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甲士到来,见得那明晃晃兵器举在眼前,众人一哄而散。
缠斗作一团的两人起身,哼声挥袖互甩脸色,另一人对着甲士拱手赔笑,又掏出一把铜子来交给店家赔礼。
“不用如此,碗碟桌椅都无碍,几位想来也收着力。”
那人闻言一愣,再看去周围发现果然如店家所言,之前碰撞的木桌以及扯下摔落的碗筷都完整无缺。
倒是幸运。
他再次告罪,旋即带着两人远去。
一场好戏结束,等到甲士离开茶铺后此间很快恢复热闹,不过陈屿已经起身走远,不再关注。
洛城占地不小,东西南北四方城区各有用途,譬如北边儿以商贾大户为主,而秀水桥往东则是一栋栋宽敞宅院,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除去东与北,另两处中的西边靠近秀水河口,滔滔水流汇入洺江中去,几十年前建了港口,有货船往来,不过最近两年船只数目少了许多,比不得往年繁荣。
如今为几家河帮共同把持,出入多是寻常渔家。
南城往外有三处小镇,四通八达,故而多有外来游人,或旅居,或避祸,都从南称来,亦在南城住。
他定的住处便在南城中,一处僻静的院落,略显破落老旧,好在打扫一二仍旧无伤大雅,于日常起居无碍。
离开茶铺的陈屿并未立刻返回,而是一路寻摸游览,继续在城中闲逛。
曾听闻,锦州有一流觞花会,各城各府皆会举行,届时曲水流觞、游人如织盛大至极。
可惜如今见不到,还得等数月,且以现在的动荡局势大概很难再复刻传闻里的盛况景象。
他且行且看,不多时手中抓了一串黄圆,模样和上一世的糖葫芦类似,不过口感要差些,糖汁也略涩,不过里面捣碎了些干果仁,倒是意外中和掉了酸涩,多了些醇厚与香甜。
一口咬下,上端圆润,酥软绵粘,待到再一口后又变得脆爽,他眼中一亮,大手一掏便多拿了几串。
“公孙家六十年前就扬名一州,如今更是声威鼎盛。”
走着走着,路过一处大院外。在两口巨大石狮子面前顿足片刻。
边上有一旁的白须老汉精神矍铄,撑起一面挂布,上书定风水命程几字,面前摆着几只白碗,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对着陈屿捻须慨叹。
“值此乱世,小友可要好生寻个靠山才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否则动荡起时兵器无眼。”
话语中满满是规劝,透着善意。见他不答,老汉以为心动,于是靠近了悄摸摸继续言说。
“可世家中不养闲人,等闲之辈若没些真本事不可能拜入门下。”
然后便是大世如何动荡,未来如何晦暗无光,以及天灾人祸不绝,最后一口一个印堂发黑、血光高照。
“老夫传承久远,师从真武山梁玉真大修行,乃真武四代弟子,如今游历人间红尘,见小友面善,定是与我真武有缘!”
话语一顿,老汉侧头张望几下,缓缓透露出目的:
“真武山有捉风定水、堪离命程的手段,若小兄弟愿意,只需些许银耗,百二十文钱即可得授老夫一身风水本事,保证能拜入公孙大家做個客卿当当。
陈屿面色古怪,那老汉还在兀自推销自己的风水术,一本本拿出来,在他口中各个都是不传之秘、绝世之宝。
他险些笑出声,虽然自己年青,可再怎样也不像三岁稚童,对方未免过于糊弄了。
心中腹诽几句,摇头婉拒老汉从怀中掏出的风水妙术,这些单薄的册子明显做了些手段,外面乍一看倒是古朴,可惜精神一扫便知内里分明崭新无比。
“诶诶!小友莫走!这里还有北齐灵玄宫的折梅七十二手、玉琼观的悬云纵,再不济看看欲止大师的《云中梅》如何?房中术老夫亦精通!”
“……”
陈屿快步走远,那老汉是个胡乱掰扯的,对方身上所有的‘秘籍’早被他洞悉了一遍,可惜无一真品,不过看样子估计还是骗到了不少人,否则不会一直留在这附近等待下一位上门。
“真武山的风水术……啧,除非于启猛老修行当初去的是个假真武。”
心下愈发觉得好笑,要知道真武山修合煞,近几十年才兴起一脉丹鼎,至于山符法,那更是从无涉猎。
逛了一圈,两个时辰过去,四城区都走遍,陈屿并非完全闲游,他同时也在关注一些风闻趣事,包括钱玄钟及沅阳门的相关,以及从茶馆酒楼中传出的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而在打听之余,他亦注意着洛城之中可能存在内景地的地方。
找寻了几个时辰,最后才在一方古朴石桥处感知到,施展术法遮蔽身形,入虚跨入其中,却是一方天水颠倒的世界。
“离奇!与之前所有内景都不同!”
这是陈屿从未见过的内景地,不知是否与水流有关,秀水倒映的景象在内景中颠倒,流淌天空中,而足下却是那熟悉的漆黑空洞。
四野灰扑扑,连头顶的河水都黯淡无比,静谧世界中有灵光溢散,自高处沉下后被漆黑空洞吞没入内。
显然,这是一处即将寂灭破碎的内景地。与在青台山时见到的那些相似。
倒是和宜宁、通州等地的内景地有极大差别。
“天地颠倒,河流飞空,这些特殊表现或许也和内景将要沉沦有关,一些深处的本质在改变、扭曲,故而倒映出的景致令人惊奇。”
陈屿试着触碰,结果河水坚固,一如内景地中其余事物一样无法活动,十足的死物。
他环顾四周,沉吟少许后退了出去。
“新元神还在重铸,此刻能调用的精神有限,无法保证在内景地中活动自如。”
左右内景跑不掉,陈屿心中不急,将这一处的位置记下后,继续在城中寻找。
内景地的形成有很多因素,据他一直以来的观察,大致可以和人念丰厚与否以及历史是否悠久挂钩。
不过并非多有悠久传承地都能遇到内景地,更不是每一处内景地中都能得到秘宝。
“说起来身躯的灵性当初结茧化做一口囊,许久未去关注,不知如今怎样了。”
他曾在那一处由草丹带去的特殊内景地中看见包裹体外的灵性囊茧,外侧有枯寂痕迹,内部则在酝酿,也不知能孕育出什么来。
过程中陈屿投入过不少东西,后来发现研磨后的秘宝粉末对囊茧的成长作用最为明显,不过由于手头的秘宝实在有限所以久而久之便少有在意。
此时记起来,他想去看看,但进入那里需要草丹作为依凭,而且对精神的负担很大,少许活动都会消耗大量力量,一时实在没有余力。
扶额一叹,草丹这东西在青台山上种了不少,然而随着各式灵植的陆续培育成长,倒是被闲置了许久。
之后也鲜少有再次培育,反倒是杂熏草、山芒等灵植已经培育到了第二次,元灵根更是在不久前第三次投入灵机。
“好在离开前带上了种子,可以种一些在奇景中……算了,还是先种在浮田上比较好,奇景还在填充剩下八成区域,期间未必不会继续变化,种植灵植可能会有所影响。”
绕城走过后又在另外两个地点凭借敏锐感知发现两处内景地,陈屿同样记下位置暂时放弃探索,等待新元神熔铸成功。
而在寻找内景之余,他在去到东城区域的路上‘意外’与刚入城不久的蒋勤安以及岳海平相遇。
二人衣着质朴,外边儿简单罩着一身青灰长衫,内里夹着软甲,看质地似乎不差,也不知从哪里淘来的。
龙行虎步,两道人都有武功傍身,陈屿先趁着交谈时查看了当初在无名山大阵中投入他们体内的元神之种,结果已经枯寂,应该是间隔太久,足足数月没有得到补充故而自行寂灭消散。
两人也未能凝聚精神、觉醒自我,不过看他们周身筋骨通达、皮膜坚韧,尤其岳海平步踏之间足下与腰臂仿佛呼应,体内五脏六腑亦有劲力时刻交颤锤炼。
俨然后者在龙虎交互一道上又走出一大截,功夫愈发精深。
至于蒋道士同样未曾虚度,数月不见竟一举越过了通劲大成,只差半步即可与师兄一样踏足二流龙虎境界。
“恭贺道兄,一身护道之术已然炉火纯青,比之平城法会时候要精进许多。”
“哪里哪里,陈道友天元饱满,筋骨强健,才是石牙后起之秀。”
没营养的互捧两句,三人都直爽,于是结伴就近寻了间酒楼,开下房间后叫上一桌茶水斋菜,斟酌之间聊起了近况。
蒋勤安与陈屿接触过几次,还曾送书至青台山云鹤观,不久前还曾邀请下山除匪患,算是熟知这位年青道人的性子。
“道友此番会从青台山走下,越过数千里来到锦州洛城,倒是出乎意料。”
蒋道士端着茶碗呷了口,他乡遇故知让得这位面上的阴郁散去不少,难得勾勒出几分笑意。
岳海平也微笑着附和,一路上,他时常听自家大龄师弟提起,在石牙县的青台山有一传承不短的道观,观主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后辈,护道之术精湛,且论道之理亦不逊色旁人。
和煦有礼,多是自甘清冷独居山间清修。
“贫道此番下山不过静极思动,一路走来心头感触颇多,本欲去中原真武、正阳等大脉道派一观,途中正巧听闻锦州有十方法会,自知不可错过,这才辗转到来此地。”
陈屿随意说到,他确实静极思动,不过十方法会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收获不会太多,之所以在此等待法会召开,更多是想要挑选一些好苗子,若有天生灵性强大的、或者根骨气血天资卓越者,或许能传下一些法篇,让修行之道在这片大地上绽放。
也为前路的摸索搭建做一些铺垫。
如今,随着血窍开辟、奇景凝实,以及元神的重铸固化,他关于自创之法的前方道路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不再像过去那样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只是想要从万般头绪中找出真正能走通走远的宽阔大道,仍然很难,除非能有更多的于启猛,共同开辟。
对面两人对陈屿所思所想自然不甚清楚,不过十方法会的名头他们也知晓,传闻盛大非常,两道人同样为此而来。
只听蒋勤安讲到:“从入了锦州一路到洛城,都在议论此事,听闻有大派参与组织,真武、正阳的行走都可能下场。”
“还有五丰山,说是也会来人。”
岳海平补充到。
五丰山,同样位在南梁境内,为天下五大道派之一,修持采气化煞的合煞法以及捉风弄水的山符法。
奉持真一道。
陈屿略做回忆,记忆里,所谓的五大道派主要为世人公认的道门执牛耳者,包括南梁的真武、正阳、五丰,以及位在北齐的玉琼、灵玄。
不久前那老汉便是顶着后两者的名号招摇撞骗,打定了旁人难以验证,毕竟北齐如今与大梁对峙,相隔又上万里,一般人还真不好分辨,再配上对方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稀里糊涂就着了道。
五大道派奉持的道脉、法派各有异同差别,太平、真一、清微、乾阳四大道脉中唯有太平道只在中下层遍地开花,五派道人鲜少涉及。
至于四大法派,则分得不那么清晰明确,譬如真武山,虽说奉持以净明法为主的清微道,但真正修的却是合煞法,净明也有,但论兴盛甚至还比不上在山内单独开辟一峰的丹鼎法派。
说起来,他出身的云鹤观真要追溯的话和北齐的灵玄宫还有一丝渊源存在。
当今道门中的氛围便是合煞为主,净明渐渐沉寂,丹鼎方兴未艾,山符有如烈火烹油——而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平道便是浇在锅中的那一捧油星。
听闻此番大梁境内三大道派都有人手要来参会,陈屿一时好奇,这次的法会有何不同之处不成?
问了面前两人,蒋勤安摇头,表示自己等人也不清楚,大都道听途说。岳海平倒是推出了些许猜测,只是有些拿不准所以没有多说。
几人谈天说地,从南到北,这几月来蒋勤安跟着师兄穿山越岭、涉水过江,见闻不可谓不多。
以至于在桌上面对故知时忍不住愤愤不平,或是对于庙堂百官恨其不争,抑或对于sp;“……师兄与我去了东平,同船家一起走的水道,道友可知那条往年通畅发达的水路如今如何?堵了!浮尸垒高丈许!”
“走望桥,过南林府,结果农户十不存一,田野荒芜,眼珠冒绿的豺狗横行。”
“夺月关更是久未修缮,当地驻军里外都烂透,竟是将重镇关隘拱手让与一群山贼匪寇!”
“天灾不绝、人祸不断,易子而食不再只附于书册,真真切切落在眼前。”
“太多,太乱!这还仅是西边几州,踏足中原后本以为能好一些,结果允州、通州同样不堪,一群混不吝的青皮都敢提刀行凶!横行乡里为非作歹!”
陈屿倾听,对此同样有体会,这一路走来他遇到的事也不少,有些顺手便处理了,有些却去得迟了些,贼人只留下一地残垣断壁混着血迹,令人怒火中烧。
匪贼其实还在其次,如锦州这般作为的官衙已经少之又少,论及政事体系,不说整个大梁,至少七成以上的地方都悄然濒临崩溃。
官不为官,民不作民,人亦不被当做人,于是所有都乱了起来。
之所以还艰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一切皆因建业在不久前收回,反贼义军被平定剿灭了几支。
东风渐起,有人还如旧。怕就怕这场风力吹拂的不止旧日美梦,还有烧不尽的野火,只待一点火星燃起,或许将彻底引爆这个巨大的火药桶。
想到这,他抬眼望向窗外,透过雕花木窗透出的空中好似看见了遥远处那座饱受刀枪箭矢洗礼的皇城。
以及城中沉溺争权夺利梦中的人。
莫名的,陈屿觉得那一天不会太久。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纷乱。
同蒋勤安不一样,身为师兄的岳海平对大梁未来如何堪忧并不感兴趣,他自幼便是武痴,后来入了海云观修持道法,再出山门游历南北,所见所闻远超前者,自然也练就了一副淡然心态。
“师弟,且莫说这些恼人的,多说他们也听不得、做不到、改不了,朝堂上的昏聩非积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等在边角叨叨几句毫无意义,反而平添了淤积赌气在心头。”
比起谈论天下局势,岳海平更想聊聊护道武学、道门经义,再不济谈说些游侠野史或各州府逸闻趣事,都比这些来得实在和爽快。
“素问云鹤观有高人飞云渡鹤,一手提纵步法精妙绝伦,可惜此间逼仄,否则定要与道友讨教一二。”
蒋勤安与陈屿对望,前者面露无奈神色,显然对这位师兄的性情早已习惯。
“师兄热衷武学,精研道功,在观中便是一等一痴迷,后去了西州之外历练了数年,不见减缓却是再高涨几分。”
“师弟说笑了,既修净明法,本就图个清净随心,修武修道正该要至真至诚于其中才是。”
“是是是,师兄高见。”
看着蒋道士一边摆手一边露出一副你说的都对的神情,岳海平暗自叹息,这一路走来他未尝没试过开解师弟,天下大势分分合合难以凭人力螳臂当车,然而成果寥寥,每每遇见不平事时这位还是会怒发冲冠,一言不合就拔剑除恶。
他倒也不反对惩奸,有时下手比对方还要果断,但师弟这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实在无法令人放心,蒋勤安素来悲悯,见识越多后心中忧愁淤积甚重,不过而立就早生华发。
一时间,岳海平竟生出自己不该带师弟出山游历的念头。
目光在师兄弟身上转了转,等到两人再次静下来陈屿才端起茶水喝了口,笑着说到:“步法轻功实非擅长,当初师尊教授时在下心猿意马、学艺不精,恐怕要让道兄失望了。”
闻言,岳海平表示无妨,只当眼前道友确如师弟所言那般谦逊。
看了眼对方神色,陈屿大概能知道岳海平想的什么。
其实他刚才的话不假,云鹤功上记载的云鹤步法他的确很少习练,只在最初习武时翻看过几次。
后来就束之高阁——毕竟有了乘风化虹之术,可身遁青光、转瞬数里。
相比之下轻功的优势实在不多。
酒楼内,店小二上了楼走入房间。三人相聚,一直聊到晌午,于是岳海平提出点些菜填填肚。
这几日从通州风餐露宿一路赶来,紧赶慢赶才在法会开始前到了锦州洛城,路上顿顿都是干粮,道人感叹,直说自己牙梆子都咬得红肿。
“听闻洛城美食无数,店家,且说说都有哪些?”
闻言,小二笑意吟吟,说道:“好叫道爷知晓,我大梁菜系素来分南北海陆,各地有不同,唯有洛城一地占了完全。各家的大厨都云集于此,更有蜀中、莽南、越邬等地的特色,纵然建业亦比不上,保管让道爷流连忘返!”
“哦?说来如此,那此间酒楼又能做出多少?”
听得店小二的话,不止岳海平,连着陈屿都看过来,蒋勤安也从忧心世事中挣脱,眼中流露些许好奇。
“自然谈不上应有尽有,不过……”
个子瘦削,一身灰衣的小二摇头叹气作耍宝状,见得几人都注视过来,心头一定,知道时机已到,于是拿捏着语气将话头一转。
“虽不说包罗万象,但南北各地、一十七州海陆佳肴,乃至北齐名菜,本家名轩楼都有几道,绝对原汁原味!
看各位道爷面生,许是为了十方法会远道而来,那这五色羹必然不能错过,还有这道真武大雪盘,传闻是千年道派真武山一位真修传下的名菜……”
滔滔不绝介绍着各色菜肴,三人面面相觑一阵,面前这位显然提前做过不少准备,语句清晰,也不知先前已经跟多少人说过类似的话。
旋即皆抚掌大笑,只听岳海平爽朗开口,打断了对方继续报菜名。
“索性,这几日都在附近暂居,今日且就先挑几個吧,听店家安排。”
虽说修道之人避出红尘,但出行千里怀中多少有些银钱,何况这一路岳海平与蒋道士打下的匪徒贼人不在少数,哪怕九成九都返归了受害者,剩下的少许也足够一段时间内花销。
“不怕多,贫道几人都修持护道术,寻常六七人食量都塞得下,只管上就是。”
一旁,听得此话先小二颜笑展露,眉眼开怀之际连连应是,小跑出去,估摸着是少有的大单。
房门关闭,畅谈声再度响起。
……
午后,几人结伴共同逛了逛,先打听了十方法会的举办地,然后提前踩点,在周边寻了个住处,陈屿将原先在西城的住处退掉,重新租住了一方小巧院落。
约定好法会开始时再聚的三人在傍晚时分别,他回到新住的院落将衣物用品收拾好,随即打落十来道灵文,一阵微光荡漾后落成术法屏障,隐没空中。
这道结构乃是改造自玄壤空感术,不过删减了大部分,又添了几个新灵文镶嵌其中,组合后在屏蔽声响方面的作用被放大,遮掩光影层面则略做削弱。
算是对现有术法的另类化用。
类似的用法还有不少,下山之后的月余时间中,陈屿并未深入研求更多新的术法,万法镜每时每刻都在推演灵文,但如今术法勉强满足所需,故而日常若有不足的话都只会在已有术法的基础上稍作修改增删。
术法效用并无本质变化,但灵活性确实大幅提高,开发成本更是低廉无比。
走入门户中,随手再扔出几道化用的术法,将整个院子围的严严实实,从外界看或许一如既往,但真个进了里面就会发现内有乾坤。
“十方法会还有三日,这几天就不去别地,暂且先停留在此。”
住处布置完善,陈屿本想再去看看城中发现的三处内景地,不过转念一想元神尚未重铸完成,不如先去天外天查看一番进度。
念动之间,眉心浮光掠影片刻,转瞬间意识飞遁不可知处,去到一方混沌空蒙的漆黑世界——天外天。
再次到来,时隔不久,他飞身前往新元神所在位置,远远就感知到一团炽热的神光映照,内里翻腾焰光,有一具玲珑身影沉浮。
“看样子至多两日就能炼成。”
比划大小,乍一看除去头部、腰间两处还有些裂纹缺口,在源源不断的精神力汇入中被修补完善外,其余部位已经融为一体,体表泛着一层鎏金色泽,仿若金铁一般。
陈屿试着平抑脚踝处的烈焰,然后分出不多的精神刺入其中,很快感受到阵阵反馈,欣喜溢于言表。
融合度不差,对精神力量的适应和协调更是远超之前,一分能发挥一分半的力量,前后效率天壤之别,不可谓不强大。
“新元神熔铸算是走对了。”
不过陈屿并未满足于此,元神固化熔炼仅仅是第一步,之后还将借助这具崭新的元神体,以此为中转将全部精神力都熔炼一次,甚至……意识未必不能投入!
“精神产自意识,假若意识自我都被奇景之力固化,那么衍生出的精神力必然也将彻彻底底发生质变。”
一次不逊色与先前两回的蜕变,或者将更加剧烈,他心头盘算,愈发觉得这法子可行,只是得等到元神重铸后,到时候有新元神依靠,再怎样也相当于有了一层庇护,不至于在最初的熬炼中将意识过度折损消磨,损伤根基。
奇景之力固化并不简单,也谈不上多么容易,单单一个四尺高的元神就反复折腾百次,耗去的精神力无以计数。
不比精神可以源源不断回补,意识的损伤更加难以观测和治愈抚平,于是只能多加谨慎些,避免不必要的损耗。
在熊熊火焰旁呆了会儿,注意到伴随元神渐渐成型,大量精神力耗空,可调取的力量又有了余容,于是调整了金色精神领域与之的通道,将输入量提高了些,用以满足日益增幅的需求。
再看那一团朦胧金雾弥漫的巨大椭圆领域,里面溢散着海量力量,银芒沉浮如同海洋,大朵大朵的浪涛拍打,掀起无声波浪卷弄在领域中。
一道元神分身端坐,小巧无比,只有巴掌大,并未被他融入新元神中。
不止眼前,另外包括馋嘴鹿等意识星辰以及精神宝药小白那里都有元神分身坐镇,如今还需要它们充当锚点,便没有化作一体,打算等新元神熔铸后再花费些精力将其转化,否则中间这段时间就会留出空荡,没有锚点的话在无迹可寻的天外天中很容易失去方位辨识。
此刻,小小的分身正盘膝端坐在数倍于己身的巨大书册上,一串串符号镌刻在页面中,随着精神海浪席卷熠熠生辉。
“领域中存储的精神力也不多了。”
看似有如汪洋,实则在过去几日里的消耗已经达到四成之多,原本整个领域都被精神力填满,银色纯净,宛若一枚巨大填充充实的水球。
现在逐渐露出干瘪之状,好在支撑接下来元神的熔铸问题不大。
“若非精神领域储备力量,恐怕很难在但时间内做到这一步。”
抛开领域,仅仅依靠自身回复的速度来看,哪怕算上各种资源灵植回补,也得耗费极多时间。
以月为单位的去打磨,且断断续续无法似当下这般一气呵成。
如此一来势必会对熔铸产生影响。
“这还是自己,要是放在普通人走这条路,百八十年都止不住,从总角稚童一路磕磕绊绊到了身埋黄土依然难以功成!”
这样一来他愈发觉得自创的法恐怕很难普适传下,因为太耗时、太耗力、太过于依赖灵植等资源。
至于最后强不强……难说。
盯着面前即将浴火重生的元神,陈屿莫名觉得固化精神的想法没错,但似乎有什么关键处被他忽视掉,否则不至于如今这样艰难,按理来说修行越到后面接触越多,可行的方式只会更多,这条路本应该走得更快、更通畅才是。
唉,摇头长舒口气,他散去杂念。想这些没用处,毕竟好走与否得走过才能知晓,总不可能停在此地止步不前。
不再多想,陈屿眺望漆黑深邃远方。
若有若无的细微感应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意识波澜,因为这股感应十分混乱,位置不定,仿佛一叶扁舟被飓风浪潮携裹着四处跌宕漂泊。
心中清楚,这是那道由虚空游离意识淬炼出的分神传递的感应,虽然由于天外天阻隔相互间传递不太及时,但依照在出发前自己的设定,有着一缕意识驾驭的分神此刻应当已然沉寂,以自身为锚点等待他循迹而去。
“一切都在新元神后。”
如今力有未逮,他只能看看,不难想象对方如今的处境,不过只要没有陷入到某些游荡虚空中能将精神力都破灭粉碎的绝地、死境,他就有机会将之捕捞回来。
分神很难得,体内蕴含的精神力量尚在其次,那股意识才是核心,值得被回收再利用。
陈屿有个念想,或许可以用游离意识作为一个支柱,撑起精神领域的架构,从而再灌注奇景之力于内,一口气将整个领域点燃重铸!
败则皆空,成则能得到一方真实不虚的精神洞天,一如奇景那样能带出到现世中的小天地。
且真要成功了,留在天外天实在过于浪费,不如填入泥丸——亦或者驾驭其探入意识深处!
他对那地方可是早早就好奇得很了。
“意识深处太过于奇诡,越往下越远离现世,甚至逻辑都可能错乱,估计也只有固化后的造物才能深入其中去探索。”
实际上不止意识深处,但凡涉及虚妄的区域据他推测都可以凭借固化后的元神出入,比如空洞之下、又比如小念世界之外!
而一想到这两处区域的奇异表现,他便觉得单是一尊元神恐怕不怎么够,若有一方洞天随身将更有底气。
当然,以上如今还只是想想,仅停留在脑海中,陈屿连第一步都没走完,重铸精神领域的消耗可不比元神,只多不少。
何况在最近关于修行前路补完的思考中,陈屿也并非只关注精神层面。
血肉体魄、法力餐霞,这俩也得齐头并进,他近期有了些想法,正要准备,打算在法会后就去尝试。
而在此之前且先回到了现世,重新睁开眼的陈屿从奇景中取出一堆符牌,依照记忆里的样子摆放。
催动法力灌注,很快,一道人头大小的圆球浮现掌中,外侧银光勾勒屏障,内里则闪耀着苍白雷电。
鸣动声凄厉。
借由阵法放大后的囚雷术映入眼帘。精神力可以借助元神的重铸不断积累与奇景之力的适应经验,作为随用随扔的一次性物品,有足够的试错空间,等到元神熔铸完成后还能依靠其反哺精神意识的固化质变。
相比之下,肉身及法力就显得略有脱节,已经很久没有长进。
血窍或许算一个,但不涉及本质,仅仅增幅些许体魄,聊胜于无罢了。曾经寄托希望的百窍法如今看来最后的结果也不容乐观。
他的肉身太浑厚,随着血窍开辟,对身躯的掌控日益深入,陈屿渐渐意识到以如此根基去牵引周身四万一千九百窍,纵然成功,未必就能推动血肉蜕变。
当然,进步肯定不少,或许是洗髓伐脉、或许是气血倍增,都不差,可他想要的破境质变却是希望渺茫。
除非在行功前逆行血窍法,将体内精纯元血自污散去。
他自然不会做这种自毁根基的事。
“虽说不刻意追求所谓的三宝合一,但精气神三者若不能协调,恐怕会对以后的路产生阻碍。”
远的不说,当初精神第一次蜕变时凝聚了一颗固态大丹塞在泥丸中,由于肉身跟不上,脑袋时常胀痛,那段时间稍微引动力量就会导致失衡,头重脚轻,操控水平近乎腰斩。
“肉身相当于土壤,法力等同于扎根于此的大树,而精神则好似树上果实。”
如今树木繁茂,果实硕大圆润。大地却逐渐有了干裂沙化风险,若再不提升必然会制约后者的成长。
可如何去提升……像精神力那样与奇景之力交融?
他不知道可行与否。
肉身实实在在,不比精神力那般虚无缥缈,而法力同样扎根现世,两者似乎不存在需要奇景之力填补固化的地方。
陈屿觉得既然发掘出了奇景之力,就不能浪费,自当试一试看看成效。
而想要将这股力量揉入体内,仅通过血气或法力自发吸纳定然行不通,还得有足够强大的外力施以重压。
不过关于外力的选定又是个问题。以何种方式、需要做到哪等程度,这些都要一一考量,条件限制越多,差错越少。
身边用得上的外物不少。
数遍各种,他从灵植到天石、从血窍到元神,挑挑拣拣许久,终究没能推演出稳妥的办法,最后不得已将目光放在了曾经目睹过的天雷上面。
“雷霆……”
这個世界的雷电不比上一世,虽在成因、构成等方面相差不多,但却有着破除灵性的神异作用。遥想当初为了弄清楚雷痕用途,接二连三尝试囚雷,甚至直面滚滚天威。
“捕捉雷电危险不低,好在有术法作为依靠,小心一些的话成功率有所保障。”
抬眼望,碧空如洗,一丝乌云都看不见,陈屿默默思索,心中打着算盘。
捉雷是个手艺活,不能多,多了困不住,改进后的囚雷术也不行。一旦电芒汇聚的量超过限度,对术法中灵文的冲击将大幅增强,极短时间内就能让囚雷术崩解溃散。
另一方面雷霆数量少了,他用来尝试的次数必然也得堆高,陈屿不打算一上来就引雷入体——他在青台山时试过,当时险些劈成焦炭。
“将气血和奇景之力相融合,用雷电劈之,若是不成,就渡气血入雷霆,击散内部灵性结构,再以奇景之力接触……”
法力暂时放一边,陈屿看着眼前缠绕飘旋的青色光丝,目光涌动。
体内法力的灵性比重相对气血而言要高很多,不勾勒灵文的话碰上雷电估计会一触即溃。
“先从简单的入手,在气血上试验,失败亦无妨。”
念头落下,陈屿遁身远去,骤然掠过一线青虹在天空,准备找找方圆百里有无雷云汇聚。
……
望江楼,春月馆。
“爷,这是李堂的赵大家。”
铺陈绸缎的华贵卧床上,一袒露半胸的男子侧身躺倒,有青衣女子以素白柔荑支撑面额与上身,轻缓揉捏,另有三三两两出入眼前,或是捧盘、或是奉茶。
啪嗒啪嗒,前后各有几人轻锤腰背及腕足,皆二八年华妙龄少女,雕花玉簪扎发髻,一袭羽衫半遮半掩,轻薄无比。
男子微闭双目,鼻尖随着女侍的动作时而轻哼呻吟,听得弓腰上前的仆从话语后稍待数息,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如何?”
“小的私以为,一品!”
“哦?难得。”
厢房中,不知何种花卉精炼的香息馥郁盈满,两侧仕女怀抱琵琶古筝徐徐拨弄弹奏,交响出靡靡之音。
面上闪过一丝好奇,男子抓拿一把紫色水果,一边挑动右手,对这位久闻大名的奇女子语气平平地说道:
“且抬起头来。”
面前不远,一位双十左右的女子静静站在角落,闻言,听话地将脑袋抬起。
柳眉杏眼,丹目清艳。
一对儿晶莹白珠添作头饰随如瀑青丝一齐飘下,衣衫不甚单薄,却素雅,贴切腰际勾勒婀娜。
肤如凝脂玉、悠然奇兰香。
纵使阅女无数见多识广,男子亦不由得眼前一亮。
尤其一点朱砂描在眉心,格外妖异。
“螓首蛾眉,青黛失色……不愧是一堂百女之首的赵大家,素闻芳名无双,果真如传闻一般艳绝人世。”
“贵人过誉。”
清脆似黄鹂,又如落盘玉珠,更惹得男子心头猫抓般火热。
“好,好!”
从床榻上长身而起,男子伸手,周围少女上前为其穿戴衣物服饰。
顾不得头发散乱依旧,他快步来到女子身前,定定打量,目中多是欣赏,流转那曼妙身姿、如玉肌肤,心头竟一时难控渐渐燃起欲念。
不过很快想起了什么,有如冷水倾盆泼下将心火浇灭,只是目光游离在女子娇躯上,那股子邪火却是旺盛难止。
够妖!够美!
送予那位的话正当合适!
愈是看她,哪怕只婷婷玉立在眼前,以男子的阅历都不禁生出浓浓觊觎来,火焰好似又有喷发征兆。
“丁全!”
“爷!明芳堂春兰秋竹两位已经候在天字四号间了。”
底喝声未落,一直候在边上的仆从便赶忙上前,不等男子继续开口吩咐,依旧如同对方肚里蛔虫般将心思猜透,赶紧递上回应。
“嗯——”
长长哼了一句,男子满意的颔首,强忍着心中龌蹉,再看去已经抓起女子的腻白玉手,轻缓揉动着。
目光一凝,看着白净的手掌,他却是渐渐皱起了眉。
带着几分不舍,他放下了上等暖玉似的小手,转头淡淡嘱咐道:“这几日天干物燥,尘土飞扬,再带赵大家去后堂净净身子。”
仆役抬起眉梢盯瞧了面前一动不动的玉人几眼,视线落在那只被男子拍打过的手掌上,心头一动,明了对方的意思。
点头应是。
“小的晓得,这就安排。”
话落,他弓着身子侧向门外,“赵大家这边请,叨扰些许,稍候再烦请与我家主上一叙。”
“自无不可。”
女子的声线依旧清冷,听在屋内众人耳内又莫名带上几分媚意。
两人离去,男子望看向对方背影,咂吧着嘴,良久后才悠悠一叹,夺步而出向着天字四号走去。
……
“望江楼?得去城北,那儿可是大官人们的住处,有护卫守在入口,仿佛城中城一般,寻常人出入不得。”
打听了许久,两个外罩白衫,内束劲服的男子告别这位被拦下的路人,继续向着城北而去。
“师弟真的去了那个望江楼?”
“应该不差,毕竟那里是整个洛城最大的风月之地,哪怕在锦州之外也有名号传扬。人称销金魔窟。以沐白的性子如何都不会放过的。”
“唉……师傅曾说,门中天资最上乘者便数师兄你以及这位李师弟,结果入门六年,师兄已经圆融内劲,只差以刚化柔龙虎交济便可登临二流境界,可师弟他迄今为止还停留堪堪立劲层次,通劲都只迈入了半步……”
“好了,沐白的性子你也清楚,如果没有当初那些事的话,必然落不到现在这般田地,总之,先把他带回去吧,法会即将开始,三教九流集聚在此,浪迹风月之地最是容易争风吃醋,恐要徒惹麻烦!”
“哼哼,不过说起来李师弟女人缘却是极好,听闻门中几位师妹师姐都有属意于他……”
谈论间,两人逐渐没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一边拦下路人询问,步调飞快地朝着望江楼靠拢过去。
路过西城,一对视线注视他们,旋即又收回。
“又是来问人的……”
这两天生面孔好多,找人的更多。
破碗摆在面前,一身褴褛的乞儿蜷缩墙根,西城是整个洛城唯一可能遇见乞儿的地方——其余四个城区有专门的捕人抓拿他们,被抓的乞丐不知去了何方,或许老爷们心善扔出城外,也许霉运触头直接被沉江,从历来的传闻看,后者可能性可能更高一些。
转动着思绪,片刻后就停下来,思考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面颊漆黑的乞儿身上满是污垢,右腿跛了,一蹬一蹬缩成一团,等待某个良心泛滥的好人投下铜子。
只是心里更想要白花花的馒头,如今的铜子不太值当。一枚枚砸在碗里倒是清脆悦耳,可惜一人扔出两三枚到顶,却连个大白馒头都买不到。
千里外的动荡乞儿不知道,但面前渐渐吃不起的馒头则令人忽视不得。
个子瘦削的乞儿不再看那两人,这几日城里应该是有大事将要发生,不过到底何时又不清楚。以前传消息的头儿被张牙舞爪的捕人抓了,之后再未见过。
莫看城中乞丐似乎不多,实际盘踞西城的数目依然不少,有些是人牙子带来后扔弃的,有些是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走投无路的,也有身残后被家人遗弃,就和自己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仿佛地沟老鼠似的乞丐们亦不例外。
只是头儿被抓走后,听不到对方吹牛侃大山,自然知道的也就越发的少。
“唔,好饿……睡吧,先睡一觉。”
梦中,乞儿似乎趴在一张巨大的土黄色碗里,她认出来,这是自己吃饭讨饭的那一只,上面的缺货还是以前争夺陶碗时不小心磕碎的。
而此刻,碗里面装满了香软可口的大白馒头!
“唔、唔……吃……”
……
嘎吱——
门轻轻打开,钱胜走出来,身旁是他的结发妻子,如今两人结伴,见得街上人流如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祁阳的平静日子。
然而略显陌生的方言口音又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们,这里不再是祁阳,亦不再是沅阳门了。
“相公,先去港口看看吧,买两斤黄鱼和金刺骨回来,晚上炖碗汤,好给杨姐姐补补身子。”
“好,左右银钱充裕,不如再买些增补气血的药材吧,听闻这次法会有不少势力门派前来,锦州附近数州都被覆盖,说不定还能淘到宝丹,能给玄钟用上。”
“依你的,咱们走吧。”
两人将院门紧闭,然后往西城的港口而去。
门后,一老妇双鬓斑白,慈爱地看向院中正举剑练武的年轻人。
“玄钟,累了就先歇会儿吧,待会儿让舒雅丫头去泡些清茶,缓缓口渴。”
青年默然收剑,风拂过,发丝轻轻飘扬。赫然正是陈屿曾寻找过的钱玄钟。
只是此刻的他再不复当年初见时青衣剑的意气风发,一身黑衣裹体,腰际锁着长链,面色郁郁,眉头始终难解。
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右肩下的长袖,随风荡漾,空无一物。
钱玄钟想继续练习,那一夜,瓢泼雨幕中他失去的不止右手,还有往前十几年的所有武艺。
如今左手剑难练,数月下来才堪堪摸到一些头绪,自然不愿耽误。
但在望见妇人唯一尚好的眼眸中一丝怜爱后,钱玄钟心头一震,面色消缓了冰霜,艰难扯出一道笑容。
“娘,孩儿不渴,《千元剑法》是难得的左手剑诀,得来不易,需再抓紧些习练才是。”
妇人不依,巍巍颤颤站起身,正走了几步就一阵咳嗽,胸腹起伏间仿佛破旧风箱般发出呼哧呼哧声响。
瞧得妇人模样的钱玄钟眼目一颤,满心泛凉,涌出苦涩,他扔掉长剑赶忙上前将妇人扶住,连连安抚。
“孩儿渴了,孩儿这就歇息。”
咕噜噜!端起桌上茶碗,一饮而尽。
妇人这才舒心,拉着他坐在椅子上静静看过来,伸出手轻轻摩挲在钱玄钟的面庞上,眉眼如旧,仿佛那人。
最后来到那只剩长袖的右臂处。
独目幽幽,怅然一叹。“这次法会可要参与?”
妇人拉过青年的手掌轻拍着,缓缓问道。
钱玄钟闻言摇头,十方法会的名头的确不小,数月以来不断有人议论谈起,从春日播种到秋风瑟瑟,盛会终于将要展露在人前,但他不愿去涉足——家中亲近之人所剩不多,寥寥几位,其中尤以面前的妇人最是让他放心不下。
法会在即,三教九流各方云集,若非城外尚无一方安稳境地,又恐舟车劳顿伤及妇人身体,他恐怕早就带着几人离去。
杨嬛玉何尝不如此,看向钱玄钟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来洛城已经两月有余,一路奔波,浴血逃窜。
叔伯、丈夫、公婆、妯娌……有些在千里外的祁阳就没了,有些则是倒在了出逃的路上。
妇人心中悲痛,在外历练未归的孩子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如今两人团聚,一人失了眼,一人只余独臂。
看得出钱玄钟眼底的恨意,那是血亲之仇,但她不希望青年像自己一样,她老了,再悲伤也不过三五春秋,纵然日日夜夜辗转难眠,只等大岁一过便撒手人寰。
而钱玄钟不一样,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大好年华本应鹏程万里,哪怕现如今失去了一臂,底子也还在。
“去看看?记得小时候你可喜欢舞刀弄枪,一整日都围着仲向,爬上爬下,稍稍大了些后又痴迷刀剑,更豪言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斩尽不平事。”
“娘,别说了,都过去了,孩儿现在只想保护好你们。”
钱玄钟止住了妇人的话语,同时自己也咽下了后半截没有吐出——还有那群屠戮沅阳门的元凶,穷尽碧落黄泉都不会放过半人!
长鲸帮、渡山寇……这些只是开始!
安抚了杨嬛玉后他招来一女子,面容姣好,头饰做妇人打扮。
“雅儿,先带娘去水榭散散步,晚些时候再熬些鸡骨参汤。”
被唤作雅儿的新妇点头,浅笑滢滢来到杨嬛玉身畔,一手拿过根拐杖,同时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步去到后院。
院子不小,位在东城,来时花了不少银钱,甚至动用了些其它手段才拿下,好在住着舒适,徒遭大变,已经没有多少顾忌的钱玄钟对所做之事很是满意。
不过他并未给娘亲以及新嫁自己的舒雅透底,包括一同逃出幸存的旁脉之人钱胜以及他的妻子。
这两人在他尚未赶来前一直相互扶持不弃,否则老妇人的羸弱身子恐怕支撑不到抵达洛城。
钱玄钟很感激,故而一齐接进了院子里住下,权当陪着杨嬛玉闲时聊聊天,开解下心头淤积的哀痛。
看着两人离去,又想到先前与对方的谈话,他神色变幻,最后晦暗下来。
对于十方法会钱玄钟自然想去,可惜自己已经没了那份能力,且院中几人又无武力傍身,甚至比不得失去右臂的他,连寻常青皮流氓都能欺侮到头上。
“雅儿与我一样,都是家破人亡,前前后后十九年从未习武。”
之前数月里他日夜追踪沅阳门众人痕迹,在一处小城发现了她,两人的相遇谈不上美好,更非突遭劫难前年轻男女原本预想中那样动人。
只剩下狼狈与不堪,一人自污秽物苟且躲藏,一人杀心四起暴虐疯癫。
都将最为恶劣和丑陋的一面展现给对方,后来阴差阳错走在一起,又一同找到了仅存的杨嬛玉等人并来到洛城定居。
半月前,伤势渐渐好转,在杨嬛玉的见证下,互生情愫的两人便成了亲。
没有繁冗礼节,钱胜本来还想热热闹闹一番,被新婚夫妇否决,只草草订做了套飞凤红袍嫁衣,然后就送入了洞房。
“再练一遍!”
回忆止住,钱玄钟走到边上捡起跌落的长剑,左手持拿攥紧后开始舞动。
他知道有了家室便有所牵挂,杨嬛玉正是看出了儿子渐渐执拗的恨意,又加之两人的确经历风雨,这才主动撮合婚事。
但钱玄钟放不下,这份恨意难忘,大江冲不去、大河洗不净!
练剑!练剑!练剑!
咻咻咻——咬牙撕裂一道道空气,扯出裂帛般的尖锐声响,迅疾且狠辣。
筋骨在哀鸣,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仿佛想要一直练下去,直到可以一剑刺死所有仇人……
……
“好剑!”
魏华池盯着眼前美人,一举一动勾人心魄,那双赤足一步一错轻巧灵动地踱在楠木地板上,好似跳在心尖儿一样,让得他双目绿光荧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面前这位赵大家吞吃入腹。
同样的迷醉,丝竹管弦奏鸣在耳畔。
房中人满,却从头到尾无几人真个有心思去听去看,纵然舞剑之人乃艳名远播的赵洺霜,花号祈霜仙子,也引不动众人半点儿心思。
一应人等汇聚屋中,除去堂上正首这位看得津津有味,怀中一抱一搂两女被其上下其手逗弄得巧笑倩兮,嫣然娇羞。
“哈哈哈!宋平举有心了,竟是舍得将祈霜仙子送来,估计在望江楼那里出了大价钱吧!”
右下位置,昨日还同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男子此刻已经换了常服,梳理仪表,乍看去倒也模样周正,一对眉眼肃然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起身朝着上首之人躬身应到:“为都尉大人贺,前些日子卑职去往周边巡查,路经一溪流,见得水中潺潺有玉光抛飞,更有音希妙语回荡耳畔。”
“得见如此奇遇,又知锦州安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间百姓皆怡然。远非旁侧其余州府可比。是然,此玉此景定是苍山仙翁、素琼仙子等仙家闻得锦州实为人世仙天,故而赐下祥瑞。”
话落,这位宋平举再次以抑扬顿挫的声调高高颂扬道,“锦州之安离不得都尉之劳,恰逢有此机会,卑职自不敢忘大人辛苦,于是与望江楼相商,共同装裱了这份美玉送上。”
说罢,也不提赵大家的事,他自顾自招呼了下人,送上木盘。
魏华池眸光闪动,很快重新挂上了一层笑意,然后一边说着客气,各家齐心协力共勉国事,一边掀开上方的锦缎。
一截冰色显露,映入众人眼帘。
浸芯的和润晕染在玉身,仿佛枝桠伸展,靛青冰色之外更有丝丝红蕴如同血丝缠绕,晶莹剔透的玉石内青红交织,宛若一株擎天古树。
玉树天成,青、红双色浑然一体,光晕流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目光。
即便中央正伴着花瓣起舞翩翩,一双短剑挥动尽显灵动媚幻的赵大家,也不禁停滞了数息,定定看向奉在盘中的玉石。
嘶——!
众人并未在意她停下,反而在短暂寂静后,议论声渐渐起伏。他们眼力可都不差,很快就看出这枚玉石绝非出自人手。
一大块原玉!
这无疑令其价值再度拔高数层。
上首位置,魏华池面露惊叹,纵然已经料到对方定会送上一份足以令人满意的玉石,以符合先前那番说辞,但连他都没想到这位区区平举之职的宋大竟人能拿出此等宝物。
宝玉,绝对的宝贝!
价值连城且无处寻的瑰宝!
刹那间,他手尚未动作,心头却已有了盘算,定下了宝玉的归属。
这不是他能昧下的,仅仅看上两眼就有种不配拥有的感觉,说来好笑,想他堂堂淮阴魏家出身,坐拥一州兵马,虽说现在头顶上还有个州牧大人,但在锦州这一片怎么着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在此刻对怀揣这块宝玉生出愧疚之意。
见识还是少了。
同样,目光幽幽看去,宋平举正戴着与他一样的假笑,貌似恭谨实则深邃。
原来如此,是要借我之手么。可真是难为他们了,魏华池思绪电转,一些早有发觉的蛛丝马迹捻作一根,就在真相豁然开朗之际,诸多念头抛飞散去不再发散。
管他们如何,魏华池心想,哪怕那位州牧大人明天就被剥了皮挂在墙头上,也殃及不到自己。
淮阴魏家,或者说,淮阴卫氏。
单单一個卫字说来寻常不起眼,这个淮阴卫亦不例外,几百多年无甚名声,直到五十年前从这家走出一位宋温虎。
那位扯了大赵王旗改作自家门庭的宋武宗。
凭着历经朝代兴衰更替而岿然不动的底蕴,哪怕元氏代宋,鼎立大梁,亦未曾或者说未能对卫氏下手。
甚至有传闻,当初元氏之所以能坐稳江山,背后就有以卫氏为首的一批人支持的缘故。
后来为了给新王脸面,卫改魏,却依旧高居世家豪族之巅。不仅如此,想来往后几十年、几百年,他魏家依然能牢牢占据鳌头。
魏华池想到,纵是天下再如何变幻风云,即便环聚一批虎豹豺狼,身为魏家嫡脉子弟的他依然相信这些人不敢拿自己动手,正如眼前,虽说被借力打力,盘中美玉留不得,这东西烫手,但好歹也收获了另一份‘美玉’。
这便是他们付出的孝敬。
魏华池还算满意,自己就安心当个看客,管它如何改换,再多的旗帜都改变不了的是:这天下总归属于他们世家。
这是几百年来颠簸不破的道理!
“既如此,美玉鄙人便收下了。”
他咬字清晰,微微在美玉二字上落了重音,随后轻轻挥手,让侍从带着玉石退下候在旁边。
在场所有人望去,自然也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含义。
一时间有人长舒了口气,有人凝眉不解,还有一些则面色愈发沉重。
几人在角落里暗暗对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也不知州牧大人是否猜到,但这大概不可能,因为无论堂中翩若仙子的美娘,还是盘中那块鬼斧神工的玉石,都已经超出了事先预料。
他们悄声交流,言语间略显忧心。
“这群家伙对都尉的把握可真准,知晓其好这口……只是望江楼如何会将赵大家奉上来?这可是切实的摇钱树!”
闻言,有人摇头。
“摇钱树又如何?大乱将至,这些不过红粉骷髅,届时再美的皮囊也抵不上一袋粮、一杆枪,再过几日扔路边都少有人过问,担心给自家多找一张口,还不如趁着现在将其分送到各家去,搏一个人情。”
“关键还是那份玉石……美轮美奂!”
“听他说,似乎是在流水中发现?”
话一落,旁边低头交流的人险些笑出声来,“荒谬,洛城周围可有玉矿?如何能从河水中流淌到对方眼跟前?”
“河水……呵呵,我看是康河水吧!”
众人默然,康河,穿过锦州境内,比不得北边的大江却也宽阔,而在河畔则有一处名满锦州的世家。
正是这位宋平举出身的宋家。
“他们果真要动手?!怎么敢!”
有人气急,甚至压抑不住低吼出来。
屋中其余人看过来,曾同朝为官,故而多是认得的,结合刚才都尉的话,注视而来的视线愈发的微妙。
渐渐的,一人挺腰昂首,正气凛然地挥动衣袍,好似要划清界限般迈步走出角落阴影,避若蛇蝎的远远躲开。
一个个一位位,最后只剩屈指可数的几位巍颤颤指着走远的几人,目眦欲裂欲语还休,到底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们手中同样捧着锦盒,但很显然在那位宋家之人奉上玉石的时候,这些盒子已经没有了打开的必要。
最后,几人宛若败犬般掩面遁逃,狼狈离去。
等到他们走远,祈霜仙子继续挥动长袖,舞艺超群。
房中气氛亦是陡然一松,此时此刻大家面上的笑意多少真了几分。
……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的另一层楼中某间厢房内,一桩好戏正上演。
“好贱!”
熟悉的话从耳畔传来,随之一同的还有些微痛楚,仿佛耳朵被揪住,有人使劲儿拧了拧。
“谁啊!大清早的还睡不……嘶!”
痛痛痛!
李沐白一个猛子蹦起来,然后又摔在床上,弹了两下。却见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绑住在身上,挣脱不开。
少年郎的黝黑眼睛滴溜溜转,原本正要爆发的起床气顷刻间消失无踪,视线一转却见一高一矮平平无奇的二人出现在屋中,坐在圆桌边,好整以待看向自己。
高个那位他认识,是自己的师兄,此刻端着茶自顾自饮下。
另一位个子稍矮的同样是师兄,不过武功一般,为人倒是还行。
唯独对方的目光有些刺眼,戏谑之意流露,唇角勾勒一丝看好戏似的嘲弄。
“还知道醒?!”
清脆声音传来,淡雅香气飘来,熟悉的拧动再度出现,疼痛驱散了脑中积蓄的昏沉睡意,连带着昨夜操劳的疲倦在此刻都全然不见。
他已经知道了房间中第四人是谁。
讪笑着转过头,立即求饶道:“月儿师妹来了也不跟师兄说说,咳,那个啥,能不能先帮师兄解开下?”
鹅黄衣裙的少女黛眉微皱,娇俏的脸蛋粉扑扑,此时听闻少年的话后,铮然一声将银剑拔出,怒极反笑。
“还是找你的桃红妹妹、灵儿姐姐帮你解吧!”
“……”,李沐白一愣,顶着那双欲要喷火的视线转过头,看向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两位。
她怎么知道的?!
一阵挤眉弄眼。
高个师兄摇头一笑,矮个子师兄则嘲弄更甚,做了口型:
梦话。好一阵讨饶,又对着面前少女许诺下无数好话,李沐白终于从床被里钻出。
没好气地对两位师兄翻翻白眼,他提拉衣衫,整备好物件后将入鞘长剑背负。
白衣飘飘,收起玩闹与鬼脸的少年剑眉星目,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庞仿佛映着豪光,俊朗非凡。
轻抿红唇,裙装少女盯瞧两眼不禁微微侧过头,手指撩起一缕乌黑发丝缠绕挽动,露出泛起浅浅红晕的耳尖。
又一想到昨夜对方的荒唐,一时心头生出无名火气,银牙啐了口,俏脸摆出一副鄙弃模样:
“臭美个什么劲!笑起来贱兮兮,走了!师傅吩咐的事可一件都没办,就顾着来找你!”
气氛骤然一垮,脑中忆起那位魁梧中年的手段,李沐白打了个寒颤,再也显摆不起来,面对少女赶忙赔笑两声。
“好好好,这就走,咱们一起赶紧将任务弄完,然后接着……咳咳,然后就可以好好在城里逛逛。”
坐在桌前的高矮两人相视一笑,高個的师兄眼中流露出无奈之色,显然对自家小师弟的性子早有预料,就一记吃不记打的货。
弈剑门里唯有作为掌门的师傅能弹压一二,整个一无法无天的主。
“走吧,先去西城港口一趟,奉洪帮的人快要到了,按着师傅留下的话,对方此番带队的是那位‘伏虎钢拳’,乃师傅的旧友,我们得把东西安稳送到,方可不堕弈剑门的名号。”
师兄发话,在场几人正经了面色,不再嬉闹。
下楼中,步子踩在扶梯上,走在后面还在不停哄师妹的李沐白身子一颤,只觉被人撞了肩膀,一时不察险些踩空。
好在他此刻已经醒了瞌睡,起床气已经在师妹的拧耳朵下散的干干净净,于是只故作面色一沉,板着脸回头看去。
刚要好声好气说两句,却见那几人背影慌张的夺路而去。
其中有两位更是失魂落魄,一副无神呆愣样子,仿佛刚才一撞反而是他们被撞出了魂。
“这些人怎么了?”
既然对方似乎不像刻意惹事,且动作中慌张失措如同受惊小兔般奔逃,李沐白回头望了眼,楼阁中一间间厢房紧闭,落在那几人眼里却宛若择人而噬的魔窟。
有那么可怕么……分明望江楼的姑娘可是他这十几年里遇见手艺最是醉人的。
难不成,他们不大行?
一旁,少女本来紧蹙眉梢一脸不愿久待半分半刻的神情,直到身旁的白衣少年靠拢过来附在耳畔,温吞热气泼在耳根上仿佛灼热火苗燃起,咿呀一声差点儿拔剑横斩。
好不容易按耐下心头四处乱撞的惊脱小鹿,少女咳嗽两声,再看过去,结果正迎上李沐白思绪发散深远,一脸嘿嘿荡笑的场景。
“……”
默默转过身不去搭理对方,权当自己没听见吧。
倒是前面不远处身为同门师兄的两人似有发现,高个男子眸光一凝,直勾勾看着对方远去时衣袍腰带间掩映露出的半枚明黄玉符。
“有这群天天逛青楼的虫豸,怎么可能治理的好泱泱大梁!”
手边的矮个嘟囔了几句,他出身一富户,幼时常向往金榜题名,学得文武艺报效帝王家,后来发生了很多,去到弈剑门中当了学徒,投身江湖中,一与当初的念想背道而驰。
此刻,同样看出了几人身份的他露出一丝愤然,不过很快就散去,毕竟大梁什么样子,他们这些闯荡武林的人见识到的可不少,对那群披着人皮的狼心狗肺之徒可是再清楚不过。
“走吧,莫要惹事端。”
高个师兄余光一瞥身后,未曾过多言语,只在心中渐渐记着此事,从玉符看去那几人官位不高,但能腰系玉符出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彰显。
而他们怀抱着的几只锦盒,没看错的话仅是上面一层上等绸缎就价比黄金。
如今却都慌张四散,好几次都失手将盒子摔落,十足的神思不再。
显然在那间屋子里见到了什么。倒是不用多猜,他能想到大概又是蝇营狗苟的腌臜事,或许与狗斗有关。
只是其中牵扯官府,作为江湖武人的他们最好不要去接触,尤其这个当口,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刚走出望江楼,视野顿时豁然。
“好多人!”
李沐白的注意从逃远的官员身上收回到面前,只见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叫卖声不绝于耳,各色揽客吆喝此起彼伏,比起不久前四人刚来时还要热闹。
“小心些,如今法会在即,周遭又日益混乱,来到锦州寻机会的武人有很多。”
滑落,他看向相距不远的两人,一身青黑道袍,发丝轻拢,似乎是道士,只是两人步子都有力,衣袍下那并略显清瘦的身体好似隐藏着惊人力量。
龙虎交汇一级的高手!
瞳孔一缩,纵然高个师兄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二流级数的武人出没,且对方身边跟着的那个面相稍老成的道人武力亦不弱,不比自己差多少。
心头思绪万千,而身后三人听得领队的高个师兄发话,自然也不会反对。现在的洛城就像几年前的万灯节一样,人潮汹涌,三教九流都盘踞于此。而除了那些身怀武艺动辄打杀的凶人,出没频繁的扒手同样需要他们警惕对待。
四人面色皆肃然,手掌摩挲剑器,快步走向西城港口。
“师兄,刚才那四人似乎是一个门派出身。”
同时间的另一方,蒋勤安同样发现了对方,在循着注视感看去时,见得一行四人衣着相差仿佛,略有惊讶。
这还是他进城以来看见的第一批武林势力,而且并非单打独斗的独行侠,也不像他俩这样外出历练随缘而来,那几人明显有安排,有目的,在短暂视线交汇后又错开,四人远去。
“福生无量天尊!师弟,无需去多管他们,我们且先在城中逛逛,昨日同那位陈道友虽聊得欢畅,但一些地方反而在路上耽搁而没能去到,今日可得补上。”
一边说,岳海平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念自己刚才从当地人口中打听而来的一些值得一观的地方。
“羽灵阁、月蓉三眼池、九重楼、平山书院……”
他都感兴趣,听闻这几处收录了锦州九成的道书,岳海平想去看看,瞧瞧这两千里外的书卷是否与在海云观里不同。
触类旁通,届时回去了也好跟观里的后辈们讲讲,说一下他们的大师兄当年如何遍览群书,悟出绝妙道学奥义。
“对了,可要再唤上陈道友一起?”
蒋勤安回过神来,想了想后点头,两人一路去到事先被陈屿告知的住处,但可惜门上挂锁,人去楼空。
于是两道人只得放弃邀请。
轰隆隆——
恰逢沉闷雷声滚滚,岳海平赶紧拉着蒋道士去到既定的楼阁里,趁着雨水未落下时候进了去。
天际,遥远处。
一道银蛇盘旋,猛然炸裂无数雷光!
道人们没能找到的陈屿此刻身形狼狈地从乌云中退出,双手连连弹动,激发云霞护卫左右,将劈来的银雷抵挡击散。
“还是小觑了天雷。”
腰臂位置落了伤,衣袖焦糊,被雷电顷刻间打穿,皮肉原本同样皮开肉绽血沫横飞,不过他反应过来迅速以元血催发出海量活性物质,将伤口填补缝合。
内部的伤势并未痊愈,只是维持并不再恶化罢了,元血妙用诸多,不过在疗伤方面只能说聊有成效,远远称不上效果拔群。
还得等空下来才有心思再去认真调理伤口。
“可惜没带两包生肌桃花散上,否则这种伤势用不着十息就能复原。”
陈屿以肉身抗雷,体验两方世界中雷霆的不同——虽说上辈子自己并没有真个去挨上一发,但一些常识还是熟知,配合今生的体验,两相对比下总能有所收获。
见得伤势无大碍,他再度仰头眺望,眼前翻腾的乌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不如雷暴那般狂虐,也不似和风细雨那样柔弱,于他而言正正好。
囚雷!
体验之后就该干正事,只见他掌指抚动空中,一捧灵光在银色苍穹下泛起毫不逊色的一抹灿烂光辉,青光氤氲,瞬间跳跃出数十枚灵动符文。
灵文组构,术法成型。
一方人头大小的囚笼呈现在掌中。
去!轻喝一声,陈屿将囚雷术抛飞向空中,这一带距离三千丈限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故而无需担心飞至中途灵性流逝溃散,导致灵文崩灭。
他抬头,目中掠动光晕,仿若华彩般映照在天,与肆掠的雷霆各自笼罩一方。
神光铺照,浑厚底蕴下径直穿透了雷霆阻碍,纵然睥睨灵性的特性在此刻都被悍然压制,直视之下于眼前浮现囚雷术飘飞中捕捉雷霆的画面。
咵嚓!
一道天雷砸落,被青蓝色光球不缓不慢地吸收,紧接着又有数十上百的雷霆肆意泼下,结果全数被吞没。
“差不多了。”
收纳的雷霆太多对术法会产生极大的负担,本质上术法对天雷并无多少抵抗能力,但他改造出灵文,使之提升到勉强能约束雷光的地步。
此刻,陈屿五感六识悉数放出,绽放的精神力在已经沦为雷霆汪洋的环境中大受限制,能穿透乌云将术法锁定并时刻反馈信息情报,这已是难得,再强撑也无法做到其它事,故而进一步观察则需要另一种力量——五感。
五感同精神的合一之前提起过,不过长期操作下来发现难度很高,甚至在他看来这件事的困难程度不亚于肉身及法力蜕变。
比起重塑精神各方齐备,五感同化能够找到的方向少之又少,若非当初意外从意识深处捕捞了一块小念世界种子,后来放入奇景中吸收殆尽,又结合熏神静境香引来第三道境,在其中肆意勾勒一番。
那一次他得到不少感悟,否则恐怕到现在都还摸不着头脑。
这边,五感六识放开后,试探着向雷霆中蔓延去,一股灼热呈现在感知中,那是雷霆不断咆哮留下的痕迹,陈屿约束好感知,集中一处,靠近了囚雷术后想要一鼓作气刺入其中,再将之停止。
这时候光球猛地一颤,内部开始被暴虐的雷电劈得噼里啪啦,隐隐出先裂纹。
五感与精神不同,此刻的陈屿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囚雷光球,又不可能放过其中如此一团难得的雷光。
于是这一刻他运转精神,不是涌入雷云中去,而是盘旋身侧,不断激发血气和法力,将感知反馈而来的种种异样消除。
所谓五感便是眼耳口鼻触,而五感探入雷云的结果便是他整个人都仿佛被劈得落花流水,一个劲儿地猛颤,直到法力精神齐上阵后才有所好转。
捕捉天雷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成,这一次雷霆乃是他精挑细选后才确认,威力虽然未达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却依然要比之前几次还厉害。
陈屿看着渐渐飘旋而来的囚雷术,到了一定距离后他直接拿起光球,倒是不急着直接破开尝试,以雷霆洗炼气血,这种事只在故事中存在,他打算先养精蓄锐等待新元神重铸成功后再作验证。
轰!
等他落下,在一处丘陵遥看,才恍然发觉天地已经浑然如混沌,朦朦胧胧中格外压抑,下一刻,雷声短促,紧接着就有大雨瓢泼,一滴滴黄豆大小滚落地面。
法力凝聚屏障挡在身前与头顶。
哗啦啦!
“玄壤空感术对死物果然没用,必须得活物,越能思考成功概率越高。”
陈屿愈发觉得开发一门护身术法的必要性,哪怕平日用不上,有时候亦能发挥作用,正如眼前,若他能有一道遮风避雨的术法,便不用枯守在此地等待狂风骤雨停息下来。
“曾听闻,古有先天神人,刀枪难以伤害,水火不侵,不知何时才能在现世中将这等手段复刻。”
雨幕中,他念头疯涨,心湖涟漪荡漾不断。风声、雨声,呼呼绵绵,悠长不定吹拂耳畔,留下湿漉漉冰凉凉感触。
陈屿坐在大石头上,心神渐渐宁静下来,并沉浸在适才那一丝莫名涌起脑海之中、稍纵即逝的感悟里。州衙,后堂。
皂衣小吏低伏前身快步疾行,路过面容庄肃的护卫衙役后穿过衙门口,不多时来到了闭紧房门前。
“老爷,平山书院的张儒正到了。”
稍顿了顿,屋内这才传来应声,沉沉入耳,仿佛久眠困顿尚未醒转。
小吏低头恭敬待命,不敢置喙多言。
良久,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后,中气十足的话语从屋中递出:“既然来了,且迎往里堂伺候,莫要轻慢了。”
“喏!”
皂衣小吏挥动橙红长袖拜稽,旋即躬身退去。
嘎吱——
门房打开,朴素的座桌椅背后,一副山清秀水图挂在墙上,只见一老者黄发骀背,却是目光炯炯不显浑浊,全然没有老态龙钟模样。
他提起袖子,自顾自走到院中石井边绞起一桶清水,蘸了些在掌上,贴切眉心与双额轻巧揉动。
两鬓沾上了水渍,神情却是提振了不少,醒神之后,老者草草打理了番,便踩着草靴趟出院门向里堂走去。
……
青光灵云散开,陈屿踏步落下。
院子里阵法完好如初,运转流畅。如今城中窃贼很是不少,已经有许多传闻在坊间流传,亦有不少梁上君子落了个五花大绑被送去府衙候审。
好在这处院子并不显眼,在他离开的时间里也并无好事者光顾。
否则莫说银钱,少不得要被阵法颠倒五感六识好生捉弄一番。
来到院内,一丝涟漪在掌心泛起。
下一刻凭空跌落一颗硕大光球,淡蓝光晕中约束的正是先前从雷云下捕捉而来的天雷。
捕雷之地不在近处,寻觅了各地,直到飞遁至远离洛城千里之外才找到一处合意的,来回两趟着实花了些时间。
此刻再抬眼望去,锦州洛城的天空却是空明如镜,一碧万里,丝毫没有风雨起势征兆。
惠风和畅,悠然而静谧。
喧哗的吵闹离着院落稍远,再隔了一层法阵后便少有传入,这方住处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庭院,有不少护卫出入,间接拉高了整个区域的安全性。
他去到院中寻了個空地,院子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该有的水榭亭台都有零星几处,虽说极少打理沾了积尘,但他想要的清静却是能够满足。
“奔雷迅疾,又兼有灼烧炽热,触之则皮开肉绽,浑身麻痹。”
打量手中术法,光球中的雷霆已经在返回路上弱化了几分,不过正好,如此力道气血承受起来压力骤减。
与之相对的问题便是这股雷光估计存续不了太久,哪怕有囚雷术封锁,顶多半日功夫就会溃散一空。
伸出手,食指直接探入光球内,只听噼啪一声炸响,手指上浮现一片彤红。
提前在皮肉中铺垫了法力、气血,加上雷霆力量远有不足,故而没有像不久前那样被天雷滚滚打得血肉横飞。
试着牵引出一缕,雷光乍现,法力崩溃掉,而那一丝溢出的银雷则在空中转瞬消散不见。
“……”
陈屿神情一滞,旋即长叹,倒是忘了这点。
雷霆并非超然能量,在这片世界中依然在云中绽放迸发,成因与上一世所知大差不差,更不会因为被捕捉就改变特质。
法力对其无用,反而会被击穿灵性结构导致崩灭。
另一方面雷电本质上又非实体,直接上手依靠体魄硬抗抓拿也无成效。
若非之前借助术法取了巧,利用灵文将能量封锁在内,仅靠肉身想要去捕捉雷光的难度实在无法想象。
现在他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去用雷电充作动力压迫奇景之力重塑气血,而是怎么将能看见、能触摸、能感知到的雷霆从光球中‘取出’,再‘放入’气血中。
“雷电如流水,双手浸泡其中会被劈被击打,能有明显的接触感受,可一旦将手掌紧捏成拳,掌中的水便会流逝不见。”
他沉吟许久,要么增加体内法力的厚度,要么改变雷霆的‘密度’,但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大妥当。
前者意义不大,除非本质蜕变,否则叠再多的法力都扛不住一道雷劈。而后者却是完全没有头绪。
只在脑中想想即放弃。
最终,陈屿将目光落在掌心闪动的灵文之上。
既然单纯以法力无法抓起,那么编织成灵文以后呢?陈屿看向光球,囚雷术可以说是现成的范例。
这是个原理和结构都挺简单的术,灵感来自封灵术。
后来接连捕捉雷霆,化用雷痕入内后大幅提升了对雷电的适应与亲和,能够更好封锁这股力量。
再往后,节点构筑法的出现让他手中所有灵文术法乃至阵法都得到了优化,自然也包括囚雷术,这才渐渐演化成如今的模样,可以自动汲取雷电、封存有效性得到长足进步。
他改变方向,从灵文入手,打算着重解决‘天雷亲和度’以及‘封锁性’两点。
“这样的话,感觉似乎没必要单独重铸气血……直接用肉身作为容器,届时一旦达成条件,大可连着法力、精神、气血三者一同熔炼重铸。”
嗯,前提是有那么多的可控天雷,且自身包括奇景之力在内的所有力量的储备都需要足以支撑整个变化过程。
但凡中断一项,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所有力量的崩溃:血气亏败枯萎、元神皲裂湮灭、法力疯狂溢散,到时候大概连给他力挽狂澜的机会都不会有。
陈屿能够预料到,这将是重铸路上最大也是最后的难关。
风险很大,好处亦不少,譬如节省了海量时间,避免了一步步下来的空耗。且能摸索着将各种力量熔为一道,甚至引入奇景的话还有可能借助熔炼时的浩瀚力量与磅礴奇景之力将之化为内天地。
总之好处多多,超凡入圣就在眼前。
只是……
念头一顿,陈屿摇头轻笑,好处乍看确实多,诱人得很。
但何必去冒这个险?
仔细想想,其中能落着的好事在他看来又未必就好。
从种出第一株灵植至今,自己的修行之路才开启不到两年,太短了,很多东西都没能顾及到,比如肉身、又比如体内酝酿的各种力量,都还有发掘空间。
说是要找寻前路,但就这么匆匆忙忙丢三落四地跳过去,实非他所愿。
况且这一步只是看起来美好罢了,天雷确实有奇效,但能否真的将各种力量合一还有待商榷,奇景之力与雷霆的结合又会否出现排斥,同样得验证。
不单如此,在陈屿看来,体内重铸最大的问题不是能量多寡,而在于肉身,在于被熔铸的几种力量本身。
“重铸需要稳定,如同天外天中新元神一样,稍有动静就会产生干扰。”
正因此,他才会将最后一丝可主动操控的精神力分润在四周,布置下一道勉强遮挡黑雾的屏障。
避免重铸被影响。
但肉身为容器,他便无法做其它,冒然进行的话必然被如渊似海的各式力量交织所牵扯,没有精力匀出,甚至连行走吃喝都顾不得。
“倒是与传闻里的闭死关类似……”
陈屿不愿如此,只得先收起心念,准备将刚才提到的两点解决,同时与雷电相关的灵文也要进一步开发,至于其它的且之后再说。
虽然不打算在体内一股脑乱炖,但肉身为容器的想法的确不错,气血无形,可以先在有形有质的血肉上试试。
而且气血根植肉身,假若血肉真能与雷霆相合,那么气血必然也会变化。
“不过亲和度该如何增加?”
放下诸多杂念的他挠了挠头,灵文尚可以删减增添,不适合的大不了减去就是了,可气血没这个功能,血肉筋骨更是削减不得。
那么就只有加东西一个办法了。
加什么?当然是雷痕。
“唉,看来又得走上内铭的老路啰。”
略微有些微妙,似乎走来走去还是回到了起点。
话虽如此,但陈屿心头清楚两者间的不同,不管内炁铭刻还是法力内铭,都只带有试验性质,尝试不多,最后作用有限并不意外。而此次对肉身施展内铭则作为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基础,涉及很广,遍及血肉各处,再者雷痕不同于阵纹与灵文两者,至少在表现上既不侵蚀,也没有过于固化。
说动就动,趁着雷光未彻底散尽,他开始在右手食指上选了一截,默然间,以法力包裹,开始试着镌刻雷痕。
“重点在于浸染,血肉浑厚,气血澎湃有力,若像以往那单纯刻录很容易被冲刷不见,与其如此,不如先在皮肉与骨骼上留下印记,在潜移默化影响血液。”
他只选了很小一片,在刻意封闭了食指周围劲力并堵上气血后,浸染速度大幅提升。
即便如此,刚开始动作的陈屿依然遇到了困难,铭刻的雷痕在溶解,却并非被血肉吸收。
灵性、法力、精神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齐出,最后雷痕的溶解才在血肉纯化术的作用下止住。
“没想到此术还有这样的用法。”
术法运转,血肉震颤,陈屿目光一闪把握住霎那间的变化,短时间内或许无法将血肉纯化术限制雷痕溶解的缘由分析得透彻,但模仿乃至改进却是不难。
速度再次拔高。
然而纵使已经比预想中快得多,也直到傍晚时候才堪堪将小小一截指头铭刻成功,再有数寸灵光浮过,大功告成!
他舒了口气,将食指按下,深入在已经快要熄灭的黯淡光球中。
噼啪!
光球破碎,雷光散落无数,顷刻间化作光尘不见。
唯有陈屿目中闪亮,满意地看向右手食指上那一丝羸弱到几近不可见的淡淡银色,由亮到暗,比周围的雷霆多持续了足足十息!
……
夜幕下,城内灯火通明。
听闻在几十年前的锦州尚且有宵禁之说,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松缓,如今花灯高挂房檐,彤红与明黄交织,洒落在城中。
蒋勤安与岳海平两人从楼阁中一脸疲倦的走出,今日看了许多书册,翻找在书山汪洋中,徜徉了番,心身皆疲。
“师兄,今日收获足够了罢。”
来到锦州这段时间蒋道士多少看到了一丝平和,与外界不同,这里简直宛若世外桃源般,故而心境渐渐平复,慢慢恢复到原本清修道人模样。
一旁听闻对方话语的岳海平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今天收获确实不少,许多未曾见过的道书经卷在此地俯拾即是。
不止几处书楼,包括东城的平山书院他们也进去了趟,找当地的皓长借了面身份符牌,描刻文字符号,借此才进的藏书大殿。
后来他们才知道,在书院中颇为地位的皓长年轻时也曾仗剑走天涯,去到南北东西各地,其中就包括了西南,西州乃至广庸他都去过,不过没有走入石牙,对这处偏远小县仅仅只有一丝浅淡印象。
见得两道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皓长大人忆起自己当初,这才给予符牌并安排了童侍一起带着寻书阅览。
翻完了大殿中所有藏书,实实在在表达了感谢后,两人又去到下一处。
就这样一路下来拜访了许多家,不过大都没有细看,真有感兴趣的书册也都只记着位置与所属,等待之后再来细观。
“可惜还有不少门派世家去不得,不然他们那里必然有更多好东西,说不定会有古籍孤本保留。”
“有也罢,无也罢,那些人怎会让两个闲散道士入内放肆翻看经卷。”
蒋勤安的话回荡耳中,岳海平长长叹了声,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两人边走边低声议论,却不是针对最近的城中诸事,在他们看来那些不过鸡毛蒜皮,今日谁谁被偷窃,明日谁谁又脸红脖子粗地动手。
话语交流中更多的是关于道经,两道士出山来,本就有行千里观世事念头,而这些石牙县没有的书卷道经则能让他们品味出一些旁脉的经义,两相佐证,或许可以让道学修持大为长进。
当然,于岳海平而言他倒是没那么多理由,仅仅喜欢翻看道经罢了。
两人交流所得,互相间各自剖析自己关于同样一本经文的理解与获得,或在真修道长看来这些想法有的空洞、有的浮于表面,甚至存在错漏,但对他们而言却是进步的好时机。
就这样穿过人群,伴着时而激烈昂扬好似争论的话语,两人在灯火阑珊中渐渐不见踪影。一日过去,无波无澜。
除去头上天空不知为何时不时炸响的旱雷外,城内人们热情不减,愈发激烈地议论起即将开始的法会。
锦州相比附近的州府的确很像一处避世桃源,战火鲜少有波及,故而此地的传承不在少数,武林江湖亦比西州等地繁荣许多。
此刻走在路上,随处遇见一人可能都会几下把式,更甚者通劲层次也不少,而伴随十方法会的临近,作为周围数千里地近期最大的盛世,各方云集,往后出没的武人只会更多。
不久前,就又有几支人马陆陆续续到了城中,由贯通龙虎的二流高手带队,住进了西城。
锦州当地颇有声名的‘飞雪刀’‘惊鸿大侠’等一流武人亦正在赶来。
甚至有传闻,离着洛城四百里外的光文山上,有顶尖高人走下,一些几十上百年的大派世家里也走出不少老辈人物,任意拿出一个当初都响当当一州之地!
人一多,住处自然吃紧。
现如今不止各城区中的客栈,就连闲置的院落也被占尽,没了空处后往后来者便只得暂且将目光从洛城移出,投向四周近处的村寨乡镇。
只是城外到底比不得城中,即便在锦州也并非没有匪徒贼寇存在,不过如今汇聚而来的大都身怀武艺,倒是不怵那些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
人流如织,叫卖声一日高过一日,路旁的各式茶铺、酒肆赚的盆满钵满,乃至小摊小贩同样笑得合不拢嘴。
多久都没能像这几日一样赶早就能卖得干干净净。一些对外地来人而言稍显新奇的小玩意儿尤为好卖,往往刚搬出来不久就被扫光。
“好几年没见到这等景象。”
城中,百姓已经渐渐体会到与往日的不同,他们对于所谓法会或许懂得不算太多,对其中意义更是不甚明了,但热闹总是做不得假,混乱局势导致的冷淡气氛慢慢回暖起来,仿佛回到数年前的灯火节日上,喧嚣吵闹搅和一起酿作一团令人舒心的烟火气飘扬在洛城上空,不少人都暗暗感慨,不知是缅怀忆起过往,还是叹息以后能否再见到如此景象。
时间来到十月二十六。
最早张罗十方法会的几家势力开始走出到人前,先是拜访了已经抵达城中的一些名头不弱的门派,为其送上烫金请帖诚邀参会。然后广发告示,在城中搭建了比武台、论道台,其中之一某一家更是拿出黄金百两作为头名的彩头。
氛围进一步被炒热,消息传出,短短半日就被不少独行侠听闻,同时一些隐世避祸的门派也忍不住跨出山门。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黄金百两足值寻常农户三五辈子不愁吃喝,而无论对于仗剑天涯的独行侠客,抑或十几人几十人的武林门派而言,这笔钱同样足以满足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习武开销。
穷文富武,养练劲力打熬身体大都需要药草、丹丸配合,伤药亦是常备,花费实在不低。
实际上,百两黄金尚在其次,就在昨日又有几家同时站出,拿了三件宝物,其中有传自六百年前西南古国一位铸造大师的作品,乃是一柄鱼肠短剑,时隔数百年依然锋锐,寒芒毕露。
另一物来自东海之滨的月明宝珠,披着璀璨玉华光彩,个头足足拳头大,实乃世所罕见。
而真正让那些隐世之人都心动的摩拳擦掌的还要属第三件宝物——一株流转微微碧光的灵药。
真正的不同凡物!
陈屿是在当日傍晚得知此事,他在面馆时从一旁食客口中听来,心头好奇,不知是否噱头之类,结果等他去到放置三件宝物的地方看了眼,发现那株药草果真有一股灵性蕴含!
哦,自家种的,那没事了。
“难为他们能从西州一路运过来,不知费了多大力气。”
一眼飘过,确认出自灵机培育,药草通体碧绿,或许脱土太久使得根茎与叶片染上了些许绛紫色泽,灵性不断溢散,搅动四周空中扭曲出阵阵光晕。
旁人只当这些碧光是灵药的神奇,但陈屿清楚药草已经油尽灯枯,等到碧光黯淡时便意味着彻底失去灵性,届时应当会化作死木样的颜色,不再有任何用处。
若有人研磨服用,甚至会适得其反引起胃部粘膜破损、腹胀、偏头痛等。
神色略显遗憾,他倒是期望锦州之人真能发现一株陌生灵药。
结果眼前这灵药自己不仅认识,而且快要失去疗补之效化作毒药。
他人不识得,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从西州当地势力手中得到这株灵植,只当‘仙人福地’中所产皆是宝药,而宝药在他们的臆想中动辄千年万年不朽,哪里还想得到有‘保质期’这种事。
另一方面,关于灵植的效果也是传得玄乎,动辄任督大开神功大成,或者延年益寿、立地飞升。
但陈屿记得这株从土蚚子培养来的植株并无多余作用,成株粗长,蕴含的灵光较多,但除去能够回补气血、滋补血肉脏器活性外,唯一的特点就是使得养护颈部腺体,对一些病状有不低的抗性。
换句话说,服用此灵植后得大脖子病的概率将大大降低,即便已经得了,也能在短时间内通过冲服灵植进行医治。
“总之服药可得长生只是谣传。”
迄今为止种了数十上百中灵植,能达到灵药传闻中作用的几乎不存在,即便二次灵机培育后的几类植株亦如此。
更多还是像土蚚子这样食之无味的鸡肋,当时他考虑到这种灵植多少还能治疗大脖子病,算不得无用,这才稍加培育留了一些种子。
种在无名山上被大阵覆盖的灵植都有灵种留下,否则留存不到现在,在成熟时便会枯萎死去。
见到了灵药根底,陈屿失去兴趣,回到住处继续琢磨内铭雷痕。
而在外界,洛城中出现一株灵药的消息却是长了翅膀一样飞满天。
据传闻,这次的灵药来自几千里外的西南,乃是一处仙家福地所出!
被本地的世族拿到,一路颠簸数月才辗转送来,看其光泽愈发内蕴,有辨识药理的老翁贤者惊呼连连,言道这是一副大药,堪称人世祥瑞。
灵药在西州也少见,多被大势力把持在手研究,而流落到外州的少之又少,往常数月里关于灵药只有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此刻真個得见并证实,顿时沸腾。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
“当地的人据说也得到不少灵药,不过都比不上这一株,看个头就知道差距……”
不知有意无意,类似的话在坊间不断相传,越来越多,有的甚至自相矛盾,带上了浓郁的神话色彩。
之后就有人带上了几十上百的力夫在靠近南城区一块区域上大兴土木。又建起几桩看台,兴许之前低估了到来人数,如今发觉三件宝物吸引而来的人太多,赶紧找补多搭了些。
“人多,更显热闹了……”
啪嗒,关上大门,陈屿不再顾着外界琐事,每日里除了夜市时去到周围买些零嘴与地方特色满足口腹,其余时候都待在院中,自顾自将一道道雷痕铭刻,从指头到半根手指,再到大半手掌,进步肉眼可见。
……
等待着法会开始的途中,一件事突兀发生——一支船队越过沧江、淮川,在向洛城赶来行至康河交界时遭了水匪,那伙自好万年泊的匪贼将船队劫掠一空,本来这等消息在隔三差五就会爆出一些动静的城内难以掀起多少风浪,但随后流言从一些知情者口中吐露,原来那队船只中有位贵人本是要一路南下去越州定居,听闻十方法会盛名后才转道而来。
船上装有贵人数十年积累的家底,绫罗绸缎成捆,珠宝成箱,金银堆积如山价比万两!
消息一出顿时人心蠢蠢欲动,此时此刻洛城附近聚集了太多人,鱼龙混杂,一些专为法会而来,有些却是在别地找不到机遇,来此只为发财扬名。
“哈哈哈!时来运转,马家财宝合该俺虎头刀所有,洒家且先去了,此间法会的头名便留给尔等耍耍!”
第一个喊出口的叫做张晋,一口三环长刀斩了不少下九流之徒,浑身散着嗜血气息,惹人不敢近前。
有了当先者,很快城中就空出了不少位置,成百上千的无人去往康河上游,打算将有命拿没命享的万年泊拿下,好生逼问出船队留下的财宝。
“呵,这等事也有人信?天上可曾掉下过馅饼!”
在一部分人跃跃欲试的同时,也有人不为所动,他们不相信康河上发生了这等变故,洛城距离船队遇事的地方不过百五十里,不少人都去过,哪里有什么万年泊水匪,在他们看来这个消息太假,全篇都是谎话!
午后,继续有消息传递,说是锦州边上的冬鼓山出现数株宝药,与城中拿来当彩头的那株极其相似。
此话引来哄笑,没几人相信。
灵药何其难得,迄今除了西南大山里那一处有产出的消息,其余地方说再多都被证伪。
然而是夜,四大城区十余家药坊接连关闭,其余药坊同样蒙在鼓里,不知底细因由。一时间流言四起,好事者言之凿凿透露药坊背后的大家世族暗中联手已经安排大量人手前往冬鼓山,与西南那次的仙人福地不同,这回锦州的大家族联合,欲要完全封锁,不遗漏一株。
“要去的赶紧啊,晚了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依然有人不解,“若要采药,安排人手就安排人手,为何要关闭药坊?”
“大概只是一部分世家联合,人手上有所不足。没看吗,其余的药坊还一脸懵的样子,应该是都被瞒过去了。”
消息真真假假,混乱无比,很快,各种传言在城中泛滥,隔上一时半刻就有一条摆上茶馆酒肆,供人议论。
“半月前,龙亭湖底下冒了金光,昨天有村民做梦梦见了龙王爷,说有妖魔降世行乱,如今附近县府的衙役和军府兵马都去了……”
“……不止锦州,南边的越州有一山崩塌,露出内里,竟是一尊巍峨大佛!”
“佛?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这…我也不知,只听他们说似乎是北边伪齐的一个门派供奉的神,大概是一位不知名的道君罢。”
“还有还有,刚才从走商的帮工那里听来的,西南的仙人福地又降临了!里面仙药无数,更有服下一粒即能成仙的长生金丹!”
“嘶!消息可真?”
“当然,李兄,鄙人可曾骗过你?可惜这消息太迟,福地出世已经是大半月前的事,现在去估计见不到金丹了。”
“这倒是不一定,我听说当初仙人福地出现时,前前后后一个多月都还有灵药被不断带出,若是此时前去,不说成仙金丹,凭你我武艺淘一二灵药不在话下。”
“那法会如何?”
“嘿嘿,张兄,你可知此地如今有多少高手?虽说宗师不出,但气劲凌虚的顶尖大人物可有好几位!几件宝物都有数,你争得过他们?”
“……可太远了,容我想想……”
……
东城,一处比陈屿的院子大几分的院落中。
蒋勤安快步走来,找到正在翻阅书册的岳海平,只见对方一手持剑平举在前不断比划,一手轻巧翻页,看得津津有味。
“师兄!最近洛城不大对劲!”
“如何个不对劲法?”
“消息很多,各种都有,乱糟糟让人辨不清真假。”
岳海平停下剑,合上书,看了眼不知何时再度失了分寸的师弟,对方一副着急忙慌模样,不禁起身,将其按在座椅上坐好。
咕噜噜,到了一盅白水,将茶碗递给了蒋道士。
岳海平这才不换不忙地开口道:“确实有些过了,寻常消息三五日都不一定能过百里,但最近不止洛城周边,就连几百上千里外的事都传来,还在一两天内传的沸沸扬扬。”
他曾游历过很多地方,几年中见识积累远非蒋勤安可比,即便面前的师弟论年纪可能还要大上许多。
“必然是有人在推动,至于最终的目的却是不知。”
话落,他瞥了眼手中书与剑,继续说到,“目前来看行此事者大致以两点为出发。其一,散布谣言,其二,引动此地武人离去。”
“谣言能够理解,无外乎趁着人多眼杂搞些乱子出来,真假不重要,短时间内释放足够多的消息即可。”
闻言,蒋勤安将自己在街上大致搜罗到的消息说出,细数之下竟然已经有三十多条!
“如此多?!”
中年道人自己在外听时还不觉,只晓得纷乱无序,此刻细细一捋才恍然其中大多有规律。
多是各地出现的宝物,引人心动。这么一看正符合自家师兄说的第二点,似乎背后之人想要将武人吸引出去。
“可……为何?”
是啊,武人多的话不应该更容易酿成混乱吗?真要一口气引出去,城中就恢复到以前模样,此地有官兵弹压,不像其它地方那样,洛城的官府力量很雄厚,等闲之辈根本掀不起半点儿乱子来。
反贼?匪徒?大盗?
假若这次风波真有推手,蒋道士想不到何人要多此一举,作出矛盾的手法。
“要么人多势众……要么艺高人胆大不惧兵卒,但为了什么?灵药,这东西真有那么珍贵?”
“……”,看了眼眉头紧锁的蒋道士一眼,岳海平扶额,灵药的稀有根本无需多言,这是当世有数的宝物,也就海云观位在石牙县,配合其余门派占了先机收获不少灵药,否则哪说得出这种话。
“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的确有大盗为盗取宝物大肆制造谣言的可能。”
不等对方开口,他话锋一转,“但也有一种可能,释放流言的不止一方……”
毕竟造成矛盾的最合理原因,就是两方对家不谋而合采取了相似手段,但内容和方向却大相径庭。
“罢了,我们暂且待在院子里,待会儿买些米粮回来备着,等风波过去再说。”
轰隆!
话音刚落,一声巨大雷响在高穹炸裂爆开,抬首仰望,却不见半点儿云雨。
眼中浮现一缕不解,岳海平暗道这两日的旱雷似乎过于多了,难不成锦州境内真有宝物出世?
“对了,师兄,他们在传仙人福地又在西南出现,这个消息也是假的?”
“……”
岳海平默默站起,拍了拍蒋勤安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一叹。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那边自有师门长辈主持,更有于老修行照顾。再者如今相隔几千里,难不成我们现在还能连夜飞遁回去?”
打发了师弟去外面采买米粮,他继续挥动长剑,这几日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希望不会干扰到法会吧。
他颇为期待与各方势力论道一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互相印证,这样才能在修道与练武上走得更远。
说起来,若背后推手不蠢的话,这次十方法会的举办极可能也是其中一环,如此来看想要不被影响估摸很难了……
“好在洛城的官衙没有烂掉,大概还能帮着维持秩序。”
嗯?官衙……岳海平心头一跳,似是明悟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双目直直望向院外天空。
那个方向,正是州衙座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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