是难为他们了,魏华池思绪电转,一些早有发觉的蛛丝马迹捻作一根,就在真相豁然开朗之际,诸多念头抛飞散去不再发散。
管他们如何,魏华池心想,哪怕那位州牧大人明天就被剥了皮挂在墙头上,也殃及不到自己。
淮阴魏家,或者说,淮阴卫氏。
单单一個卫字说来寻常不起眼,这个淮阴卫亦不例外,几百多年无甚名声,直到五十年前从这家走出一位宋温虎。
那位扯了大赵王旗改作自家门庭的宋武宗。
凭着历经朝代兴衰更替而岿然不动的底蕴,哪怕元氏代宋,鼎立大梁,亦未曾或者说未能对卫氏下手。
甚至有传闻,当初元氏之所以能坐稳江山,背后就有以卫氏为首的一批人支持的缘故。
后来为了给新王脸面,卫改魏,却依旧高居世家豪族之巅。不仅如此,想来往后几十年、几百年,他魏家依然能牢牢占据鳌头。
魏华池想到,纵是天下再如何变幻风云,即便环聚一批虎豹豺狼,身为魏家嫡脉子弟的他依然相信这些人不敢拿自己动手,正如眼前,虽说被借力打力,盘中美玉留不得,这东西烫手,但好歹也收获了另一份‘美玉’。
这便是他们付出的孝敬。
魏华池还算满意,自己就安心当个看客,管它如何改换,再多的旗帜都改变不了的是:这天下总归属于他们世家。
这是几百年来颠簸不破的道理!
“既如此,美玉鄙人便收下了。”
他咬字清晰,微微在美玉二字上落了重音,随后轻轻挥手,让侍从带着玉石退下候在旁边。
在场所有人望去,自然也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含义。
一时间有人长舒了口气,有人凝眉不解,还有一些则面色愈发沉重。
几人在角落里暗暗对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也不知州牧大人是否猜到,但这大概不可能,因为无论堂中翩若仙子的美娘,还是盘中那块鬼斧神工的玉石,都已经超出了事先预料。
他们悄声交流,言语间略显忧心。
“这群家伙对都尉的把握可真准,知晓其好这口……只是望江楼如何会将赵大家奉上来?这可是切实的摇钱树!”
闻言,有人摇头。
“摇钱树又如何?大乱将至,这些不过红粉骷髅,届时再美的皮囊也抵不上一袋粮、一杆枪,再过几日扔路边都少有人过问,担心给自家多找一张口,还不如趁着现在将其分送到各家去,搏一个人情。”
“关键还是那份玉石……美轮美奂!”
“听他说,似乎是在流水中发现?”
话一落,旁边低头交流的人险些笑出声来,“荒谬,洛城周围可有玉矿?如何能从河水中流淌到对方眼跟前?”
“河水……呵呵,我看是康河水吧!”
众人默然,康河,穿过锦州境内,比不得北边的大江却也宽阔,而在河畔则有一处名满锦州的世家。
正是这位宋平举出身的宋家。
“他们果真要动手?!怎么敢!”
有人气急,甚至压抑不住低吼出来。
屋中其余人看过来,曾同朝为官,故而多是认得的,结合刚才都尉的话,注视而来的视线愈发的微妙。
渐渐的,一人挺腰昂首,正气凛然地挥动衣袍,好似要划清界限般迈步走出角落阴影,避若蛇蝎的远远躲开。
一个个一位位,最后只剩屈指可数的几位巍颤颤指着走远的几人,目眦欲裂欲语还休,到底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们手中同样捧着锦盒,但很显然在那位宋家之人奉上玉石的时候,这些盒子已经没有了打开的必要。
最后,几人宛若败犬般掩面遁逃,狼狈离去。
等到他们走远,祈霜仙子继续挥动长袖,舞艺超群。
房中气氛亦是陡然一松,此时此刻大家面上的笑意多少真了几分。
……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的另一层楼中某间厢房内,一桩好戏正上演。
“好贱!”
熟悉的话从耳畔传来,随之一同的还有些微痛楚,仿佛耳朵被揪住,有人使劲儿拧了拧。
“谁啊!大清早的还睡不……嘶!”
痛痛痛!
李沐白一个猛子蹦起来,然后又摔在床上,弹了两下。却见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绑住在身上,挣脱不开。
少年郎的黝黑眼睛滴溜溜转,原本正要爆发的起床气顷刻间消失无踪,视线一转却见一高一矮平平无奇的二人出现在屋中,坐在圆桌边,好整以待看向自己。
高个那位他认识,是自己的师兄,此刻端着茶自顾自饮下。
另一位个子稍矮的同样是师兄,不过武功一般,为人倒是还行。
唯独对方的目光有些刺眼,戏谑之意流露,唇角勾勒一丝看好戏似的嘲弄。
“还知道醒?!”
清脆声音传来,淡雅香气飘来,熟悉的拧动再度出现,疼痛驱散了脑中积蓄的昏沉睡意,连带着昨夜操劳的疲倦在此刻都全然不见。
他已经知道了房间中第四人是谁。
讪笑着转过头,立即求饶道:“月儿师妹来了也不跟师兄说说,咳,那个啥,能不能先帮师兄解开下?”
鹅黄衣裙的少女黛眉微皱,娇俏的脸蛋粉扑扑,此时听闻少年的话后,铮然一声将银剑拔出,怒极反笑。
“还是找你的桃红妹妹、灵儿姐姐帮你解吧!”
“……”,李沐白一愣,顶着那双欲要喷火的视线转过头,看向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两位。
她怎么知道的?!
一阵挤眉弄眼。
高个师兄摇头一笑,矮个子师兄则嘲弄更甚,做了口型:
梦话。好一阵讨饶,又对着面前少女许诺下无数好话,李沐白终于从床被里钻出。
没好气地对两位师兄翻翻白眼,他提拉衣衫,整备好物件后将入鞘长剑背负。
白衣飘飘,收起玩闹与鬼脸的少年剑眉星目,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庞仿佛映着豪光,俊朗非凡。
轻抿红唇,裙装少女盯瞧两眼不禁微微侧过头,手指撩起一缕乌黑发丝缠绕挽动,露出泛起浅浅红晕的耳尖。
又一想到昨夜对方的荒唐,一时心头生出无名火气,银牙啐了口,俏脸摆出一副鄙弃模样:
“臭美个什么劲!笑起来贱兮兮,走了!师傅吩咐的事可一件都没办,就顾着来找你!”
气氛骤然一垮,脑中忆起那位魁梧中年的手段,李沐白打了个寒颤,再也显摆不起来,面对少女赶忙赔笑两声。
“好好好,这就走,咱们一起赶紧将任务弄完,然后接着……咳咳,然后就可以好好在城里逛逛。”
坐在桌前的高矮两人相视一笑,高個的师兄眼中流露出无奈之色,显然对自家小师弟的性子早有预料,就一记吃不记打的货。
弈剑门里唯有作为掌门的师傅能弹压一二,整个一无法无天的主。
“走吧,先去西城港口一趟,奉洪帮的人快要到了,按着师傅留下的话,对方此番带队的是那位‘伏虎钢拳’,乃师傅的旧友,我们得把东西安稳送到,方可不堕弈剑门的名号。”
师兄发话,在场几人正经了面色,不再嬉闹。
下楼中,步子踩在扶梯上,走在后面还在不停哄师妹的李沐白身子一颤,只觉被人撞了肩膀,一时不察险些踩空。
好在他此刻已经醒了瞌睡,起床气已经在师妹的拧耳朵下散的干干净净,于是只故作面色一沉,板着脸回头看去。
刚要好声好气说两句,却见那几人背影慌张的夺路而去。
其中有两位更是失魂落魄,一副无神呆愣样子,仿佛刚才一撞反而是他们被撞出了魂。
“这些人怎么了?”
既然对方似乎不像刻意惹事,且动作中慌张失措如同受惊小兔般奔逃,李沐白回头望了眼,楼阁中一间间厢房紧闭,落在那几人眼里却宛若择人而噬的魔窟。
有那么可怕么……分明望江楼的姑娘可是他这十几年里遇见手艺最是醉人的。
难不成,他们不大行?
一旁,少女本来紧蹙眉梢一脸不愿久待半分半刻的神情,直到身旁的白衣少年靠拢过来附在耳畔,温吞热气泼在耳根上仿佛灼热火苗燃起,咿呀一声差点儿拔剑横斩。
好不容易按耐下心头四处乱撞的惊脱小鹿,少女咳嗽两声,再看过去,结果正迎上李沐白思绪发散深远,一脸嘿嘿荡笑的场景。
“……”
默默转过身不去搭理对方,权当自己没听见吧。
倒是前面不远处身为同门师兄的两人似有发现,高个男子眸光一凝,直勾勾看着对方远去时衣袍腰带间掩映露出的半枚明黄玉符。
“有这群天天逛青楼的虫豸,怎么可能治理的好泱泱大梁!”
手边的矮个嘟囔了几句,他出身一富户,幼时常向往金榜题名,学得文武艺报效帝王家,后来发生了很多,去到弈剑门中当了学徒,投身江湖中,一与当初的念想背道而驰。
此刻,同样看出了几人身份的他露出一丝愤然,不过很快就散去,毕竟大梁什么样子,他们这些闯荡武林的人见识到的可不少,对那群披着人皮的狼心狗肺之徒可是再清楚不过。
“走吧,莫要惹事端。”
高个师兄余光一瞥身后,未曾过多言语,只在心中渐渐记着此事,从玉符看去那几人官位不高,但能腰系玉符出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彰显。
而他们怀抱着的几只锦盒,没看错的话仅是上面一层上等绸缎就价比黄金。
如今却都慌张四散,好几次都失手将盒子摔落,十足的神思不再。
显然在那间屋子里见到了什么。倒是不用多猜,他能想到大概又是蝇营狗苟的腌臜事,或许与狗斗有关。
只是其中牵扯官府,作为江湖武人的他们最好不要去接触,尤其这个当口,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刚走出望江楼,视野顿时豁然。
“好多人!”
李沐白的注意从逃远的官员身上收回到面前,只见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叫卖声不绝于耳,各色揽客吆喝此起彼伏,比起不久前四人刚来时还要热闹。
“小心些,如今法会在即,周遭又日益混乱,来到锦州寻机会的武人有很多。”
滑落,他看向相距不远的两人,一身青黑道袍,发丝轻拢,似乎是道士,只是两人步子都有力,衣袍下那并略显清瘦的身体好似隐藏着惊人力量。
龙虎交汇一级的高手!
瞳孔一缩,纵然高个师兄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二流级数的武人出没,且对方身边跟着的那个面相稍老成的道人武力亦不弱,不比自己差多少。
心头思绪万千,而身后三人听得领队的高个师兄发话,自然也不会反对。现在的洛城就像几年前的万灯节一样,人潮汹涌,三教九流都盘踞于此。而除了那些身怀武艺动辄打杀的凶人,出没频繁的扒手同样需要他们警惕对待。
四人面色皆肃然,手掌摩挲剑器,快步走向西城港口。
“师兄,刚才那四人似乎是一个门派出身。”
同时间的另一方,蒋勤安同样发现了对方,在循着注视感看去时,见得一行四人衣着相差仿佛,略有惊讶。
这还是他进城以来看见的第一批武林势力,而且并非单打独斗的独行侠,也不像他俩这样外出历练随缘而来,那几人明显有安排,有目的,在短暂视线交汇后又错开,四人远去。
“福生无量天尊!师弟,无需去多管他们,我们且先在城中逛逛,昨日同那位陈道友虽聊得欢畅,但一些地方反而在路上耽搁而没能去到,今日可得补上。”
一边说,岳海平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念自己刚才从当地人口中打听而来的一些值得一观的地方。
“羽灵阁、月蓉三眼池、九重楼、平山书院……”
他都感兴趣,听闻这几处收录了锦州九成的道书,岳海平想去看看,瞧瞧这两千里外的书卷是否与在海云观里不同。
触类旁通,届时回去了也好跟观里的后辈们讲讲,说一下他们的大师兄当年如何遍览群书,悟出绝妙道学奥义。
“对了,可要再唤上陈道友一起?”
蒋勤安回过神来,想了想后点头,两人一路去到事先被陈屿告知的住处,但可惜门上挂锁,人去楼空。
于是两道人只得放弃邀请。
轰隆隆——
恰逢沉闷雷声滚滚,岳海平赶紧拉着蒋道士去到既定的楼阁里,趁着雨水未落下时候进了去。
天际,遥远处。
一道银蛇盘旋,猛然炸裂无数雷光!
道人们没能找到的陈屿此刻身形狼狈地从乌云中退出,双手连连弹动,激发云霞护卫左右,将劈来的银雷抵挡击散。
“还是小觑了天雷。”
腰臂位置落了伤,衣袖焦糊,被雷电顷刻间打穿,皮肉原本同样皮开肉绽血沫横飞,不过他反应过来迅速以元血催发出海量活性物质,将伤口填补缝合。
内部的伤势并未痊愈,只是维持并不再恶化罢了,元血妙用诸多,不过在疗伤方面只能说聊有成效,远远称不上效果拔群。
还得等空下来才有心思再去认真调理伤口。
“可惜没带两包生肌桃花散上,否则这种伤势用不着十息就能复原。”
陈屿以肉身抗雷,体验两方世界中雷霆的不同——虽说上辈子自己并没有真个去挨上一发,但一些常识还是熟知,配合今生的体验,两相对比下总能有所收获。
见得伤势无大碍,他再度仰头眺望,眼前翻腾的乌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不如雷暴那般狂虐,也不似和风细雨那样柔弱,于他而言正正好。
囚雷!
体验之后就该干正事,只见他掌指抚动空中,一捧灵光在银色苍穹下泛起毫不逊色的一抹灿烂光辉,青光氤氲,瞬间跳跃出数十枚灵动符文。
灵文组构,术法成型。
一方人头大小的囚笼呈现在掌中。
去!轻喝一声,陈屿将囚雷术抛飞向空中,这一带距离三千丈限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故而无需担心飞至中途灵性流逝溃散,导致灵文崩灭。
他抬头,目中掠动光晕,仿若华彩般映照在天,与肆掠的雷霆各自笼罩一方。
神光铺照,浑厚底蕴下径直穿透了雷霆阻碍,纵然睥睨灵性的特性在此刻都被悍然压制,直视之下于眼前浮现囚雷术飘飞中捕捉雷霆的画面。
咵嚓!
一道天雷砸落,被青蓝色光球不缓不慢地吸收,紧接着又有数十上百的雷霆肆意泼下,结果全数被吞没。
“差不多了。”
收纳的雷霆太多对术法会产生极大的负担,本质上术法对天雷并无多少抵抗能力,但他改造出灵文,使之提升到勉强能约束雷光的地步。
此刻,陈屿五感六识悉数放出,绽放的精神力在已经沦为雷霆汪洋的环境中大受限制,能穿透乌云将术法锁定并时刻反馈信息情报,这已是难得,再强撑也无法做到其它事,故而进一步观察则需要另一种力量——五感。
五感同精神的合一之前提起过,不过长期操作下来发现难度很高,甚至在他看来这件事的困难程度不亚于肉身及法力蜕变。
比起重塑精神各方齐备,五感同化能够找到的方向少之又少,若非当初意外从意识深处捕捞了一块小念世界种子,后来放入奇景中吸收殆尽,又结合熏神静境香引来第三道境,在其中肆意勾勒一番。
那一次他得到不少感悟,否则恐怕到现在都还摸不着头脑。
这边,五感六识放开后,试探着向雷霆中蔓延去,一股灼热呈现在感知中,那是雷霆不断咆哮留下的痕迹,陈屿约束好感知,集中一处,靠近了囚雷术后想要一鼓作气刺入其中,再将之停止。
这时候光球猛地一颤,内部开始被暴虐的雷电劈得噼里啪啦,隐隐出先裂纹。
五感与精神不同,此刻的陈屿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囚雷光球,又不可能放过其中如此一团难得的雷光。
于是这一刻他运转精神,不是涌入雷云中去,而是盘旋身侧,不断激发血气和法力,将感知反馈而来的种种异样消除。
所谓五感便是眼耳口鼻触,而五感探入雷云的结果便是他整个人都仿佛被劈得落花流水,一个劲儿地猛颤,直到法力精神齐上阵后才有所好转。
捕捉天雷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成,这一次雷霆乃是他精挑细选后才确认,威力虽然未达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却依然要比之前几次还厉害。
陈屿看着渐渐飘旋而来的囚雷术,到了一定距离后他直接拿起光球,倒是不急着直接破开尝试,以雷霆洗炼气血,这种事只在故事中存在,他打算先养精蓄锐等待新元神重铸成功后再作验证。
轰!
等他落下,在一处丘陵遥看,才恍然发觉天地已经浑然如混沌,朦朦胧胧中格外压抑,下一刻,雷声短促,紧接着就有大雨瓢泼,一滴滴黄豆大小滚落地面。
法力凝聚屏障挡在身前与头顶。
哗啦啦!
“玄壤空感术对死物果然没用,必须得活物,越能思考成功概率越高。”
陈屿愈发觉得开发一门护身术法的必要性,哪怕平日用不上,有时候亦能发挥作用,正如眼前,若他能有一道遮风避雨的术法,便不用枯守在此地等待狂风骤雨停息下来。
“曾听闻,古有先天神人,刀枪难以伤害,水火不侵,不知何时才能在现世中将这等手段复刻。”
雨幕中,他念头疯涨,心湖涟漪荡漾不断。风声、雨声,呼呼绵绵,悠长不定吹拂耳畔,留下湿漉漉冰凉凉感触。
陈屿坐在大石头上,心神渐渐宁静下来,并沉浸在适才那一丝莫名涌起脑海之中、稍纵即逝的感悟里。州衙,后堂。
皂衣小吏低伏前身快步疾行,路过面容庄肃的护卫衙役后穿过衙门口,不多时来到了闭紧房门前。
“老爷,平山书院的张儒正到了。”
稍顿了顿,屋内这才传来应声,沉沉入耳,仿佛久眠困顿尚未醒转。
小吏低头恭敬待命,不敢置喙多言。
良久,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后,中气十足的话语从屋中递出:“既然来了,且迎往里堂伺候,莫要轻慢了。”
“喏!”
皂衣小吏挥动橙红长袖拜稽,旋即躬身退去。
嘎吱——
门房打开,朴素的座桌椅背后,一副山清秀水图挂在墙上,只见一老者黄发骀背,却是目光炯炯不显浑浊,全然没有老态龙钟模样。
他提起袖子,自顾自走到院中石井边绞起一桶清水,蘸了些在掌上,贴切眉心与双额轻巧揉动。
两鬓沾上了水渍,神情却是提振了不少,醒神之后,老者草草打理了番,便踩着草靴趟出院门向里堂走去。
……
青光灵云散开,陈屿踏步落下。
院子里阵法完好如初,运转流畅。如今城中窃贼很是不少,已经有许多传闻在坊间流传,亦有不少梁上君子落了个五花大绑被送去府衙候审。
好在这处院子并不显眼,在他离开的时间里也并无好事者光顾。
否则莫说银钱,少不得要被阵法颠倒五感六识好生捉弄一番。
来到院内,一丝涟漪在掌心泛起。
下一刻凭空跌落一颗硕大光球,淡蓝光晕中约束的正是先前从雷云下捕捉而来的天雷。
捕雷之地不在近处,寻觅了各地,直到飞遁至远离洛城千里之外才找到一处合意的,来回两趟着实花了些时间。
此刻再抬眼望去,锦州洛城的天空却是空明如镜,一碧万里,丝毫没有风雨起势征兆。
惠风和畅,悠然而静谧。
喧哗的吵闹离着院落稍远,再隔了一层法阵后便少有传入,这方住处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庭院,有不少护卫出入,间接拉高了整个区域的安全性。
他去到院中寻了個空地,院子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该有的水榭亭台都有零星几处,虽说极少打理沾了积尘,但他想要的清静却是能够满足。
“奔雷迅疾,又兼有灼烧炽热,触之则皮开肉绽,浑身麻痹。”
打量手中术法,光球中的雷霆已经在返回路上弱化了几分,不过正好,如此力道气血承受起来压力骤减。
与之相对的问题便是这股雷光估计存续不了太久,哪怕有囚雷术封锁,顶多半日功夫就会溃散一空。
伸出手,食指直接探入光球内,只听噼啪一声炸响,手指上浮现一片彤红。
提前在皮肉中铺垫了法力、气血,加上雷霆力量远有不足,故而没有像不久前那样被天雷滚滚打得血肉横飞。
试着牵引出一缕,雷光乍现,法力崩溃掉,而那一丝溢出的银雷则在空中转瞬消散不见。
“……”
陈屿神情一滞,旋即长叹,倒是忘了这点。
雷霆并非超然能量,在这片世界中依然在云中绽放迸发,成因与上一世所知大差不差,更不会因为被捕捉就改变特质。
法力对其无用,反而会被击穿灵性结构导致崩灭。
另一方面雷电本质上又非实体,直接上手依靠体魄硬抗抓拿也无成效。
若非之前借助术法取了巧,利用灵文将能量封锁在内,仅靠肉身想要去捕捉雷光的难度实在无法想象。
现在他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去用雷电充作动力压迫奇景之力重塑气血,而是怎么将能看见、能触摸、能感知到的雷霆从光球中‘取出’,再‘放入’气血中。
“雷电如流水,双手浸泡其中会被劈被击打,能有明显的接触感受,可一旦将手掌紧捏成拳,掌中的水便会流逝不见。”
他沉吟许久,要么增加体内法力的厚度,要么改变雷霆的‘密度’,但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大妥当。
前者意义不大,除非本质蜕变,否则叠再多的法力都扛不住一道雷劈。而后者却是完全没有头绪。
只在脑中想想即放弃。
最终,陈屿将目光落在掌心闪动的灵文之上。
既然单纯以法力无法抓起,那么编织成灵文以后呢?陈屿看向光球,囚雷术可以说是现成的范例。
这是个原理和结构都挺简单的术,灵感来自封灵术。
后来接连捕捉雷霆,化用雷痕入内后大幅提升了对雷电的适应与亲和,能够更好封锁这股力量。
再往后,节点构筑法的出现让他手中所有灵文术法乃至阵法都得到了优化,自然也包括囚雷术,这才渐渐演化成如今的模样,可以自动汲取雷电、封存有效性得到长足进步。
他改变方向,从灵文入手,打算着重解决‘天雷亲和度’以及‘封锁性’两点。
“这样的话,感觉似乎没必要单独重铸气血……直接用肉身作为容器,届时一旦达成条件,大可连着法力、精神、气血三者一同熔炼重铸。”
嗯,前提是有那么多的可控天雷,且自身包括奇景之力在内的所有力量的储备都需要足以支撑整个变化过程。
但凡中断一项,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所有力量的崩溃:血气亏败枯萎、元神皲裂湮灭、法力疯狂溢散,到时候大概连给他力挽狂澜的机会都不会有。
陈屿能够预料到,这将是重铸路上最大也是最后的难关。
风险很大,好处亦不少,譬如节省了海量时间,避免了一步步下来的空耗。且能摸索着将各种力量熔为一道,甚至引入奇景的话还有可能借助熔炼时的浩瀚力量与磅礴奇景之力将之化为内天地。
总之好处多多,超凡入圣就在眼前。
只是……
念头一顿,陈屿摇头轻笑,好处乍看确实多,诱人得很。
但何必去冒这个险?
仔细想想,其中能落着的好事在他看来又未必就好。
从种出第一株灵植至今,自己的修行之路才开启不到两年,太短了,很多东西都没能顾及到,比如肉身、又比如体内酝酿的各种力量,都还有发掘空间。
说是要找寻前路,但就这么匆匆忙忙丢三落四地跳过去,实非他所愿。
况且这一步只是看起来美好罢了,天雷确实有奇效,但能否真的将各种力量合一还有待商榷,奇景之力与雷霆的结合又会否出现排斥,同样得验证。
不单如此,在陈屿看来,体内重铸最大的问题不是能量多寡,而在于肉身,在于被熔铸的几种力量本身。
“重铸需要稳定,如同天外天中新元神一样,稍有动静就会产生干扰。”
正因此,他才会将最后一丝可主动操控的精神力分润在四周,布置下一道勉强遮挡黑雾的屏障。
避免重铸被影响。
但肉身为容器,他便无法做其它,冒然进行的话必然被如渊似海的各式力量交织所牵扯,没有精力匀出,甚至连行走吃喝都顾不得。
“倒是与传闻里的闭死关类似……”
陈屿不愿如此,只得先收起心念,准备将刚才提到的两点解决,同时与雷电相关的灵文也要进一步开发,至于其它的且之后再说。
虽然不打算在体内一股脑乱炖,但肉身为容器的想法的确不错,气血无形,可以先在有形有质的血肉上试试。
而且气血根植肉身,假若血肉真能与雷霆相合,那么气血必然也会变化。
“不过亲和度该如何增加?”
放下诸多杂念的他挠了挠头,灵文尚可以删减增添,不适合的大不了减去就是了,可气血没这个功能,血肉筋骨更是削减不得。
那么就只有加东西一个办法了。
加什么?当然是雷痕。
“唉,看来又得走上内铭的老路啰。”
略微有些微妙,似乎走来走去还是回到了起点。
话虽如此,但陈屿心头清楚两者间的不同,不管内炁铭刻还是法力内铭,都只带有试验性质,尝试不多,最后作用有限并不意外。而此次对肉身施展内铭则作为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基础,涉及很广,遍及血肉各处,再者雷痕不同于阵纹与灵文两者,至少在表现上既不侵蚀,也没有过于固化。
说动就动,趁着雷光未彻底散尽,他开始在右手食指上选了一截,默然间,以法力包裹,开始试着镌刻雷痕。
“重点在于浸染,血肉浑厚,气血澎湃有力,若像以往那单纯刻录很容易被冲刷不见,与其如此,不如先在皮肉与骨骼上留下印记,在潜移默化影响血液。”
他只选了很小一片,在刻意封闭了食指周围劲力并堵上气血后,浸染速度大幅提升。
即便如此,刚开始动作的陈屿依然遇到了困难,铭刻的雷痕在溶解,却并非被血肉吸收。
灵性、法力、精神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齐出,最后雷痕的溶解才在血肉纯化术的作用下止住。
“没想到此术还有这样的用法。”
术法运转,血肉震颤,陈屿目光一闪把握住霎那间的变化,短时间内或许无法将血肉纯化术限制雷痕溶解的缘由分析得透彻,但模仿乃至改进却是不难。
速度再次拔高。
然而纵使已经比预想中快得多,也直到傍晚时候才堪堪将小小一截指头铭刻成功,再有数寸灵光浮过,大功告成!
他舒了口气,将食指按下,深入在已经快要熄灭的黯淡光球中。
噼啪!
光球破碎,雷光散落无数,顷刻间化作光尘不见。
唯有陈屿目中闪亮,满意地看向右手食指上那一丝羸弱到几近不可见的淡淡银色,由亮到暗,比周围的雷霆多持续了足足十息!
……
夜幕下,城内灯火通明。
听闻在几十年前的锦州尚且有宵禁之说,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松缓,如今花灯高挂房檐,彤红与明黄交织,洒落在城中。
蒋勤安与岳海平两人从楼阁中一脸疲倦的走出,今日看了许多书册,翻找在书山汪洋中,徜徉了番,心身皆疲。
“师兄,今日收获足够了罢。”
来到锦州这段时间蒋道士多少看到了一丝平和,与外界不同,这里简直宛若世外桃源般,故而心境渐渐平复,慢慢恢复到原本清修道人模样。
一旁听闻对方话语的岳海平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今天收获确实不少,许多未曾见过的道书经卷在此地俯拾即是。
不止几处书楼,包括东城的平山书院他们也进去了趟,找当地的皓长借了面身份符牌,描刻文字符号,借此才进的藏书大殿。
后来他们才知道,在书院中颇为地位的皓长年轻时也曾仗剑走天涯,去到南北东西各地,其中就包括了西南,西州乃至广庸他都去过,不过没有走入石牙,对这处偏远小县仅仅只有一丝浅淡印象。
见得两道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皓长大人忆起自己当初,这才给予符牌并安排了童侍一起带着寻书阅览。
翻完了大殿中所有藏书,实实在在表达了感谢后,两人又去到下一处。
就这样一路下来拜访了许多家,不过大都没有细看,真有感兴趣的书册也都只记着位置与所属,等待之后再来细观。
“可惜还有不少门派世家去不得,不然他们那里必然有更多好东西,说不定会有古籍孤本保留。”
“有也罢,无也罢,那些人怎会让两个闲散道士入内放肆翻看经卷。”
蒋勤安的话回荡耳中,岳海平长长叹了声,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两人边走边低声议论,却不是针对最近的城中诸事,在他们看来那些不过鸡毛蒜皮,今日谁谁被偷窃,明日谁谁又脸红脖子粗地动手。
话语交流中更多的是关于道经,两道士出山来,本就有行千里观世事念头,而这些石牙县没有的书卷道经则能让他们品味出一些旁脉的经义,两相佐证,或许可以让道学修持大为长进。
当然,于岳海平而言他倒是没那么多理由,仅仅喜欢翻看道经罢了。
两人交流所得,互相间各自剖析自己关于同样一本经文的理解与获得,或在真修道长看来这些想法有的空洞、有的浮于表面,甚至存在错漏,但对他们而言却是进步的好时机。
就这样穿过人群,伴着时而激烈昂扬好似争论的话语,两人在灯火阑珊中渐渐不见踪影。一日过去,无波无澜。
除去头上天空不知为何时不时炸响的旱雷外,城内人们热情不减,愈发激烈地议论起即将开始的法会。
锦州相比附近的州府的确很像一处避世桃源,战火鲜少有波及,故而此地的传承不在少数,武林江湖亦比西州等地繁荣许多。
此刻走在路上,随处遇见一人可能都会几下把式,更甚者通劲层次也不少,而伴随十方法会的临近,作为周围数千里地近期最大的盛世,各方云集,往后出没的武人只会更多。
不久前,就又有几支人马陆陆续续到了城中,由贯通龙虎的二流高手带队,住进了西城。
锦州当地颇有声名的‘飞雪刀’‘惊鸿大侠’等一流武人亦正在赶来。
甚至有传闻,离着洛城四百里外的光文山上,有顶尖高人走下,一些几十上百年的大派世家里也走出不少老辈人物,任意拿出一个当初都响当当一州之地!
人一多,住处自然吃紧。
现如今不止各城区中的客栈,就连闲置的院落也被占尽,没了空处后往后来者便只得暂且将目光从洛城移出,投向四周近处的村寨乡镇。
只是城外到底比不得城中,即便在锦州也并非没有匪徒贼寇存在,不过如今汇聚而来的大都身怀武艺,倒是不怵那些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
人流如织,叫卖声一日高过一日,路旁的各式茶铺、酒肆赚的盆满钵满,乃至小摊小贩同样笑得合不拢嘴。
多久都没能像这几日一样赶早就能卖得干干净净。一些对外地来人而言稍显新奇的小玩意儿尤为好卖,往往刚搬出来不久就被扫光。
“好几年没见到这等景象。”
城中,百姓已经渐渐体会到与往日的不同,他们对于所谓法会或许懂得不算太多,对其中意义更是不甚明了,但热闹总是做不得假,混乱局势导致的冷淡气氛慢慢回暖起来,仿佛回到数年前的灯火节日上,喧嚣吵闹搅和一起酿作一团令人舒心的烟火气飘扬在洛城上空,不少人都暗暗感慨,不知是缅怀忆起过往,还是叹息以后能否再见到如此景象。
时间来到十月二十六。
最早张罗十方法会的几家势力开始走出到人前,先是拜访了已经抵达城中的一些名头不弱的门派,为其送上烫金请帖诚邀参会。然后广发告示,在城中搭建了比武台、论道台,其中之一某一家更是拿出黄金百两作为头名的彩头。
氛围进一步被炒热,消息传出,短短半日就被不少独行侠听闻,同时一些隐世避祸的门派也忍不住跨出山门。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黄金百两足值寻常农户三五辈子不愁吃喝,而无论对于仗剑天涯的独行侠客,抑或十几人几十人的武林门派而言,这笔钱同样足以满足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习武开销。
穷文富武,养练劲力打熬身体大都需要药草、丹丸配合,伤药亦是常备,花费实在不低。
实际上,百两黄金尚在其次,就在昨日又有几家同时站出,拿了三件宝物,其中有传自六百年前西南古国一位铸造大师的作品,乃是一柄鱼肠短剑,时隔数百年依然锋锐,寒芒毕露。
另一物来自东海之滨的月明宝珠,披着璀璨玉华光彩,个头足足拳头大,实乃世所罕见。
而真正让那些隐世之人都心动的摩拳擦掌的还要属第三件宝物——一株流转微微碧光的灵药。
真正的不同凡物!
陈屿是在当日傍晚得知此事,他在面馆时从一旁食客口中听来,心头好奇,不知是否噱头之类,结果等他去到放置三件宝物的地方看了眼,发现那株药草果真有一股灵性蕴含!
哦,自家种的,那没事了。
“难为他们能从西州一路运过来,不知费了多大力气。”
一眼飘过,确认出自灵机培育,药草通体碧绿,或许脱土太久使得根茎与叶片染上了些许绛紫色泽,灵性不断溢散,搅动四周空中扭曲出阵阵光晕。
旁人只当这些碧光是灵药的神奇,但陈屿清楚药草已经油尽灯枯,等到碧光黯淡时便意味着彻底失去灵性,届时应当会化作死木样的颜色,不再有任何用处。
若有人研磨服用,甚至会适得其反引起胃部粘膜破损、腹胀、偏头痛等。
神色略显遗憾,他倒是期望锦州之人真能发现一株陌生灵药。
结果眼前这灵药自己不仅认识,而且快要失去疗补之效化作毒药。
他人不识得,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从西州当地势力手中得到这株灵植,只当‘仙人福地’中所产皆是宝药,而宝药在他们的臆想中动辄千年万年不朽,哪里还想得到有‘保质期’这种事。
另一方面,关于灵植的效果也是传得玄乎,动辄任督大开神功大成,或者延年益寿、立地飞升。
但陈屿记得这株从土蚚子培养来的植株并无多余作用,成株粗长,蕴含的灵光较多,但除去能够回补气血、滋补血肉脏器活性外,唯一的特点就是使得养护颈部腺体,对一些病状有不低的抗性。
换句话说,服用此灵植后得大脖子病的概率将大大降低,即便已经得了,也能在短时间内通过冲服灵植进行医治。
“总之服药可得长生只是谣传。”
迄今为止种了数十上百中灵植,能达到灵药传闻中作用的几乎不存在,即便二次灵机培育后的几类植株亦如此。
更多还是像土蚚子这样食之无味的鸡肋,当时他考虑到这种灵植多少还能治疗大脖子病,算不得无用,这才稍加培育留了一些种子。
种在无名山上被大阵覆盖的灵植都有灵种留下,否则留存不到现在,在成熟时便会枯萎死去。
见到了灵药根底,陈屿失去兴趣,回到住处继续琢磨内铭雷痕。
而在外界,洛城中出现一株灵药的消息却是长了翅膀一样飞满天。
据传闻,这次的灵药来自几千里外的西南,乃是一处仙家福地所出!
被本地的世族拿到,一路颠簸数月才辗转送来,看其光泽愈发内蕴,有辨识药理的老翁贤者惊呼连连,言道这是一副大药,堪称人世祥瑞。
灵药在西州也少见,多被大势力把持在手研究,而流落到外州的少之又少,往常数月里关于灵药只有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此刻真個得见并证实,顿时沸腾。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
“当地的人据说也得到不少灵药,不过都比不上这一株,看个头就知道差距……”
不知有意无意,类似的话在坊间不断相传,越来越多,有的甚至自相矛盾,带上了浓郁的神话色彩。
之后就有人带上了几十上百的力夫在靠近南城区一块区域上大兴土木。又建起几桩看台,兴许之前低估了到来人数,如今发觉三件宝物吸引而来的人太多,赶紧找补多搭了些。
“人多,更显热闹了……”
啪嗒,关上大门,陈屿不再顾着外界琐事,每日里除了夜市时去到周围买些零嘴与地方特色满足口腹,其余时候都待在院中,自顾自将一道道雷痕铭刻,从指头到半根手指,再到大半手掌,进步肉眼可见。
……
等待着法会开始的途中,一件事突兀发生——一支船队越过沧江、淮川,在向洛城赶来行至康河交界时遭了水匪,那伙自好万年泊的匪贼将船队劫掠一空,本来这等消息在隔三差五就会爆出一些动静的城内难以掀起多少风浪,但随后流言从一些知情者口中吐露,原来那队船只中有位贵人本是要一路南下去越州定居,听闻十方法会盛名后才转道而来。
船上装有贵人数十年积累的家底,绫罗绸缎成捆,珠宝成箱,金银堆积如山价比万两!
消息一出顿时人心蠢蠢欲动,此时此刻洛城附近聚集了太多人,鱼龙混杂,一些专为法会而来,有些却是在别地找不到机遇,来此只为发财扬名。
“哈哈哈!时来运转,马家财宝合该俺虎头刀所有,洒家且先去了,此间法会的头名便留给尔等耍耍!”
第一个喊出口的叫做张晋,一口三环长刀斩了不少下九流之徒,浑身散着嗜血气息,惹人不敢近前。
有了当先者,很快城中就空出了不少位置,成百上千的无人去往康河上游,打算将有命拿没命享的万年泊拿下,好生逼问出船队留下的财宝。
“呵,这等事也有人信?天上可曾掉下过馅饼!”
在一部分人跃跃欲试的同时,也有人不为所动,他们不相信康河上发生了这等变故,洛城距离船队遇事的地方不过百五十里,不少人都去过,哪里有什么万年泊水匪,在他们看来这个消息太假,全篇都是谎话!
午后,继续有消息传递,说是锦州边上的冬鼓山出现数株宝药,与城中拿来当彩头的那株极其相似。
此话引来哄笑,没几人相信。
灵药何其难得,迄今除了西南大山里那一处有产出的消息,其余地方说再多都被证伪。
然而是夜,四大城区十余家药坊接连关闭,其余药坊同样蒙在鼓里,不知底细因由。一时间流言四起,好事者言之凿凿透露药坊背后的大家世族暗中联手已经安排大量人手前往冬鼓山,与西南那次的仙人福地不同,这回锦州的大家族联合,欲要完全封锁,不遗漏一株。
“要去的赶紧啊,晚了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依然有人不解,“若要采药,安排人手就安排人手,为何要关闭药坊?”
“大概只是一部分世家联合,人手上有所不足。没看吗,其余的药坊还一脸懵的样子,应该是都被瞒过去了。”
消息真真假假,混乱无比,很快,各种传言在城中泛滥,隔上一时半刻就有一条摆上茶馆酒肆,供人议论。
“半月前,龙亭湖底下冒了金光,昨天有村民做梦梦见了龙王爷,说有妖魔降世行乱,如今附近县府的衙役和军府兵马都去了……”
“……不止锦州,南边的越州有一山崩塌,露出内里,竟是一尊巍峨大佛!”
“佛?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这…我也不知,只听他们说似乎是北边伪齐的一个门派供奉的神,大概是一位不知名的道君罢。”
“还有还有,刚才从走商的帮工那里听来的,西南的仙人福地又降临了!里面仙药无数,更有服下一粒即能成仙的长生金丹!”
“嘶!消息可真?”
“当然,李兄,鄙人可曾骗过你?可惜这消息太迟,福地出世已经是大半月前的事,现在去估计见不到金丹了。”
“这倒是不一定,我听说当初仙人福地出现时,前前后后一个多月都还有灵药被不断带出,若是此时前去,不说成仙金丹,凭你我武艺淘一二灵药不在话下。”
“那法会如何?”
“嘿嘿,张兄,你可知此地如今有多少高手?虽说宗师不出,但气劲凌虚的顶尖大人物可有好几位!几件宝物都有数,你争得过他们?”
“……可太远了,容我想想……”
……
东城,一处比陈屿的院子大几分的院落中。
蒋勤安快步走来,找到正在翻阅书册的岳海平,只见对方一手持剑平举在前不断比划,一手轻巧翻页,看得津津有味。
“师兄!最近洛城不大对劲!”
“如何个不对劲法?”
“消息很多,各种都有,乱糟糟让人辨不清真假。”
岳海平停下剑,合上书,看了眼不知何时再度失了分寸的师弟,对方一副着急忙慌模样,不禁起身,将其按在座椅上坐好。
咕噜噜,到了一盅白水,将茶碗递给了蒋道士。
岳海平这才不换不忙地开口道:“确实有些过了,寻常消息三五日都不一定能过百里,但最近不止洛城周边,就连几百上千里外的事都传来,还在一两天内传的沸沸扬扬。”
他曾游历过很多地方,几年中见识积累远非蒋勤安可比,即便面前的师弟论年纪可能还要大上许多。
“必然是有人在推动,至于最终的目的却是不知。”
话落,他瞥了眼手中书与剑,继续说到,“目前来看行此事者大致以两点为出发。其一,散布谣言,其二,引动此地武人离去。”
“谣言能够理解,无外乎趁着人多眼杂搞些乱子出来,真假不重要,短时间内释放足够多的消息即可。”
闻言,蒋勤安将自己在街上大致搜罗到的消息说出,细数之下竟然已经有三十多条!
“如此多?!”
中年道人自己在外听时还不觉,只晓得纷乱无序,此刻细细一捋才恍然其中大多有规律。
多是各地出现的宝物,引人心动。这么一看正符合自家师兄说的第二点,似乎背后之人想要将武人吸引出去。
“可……为何?”
是啊,武人多的话不应该更容易酿成混乱吗?真要一口气引出去,城中就恢复到以前模样,此地有官兵弹压,不像其它地方那样,洛城的官府力量很雄厚,等闲之辈根本掀不起半点儿乱子来。
反贼?匪徒?大盗?
假若这次风波真有推手,蒋道士想不到何人要多此一举,作出矛盾的手法。
“要么人多势众……要么艺高人胆大不惧兵卒,但为了什么?灵药,这东西真有那么珍贵?”
“……”,看了眼眉头紧锁的蒋道士一眼,岳海平扶额,灵药的稀有根本无需多言,这是当世有数的宝物,也就海云观位在石牙县,配合其余门派占了先机收获不少灵药,否则哪说得出这种话。
“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的确有大盗为盗取宝物大肆制造谣言的可能。”
不等对方开口,他话锋一转,“但也有一种可能,释放流言的不止一方……”
毕竟造成矛盾的最合理原因,就是两方对家不谋而合采取了相似手段,但内容和方向却大相径庭。
“罢了,我们暂且待在院子里,待会儿买些米粮回来备着,等风波过去再说。”
轰隆!
话音刚落,一声巨大雷响在高穹炸裂爆开,抬首仰望,却不见半点儿云雨。
眼中浮现一缕不解,岳海平暗道这两日的旱雷似乎过于多了,难不成锦州境内真有宝物出世?
“对了,师兄,他们在传仙人福地又在西南出现,这个消息也是假的?”
“……”
岳海平默默站起,拍了拍蒋勤安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一叹。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那边自有师门长辈主持,更有于老修行照顾。再者如今相隔几千里,难不成我们现在还能连夜飞遁回去?”
打发了师弟去外面采买米粮,他继续挥动长剑,这几日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希望不会干扰到法会吧。
他颇为期待与各方势力论道一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互相印证,这样才能在修道与练武上走得更远。
说起来,若背后推手不蠢的话,这次十方法会的举办极可能也是其中一环,如此来看想要不被影响估摸很难了……
“好在洛城的官衙没有烂掉,大概还能帮着维持秩序。”
嗯?官衙……岳海平心头一跳,似是明悟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双目直直望向院外天空。
那个方向,正是州衙座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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