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者,感格鬼神、清净心身、多而不厌、寡而为足、久藏不朽、常用无障。
单品制法纯而不清,在近些年来已经有了被合香取代的趋势。
合香多辅药料,按五运六气、五行生克、天干地支乃至君臣王侯之阶定品,陈布制作流程。
山下道门多是将香作为药用,如沉檀浅水,便是鳞齐檀木麝香等十六味香料药材,遵循阴君司火、阳明燥金之理制成。
这并非最多,有的合香会将鱼油、枣杏亦往其里添增,最后林林总总可达八十余味。
记忆中,前身从老道士那儿听来的最为繁复的合香甚至仅是筹齐佐料便是一件登天难事。
何况制香需应和天时、贴伏卦象,尤其敬奉道君神灵的贡香,倾注心血,十天半月制成一柱都是等闲,若运气不佳接连遇不到符合的天时、节气,等上数载都有可能。
陈屿自然不会自找麻烦,他仅仅只要将杂熏草作成香柱,至于佐料搭配,他看向手中的瓶瓶罐罐。
观中可没多少香料,至于养神养生的药草,更是少有。唯一能挨着边的也就墙边瓦罐里的那株党参。
一来党参不适合掺到合香里,到时点燃了只余焦糊,可没有什么香气缭绕。二来则是党参尚幼,长了才几月,纵使有灵液滋养催熟也远没到成熟时候。
不得已,他去山里采了些,都是寻常多见的,勉强能入药,味道清幽者有,芬芳者亦有,所寻不多,到时全数研磨扔进去就是。
主料还是杂熏草果实的粉末。
准备齐全,他开始炮制。
相比合香,单品的制作要稍稍简单一些。盖因每一种配伍的药料都有相应的炮制程序,手段不一,即便手中这些寻常药草只做提味,在手法上不会要求太高,但对他这个新人而言一开始便上手还是有些难度。
于是打算先用单品尝试一番,积累经验。不过想来有精神力配合,成品应该是不难的,可要质量上有多好,陈屿却是没那个自信。
制香之法众多,仅他听闻后脑海中留下了印象的,就有不少。
修制、蒸、煮、炒、炙、炮、焙、飞等等。
观中条件有限,今次所做便是其中的炙法。
拿出早前买来的果酒,放在桌上,他挽起袖口,半蹲在地。炙法一般需要用到液体辅料拌炒,待会儿倒入些许,香气会更加醇和宜人。
除了酒水,还可添加梨汁、蜂蜜。
单品只需将香料炙干凝形即可,其间唯独火候把握有些考验人,不过这对陈屿而言问题不大。
铺设草木灰,点燃火苗,置于鼎下。
待到方鼎最上侧传递热意时,他这才将一粒粒琥珀色泽的粉末倾倒入内。
捏住两旁环柄,时而左右摇晃,模样像极了掌厨颠勺。
这一刻让他想起了当初炼制散丹时的经历,两者有些相似。
烟气在道观飞旋,飘扬至高空,袅袅不去,经久长在。
咚!
加入果酒后,又是数十次颠簸,最终一直等到酒水与香料粉末结合,凝成一团团半干糊状物后,这才停下动作。
取下瓮盖后一股浓郁香气喷涌,倾倒出来将混合的事物摊成饼团。
在香饼上戳了细密小口,再放回,扬入少许果酒,缓蒸半个时辰。取干草半束点燃,熏在鼎外四穴,陈屿运炁吹拂,轻缓间任由烟气飘入鼎内。
精神探入其中,得见这些烟气回旋不停,熏陶下,本就成了膏状的香饼更具几分沉墨般的深邃。
而后悠悠然自顶上嗀箕飘出,汇入辽阔天野消散。
又两刻钟过去,陈屿估摸着时间,将鼎下的柴火取出用凉水浇熄。
按着书中记载,这一段应该揉捏饼团并用木炭烘焙塑形,不过陈屿没必要,他操持御物之术,无形无质的炁灌注入鼎中去,不断揉搓,在精神笼罩下变换形状。
自鼎口扔入竹签,炁将之驾驭插入香膏内,再度揉捏,逐渐细长起来。
定型之后取出放在一旁,他灌入井水清洗,涤去冗余的残渣和气息。由于没有多出的药鼎重新制香,只能将就。
好在炁能渗透各处,在精神力引导下将一些细微角落都清理一空,热腾腾的香气顿时散去,清爽了不少。
接下来便是制作合香,过程自不用赘述,总之一如他预料中那般顺利取出了成品,以杂熏草果实制成,辅有熏、炙、烘培等法子,颜色深沉中带有一丝微黄,仿佛裹了一层陈年琥珀,附着的香衣点缀四处,好似洒落沙滩的晶石。
“模样不差,不知效果如何。”
烘干的香柱没必要再去曝晒,刚出炉就放太阳下很容易变得酥脆,制香到了这一步基本结束。接下来便是验证他所想的时候,看看这般忙活了半天下来,到底能否令杂熏草的效果变得柔和。
单品有四柱,每一柱约莫六寸,一些道观里大贡时用到的香柱会有一尺二,不同境遇下的香烛有不一样的定制,不过眼前这些都只自己独用,倒是没必要遵照这些条例,长短粗细随他意。
就着身前早已备好的盛放器皿,伫在其中。
嚓!
火折子晃悠红光,明灭闪烁间一缕青须从香柱上淡淡飘升。
轻呼吸,陈屿眼前一亮。
那气息入了口鼻,仿佛三伏天里含了一口山泉水,丝丝清亮爽快中弥散出些许甜意。
脑袋好似抽去了枷锁,精神渐渐活跃起来,却又没有早前那般凶猛剧烈,反而极为温和。
不知觉间,他定心沉念,放任意识自由张扬,同时心思缓缓变得幽静,陷入到一片空寂之中。
似动似静,非动非静。
呼——
某一刻耳畔响起风声,他睁开眼。
视野迷蒙漆黑,脚下是熟悉的无垠汪洋,但格外平静,没有往常汹涌澎湃的浪涛。
再向前看去,果然,一面巨大而闪耀的晶化白网自水下裸露,横亘络结一隅。
那些星星点点的灵机光粒粘附,宛若托举着一抹星河,璀璨夺目,磅礴大气。
他走向前,探出虚幻的手想要触碰。
然而好似什么也没摸到,明明巨网就在眼前,手上却空无一物。道境,在陈屿看来,与其说是修行境界,更像一种顿悟之境,只是顿悟深度和效果的不同,故而有所划分。
迄今为止他初光、大定两个境界都有涉猎,放山下怎么说也是一方道子、大宗嫡传的水准,甚至绝大多数道士都只听闻而不曾眼见。打心底里不相信道境存在而觉得只是前人臆想的大有人在。
可实际上,陈屿确实踏入了数次。
虽然每次都有些因缘际会,不过那种感触、无比契合道经上记载的境地无疑便是道境——这也是如今他所有直面过的超脱凡俗之力中,唯一一个不是只看道书记述相似便挪取来用的。
和灵气、炁、胎息、精神力等完全不同。
“前辈先贤也曾步入此间。”
在到底如何判别是否涉足一方面,陈屿有无垠意识海依托验证,只要那片海域浪涛宁静时便意味着他已经跨入道境。
那么那些前贤又如何确定?
仔细想来倒也不难。无论初光还是大定都能算作顿悟,那般霎时间醍醐灌顶的奇妙,经历过一次便难以忘记。
初光时让他得以见到意识中的那团广球,最后从中蕴养挖掘出了精神力。
而大定……则为他三法合一,创出内采呼吸术以及跨入内采食炁境,步入真正的修行之路打下了基础。
若无那次落霞岩上的入定,虽不能说定然无法存进,却也失去了很多灵感,进度无疑会推迟许久。
这次亦不例外,在杂熏草制成的香柱下再次跨入大定,脑中灵感迸发,往日种种想不通透的问题好似迎刃而解。
这感觉,就像第一次吃兰庭神果时精神力得到增幅、智慧洞开时一般。
当然,现在再去吃神果已经没了那时候的感觉,毕竟数月里精神间的差距有如云泥。再品尝便只剩味道鲜美四字。
不过,据他了解,在道书有所记载的事例中,对于前三个道境言尽详细,各种佐证颇有不少。然而到了惊蝉、龟息时却言辞闪烁、模棱两可。
这也可能是他没能看到大派大观真传的缘故,外界流传的典籍对此记录不够详尽不足为奇。
只是陈屿偶尔也在猜测,或许和道门其余所述的种种类似,这两道境并无人真正踏足过,只能对其设以幻想。
如此一来,说不准根本就不存在坐忘以上。
他尚未断定,这些不过是偶然间的瞎想罢了,有或无都无所谓,道境于他而言更多还是在那片无影意识海上,能抚平波涛,让巨网呈现。
看向尚在燃烧的案香,青烟徐徐,陈屿眸光不定,似在思量。杂熏草可以多种一些,其果实制香后对精神作用暂且不去谈论,单单在入定方面便足矣让他重视。
前提是真能重复实现跨入道境。
按耐纷乱念头,他闭目盘膝,继续吞吐周围隐隐飘荡的清香。
……
八月八日,山道通畅后的一天,一道身影飞奔起跃在山间。
身形飘逸,灵动非常。
陈屿背着篓,打算入山一趟,摘采一些祛湿寒类药草的同时,看看山林野外的情况。一遭暴雨外加山崩滑坡,引起了他的警惕,去山里逛一圈,尤其靠近道观这一片的山石,无论上下左右都要摸排探查清楚,存乎在心,以免突如其来时才惊慌失措。
顺带的,他还准备去那处塌陷山地瞧上一瞧。
那一日,雷霆肆意,大雨瓢泼,山崩之景至今依旧余留心头,动人心魄。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去一道落霞岩。
去雷光闪动的位置,找找有没有雷霆的残留,譬如雷击木之类,实在不行一些焦土碎石也行,只要与天雷接触过。
不为其他,陈屿想从中看看能否提炼解析出关乎[雷]的阵纹——这可不是异想天开,崩山符用到的那道暴躁无比的阵纹[灼烧],便是从炭火烘烤后的焦炭中分出的。
若真能找到痕迹,还是有一定可能达成所愿。
不过陈屿想归想,心底倒是不算太过在意,当初炭火烤过的焦炭里之所以能提炼出独特的阵纹,关键还是在于他有足够的素材。
要知道仅是炭火便用了数十斤,木料更是数不胜数,足足数日,炁耗空了十多轮,纵使如此,也仅仅只得到了零散碎片的纹路,后来几经删减糅合才终于成功。
想来单只一道雷光劈下应该不至于这般好运。
何况雷霆作用树木,同样是高温灼烧而成焦炭,这样一来哪怕真有残余,他怀疑也不一定能找出什么,许是又一副[灼烧]阵纹。
念头转动,陈屿足下飞奔,大成的轻功配合轻身术,让他的身姿在山林间仿佛一只奔腾虎豹,迅捷无比。
不多时,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短短一刻不到便抵达。
落霞岩下,大堆碎石泥土裹挟堆砌在狭窄道路上,将其堵塞完全。
这条道行人太少,故而山上山下都无人来清理。
陈屿提步,三五个大跳后攀附山岩腾跃不止,很快就上了山坡,至于身下的山道便算了,左右鲜有人行走,往山下去的道路东西两侧都有,这条路本就是当初云鹤观门徒前往落霞岩上亭子时踩踏出的。
如今算作是荒废,没了清理的必要。
上了山包,才觉一片狼藉在眼前。陈屿定足看去,那方经年数十载的亭子终于还是没能撑过去,垮塌掉大半,砖瓦碎了满地。
不远处,四五道漆黑印记,不过地上的焦化已经模糊不清,而落在树腰的那一道长长豁口,似乎还述说着那天的雷霆滚滚。
还真有雷击木?
陈屿不禁挑眉,他自然知道这其实不算道门常言的雷击之木,不过在他看来被雷霆击中而且留下了碳化痕迹。
快步来到树前,取了一截,掰下来放到手中打量,旋即一道朦胧雾气盘旋注入其中,在内里流转。
不出意料,炁的到来引得结构开始改变,浸染现象纵使在碳化时亦能发生。
然而,半刻后,陈屿放下焦炭,又去拾起地上一些残余,最后轻轻叹了声,将手中的黑块扔至一旁。
果然,想的太简单了,这世界的雷霆和上一世大抵是一样的,如此一来灼烧后留下的自然也是[灼烧]阵纹。
哪里有什么与雷相关。
不过焦炭与焦炭也有不同,可能是这棵树的原因,不一样的个体碳化后浸染出的阵纹虽都是[灼烧],在一些细节处还是有微弱差别。
虽然他目前看不出这些差别到底有何用处,不过回去解析并组合三才,凝成阵法试试就知道了。
接下来,便去那山里看看吧。
想罢,陈屿不再停留,再度提气飞奔离去。崩塌的山石横压在野外,树木折断无数,鸟雀都没了立足处,飞旋盘亘在天。
一处山坳后,陈屿踏步而来,身法轻盈地落在地上。
厚厚土层隆起成片,一条条宛若卧地匍匐的长蛇,蜿蜒虬结,淤积在眼前。
跨过山口,来到塌陷地,映入眼帘的是一湾不小的天坑,以及倚靠在天坑外的耸立半边山峦。
确实只剩半截,竖在山林一角,从中剖开来仿佛被利刃划过,切去了一半。
环顾左右,另几处低矮山包要么被泥沙覆盖吞没,要么步了后尘,在那场暴雨中一齐垮塌掉,使得这一带此刻显得尤为混乱,碎石断木满地。
拨开拦在眼前的树木根须,倒栽在地的古木此刻也没了活力,仅剩悬在土石外的一簇枝叶也泛起枯黄,低垂着,一副摇摇欲坠模样。
沿着山石走在山坳边,这处庞然山体崩碎的很彻底,近一半掉下来,剩下的一半将内里那些从未被外人目睹的种种暴露在天阳下。
当然,实际除了土石也没得甚么好看的,不过陈屿乐在其中,就像上一世小时候跟着伙伴手拿小铲子奋力挖动土黄岩壁一样,总想着能挖出些什么,而每每有人挖到一些诸如圆溜溜石头蛋、有着奇特纹理的石片,便会引起众人赞叹,喔喔叫上一阵,来回传递在手中去把玩。
如今他倒不至于再去做这种事,但能看看山体内的景致也足够难得。
这时,一口灰扑扑洞口显露,他面上带着好奇,一路走去,跨入其中。一进入便感觉凉意穿透表皮传入体内,与外界的温热有着明显区别。
“没想到这里还有天然溶洞。”
熟悉的幽闭深邃随着逐渐深入而缓缓浮现心头。陈屿在老家时常常趁着暑假穿山入林,那边可没青台山上的凶猛野兽。
自然任他来往,这其间就进入过不少溶洞玩耍。乡下孩子胆子大,纵然这些幽深洞穴再如何都敢只身闯入,美其名曰探险冒险。
现在想来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可惜于此刻的陈屿而言,他完全没有感到畏惧激发下的刺激感。眼眸转动,强大的目力将整个洞穴一览无遗,饶是又深入了数步,洞内只剩微光也无法阻碍到他丝毫,闲庭信步走在其中,耳畔传来嘀嗒嘀嗒的滴水声
越往里,渐渐有些潮湿起来。
很快,眼前出现一面石壁,两旁还各有一截凹陷,但也都不长,用不了多少步便走尽。
返身回到山外,陈屿抬头仰望,在破碎的山体上寻找着,看看有没有一些平日难以发现的药草。
寻觅了许久,药草没找到,不过山体垮塌的缘由倒是摸到了些许。
于是他空手离去,山崩的地方看也看了,接下来就得去青台山后的那一片逛一逛,万一有类似的地方也好早作安排。
该松土的松土、该夯实的夯实,实在不行眼看着就要同样垮塌的,干脆插一些崩山符,提前引爆好了。
现在看来,这石符还真是有些用处。
这般情况下稍加粗暴点儿倒是能很好解决问题。
不过还是希望不要有吧,否则处理起来依旧显得麻烦。
若是即将坍陷的区域太大,严重影响到了道观的话,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去想办法,除非换个驻地,或者搬下山去。
至于用阵法固化……短时间内应该搞不出来,这东西又不是想要就能有,阵法的组合如今也渐渐陷入瓶颈,一些阵纹虽然看着各有奇效,可他无法按照以前的方法将这一效果放大。
即便勾勒了三才阵、用搭积木的方式也不行。目前尚不清楚这是阵纹自身的限制还是存在有其它缘故。
若是后者,那么他可能得换个角度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弄出来的三才阵了。
说不得会有一场大改,想想就费神。
……
青台山本不大,可若要算上四周一些靠近的区域,譬如落霞岩那几处,以及背后临近卧蚕峡位置的地带,那么这一片又看上去还是颇有些范围。
而如果再添上贴在白岐山脉那一带茂盛丛林的话,整座青台山都算得上广袤。
陈屿没有圈下这些,只在围绕道观的上下走了一道,不过山路崎岖,有些地方甚至仅存的栈道都朽坏碎裂,若非如今的他轻功了得,恐怕还真不好走。
来回折腾了圈,费时费力,额头冒出些许细密汗珠,但好在暂未发现太大的隐患,看来旁侧的山峦崩塌不会发生在脚下这里,不至于某天醒来突然将整个道观都埋葬。
沿途也找到两个快要滑落的缓坡,由于位置偏僻,四下没有人烟,便索性没去管它,更没用上崩山符提前引发。
此时此刻,陈屿正站在一处山洞前。
和山崩后裸露的溶洞不同,那里本就隐藏在山侧,风化多年。这一处看模样虽同样形成很久,但内里结构完全不同,成因也迥异。
他进入其中,神情讶然。
湿润的触感扑在脸颊,迎面传来阵阵暖意,不过和洞外的干热不同,这里的热度要缓和许多。
向里走了几步,汩汩流水声传来,陈屿带着好奇,低伏着身子跨入更里处。
孱孱流水淌过身前,捞起一捧来才发现水并非冰凉,而是带有温热,不过又不似记忆中的温泉。
毕竟此地位处西州,山虽多却并无多少火山岩浆之类,温泉鲜有。
难道是地下暗流喷涌而出形成?
早前那场山崩引得青台一带连发数次大地震动,宛若地龙翻身,倒是有可能引起这种情况的出现。
陈屿好似听闻过,温泉除去岩浆热沸之外还有其它的产生途经,眼下这个没准就是。
顺着水道往前,追溯源头,来到一面石墙下,墙体呈青色,上层有斑驳。他用手拍了拍,敲打两下,低头看去发现水流确实是从石墙后溢流而出,汇成水道。
提转血气,体内元血奔腾,他尝试着将眼前石墙推开,却不料许是石料浸了太久水汽,内外一冷一热下,被他用力一碰后,出现了数道细小裂缝。
再鼓劲推了几下,轰隆一声石墙应声而倒,裂开在地。
扑通扑通!
石墙倒下,传来石块落水声。
陈屿脚下的水流失去阻碍后猛地大了许多,而他则看向内里,果然,只见一口汩汩涌动的泉眼躺在山窟内。
伏身以手触之,温度正好宜人。在热泉边待了会儿,精神入内后并未发现有何危险,此地确为地下暗流涌出而成,并非岩浆熔流煮沸。他沉吟片刻,决定将这里稍作布置,这几日天气变得日益炎热,泉水用之不上。
不过等到了寒冬,倒不失为一处沐浴洗涤的好去处。
想罢,他就地取材,拿过旁侧一些碎开的青石,以着沛然大力稍加打磨,将棱角磨平后注入体内的炁。
随着精神力牵引,一丝一丝在其中勾勒出纹路——主动加持下,浸染的速度大幅上升,否则真等自然浸染改变,图纹脉络的出现还得等上许久。
不多时,腾腾热意下,一枚分作三层填入阵纹的石符便完成。
握紧在手,在等待阵纹凝固的同时又继续拿起其它石块操作。他需要在这里布置一方能驱散野兽鼠蚁的,免得到了寒冷时节山野里的兽类便汇聚于此,吃喝拉撒弄得狼藉不堪、污了水质。
拒针阵?不是不行,不过经过山里那头蠢鹿的多次体验和反馈,他觉得若要能防备一些体格稍大、毛皮厚实的兽类说不得需要多布置几层,水针的扎刺效果要提上去,否则效用有限。
不过有身畔热泉作为辅助,倒是可以刻录一些[灼烧][聚温]阵纹,配合当初瞎搞出来的浇水术给此地多加道警示。
陈屿想到便做,却也没有圈下整个泉水,他未曾封闭洞窟,只在石墙破碎的地方填入十来枚石符,组合成一方水雾拒针阵,论及威力倒是要比当初的木符强上数筹,至少能让那些冒失闯入的野兽吃痛。
至于外围的水道和山洞,则被他放开来,没必要彻底堵死掉。
手上忙活完,陈屿起身将体内残余不多的炁渡入石符内,一阵莹白闪烁后薄薄雾气升腾,弥漫覆盖在泉眼上,齐石墙入口处笼罩了整个石室。
他人在其中,能感受到四周水雾在迅速变得粘稠,隐约还带上了仿佛骄阳炙烤的火热,估计再多待一会儿说不定这雾气就真的沸腾了。
考虑到存储石符阵法中的炁不多,于是没再多试,陈屿估摸了一番,若是来往动物野兽较少,仅是一些虫蚁蛇鼠的话这道阵法能坚持五日以上。
随时都能够自动触发激活,凝雾成针的速度也比刚开始时快了许多。
这样一来,他三天就得过来一次?
有些麻烦呐……仔细想了想,陈屿决定回到观中便再取一些能储存炁的木符来镶嵌在阵法内。
这个不难,不比封固山石,之前在石潭处布置约束阵法时用到的控制木牌便有这个效用,改改就能用上。
操持完毕,他转身出了山洞,手中提着法背篓装了一些寻常草药,珍贵的未曾寻到,但作为[熏神静境香]的配伍倒是足够用了。
[熏神静境香]是他给变异杂熏草研磨成粉后所制香柱取的称谓。
经过多次验证,稀释柔和后的香柱确实可以极大辅助他踏入空灵的状态,在这种无有杂念之下更容易涉足道境。
尝试了五次,或许有他之前已多次跨入的经历在作用,五次中又初光一次,大定一次。
虽非百试百灵,可四成概率已然高得吓人,放山下去恐怕能让最出尘的得道真修都瞪大双眼满心不敢置信。
便是陈屿自己也没想到,一株路边随意摘取的杂草竟然能培育出这般效果。
如今,那片花草药土上被他清理了一番,只能美容泡脚的地蒲公被拔掉了一大半,毕竟这玩意儿很臭,用处暂时来看也不大,所以适当减少再合适不过。
空出的地方都被他拿来种杂熏草了。
这几日,药土里的其余杂草也陆续成熟,不过有用的不多,在鸡兄日以继夜的呕心沥血体验下,最入眼的也不过是一种能淬炼骨骼、提升骨密度和骨骼硬度与造血能力的野草。
可惜作用太小,而用在他这已经蜕变过一次的身躯上更是令人怀疑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种了一些,打算以后看看能否炼制成丹,或许集中熬炼后效果能放大一些?
时间来到正午,陈屿回到山上,背篓放下到一旁,将里面的一些草药取出,有部分是连带根叶的,泥土抱着根须,都被他挖了回来。
这些都是有祛毒、愈伤之效的药草。
药力效果如何暂不去谈,他想看看在灵机催化下能长成什么样,能否在治愈伤势上面有所发挥。
观前两排桃树的桃花凋败的凋败,缩回枝桠的也都缩了回去,他手中只剩之前早早取来晾晒的一部分。
最近他在琢磨内采食炁后的路,下一个阶段该如何走,这势必需要在身上做些事情的比如当初跨入食炁便是如此,体态膨胀、五脏俱损、鲜血直冒,若非有桃花应急恐怕身躯蜕变还会多出一些不确定。
没有疗伤药,他现在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阵纹阵法、术法上,至于修行,除了体内采炁水磨功夫外,至多便是精神力和泥丸宫上动些念头。
然进度不大。
“灵液要没了。”栽种下最后一株药草到药田内,滴落灵液吊住性命,避免还没吃上灵机就因移种而死去。
陈屿拍了拍竹筒。
半滴不剩,井水涮了涮后将泛着丝丝白絮的水体泼洒在了药田内。
这回是真的干净了。
六月底时最后一批元灵根成熟,如今已是八月,中间一个多月时间无论移植栽种还是催熟粮食,都靠灵液支撑。
这都仅算小头,灵气灵源的耗损多在强化炁和精神上。
尤其发现精神力能沟通幻境后,他用去了不少灵气试验,最后精神力确实强了不少,从外放数尺涨到一丈,又到现在的快两丈。
但灵气的减少是既定的。不过陈屿倒不怎么后悔,既然种出来就得花,一直放墙角吃灰又生不出崽子来,反而会被大滤斗给缓慢过滤消散掉。
如今,困扰他的便成了如何找到更多能滋生灵气的灵植。
然而迄今为止,似乎只有第一次时的大白根有这个能力。
“明年得多种一些大白根了。”
除此外,还得摸索下到底为何元灵根长不出种子,大白根是有种子的,成熟后会在体内结出,有如南瓜。
想到这,他想到能不能直接从种子开始培育?灵机可不管时节,只靠种子也一样能长出来。
不过不能确认从种子开始异化的大白根还能否一如既往产出灵气。
认真思量后,他还是准备抽时间去趟山下,带一些大白根种子回来。现成的大白根是不指望了,这季节早就没了,想投放灵机培育都不行,只能先用种子看看。种子的事放在心上,陈屿先给自己弄了一锅喷香米粥,搅和两片嫩野菜,加了些粗盐,吃着倒也味美,毕竟是灵液滋补出的黄皮黍。
按理到了夏时一应吃食应是不减反增才对,然而道观菜园里所种不多,加之这段时日他全神贯注投入到阵纹中去,故而在吃上有些懈怠,能对付就行。
以如今的肠胃,便是像小鹿那般嚼草应该都能坚持许久。唯一需要操心的或许就是以后没了灵液作为补充,习武食炁的进度或许会有所减缓。
这两者都需要大量能量作为基础,前者以此来滋养气血,锤炼劲力会消耗。后者则要靠此衍生胎息,恢复因种种而损耗掉的炁。
去到屋里,陈屿细数,观中还剩下约莫二十份气珠,封存在干瘪的元灵根中。
早时收获的数十根此刻只剩两根,换算成灵液才十来囊,若用竹筒装置也不过二十筒左右。
数量实在谈不上多。
以至于他最近对以灵液催熟一事都稍加放缓,从而将灵气集中起来滋养精神和炁。后两者才是重点。
可以预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靠这区区二十多枚气珠修行,于是陈屿开始思索一个很久前就有的想法。
在最开始练炁养炁时,他便想过,灵气滋养炁,令其强大,然而这种强大是有限的,并不能让新生成的炁在结合伊始就如强化过一般,也即是说若想将体内所有的炁全数强化一边,考虑到日常耗损,耗费的灵气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灵气新的来源尚未发现,手中这批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仅有,他开始思索是否要暂停下对炁的使用,转而专心服食灵气强化,充盈体内。
炁被全部强化一遍后会如何陈屿很难有个确定的猜测,不过但试一次也无妨。
都是摸索,能出成果便算意外收获。
他心头盘算,按着目前的服食速度和消耗来看,假若将来一段时间里不再动用分毫,周身盈满的炁全数强化也需要十二三枚气珠。
这不是个小数目,占据了结余的近三分之二。
精神力内观身躯,肉眼可见那些被灵气滋养过的炁比起其它‘胖了’一整圈。
至于多出的神异尚未有体现,可陈屿还是想试一试,也算是满足自己的好奇。
炁,对肉身是有滋补作用的,虽然在这副躯体上表现不算明显,可从那一处处浸染出的阵纹便能看出,炁对诸多事物的影响很大。
而诞生自体内的炁,对他的血肉则完全没有扭曲改变的驱使,也无需为此过于担心,陈屿很早前便验证过,只有穴窍内会产生元血、息肉和胎膜,至于其余地方则并无这般剧烈的变化。
一次次的服食灵气,炁在壮大,他对那些壮大的炁自然不会放过。一开始就分化出了一部分,以精神力锁在体内一隅。
先是封闭穴窍内,后来发现只提升了胎膜的厚度,便又转而存至五脏六腑。
可以说,内府是陈屿折腾最多的。
毕竟这地方无论前世今生都有着太多的传说和奇特,在各种典籍中的象征数不胜数。
他期待能将这些听来像是神话的事物复刻出来。
然而,似乎除了五脏六腑再一次被拔升了些许强韧外,壮大后的炁便没了其它用处。
最后,他又突发奇想,将这些炁散入到血肉——并非去反应和刺激,而是填充补足,埋入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比起引炁入窍,这项工程在精细程度上有所不如,用不着每一丝都去牵引,更不需凝结出一枚枚炁种来。
血肉细微,可正因此只要配合蜕变的元血激荡汹涌,炁便可以源源不断渗透入内,只需稳定炁的供给即可。
“将壮大后的炁埋入身躯各处,相当于给肉身搭了一副细密无比的养炁经络。”
陈屿想到,这样一来或许比之前用穴窍作为连接中转的经络要更为便利。
而且,每寸血肉都得到炁的滋养,无疑能更有利与身躯的强大。
可……如此之后呢?
他皱眉沉思,一时也想不到在将血肉填入炁后又该如何。
罢了,走一步再看,至少肉身能得到极大强化便足够了。
……
阵纹暂且要被放下,不过这得在他把手上的研究收尾才行,早前已经用了太多精力和灵气,这里却不好拦腰截断。
左右一些想法已经有了头绪,只需再重复两次验证一番,耗不了多少炁。
拮据啊,陈屿叹息,总感觉自己现在不仅银钱,连炁也开始得要精打细算。
咔哒!
三枚月牙形状的木符拼合在一起,他目光紧紧盯在其上,在精神映照下一道道纹路勾连缠绕,仿佛一朵肉眼难见的郁金香,待到激发,这朵巴掌大的花朵便缓缓绽放开来,散出郁郁光晕。
聚水。
念头一动,这道最为简化的三才阵功率全开,一缕缕水汽徐徐呈现。
自四方萦绕而来,如同木符正中扣着一方磁铁,将其吸引汇聚,源源不断。
与此同时,陈屿的精神力倾泻大半涌出至身外,弥漫两丈方圆,洞悉内外。
嗡——
万物沉寂,顶上骄阳蜕去颜色,杂草变得干黄,石子小道再无光滑,挂在梨树上的青涩梨果也在这一刻化作琥珀一般。
一切都静下来,仿佛一张老照片,只有视野背面传来暖色——那是肉身所在。
精神视角下,若深入一些便能瞧见石子上的螺旋纹理、梨树表皮上一层密密麻麻如触须似的细小之物,以及四野天穹下到处遍布的弱小蜉蝣、粉尘,和那时而掀起的风浪、酷热。
这场景他见过太多次,此刻径直看向手中一尘不染的木符,只见在距离其正面不远的空中,确有一缕缕水痕,形似蛛网攀结,在极为缓慢的游动。
凝聚一起,旋即化作极为轻微的一滴水。
咔嚓!仿佛玻璃破碎,陈屿主动退出了那片精神领域,而在现实之下,木符上依旧空无一物,不过以他的目力倒勉强能瞧见一些细小事物在汇聚。
很快,一滴肉眼能清晰看见的水滴出现在木符上,徐徐涨大,半刻钟后终于是化作半个拳头大小。
整个过程施展很慢,不过这是他可以压下了三才阵功效的缘故,快的话的确能够做到,可那样意义不大。
陈屿不去关注静静悬浮的水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阵纹。
就在刚刚水痕弥漫汇集的时刻,他的精神力在木符中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这才是此处试验的重点,也是这段时日不断摸索下一个猜测的验证。
“果然,三才阵之所以能放大阵纹的效果,并非三三合一,而是由于这道独特的纹路……”
再度进入精神领域,灰蒙蒙视角下木符上每一条阵纹都清晰可见。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与其它阵纹相同模样的纹理却引起了陈屿的注意。在最初,三才阵只不过是将三种相互契合的阵纹拼接而成,因为有着能够放大某一阵纹的能力,这才被他重视。
期间陈屿也想过,阵纹是否便是最为简化的,在这一道道阵纹内有没有可能还存在着更小的单元在发挥作用。
用搭积木的话来说,这些作为积木的阵纹会不会是由另一堆积木组成的。
但几经验证,连带炁所浸染的完整图纹都琢磨了上百次,却始终没能找到,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阵纹确实是炁作用外界时所产生的最基础部分。
可眼下,三才阵内的一角又将他的心神带了回来——阵纹中有关键的部位,若是缺失会使得整个法阵都无法运转。
陈屿用精神力切除掉这一段,剩下的阵纹很快便‘枯萎’,不是一道,而是三道一起变得萎靡,而体现在外界,原本朦胧的光晕正迅速散去,告示着这道三才阵的失效。
那么这个算是阵纹的核心?
必须在三才阵才能显现?不,或许这核心本来不是不存在,只是不够完整,每一道阵纹都存在一部分,只有当相符合的其余段落拼凑一齐时才会真正出现。
换个简单的说法,可以将核心视为被分作三份,每一份都隐藏在不同阵纹中。
平日不声不响,当合在一起却会发挥出用处——至于这用处到底是什么,陈屿心底隐隐有了些推测。
一直以来,他便在思考一个问题,阵纹到底是如何做到对天地自然施加影响这一步的,聚水、凝雾、成针、化风……
虽然看着都很孱弱,但无疑阵纹本身不具备水雾风等要素,那么它们究竟如何能将风汇聚、让水凭空出现。
陈屿重新勾勒,再次激活。
精神视角下,终于看清那些水痕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从虚空各处抽离,却也不是这些水分主动靠拢过来,而是木符内在不断吮吸。
产生这种吸引力的,正是三道阵纹汇集之处的那一段‘核心’。
毫无疑问,核心确然能左右整个法阵的运行。不过旋即他将组合的木符解开。
单列阵纹在眼前,三片木牌,同时注入炁后景象又发生了变化。
阵纹同样有奇异,只是相比成阵之后效力弱化许多。然而此刻陈屿发现,三道阵纹的不同方位都出现了那种吸引力。
或者说,核心有三处。
关键在于,这三处全都不在先前拼接时所呈现的位置。
呼!
他眼中闪烁光亮,觉得这东西确实越发有趣,能够活动流转的核心,到底是什么……单单只是纹路?是否与木料这种素材有关?又或者,关联炁的本质?
可惜,灵气不足,接下来他要全心全意准备强化体内的炁,不能在肆意消耗。
将种种猜测记录,说是臆想也好,妄想也罢,总之现阶段的这些想法在以后再次试验时或许能派上用场,再不济也能作为排除项,为锁定正确答案提供区间。
……
阵纹法阵放在了一边,之后几日,陈屿便专心致志在内采食炁上,主要还是天天吃着灵气,欲要将体内的炁养得白白胖胖,同时也抱有好奇,待到圆满周身、填入血肉后,是否会迎来第二次蜕变?
对此,他自己也拿不准,只知道这样做无害,好处有多少、会体现在哪方面等便不甚清楚了。
炁的养练正式迈入高速。
当首的,便是埋入五脏,这些地方很脆弱,能滋养的话他自然第一个开始。
心肝脾肺肾、骨肉血皮筋。
由内而外,每一寸都不放过。
与此同时,山田不用操心,反倒是药田这边悲报连连。
其一,地蒲公的种子二次播种失败。
虽然种植花草的药土里地蒲公因为效用问题被减少了大半,不过为了实验灵机培育出的灵植之种到底能否再次耕种,他将一部分像石子似的不规则形状种子填埋到了土壤中,经过几日观察,甚至耗费了十来滴灵液。结果却不容乐观。
种子胎死腹中,腐朽在地下。
其二,几棵种在一起的树苗不知为何引来了害虫,由于之前没有遭遇过,陈屿一开始看见树叶发黄、树皮脱落还以为是养分不够,又心疼地倾倒了灵液,结果刚一倒出便引得好几条花花绿绿肥虫钻出来兴奋得直蹦。
被他全数喂了鸟雀。
给树除虫……这个陈屿可没经验。
不过好消息也不是没有,种在菜园边的那株宝心草终于成熟了,经过数月的精心浇灌照顾,尤其之前灵液尚不缺少时更是日日倾注。
催熟到如今,已经蜷缩成藤的宝心草正倚靠在堆叠四周的石块上,慢悠悠舒展着顶上的三片尖细绿叶。
而在每一片叶下,都有一粒黄豆大小的青皮果实,拢共三粒,皆是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气。
陈屿今日便要将其摘采,快步来到近前,确认成熟后不禁带上了几分笑意。也不知这灵机培育的药草到底有何效用。
相比其余,宝心草无疑用了太久,早在埋入土地前就在瓦罐里长了许久,灵机催化、灵液滋润,知道如今才终于出了成果,怎不让他喜悦。
半蹲下,将四周碎石和一些破碎木牌清理一空。当初为了护卫,先是搭了一圈护栏,后来有了法阵便又构建了一层聊胜于无的水雾拒针阵——没法,就这个他研究最深,组合起来最是熟练。
不过进入八月,灵气的存量已经被他看在眼里,于是便终止了木符内炁的数日一次的补充。
阵法废弃,好在外侧的护栏还在。
事实证明,未曾完善的法阵有时候确实比不上这些简单的东西行之有效。
宝心草并非人参之类,没那么多神话传说流传,更不会跑路,所以摘取药草时的流程很是简单,刨开土层露出长须、拽着根柄往上一抬便可。
一些石子上依附的根须也得尽数扯下来,免得浪费。
手里捧着药草,他将之放到一旁,然后取了部分土壤,精神渗透其中,却见一片漆黑,移植时有若星光的网罗与节点在此刻全然不见。
确实是吸收完了。
心里想着事,陈屿带上药草离去。三月份带回的药种,直到此时才迎来收获时刻,陈屿捧着药草回到院中。
这一株宝心草只结了三粒青果,根茎如藤,若是遮住顶上果与叶,模样倒是与寻常成熟的宝心草别无二样。
摘下一粒放到眼前,精神笼罩下那一层青皮仿佛散发青灵光芒,与周遭晦暗褪色的环境迥然不同。
他对此倒不陌生,灵植在精神力下的表现一向便是如此,脱离了万物的独特光华附着其表面。除了视线中的清辉,他还见过其它颜色,赤橙黄绿各色都有。
灵植与这些颜色之间的关联暂时尚未挖掘出来,不过陈屿始终觉得这两者间并非毫无联系。
只是相比法阵和阵纹那边的发现,这些稀奇古怪的他在灵植上看了太多,早已司空见惯,一时半会儿琢磨不透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目光上下晃动,打量着青果粒。
果实看着有些坚硬,不过根柄已经开始泛黄枯化,说明的确成熟。这是多次灵机培育后的心得,但凡出现如此情况的要么是滋补过头催化失败、要么便是长成。
难不成要像柿子那样放干草里瓮熟一段时间?
陈屿想了想,觉得或许熟透,却可能本就不是用来吃的,所以捏着显硬,看着发青。
再者说这果实太小,黄豆大,且仅有三粒,即便他想去瓮熟都办不到。
枯坐不是办法,他想给鸡兄喂食,但想到上次地蒲公那些就已经让鸡兄一家子遭了不少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换个对象来试验,起码多给鸡兄放几天假。
这样连轴转,再身经百战也遭不住。
念头转动,他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起身走了几步,来到大水缸前。陈屿朝前看去,一只泛着细密鳞片的软白肚皮正上浮朝天,迎着阳光懒散漂在水中。
两对短鳍慢悠悠划动,随风荡开粘挂一侧的浮萍,露出颗鱼脑袋。
许是察觉到动静,白嫩鱼肚皮瞬间辗转翻过来,哗啦水声后,视线内只剩一道飞蹿下潜不见的黝黑背影。
这黑鱼,倒还挺享受。
陈屿两指捏着果粒,站在水缸前目睹了这一幕,不由得感慨,小日子过得简直比他这个观主都要悠闲。
耗费大力气捕捉了对方,但他本就是随性而为,黑鱼不闹腾,他暂时也没有煲鱼汤的心思。
自从放入水缸中,这条不知名的鱼便静静默默,完全不像一条生长在野外、以其它鱼虾为食的凶残鱼类。
几日来,多数时候看见对方,都是挺着个肚皮鼓鼓朝上,懒洋洋晒着太阳。
第一次见时让人啧啧称奇,只是后来愈发闲适,让他感觉若非鱼鳍太短,恐怕都要欢快得拍着肚皮唱出声来。
而且陈屿发现,黑鱼虽然吃肉,但进食的欲望反而不强,喂啥吃啥,偶尔忘了投食便是水面的浮萍也能吃得下。
完全不忌嘴,这一点和那头蠢鹿有的一拼。至少放入水缸后,他除了一开始喂了两条虾米外,其余时候都只给些草叶凑合,看黑鱼的样子依旧吃得肚圆。
养在缸中数日,不见与往前数次的鱼蟹泥鳅一样变得瘦削,反而圆润了些许。
着实古怪。
陈屿怀疑是不是灵液滋补的蚯蚓吃多了后引起了这家伙某些方面的变异,否则不至于出现这么多不同寻常鱼类的地方。
而最令他在意的,还要属这条黑鱼表现出的灵性,那种仿佛成精般的机灵劲。
尤其在馋嘴鹿造访几次,互相打闹嬉戏后,这种如同身具智慧一般便得到了他的关注。
可惜经过多次精神探查、沟通,陈屿确定这条黑鱼虽然有种种不同寻常,但并无寻常意义上的智慧。
行为上野性与本能依旧占据主导。
当然,最近这段时间对方晒太阳的时间越来越长了,野性似乎都在逐渐消退。
咕噜噜!
水泡鼓起一阵,黑鱼又浮上来,游动一圈后靠在远离了陈屿的那一边,贴着水缸边缘继续仰躺。
他瞧了几眼,手掌作势一捞,哗啦啦水声中水滴上旋,将整条鱼包裹在内。
黑鱼起先还在挣扎,不过不知是不是记起了什么,眼前这水球和当初那个是何等相似,除了大小有些差距,都一样难以挣脱逃离,索性放弃,随着阳光化作咸鱼一般翻过来默默仰泳。
陈屿见对方识趣,轻轻一笑后散去水球,在对方张大鱼唇大口呼吸时弹入了青皮果实。
顺带挂着鱼头抖了抖,确保不会再吐出来。
噗通!喂食完毕,将其扔回水缸。
他负手站定,认为两三日应该就能出效果,灵机培育出的药种九成九不会有毒素之类,不过如鲜羊子那般不能吃的话也不是不可能。一切就等是否会出现异样变化了。
……
八月十一日,晴。
连着数天的骄阳,让整个石牙县都泛上了些许燥热,早先暴雨带来的温凉已经彻底散去。
山下沟渠内水流汩汩流淌,从不远的山塘里引出,注入至各家田亩。
春黍过后,有些农户会播种一种名为陆谷的作物,和水稻相似,不过比不得后者的产量,同时也需要数次浇灌浸泡才能长成。
春末夏初时接替春黍种下,待到秋尾巴时便可收割。
于山间乡野而言,聊胜于无。
比起陆谷,农人自然是更愿意耕种水稻的,然而西州这一片里中原与东南太远太远,那些地方都还只在极少数地方播种的水稻尚未传入此地。
陈屿记忆里都没有这东西,还是上次下山参加法会时从另一位同道那里听来。
古时这种东一片、西一片的种植情况太正常。莫说东西南北不同种,有时候饶是一州一府之内,不同的县村所种作物都各不相同。
这里面一来有交通不便的缘故影响了往来传播,二来则是大多作物的产量差别其实不大,不少都才从山林野草演变培育而来不久。
犹记得数百年前,西州这一片还到处都是茹毛饮血之辈,谈何耕种。
大青石上,就着一炉清香,陈屿散去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定神静下。
淡淡烟气飘散鼻翼,变异杂熏草果实制成的熏神静境香效果拔群,他很快便收束心念,思绪沉凝,意识中一缕灵光涌动着弥泛起伏。
两日前,考虑到香柱不甚方便,于是他又改了模子,捏了香片出来,需要用时切两片放在香炉内便可取用。
观中有方便携带的香炉,巴掌大。
很是小巧。
唯一让他需要花些功夫的,便是如今得去制备一些木碳,否则烟熏火燎那还有心思入定。燃香袅袅,陈屿渐渐陷入静寂之中。
心念波澜之际,意识仿佛垫着柔软棉团,乘风而起、凭虚御空。
精神不自觉发散开来,在泥丸内雀跃不停,纵使有已然庞大了许多的银色漩涡也约束不住,在宫内冲荡震动。
又一次入定,却是初光。陈屿数息后醒来,揉动有些发涨的额头,一番类同顿悟的经历使得脑中涌出太多灵光,饶是他前后经历数次,一时间仍旧有些吃不下。
然而这种苦恼不足为外人说道,拿出去只会徒惹羡妒。
余光一瞥,一道栗红身影蹦跳着来到院前,瞄了眼青石上的两脚兽,随即大摇大摆钻入院门,去到水缸前,紧接着一声声噗嗤戏水的动静飘然传来。
不去理会,陈屿兀自想着眼下的事。
端起香炉,里面装填的熏神静境香还剩不少,应当能用两三次,而早前制作的香柱还余下一些,凑合着能抵一段时日。
只是香柱用时须得去供奉殿,他念着身份,好歹是登造在册的道观观主,有这等好香总归是要敬献给道祖老人家一些。
且不谈对方如何意愿。
主要殿中的四方鼎方便插香。
念头归拢回来,神思集中在这副身躯上。
不久前,他定下了暂停用炁、以灵气供给滋养,从而填充圆满周身的计划。
过程谈不上困难,也有些小难点,但都被他陆续想了办法解决,总体而言算是顺顺利利。
如今养炁这一步进入正轨,后续只需持续将灵气与炁结合在一起即可。
炁的壮大暂不成问题,他所思虑的更多还是在填入血肉这一段。
说难倒也不难,可的确繁琐。每一处都需要遍及,任何角落都不能遗漏,不单如此,陈屿想到当初自己换血时便是脏器蜕变引发所致,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若真填炁入体,各处的变化或许不大,可结合一齐,萌动勃发起来必然不会简单。
“疗伤药草……”
轻叹一声,找不到,山下药坊里的药散更多以化瘀、补血、治湿气、抑火症为主,缓时疗养有效,可他用不上,需要如变异桃花那般下口就能起效的急药才行。
陈屿感受着体内被精神力包裹的五色气珠,以及从特意留出的缝隙内缓缓溢散被炁吞吃掉的灵气。
前者缓慢但坚定的壮大着。
这段时间得多花些精力在培育上,争取在体内的炁全部壮大之前找出能治疗伤势、尤其内伤的灵植。
他想到,不一定得药草,效果或许上佳但培育时间太长,一株宝心草便用了数月才结果成熟。何况如今没有多少灵液可以挥霍。
大方向不变,还是找那些有疗伤效果的植株,但药草得先放一放,时间不算充裕,他需要长得快、药效明确的那些。
有这样的吗?有的。
甚至可以说到处都是,青台山上、路边林地里,繁盛的杂草杂花并不显眼。
只是认真说来效力比起正儿八经的药草要逊色不少。不过陈屿不在意,他有灵机培育异化。
君不见什么都没有的杂熏草都能弄出熏神静境香来?
不过比起漫山遍野去摘采,然后广撒网式地浪费灵机一种种甄别,倒不如事先圈定,只找那些具备疗养效果的。
虽说不能十成十拿定,但仅从概率来讲应该还是会大上不少的。
除此外,之前去巡检山体时找到的一些药草里也有几类一两年生的,都被种在靠近菜园的地方,暂时没用灵机培育。他打算移植到药田里一起种下去看看。
希望能成吧。
他深呼一口气,继续吐纳静神,整理脑中顿悟来的灵光,完善改进呼吸术的同时尝试着填炁入体。
……
八月十二,灵机喜加一。
余:二十四粒。
陈屿喜色溢于言表,难得不复常日里的平静淡泊。
阵阵惹人口齿生津的香气中,他端着特意花掉了剩下所有辣酱做出的炒菜走出灶房,满满两盘,一份姜丝、一份酱肉。
姜用的是菜园里那两排,六月种下后期间虽没泼洒多少灵液,但时值八月也长成嫩姜,咬着并不辛辣。
扯了一窝,他准备之后再拔一些泡坛子里屯着,剩下这些便等长到九月成了老姜后再说。
至于酱肉……还得说到当初带回山的那半扇野猪肉和一只山鸡。
吃了几个月,由于有灵液在,一直只拿作闲时无事满足口腹之欲用,平日倒是吃得不多。
今日人逢喜事,继山鸡之后野猪也总算彻底扫净。
铛铛两声,再加一碟山果、一碟酸泡野蕨。
不得不说,比起之前几日里埋头琢磨各种事情时的草草解决,今天这一顿着实足以算作丰盛。
当然,饱腹是不可能的,真饱腹还得看灵液,灵液用光了也是能补充血气的黄皮黍,怎么都轮不到这些菜食。
坐落桌前,陈屿一边吃,一边发散神思。这次之所以稍显激动,自然不单单因为灵机加一。
灵机的增减早已不陌生,每三日半便凝结一粒,约合四十个时辰。但这一回不同,一直留心的陈屿发现,距离上次灵机凝结只过了三十八时辰。
快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看起来不多,不过灵机凝结速度的变化却让他不得不在意。
灵机凝结变快的原因暂不清楚,想了有不少可能,最后还是觉得灵气作用的概率最大。
精神与炁都在灵气的影响下得到了强化,而精神在他看来很可能便是意识的衍生,那片无垠大海或许是意识凝聚,精神力的强大无疑会反映在意识海中。
至于为何他的意识海如此广袤、为何服食灵气前精神同样在蕴养壮大却不见灵机半点异样,这些问题还有待解决。
前者他摸不着头绪,后者却是隐约把握到了些。灵气对精神的强化与灵液灵植等的强化有所不同。
一个重量,一个重质。
而且,从炁的变化上来看,陈屿感觉灵气的吸收不止是单对质与量的强大,还有另一面的提升。
正是这尚未揭开面纱的事物,真正影响到了灵机。
“不,不仅如此!”
正想着,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干巴巴嚼动嘴中饭食,竹筷却不自主放下。
数月来数以百计千计的尝试与积攒下的经验此刻聚集,在脑中如浪汹涌翻腾。
陈屿停箸,面色变幻,时而凝眉时而释然,转瞬后又好似遇到了更多疑难,最终一抹恍然大悟似的神情恍惚浮现。
右手食指叩动桌面,口中呢喃不停。
灵气、炁、精神……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虽然借助以上数者蜕变了身躯、跨入了自创的内采食炁境,但似乎很早前便无意识的将灵机排除在这个体系之外。
很久,久到种出灵气的第一天开始。
明明灵机才是一切的根本!
旋即他又想到了阵纹内那道刚发现不久的所谓‘核心’。
熄灭则分散、驱活则集中。
三才阵上,三道阵纹遥遥相隔的三处到底是如何在炁作用时突兀链接一起,这一直困扰着他。
陈屿想过是流体、是外因,或者干脆便是炁浸染时的变化。
但始终解释不通。
现在或许有了答案——那是另一种事物,隐藏在炁内!
炁、精神、灵气,甚至胎息、灵植乃至阵纹,都有它,或者说以其为根基而存在。
去掉了,阵纹失效,法阵无法激活。
增加了,炁变得‘丰满’,精神日益强大,连带灵机也得以更快凝结。
这不是新鲜物件,它一直都在。
“来源……”
他闭目,看向意识海中一处处闪烁的灵机光粒。一切来自于此?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陈屿回到现世,正在纠结,却无意中看到面前的碗碟。
这些……也有吗?难以目睹、无法观测。
他端起碗筷,皱眉苦思许久,最终喟然长叹,夹了快要冷凉的菜肴喂到嘴中。
想这么多做甚,看也不到听也不到。
或许真的存在吧,却只能算作在他眼中的存在,是否切实活跃在外界尚未知。
遑论其余事物与之相互的联系。
炁融合自精神力与胎息,这两者的形成与出现又同灵气的蕴养密不可分。
可以说这些事物皆来自于灵机。
但身外的一草一木、一石一虫可都与灵机八竿子打不着。
一时想不透彻,陈屿只得暂缓他不愿罢休,突兀的灵感将以往迥异的种种联系在一起,勉强做到这一点后他才发觉自己似乎对这世界了解很是粗浅。
这时,他不禁又记起了当初精神力耗费许多后洞察微观细致处时所隐约感知到的薄纱,那层蒙住整个世界的隔层,如今想来其背后或许还藏着什么。
可惜以眼下的精神强度无法涉及。
这并非量的差距,而是质,好比拿着一把草絮想去刺穿皮革一般可笑。
“吃饭,先吃饭!”
民以食为天,吃完再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
人常言:万物有灵。
原本陈屿给脑中意识海上漂浮的光粒取名灵机时,便有巧夺天地之灵的想法。
灵,这个字眼对道门修行人而言决然不会陌生,旁人或许会大言不惭、一知半解,然在道学上,‘灵’所代表的含义远非一字两词几段偏颇语句便能概括。
单从代指亿万活物的生灵二字便能窥得一二。
而在今日,他将隐藏炁内、盘亘精神深处、氤氲灵气之中的事物,同样以此名称呼。
倒不是有何深层寓意,而是他想着其与灵机、灵气、灵液等之间的关联,冠之以灵未尝不可。
亦或者,唤作灵性?
他嘀咕了句,觉得还行,单单一个字确实有些古怪,灵性的话要顺耳许多。
旋即念头起伏,早前在山下曾对牵牛老汉的孙娃称赞有灵性,这下好了,这词以后在他这儿还真不能乱用。
毕竟目前看来真正当得起富有灵性的大概也就灵字辈的一家三口了。
灵气滋养人身、灵液催熟植株、灵机异化生灵。
那么灵性又有何用?这一点陈屿尚未摸清,不过左右便在精神意识上。
再不济也会往这方面倾斜。
“又弄出个不懂的。”他吞咽下最后一粒米,将碗筷收拾。
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往日再为熟悉不过的花草树木,以及碎石、水缸,此刻落到他眼中仿佛生了层薄薄光亮,朦朦胧胧的。
皆是虚像。
陈屿摇头,眼前一切都散去,梨树还是那棵梨树,挂满松子的矮松也并无流光酝酿,至于那口最大的水缸,半抹白色在阳光下确实闪耀,然而仅是黑鱼在晒太阳罢了。
好似还是原样,又仿佛变了什么。
万物有灵?他不知道是否如此,或许以后能亲眼看见。
不过想来若灵性真的存在且确实与精神有关,兴许得等他的精神力强度更上一层后才能做到这一步。
午饭后,照例翻看道书。
自打不再胡乱动用炁后,放下了缠绕在身的术法阵纹,陈屿的时间一下子又多了起来,以往如同一团塞满了碗的巨大软绵,此刻将水捏出,反倒空闲大半。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干嘛。
诵读道经书卷,随后再翻了一会儿医书,他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柴刀,决定上山去一趟。
突然闲下来有些待不住,觉得自己一开始好不容易养好的心气似乎又有了些躁动,果然,人呐就不能闲着。
砍些山竹吧,正好去看看竹笋。
他不久前想过要用炁在竹片上书写文字、篆刻书册,这法子仔细盘算的确是个好办法,不提其它,起码省了买笔墨纸砚的功夫。
山高路远,一上一下多麻烦。
当然,更重要还是陈屿有些想吃竹笋肉片了,肉没有,竹笋姜片也行。
煮炒焖炖,还能煲汤、清蒸后切丝凉拌,笋的吃法不少,不愁找不到。
“到时候磨些黄面,包一梯笼笋子馅的包子出来。”
野味就算了,不强求,除非真有只傻乎乎一头栽倒树桩下的肥兔子,否则陈大观主可没功夫和那些把山林当家住的生灵奔波闹腾。
背着竹篓、篓里塞了锄头,他步履飞快地入了山。
再不用像最初时那样爬上爬下。
脚下轻踩,身形跃动不息。
砍竹伐竹的事没什么稀奇,自投罗网的傻兔子自然没遇到,不过意外落了个搭在竹巅枝桠上的鸟窝。
早已废弃,只剩一片片污秽痕迹。
竹笋六月便可挖取,不过他之前一直没动,便是由于青台山这一片的竹子看着斑竹毛竹皆有,但笋子似乎与上一世有些许不同,六月冒尖儿,吃着却非但不脆嫩反而干涩无比。
记忆里,前身挖过一次,记忆深刻。
而到了十月,笋肉又显老,于是便选了这个时间,八月时候正好。
夏日的光火辣辣,竹林间长叶细密。
光晕碎在顶上,稀疏投下影子,陈屿钻进钻出好几趟,笋子没挖到几颗,反倒是竹甲虫逮了一捧。
黑黄相间的甲壳,长长的不知是嘴还是鼻子的东西,两根细须从眼下探出,脑袋圆中带椭,仿佛天牛。
惹人注意的是一对对排在壳下的带刺钩足,不叫不闹,就是有些‘粘人’。
“没想到这世界也有。”
上辈子摸鱼抓虾之余,夏日就靠这些小家伙提供玩乐——圈上细绳,或者掰下路旁酸醋溜的尖刺,插入足节内。放开后对方便会来回盘旋在天空。
现在他自然做不出这种事,再者酸醋溜也是一种药草,在青台这片并无生长痕迹,否则他记忆里不会没有印象。
黑黄两色的大甲虫张开两只前螯,姿势很威猛,然后双翅一震便要飞离,陈屿没有阻拦,抓取来本就玩心一起,不至于非要分个你死我活。
嗡嗡嗡——
陆陆续续,一捧竹甲虫都起飞,只剩一只小巧的还在手上,越过掌心沟壑向指尖攀爬。
“哦对了,记得这好像是害虫来着。”
最后一只也飞走,陈屿这才一拍手掌想了起来,幼时好似在哪里看过一本书上介绍说,这种虫子吃竹笋很快。
不过他看了眼身前竹林,往年没他来依旧茂盛,有他后倒也不必画蛇添足做些什么。
“继续挖竹笋!”
提气举起锄头,他瞧向只填了薄薄一层的背篓,觉得今天至少要有十颗才不枉自己跑这一趟。挖竹笋不是难事,没用到多少时间便采足一背篓。
咔——嚓!
伴着令人牙酸的刺耳裂帛声,圆竹缓缓倒下,倾斜了一半被枝桠挂住,横在竹林中不动弹。
咚咚咚!
陈屿弯腰继续砍动,手上柴刀动作不停,专挑那种膀大腰粗的,奋力挥舞着。
很快,六根长竹被砍下,他抬头看了眼顶上横七竖八与枝叶纠缠住的竹身,扔下刀具环手将几根竹子拢在怀中抱合,擒下裂口的一端拖行至竹林外的空地,摞在一起。
剔除枝桠叶片,刮了竹节。
掐头去尾等处理得光溜溜后这才背上背篓抱着竹子向山下返回。
劈成竹片还得等下山后,而且竹片还有几道工序处理,刚出的竹片仅是抛削晾晒可不够,会变得很脆,不利于篆刻。
现如今炁无法动用,不去刻录的情况下有足够的时间去折腾这些。
……
一天天过去,日子很悠闲,转眼就来到八月中旬。
无名山林下,潺潺流溪旁。
小雨迷蒙,溪上的浮漂随风微动。
哗啦一声,一条两指宽的小鱼被拉出水面,在留下三五道浪花涟漪后收入至年轻人掌中。
捏着腮部一抖一弹,串了半截蚯蚓的鱼钩脱落,在手旁晃荡。
陈屿将鱼翻过来,顺着脊背摸到鱼腹两侧,有些瘦。
念及观中那条整日里好吃好喝喜欢晒日光浴的,眼前小鱼就显得瘦削许多,远不如黑鱼肥硕。
对方如今养在大缸里,方寸之间,反要比在水潭里还自在。
噗通!
没作多想扔回到溪中。
虽然老话常说寸鲫斤鸡人间美味,但陈屿对此倒并不怎么刻意。比起这些塞牙缝都不够的小家伙,他还是更喜欢大物一些。
好歹能多尝两口。
“记得再来。”
说了这么一句,毕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希望待到这条小鱼长大了再来光顾他的鱼钩。
天空雾蒙蒙,雨丝挂在眉梢,渐渐开始浓重,又看了几眼便也就起身收杆。
收获足矣。
鱼篓提起来,一阵水花中多出两条巴掌大的鱼尾。
落定后再瞧去,才觉是半斤打底、向着一斤左右而去的青背鱼类。
名唤养冬青,寒冬腊月时最为肥美诱人,在凄冷时日里养活了许多山里人。临山外的一带抓得快要绝迹,也就在山林内的溪流深处还能得见。
养冬青又叫大青,个头很大。记忆里大者能长到十五六斤,体态修长,瞧着要比一般的鳙鲢草棒都更甚。
篓中如此大小与之相比不算什么,不过此处位于山间,一条清浅小溪比不得川河湖泊,可不指望能养出多少肥膘来。
今日能够钓起篓中两尾,对陈屿这个开张不久的半吊子钓客而言已然算是心满意足乐开怀。
带着笑意看向两尾大鱼,陈屿心头不禁暗想,之前果真是那黑厮坏了他鱼相。
这不就轻轻松松钓上来了!
几日来数次收获匪浅,让他对自己垂钓功夫的自信又恢复了几分。
收好鱼篓,沿溪边向下走了百步,一湾石子遍布的浅滩处,三五个虾篓布置在水中。
或许是大青耗尽了他今日的好运,虾篓子皆是空荡荡,唯有一个倒出了条幼小的泥鳅。在掌中蹦哒两下,一跃后跳回渗透石缝的水中。
任由对方逃离,他拿着虾篓在溪水涮了两下,然后拾拿好各式物件。
雨有些大了,山间路滑,若是涨了山水可不妙。不宜久待。
……
八月中,雨水多了些。
自野钓归来,一连四日,三天都在飘雨,虽说下得不大,更不汹急,可头顶一直阴沉沉始终不那么令人爽快。
又是一日雨落,山林飘荡水雾,浓浓一层勾芡在碧绿衣裳上,仿佛夹裹着绸带飘纱,仙气袅袅。
青台山上,除了宅居在此的陈大观主外几乎数月不见一人。
偏偏今日,阴云刚刚散去,云销雨霁不到两个时辰,磕磕绊绊的呼喊就从院外山头传了进来,入到正捧着竹片琢磨怎么篆刻才更好看的陈屿耳中。
有些耳熟。
他循声望去,一道人影蹑手蹑脚踱步在院门前,不敢进入。
粗眉中年立在门口,喊了一声后时不时探头往里望。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模糊瞅到一高一矮两棵树。
视线在梨树上稍作停留,中年汉子瞄了几眼,这果子颜色很正啊。
“这位居士是……”
不多时,陈屿到了面前,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眼熟。
随后从汉子身后走出一妇人,粗布衣服,头上用细绳将头发盘束,散落的丝缕搭在额头,沾染汗珠。
眉眼朴实,面色红润康健。
“道长,您可算出来了。”中年汉子见了人,连忙上前,这临近一开口,让陈屿想起了对方的来历
面对迎面而来的恭敬和激动,他摆手笑而不语,看向旁侧的妇人,心里已经清楚了其身份。
“近日腹部可还胀痛?”
“没了没了,早好了嘞。这不想着大娃请了道君下凡,总得回敬些什么。”
当初在中年汉子刘大口中肚大如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阿姊,此刻安好地站在他身旁,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一骨碌全抖搂出来,止都止不住。
“还得谢过道长,若非道长请了神君圣人的法旨,这病啊可没那么好走!”
“哈哈哈,哪里的话,这病能根除治愈可与贫道无关。要谢啊,就多谢谢那位尤可为尤神医吧。”
陈屿确实不觉得对方能痊愈有自己出力,那时候的确下了山,但莫说他根本来不及出手,便是出了手,这病能否治下都还得报以怀疑。
如今看得书多了,回味的多了,对观中带回的那些医书理解要深刻许多。也愈发知道当初自己所抱有的想法多少有些可笑。
生老病死,他何德何能仅凭囹圄吞枣似的瞧看两本书册就敢拿定。
而且现在来看,变异桃花能否有用也是个未知数。治愈内伤可以,然而腑脏病变可不单单是损伤那么简单。
除非他能神乎其技地在对方肚子里将病变部位切除,然后再靠桃花恢复——假若伤口不大的话。
另一边,看着道长不说话,妇人拉了拉刘大胳膊,憨厚汉子这才好似反应了过来,赶忙转身将一蓝色包袱带到眼前。
妇人又说道:“可不敢嫌弃道君,神医开药治病确实厉害,但谁又能说这里面没有道君下凡的本事在?”
“……”
陈屿揉了揉额角,一时间竟有些跟不上对方的逻辑。心里掰扯了半天,好歹是勉强理顺了对方的想法。
在妇人心中,这病大抵既有开方子救人的尤可为神医一份,也少不得天地神灵的保佑。
这份保佑具体到哪一位时,不用多琢磨便落在了当时一同下山的陈屿脑袋上。
更准确说,是对方以为的某位道君圣人在显灵。
稍作思量,陈屿看着面前这位正拽着刘大衣角,捻去肩头草屑的妇人,忽然多了些理解。
这一世不谈,上辈子却多少得过一些疾病,外人看着不重,可只有得病的人才知道那是何等难受。
尤其对一部分人而言,纵使是轻微的受凉发热都足以心颓许久。
何况病情来势汹汹下,妇人难说没有对神灵的期许与盼望,如今脱离苦海,挣脱缠身病魔,自然会不由自主向着这方面去联想。
正如对方所说,尤可为口中的病理药因她不懂,病症解脱后对方确实出了很大力气,可真的没有道君圣人在?
举头三尺有神明!
遑论期间陈屿这个在他人眼中正儿八经出现,之后又从老村正口中打听到云鹤观的威名与过往。
正因此,妇人才拉着刘大一同来此。
无论眼前道人如何说,纯朴的妇人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仿佛认定了此间缘由和因果。
“知晓道长不愿沾了俗气,大娃!还不快拿出来!”
带着几许无奈,刘大解开包袱,里面有十余枚鸡子。
除此外,陈屿还见到两柱香烛,裹在包袱里面,此刻展露出来散发出稍显刺鼻的香薰气。
陈屿没有嫌弃,接过香烛,至于鸡子就算了。山下不太平,十来枚估计还是这两人不知从何处淘换来的。
他显然知道对方来意,抱着浓浓敬谢之意,名义上大抵还是会选择一些诸如敬献香火之类。
兴许是从那位村老处打听来。
陈屿拿着香烛,让两人入内。
难得有善信来一次,山下来人敬献香火这种事在这几里年的青台山可谓少之又少,难得一见。
“两位善士还请稍待,殿堂需稍作一些布置。”
太久没人来,就他自己时不时插两柱香,如今有了人气总得打扫一下才是。
进出数次,这才邀着两人进入到供奉殿内。一路上,妇人恭恭敬敬,双手捏作一起,轻声颂念。
耳力超出寻常的陈屿听得清晰,并非什么道经学理,两人皆是农家,无处去学这些,对方口中念诵的只不过是一些圣人道号、尊名,间或夹杂一二他也完全不清的名号,许是道听途说来的。
三人一前两后儒到殿内,插香祷告祈福之事自不用赘叙。
总之两人实际是来还愿,妇人认为是刘大入山请道人时感动了道君神灵,否则她的病好不利索。
这必须得谢。
最后,陈屿将他们送出,连带着那一包鸡子也没取。他不差这点儿吃食,然而放在山下、放在眼前两人身上,这或许需要他们十数日的口粮才能换来。
刘大家是未曾饲养鸡鸭的,这一点早在当初下山时一同随行的几位村户便说得清清楚楚。
看着两人互相扶着下山去,陈屿回头望,好似能透过殿堂看见方鼎内的袅袅香气,那刺鼻的烟气在这一刻都仿佛变得香醇许多。
“倒是不差。”
莫名感叹一句,虽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他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道君庇佑?果真要有也决然不是从他家这鄙陋道观出山显灵。
……
午后,阳光正好。
炁在体内流转,随着精神压迫,逐渐埋入至血肉中。
心脏已经填入完全,若非期间第一次操作,出了许多问题,或许现在五脏六腑都已然全数填充。
埋入炁后,血肉得到滋养,单体来看效果不算强烈,然而当整颗心脏都被炁遍及时,一丝明显的异样还是让他多分出了几分精力去关注。
“输血能力更强、韧性强大、元血似乎吸收了不少炁,有进一步蜕变的可能。”
除了以上几点,关键在于心脏仿佛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是面对黑鱼,比起普通鱼类多了点儿不知名的东西。
他怀疑这和之前认为存在的灵性有所关系,不过暂未找到实证,主要灵性从未得到观测,仅仅只是他对数种特殊之物的总结剖析后所得出的猜测。
一种推断罢了。
不过也不得不去想,假如心脏有灵。
那是否会带来一些不同?陈屿精神沉下在脏器深处,每一寸都发掘,不遗漏分毫,最终找到了一些勉强可以视作异样与变化的地方。
心脏上似乎多了一些节点,但又仿佛不见,仔细寻觅却只像是模糊感应。
感受着体内愈发磅礴的元血血气,他舒了口气,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先继续弄着,一步步来,暂且放缓心脏,看看其它脏器是否也这样。
然而不等他继续摸索清楚,药田里又出了变化——继宝心草后,水池处那株草叶生长金纹的药草即将成熟。
这一日,他早早结束呼吸吐纳,来到药田外的水池旁。
这里靠近菜园,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挖开,中心伫立一桩土石堆砌的小型沙洲模样,四周池水清澈,泥石俱有。
几条游鱼穿梭其内,尤以一尾大青为最。每每游动都会带起些许泥沙,搅弄得池水浑浊一片。
不日前钓起两条,他当日尝了一条试试新鲜,余下的那条则被暂时养在了水池中,和黑鱼不一样,大青虽不吃浑,却更加不好养活。
这才短短几日,就焉吧吧。
他正准备挑日子再煲一锅鱼汤。
不过今日这可不是重点。陈屿快步走到近前,一株鲜草舒展,很娇嫩,数片长叶上道道纤细纹路蔓延,在阳光下映照着淡淡碎金颜色。
看着便不似常物。
唯独在根部,有些许枯黄显得尤为突兀碍眼。
耐心等待,待到黄色斑点弥漫至根茎腰部时,他提步跳跃,凌空虚度数次之间一把抓住草叶往上一拔。
旋即,土石脱落,两颗圆滚滚事物从地下冒了出来。
回到地上,拨去泥土,陈屿轻轻嗅了嗅,只觉阵阵香气扑鼻,空幽纯净,好似置身山林里一般。
令人神清气爽。
上下翻弄,才发现根茎连接处似乎只是一些网状长须,捻开后这枚圆润便跌落掌中,沉甸甸,表层仿佛珍珠,带有不寻常的润泽,光滑无褶皱。
陈屿越看越古怪,又一次嗅动,神情因为讶然之色愈发浓重。
这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传说中的丹药!
真丹,而非散丹弹丸。
他看向水池内那处坑洼,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没想到当初的戏言今日似乎成了真。
他还真在地里种出了真丹!拿小刀在外层轻刮,落下些许薄如蝉翼的软韧皮膜,一层层脱落下来,到最后露出内里的橘红圆丸。
质地柔软,带着肉色。
而令陈屿侧目的,则是那肉丸上缠绕的纹理——像极了他摸索出的阵纹。
相比之下还要繁复几分,仿佛天然成型的图纹。
可他所得的阵纹尽数是自己以炁在外物上浸染而成,眼前这如同真丹似的事物显然并无炁的存在。
似是想起什么,他凝神进入精神领域再看去,耀目红光中,星星点点的斑纹点缀上下。
爬在果实上,尤其肉核处更是钻入了绝大多数。
看了一阵,他退出来,想着该如何处理眼前零零散散剥离开来的崭新灵植。
原本的药草有补血合气功效,这番经过灵机的催化蜕变,也不知实际效用到底如何。虽说截止日前大多数灵植变异后的功效都或多或少与之前有所关联。
或是强化、或是衍生。
但并非没有完全迥异的存在,譬如不久前的地蒲公和鲜羊子便是如此。前后变化太大,效力作用同样天差地别。
最后,他还是决定让鸡兄试试——新加入试药一线的黑鱼不堪重用。不知是何原因,那条板起肚皮晒太阳的黑厮对灵植反应普通。
宝心草果喂下七八天,黑鱼还是那条黑鱼,既没蜕身成蛟龙,更未炼化横骨口吐人言。
整日里懒洋洋,光顾着长膘养生。
草果的效用一直未能弄清,搞得他在加餐数次依旧无所得后,不得不再度将目光放回到鸡兄身上。
不得不说鸡兄虽然凶了些,然而确实不愧久经考验,不过两日功夫,吃下宝心草的大公鸡就有了明显变化。
尾部的翎羽脱了几根。
单看或许怪异,可搭配头上鸡冠四周那只剩稀薄几溜的绒毛,倒颇有些风度。
又一个脱毛的。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地蒲公,当初同样造成了类似效果,不过于大公鸡而言不能说服食宝心草果全是坏处。
至少,勉力维持了半月的日夜耕耘终于停下。
母鸡们咯咯叫着松了口气,一扫这十来日的操劳,带着已经长大的鸡仔们散漫跑在鸡棚内,自在地啄食草籽和昆虫。
至于陈屿自己,在见到鸡兄并无大碍后几经思索最终吞服了一撮,约莫三分之一枚宝心草果的份量。
很少,可还是得试试。
他不怎么担心发量,毕竟自己尾椎后面又不长毛。
结果还算满意,宝心草效用虽不是他想要的疗伤类,但也弥足珍贵。
灵机培育后的宝心草药力深入骨髓之内,能提升骨骼硬度,同时还诡异的减轻了骨质重量。
这让陈屿惊奇不已,前者在他看来应该是增强了骨密度或者强化了骨质,一般而言这种情况下骨头重量应该会相应的增加才是,落在他身上,反而变轻了。
跳跃、奔跑、打拳,骨骼的变化所带来的改变能清晰感受到。
连带轻功的施展也变得简单许多。
可惜只有一株,在确认没有副作用和耐药性后,三粒果实全数被他服用,比之先前骨骼强度提升了不少,甚至影响了造血,使得元血都跟着有些一些增幅。
如今,又得到一种药草灵植,他自然不愿过多等待,交给黑鱼天晓得多久才能出成果,不如喂给经得起考验的鸡兄。
……
哦豁。
第二日一早,面对一滩干巴巴、发卷的枯黄杂碎,陈屿无奈,他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天,新的灵植就干枯亏败,没了丝毫活力残留。
昨日喂了鸡兄一些后,他按照往日保存灵植的方式封存好,却不想出现眼前这一出。
陈屿精神力探出,灰扑扑世界中摆放桌上的药果残骸已然彻底‘死去’,散尽光晕,融入周围的暗沉中。
见到这一幕,纵然没有品尝他也能推测出果实的药力流逝尽。
不得已,只能处理掉。
好在另一枚‘真丹’还算完好。陈屿想到或许是外层韧皮的存在封存了活力,同时也锁住了药力。
精神力附着过去,意外有些阻塞感传递,这让他一怔,往常能够阻碍精神力穿透的可不多见。
炁算一个,灵气和胎息若是排除掉相互反应的因素,也能算在内。
至于寻常植物、死物,乃至山林里的各种活物,精神映照起来都相当容易。
灵植亦不例外。
在这之前,元灵根是唯一一个能隔绝精神力的灵植,因为其内孕育有浓郁到化作灵源的灵气。
只是根据他昨日的剖解,眼前事物似乎并无灵气存在内部。
这时,他脑中浮现之前见到的那些复杂堪比锦绣描绘般的纹理,意识一动,或许是它们在作用?
陈屿顾不得探究地里长出的‘真丹’转身回到屋里拿了一捧木牌。
这些是早先镌刻阵纹法阵剩余的,此时他带出来便是止不住脑海里闪过的种种念头,想要试一试。
精神强大到如今地步的他,过目不忘自然轻而易举,何况是早早便有留意的纹理图案。
不过好在还谨记着养炁之事,随着时间流逝,五脏六腑一一填入完成,现今正在埋入腹腔内的皮膜血肉。
这一步不难,看着有漫如星辰的穴位穴窍遍布,然而实际每处都早被用作炁的中转,而且穴位不需再处理,结结实实的胎膜阻挡了炁更进一步浸染穴窍血肉,同时另一方面也为他此刻的填炁入体省下大量时间。
何况,心脏作为最先填充完毕的,在得到强化后的骨髓造血加持下,输送元血的能力大幅提升。
元血与炁结合被他提上前来,不准备一步步到最后才来做这一步,而是在内府填入的同时就开始。
人体遍及最广的可不是穴位,而是那汩汩流淌的鲜血。
以血液运输炁,这可比他许久前弄出的养炁经络还要方便。
回到眼下,炁不曾动用,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无法篆刻。
数月间的刻录以及反复研求,让陈屿对阵纹一道不说了如指掌,也能算是略有所得。他清楚知晓阵纹关键在于纹,纹路才是其最为特殊的地方。
至于炁……那是成阵才需要的。
眼下在还不明了果实上的纹理到底代表什么的情况下,组合法阵并不在他的所求之中。踏踏踏!
官道上,一匹黑马疾驰而过,马蹄飞扬间溅起大捧尘土。
马背上,有人罩挂黄衣、挎羁缠金长剑,腰上束着描录白螺的绸带,两串沁芯染绿的玉珏系在其上,跟着起伏不停的马蹄叮当碰触不断。
而在背上,一只楠木匣被紧紧系住。
呼哧!呼哧!
那人抹了把豆大汗水,顾不得这是万钱一寸的留香坊料衣,任由其沾染汗渍。
劲风吹拂,他看了眼远天渐渐高耸起来的山峦,胯部传来火辣令人实在难以忍受,忍不住想嘶叫。
可他不能停。
绝然不能!
驾!
再次咬牙,扬鞭猛甩,噼啪炸裂中跑了不知多久的高大骏马同样昏沉,却仍旧不得不提振起来继续一路狂奔。
粗重的喘息随同蹄声传荡远去。
……
“牛啊牛啊~”
青台山,云鹤观。
穿着淡薄青衫的年轻人正挥着双臂做蝴蝶振翅状,面迎天空。
和煦阳光照耀下神情温和,然而脚步酿跄,打着圈。
时而前踏,时而左摇右晃。
腿往东处去,手却跟着风飘向西。
腰也悄摸摸扭起来,唯独脑袋,虽然还挂在肩膀上,但实际此刻已经不知被丢到哪里去。
空荡荡、迷蒙一片。
呦?
不知何时,栗红小鹿钻出,正要向着鱼缸而去,却被跌跌撞撞胡言乱语的陈屿一个猛扑过来。
抱住鹿头好一阵揉搓。
“诶嘿嘿~”
呦!小鹿挣脱,面对这个神态古怪的人,它踱步绕远一圈,来到水缸旁边对着里面还在晒太阳的黑鱼拱了拱。
嗤!
一口洗澡水从鱼唇喷出,小鹿熟练地躲开来,却露出背后嘟嘟囔囔环抱双臂不知在干什么的陈屿。
撒在了头上,发丝耷拉下来。
“诶~”
仰头留下一抹滑稽傻笑,只听噗通一声后,整个人躺倒在地。
小鹿唤了两声,不再管他,继续跟着自家小伙伴玩耍,不料黑鱼还定定看着那倒栽地上的年轻人,一对摊直的死鱼眼隐约瞧向石桌处。
上面正有一盘,盘上盛着缺了一半的果实。
……
临近午时。
腾腾热意中陈屿终于苏醒过来,他半直起身,坐在地上。
一手扶额、一手撑地。
嘶——
这后劲儿,可真大!
他舒缓了一阵,感觉脑袋里的昏沉减轻许多后这才站起。只是面色仍然有些发白,不过眼中透露欣喜,面上浮现几许惊喜之色。
确实没想到,同样是药草培育,都一般的常见之物,算不得珍贵。那宛若真丹的草果却给了他远超宝心草的收获。
太意外,也很值得。
别说吃下后犯傻一刻钟,便是再多两刻他也愿意!
“以后便叫你草丹吧!”
药草种出的真丹。
陈屿取名一向这么随意,不过这一次倒真有一些意义在其中。
草丹,原本不过是一种补血合气的普通药草,但在灵机培育下,不止长出了看着便不俗的金纹,药力更是不简单。
草丹的效果他试了数日,自收获后又拖延至今才明白,比起宝心草都要麻烦许多。主要鸡兄这次难得拉了胯,服食后用处不显,至多躺倒在地昏睡沉沉,使得他一开始险些以为草丹用处是助眠。
然而等到他不死心再次给了黑鱼一回机会后,神异终于体现。
那条鱼,会表情了!!
在看到面对小鹿的调戏打闹后那张鱼脸上露出的从愤怒到戏谑,再到绝望的惟妙惟肖的神情后,陈屿瞬间想到了许多。
开智、启灵、化妖、凝聚精神力……
然而,当他用精神力小心翼翼试探对方时,那黑厮除了对着他狂吐口水外,并无其它不同。
任由自己探入血肉内,包括脑域。
“脑子似乎大了一些?”
有么?陈屿不确定,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将整条鱼的内外都洞悉。看到最后唯一能肯定的是这家伙确实养了不少膘。
除此外一无所得。
举刀威胁,又被啐了一口,却依旧没能如预想中那般口吐人言。
扔回缸中,顺手放了两片味道辛辣的某种草叶,不料对方反而吃得酣畅。
之前可不是这样。
看来还是有不同,至少胃口更好了。
最后,陈屿忍不住好奇,作为生吞过气珠的狠人,他再一次在尚未搞清具体的情况下咬下一口。
然后……
看见了天,在脚下。
抚弄着风,仿佛绸缎。
嗅到了芳香,却是从一株倒插的鱼竿中飘出。
丝线四处荡,尾端尖钩钓着一物。
他奋力拉扯到近前,陡然发现是双目紧闭熟睡的自己。
正呆滞间,‘陈屿’醒来,俊秀的面庞摆出一处滑稽样子,对他不停怪笑……
啪啪!
拍了拍脸,他从回忆中挣脱。那些大抵是幻象,草丹的副作用。
至于真正的用处,陈屿深呼一口气。
心神沉下,右手轻轻挥动,一只结满羽毛的小鸟自掌中飞出。
灵动、飘逸。
又旋而化作百枚桃花瓣,粉色满空。
再一变,凝作盘木长龙、梧桐火凤。
变化繁多,关键在于,最终一切都收归掌心,仿佛沉入渊涧般消寂不再。
走到桌前,看着还剩半边的草丹。
他没多想,直接吞服掉,当副作用结束时就意味着药力已经全部被消化。
身体做好了继续服食的准备。
陈屿睁眼,他看向手掌,笑容终于止不住,平复了许久才按耐住。
炁能回收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今日得到了解决。
如此一来先前的释放看似变化繁多却并未消耗多少炁,甚至半成都不到!
否则在尚未养练圆满的现在,他也不可能这么做。
但这不是他心中激动的原因,要知道上次这般心境波澜还是在推断出灵性存在时,再上次则要去到跨入内采食炁时。
可以说,道书读的越多,他对心境的操持和修行就越发熟稔。
而今日,他再次浮躁了些许。
陈屿看见了灵性。
是的,短短几日,他便有所发现。纵使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不过这得益于草丹之力,未服食的情况下并不能再次观察。
陈屿摸着下巴,他想起之前吞食草丹后的种种感触。
先是一片昏暗,旋即好似被温泉包裹着陷入,再往后,一缕缕光从黑暗中绽放开来。
他尝试用在这种情况下动用精神力。
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之所以成功,是他以精神的视角洞悉了那浮动万物之上的微薄异色。化作石块叠在石上,化作草叶依靠草畔,化作云伴随苍云飘扬。
万物之灵!
目睹的一瞬间陈屿便知道,那就是他推测中存在的灵性。
至于原因……他说不清,或许是某种古怪的直觉?
不过那种流动中带有固态的感觉,衍生自万物的同时拟化万物的能力,外加映入精神视野下,仅仅只是直视便泛上沁人心脾的舒畅感。
他实在想不到除了万物之灵四字还能如何形容。
而在最后,陈屿‘看见’了自己的灵。
不多,不少,并非另一个自己。而是一团……糊糊?
晃悠悠晶莹剔透,好似果冻。
忍不住,鬼使神差的,他尝了口。
然后一阵晕眩后便堕入幻境。
院中。
陈屿感受着此刻远非之前可比的精神力以及炁,两者仿佛多了些什么。
若说原本操纵驭使起来还有些隔阂存在,尤其炁,至今只能出入五丈距离。那么现在便是如有臂使,放出十丈开外都轻轻松松!
精神力外放程度涨幅不大,只从两丈到了三丈,可他很清楚吞吃下那一口灵性后最大的变化便在精神力之中。
心随意动,一股淡淡银灰弥散。
覆盖全身。
下一刻,整个人仿佛从院中消失另外一般,并非视觉上的不见,而是另一种层面的沉寂。
一切都停下,他陷入到另一个世界。
那个灰扑扑的精神领域中,而这次却不单单是精神,好友被包裹住的身躯!
时间好似减缓一般,落叶和昆虫动作慢悠悠。陈屿自己却不受影响,并未有相对的加快迹象。
他突发奇想,也就是说,在这里自己可以实现另一种意义上长生?
当然,前提是能一直待在此处。
而显然,现在的他并不能。精神笼罩下,陈屿可以驻足环顾,却也无法做到自由行动。
这神奇视角下的一切都显得与现世不同,令人啧啧称奇。
看向还剩一半地草丹,他调转精神力扫视周身未发现有何异样后,抓起在手盯了两眼,旋即一口吞下。
闭目等待,之前所见种种陆续浮现脑海,心中念头如潮水涌来,浮想联翩。
头渐渐变重,身子开始发出酸软的感触传入脑中,意识逐渐模糊,却又带有与之矛盾的一丝清醒,仿佛只要他稍稍一用力便能挣脱开来。
陈屿任由药力发散,直到隐隐间如同有清凉泉水泠头浇灌而下时,那一直保持着的清明猛然跳动。精神随着一股透心凉意从意识深处骤然冲起,霎时间,浑身躁动平息,已经包裹半边身子的软绵之意也无声消失。
他睁开眼,陈旧的万物横呈在前。
尽数褪了颜色,仅剩一朵朵被他视作灵性的事物变幻附着其上,映在视线内。
右脚尝试迈出,体外的银灰之力流转迅速,眨眼间便耗去十之一二,然而陈屿目光落下看去,脚掌堪踏出半寸。
照这般,他的身躯若要自由行进,或许至多坚持一息不到,甚至走不出半步就会因为精神力耗尽而面对未知后果。
独身裸露在这片灰沉沉世界会如何?
沉思良久,他觉得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总之这等事暂时还是不要去尝试,免得酿成危难。
视线无法转头,但精神力可以,在这里精神力要灵动许多。
他注视自己身上那一团团果冻似的糊糊,粘附着,爬动着,初看下如同活物哟哟还长着张牙舞爪的长须,然而仔细感应后,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并无任何‘活着’的体现。
灵性……
他看向远方,一只飞鸟掠过,在现世里振翅数息便可疾驰十数丈,而在此处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场面:
每一丝动作、每一支羽毛,随风撩起的绒毛与微微曲钩的爪子,乃至腹腔部位在飞动时偶尔的起伏,都无比细致与缓慢地一一落入他眼中。
陈屿目光紧随对方而去,却是贴在其背部位置,在那里,同样裹作一团的果冻状灵性挂在两翅之间,而在鸟首处,隐约可以洞察到另外半只仰出些许弧度的透明鸟头。
灵性在活物与死物上表现不同,在活物与活物间亦有差分。
起码陈屿自己的灵性与这只鸟雀的灵性所表现出的特质便有所区别。
他的不仅没有化形,而且还不会随着身体动作而产生相应变化,一直呆愣地靠在双肩与头顶。
看了许久,精神力快要支撑不住,最后陈屿望天,有些好奇从来高高在上的太阳在此中视角下又会有如何奇特。
然后,他愣住,顶上哪有什么天穹!
白光覆盖,大大小小的各色灵性团子漂浮在空,升腾而起,没入最上方。
漆黑如墨,深邃难见。
灵性团子聚在一同往上去,好似一条条五光十色的璀璨长河,倒悬天际,逆流万尺!
……
……
呼——
陈屿终究还是脱离了那片奇诡的神秘视角,他吐着气心思电转,看了两次,第一次沉溺在灵性与幻觉中,第二次则也仅仅看了周围少许地方。院墙相隔,早知道他就去观外山顶尝试了。
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至于灵性之事,他基本拿定,若是之前第一次误入时只有五成把握,那么这一次之后陈屿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代表万物生灵某种特质的集合——灵性。
的到底是哪种特质,他还说不准,只知道和通常说法里的智慧、灵智关系或许有,但绝对不会大。
连石头都有灵性。
啪!
他一锤掌心,猛地想起了什么。双眼转过去,正正对上了一对死鱼眼。
无神中带着两分薄凉、三分戏谑、一分……咳咳,实际他并未看出什么,黑鱼虽然有了表情,可这对鱼目是一日呆过一日,倚靠缸边时就会显得格外憨傻。
莫名有种被嘲讽的感觉。
让陈屿想起上一世养的那条哈士奇。
“倒是忘了你。”
如今道观里吃过草丹的只三者,除了陈屿外,鸡兄与黑鱼都尝过。量虽少但后者变化明显,在那片视角下的世界或许会有一些奇异之处也指不定。
他跨步准备近到黑鱼身前,却脚下一荡,险些跌倒在地。
咦?自己怎么记得好像吃下剩余半颗草丹时是在石桌旁,而现在已经距离水缸不远,两者隔了一段,约莫十步。
揉动眉心,他很快找到答案,应是之前又一次陷入幻觉了,草丹效用不菲,然而副作用同样古怪。
先前那次还有预兆,在一片昏沉迷蒙中陷进入,然而这回好似又变化了,神不知鬼不觉便让他着了道。
好在山上无旁人,即便幻境中的他作出一些稀奇古怪、不符合自身性子的糟心事,在现世里也应当无碍。
无伤大雅。
“只是这样一来,还是在观落院子里好一些,山顶便去不了了。”
山头风大路滑,毫无阻拦,一旦陷入梦幻,再像这次一般移步乱动,很可能会坠入山崖。
以云鹤观所在的高度,毫无防备的境地下,十死无生。
走到水缸边沿,逗弄了一会儿懒洋洋翻过肚皮的黑鱼,对方不跑不逃,任由他拿着草根拨弄。
仿佛真的死去。
但时不时扇动的鱼鳍还是将之暴露。
罢了,也就傻鹿能跟这家伙玩下去。
比起这个,陈屿还是觉得琢磨灵性来得更有趣些。黑鱼毫无反应,真不知道那头小鹿到底怎么做到次次都挑逗成功。
指头搓了搓对方软滑肚皮,他转身收拾了桌上盘子,清洗后放回灶房。接着搬来躺椅仰面朝天,定定发散神思。
自然不是空耗时光。
灵性洞见,然而他心中疑惑却比原先还要高涨许多。那处视角下到底隐藏与关联着什么?天上飘着的真的都是灵性?可据他观察灵性都依附在原身上,到底如何飘散上天的?
还有,太阳去哪儿了?
那黑黢黢的天空又通向何处?
问题太多,接触灵机许久,这么长时间以来类似的不解汹涌时刻经历不少,所以陈屿并未慌张无措,他已经抓住了最为关键的灵性,那么后面未知再多,也不过小事,只等水到渠成便可。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要落下种田上。
比如说……草丹,到底该怎么种?种是必然的,草丹的效果他尝过后自然不会放弃,比起宝心草,这种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灵植当然越多越好。
然而一株只结两粒,目前虽不清楚这是草丹结果的定律还是单单这次的偶然。
不过谨慎想来,若真是第一种可能的话,那么他得先最好计划,种多少、怎么种、在哪里种,这些都要考虑清楚。
首要一点,灵机不能少,之前挖起后陈屿取了部分水池中那一处微型沙洲的土石,发现灵机网络仍然结在土中,有不少都未曾吸收。
这一点和宝心草不同,同样只一根种下,而前者吸收灵机的能力要大不少。
然,仅从结果来看,反倒后者效用超出预料,谈得上惊喜。
“得集中一处,专门开辟一片地。”
草丹的种子还有一些,当初从药坊里带回的五类药种,草丹是唯一需要贴靠水源的,故而种得迟了些,直到水池挖出并蓄满水后才种下。
六月中到如今,前后不过两月便长至成熟,这期间虽有灵液催熟之效,但也算得上很快。
陈屿想着,草丹对灵机吸收不多,那些剩下的药种汇集在一块田土上种下,多少能节省一些。
兴许三五粒就能满足。
同时真要催熟,灵液也能少用不少。
不过种在何处又是问题,药田被划分五块,除非将原本种植药植的那一处腾出来,否则空余不多。
毕竟灵植之间也需要一定间隔,否则会影响生长。因为这,纵使那片花草移植时都刻意分离了些许。
念头起伏,很快陈屿定下主意,这次不单为了灵性种植草丹,更是一次试验的好时机。
要知道灵机培育迄今为止只有寥寥几种出了种子,而除了粮食作物暂未播种下土不知情况外,其余所有长成的种子尽数失败。
近前有地蒲公,往先则有各类蔬果。
一些灵植在异变途中干脆舍弃了种子这个东西,如兰庭神果这种本应结出的也仅仅光秃秃长出果来,无法再下种。
陈屿想得到灵植的种子,而且是能稳定长成的那种,否则一次次靠着自己用灵机去投入,意识海中网罗凝结再多也满足不了!
而之前,地蒲公的失败说明在某种情况下灵植的种子的确种不出来。
但这并非绝对,至少陈屿没有就此放弃,他还有灵植粮种,还有草丹。
半路出道的灵植不行,那从种子开始的呢?
想到这,他记起了自己早前想过要去山下采买些大白根种子来,不过一直没下去,等手头草丹种下了,正好去一趟。
“就是不知道中途培育和从种子培育到底有无不同。”
有不同,或许能使得种子有效。然而同样也可能导致灵植效力改变。
变强变弱,乃至完全消失换了一种都有几率。
“还是用大白根验证吧,草丹用灵液催化都得数月,太漫长。”
单纯培育药草的话这时间不算长,可与大白根这种菜蔬相比就要久太多了。
……
药田边,陈屿张望,看着三种药植还在缓缓生长,这些药草本就比草丹长成的缓慢,如今又停了灵液,数日十数日才能尝上一小口,长势顿时颓软许多。
此刻的药田,除去仅剩的三种药草种子外,便只有几根野菜,那是他拿来混数的,当初想着吃不了多少灵机,便在田边种了一大把,多从山上采来。
数月过去,生生死死,来回种了六七轮,然而大多顷刻死去,直到最后药田里也只存活下寥寥三五株,眼前这种个头变化不大,都不够他一顿吃的。
索性继续养着,等下一批播种时再挖起来。
不过原定药田第六批的灵植粮种暂且放在一旁——大半月下来,四种灵植粮食的作用摸得七七八八。
有些失望。
灵植他种了不少,有元灵根这样出产灵气的,也有草丹这般奇诡玄妙的,还有诸如地蒲公这种纯粹浪费灵机的,总之千奇百怪。
然而,他实在没想到,几种平平常常的作物,灵机培育后依旧这么普通。
不能说毫无变化。
一个强化指甲、一个强化腋毛、一个令人体肤短暂散发喷鼻香气。
类似饭香。
陈屿尝过后险些觉得自己成了唐僧。
四种里唯独秋刀麦能看一些,强化五感,虽然微弱至极,以他的精神和体质都得十几斤下肚才能模糊感觉到,但至少不是全无用处。
至于其余三种,包括春黍在内……或许往后都会跟着地蒲公一起被扫入角落。
当然,收获的那些都被他吃下了肚。
粮食不容浪费,遑论是灵植,再者这些作用古怪的粮食都有一个共通点,那便是能补充气血。
对元血也能起到细微作用。
可有可无。
收回思绪,在药田逛了圈,陈屿看了几株药草的成熟时间,大抵还要半月,不过野菜可以清理掉,这样空地倒是勉强足够,能种下一些草丹。
早种早成,他如今还不确定能否供得起草丹灵液消耗,若事不可为,到时候就只能等候自然长成。
或许会比水池边要久不少。
“下种不急,拔了野菜后还得引些池水过来才行。”
草丹需水,不可能靠他每日操驭御物之法浇灌,炁眼下只养了大半,还剩皮膜筋骨四者徐徐渐进,动用不得。
挖道水渠便成了最省事的法子。
……
傍晚,陈屿扛着锄头回到院内,将簸箕上晾晒的野菜收回。
药田已经清理出来,水渠开了四分之一长,以他的气力和耐受,接下来花个半日便可。
待到明后天,草丹就能种下。
如今没了草丹服食,他的精神力虽然吞服过灵性,多了几分灵动,质地似乎增强,但依旧不足以让他直接目睹灵性。
甚至纵然包裹了周身跨入到那片精神领域中,山石草木依旧,灰蒙蒙,灵性不会显露。
如今他也想了许多,灵性的效用无疑很大,陈屿能感受到体内的变化,吞服后不单单精神与炁,连带肉身都开始有了蜕去枷锁的趋势。
要知道,距离上一次他蜕变身躯才过了短短两三月。
“肉身一直在蕴养,此刻食了灵性变化明显,反倒是精神除了灵动些许、操控简单外并无多少独特。”
或许,需要等到下一次蜕变。
蜕变不仅肉身,精神亦有,当初正是精神蜕变这才演化银灰精神之力,开辟泥丸宫,内观周身、外察天地。
可蜕变需要蕴养,这是破除极限,所耗费的时间精力决然不会小。
陈屿等得起,但不想空等,他希望能做些什么,加快这个速度。
灵性,便是破局点。
“既然内采精神与胎息可以合成炁,那采灵性又如何不能?”
他觉得可行,纵然如今看不见,可确实见过、尝过。
两次接触,让他对灵性的把握不再如以往那般虚幻。
它们就在那儿。看见或看不见都在。
既如此,那么摘采灵性在某方面来说与吞食灵气其实并无区别。
能吃掉便足够。
问题在于如何吸引过来以及如何辩识有无吸引到位。后者好说,尝到了就知道有没有,可前者无疑是个难点。
这一刻,陈屿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一直在完善的内采呼吸术。
内采食炁以全周天。
外采万灵以衍蜕变。
他眸中精光闪烁,觉得缠绕前路的雾气突然消散了些许,露出了前往下一阶段的通天大道……内采食炁可以说是一次意外,不过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陈屿对接下来的境遇颇为好奇,不会随意放弃。
武功一途上他天赋有限,莫看短短数月从门外汉来到内练圆满,可单一个龙虎交汇、破关任督就让他苦守两月,日复一日分毫未进。
无法化劲,闯不过龙虎关,只能在三流之中徘徊不前。
不过他也不会妄自菲薄便是。五脏六腑蜕变、肉身强大、元血沸腾至能凝现化形的程度,一桩桩一件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寻常二三流人物叹为观止,何况汇集一身,倘若真要比试武力,他感觉再对上当初那位陈元虎,即便不用音攻对方也走不出手上十招。
以那时陈元虎面对尚且粗浅的音攻时的表现,他甚至仅需凭着如今强大了不知多少的精神拢合这么一砸,便足够让其吃上一壶。
习武之人意志坚定,但意志和精神重合不多,前者在他看来更多影响的是韧性方面,比拼精神,更多还是看质与量。
毫无疑问,这两者在陈屿手中是要远超旁人想象的,尤其吞服灵性后,精神领域的探索再度深入一大步,这已是普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境界。
但好勇斗狠终究并非他所愿,比起比斗来,更想多吸收些灵性,让精神蕴养不停,争取早日再次蜕变。
隐隐间,他有所预感,这次蜕变成功的话,精神力量会产生绝对的质变,到了那时或许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譬如……干涉现世!
如今,纵使他的精神力已经能外放三丈,比一开始深厚十数倍,可依旧无法做到哪怕捡起一粒微尘。
陈屿走在院中,心中盘算,这些事繁杂,一时半会儿研究不清,还有个灵性和精神世界挂在一旁,不知要花掉多少时间精力。他走到梨树前,视线扫落,青涩梨果结在枝桠上,短短时日,之前长得瘦削的几颗彻底干瘪,仿佛风一吹就会掉落。
与之相反,其余梨果个个圆润,瞧着便惹人垂涎,可惜数目不多,偌大一棵梨树仅有六颗果子成活至今。
不知等到了成熟时还剩多少。
他拨弄两下,梨果质感十足,个头却是寻常大头梨的两倍有余,实在不小。
记录了一圈三种树木的变化,松果一如既往的黑且小,梨果摆在眼前,而观外的桃树,也抽发芽苞,钻出一枚枚拇指头大的小巧果实。
看起来与他认识的桃子迥异。
六棵变异桃树一旁,其余未曾投放灵机则老老实实结出了熟悉的桃果,两相比较下外貌差距很大。
收好实验小册,陈屿将脑袋里那些纷乱念头扫到意识一角,暂不理会。拿了锄头继续开工。
草丹喜湿好水,虽说灵机强大到可以无视时节、违背气候时令,很大程度上缺少了一些水分可能同样不会影响生长。但见识了效用后的陈屿还是挖了这条沟,只为多加一分保障,希望能长势能更好些。
昨日挖了小半天,今天上午天刚亮便爬起来做早课,然后便又出来。正午阳足够炽热,不过这无法影响到陈屿,不说体内的炁无时无刻不在蕴养身躯,以临近二流的武功不至于畏惧区区酷热。
冬暖夏凉、寒暑不侵。
一通挖掘,只觉热络了身子骨,谈不上疲软劳累。
额头汗珠都未冒出半滴。
竖直锄头,他缓步走至药田一隅,这里种着之前察看山体时沿路摘采的部分药草,灵液不多,便没有用在上面,在取用了大部分后,剩下的这些在《药王经》中或多或少都具备一些疗养之效,本来要作为疗伤灵植进行培育,然缺了灵液后许是移植技术不过关,最后成活不多,寥寥三五株。
之前他看到只剩这些,想着干脆到时候和草丹一起培育,省得单独拿出来投放灵机,说不准还能节省一粒半粒。
说起来,在吃下灵性后,意识海中的灵机凝结速度再度加快,如今只需要三日就可结成一粒。
相比过去服食灵气时的消耗以及还得小心翼翼避免陷入那片混乱幻境,如今只需吃上一口,就抵得过七八枚气珠!
而且很温和,顺带还能促进精神与身躯双重蕴养,积累底蕴。
灵性实在是个好东西,灵气与之一比都要逊色不少。毕竟在他的猜测中,灵气只不过蕴含了部分灵性,多多少少有些其它类似杂质的东西。远不如直接抱着纯粹的灵性啃来得快。
外采灵性未来可观。
想他当初刚刚吞食灵气时,同样推测过是否内采食炁的下一步便是服食灵气。
现在看灵气或许只能算作内采的重要一环,到了外采,还得搞点儿别的。
“灵气不存于外界,而灵性可以。”
他半蹲下,目光注视缓缓沟渠内淌过的水流。
两者不同的地方很多,而最直接且让他能感受到的,便是灵性仿佛不受所谓的大滤斗影响,安然存在外界。
灵气不行,这也是之前长时间困扰陈屿对下一步修行最初判断的原因之一。
大滤斗下,天地之间内有丝毫超凡能量,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然而现在他知道,并非不存在,比如灵性,就静静落在各处,只是他一直没能看见、未曾洞悉。
这是精神力都无法直接观测的事物。
“内采呼吸术……”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想到,吸引灵性的方法暂不存在,需要自己去创造,自然而然的,他将目光放在了这份在数月间经过上百次修改删减的功诀。
六月时,他元血蜕变、五脏紧随,阴差阳错下带动整个身躯变化,跨入至采炁境界。由于初始时只在体内合成炁,于是又唤作内采食炁境。
其后为了驾驭、熟练、研究这种由胎息和精神力结合而成的力量,原有的三法被糅合一起,再经历多次改善后,成为了如今这份已经可以轻松驾驭内炁、驭使精神力的法诀。
而现在,他想更进一步,食灵性。
抛开不可视这一点,灵气与灵性实无太多区别,而且灵气内本就有灵性,既然呼吸术能引导内炁消化灵气,那么灵性的吞服便不算毫无可能。
脑海中浮现呼吸术全本以及各处关键细节,陈屿站在田中长吐口气。
“想法很好,不过法诀还得稍作修改。”
……
又一日,端坐院中,一对木屑堆积腿旁,两片木符摊开在手,而一袭白衣的陈屿则苦着脸挠了挠头,旋即叹了声将木符扔到一边。
草丹上的那些纹路篆刻了数十次,一开始没有动用炁,木符一片死寂。后来随着灵性消化完毕,外放的消耗降至极低。
于是用了一些,结果这些纹路与炁所浸染出的阵纹似乎有些冲突,始终无法融合在一起。
试过搭积木、也用过互斥法,但一直没能成功,对于为何有着这道纹理就能保鲜锁住药力这点,他依然毫无头绪。
更别提化用到精神力上,令其外放距离倍增。
不过炁和精神从灵性中得到好处,一些局限正在被解放,即便没有这道纹路也无伤大雅。
何况,到底是否真是其将草丹药力封锁住还有待验证,未曾落定。
“再多些草丹就好了。”
陈屿回望了后院一眼,沟渠挖掘之后草丹种子便陆续种下,还有那些疗伤药草同样,不过两者间隔了一些距离,以免相互妨碍生长。
至于灵机,则投入足足七粒。
这是他根据上一株草丹的成长估算出的消耗,只多不少。
“接下来就是慢慢等待了。”
起身收拾了眼前这些,拿着扫帚。
虽说炁的消耗降低,但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否则他一个念头这些杂物便能清理一空。
接着,去屋内拿了银钱和一些准备抵换的东西。
恭敬上了香。准备妥帖后,陈屿向着山下而去。上次下山是多久来着?
走在山道中,陈屿百无聊奈地想着些有的没的。好像还是……六月初?采买油盐酱醋那次,带了姜苗回来种下。
嘶——岂不是说他足足在山上宅了两个多月!
不愧是我。
杂念纷纷,脚下七绕八绕,不多时又一次路过那口山塘,不过可惜的是这里受了之前那场暴雨带来的山崩影响,土石滑落填了大半,只留下一角,装着泥水。
同样在那次滑坡作用下,这条山道难走了许多,好在今日是个艳阳天,脚下没了泥泞阻碍。
穿过自己亲手炸开的狭窄过道,足足四次,这才下了山,来至山脚下的林边。
寻定方向,他直奔县城而去。
道路两旁,有农人采种拔草,正在照料陆谷,这种作物出产不如稻谷,且还与春黍一般需要时常除草,不过石牙县一带没得其它粮种传播,他能得到好几种随意挑拣那是有刘师伯照顾,不然也只能选择在山上种这个。
远不如长白粟来得方便。
只是单论口感,长白粟还真不如陆谷的味道,后者吃着要细绵一些。
正向着,不远处一座城池隐现。
……
“上好的木柴!九文一捆!”
“糖人儿喏!粘糖人儿欸!”
跨入城中,热闹气息扑面,不过陈屿神情微动,他注意到和上次相比,城中集散的摊贩小厮要少许多,大道一旁只零零散散几个路人走过,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瘦麻杆正半蹲在地,一人身畔放着七八捆干柴,另一人摆着木桌,屁股底下垫了个瘸腿短凳。
两人虽在呼喊招揽,但声音动作明显有气无力。
他望向其余地方,人气都要比上回冷清不少。
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城门旁打着哈欠的十来个差人。他走过大道,还是打算先将手里的东西换出去,然后去菜市口那边找找有没有大白根种子买。
这两月许是又发生了什么,否则不至于出现眼前这般三三两两,远不似以往见到的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此刻时辰尚早,往来之人却很少。
陈屿想了想便抛之脑后,这些与他关系不大,说不定又是附近的某个地方起了盗匪?或者义军?
过了城口一段,渐渐深入,人流总算大了一些,有了记忆里几分样子。
石牙县虽说偏僻,但周围人户可半点儿不少,且靠近白岐山脉,每日都有农人前来卖出自家的菜蔬,也有一些行商前来采购皮毛药草等山货。
城口所见如此少人确实难得。
带着东西,他先去了药坊。这回下山身上带了一些清心丸,数目不少,老道士拉不下脸少有抵换,陈屿却没拘束,索性揉搓了十六七枚,若非摘采的药草有所不足,他还能再从鼎里抄出二三十来。
而且因为熟读那本《风朴散丹》,使得他将其中一些炼制散丹的法子融到清心丸中,略做修改,成品无论火候、光泽还是形状大小都比之前要超出许多。
想来能为道观换来不少银钱。
出了药坊,怀中少了一袋丹丸,手里则多了一提药包。
有成药药散,但更多还是药种。
上次只取了五类,这回他一口气挑了二十种,药力涉及方方面面,而且多是成熟较快的。
清心丸作为云鹤观招牌之一,纵使往前数年十数年少有外流,但药坊自有识药辨药之人,从成色到药效,各个角度作出评估,之后给了他一个鼓囊囊布袋。
只是换了药种后钱袋再次缩水。不过后面没多少要买,至多添几件秋冬衣物。
足矣。
想到这,他又不禁记起记忆中老道士为了治病养身花去的那些银钱,换掉了游历江湖所得的种种,最终也没能痊愈。
相比下,自己以清心丸换来的些许钱数确实有些不值一提,难怪老道士那时候少有靠卖丹丸换钱的想法。
带着大小包,陈屿去了刘师伯家的粮店处。
一是看望,顺带送些东西,当初自己初来乍到,山上又一穷二白,若非这位名义上的师伯伸出援手,恐怕早就冻死山头上。二来,也是为了了解下最近山下的变化,问问情况。
“贤侄难得下山一次,可是把老夫望得紧啰。”
一进门,刚刚告知了店中小厮,一阵爽朗笑声便传出。
“师伯勿怪,小侄最近整理道书,看了许多,多出一些疑惑,还望师伯不吝指教一二。”
陈屿拱手行礼,摆出后辈姿态。
对方一见,笑声更大几分,显然对此格外受用。
“哈哈哈,哪里话,老夫不过是一耕夫罢了,久不涉猎道经论藏,书义经理忘得干净,哪还能与贤侄论道。”
“却非如此,先贤曰:日进,岁载方可成轮。师伯经年老修行,小侄入道时日尚短,自是还有许多要学的。”
见陈屿一板一眼一副请教模样,刘师伯招呼着坐下,只得接过小厮盛上的清茶一边呷了口,吐着浊气,一边示意面前的年轻人开口。
陈屿不是为了所谓的请教来的,所以随口提了一些事先想好的问题,既满足了刘师伯,也活络了气氛。
相谈甚欢。
看起来有些市井世俗,不过这些都只是交际往来的常识,他虽用的不多,倒也不觉抵触,只是有些无趣罢了。
很快两人进入正题。
陈屿将怀中的一木盒放到桌上。
刘师伯并未多看,一如既往挥手让小厮拿下去存放。
或许只当是清心丸之类,毕竟往前数次都是如此。
陈屿并未解释,木盒中放着的是一片熏神静境香,相比清心丸,莫说静心宁气的效用大增,对刘师伯这种曾经修道,且直至如今依旧喜爱阅览道书的人来说,更有增强入定地功效。
价比千金都不止。
且燃香对体内无炁的普通人并无副作用。至于用法,木盒内留有纸片,上有详细描述。
一次一钱,拢共可点燃五次。
不是他不愿多给,而是这种作用精神的东西给多了反而不美。
等到用完了,若确定有效,下次下山时再送予一些便是。
山下芸芸众生,也就寥寥几人能让他记住,而关系最近的,无疑是眼前这位。
以德报德,陈屿并不为失去这五钱香片而心疼。
当然,灵液灵气就算了,老人家遭不住的。
桌前,见东西送下,他便借着交谈之际聊起了最近山下的种种。
却不料,刘师伯放下茶盏,口中长叹连连。元平二年三月,帝欲搬生母之位入宗堂,追太后号。群臣惶恐,纷纷上言,事未预。
五月,帝发役民五万建华液庭,迁百官及家眷入内,日夜有卒卫持刀巡视。有国子监生叩阙,以头抢地。
六月,帝游泰和宫,落水。随后有流言传说,病情日益危重。
至八月,南军都督府颁发旨意,以陛下万寿礼宴为由宣慰各镇节度使,回京述职,另责其委任卫司官吏代为督抚,一应调度不变,从节度使旧令。
天使出京都,奔走南北。
然多遭劫数匪祸,或是兵灾、瘟疫没于途中,或是落水溺毙,半月内,上百使者竟只十之一二将旨意宣达。
且各地多有不奉。
阽明节度留亘河东、洛宋节度徘徊雍江、广郑节度奏言偶感风寒卧病在床……
……
“都在包藏祸心!”
粮店内,刘师伯说着最近的大事,当首的便要数这梁帝困疾之事。
“上次大寿才多久,又来个万寿宴,那些吃得满肚油水的节度们怎么可能就这么抛下镇使兵权。”
即便圣旨上说的接任的暂代之人由他们自己选也不行!
据对方说,建康的事儿现在传得到处都是,这都数月前的,到了如今但凡灵通一些的都能打听到。
梁帝,可能真不行了。
至于为何如此,刘师伯默然不言,只眼中流出鄙夷,嘴里嗤笑不已。
显然读过书、考过功名,还闯荡过江湖的他对这些蝇营狗苟虽未亲眼瞧见,却也能推测个大概。
二十年前的卫宋不就如此?那时候换皇帝可比现在还勤快。
天下乌鸦一般黑,地方节度一镇的将军们如此,庙堂上的衮衮诸公同样无有不同,心都蒙了猪油,坏透了。
不坏,哪能走到建康京都,不坏,又怎能做到万人之上!
除了这等高高在上、与寻常人挨不着边的,陈屿还从刘师伯口中打听到了不少事。
“县北黄甲军被扫荡,现在官道通畅,若非广庸其余几县被白莲教闹腾得厉害,这些日子县城应当还会热闹些。”
“粮食价格有些涨动,底下有人盘连想要剔一次泥腿子的肉,不过那都是县外几地,师伯这里农庄田连阡陌,倒不用作那等腌臜事来。”
自称有黄巾力士上阵杀敌的黄甲军在官军集中兵将之下宛若土鸡瓦狗般崩溃。
溃败太快,霍乱了数月的的匪患短短两日就清整干净。陈屿想起自己当初从平城返回时就听闻过黄甲名号,当时势头威震石牙,着实不小。
没想到这般轻易就剿灭掉。
“他们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刘师伯言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最近不止石牙,甚至整个广庸都在清剿各地匪贼。他听闻泰定府、飞霞府等地同样如此,乃至西州之外的白州、允州。
仿佛被点燃,如火如荼,热闹得很。
大半个西南都在和匪徒斗争。
至于原因……自然不是官家良心未泯突然发现,而是那位同样接到旨意的宋大将军在安排推动。
刘师伯抿了口茶水,让仆童拿过一张麻纸,缺了一角,撕裂有口,似乎是从墙上扯下不久。
递给陈屿,他展开后看去,越看神情越发古怪:
臣万死,西地穷苦,百姓愚昧,匪祸连绵如星火,似有燎原之势。臣本允州布衣,目睹乡邻遗骨、哀嚎遍野,心中忧创不止,感民生多艰,遂请圣慈陛下缓余十日,臣荡平匪寇后自当负荆南门外,叩首请罪!
文采如何暂不谈,他目光紧紧落在纸张右下。
“镇西将军?”
刘师伯笑了声,“当然,那屠夫可不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然而手底下兵多,朝中总归是不愿放外边任由其发展,所以这才升官加爵,顺带以此为由招令回京。”
陈屿点头,简单点说就是给棒子之前先给颗甜枣,且甜枣拴在棒上,要吃就得挨一棒。
他摇头,却是没料到出身西南的武匹夫这般混不吝,枣的确吃下,棍子反倒没打在身上。
见识不浅的刘师伯自然看出,屠夫背后有人张罗出主意,能作出这种会要面皮偏偏还拿捏住朝堂不想在此节点翻脸的事的,想来也就那几家。
都是本地势要豪强。
“大人物的事儿管不了,不过最近贤侄要注意,莫出石牙。”
石牙只一个黄甲军,早早被覆灭。不知是为了做样子给谁看,总之屠夫将人马调去了北边儿。广庸另外几县现在打得火热非常,官道两侧的匪点拔了不少。
乱糟糟,去了只会徒惹麻烦。
知道这些的陈屿点头应是,等买了这批种子后就回山去,安心继续鼓捣自己的修行路。
他看了眼面前须发皆白的老者,心中暗道,若以后真能完善与推广,或许可以让刘师伯也试试,没准还能增寿,多活几年。
不过此话尚且只是想想,他自己都没能走顺畅,拿什么去带别人一起。
另一头,陈屿又问起了白莲教,这个很早前就在石牙遇到过的造反专业户。
“哈哈,那群蠢货,听说好女子的白莲圣女和北方来的叫圣公的家伙闹掰了。”
刘师伯拍手,抚掌大笑。
这……陈屿也不解,怎么一个势力里的还能闹起来?而且听起来似乎动静还不小。
果然,对方解释了句:“岂止啊,贤侄你是不知道,七月时这俩家伙在石牙县内闹腾多凶,甚至那位圣公一度纠集了五六十人举持棍棒冲击县衙。能做出这种事来也不知脑袋出了什么毛病!”
石牙县偏远,可再不济也有数十兵器傍身的衙役,和十来位披着皮甲的军士留待此地。
一番乱战,城中的白莲教徒顿时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县令以及几个大家主同时出了悬赏,让得他们抱头鼠窜。
不过现在又去了其余县,两方白莲教众听说打得更厉害。
“嘿,贤侄,那白莲圣女传闻还是个二流高手,善使一对流星锤!”
用锤的圣女……陈屿默然,他实在想像不能,不过说起圣女,他倒是想起了当初自己借着目力在城中见到的那位接受旁人拜颂的女装大佬。
难道是他?
有可能。两人聊了许久,眼看时候不早,陈屿就要离去,刘师伯咂吧着嘴,面上似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对方想起了什么一样,快步走出到门外,拉住了陈屿。
“对了,贤侄莫慌,你的白鹤飞山诀练得如何了?”
白鹤飞山诀乃云鹤功别名,不过陈屿记起,在师门中一般称呼云鹤功,而若以白鹤唤之,应当是指其中的一门功夫。
轻功。
云鹤四艺,一者内练窍门,虽称不上秘术,甚至比不得由他音攻改造而成的腑脏脱胎术,然但凡涉及内练都价值不菲。
算得上云鹤观开宗立派基石之一。
其二便是轻功。云鹤观的轻功在整个广庸府都颇为有名。至于其三其四,一个苗笛、一个竹箫,前身不喜未学,故而不谈也罢。
“略有小成。”他说到,实际上早已圆满,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倘若配合轻身术更能凌空数步不止。
可以说,陈屿如今的轻功在偌大广庸内都找不出几个能媲美的。
当然他自己不知道,一向当天下能人辈出的他,此刻说得很实在。
功法的确圆满,但类比江湖上多如繁星的英豪自己大概只能算是小成而已。
小成?一边的刘师伯嘀咕了句听不真切的话,最后还是拦住了陈屿,说是有一事请求。
“可曾通劲?”
“自然。”
“那边妥当了。”刘师伯带着陈屿回到粮店内,说起了最近城中的一事。
原来,白莲教这等惑乱人心的邪教被清理掉后,本以为石牙县能难得平静一段时间。结果未曾想,不知哪里流窜来了一个名号[水仙公]的采花贼,恰逢城中有本事的武人都被白莲教惹得远离未返之时到来。
祸害了不少黄花闺女。
“采花贼?”
石牙这种偏僻的县城还能有这等人物出没?陈屿讶然,要知道在这种人一般都在那些大城中,越是乡野,采花之人反而稀少,更多是强取豪夺的匪徒。
而石牙县,恰好是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地方,少有盗贼光顾,何况听刘师伯的意思对方还有不弱的功夫在身。
刘师伯叹息,如何不是,谁也想不到这人为何来此,城中富户不多,广庸的大户都集中在平城。不过迄今为止此人已经糟蹋了六名女子的清白,声名狼藉之甚都快要赶上白莲教。
“对方武功如何?可有试出?”陈屿听在耳中,如果能帮着除去一害自无不可。
刘师伯毫不隐瞒,直言眼下已经有几位护院以及武人与之交手,据悉,对方拳脚兵器功夫一般,不过腿上轻功了得,还会一手迷香制毒之术,正是靠次才屡屡得逞且逃过追捕。
面前老人叹气一声,其实他并不愿麻烦自家师侄,可眼看着那采花贼闹得越来越大,而自己在城中的几位老友都有子女承欢膝下,一些还带来见过,侄女们都乖巧懂事,自然不愿遭遇劫数。
“若真能抓到此獠,贤侄说不定能多出数百香火!”
陈屿含笑,香火又被唤作养神德、轮转心,在经书上尝尝言说其有助于修行顿悟,乃至迈入道境,一窥大道。
老辈除魔卫道的修道人或许在意,不过他并不看重。
道境跨入多次,而且香火真能有神异的话,他在山下云古村等几个村子的生牌都要插满,也丝毫不见。
比起这些,他只是纯粹地厌恶这等人渣罢了。
实在没必要留在世上糟践粮食。
……
下午,留在刘师伯家中吃过午饭,一顿素食,却是比他在山上吃的要多上一些花样,味道也不错,听对方讲院中的主厨是从县城最大的酒楼中挖来。
茶余饭后,陈屿简单说了自己的武功境界,算作三流偏上,好歹五脏内练已经圆满,抛开元血等种种加持,单论气力也远超普通人。
“没想到贤侄竟天赋绝佳,实乃云鹤之喜、李师兄之喜。”
刘师伯对他的具体情况不了解,还以为只靠着山上那点儿肉食和一门云鹤功就硬练到了这等地步。
二十岁,内练圆满,只差一步跨入龙虎关。一一比下来,此等天赋纵然老人年轻时跟随师兄闯荡南北也未曾见过多少。
“对方拳脚不强,以贤侄的功力拿下应是轻而易举了!”
至此,他彻底放心,眼前年轻道人轻功不弱,定然不会再让对方跑掉。
如今的问题便是如何引出对方。
思来想去,刘师伯提出,按着对方以往的习惯,采花贼会每隔四至六日出来行动一次,今日距离上次已有三日。左右便是这两天。
于是他说道:“这几日城中几家颇为白净的女子都待在家中,面容姣好的有六七位,不过其中几人年岁不小,依着此獠爱好想来就那岁数尚幼的三家。”
这里所言都是家有资粮的,而非寻常农户,农家女多操持家事,吸引不了这头色中恶魔。
“那小侄便守两日吧。”
刘师伯见陈屿答应,便要他先在院中停留着,等采花贼出现再动手。
不过陈屿既然应下这事,担心那人再次作出恶事,索性去了背囊,准备在三家人户处守候。
左右他如今不惧寒凉,夜里正好吐纳呼吸,依着如今的精神力和感知,想来对方一旦出现便难以逃走!
很快陈屿与刘师伯一起走出,去了三家商户的家中,适当展露武艺加上有刘师伯作保,众人自然认可,并未发生看人不起的不快之事。
他也见到了那三位女子,确实婷婷玉立,稽首作了道礼,陈屿找几家的仆人做了一些木牌到手上。
篆刻木符,注入已经强化了大部分的内炁。木符氤氤如玉,转瞬又黯淡,重新变得朴实无华。
掂量着,体内下丹田中缓缓升腾一缕缕胎息,很快又被转化成炁。只是质量上远不如旁边那些已经被强化过的。
很快,体内再度填满。一丝丝灵气从包裹的缝隙中渗透,令其得到滋养强化。
陈屿不觉有什么,该用就得用,面对这种人渣,一些必要的防护还是得有。
当然,不是给他的,而是放在几处闺房内,这样假使到时出了意外没能赶上将对方擒下,也能稍加拖延一时半会儿。
避免酿成悲剧。
再则,陈屿如今养练到了最后,即将完成整个填炁入体的操作,而灵气还剩了一些,约莫两枚气珠,适当用些不会有太大影响。
布置完善,与刘师伯等人约定好。
他提身上房,落在瓦片上,隐没在阴影之中,收敛气息。
闭目吐纳,等待对方到来。
一夜过去,城中相安无事。“贤侄,那贼人昨夜可曾出现?”
清晨,鸡鸣破晓,早早的刘师伯几人就赶至院中,听得对方问起,陈屿摇头。
不知是尚未到时候还是贼人已经逃窜离去,总之昨日整晚三户人家都并没有异样,他去看过另两处的木符,同样未曾触发,内里的炁散了一些,他补充之后又放回原处。
商户们见了只当是祈福之符,或是一些云鹤观传下的法事绘纹,感谢了几句后便再度聚在一起商量如何才能抓住那人。
“对方自号水仙公,难道出身自水仙观不成?”陈屿走近,想起昨日刘师伯说过对方名号,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并非如此,水仙观常年无甚香火,传承都快断了,老夫安排人手去水仙镇上寻时只听闻还剩一地破旧残垣。”
刘师伯否认了这点,水仙观早年确有些威名,不过在十多年前被仇家打上了道观,道童弟子死伤不少,观主亦是重伤不治不久后仙去。
从那时起水仙观便落寞下来,鲜少招收门人,久而久之也就无人问津。
一旁,其余与刘师伯相熟的商户也都点头,他们的生意或大或小都需要闯出石牙一县,对广庸一带的一些轶闻很了解。
水仙观破败,几乎要被官衙除名,仅剩的几个道人也都还了俗,无人传承教导下,出不了采花贼这样轻功了得的家伙。
“应是从外府来的,甚至西州之外也说不准。”
“你们说这厮有无可能是白莲余孽?”
“不大可能,当初五斗道在河间地将白莲教打得几近离散覆灭,白莲圣公引着最后一批信众来了广庸,若真是白莲中的人,月前那场动荡不会不出现,而不是等到白莲信众尽去后才钻出来。”
“据护院所言,对方轻功有如腾燕婀娜飘旋,姿态阴柔。”
“阴柔……天水葵阴门?不对,葵阴之人在外行走大多以女子身份,传闻那位门主尤为厌恶男子,遑论传授门中武艺。”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却始终没能探讨出对方的身份来历。陈屿听了会儿转身离开,来历如何并不重要,他准备再等上一日,按着刘师伯所言那人先前几次出手等了四天左右。
今日便是第四日,且看夜间如何。
若再抓不了,那么对方很可能已经离开石牙,毕竟最近城中贴了通缉令,三家商贾的护院更是招揽许多。
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想来再次下手的难度远非之前几次能比。
逃离也正常。
回到刘师伯院中,在客房内小憩了两个时辰,再醒来时天色大亮,阳光照耀在屋顶,乌黑中闪烁流光。
舒展腰身,一夜值守的疲累尽去,精神饱满许多。
再坚持一晚亦不是问题。
随着养炁进度推进不断,血肉骨骼乃至内脏组织都好似即将化成一体。
真正的一体,而非单纯的血肉关联。
身躯变化暂未明显,不过精力要比过往充沛倍余,等闲五六日不睡毫无问题。
只是过往二十载的习惯令他依旧有着些许疲倦感,却非身体,而是体现在精神层面,这种的话往往休息一小段时间即可消除与恢复。
“贤侄醒了,来来,老夫和着几位老友商谈了下,决定两日,若那飞贼依旧不出现的话,便将侄女们送去平城。”
陈屿闻言点头,心中了解几人的思虑所在。若非顶上有个采花贼,他们自然在石牙县里待的好好,不至于将家眷都送远去。
只听刘师伯又说到:“抓住了最好,真无可奈何的话,说不准对方是暂时蛰伏城中还是已经离去。他们都不愿这般提心吊胆过着,老汉子不怕,但闺女子侄还是送出去的好。”
陈屿没有多说,如今能不能抓到全看运气,对方不出来他也无计可施。
若是精神力再强大几倍就好了,这样仅仅外放一圈,绕着县城走动走动,没准就能确认那人是否还在城中——武人与普通人在精神力映照下的表现有所差异。
毕竟气血也会被洞悉,照在眼中一个个即便比不了上辈子的灯泡,也相当于黑夜里高高举起的火把。
很是显眼。
不过这种操作需要耗费大量精神,且以眼下三丈方圆的覆盖,想把整座城探一遍估计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山上还有鸡仔黑鱼等着喂养,他也不愿在山下空耗时光。
白天,几家人有护院护持左右,依着那人的功夫做不出光天化日下强抢民女的戏码,或许有那包天狗胆,但无本事。
于是陈屿简单吃过刘师伯送来的餐食后便出了院门,没有呆愣愣挂在房顶上喝凉风,去菜市逛了圈。
大白根种子并无卖的,不过问了几位农户后还真有人家存了一些,虽然一眼过去便知是临末时节匆匆摘采而来,品相实在谈不上好。
不过他依然装了一大包,农人见此还直说处理得不好,真正能长成的不会多。
陈屿谢过对方好意,种子成活如何暂不去管,越多越好,自有灵机催化。
哪怕只成一根,也是十枚气珠,意味着节省一些的话足以修持半月。
当然,前提是种出的真是元灵根。
在他的猜测中,从种子开始培育有一定可能会弄出其它玩意儿。可惜现在他最想要的便是灵气,希望最后到手的还是元灵根吧。
除了大白根,还有一些萝卜、青菜和一小袋大蒜。
他想找黄瓜和辣椒,但似乎石牙并无这东西存在,不过后者还能用山辣子的辣酱代替,想要寻来不过是好奇它化作的灵植会是如何效果。
……
“这可是李掌柜特意备下的素斋,贤侄快尝尝味道如何。”
下午的时间在陈屿的吐纳中过去,临近傍晚,为了防备采花贼,刘师伯与几位好友都未过多打扰,只差人送了一篮斋菜到陈屿手上。
色香味俱全,不过没有五辛在其中。
师伯多半是把闯荡江湖时的见闻与观中规矩搞混了,云鹤观虽信奉净明,但不守这规矩的大都一些隐世古派,他家道观可不会去迎奉。
不过转念一想,陈屿暗道难怪,当初与老道士在山上修道时都还年轻,距今少说也得二三十年了,数载修道所闻远比不得江湖所见,加之年岁大了,混淆一起倒也不足为奇。将餐盒送还仆人,陈屿稍加活动后便带着一柄长剑,来到昨夜的地方继续等待起来。
长剑无名,乃刘师伯为了自家师侄防身所备,他自己鲜少使用兵器,不过练法还是操持了许久,云鹤功上关于刀枪棍棒都有记载,归于护道之术。
每日早课除去快要化作习惯与本能的内采呼吸术和吐纳功夫外,便是这刀兵使法与拳脚踢击,此刻拿剑握掌中,摩挲裹着皮革的剑柄,手感不算太陌生。
唰唰!
挺立房顶上,他挽了个剑花,银芒流转阳光下,耀眼夺目。
可惜,比起剑器,防身的话他觉得不如一副皮甲来得方便。
毕竟陈屿也清楚自己的剑术,只能说勉强能用,对付眼下这个除了轻功不剩多少的采花贼足够。
但想要打得仙气飘飘、举轻若重,那可就难为他了。
最终还是没有抛下剑器,他盘在双膝上,闭目养神。
今日若再不来,三家里略有姿容的女子都会离去,其实不止这三户,城中其余人户也有不少已经离开。
最近隐约有了乱像,石牙虽然赶跑了白莲教,但那是在对方内斗加那位圣公犯蠢的情况下做到的,等这群信众在外面斗出了结果,迟早还会回到此地。
白莲教如今的谋划或者说野心早已昭然若揭,那便是在相对偏远的地方利用山匪贼寇掀起动乱。
当然,内里缘由不止这一点,当初青衣剑钱玄钟调查过,可惜没能抓出线索。
不过纵使这明面上的目的,也足以让不少人不愿再待在石牙这种乡野小城,而是选择了去往平城这般的府治重城。
咔哒!
正想着,一声极为细微的踩踏传入了他耳中。
月上星河,横挂高天。
陈屿神情一正,双手垂下,眼目紧盯向不远处。与此同时,淡到肉眼不可见的银灰浮现体表,将整个人笼罩。
下一刻,屋顶上便空无一物,纵使月光如流水照抚、驱散阴影,也未能映出他的身影来。
不远处,一道身影低伏身子缓步摸索走来,沿着屋上房瓦,依着灯火位置时而趴下扒开瓦片,遮住大半面孔的漆黑蒙面下,一对眼珠滴溜溜转动,向着屋内不停看去。
对方在寻找,甚至临到出手了才开始踩点,这让陈屿不由得放下心来,确实是个没什么经验或者说胆大包天、色欲熏心的家伙。
精神视角下,此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陈屿没有贸然靠近,精神力维持这个状态,灰蒙蒙世界中那道身影正徐徐靠拢。
对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查看,迟早要到自己身前来——他的脚下正是这户人家女儿闺房所在。
自然是无人的,被子里只有一床干草罢了。几户人家这两日不走,甚至带着三位貌美女子在城中闲逛。便是抱着引出对方的目的,不过再如何却也不会让子女们置身虎口中,即便他们确实信任陈屿这位年轻道长的实力。
……
刘云很紧张,面颊上的布巾都快要被汗珠沾湿,他翻开一片瓦,屋内烛火还在燃烧,隐约间,只见一群小厮伺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吃着饭食。
他小心翼翼盖上瓦片,然后打量四周院落,不少护院直挺挺站立,更有几处隐隐刺来锐利目光在扫视。
他躲了躲,知道暗处也埋伏有人。
不是不能换一户,可这几日他早已踩了其余人家的女子,要么年岁过大,要么面容寻常,身形甚至不如自己。
实在难以下手。
能看得上眼的,大部分在近日都陆续离开石牙县,仅剩寥寥几位还在。
一开始刘云也担心这可能是陷阱,但几次试探,对方的护卫不少,却并无轻功了得者,都被他逃了出来。直到如今那张招揽英豪的榜单还挂在城口,无人去揭。
“倒是得好好感谢白莲教才是。”
若非他们,这一县之地怎么也会有些飞檐走壁之辈。
平复心境,刘云蹑手蹑脚走到下一处房间顶上。
脚步轻缓无比,掌下踩着某种节奏。
半丝声响都无。
他的轻功可谓自己最为自傲之处,可惜内功不精,堪堪止于外练。
念及此,他也不禁生出两分火热。眼中绿光汹涌。
只要再有一个炉鼎,劲力必然能作出突破,以刚化柔,跨入内练之境!
刘云畅享着未来,自己破境功成后重返族中,扬眉吐气!
而在其背后,月光洒下。某一刻好似扔下石子的湖水,荡漾涟漪。
一道人影浮现。
身前,刘云掀开瓦片,看着内里那女儿家的布置,以及粉罗软塌上‘婀娜’入眠的身形,双目都快要凸出去,口水止不住流淌。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竹管,内里装填有药粉,这可是花了不小代价才调配出来,以往都舍不得,不过今日已是最后一次,倒不必抠抠索索。
竹管穿至房屋内,他猛吸一口,随后堵住一端就要吹出——
两只纤长手指按在管身上,轻轻一拨便只听咵哒一声掉落下屋檐。
刘云一愣,旋即便沿着那手掌一路向上看去。身材颀长、样貌堂堂。以及一双漠然的眸子。
月光罩在背后,却仿佛冰水淋头。
!!!
……
院中,一众护卫环绕,刘师伯几人来到身前,看了看陈屿,又看向地上那团不成人形的家伙。
“贤侄……你这也……”
“师伯且放心,此贼只是关节错位了几处,看着骇人,但并无生命之危。”
“……”
刘师伯半蹲下,想要将这位采花贼抓在手中,却不料掌指甫一靠近,对方便涕泗横流、哀嚎不已。
随意耷拉在周边的四肢仿佛粉碎,仅剩一层皮连在身上,可纵使这样,也在奋力蠕动,好似要逃离眼前之人。
刘师伯无言,瞧向身畔的年轻人,一副淡然模样,不禁暗道,没想到这位看着一向性子淡泊的师侄也有如此一面。
愤世嫉俗。
不过他没有觉得不对,采花淫贼人人得而诛之,若非此处是老友的院子,这位年轻时除过魔卫过道的老人恐怕早就一刀砍了对方脑袋。
实际上陈屿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对方说了一些事引起了他的兴趣,几经询问后这才说出了一切。
“欢喜教?”
刘师伯等人正要收拾了事,听到陈屿说来,纷纷表示未曾听闻。
“这贼人名为刘云,来自河间,是刘氏子嗣之一,不过少时不学好,去了个兀林山的地方拜入欢喜教内。”
陈屿一一讲述来,对方的轻功来自家族,而还有一功法便来自这个欢喜教。
“以夺人元阴来内练的内练法门?”
众人面面相觑,这世上还有此等邪门的功法?
怎么他们从未听闻过,都是闯荡过大江南北的人物,虽说身在西南边陲,可见识不浅,然而这等堪称奇诡的法门几人却从未耳闻。
很快,他们琢磨出些味道来,望向面前有气进无气出的刘云,眼中不由得带上了嘲弄和鄙夷。视线中带着些许怜悯。
那所谓的吸元阴破境的说法要么虚假不真,要么有极大的隐患被遮掩。然而从采花贼刘云所述来看,对方那位兀林山上隐世不出的高人师尊似乎并未告知。
顿时后者可能就大了许多。
刘师伯年轻时是练过武的,自然清楚这世上武功虽多、虽杂,千奇百怪下便是有夺人功力、饮食血肉练功等邪门歪道路子都不足为奇。
可破女子元阴练功……他摇头,这等功法只在戏曲话本中听闻,武林江湖从未有所流传。
天下待于闺中的女子何其多,真有此等邪法,练成之人必然扬名一方。武人可不似刘云这般好糊弄,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一句隐世不出就能忽悠过去。
没了其它,在一片哀嚎中这位采花贼沉寂下去,护院们不少都是从镖行、军伍中招募,手上多少沾过血,没用多久便挖坑将人埋下。
让人清理庭院,女眷家人则去休息。
几人来到另一处别苑,采花贼一事过去,三位商贾自然不需再继续搬离,此刻神情舒缓不少。
谈论间,众人不由得又说起了对方吐露的话。
良乡刘氏在河间地也算一方豪家,据传坐拥田亩万顷,膏粱无数,奴仆近千。
其所在影响覆盖整个河间、河东,纵然是大河以南的部分州府也有子弟登考为令,至于余荫恩荫者更是众多,六代以降无不势大。
“河间刘出了此等恶贼,想来不愿也不敢揭开来,倒是无需担心什么。”
刘师伯率先开口,当初和老道士跑过河间,见识了不少那些大家氏族手段。
这等事一旦露馅儿,真要头疼的反而是对方,纵然一口咬定是假的,其对头也必然不介意落井下石一次。
人言可畏,平头百姓日日夜夜哭诉无甚用,可若在仕林中吹起风气……总之这些大族不会在这上面没事找事就是了。
何况为了一旁支小人,真闹起来未必有心力管到脚下这片西州之土来。
同理,刘云口中另一个势力也不被几人担心在意。在他们看来对方的手很难伸到这边,恐怕河间都出不了。
何况,存在与否都不一定。
“欢喜教,若所言为真……应当是释教那些人。”
说话的是另一位,麾下有数只商队常年跑商,见闻不浅。
见得身前年轻道人似乎有些好奇,这位面庞略显发福的商人笑着说起释教的来历。
比起名不见经传的欢喜教,释教名头要大不少。
“百多年前,那时还是武赵在位统御天下,释教自北方传入。”
新入的释教与道门接触,两者经义与理念天差地别,不少地方甚至有所矛盾。
彼时道门势大,尤其北方的道士奉行真一道脉的很多,都是能动手便不跟你胡扯的主,比起乾阳道的脾气还要火爆!
“两方斗了几年,大江以北的道派道观都派了子弟门人助阵,包括一些南边儿的大派亦是同样。释教寡不敌众,没多久就被赶回了漠北。”
说到这里,刘师伯接过话头,“老夫听老辈武师说起,当时大赵朝廷也不待见这群秃脑袋,因为他们不录民籍、不侍官衙、不奉税金、不履田亩。”
陈屿想到眼下的道士似乎都只占了最后两者,录籍造册是每位正经道士都会主动去做的,否则就要被官衙划为野道、假道。
旁人打杀了都不犯法那种。
不在册便非国朝子民。
一如之前正元观所办的法会,海云观便只给在册之人递上了邀请。
天下虽眼见着混乱起来,但道门上头盖着几方顶尖道统,真武山、正阳观等。
这规矩从数百年前就立下,由大派牵头遵循,至今除了乱战年代外,即便改朝换代多次,亦从未废止过。
“不过释教后来还是传入了。在此间扎了根。”
陈屿这才知道,原来在那场斗过后又有三四十载,直到五十多年前,又一群穿着袈裟的和尚到来。
恰逢神器易鼎,烽火连天。
道门众人各忙各的,大都在保命保传承,一时间未能顾得上对方,这才让其落叶生根,发展了些。
“如今,北地伪齐释教势力不弱,虽然比不得那里的道门诸派,却隐隐得到了高氏的扶持,有了更进一步的迹象。”
几人聊到这里便是无法再深入,说到底对西州以外的事所知不算详尽,尤其现在各地都乱糟糟,跑商也少有出去,多是在州府内跑跑。
倒是有人多讲了句,语气拿不定,像是在说传闻风言,“释教自称佛门,分大众他生菩萨道和根源密觉佛陀道,其内好像还有堂主、香主之分。”
“香主?”先是一愣,随后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刘师伯看着对方言道,“既有堂主香主,那岂非还有什么舵主、关内宰、关外执一类?”
陈屿也附和着笑了两声,刘师伯所说的这些本是不久前一群在江南起义的匪贼起的名号,一同捏来按在头上的还有大龙主、次相等,取意龙御神州、宰执天下。
口气不小,结果被一位节度领兵轻松镇压,书于皇榜传览天下各州以儆效尤。
榜单张贴城外,他来时入城便见到。
看着几位开始推杯换盏,陈屿饮下一口清茶,只觉之前所言的释教之内的分化当不得真。
前半句或许能信,但一个吃斋念佛的佛门里出现堂主香主这种极力将自己与蟊贼匪徒作比的称谓,有些太过于草率了。
……
次日,在婉拒了各家的谢礼后,陈屿提着大包小包的药种菜种,步履如风地向着青台山返回。
山下热闹,却非久留之地。
烟火气偶尔下来闻闻就行了,没必要一直裹在其中,人会被熏臭的。
路上,他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采花贼刘云所说的那份功诀。
名称唤作众生妙觉经,据对方交代内容并无打法,只有一份练法,内外皆有。
是由那位所谓的隐世师尊传下,顶着欢喜教名头,不知身份真假。
陈屿自然不会去练,跨过内练,真需要也是显化龙虎关、使其交汇的法子,这本功法于他无用。
更何况,吸食元阴……
摇头不语,唬人玩意儿罢了。许是近段时日的宋屠夫确实吓到了四野流窜的匪寇,一路走来相安无事。并无流匪劫道。
顺顺利利回到了山上。
………
嗯——
八月二十四,天蒙蒙亮。
立在庭院中伸了个腰,陈屿舒展片刻后提振精神,开始一日早课。
长剑被他带回,持拿手中习练着云鹤功上记载的剑法。
乍一看有模有样。
许久,两颊泛红、体肤蒸腾热息,这是气血澎湃至极的彰显,眼下体内的炁又一次被全数强化,之前消耗用来制作木符的那部分被填补上,填炁入体只差皮膜和头骨,以及脆弱的下肢。其余部位尽数填入完成。
大的变故暂未发生,不过元血强化提升了数成,一身气血更显汹涌磅礴。
全力施展下,足以在体外凝聚出一批栩栩如生的血红鬃马来。
当日擒拿采花贼时,他甚至未曾动用多少力气,只扇了对方一巴掌,外加轻轻踢了脚,就倒栽而下瘫软在地。
一度让陈屿怀疑对方是不是大惊之下不小心吞吃了竹管内的药粉,这才显得格外孱弱,刘师伯口中的了得轻功自始至终未能施展。
不过精神映照下,那一双健硕双腿有雄浑气血缠绕,显然没有抓错人,后面护院依照身形指认也无差。
“三流都谈不上的蟊贼。”
妄他费了许多功夫,还给几位女子篆刻了木符——这些木符都被收回,自然是不着痕迹之下。
既然用不到,那么短时间内他还不想暴露出去,普通人或许只觉神奇,毕竟在他们眼里道士会道法简直天经地义,可刘师伯几人不同,见多识广,知道道门重的是修持己心,术法仙神皆是传说,信或不信暂不去谈,至少从未出现。
冒失下显露不为他所愿。
早课结束,陈屿去到灶房暖锅,然后起火煮上一顿喷香黄皮黍稀粥,今日熬炖得久些,他要下半截萝卜丁进去。
得粘稠些才香醇。
铁锅下包了几根干柴,噼啪烧着。
他带着锄头去了菜园。大白根种子已经种下,这东西早早就期待着,哪怕浪费一些灵机力量也要下土,越早越好。
之前草丹下种用了七粒,这次大白根再用去四粒,等往后看看长势,若势头不好的话还得再加。
和草丹不同,大白根想要蜕变成元灵根,对灵机的消耗不低。
两者如今都种在药田中,挨得近,一前一后下或许会有些意外,不过陈屿觉得问题不大,中间用沟渠隔开,大白根那边要干燥不少。
药田这里肥力不用说,若非如此,他甚至想直接将草丹种在水池旁。不过灵机虽然能一定程度上无视肥力,可多一份总是好的,万一多长出一枚也是极好的。
今日倒不用忙活种田,药田里的几方都在安然生长。他是来挖土的。
给水池那边扩建一些,多填一些,然后分出部分草丹种下。
和药田里的做个比照。
哼哧哼哧用了小半时辰,力气大有时候确实方便,他很快将水池再度扩大,又填入细软土壤,移植了一些草丹种子。
说起药种,他这次下山买回的药种足足十几二十种,花了不少钱,清心丸抵换的银钱基本投入其中。
“先不急,药田这边种不下,种了太过拥挤。而且生长时间还不定,这些药种灵植化后会如何更是无从知晓。”
若是费大力气种下,结果给他弄个类似地蒲公出来,那可就徒劳无功了。
操持完水池,陈屿缓步走到种满花草的一方药田。
比起对面不远处那几棵不温不火的树苗,野花野草在灵机下的变化剧烈了太多太多,又一批成熟。
和野菜不同,那些野菜在培育后甚至比不上春黍等粮种,除了味道更好外效果全无,产量都未曾变化,被他摘采了晒干拿来做饭。
而花草就要丰富多了,异变种类实在令人满意。变得越多,出现他想要的灵植的概率就越大。
如今只等长成就能再一个个试过去。
除此外,花草药土里专门开辟了一角用来种植杂熏草,他新投入灵机后,到现在已经即将要长成。
一枚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日益变得膨大,这些异化的草籽内便是能制作出熏神静境香的主料。
道境还是有用的,进入其中能多出不少灵感,而且随着踏入次数增多,他渐渐发现思维似乎变得灵活了一些,不算太明显,所以尚不清楚是否是他的错觉。
总之,无论山下山上,能帮助让人踏入道境的东西都有不小价值。
灵机培育许多植株,真正有用的其实不多,尤其到了现在,兰庭神果、青灵根等用处微弱,种植必要不到。
这次他买回的青菜种便只为了来年可以烩面吃。
哦,面。
陈屿拍手,上次采买时买过一些,不过很快就吃完,这次下山本想着要再买两捆回来,结果一去又给忘记,净念叨着采花贼去了。
不过山下的面做的一般,比不得他在平城时于面馆吃的那种,软有余,弹性爽口不足。
可惜自己不会做面。
再一想,或许可以鼓捣鼓捣,秋刀麦的灵植是唯一能有用的,强化五感,到时候可以磨一些来制作面条。
当然,他自己不怎么抱希望,毕竟当初黄皮黍刚采割时也是这么想的,结果桃花糕弄成了黄皮馒头。
自那以后再没有弄过,剩下的面饼全拿去夯了馍馍。
从后院走出,陈屿去了山田。
倒是难得。
望着发出绿芽的田地,站在田外一方石头上,半亩大小的山田一览无遗。
已经许久没来了。长白粟和春黍不同的地方在于前者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心力去照料。
虽说春黍比起锦阳米这种精贵作物而言已经算是很粗种的了。
可必要的浇灌与除草还是少不得。
而长白粟连这两者都不用,田里的土翻一翻后将种子洒下,接着便不用多管。
若想着出产能好些,或者实在显得无聊,自然也可以去除草,不过长白粟田地里的草都抢不过它们,所以没什么除的劲儿。
看了看田里情况,陈屿捡了一些被风吹挂过来的木枝,扔回到林子里。
外圈长势良好,但内圈似乎有些歪曲跌倒的趋势,然而他也不在意,缸里的米粮不少,这片田长多长少其实差别不大。
当初之所以要种,说到底还是屯粮的本能在作用。
实际吃不完,而且未经灵液灵机培育的粮食味道普通,更垫不住肚子。
“等这一批采割了,还是用培育后秋刀麦来种吧。”
长白粟潜力不大,异化为灵植了也只能长长指甲。八月中,下了山一趟,采买了许多日用,清心丸抵换的银钱大头都被药种占了去,剩下的则用在了秋冬衣物上。
至于蔬果种子……不值几个钱。
怀里满满当、荷包空空荡的陈屿回山后再度躺倒在悠哉日常里。
养炁练炁、呼吸吐纳。
喂喂鸡,逗逗鱼。后者那张黑脸上的表情日益丰富灵动,唯独一对鱼眼依旧死气沉沉木愣愣,不管什么样神情都瘫直着一双鱼目,搭配白生生肚皮,给他一种莫名的古怪感,每每看去,总觉得对方在嘲讽自己。
内采呼吸术在解决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难点后有条不紊的改动与完善,虽然眼下尚未能对灵性产生预想中的吸引能力,不过运转之时,体内早前被服食的灵性仿佛沉淀了部分,此刻在呼吸吐纳中被调动,让身子骨有些轻微的酥麻感。
当然,这也可能和即将完成的养练有关,未必就一定是内呼吸与灵性在作用。
填炁入体由内而外,就在昨日,皮膜已然成就练就。
一大早起来身上多了不少褪下脱落的干皮,冲洗干净后,发现皮质要柔韧光滑许多,不过并未向着白皙变化。
铜镜内,依然还是正常肤色。
到了如今,便只差颅骨与下肢两个地方未能完成。
陈屿不显急躁。
填炁入骨本就是整个过程最为困难的一环,而头颅在所有骨骼中又最是重要,旁处出了差错还能依靠元血和肉身恢复能力自我愈合,但这里出问题,无论轻重都不会好受。
轻则大脑震荡、损伤精神,重则或残或死,由不得不去重视。
下肢同样如此,脆弱无比。这两处引入内炁时需得提起十二分谨慎才行。
只期待最后完成时能多些收获,对得起自己这段时日里日日夜夜不断填引。
操劳不算多少,关键心力确实损耗了很多。
院内,陈屿提了洒水壶正浇灌。
水珠滚落,一柱柱抛下,落在翠绿叶片上发出轻快的嘀嗒声。
啦啦啦~
草茎摇曳,绿意盈满视野,有柔风抚弄而过,隐约间,他好似听见了耳畔传来的欢欣歌声。
空灵、悠然。
正要细细品味,却又仿佛风中柳絮般随荡不见,消失无影踪。
没去理会,早已不是第一次。自他服下灵性后便出现,不过一开始尤为微弱难闻,到了后来明显了些许,时不时就有声音飘入耳内。
细听之下又悄然不见。
自顾自给这株党参浇完水,陈屿收好洒水壶。伸出手来打理了下沾在陶罐土粒上的叶片,将之捋顺。
那莫名之声并非来自眼前的党参,只尝过灵液的它没这个特异,尤其现如今没了灵液供给,长势顿时缓慢太多,数月下来只多长了几片叶,不知何日才能成熟。
他怀疑与灵性有关。
未曾忘记当初所见,天地间有大量飘散的灵性。可能是现在的精神或者其它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最近才能有所感应。
虽然模糊的过分,让人以为是错觉。
放下参叶,闭目凝神,精神力附着体外,接着整个人便没入虚无——
不久前第一口灵性外加草丹,二者合力令陈屿能够将精神力裹住肉身,进入这片灰扑扑的‘世界’。
原本在此之前,他仅仅能做到通过外放的精神力观察到窄小一角,调转视角几乎做不到。
除非将精神力发散出去,这样才能看得广一些。
但现在,他完完整整进入其中,甚至可以迈步,若真想,运转轻功表演个‘梯云纵’也不是问题。
当然,精神支撑不了。
一步迈出大抵就足以让他力竭,将虽有精神耗光掉。
尝试过一次,精神枯竭的感触并不良好,脑袋胀痛中仿佛埋入一团燥热火焰翻腾不休,烤得脑子都要炸裂。
那次过后他便不再胡乱走动,每次进来只为操控锻炼精神,顺带在不同地方进入然后看看各处是否有所不一样。
然而,眼前始终死寂一片。
啦啦啦~
淡淡声音余绕耳侧,徐徐散去。
陈屿平静地眺望,视线下,一切都如常,与外界并无二样。早先一切变得缓慢十数倍上百倍是由于他不经意间将精神力放了出去,如今约束身旁,刻意压制着精神的活跃后,外物展现在身前的景致便与外界趋同。
瞧了一圈,等到那声音再度沉寂,依旧没能找出对方来历。
恐怕要等他能目睹灵性后才有可能。
没了草丹,即便进入此地也无法直接通过双目发现那些飘荡身外各处的灵性。
但……细细感知,在这等迥异于外界现世的地方,他能恍惚中感受到勃发又紊乱的生机与活力,然眼中又只有死寂。
显然,灵性的确还在。
他以精神揭开现世之下的面纱,跨入这层深藏而不为人知的‘世界’,只是灵性还在更深处,仅凭现今的他还无法做到一览无遗。
看不见灵性,便难以吸收服食用以壮大精神,而抛去灵性,只靠银色漩涡在泥丸内日复一日淬炼,想要目睹灵性实在没多少可能。
仿佛循环,矛盾中难以前行。
好在他还有草丹,吃下后能够短暂明见,借此蕴养精神乃至肉身,使之蜕变。
“若无草丹,甚至都不晓得何时能得见灵性真容。”
陈屿感叹道,他运气确实不差,寻来的药种里便有这等灵植,如今只需等待草丹成熟,往后外采食灵之路便有了几分底气和信心。
灵性存于天地万物,暂不知其与万物本省之间的联系、如何产生,剥离食下后又会引起如何结果,但这些都可以在以后草丹落成时一一研求摸索,此时无需过于着急忙慌。
无声无息的环境令人心中发寒,陈屿并未多待,等到消耗部分后,他轻缓前踏了半寸——有若流光溢彩,包裹腿脚的银灰精神力纵然动作很小,依然鼓荡起来。
无形的大手汇在外侧,抽丝剥茧般迅速抽离了大量精神力。丝丝缕缕溢散飘荡开来,一息不到,整个下半身的精神力都散尽,仿佛有未知存在贪婪吮吸。
上身笼罩着的精神力同样不稳,他未曾犹豫直接退出,一阵咔嚓咔嚓细微声过后,虫鸣鸟啼如起潮一般骤然涌来,将他环绕在内。
定在原地数息后,他缓过来,每次进入那片区域都有种难言的寂寥,有些像入定道境时,只是没了溢出的灵感,徒然剩下一种怅然。回到现世,挥去掩映心中的闷然,他来回有数次,有了些经验,索性找了些事来缓解这种环境变幻带来的错落感。
“吃吃吃,一日到晚只晓得吃,吃完就晒太阳,迟早有一天长得过于肥美……”
嘴上嘀咕着,但眼看着黑鱼一天天越发像是通了灵慧,虽然依旧本能占据着多数,不能说人言,可陈屿还是渐渐消了烧水起锅煲鱼汤的心思。
想看看能养出个什么来。
一旁,小鹿又来了,身上的皮毛有些色深,从栗色向着棕黄变化,短尾下那一溜白绒倒是显得白净。
小家伙们打闹起来,噗嗤噗嗤间黑厮将缸中水吐得到处都是。
小鹿来回躲避,蹦哒跳跃,兴致勃勃陪着玩——然而,实际上陈屿能从黑鱼面孔上那已经化作愤懑的神情看出,或许这条鱼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它只想安安静静裸着肚皮晒太阳。
做一条躺平水面的咸鱼。
他看向蠢鹿,比起黑鱼,这家伙的智力大概还要有所不如,同样是吃了睡睡了吃的货,后者大概将营养全给了两双蹄子去,动作灵敏,可惜不长脑子。
要不,下次给它也吃点儿草丹?
算了,没准更闹腾。
念头很快被掐灭,他去了后院,打算看看那几棵树苗的情况,别又长虫就好。
山上不知岁,一晃便是数日过去。
草丹需要两月,尤其现在没有灵液滋养下,时间还会更长。
陈屿手头还剩一枚气珠,回山后体内那一枚吸收完毕,便从仅剩的两枚里又拿了一个。
预计如今腹中漂浮锁死在上丹田不远处的气珠足够满足整个填炁入颅骨。
炁填入是或多或少会有所消耗,需要从下丹田中汲取胎息进行补充,而灵气便是用在此刻。
他需要在填完后体内剩余的那些炁同样要强化过,否则两相不等,到时肉身真有变化出现没准会有变故。
统一起来总是好的,都在体内,各过各显然不大可能。
这也是他始终坚持少用内炁的缘故。
避免消耗过大,使得填炁出现问题。
数日间,最后的颅骨一人向前跨了一大步,他预估着进度,纵然算上下肢,今日应该亦能够彻底完成。
……
树长在田里,数月前被他从山上挖过来,陈屿还想着要移植一些青竹,试试灵机能培育出怎样的灵植。
不过眼下灵液不足,一切都得等到大白根那边出结果后才能再说这些。
种下了五六日,药田里尚未发芽,一如那位老农所言,这批种子的确质量不算多好,很多都胎死腹中,灵机都变异不活那种。
剩下一枚气珠,他等着种子发芽后兑了灵液,浇灌一些给大白根。
其余植株就别想了,草丹都得往后捎一些,如果大白根浇几次后还能有剩才轮得到它。
啪!
轻拍树干,看着这一根根快要有六尺高的树木,说是树苗,其实在灵机和早前的灵液滋养下,个头都不小。
翻了翻枝叶,他松了口气,这次翻过来露出的不再是一堆虫卵和大大小小到处都是的各色虫子,绿叶安好,树木并未招惹虫病。
想了想,他去到鸡棚后边儿挖掉两株野决明,老实讲陈屿也不清楚这种驱逐蛇虫的植物能否对面前树木引来的虫类有所作用,但种着看,试试也无妨。
鸡棚那边鸡仔都快四斤,比之上一世饲料养出的重量都不差,但看着却稍显娇小了些,可能浓缩才是精华?
陈屿觉得与它们的吃食有关,黄皮黍由灵液培育,能够滋养气血身体。君不见鸡兄每次都吃不少,如今长得膘肥体壮尤为威武。
总之这些大鸡小鸡们都无需过于惧怕蛇虫,除虫草类适当移走一些应当无碍。
下午,陈屿采了再度成熟的杂熏草。
晾晒研磨,制成了香饼,这次比上回要多不少,种满药土一角,结的果实个头都很大。实际上若是有灵液满足,早数日便长成,不用多等至现在。
一通忙活,拢共五枚香饼,晒至硬化后便收起,切了一小片放在香炉中引燃。
薄薄烟气中,静谧朦胧再现。
……
傍晚,吃过晚饭。
做了一遍晚课,他将气血盘活,精神也活跃起来,心头隐隐有些按耐不住的期待,填炁入体这一步只是陈屿根据过往修行经验摸索出的一条尚未得到验证的路。
可能会有收益,可能一无所获。
不过万事向着最坏做打算,如今他已经找到了内采食炁的下一步是外采万灵。
即便今夜不如人意也无妨,且他填炁途中对炁的驾驭早已更上一层楼,外加体质日益变化、内府脏器得到蕴养,骨髓造血能力同样提升……
何况若无这一步,灵性吞服入体对身躯的蕴养效果将远不及如今。
种种相加,实在谈不上白费工夫。
开始吧!
呼——
不再多想,他调节心境,全力将呼吸术运转。下一刻,头颅最后一片骨被浸染完全,内炁如雨一般洒落,渗透骨骼向着脑部涌去。
得益于颅骨已经被填入成功,对大脑的浸染不算剧烈,徐徐进行。
一刻、半个时辰、两个时辰……
夜深了,月亮挂上枝头,衬托在屋檐旁,陈屿未出院子,他将院门紧闭,担心关键时刻某个傻鹿将自己打扰。
转眼,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时间来到午夜。
寒风凄厉,夏日青台山难得见到如此冷夜,但盘坐院中的年轻人不闻不动。
气息浅淡,呼吸都近乎不可闻。
扑通!
某一瞬,心跳声平地惊雷般炸裂。
扑通!扑通!
有若鼓声闷响中,氤氲的薄光溢出他体外,内外皆有,仿佛涓涓细流,一道道旋亘流淌,在其身畔发出汩汩水声。
良久,一切平息。
陈屿缓缓睁开眼,并无精光大绽之类的神异,甚至他都感觉不到其它,不过体肤似乎又强化了些,五脏韧性提高,尤其心脏一张一缩中好似水泵般将元血输送全身各处。
除此外,肌肉也更有力,身体更是灵活了许多。
咦?精神力也壮大了。
或许是脑域得到浸染的关系。一夜的运转内炁和呼吸术,精神不仅没有丝毫疲软反而透着十足活力。
仅此而已吗……
这些确实都算收获,但难免的,他有些失望。不过感受着体内已经融入身躯的内炁,胎息一出便自动被转化,再不用他去可以糅合。
所以这算是更细致全面的养炁经络?
外力难以打破的那种。
“毕竟有预料,总归有所得。”
陈屿一向是个知足常乐的,这条路目前来看远不如预期,但短暂失望后便再度提振精神,接下来就该全力攻克外采了。
这时,他感觉身上似乎有些酸麻,本能沿着直觉将这种异样感驱散。
手臂一甩,但听一声略带沉闷的动静响起!
他愣愣看向手肘,刚刚那股子动静并非来自掌指,而是这处平平无奇不起眼的地方。
这种地方纵然通劲都用不上劲力,只能靠蛮力,如今却打出了劲力暴鸣。
旋即,八个大字浮现他脑海:
化生各处、龙虎交汇。
这个是……龙虎劲?化劲?
呢喃一句,他不禁露出笑意,倒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没想到炁填满周身后竟然直接冲破了那从未能得见的任督二脉。
“大周天。”
陈屿不知其余武人如何练就这一关跨入化劲门槛,可他自己这个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周天。
从头到脚都被包裹进去,甚至脆弱无比的脑域也在内。
明明之前连龙虎关在哪儿都没找到。
莫名的,他想起了曾在道书上看过的记载:周天自成。
放道门里常常用于记载那些有着经年道行、法化真身的得道真修,言说他们如何如何了不得,天生任督俱通,稍加习练便可成就化劲。
而如今,他实实在在将这一步给弄了出来。以前是真是假暂不去说,反正以后确实有周天自成的说法了。
例子就在眼前。
“所以,我现在也算大修行了??”修行,无法一蹴而就。
然而令陈屿没能预料到的是,在填炁入体圆满后,率先发生变化的既不是体内雄浑的内炁,也非下丹田中的胎息、泥丸宫内的精神。
而是内劲。
长时间未能寸进,使得这股力量已经快要被他遗忘。
龙虎关难寻,困住了绝大多数天赋绝伦者,数月来在武道劲力方面寸步未进的现实让陈屿早已不再抱有期望。
如今一步踏出,往后便是海阔天空。
夜月下,他凝神思索,很快便舒展开眉头,初时心神集中在其它,未能念及劲力,此刻身成化劲后再想来却是有着一分道理在,并非凭空造就。
“武道的功夫在肉身。养身、练体、锤力,无论外敷药散、内辅金石,一切都为了开发肉身潜力。”
而他如今肉身与炁几近合一,精神缠绕、胎息盈余,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意在体内流转。
化用道门的说法叫‘透’,用武学的说法叫‘通’。
通透身躯下,度过龙虎成就化劲便显得稀疏平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水到渠成罢了。
陈屿挥拳,打了一套拳法,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协调远非之前可比,劲力化散周身,随时随地可以爆发出来,大至半边身、小至一根指。
且连续激发下肌肉骨骼压力不大,损伤很小。
这已然不是寻常二流人物能做到,他们虽同样掌握化劲,却没这个恢复力与身躯强韧度。短暂爆发后会陷入精疲力竭的境地,当然,高手交锋本就快准狠,没谁会一打大半天,那太假了。
或许,自己可以和那些经年武人争一争一流高手的名号?念头升起,旋即又落下去,陈屿练武,但对虚名不算热衷,云鹤观居于山野,只他一人,没有闯出名头与其它门派争夺弟子的需求。
打打杀杀多累,不如多搞搞灵植,远比一个名号来得实在。再者内采呼吸术正要向外采万灵靠拢,眼下填炁入体圆满结束,满脑袋都是如何去吸引和食用灵性。
他忙着呢。
山下武学有五境,但真正涉及阶级段位的只有其四:通达凝劲者可称三流,龙虎交济者视为二流,气劲外击则被称作顶尖,唯有开立道统之人才能被世人冠以宗师之名。
百年前,江湖上有好事者为龙虎二流人物弄了个榜单,后来打生打死一阵,榜单作废,立榜的人全家老小都被刺木贯穿挂在土台上风干了百日。
凄惨无比。
但武人本就好斗,涉及名与利时尤为激烈,榜单没了,可争斗并未消停。久而久之,二流龙虎之上便有了一流的说法。
陈屿对一流不一流的不感兴趣,不过功夫在身倒是没什么可嫌弃,护持己道的底气又多了些。
现在的他,不用炁凝聚铁拳都能呼死那头大黑个。一巴掌可能做不到,但两巴掌绝对绰绰有余。
安全感大增。
……
落英缤纷、芳草鲜美。
春夏两季,西南的青台要比往年更添几分丽色。
山腰一处,林荫遮掩中,陈屿打着一面竹扇,有些重,不过上下扇动时凉风阵阵,尤其爽人。
可惜,山上没有西瓜,再不济木瓜黄瓜也可,不然摆在身前,时不时咬上一口来,甘甜汁水爆在唇齿间,浸润喉舌,想想就令人向往。
午后休憩片刻,他起身活动。
该干正事了。
药田暂不用打理,大白根才发苗,长成还得半月多。半亩土地里的长白粟同样自在长着,费不了心。
自打填炁结束后,陈屿就开始将精力全数放在精神层面,或者说,那一层隐藏在现世背后的灰寂之地。
短短两日,便进入了十余次。
去了也不动,就这样观察周围,时而在现世弄一些东西,看看内里的映照会出怎样光景。
大多时候都静悄悄,做着基础的记录和了解。十余次里也见到过部分特殊的情况,有一些推测,但他怀疑这些变化和灵性有关,而没有草丹的他无法直接观测。
只能记在心头,留待以后。
布咕咕、叽叽……
瞬息间,外界纷乱嘈杂的鸟雀啼鸣戛然而止,风声也平静,草木摇动依旧,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仿佛按下了静音,一切都沉寂。
无声中,陈屿又一次来到了这里。眼前是熟悉的灰沉,色调单一,没有遍及灵性时的缤纷多彩。
好似全都脱了墨,近前景物与外界一般无二,然而去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就如同掩上了一层纱布,模糊看不真切。
院外,朦胧一片,山峦一座座好似隐于雾气中的鬼魅,叠影中,天与地宛若相连一起。
呼——
轻吐一口气,能见到微小细尘随着骤然而来的‘风’流动。但多次验证过的陈屿很清楚,这不过是错觉,那些微尘是现世灰尘的映照,此地的推动并不能对其真正造成影响。
流动的只是影,就好比树下的长影一般,阳光再如何照耀,转动涨缩的只有影子,树木始终挺立。
不减分毫,不长半厘。
内外两景相关,联系却格外微妙。
陈屿依着眼前所见所闻,将脚下这片仅能以精神力洞悉的地方称作‘内景’。
而精神包裹周身进入其中的一步则被他叫做‘入虚’。
隐入内景、眼见为虚。
但到底是实是虚,似乎有待商榷……
内景地,可不仅仅只有影。
精神力落下,一抹银灰缠绕在怀中的木符上,深沉耀目的色泽浮现,三个节点游动在阵纹之上。
阵纹核心。
如今唯一能让他直观感受到灵性存在的事物,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灵性体现而出外相。
不靠草丹,仅用精神力就能观察到。
将纹路铭记,他试着在外界勾勒,银灰萦绕在空,不断升腾飞舞。
尝试数次,终于临摹下最后一笔并将之固在眼前。静待片刻,却发现毫无特异彰显出来。
不行吗。
念头一动,简陋的纹理散去。
陈屿暗道,本想着靠木符上的核心节点来吸引灵性,但显然没那么简单,他得换个思路。至于直接对着阵纹吐纳,他尝试过,并不能将灵性汲取出来。
内采呼吸术还未达到那种程度。没有拿起木符细看,内景地中任何动作都会以消耗大量精神力为代价。
阵纹不能吸引灵性,看来最后还是得落在呼吸术上,最近他已经解决了一些问题,使得呼吸吐纳时隐约感觉到身体与精神都在呼唤什么。
那大抵便是对灵性的渴求,吃过一次后他已经有些‘上瘾’,毕竟是大补之物。
不过各个环节尚未打通,呼吸术距离直接采食还有很长一段路。
注意从木符上离开,他看向近前。精神涌动着,视野顿时变得窄小,以此同时方寸之内的景致放大十数上百倍。
浅淡螺纹显现石子上,对称的纹理与奇特图案遍及到处,入眼皆是。
正是当初见了这微观一幕,他才从炁的浸染中发现了具有奇异力量的阵纹。如今,再一次放大来看,却是在内景地中。
现世时常关注,但微末之处所投下的影子还是第一次瞧见。
似乎并无不同。
陈屿想要再拉大,然而超出常人的目力在这片寂静之地毫无作用,一切所见所闻全然来自包裹身躯的精神。
即是说,若散开精神力,他便无法再见到一石一草,甚至裸露肉身会发生何等事也完全未知。
唯独这一点上,他没有贸然尝试,动辄生死,风险太大。
看了一阵,没瞧出什么,只觉得眼前纹理好像要比外界的简单一些,没那么多层层叠叠,这可能和此地只是倒影有关。
从内景返回,熟悉的错落袭来,陈屿揉动太阳穴,眉心下泥丸宫内的精神力收束安抚。
也正是在重新回到现世的刹那,体内各处的炁再度活跃起来,不似在内景中那般沉寂默然。
躺在椅上舒缓神经,他展开记录实验的小册子,试着用炁在纸上涂抹两下,然后在不受控的浸染破碎之前抹去。
篆刻无字天书的路同样很远。
还是老老实实用笔书写罢。他看向册子上某页满满当当的笔迹。从第一次进入内景地到如今,总共十九次,每一次的所得所见都被记载,纵然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也添在其上,因为他不知道这些细节会不会帮到将来的自己,记下总归没错。
‘八月二十七日,第十九次’
‘1.内景地无变化’
‘2.木符阵纹能看见并真实触碰,核心节点勾勒无变化’
想了想,他在这句话旁边标注了石符两字,落了个问号在后面。下次进入带两块石符,看看是不是材质的问题,虽然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埋头继续。
‘3.微末处纹理变得简单,石子少了外圈三层,梨树表皮少了右上一块’
这些都是反复比对后确认,即便看着似乎关系不大,但如今记下来,等待以后某日或许能用上。
‘……’
一点又一点,最后他将此次见闻全数写下,这才停下笔来。
挑动笔头,陈屿翻了下所剩不多的册子,觉得最近还是多花些时间在用炁篆刻文字上吧。
正好填炁结束,体内的炁似乎能自行强化,以五脏为节点,通过元血源源不断地淬炼,纵然没有灵气加持滋养,也能渐渐达到过往的强度。
虽然速度上要缓慢许多,他估算了下大概将周身内炁全部用尽后,需要十一日左右功夫方可再度恢复满盈状态。
这期间淬炼用去太多时间,单纯的胎息结合精神凝炼内炁并不慢。
总之,炁已经能动用了,这也算是填炁入体后除去化劲以外第二个颇有价值的变化。
让他暂且从灵气耗费中挣脱了些许。
转过头,便将剩下一枚气珠融了灵液并抛洒给大白根,催熟成长。
如今,除了体内还未消化完全的灵气外,陈屿已经没有灵气存余,现在就看大白根种子种出的到底还是不是元灵根。
呦!
山林里,传来馋嘴鹿的声音,他瞄了眼后转过头来,院门大开,对方大摇大摆走进,估计又调戏黑鱼去了。
两排桃树都凋谢殆尽,枝头挂满了一枚枚桃果,和正常桃果相比,六棵曾尝过灵机的变异桃树果实要小不少,皮质泛着玉石般的清润光泽。
而非寻常那样坑坑洼洼,表皮不净。
照着以往经验,灵机培育的植株在成熟后会死去,这一点在蔬果上体现众多。
直到目前,唯有粮种培育后似乎并非直接枯萎死去,虽然成熟的作物同样带上黄灿灿,但在陈屿看来,那时比起其他灵植生命力枯竭死去的景致,更像是正常的作物长成。
饶是普通粮作成熟是也得泛黄。
所以到了现在他尚未确定这种变化到底是灵机所必然出现的,还是自己培育的缘故。
从种子开始就不会有枯死的变化?
暂不能肯定,一切要等药田里的大白根长成后才晓得。
不过无论如何,眼前这些变异桃树大抵是逃不过了,包括院中的松与梨。甚至依着陈屿推断,到时候兴许连种子都留不下,因为这同样只有粮食作物留下种子。
地蒲公倒也留了,可惜全数死亡,灵机灵液都没能救活,显然本就不具备生长的条件。
阳光明媚,热意暖人。
之后数日都是艳阳天,陈屿静下心来安然鼓捣起篆刻他的‘无字天书’。
竹片早早就挖下劈好,当时还采了一背篓竹笋,晒了一些笋干,其余没几天就吃了个干净。
这些竹片都经过处理,不会太潮湿的同时也不显得过于干和脆。
浸染起来正好。
只是没有灵气补充,限于恢复的能力他三天下来仅仅弄了二十来片。
歪歪扭扭,宛若鬼画符。若叫老道士见了指不定拿着拂尘敲他脑袋。
见字如见人的说法此地亦有。
道士也得读书写字,不然连武功秘籍和道经道卷都看不懂,还修哪门子道。
所幸云鹤观不大,传承不多,山下参法会时陈屿曾听蒋道士说起,中原如正阳观这般的顶尖道派,门徒子弟甚至要先养性识字五年,才能开始修行。
除了如今广为流传、被立为同文之字的[岐书]外,还有一些古老生僻文字。
岐书说的陌生,其实与记忆中的小篆有些类似,当然,这里指的是笔法,文字还是有所不同的。篆刻了几天,除去收获二十余片尚未注入内炁并点燃的半成品竹片外,他在精神力恢复后也时常进入内景。
并非全身包裹着入虚,单单探出一角即可,附着竹片上的那些与阵纹很是相似的纹理,查看有无灵性节点的存在。
最后陈屿确定了一点,阵纹有节点能够呈现,与活跃流动的炁干系很大,若是没了炁在其内,纵然有纹路成型也无法凝结节点。
他拿起一片,用炁‘点燃’。
旋即,精神视角下,两处不断飘动的节点出现,隐在深处,随内炁流转在竹片各个位置。
精神力触碰,可以直接抹去,但他并未如此,而是选择了将两者牵引一起,尝试糅合。
呲~
莹白闪烁地很突然,陈屿一愣,再看去却见手中竹片不知何时已经黯淡,炁在溢散,速度很快,远超预料。
正常而言有类似阵纹的纹路约束,炁只会活动在这些固有通道中,大滤斗虽然会有用,可过滤会变得缓慢才是。
否则他之前木符石符上的内炁就得时刻补充,哪里又能存储如此久。
“炁汇聚一点,浓度越高,大滤斗作用越小,成梯状递减,这一点与灵气在外界的表现一般无二。”
陈屿扶手抵在微微低下的额头,撑住脑袋,回忆着之前关于各种特殊力量的实验心得。
天地大滤斗是切实存在的,而且是不为人之意志所移动改变。
那么如今眼前这片骤然加快消散速度的竹片,必然有与先前不同的地方,对过滤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助力。
灵性节点……他顺着精神力望去,灰蒙蒙视野下,原本明亮闪动的竹片此刻沉寂,不复活力,而炁则被压制住一般蜷缩在底,龟速流淌。
陈屿仔细寻找,炁还在,但不久前刚刚找到并糅合的节点不见了。
抵消?融入了其它?
还是说,飘散去外围这片内景天地。
他觉得最后一点可能性很大,不过先前突然闪亮的光令视线漂移,没能目睹完整过程。
回到现世,他很快察觉到手中这片竹片的不同。
皱着眉,又取了一面到身前并注入内炁至纹路中。
咔嚓一声,在陈屿触不及防的视线中掌心的竹片裂作三截,一些壳状结质从碎开的断口上生长出,很快就变得暗沉,如溪边河畔最常见的沙砾。
他无奈地将之扔到一旁,无字天书的篆刻可没那么简单,加之这些竹片上刻写的都是方方正正的‘岐书’字体,不像阵纹那样熟练,纵然他对炁的操控远非往日可比,但引炁入内这一步还是时有意外会发生,譬如刚才。
只得勾动念头,飘飘然飞来第三片。
早知道就做些木符备着了,他如此想到,之前山下制作的那些由于未曾补足内炁,几日下来已经干涸枯化——刻画其内的阵纹本就是一种异化的结构改变,长时间没有内炁注入,大多都会以快于平常材质的速度朽坏掉。
回山时他去了山洞内那口热泉,布置在侧的大小符阵便同样全数损坏,许是水汽潮湿也起了作用,朽烂的程度比陈屿的预计更甚。
动物的毛发与叼来的干草残枝落得到处都是,好在这里是处活水,稍作清理倒也无妨。
那时填炁入体到了最后,他没去多费心思,打算等以后再说。
“炁已经能自行强化,单单内炁刻录石符布置阵法屏蔽周围的话,倒是没有任何问题了。”
既如此,过两天抽个时间去一趟吧。
收回发散的神思,陈屿看向竹片。这次很顺利,不多时灵性节点再现。
两块竹片对比在手中,他细细打量观察,时不时精神力探入其中,在不主动进入精神视角是,精神力所反馈的景致与内景地有些不同,但差别不大,同样静悄悄很寂寥。
那是一种格外细致的感触。
无需主动放大视野便能注意到无数处肉眼难见到的细节。
陈屿瞧着手上两物,渐渐找到了一些细微的差异感。
灵性节点消失的那一块炁已经快要散尽,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死气。明明只是一片早早砍伐的竹片,不知为何,他面对灵性节点尚存的另一片是莫名有种对方还活着的感觉。
或许只是错觉,他再一次点燃另外两片,四面竹片摆在眼前,双眼中闪烁着疑惑——若是抛开那失去节点的竹片,剩下三面之间并无不同,与此同时,给予他的那种‘存活’的异样感同样消失无踪。
纵然眼前就跃动着数个节点。
“如果不是对比,完全发现不了。”
太古怪,就如同只有看到那一面竹片时他才能‘记起’对方已经‘死去’。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照着之前的做法将其中一面节点融合,旁人难见的光亮闪耀后,竹片好似染上了灰尘,黯然失色。
动作不停,陈屿接着又将另外两竹片同样去掉灵性节点,不过却并非融合,而是第一次发现节点时那样直接用精神力硬生生抠下来抹去掉。
再两相对比,差异顿时出现。
同是散去节点,精神视角下也一模一样,可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院中,一抹银灰掠过,陈屿不及等待便再次入虚,跨入地景中。
看向精神力抹消的那两面竹片……五粒光粒似的节点盘旋在竹片外不远,顷刻后便飘然远去。
途中,像是褪下又像崩碎,星星点点斑驳可见,最后悄然散尽。
他猛然仰头,灰蒙蒙世界中,好似见到有一束光从那些节点中冲出,没入顶上晦暗阴沉的苍穹。
“果然、果然!”
口中呢喃,由于动作而使得精神力快要溃散殆尽,然而眼中渐渐明亮,他一直在想,为何灵性存在却无法观察,为何服食过后身体精神发生许多变化却同样未能找到灵性痕迹。
过往他以为这些灵性隐藏在更深处的幕后。需要更强的精神才能掀开,得以洞悉。
不过今时今日,陈屿心头多了一些想法,或许难以理解,或许天马行空。
但他直觉在告诉他,之前所遇种种可能有另一个原因。
那些灵性已经死了。
或者说当初他所见的内景地那片天空下,无数飘动弥漫的灵性尽皆都是溢散死去的‘尸体’。嘶!
头痛欲裂,按住脑门的陈屿瞪大双眼一脚踹开椅子,半边身子抽动着瘫软在地上,脖颈以上都像是被刀搅动着,疼痛难忍。
就差口吐白沫了。
不仅如此,精神力险些枯竭的后果这一刻全数体现,剧烈的痛楚尚未平息,肠胃返出令人作呕的陈食气息。
呕!
苦涩涌上喉舌味蕾的同时,通天窍蠢蠢欲动,好在被他用莫大的毅力按耐,体内的炁全数拿去镇压,这才没有污秽了道观庭院。
胃疼、腰疼、脊背疼……肝也疼!
大脑神经造了反,瞬息间浑身上下无一处安好,全都遭殃。
眼花缭乱、又好似陷入了当初吃下草丹后的幻觉中,然而这一次却没有那漫天灵性做伴,只剩一滩不可名状的过夜饭。
有气无力的陈屿艰难挪动身子,稍稍离得远了些。
两刻钟后,在止住脚掌抽筋的酸胀撕裂感后,终于没了新的并发症,他这才得以舒缓一口气。
以后可不能这么莽撞了。
陈屿干了什么?他试着在内景地中融合了一面竹片,欲要验证疑惑和推测。
许是动作太大,数次之后待到回过神来时身上只剩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精神力还在残喘维持。
于是便糟了罪。
不过结果是好的,节点相融确实直接抹去了灵性节点,真正的抹去,不比精神力抠下来那种。
后者还存在,只是去到了一种难以观测的状态,被他称为[虚化]。
理论上,入虚之后踏入内景应当能看到这些由万事万物发散而出的灵性才对。
然而正是这种[虚化],令身为活物的陈屿做不到直接目睹——他活着,精神力同样活跃无比。
而在这里,‘尸体’是无法被看到的。
草丹或许是个例外,又或许,服食之后他的精神力陷入到了类似的状态,破解了灵性的虚化。
又头疼了。
止住各种想法,陈屿突然觉得自己原本想的一些东西偏得离谱。
灵性节点包涵灵性,可一旦离开炁和阵纹后,便会[虚化]。先前以为能通过精神强化去解决这一点,到时候内景地上飘荡着的无数灵性便任由他索取。
可现在想来,精神力仅是提升质与量或许还远远不够,阻碍他得见灵性的不是精神,而是灵性自身。
最后,陈屿愈发觉得草丹之所以能让他做到这一点,很可能是通过将精神力与灵性之间构筑了关联。
绕开了[虚化]。
“同质化么……”
精神服食灵性,越来越有灵,某一天是否能像炁,不,像节点一样,同样具备这种特质?然后轻易融入其中。
有可能吗?陈屿认真思索,觉得还是有的。
除此外,他很快记起,自己在内景地中还看见过一些飞鸟花草,它们的灵性依附自身,并未飘散。
这是否意味着它们的灵性还‘活着’?
就如同灵性节点尚存于竹片中时。
但……看不见。
陈屿皱眉,飞鸟在外界存在,内景地中只是投影。可竹片仅用精神力便能观测到,纵然进了内景,节点同样能看到。
然而花草树木乃至各种动物又有了不同,那一次草丹帮助下所见,都有灵性化作相应事物倚靠贴合一起,如今去了草丹却再无法瞧见。
活着…死去……
他开始隐隐察觉,关于灵性的推断似乎有些过于武断,那些飘浮天地的灵性可能不全是尸体。
而灵性除了[虚化]外,必然还有其它特性存在,遮掩自身。
太阳穴鼓胀,眉心隐约作痛,陈屿不得不按耐住高涨的思绪。
他神情微动,熏神静境香用得有些多了,虽能帮助跨入道境,可精神过于活跃也不好,时不时蹦出一些念头,分不清是杂念还是灵感。
得稍稍缓缓才可以。
这并非什么不治之症,精神躁动舒缓两日就能平息,内采呼吸术的吐纳以及一些道门吐纳行气术同样有静心平念作用。
“罢了,等草丹出了再去说这些,否则灵性看不见,仅靠胡思乱想可不行。”
一些推测、一些特性想再多找不到依据,便都是白搭。
不过,依着灵性节点和灵性[虚化]特性,加上前段时间他在不停出入内景地中对于内炁以及阵纹的某些发现,倒是可以做些尝试,或许能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内景地中,内炁同样有变化,只是每次进入都沉寂,所以一些关键还是在多次进出后才注意到。
正好灵性的研究遇到关口,弄得脑袋晕乎乎,换个方向舒缓一下倒也不差。
……
八月将尽,九月快要到来,山上也即将引来一片收获时刻。
最先成熟的是那些未曾浇灌灵机的桃果,个个都大了一圈,长着一层细米白色绒毛,青台山这边桃子和上一世的毛桃有些像,不过毛要白一些、浅一些。
摸着不似那样糙手,有种油桃的光润滑腻感,手感上佳。
原以为味道普通,但等到陈屿摘取一些洗净后吃下,酸甜可口,汁水充沛,意外的很不错。
当然,这种评价仅限树干顶上几个彤红桃果,其余歪瓜裂枣就算了,干巴巴咬着硌牙。
这才是山桃的正常水准,那些品质突出的桃子只是意外,是整棵桃树的精华。
他摘了干净,又取了一枚瘦小坑洼山桃扔给馋嘴鹿,结果对方嗅了嗅后拱了两下又给拱回到脚下。
呦(嫌弃)!
虽然蠢鹿没有说人话,可莫名的陈屿觉得对方就是这个意思。
想了想,还是给了个红桃,果然,馋嘴鹿立马嗅着果香屁颠儿屁颠儿跳过来。
撅起摇来晃去的绒尾,吃得很香甜。
看着看着,陈屿都多了几分食欲,一颗接一颗,桃树上仅有的几颗红桃被蹲在院前的一人一鹿尽数分食。
拍了拍手,他感觉腹内有些饱意,然后就见馋嘴鹿早已半躺在地,懒散地晒起了太阳,仰着大半肚皮,动作模样像极了院里水缸中的某条黑鱼。
懒,是会传染的。
摇头不语,陈屿回到道观,打算看看自己这几日的成果。
之前说的要用灵性节点的特性以及炁在内景中发现的某个小细节做一些东西出来。
难度不算高,经过七八天奋战,成品如今已经摆在了石桌上。
靠近了,能见到那是一个稍显有些庞大的‘盘子’。
占了半个桌面。
陈屿走到近前,注入一丝内炁。
旋即,宛若夜幕降临,一枚枚星辰闪烁亮起,又像是水中银鱼,嬉戏雀跃,随着流淌不止的‘炁’到处玩闹。
最后,他看向大盘中央,大改中的内采呼吸术猛然运转。
呼、吸!
咳咳……抚胸片刻,陈屿停下来,木盘上数以百计的灵性节点沉寂下去。
灵性自然是没有吸食到的,不过他面上神色自若,甚至还带着几分满意。
木盘能不能凝聚灵性他不清楚,但凝聚灵性节点绝对没问题。
借着这个来习练呼吸术、寻找问题和改进,乃至研究灵性节点,都是极好的选择,比之前苦哈哈对着空气吐纳以及临摹一副又一副阵纹要方便使用太多。
回忆刚才呼吸吐纳时那股隐隐约约对灵性的引动和呼唤要比过往强上倍许。
啪!
一巴掌落在木盘上,陈屿打算给它起个名,毕竟用了阵纹搭积木组合方式,理论上也算是一种能将灵性节点在不破坏的情况下汇聚一起的独特阵法。
既然这样,就叫聚灵阵吧!聚灵阵制作出来,陈屿彻底没了打发时间的闲事,在将木盘摆弄反复没能真正吐纳到灵性后,硕大的盘子便被他放到一旁去,除了每日吐纳以及补充内炁外,余时也不动,靠在角落吃灰。
一转眼,夏日走过小半,九月已经翻过了篇章,纷乱繁芜的花草尽数赶在这时候绽放自己,晕染了山间。
悠悠白云下,他摇着扇,看向远方似玉一般的天际,此时已然不早,霞光消散掉,好在天云掩映,映衬着起伏山峦,倒也别有一番风景。
云卷云舒,恬然自得。
“乘风去、乘风去!”
似是想起什么,陈屿抬手挥动袖袍。
一抹莹白氤氲自袖中分出,掠作三五道飞至身前丈许,悬在山崖外。
他掌指虚握,口中倾吐微风,下一刻就见那三朵玲珑云气仿佛遇了刀削,又好似软泥被揉搓挤压,瞬息后散开来,只留下三枚小巧玉色圆球。
道道细纹镌刻,从无到有,宛若长蛇蜿蜒攀附,首尾虬结,缠绕成一簇簇百合花似的图案。
体外炁种。
当初刚刚弄出阵纹时琢磨过,有着洞察四方的功效。本想着放下山去,乘风而归。再不济帮着道观四周布置一番,结果好不容易捏出几枚来,没跑多远便溃散。
塞了两颗在院子后,需要时常补充内炁不说,消耗还格外的大,最后被证实这条路走不通,只得放弃。
不过,随着精神一日强过一日,尤其内炁得到壮大、圆满己身,他已然能做到当初无法办到的事,譬如眼下,一口气捏三枚出来轻轻松松,无需全神贯注、生怕某一条阵纹出岔子。
“用处还是有的。”
灵机带来的种种特异之力,越是开发越是觉得自己涉足太浅,前途远大无量。
将炁种捞到手中,陈屿抚摸上去,软绵绵,带有一丝弹性,像极了记忆里幼童玩耍的皮球。
他自然清楚这是由于外侧裹了一层由精神力、阵纹、炁三重力量相互叠加而成的膜,用以封锁使其不易流失。
想到这,陈屿抬手在上面描动,银灰布及在更外方,一缕缕精神力揉搓成全新纹路——仿自草丹。
与之前临摹数次时的失败不同,此刻的他仿佛胸有成竹,手上动作娴熟,不止精神为笔,体内其余力量也在被牵动。
两份精神力、一份胎息、四份炁……
精神力与胎息不能相合,得用炁小心翼翼隔绝开,除此外,还有一缕灵气,好似穿针引线般,一端插入胎息,另一端则一一刺过其它,将之相连。
最终,一份崭新图纹呈现,随后被陈屿附着到炁种上。
顿时,溢散的速度肉眼可见的降低。
他面色不变,显然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如今平静地操作。
“确实可以锁住,大约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
心中盘算,原本体外炁种存在时间很短暂,如今则能够安稳悬留半个时辰。若在周围多发散一些内炁填充虚空,进一步降低下甚至能数个时辰都不消散。
掂着软乎乎白团子,陈屿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到怎么利用眼前这东西,本就是胡乱鼓捣,打发时间。
草丹上的图纹的确有奇效,然而他所制作的这一副与记忆中的又有差别,是他试验了数十次才堪堪弄出。
效果马马虎虎,对精神的封存效果不错,内炁的话稍有不如。
至于灵气、灵液之类,用在前者上成效要比内炁好一些,后者则较为一般。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道图纹对聚灵阵的封锁压制强到惊人,一旦激活,甚至能令法阵都无法开启。
勉强运转了也效力大减,灵性节点如同落到内景地中的内炁一样,死气沉沉。
不复原有的活跃。
压制灵性?或许这才是这道图纹的真正作用。
陈屿将这一点记下,只是回头再看向掌中被揉圆搓扁、拉来扯去的团子,不禁沉思,放山下去?
可放下去能干嘛?又跑不远。
罢了,左右现在内炁自给自足,还是布置一些在道观周围吧,有图纹封锁,埋入木桩内只需半日补充一次即可。
而他则院前便能看见院后药田里悠然生长的各种灵植。
如此这般,也不能说没用吧。
……
咔嚓!
桃果缺了一块,陈屿腮帮子鼓胀,身畔跟着一头探头探脑的栗棕小鹿。
一人一鹿正行走在山林,他打算移植一些果树,道观内外只有桃梨可不够,既然来到了这方水土,怎么也得尝尝山上的别样水果。
好不好吃先不提,带回去用灵机一栽培,兴许还能产出灵气?
不管有没有,他打算碰碰运气,反正山上待着也无事,月余一来除了折腾阵纹和灵性节点,便只剩下内景地,各种猜测绕来绕去令人头疼。
如今每日的课练和对着聚灵阵呼吸吐纳的功夫都快要成了难得的休憩。
陈屿不愿将自己逼得太紧,明明只想过悠闲种田日常,结果折腾半天把自己弄得够呛,何必呢。
放松放松,逛逛林子,若有黑熊之类出没,顺道就驱赶了。
至于小鹿,小脑袋瓜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可能同样闲着无聊,山腰一片野草丰茂,每日除了吃就是睡,或者和黑鱼打闹嬉戏一阵后一齐敞起肚皮晒太阳。
渐渐有了向着混吃等死的鸡兄那般转变的趋势。
出来走走也好,就当减肥了。
陈屿又咬了口桃子,汁水洒落,桃香飘逸,引得小鹿呦呦不停。
嗯,这家伙也可能纯粹是馋他手里这颗桃子,想桃吃……
不得不说,老道士种下的桃树的确长了一批好果子,虽然品相好的在总体里只占了极小一部分,但上下差距极大,有些桃果苦涩干瘪,有些则如他手中这枚一样尤为鲜美。
难怪馋嘴鹿吃过一次后就爱上了这味道,天天在桃树下晃悠。瞅着剩下几棵添了灵机的变异桃树死活不放过。
不得已,他又一次将水雾拒针阵给摆了出来,而且是放大版,将整片桃林都封在内里,只是水雾缭绕,平日里自己想进入看看也显得麻烦。
所以最近陈屿在想,能不能搞一个没有雾气的法阵,同样能屏蔽遮掩那种。
折散?隐形?掩息?
看着头顶的骄阳,愈发灵光的脑袋逐渐有了主意。可以弄个大型的迷阵。
但单纯的迷幻视线不难,难点在于那片桃林实际存在,如何才能避免像蠢鹿这样喜欢没头没脑的动物的闯入。
呃,对,还有或许会有的香客,也得避免造成太大惊吓。
一些小手段倒也罢了,毕竟道学风气在山下很兴盛。然而突然冒出一片桃树来的话,恐怕是个人都不会视而不见、淡然接受。
指不定会传出些神鬼风闻,到时山上门庭若市、求神拜佛、托愿求道的,单是脑海想象便一阵不愿。
太麻烦。
陈屿还是喜欢清净一些好。
旋即,又叹气一声,如果能把整个道观都遮掩,不,从山半腰往上全数遮蔽起来的话就好了。
最好再多弄些迷阵,到时候即便动静再大,山下人也找不到自己。
也不对,他继续发散神思,自己总得下山吧,柴米油盐里后两者都得添置,还有春夏秋冬四季衣物。
再者,往后他还想去天下其余地方看看,尤其那些气候环境独特之地,那些地方的植株药草又与西州不同,不知能种出怎样的灵植来。
要是能飞就好了!
凭虚御风,渺渺若仙家。
可惜飞不得。轻身术再高,轻功再熟练,陈屿也仅能踏空数步,总归还是得落下到地才行。
呦?衣角被扯动,他收回漫无边际的念头,低头一看,却是馋嘴鹿眼巴巴瞧着那半颗晾在一旁的桃子,在腰腿上来回拱动,模样温顺。
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讨喜举动。
“来,做个愤怒的表情,做好了贫道就把桃子给你。”
半蹲下,小鹿歪头,不知道两脚兽说些啥,不过桃子递到眼前,它大眼睛一闪一闪,猛地探伸脖子咬去。
卡吧!
呦?
陈屿起身前行,不再管身后咬空的小鹿,一边吃一边想,果然还是没头脑,比不得那条黑鱼。
转念一想,也好,省得烦人。
……
嘿咻!
院后,药田一隅。
高矮不一的山竹栽种下来。根须没入土中,夯实浇水。
陈屿收拾东西,之后便看天意了。
是死是活……他暗自摇头,这些竹子大抵是撑不过来的,移植手法太粗糙。
“以前都靠着灵液强行吊命,现在没了后再想种一个活一个,太难办到。”
入山一趟,果树没找到,找了几株清心丸的配药,还有白云散的,不过后者现在他已经用不到,白云散用于外练,陈屿现在跨过龙虎、身躯仿佛打开了枷锁,劲力和气力不断增长。
化劲儿打得是越来越熟练。
“希望能活下来吧。”
直接用灵机倒也未必不能让山竹苟延残喘一次,但他始终觉得那样的话会分散灵机部分效力,使得异化效果变差。
不过这只是猜测,灵机到底如何作用灵植的,直到如今也没能搞清楚。
内景地中有炁有灵性节点,偏偏没有灵机。
连个影子都没!
这给对方本就厚实的面纱再次盖了一层,不知何时才能掀开来。
没能找到果树,结果子的灌木遇到了一些,结果挖土的时候不小心把根茎给镐断了,没了移种可能。
“灵液啊灵液……”
去到种植药种和大白根那块药土,大白根已经发芽,长出绿油油幼苗,一朵朵露出来,结在地面。
之前的经验不怎么合适,因为眼前是一批种子种出,而当初用的成苗,甚至干脆就是快要成熟的大白根,一根根膀大腰粗立在地里。
“不知道这些会不会也往土里缩。”
暂且等待着,陈屿之后照料了下旁边的草丹,沟渠里的水时而就放过来,土壤湿漉漉,故而长势良好。
大白根在另一边,隔了一段距离,影响不算太大。
回到道观,陈屿做了午饭,给道祖上了一株山下绝无的熏神香,一同的,自己也尝着烟气香味盘膝在蒲团上徐徐入定。
算是蹭了次饭。
只是这次的入定似乎有了些不同。
迷蒙中,他似乎飞了起来,不再去到那片意识海洋,而是上升浮动不知何处。
混沌视野中,好似有一片片杂草、软绵划过,与‘身体’触碰。
陈屿很平静,神情无波无澜,种出灵气以来莫名其妙的事经历得多了,接受能力已经提高到了一种非人地步。
就这么随风飘,如同蜉蝣。
渐渐的,有狂风噪耳、有雷霆霹雳。
刀剑若雨滴砸落,化作一捧广阔无垠的黑沉云层,盖压扑来。
意识一晃,隐约冲破了什么。
眼前的刀光剑影霎时变作朵朵灿烂金花,凤鸣龙舞,场面宏大。
光彩掩映中,则是一枚枚五色棱晶闪耀——圣灵石?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上一世玩过的某款游戏,而就在这个念头落下时,顶上云销雨霁,肆虐的雷光绽放开来,斑驳中化做伞盖,像蒲公英一样飘然洒落,安安静静,缭绕着柔和清风。
这都是些啥??
饶是以他的见闻,这怪诞之景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古井无波的心境掀起涟漪。
下一瞬,好似听到了他的想法,更加玄奇诡怪的画面呈现,甚至有了当初昏沉中草丹带来的幻觉感。
再后来,精神深入灵气所见的幻象同样登场:庞大的星辰坠落,摧垮了种种异象后扬起无边白雾,雾气又腾飞,挪转为三角图形组成的巨人……
眼前变化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仅仅一次正常的入定、正常的踏入道境而已,陈屿也不清楚为何会弄成这样。
入定太多、厚积薄发?这里是大定之后的道境?不太像。
道境可没这么多花样。
不过,慢慢的,他似乎发现了一些规律。身前景象确实都惟妙惟肖,虽然形态离奇,可真实感十足,这或许是因为他只是一道意识化身的缘故。
而在另一方面,陈屿发觉,这里所实现的,尽皆是他心中所想所念。
然而反过来却不成立,他尝试,一些想法无法具现。
比如上一世的某个人、某些场面。
局限在此生。
摸清了这点,陈屿一时也来了兴致。
他本就是个喜欢探索的,尤其这些未知事物各位吸引着他。
念头一动,一轮骄阳浮现,高高挂在头顶,阳光普照,驱散了雷云。
这时,他猛然顿足,面对这一轮明媚太阳,心头突然涌现出一股异样情绪:
还差些什么。
挥手间,白雾沉积,各种事物浮现。
却始终补足不了那中缺陷感,陈屿眉头紧锁,某一刻,他终于知道那种异样是来源于何。
既然此处能依照心念变幻,那么这一切都需要顺应本心。而刚刚的异样其实是自己的本能?或者说潜意识?直觉?
总之大体是类似的事物真气提醒他。
缺了什么呢……
陈屿环顾一圈,盯着脚下。
良久,一抹笑意浮现。
下一瞬,白雾震荡,方方正正的大地从雾气中冲荡而出!一片任他雕琢的空间,随心所欲。
有趣。
陈屿身躯凝实,这亦是一种幻化,他双脚踩在地上,眼前事物熟悉无比,正是一方掩映林中的道观院落。
院外桃树成林,院后五方药土错落一起,而在山崖边依旧耸立着那枚时常盘坐吐纳的大青石。
栗色小鹿趴在桃树下,扇动耳朵,上方桃花夭夭、一簇簇明艳夺目,这一点倒是与外界的苍翠之景有所不同。
但见他心念一动,漫树桃花尽皆凋敝败落,埋入土中去。
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桃果冒了尖,然后一息一变化,眨眼有了拳头大小,水灵灵挂在树上。
至于那头鹿,呆呆傻傻,对此毫无所觉,仍在闭目酣睡。
“能模仿出灵植……那灵机呢?”
身前一切都是幻象,这一点陈屿已经明了在心,不过他还是好奇,因为药田里有灵植,随着一根根元灵根生灭不停,灵源灵气甚至汇聚成了一口小池。
然而,这方不知何处的空间里仿佛感知不到自己的意识海。
凝神良久,心神沉下后只剩混沌,往日里那种被牵引着迅速下降的感触此刻半点儿也无。
召唤不出,他便换了个法子,心中临摹灵机模样,很快,眼前一点灵光闪烁。
一模一样,然而陈屿却皱眉,他又幻化出灵气,眉头皱的更紧。
片刻后,他取了一颗树上彤红桃果一口咬下,汁水、甜意、微微酸涩,一切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从记忆里具现。
但当他从药田里拔出一根元灵根并打开后,以假乱真的腔室内,却灵源自顾自挥发灵气,可在他眼中,这些灵气有些不太对。
好似失去了什么,徒有其表。
骤然间,他想起眼前灵气缺少什么。
灵性?
灵气也有灵性,甚至正因如此,才能滋养精神力与内炁,强化这两者的正是灵性在作用。
然而手中这些毫无灵性,虽然同样的外表、颜色,但假的始终是假的。
叹了口气,陈屿还想着直接在这里凝聚出之前所见的漫天灵性,结果如何看来是不可能了。
尝试了下,的确无法做到,身前白雾翻涌,但除此外并无变化呈现。
接着,他又接连幻化了不少东西,事实证明即便不熟悉或者纯粹的幻想,只要有这个想法,此地都能具现而出。
不过也不是没有局限。
譬如化出一只鸟,羽翼振动翩飞,然内里血肉只揉成一坨,内脏器官全凭他的想象,与实物完全不同。
这是一片失去灵性的地方,一切的幻化都仅能算作‘死物’,只要陈屿一放松意识就会重新回归白雾中。
“用处不大啊感觉。”
虽然莫名来到此间,但不知为何陈屿心头一点儿危急都没感受到,反而觉得像是回到了道观卧房,身心都暖洋洋,舒适惬意无比。
于是一时半会儿也就没去多想如何才能离开。
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一时间玩得不亦乐乎。
许久才停下,看着视线里的道观,陈屿仔细观察,发现观落以及其间的各种事物貌似凝实,但与脚下大地相比却要虚幻一些。
看了几眼,他面色愈发古怪。
桃树扎根大地,从地上长出来还能理解,可这道观怎么也像是从土地中生长出的一样。
那头鹿同样,腹部与大地连接,有莫名气息缭绕。
挥手将所有都散去,包括天上那颗大太阳,只余下脚下厚实的土地。
光明依旧,他看去,从嶙峋云山、迷蒙雾海中发散出来,来源四方上下,在周围遥聚成虹,让眼前始终亮堂堂。
可惜少了一些亭台楼阁,否则真有几分仙家气派,想必故事中传唱久远的洞天福地亦不过如此。
转过头,他干脆蹲坐在地,抓了一把土放到眼前细细打量、摩挲。
最后好奇地舔了舔。
嗯,云味道。
有点儿甜。
低下视线,他脑中思索着,这片方正的土地和那些同样汇聚幻化的景物有何不同,为何给人一种要更加真实的感觉。
是的,更真实。
看着这地,脑袋里总有股拿起锄头赶紧种田的冲动……
着实古怪。
……
“你赢了。”
“承让。”
一方雄伟建筑内,棋盘两侧各有一人端坐,一人执白子,一人执黑子。
棋盘上,你来我往,缠斗厮杀不息。
最终,一方大龙被缚杀。那人颓然丧气,扶着额头叹息连连。
哗!四周看台上,数以万计的看客齐齐爆发欢呼,声响震天,贯彻云霄。
听着这有点儿假的欢呼声,陈屿突然觉得了然无趣。一拍手,一切都如泡沫般散去。
楼阁不再、棋盘崩离,面前那位与他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也消逝。
只剩脚下大地。
他仰躺,抬眼望天。初时看来瑰丽的云天景致此刻一人仅剩几分精致,看得久了、多了,便没了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有点无聊。
他不知在此地待了多久,可每次升起离开的想法时,心里又隐隐不愿,仿佛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做。
种些东西吧。
一切新奇都散去,陈屿视线回到身旁的肥沃土壤。
左右都无事,于是他伸出手来,一枚大白根种子浮现。
与之一同的还有锄头与土兜。
挖坑、埋种、浇水。
没有灵机,只单纯种下。
他看了看,没有停下,又在另一处继续挖坑下埋种子。
不知过了多久,整块土地都种满。而陈屿则依旧在照料,没有离开。
又许久,天上仿佛有了日月,岁月好似开始流转。
一日、两日……
半月后,大白根长成。他将其一根根扯出来,然后又一次播种、浇水。
往来轮转,此间有了阴晴,雨滴落下的一刻,立在田边发呆不知想些什么的陈屿动起来,开始挖掘沟渠、引水避雨。
再后来,收获的大白根堆满了半片大地,他只得在另一半耕种。
在这片空间,许久岁月来,一切能想到的新鲜事都尝试过,然而最后只剩索然无味,唯独种植,看着那一枚枚种子破土出芽的景象,一种成就油然而生。
这近乎成了他的一切。
陈屿没想过离开,如果说一开始还有这个念头,那么后来一次次耕种,仿佛将之彻底驱散。
他要种田,种到……很久?
很久是多久?算了,先种再说。
风雨无阻、日夜不辍。
田里长了杂草,他拔掉,每拔起一根来,欲要离开的杂念便减少两分。耕种得愈发坚定。
最终,整片大地都被遮掩,高高摞起的大白根仿佛山峦,连成山脉盘亘眼前。
明明过了很久很久,但陈屿的样貌依旧年轻。不过此时的他从未想过这些,只颤颤巍巍仰望着,有些呆滞,动作僵硬着想要挥舞锄头继续种下新的大白根。然而已经没了位置。
推到大地外面去?念头刚起,汹涌的罪恶感便升起,让他不再多想。
忙活半天,也仅仅腾出一小块。
只够一枚种子。
“一枚……一枚……”
这是,最后一枚。
一抹光亮起,双眸中浑浊渐渐散去。陈屿喜欢种田时的怡然,假若不重复机械式操劳的话。
灵光闪动后,定定站在原地的他似乎多了些活力,愣愣看向自己手中最后一枚种子,低身埋入土壤中。
用手揽过周围泥块填实。
滴滴嗒嗒,雨水落下,泼洒在大白根累成的山体上,白森森水雾跃动其上,仿佛披了层柔纱。
水流汇聚,浇灌在凹地内,弥漫冲刷着他的身体,然后就见到一口漩涡突兀出现在小土包上。
滋~滋!
漩涡冒出瞬间,身侧的光景好似出现了卡顿,原本厚实的小山时隐时现,雨水也飘忽,水滴中夹杂了阳光,一同溅起在地上。
光辉灿烂。
数以万计的小太阳从水滴中挣脱,旋即又沉寂,没入漩涡中。
陈屿环顾,看见那一座座大白根被拉扯着吞没、看着瓢泼云雨被吮吸不见。
短短数息大地重新干燥起来,许久不见的开阔。下一刻,土石开始碎裂,这还是他幻化出土地以后首次见到。
无声无息,整片大地同样卷入漩涡。
陈屿飘在空中,四周白雾变幻着种种形态,他的心并不平静,映照而出,便是这片空间愈发光怪陆离,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一一展露又很快被吞吃。
眼前,唯一的种子下仅剩一团拳头大土壤包裹。
漩涡还在,一切能吸食的都吸了干净后依旧没能发芽。
空空荡荡后,此刻的他脑海中反而轻松了些,好似想起了什么,青台山上那段时日不再模糊,上一世的记忆再度清晰。
不等终于恢复过来的他弄清状况,种子上漩涡猛然变得巨大,周围的白雾拉扯不过,渐渐被吞下。
起始还是丝丝缕缕,然后片刻后就鲸吞似的汹涌澎湃,他连忙看去,上下各方那无时无刻不闪耀的虹光都黯淡下来。
最终归于沉寂。
某一瞬,天黑了。
也正在此时,陈屿似乎听到了一道模糊的打嗝声——那一团土壤内传来。
咔嚓!
仿佛一个信号,又或者被吞食严重的此地无法再维持,空间开始崩塌。
漆黑中的碎裂声此起彼伏,正当陈屿准备抱起土壤和种子找到出路时,一抹光亮从遥远处绽放。
眼睛一闭一睁,混沌尽去。
蒲团上,他神情一滞,见得身旁熟悉的布置,有些回不过神来。
青烟袅袅,熏神静境香燃了大半。
回来了?
摊开手掌反复捏拳,又瞧向身上衣着和殿内道祖像。
精神沉凝,装点星辉似的意识海呈现眼前——灵机圈在一隅,兀自静静放着温和光明。
回来了。
得见灵机,他终于确定自己从那片莫名之地返回。
正当他想要回忆,却发现脑海中只隐约记得自己确实在熏神香下入定,然后到了一处奇妙空间。
心想事成、随心所欲。
可除此外,其余记忆都仿佛被隔着纱窗,模糊不真。
自己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好像是种田来着,种了很久。
若要问他种了什么、怎么种的,陈屿说出来,记不清楚。只晓得似乎在那里呆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目光落在仍在燃烧的香片上。
眸光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
黄粱一梦?
呼、多想无益,陈屿起身打算好好琢磨琢磨这段经历,很玄奇,也很有趣,虽然记不清自己在里面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仔细回想,一股欣然快意隐约浮现。
那是发自心灵的轻快。
他沉思片刻,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像自己第一次亲手种出灵植时。
老农的愉悦。
咔哒!
这个是……刚直起身子,怀中掉落一物在地,发出清脆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躬身拾起,放在掌心瞧了数眼,神色一怔。赫然是一枚大白根的种子,表层还沾染泥土,散着肥沃土壤的芬芳。
……
“坐忘者,存神晓身,洞悉内外,体悟阴阳五行变化,寿胜常人……”
合上书册,陈屿坐在椅子上,脑中浮现数本道经上记载的道境描述,如何也与自己的遭遇对应不上。
还有这枚种子。
从幻境中蹦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
他拿起来,朝向着天细看。种子很小一粒,整体模样和颜色未曾变化,独独体型放大了些许。
米粒大小,捏在指上有一种坚硬的质感,来回掂量,忍不住又用精神力探入。
却没料到精神力一催动后他发现,泥丸内的银色漩涡庞大了数倍!内里蕴养存储着的精神力此刻真正当得起海量一词。
凝实无比,质量提升数筹。
外放出体,风吹拂而过,始终稳稳当当缠绕着,随意念摇动飞舞。
“炁也强大了不少。”
这倒是意外之喜,内炁由精神力与胎息结合而来,精神与胎息(肉身)的强化一定程度上能反馈在炁上面。
幅度不大,但他毫不嫌弃。
正要试着向更远处放去,看看是否能超出三丈距离,不想手中种子出现变故。
但见这枚大白根种子在接触精神的一刹那,仿佛饥渴至极的饕餮,贪婪地上吞食起来。
一缕接一缕,直到外界的精神力全部被吸引没入种子内。
熟悉的一幕映在眼中,陈屿眼前不禁浮现类似场面,似乎在那片空间中也见识过,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一道嗝声。
沉思良久,他打开泥丸,放出更多精神力喂给种子,倒要看看能出现什么。
然而,直到泥丸宫内临近干涸,脑袋传来不算陌生的晕眩和轻微痛楚时,他不再尝试,停下了投食。
看着这枚来历古怪的种子,一时有些头疼。
胃口不小,像深渊样不见底。不知得吃多少精神力才满足。
这还是大幅强化后的精神,若在入定之前的他来,恐怕代价会更大。
今日是不能继续了,陈屿只得将种子收起,放入一只木盒中。这一次的遭遇虽说从头到尾都充满了莫名其妙,不过精神力的变化总归是可喜的。
投食过程中,他试着放出一缕,足足游了十丈!
甚至仍有余力。
这下可以和炁搭配,一些术法能做得更好了,甚至他很早前有过某些想法也能验证一二,若是成功,御物之术或许能得到不小提升。
哈——!
“今日早些休息,明天再说。”
精神消耗过度,外加脱离那片空间后身心有种难言的疲倦,就像辛苦劳作了三天三夜,饶是几经蜕变也都有些吃不消。
时间还长,往后再说亦不迟。
日升日落,月明星稀。
已经当做鱼缸的一口大水缸内,水面漂浮着浮萍,月辉洒下,碎在水面。
一粒粒宛若精灵,雀跃欢欣。
黑鱼沉在水底,好奇张望这一切,许久后,尾巴一摇来到水面。
露出了肚皮……九月十日,平平无奇的一天。
无风无雨,阳光普照。
仍旧有些热意,不过对无惧寒暑的陈屿而言算不得什么,他身上罩着一袭万年不变的青色长衫——实际还是换了一套衣服的,之前那件袖口描刻花纹,眼下却是玄龟模样,一左一右显得憨厚。
下山买来的衣物说是秋冬用,其实与身上这件大差不差,四季皆可,没想象中那么沉重厚实。
“乘风!”
走至院外,他招手一挥,大量的炁伴着精神力晕染在天,交错、缠绕、震颤。
隐隐勾勒出数道阵纹。
没多久,一阵微风徐徐吹拂面庞,与之一同的还有薄薄烟气,升腾在脚下,环绕周身。
陈屿站立其中,口鼻内也钻出银白二色交杂的雾气来。
感觉到身体四周与烟雾接触时一阵阵力量将之往上抬,身躯陡然一轻。
然后便不再力竭一般不再动弹。。
果然,仅此而已了。
他定定站着,最终阵纹皲裂破碎,雾霭直到散去也没能让其离地哪怕半寸。
倒是衣袂飘飘,姿态足够超然,宛若雾中仙。
有些失望,散去阵纹收回部分炁,然后拢了袖袍背手在身后。
服食草丹后,已经无需像以往那样吝惜内炁,内炁仿佛天然与自身亲近,饶是放出体外也能够乳燕投怀般收回。
或有一定耗损,但填炁圆满后的他对此不再担心。
乘风吐雾术算是早前自己从阵纹里摸索出的一门手段,比单纯外放内炁、用来吓唬黑熊的铁拳术略微有几分机巧,却仍旧粗浅。
用处不大,局限不少。
如今精神力提升,近乎质变,他便念着术法上是否可以更上一层楼。结果就在眼前,不言而喻。
距离心中的高来高去和千变万化,还差的很远。
纵然他很清楚若动用轻功,辅助泥丸宫内所有的精神力与体内全部的炁,加大加量去推,亦足以勉力施展,乘风而起。
但这样一来先不谈能飘多远,完全不符合他对法术的期许。
所谓法术,不该是事倍功半。
得先搞清楚阵纹的本质,否则照葫芦画瓢都画不规整。
现在内炁几乎不缺,陈屿自然能放心大胆的分出部分精力放到阵纹与法术上。
顺带,关于灵性节点的研究同样要提上日程。他搞出了聚灵阵,但对这东西的理解其实还很浅,得多探究探究。
心里列着安排,他将原本落在填炁入体上的时间重新安排了一番。
不过虽说主意定下,可法术是个大工程,并非十天半月就能有所突破,陈屿眼下能做的也不过是先将已有的术法整合梳理。
一些早先看来精妙的设计随着对各种超凡力量的研求深入,逐渐有了新理解。
同理,过往某些不起眼的想法对此时重新规划法术一途的他也有意外启发。
细数如今的法术:轻身术、凝羽化鹤术、圆音术、乘风吐雾术……
哦,还有用过一次就很少动用的铁拳术、一直在吃灰的护身术,以及浇水术发展壮大而来的御物之术。
后者算是对炁操使的集大成,而非单一术法,更像一种经验,带有总结性。
手中法术听着不少,然而除了轻身术在配合步法轻功时能发挥作用外,其余尽数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陈屿准备花时间整理,先从最为熟悉的御物与阵纹阵符方面开始……
……
翻过头,几日就在这般氛围中度过。
这一日,他自繁芜复杂的阵纹里抬起头来,一地碎渣,以及不少刻有图纹的木符。不远处石桌旁还摆着五面聚灵阵,有的激活有的熄灭,肉眼不可见的斑斓灵性节点游动在其间。
揉了揉脑袋,他长处一口气,算作缓过神来。
近些时日谈不上每日每夜,但在钻研阵纹及术法上也算倾注了不少心力。好在精神力日益强大,加之有炁蕴养身躯,些许费神不算大碍。
今日他将手中活计放下,主要是因为有另一件事上赶着要处理,更重要,甚至可以说等待了大半月。
大白根成熟了。
陈屿早时去看了遍,翠生生、绿油油长在地头,与以往熟知的泛黄枯萎不同。
但强大的精神早已今非昔比,往日难以穿刺的土层与表皮在如今轻而易举便探入其中。
熟悉的腔室,以及包裹中一滴滴如液体似的灵源。
事实证明从种子培育仍旧能种出元灵根这种灵植。单以他所感知到的情况,灵气含量甚至要比当初半路出家以成苗培育要多上一两层。
犹记得第一根元灵根产出了十一枚气珠,而眼下这一片,腔室最狭窄的那一根都有十枚气珠的量!
大丰收!
呼、终于不用再为灵液发愁了。
看着郁郁葱葱的元灵根,脑海中莫名浮现了一副大白根堆积如山的场面,仔细思索却想不起缘由,他摇头将画面驱散。
自打入了那片空间后,记忆和脑海意识便时不时蹦出一些从未经历的事来,不过印象都很淡,影响不大,于是找不出因由的陈屿很快就不再在意。
任其起起灭灭。
视线落回身前,他从阵纹里抽身,拿着土兜和瓮桶,打算先拔一部分,剩下一些看看会不会继续生长——如今灵液全无的面对慢如龟爬般生长的草丹郁结不已。
早便念叨着要泼一瓢下去。
怀念灵性味道的第二十一天。
无意识舔动唇角,陈屿食指上钩,但见不远处最大那一根元灵根叶片瞬间被无形之手束缚提拽,土壤拱起,下一刻便飞出地面,缓缓飘落到土兜里。
术法出成果很难,阵纹一时半会儿更是难寻头绪,不过几日并非虚度,起码御物之术愈发得心应手。
暴涨的精神搭配外放而出的内炁,驾驭外物变得格外简单。
当初花了小半时辰采收山田春黍,假若放到如今,他估计大抵不会超出一刻。
镰刀多些的话还能更快,没准采割花去的时间还比不上他来回赶路肩挑所用。
药田中,陈屿扯了七根元灵根,带在兜里。一个个白白胖胖,仿佛包了瓷。
摸上去又有些磨砂感,水滴状的圆润大头贴紧叠在土兜内,看着就很有食欲。
对诶,好像从种出元灵根开始还真没尝过味道,只顾着吃灵气融合灵液去了。
摩挲下巴,他突然对元灵根地味道起了好奇,要不今中午便试试?
以自己现在的体质,少吃一点儿应该不会出大问题才是。看来灵植还得从头开始种。
破开一根元灵根,陈屿瞧着里面粘稠的乳白胶状灵源,一缕缕灵气挥发在空中迅速汇聚成一枚浑圆无比的五彩气珠。
光晕流转,霞光袅绕。
乍一看确实唬人,不过却见他张开嘴来对准已经成型的气珠猛地一嘬!
咕噜~
精神力迅速包裹,内炁也贪婪吞食着溢散而出的部分。
细细感受品味,良久,他面上多了几分无奈,果然,灵气对炁的强化减弱了太多太多,之前填炁入体时就有预兆,如今来看或许体内的炁已经到了某种限度。
这让他想起了数月前还在孜孜不倦提升肉身时的自己,同样遇到过类似问题。
不过那时候只需以青灵根刺激胎息便可越过,可现今内炁又该如何绕开这道看起来很是坚固的关口?
陈屿不清楚,直觉告诉他或许破关的关键落在了灵性上。
“只等草丹成熟了。”
服食灵气用处不大,他余留了几枚气珠后将其余全数调配成灵液,准备往后一段时日每天两次浇灌给草丹,助力其飞速生长。
除此外,半死不活的几棵山竹也终于有了救命良药,待到将命吊回来后投入灵机便正是时候。
早前是不愿分散灵机效力,此刻有了灵液在手,倒是无需想那么多。
元灵根成熟,陈屿富手头顿时宽裕了许多。
种,都种!移植也行,不差那点儿!
……
林深幽闭,外界灿烂着光明,内里却晦暗难视。
鸟语嘈杂、气息腐朽,碎木败叶的朽烂味混着各色排泄物煮成一锅,倾倒在这片林地上。
昨日下了小雨,山色空蒙中显得绿意盎然,而幽幽草簇下,一朵朵山菇野菌争先恐后冒出,这是比春时还要繁盛得多的大场面。
可惜某人此刻正沉迷培育灵植,没能得见,便也没了口福。
山上的菇朵最是鲜嫩,尤其刚从土壤里长出的,伞盖带着水露,自然而然散发的清香将四周的腥气都驱离了几分。
咂吧咂吧~
有人无缘无份,自然就有有缘者。
体型比春月里大了不少,但个头在林子里仍属娇小的栗棕梅花鹿奔跑着,四只蹄子撒开了欢,跃动在木桩树干下,踢踏了不少草植。
玩得累了,身旁的菌朵鲜美可口,头顶的红果酸甜润喉,还有肥美野草、凉冽山泉。
饿了咬一口,渴了饮一口,累了伏在树下林荫树洞悠悠闭目,醒了接着跑、接着蹦。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
往昔数百个日升日落皆如此,小鹿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山上的动物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好,唯独一头黑熊觉得吵闹。
小鹿在对方栖息的山包那里找到了很好吃的鲜草,尝过几口,欲罢不能。
黑熊后来离开,它不知为何,不过少了个能玩耍的玩伴,总归还是有些闷闷然的,虽然这位伙伴每次见了它都要大吼大叫,可这没关系,毕竟小鹿也有自己表示亲近的方式——拿着蹄子狠狠招呼对方那张肥脸。
走就走了吧,其实小鹿并不是很想和黑熊玩,山包石堆旁的草地被它吃干净。
便去了其他地方,很快就将黑熊遗忘脑后。
哦,对了,说起玩伴,小鹿想起林子外还有一个半。
一条鱼,以及一只两脚兽。后者算作半个。总是笑眯眯看着自己,第一次在那里虽然吃到了香甜嫩草,但肚子太疼,打那以后小鹿就觉得对方不是好东西。
而且时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呆呆傻傻的。
不过看在桃花花瓣的面子上,以及几次涂药治伤,它还是原谅了这个始终不怀好意的两脚兽。
小鹿其实一直‘听得懂’,对方曾想用它来干什么坏事。
不知何时起,或许正是从第一次吃到那种长长的、白白的草根后,它小脑袋瓜里就时不时迸出一些东西。
这个能吃,这个好吃,这个该怎么吃等等……
听到了,但不明白。
最近几个日升日落,它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多,而且小鹿发现,每次靠近那头两脚兽,这种声响就会沉寂,唯独留下一个很大很大的声音——大概,是两脚兽发出的?
小鹿不懂这些,更愿意尝尝桃花,可惜树下多了一圈鬼画符的木头,一进去就雾蒙蒙像雨天,还扎鹿。
等到后来木头被取掉,树枝却又光秃秃,不过近来倒是长出了几个果果,红彤彤那种最好吃,长得太高,只能向两脚兽讨要。
小鹿渐渐发现,只要用脑袋拱一拱对方,露出肚皮和脖子,仰头叫几声,很多时候就能得到嫩草以及好吃的果子。
这么一想,两脚兽挺好哄的,也算大半个玩伴了。
不过还是比不上小黑。
小黑?小鹿歪着脑袋,它不晓得两个字的含义,第一次见到对方脑袋里自动蹦了出来,对方让它很亲切,有种……回到母亲身旁的感觉。
那时候它还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鹿。
当然现在也是。
只是比起当初,小鹿记不清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总之每次回想都会隐隐有些不舒服——需要吃四朵菌菇才能平息的那种难受感。
平日里吃两朵就能让它欢快大半天。
想着想着,身前的林木不知何时稀疏不见,一处建筑隐现。
院外,两排桃树挺立。
……
院内,陈屿持笔记录,虽然竹片制作完成,但无字天书计划暂时搁浅,因为实际上手后他发现了一个不算太大却直接扼杀了种种念想的问题:
一些字体以内炁浸染勾勒,然而似乎精神映照得太模糊,甚至有残缺。
需要一笔一划去拼凑和还原。
书写一刻钟,辩识俩时辰。
至少目前来看是费力不讨好的。所以便停下,等他精神力二次蜕变后再说。
经过上次入定,精神强大许多,蕴养进度陡然拔高不少,一举超越肉身,成为最为临近二次蜕变的一极。
不过如今灵气充足,即便对内炁的强化作用不明显,也能够用在身躯上,当初他尝试过,并无太多异样,同时效果很微弱,只是能多一些便多一些,配合炁的滋养,双管齐下总要快上些。
正抬头,一道身影慢悠悠走进,嘴里还嚼动着什么。
“馋嘴二字可真适合你。”笑骂一句,陈屿不去理会,继续琢磨。
呦!
小鹿听不懂,向着水缸里懒洋洋晒太阳的黑鱼走去。
两脚兽算什么,这才是它的好玩伴!
会不停喷水那种!
黑鱼:……陈屿不会喷水,至少现在要做到像黑鱼那般举重若轻,御物之术尚且有一段距离要走。
不过或许他本人也不会在乎馋嘴鹿所谓的头号伙伴的头衔。
此刻,不是个好东西的他正沉溺在阵纹中——精神力强大后,一些往日未能察觉的细微处被洞悉,视角下,观感更加清晰,当然,前提是他不主动入虚到内景中去,那片世界整体都尤为粗糙,稍隔得远一些便看不真切。
天云山海一体,灰扑扑阴沉沉,浑浊无比宛若暴雨后的泥浆坑。
相比之下,同样是未能探知明了之处的那片梦幻空间就显得格外友好。
说起来,陈屿从那里得到了一枚大白根种子,不过受限精神力有限,且需要保留一定存量作为他用,于是无法长时间灌输注入,使得到了眼下仍旧未能吸收至饱满,内里所传出的空虚虽有减弱,却始终没存在。
不知用灵液浇灌会如何,灵机又是否可以引导对方破壳发芽。
他不是没有尝试,可惜,无往不利的两者连触碰都无法触碰,径直从种子上穿透过,没能起到丝毫作用。
迄今为止,仅有作为养分的精神力能与之接触。
这让她更加怀疑那片空间的来历。
或许与意识层面有关。
可惜,意识广博,精神领域有太多未解之谜,无论许久以前猜测是意识凝形的白色光团,还是脑海深处那片找不到具体所在的无垠意识海。
总之,需要摸索还很多。
回到眼下,种子的事先放一边,精神力养着便是。比起这个,陈屿更关注草丹的成长状况。
距离元灵根成熟已经过去一天,灵液调配后第一时间浇了俩竹筒给这些翠绿色的长草。
叶片如刀,勾勒淡金色纹理,模样煞是好看,惹人瞩目。
无愧三纹金叶之称。
那些纹理只作装饰,尚未发现有独特的效果体现。
草丹安心长着,有了灵液催熟,日日浇灌下成熟速度必然会比之前提升数筹。
原本预计得来年开春,现在看来只要灵植消化得了,那兴许十月初甚至九月底便可采收。
至多再过一月。
可以说是近在眼前的收获了。
陈屿这两日除了鼓捣阵纹,就天天埋首在药田里,除草引水,捉虫祛害。
不知何时起,或许从旁边的树上引来虫子开始,药田中其余灵植也开始渐渐多了一些虫类,个头有大有小,部分啃食叶片根柄为生,部分则直接钻进了草茎内。
有着精神力傍身的他捉虫倒不算什么难事,找到后随便渡入几缕内炁,在没有精神隔绝的情况下与虫体接触,强大的浸染能力几乎用不了片刻就能让对方死去。
炁的壮大可不单单只是体态,对物质的改变效果同样得到了相当大的提升。
不过寻常使用时有精神力隔绝,不去刻意浸染的话倒也不会造成不好的后果。
正想着,一条肥壮白虫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对方趴在草丹一片叶子背后,一圈环状带刺口器不停咬动。
瞥了眼,手指弹了道炁包裹白虫,主动控制下不到十息,表皮就开始出现一层层褶皱,最后呆立当场,两排爪子蹬动了数下,掉落在地没了声息。
陈屿看着虫尸,眉头却并未解开。
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白日里他还能在药田待着,到了晚上总不可能同样守在田边。
睡、吃、修行,这可是他心中足以与种田并列的三件妙事,狠不下心去舍弃其中一个。
纵使以当前的道行功力,等闲三五日不歇不眠也无伤大雅,可这终归不是个办法,还得仔细想个能顶用的才行。
他脑海中思绪起伏,最后落在了自己最近隐有所得的阵纹上。
或许,可以弄个阵法出来?
至于野决明这等驱虫药草,乃至各色驱虫粉末,陈屿不是没试过,可毒性过强会损伤了灵植,毒性一般又没了预期中的效果。
可能是这些虫子吃了灵植的关系,不少往常效用上佳的药草粉末都对其效果大跌,用多用少都不合适。
到头来,还得靠盘外招才行。
“阵法可以弄,不过过程中也需要多移植一些杂草,尤其能捕食虫类的,灵机培育之下说不定有奇效。”
不过这想法虽好落实却得靠后,因为八月时从山下带回的药种还放下观中,没有下地,还有培育过的秋刀麦,陈屿准备再用灵机催化一次。
和当初的春黍不同,前者是短时间内用了两粒,而秋刀麦已经将第一粒吸收完毕并蜕变为灵植——虽说效用微弱,但好歹是个新植株,用来验证灵机二次培育可能性的话并不算离谱。
灵植秋刀麦能够强化五感、丰沛元血浓度,不过幅度太低,尤其前者,若非数十斤下肚恐怕还真尝不出半点儿味儿来。
但五感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领域,和普罗大众认知中有所不同,五感与精神有所联系,可并不算紧密——反而,同灵性的关联要更直接一些。
这还是他近段时间一来不断试验在聚灵阵中吐纳而得出的结论。
五感的强大,或许能有助于捕捉天地间溢散的灵性。
至于这些灵性是否死去这件事,陈屿觉得不重要,现在首要的还是先让自己再吃一口,否则想再多都是白想。
“最好能不借助草丹达成。”
草丹是保障,不过他还是想试试靠自己的力量来做到这一点,无关其它,单纯觉得更有成就感罢了。
自然,若在草丹成熟后没能做成,那就无可厚非,想必他也会痛痛快快走上磕丹食灵的路子。
陈屿自诩不是个矫情的人。
草丹这东西,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又是一回事,至于有了以后什么时候用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驱虫、阵纹、术法、灵性、灵植……
“最近又有的忙啰!”
似是而非的叹息了声,空气中洋溢着满足的笑意。
山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手上活计勉强跟上了计划。
另一边,馋嘴鹿个头迎风灌气一样飞涨了一圈,然后又诡异的陷入停滞。
陈屿曾用精神力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了对方,结果未能找出什么不同,虽然觉得那对大眼珠子看着自己时莫名带上了一些提防,可怎么看,也还是于初遇时一模一样的憨蠢。
傻乎乎。
真不知哪天会不会饿死山野,还得他陈大观主去收尸。对于陈屿地诸多想法,小鹿不能说无知无觉,却也完全搞不懂。
它跟着自家玩伴嬉闹了一会儿,等到黑鱼黑着一张鱼脸连太阳都不晒直接躲进深水中后,这才意犹未尽地在院子里打起转来。
皮毛湿漉漉,屁股有些痒。
没多犹豫,来到梨树下开始蹭动,树枝摇晃,梨果荡悠悠。
两枚青色的果实碰撞,摩擦,数次三番后终于是擦破了表皮,顿时便有鲜香溢散,馥郁在四周。
呦!
惊喜!
栗棕身影猛然抬起脑袋,黝黑眼珠定定看去,视线拴得牢实,心神都被那远超变异桃花的芬芳吸引。
两脚兽这里果然好吃的多!
水缸中,黑鱼甩动细尾,鱼头朝向梨树,两腮咕噜噜冒着泡泡,大嘴一张一合个不停,仿佛同样在咽口水。
这股香气不同寻常,并非单从嗅觉上作用,更有难以言喻的魅力将四周一切目光都吸纳到香味的源头上。
小鹿垂涎欲滴。
若非那树比它高,恐怕早就直接蹦起来开啃。
“你这蠢鹿!尽会惹是生非!”
一步迈出,陈屿没好气地猛挥青衫长袖,瞬间大片白雾如潮涌出,携裹着对方硬生生推出到院门外去,任由梅花鹿如何踢踏蹄子,呦呦叫唤,都无济于事。
咵哒!
木门应声闭合,长拴扣下,发出沉闷一声。
离得丈远的陈屿收拢袖袍,将院子里部分散开的内炁收回,然后踱步来到意外碰破了皮的梨果下,仰起头细细瞧看。
“记吃不记打。”
心头暗道,总得找个时机再怒搓一次对方,好好拿捏一番,否则真要搞掉一枚梨果他得心疼许久。
一棵大头梨树,拢共才结了几颗,其中大部分还干瘦发灰,显然没了吃头,只剩其余寥寥模样周正,引人垂涎不已。
真掉了,他得把那头馋嘴蠢鹿倒吊在观门口打个……咳咳,过了过了,要不还是多喂一些润肠草吧,还能补身体。
陈屿看了看,将破皮的梨果摘下。
没办法,不知为何,果实上原本不算大的破口在迅速扩大,不仅没有愈合的趋势,反而裸露了果肉,溢流出汁水。
眼瞅着最外层的果肉渐渐变得发黄发黑,他不得不提前摘下,试着用内炁以及精神力覆盖,却无法减缓果实的溃烂。
很快,一颗梨果便全然化去,只剩一枚褐色的果核躺在手中。
“……”
到时候喂个十七八斤好了,他觉得小鹿应该挺喜欢吃润肠草的。
果实-1
视线回到树上,零零散散五颗果子还在,其余的则都很干瘪,皮上甚至起了一层绿霉,散发着与另外的梨果截然不同的恶臭味。
好在味道不浓,发散不了多远,稍稍走几步就不再闻到。
陈屿没将这些臭果子打下来,梨树已经算是灵植,在没弄清生长习性和特点的时候还是先挂着。
譬如眼下,便是第一次见到一破皮就化水的梨子。
堪比西游记里人参果了。
就是不知道服下后效果如何,刚刚融化太快,他没敢下那个口,甚至想拿给鸡兄都赶不上。
望了几眼,梨树上的果子所剩不多。
不过树体依旧没有枯黄,想来还有一些时日才会彻底成熟。
……
灰黄的灵植还是有的,就在药田。
同样是一棵树,不过和梨树不同,这棵树的变化就显得古怪了许多。
梨树好歹还是长的梨果,纵然那梨与寻常梨果迥然不同,还会化水,可到底是符合某种基本预期的。
但眼前这玩意儿……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棵树,一棵柏树。
原本是成树,被他连根带土扛了回来种在药田里,于另外几棵高矮胖瘦不一的树木种在一起。
相依为伴。
往前几月,除了另一棵稍年幼一些的树苗上长了虫外,其余树体一直默默不发声地生长着。
经历了从灵液全无的那段时日,到了现在,灵液又充足后便被他浇了不少。于是生长速度陡然拔快。
尤其本就长成的柏树,灵机投入后便开始异化,虽然从外观上看不出,但内里的确已经与众不同。
最后,这种不同终于体现在了外界。
看到眼前这棵躯干变宽大、两侧凸起环合成圈的大树,他眼皮子抽动,觉得过往对灵机催化的认知还是太肤浅。
只见一截扁木从树环中探出,于上方绽放开来,合盖在树腰位置,正正好被凸正处承载,方方正正,质地意外的平整光滑,乍一看去,就仿佛这棵大树捧着一本厚实的书册。
不,不是仿佛。
陈屿凑近,目光注视着树体外的那一方书本模样的木头,上面确确实实有一些奇特纹路。
又或者说,文字?
他不确定,毕竟这些符号成型得很艰难,有不少都零散紊乱,饶是看着煞有介事的那些,也与记忆中的种种文字不同。
大抵只是有些像某种物体,类似象形那般。这很可能是陈屿的联想所致,实际眼前这些图纹符号或许并非文字。
一棵树长出一本木书也就罢了,若再在书上有确切文字,那可真就远超他的想象了。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这本书上会记载什么,总不可能是‘某月某日,多了一条前来吃我的虫’,抑或者‘今天又吸收了半钱农家肥’。
诶,他突然想到,如果真是后者的话说不定还颇有些用处,若能将对灵机的消化过程以文字的方式体现出来,陈屿掌握以后便可以对往后的灵机培育作出更精确的规划。
甚至还能以此为模板,参透灵机异化灵植的根本。
不过一切的前提是他能读懂那些木书上的文字,而这一点的大前提,则是那本木书上的符号真的是某种未被记忆的系统性文字。
看模样,不大像。
话说,其余变化呢?陈屿绕着树走了几圈,发现灵植柏树的变化仅限于体型以及木书。
另一边,灰黄的根茎开始朽烂,他于此也毫无办法,心想着柏树或许有一颗读书识字的心也说不准,灵机滋养下这才萌发出来,结果书是有了,字没练好就潦草结束,属实是可惜。
当然,以上只不过是他胡思乱想。
未等多久,整棵树木便在陈屿的眼前垮塌成尘,木书跌落在地,被拾起。
“还挺重。”木书捧在手中,靠近了看去,越发觉得与书册相似,上面的纹理也好似变得高深莫测,不过‘书页’翻动不了,陈屿稍稍用了几分力气,却是未曾损坏半分。
皮糙肉厚,耐得住用。
掂量在手上,把玩片刻后,他突然觉得手感蛮不错,若是拿去扔砸的话想必效果不会差。
比起书,倒更像块板砖。
笑着嘀咕了句,他托举木头将之远远抛起,随后一阵无形风力吹拂,包裹着对方稳稳当当落在一墙之隔的院中石桌上。
两处离不到八丈,正好在他驭使内炁与精神的范围内。
放好了东西,陈屿继续照看自家的两块园子。药田不用多提,每日都在往返看顾,而菜园中也多了几种蔬菜,譬如买来的萝卜和大蒜。
记忆里蒜泥还是挺香的,能够提鲜去腥味,算是一类调味。
除此外还有蒜苗,吃法同样不少。
以上这些从山下买来,留下部分当做灵机培育的种子,尚未洒在药土中,种植药草的一片已经满了,没多少空余。
元灵根陆续成熟,不过没有出现根部发黄枯萎的现象,这与刚刚枯死当场的柏树有所不同。
于是记下:从种子培育或许不会导致成熟即死。
快要没处下笔的册子上再度歪歪扭扭打落一行文字,临到末尾,陈屿勾着笔尖在上面添了半句蝇头小字。
[尚未验证,有待对比]
他想着,等到元灵根全数拔起腾出药田后,再以灵植秋刀麦、萝卜种等一同印证,说起来草丹其实也是从种子孕育,不过这玩意儿只得过两枚,模样古怪,像是鼎中真丹,他实在没能从有限的样本中找到对方的种子所在。
表皮下的橘红果肉在他看来更像鸡子的蛋清,而非蛋黄,无法下土种出新的草丹来。
不过草丹应该是有种子的,只是也不排除化作灵植的过程中,种子被异化到消失,不再存在。
一切得等眼下这一批成熟后才能进一步去摸索。
……
九月十六,此方水土的[兰商节]。
‘兰’非兰花兰草,而是一种蛇,体型不大但颜色偏蓝,若不小心在夜中踩到对方,会令其散发出朦胧荧光,然后蜿蜒着遁逃。
窈窈月兰、映映多商。
商是通写,在西州本地多为‘响’意。
不过也有人说此处地商有‘赏’的含义在内,因为兰蛇少见,以特殊手段剥下蛇皮后,温润如玉不说,光泽更是可人。
往前百载,每年都有猎户和捕蛇者披挂蓑衣斗笠以及各式护具器皿入山,只求捕捉一条兰蛇,只此一条,散卖于平城等地便足值百两银。
那已是能让诸多庄家汉泥腿子们一辈子都积攒不出的财富。
其实不止这些,记忆里,仅陈屿知道的就有五六种指代,其中有通‘殇’的,意为蛇性凶猛,然而实际兰蛇并无剧毒,浑身散发的糯糯细香更有提神作用,只是以讹传讹被夸大成沾之则死的程度。
先前数月梳理记忆,这些奇趣轶闻便被拢在一角,时不时拿出来翻阅,却是对此间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野事多了不少了解,当得上半个本地人。
只是节日归节日,陈屿并未庆祝。
兰商节传了数百年,到得如今在意与初始时不同。不单内涵寓意,连着习俗也变迁。现在女子过得较多,每逢此节都会添置青碧二色彩缎系在枣树以及香闺门槛上,再吩咐三五仆役,去到附近香火旺盛的道观祈福。
自己是不出去的,得在家中做出一份本哺来。
这东西名号不常闻,实际便是面团兑了水,搓细后再缠绕秸秆中——条件好些的会用上等香木、檀木,更好一些的,还会添加一些香料药材。
文火慢熏,等待制熟。
到了此,待字闺中的女子会戴花抹脂着盛装,衣裙作绝伦。
意中人若是听从本应去上香的仆役们的建议,老老实实摘了彩缎,便可换来一截香软可口的本哺。
若是执拗不去………这本哺落在他人手中也就怪不得旁人横刀夺爱。
“好端端的兰商节,硬是给弄成了情人节,人心不古啊!”
陈屿走到院门口,看向桃树枝桠。
要不回归本来,照着书册古籍上记载的兰商节操办一次?
古时的兰商节挂在树头的可不是什么贴身彩缎,毕竟那时西州土人的眼中,比起后起的绸缎,兰蛇的外皮可一点儿都不逊色,甚至更美三分。
……
当然,他没有如此做。
兰蛇不好找是一回事,陈屿也实在不愿将桃树和院门口弄得血淋淋,多少多了几本道书,无缘无故打杀造业孽,此般做法多多少少有些伤天和。
这种事不是事不能做,但得少做。
没有目的、没有必要的去做,只会让自己沉溺在低级的屠戮快感中。也即是世人常言的嗜杀。
那是病,得治。
不过陈屿没这病,待在山上日日温习道书,钻研各种,比起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还是更想有朝一日挟山超海、驾云腾游八方。
修道,得顺己心。
而真修,还要更上一层,得体悟,得抛开无所谓的杂念妄想,得到那唯一的执念,更甚者,日复一日的诵读践行中,将执念改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陈屿自问如今还达不到那等程度,任何世界都有一些道行高深的人物,这并非修为、内炁以及武功可以衡量。
而是一种对自我的剖析、认知。
清除杂念、牢固本心。换言之,这些人每时每刻都几乎在顿悟之中,即便这种感悟仅限于心灵,有些虚幻。
偏偏,他现在追求的便是这种。精神需要蜕变,就得多感悟,就得多顿悟,否则那一道关卡横亘在上,始终难以逾越。
读书明理,知理才能明心,明心能晓性,通晓了本性,意识或许不会骤然间突飞猛进,但精神领域本级玄妙,很多事说不准,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内在的逻辑或许存在,但经过他这许久来的体验和感悟,绝对与外界现实的常理不甚相同。
心灵强大了,精神绝对会水涨船高。
自然而然,尤为扎实的那种。兰商节是庆祝友情的,至少在上上上个朝代前是这样。
所以过节还是得有点儿过节的氛围。
陈屿做了花圈,一大一小,大的挂在馋嘴鹿脖子上,小的则戴在了黑鱼脑门。
左右就这俩活物,算是以花代蛇,聊表三者间的友谊——假装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然后,花圈就被吃了。
无论大小,全数入了小鹿的嘴。最近对方的胃口越发的好,菜谱扩大许多,鲜草浆果已经满足不了,开始将魔爪伸向那些粉嫩花朵。
山边院前,墙根角落。
总之,嗅着觉得好闻的,都得咬一口尝尝味儿。
好在他已经将前后院落分开,栅栏挡在中央,又添置了强化后的拒针阵法。勉强阻挡了对方进入药田祸祸。
在药田边插下木桩,桩里镶嵌一枚圆滚滚白玉团子,正是早前他弄出的体外炁种,如今布置在院落四周,充当耳目。
精神力环绕,加之距离不算太远,只要陈屿想,足以将院前院后一览无遗。
不过再远些就不行了,体外炁种的问题依旧未能解决,离得远了,传输回的画面会变得模糊,若再远些,便只纯粹不过一坨内炁混杂精神力的玩具,毫无用处。
“倒是可以在里面多塞一些精神力进去,然后压缩、旋转……”
就像当初他在落霞岩上做的那样。
爆开来震人心魄,尤其现在的远非那时候可以比拟,放山下去,寻常迈过龙虎关的高手一炸一个准,没人扛得住。
甚至还可以添加[灼烧]阵纹,堆加更大的爆炸效果,类似崩山符,嘭的一下炸开来,却是无形无质,无法可防。
“罢了,想这许多干嘛,试试成效再说其它。”
搬来椅子,取了木符,一枚枚摆在身畔,接着他调转精神力,熟练地捏了枚炁种在体外。
内里的银灰色愈发浓郁,渐渐有了旋转趋势,好似在与泥丸内的精神漩涡相呼应,一缕缕内炁交杂上下,流转两色光晕在外,映衬得不同凡俗,颇为奇异。
许久,他面色一动,意识到了什么的瞬间便将体外炁种抛出,一如数月前扔出篆刻了灼烧阵纹的泥胎。
[轰!]
无声暴鸣中,空气轻微荡动,很快平息下来。一旁,陈屿看着身前不断减弱的动静,有些好奇精神力到底如何变化。
是直接散去?还是其它?
携裹了内炁后,两者间蕴含的灵性又会如何?
默默地,他凝出一股,泥丸洞开后将精神倾泻如瀑,囊括周身。
旋即入虚不见。
……
不好说。
躺在椅上,陈屿翻动手中竹片,食指在上面胡乱描刻,若是认真看去,便能发现有微弱白芒在指尖汇聚、激散、流淌。
宛若刀锋。
而落刀的痕迹,便是一条条纤细不可见的纹路。
良久,放下了木片,结束今日的聚炁刻字。无字天书尚未放弃,不过大动作难有,都只每日操练熟悉一番,至于其它的一些尚未解决的难点,便留待往后精神力二次蜕变后再说。
此刻,只见他抬起右手,缠绕了一缕银灰光芒在掌中,腾挪不止,却始终跳不出去,最后散入空中。
陈屿双目一定,想及之前自己突发奇想制作精神炸弹失败后,去往内景地中探寻精神与内炁中灵性的变化。
确有所见。
不过不是灵性,而是他目睹了精神力被过滤掉的整个过程。
明明什么也没有,却不紧不慢吞食着游离在外的银灰精神,不断蚕食,而他纵然能牵引、操使,但无法摆脱那股力量。
仿佛每个地方、每个角落,都遍布着密密麻麻不可见的窟窿眼。
而精神力,便是意外泼洒到这片千疮百孔大地上的清泉,瞬息便渗透不见。
“吸引力太强了。”
天地大滤斗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如今犹未可知,好在陈屿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趁着这意外得见的场面,不断驱使精神力与内炁外放出体。
虽然内景地中两者都被压制,但一丈方圆内还是能投放一些。
最后,他发现完全不去操控的力量与竭尽全力下驭使的力量在这片天地中被吞噬的速度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点和外界完全不同。
在外面时他靠着驾驭,还能与之拉扯一二,延缓溢散时间。
但在这里,再如何精细的操控都无济于事,就好似这才是真正的大滤斗,之前所感知到的,还隔着一层内景地。
“不好说。”
院中,陈屿站起来。
内景地里过滤速度很快,这也解释了自己为何动辄变化花去大量精神力,甚至入虚其中后几乎动弹不得。
一动,宛若涟漪荡漾,周围生出更多的窟窿眼来!
可要说这就是大滤斗,陈屿却觉得不大可能,或许还在更深处,或许,那里才是精神、内炁、灵气等等诸多超凡力量被过滤后所汇聚的地方。
以及,这无数年来溢散的灵性。
灵性也会溢散,但比前面那些缓慢。
咔、
院后,栅栏被拉起,他收起脑中纷繁念头,平下心思,步入其中。
大滤斗如何如何暂不去管,药田里倒是有个好东西,也是这两日才发现,值得他关注。
走近到前,六七根三指粗细的矮杆草植窝在土里。
叶片分两层,下方尤为圆润,上方则要稍稍尖细些,仿佛心型。
蹲下身子,陈屿拨开面前遮挡视野的其余草植,直视这些山芒。
不同于记忆里上一世的山芒,眼前这些原本只是野草,甚至没有入药。不过如今却是给了一个意外,因为他从那一片片叶子中能明显感知到,丝丝缕缕的灵气缔结其中。
不过似乎与大白根不同,这些灵气有其余变化,并未汇聚成灵源,而是一处处遍及叶片,沿着叶脉形成树桩网结。
灵气在减少。
陈屿精神力外放,清晰洞察了这株灵植的特点。灵气产自最外层的部位,每产生两到三缕,网结中的部分就有一些会融入到叶片其余组织内,从而带动这株灵植的成长。
虽然未成熟,不过他还是摘了一根。
山芒林子里有很多,用完了再培育就是,如今他灵液不缺。
反倒是灵植化后的山芒引起了他的兴趣,这是除元灵根外,第二种出产灵气的植物,可惜量上远远比不了。山芒……陈屿懒得改名,就依着原本的称呼。
变成灵植后,模样异化不多,只个头矮了些、粗了些,叶子多了一层,宽大了几分。
总体没有元灵根以及草丹那般翻天覆地。
他先坐在桌边,如今精神力强大了倒是不用再将手中草株硬生生撕开。盘亘一二便可洞察内里各处。
细致入微。
不曾入虚,精神视角下的清晰度与在内景地时见到的相比,简直宛若云泥,天差地别。
眼下,他一寸寸仔细看过去。
灵气确实存在,呈网状,或者说由结点覆盖,溢流传输中自然形成脉络。
结点厚薄不一,最大的能有较小的那些数倍大小,但数目不多,且最小的一批结点在缓缓胀大。
不过能看出势头已经减缓,许是被拔起后没了土壤灵机滋养的缘故。陈屿试着用内炁包裹部分体内气珠溢散的灵气,靠近后往草茎内的结点引导。
两股润白气息接触,下一刻便冲击在一起,他停下动作,所灌注的部分在短短数息后冲散殆尽。
滴落灵液亦无用,结点不再充实,变得虚弱,从一道道脉络沉不断寂来看山芒的死亡看起来并不能逆转。
即便这根山芒尚未成熟,未曾枯黄萎靡,不过催化至最后,突然离了灵机,该死还得死。
视线扫过上层心形叶片,来到下层的圆叶上,灵气浓郁,但脉络不算清晰。
这跟下方叶片的厚度与大小有关,脉络发散空间更大,舒展开来使得脉络数目上有所增多,每一条初看下要比本就纤细的上层还要细弱。
脉络看了会儿,他将精神力往更里处穿去,透过一层层膜质进入最根部。
咦?
此处漆黑一片,入目尽是再常见不过的植株结缔与组织,不过陈屿发现入内的精神传来些微清凉感。
眉梢挑动,他没有贸然收回,不过泥丸宫紧紧封闭,涉及精神领域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一缕缕银灰色浮现眼前,如入水游鱼般摇曳着没入山芒根部。
温凉再度泛起,好似突兀从热伏酷暑里掉进山泉。精神力敏感,如此一触动使得他不禁打了个颤。
紧接着心头升起好奇,向更深处寻觅而去。游游荡荡,山芒不大,等他里里外外将整株草植翻了个遍后最终将目光落向了那不算多、不算长的土黄根须。
清凉之意正是来自于此,至于到底缘何却是一时半会儿弄不清的。
摘下叶片,分出根茎与短须,他一一比对后发现的确是根须作用,或许存在一些以他精神力也未能发现的因素。
不过陈屿不觉得意外,灵植嘛,没点儿花样总是不合格的。再者现在看不见的东西太多,他的试验研究安排已经列了一大串,可惜分身乏术,只得先挑灵性灵气这类较为特性明显的来研究。
其他的,暂且放在一旁。
另一边,找到了源头,他再次看了几遍山芒其余部位,最后大体肯定了这种崭新灵植的作用,假若成熟后不会出现新的变化的话。
那么,这股清凉又有什么作用?
一手撑住下巴,一手无意识地搭在桌上叩动。
作用于精神这一点是无疑的,只是用在了哪方面才是关键。他凝神细细感知。
精神力在体会了异样清凉后并未出现增幅或者变故,也没有变得凝实,强度未曾得到提升。
种种相加,乍一看似乎只能给予一定的刺激,于其它方面毫无体现。
陈屿思索片刻,目光在身前飘忽,某一刻他神情微动,精神力瞬间包裹。
入虚内景。
一瞬间,某种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感知到的变化浮现心间。
他反复穿梭,一次次将精神力渡入山芒内,不断汲取那股凉意。
直到这株灵植愈发黯淡才停下,根须耷拉干瘪,仿佛彻底失去了活力。
内景地,陈屿定定站立,眼前是熟悉的灰沉黯淡世界。
眸光沉凝,他似乎作出了决定,轻轻曲动手指,见到指尖缠绕不绝的银灰精神近乎凝成实质,跃动汹涌。
但散去的很少。
果然,用处不止那点儿!
笑意涌上来,这一刻他的喜悦溢于言表。自己似乎找到了行走内景地的法子。
良久,仿佛在酝酿。
他踏出一步,缓慢,但尤为坚定——
呼!
风在呼啸?不,那是流转体表澎湃不止的精神力。它们在雀跃、在欢呼,山呼海啸般浪荡在周身。
想要逃离,但每每快要散去都会有凉意升腾,大多又沉寂下来,复归体表。
一步、两步……
往前月余一直风平浪静的银灰海洋此刻只剩浊浪滔天,他宛若出入古木森林的巨人,浑身上下都缭绕着由精神幻化的霜与雾!
姿态放开来,大步流星向前去!
终于,陈屿停下,身上的银灰光晕散了绝大多,然而隐隐发白的面色上却尽是满足。
回头看,悄然走了十一步。
已经从石桌位置来到院门口,再往前踏数步便出了道观。
他在观外入虚过数次,景致其实一般无二,都模糊得紧,可像现今这样一步步自己走出到临近院外还是头一次,心中莫名有了期待。
走出去看见的,和在外界入虚所见的会一样么?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觉得都一样,不过如今见得多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都遇见不少,真要有稀奇事发生也不觉意外。
院中,空气荡漾,缓缓浮现身形。
下一刻面色一震,因为退出后的陈屿发现自己竟还在石桌旁靠坐着!
幻觉?还是说饶了一圈走回来了?
不对,既然内景地在他猜想中只是影子似的存在,那么在影中行走自然不会作用到现实。
这倒是解释的通。
脑袋有些发晕,他顾不得多想,压下种种念头。无论如何,在内景中行走确有其事。至于现世中所表现出的差异,则暂且被他埋入心中。
呼!长吐一口气。
刚刚太兴奋,走得过头了些,十余步下来饶是有山芒护住精神也险些将之耗尽干涸,真要如此恐怕今日又得重蹈覆辙。
上吐下泻、意识昏迷的感触他可不想再品尝,幸好余留了一丝,此刻聚在泥丸宫内,静静悬浮银色漩涡中蕴养壮大。
徐徐恢复着。
仰头灌下一口灵液,不适散去些。他在内景尝试过,灵液于其中同样显化,也就是说可以在内景地里随时随地补充,只是比起兰庭神果,灵液对精神的恢复有些微弱,更多体现在滋养上。
想要一边走一边靠灌灵液补充实在不现实,早前更不用说,稍稍动下手指头都能散去数成精神,更别提举起水囊牛饮。
何况灵液并非入口即化,立刻生效。
吸收需要过程,哪怕五脏六腑早早蜕变过,也无法跟上溢散的速度。
看向桌上山竹,陈屿松了口气,还好有这东西,不然真不知何时何日才能行走内景。
那地方古怪得紧,只有全身笼罩精神力才能进入,且过滤现象严重程度远超现世,动弹起来艰难许多。
自八月中时服食草丹意外进入此间至今,亦有一月,数十日下来他入虚次数不算少,但无论从何处进入,山间、山下都一样,始终圈在一隅,难以行进半步。
今日终于有了变化,可喜可贺,实在可喜可贺!
内景地与灵性紧密关联,而后者关乎他下一阶段外采的修行,探查清楚才敢放心大胆的采食。
“那么接下来……”
自然是在等待山芒成熟的间隙,多去山间采一些回来移种。
除此外,吸收之前的教训,根据他猜测中种子培育或许同样能出产灵植,效用一致不说更不会动辄死去。
留种,这得记在心上。
有时陈屿也在考虑,以后得将所有已培育出的灵植都留一份种子下来。灵植化后产出的种子,而非普通植株之种。
前者很可能直接种下就是灵植,不用再取灵机异化,还能四季常种——于灵植而言时节气候的变化或许会影响产出与品质品相,却决然不会发不出芽。
经过数月里的种植培育来看,灵植这东西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不过灵植种子种下是否能长成这一点还需多加验证才行。秋刀麦出了种子,但现在还没种下地,且只一种样本太少,得多来几个。
……
咔!掰开不甚相称的木盘,陈屿手中拿着另外三块形状不一的木符。
或者说[聚灵阵.改]
这些都是从聚灵阵上抠下来,经过多次修改而成,效用与最开始的聚灵阵有了较大不同,不过本质还是汇聚灵性节点。
只是效果呈现要好不少。
譬如手上这几块,本不完整,拼接一起后组成真正的法阵后,一次可以聚集超过原有的六倍灵性节点。
这些节点可不单单只是符盘阵纹上而来,陈屿在近段时日的深入摸索中,发现天地间灵性的确不可见,不过有些时候不能见到不意味着不能利用。
他将目光投向灵性节点,这何尝不是一种稳定结构?一种天然吸引游离在外灵性的最佳基础。
灵性与灵性之间如阵纹一般同样存在某种适配。
以此为底,不断扩充、删改,也确实引动了自然中的灵性汇聚,不过依旧无法看清到底如何出现,仿佛一刹那间就与其余灵性连成节点,浮在符盘阵法中。
欲要以内采呼吸术打断这个过程,结果几经试手都没能成功。
利用不上,但陈屿不间断的实验并非白做,远超常人的精神力日益强大,他虽看不到,可论及对灵性的感知却一日比一日清晰。
他有着信心即便没有草丹辅助,再过一段时间自己亦能真正洞悉灵性存在,捕食入腹!
符盘不过是略微加速了这个过程。
至于这段时间要多久……快则两三个月,慢则五六年。
说不准的。他依照精神力强大的速度来判断和推测需要五年。这是不用草丹的情况下,然而若哪天意外再次进入那片不久前曾带出一枚种子的梦幻空间。
至多三五次,精神便会壮大数倍,对方再如何遮掩也能撩开面纱看个够。
阵纹与灵性的事有条不紊摸索,术法方面就要困难许多。
实际也不能说难,精神力大涨后辅助对炁的操控,怎么也能弄出一些大场面。
然这种耗费大力气搞出的成效却远达不到自己预期。
他得找到炁与万物自然之间的支点。
只有这样才能将之撬动,那么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搬山卸岭等等神话传说中的神通都将不再是幻想,有了复现的可能。
可惜,本质未能探明,不过陈屿心态放得很平,搞不定那些就算了,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御物之术,这门自总结创出后便一直随着精神与内炁变化而完善变迁的法术。
正如之前所言,说是法术,御物之术更像一种经验性的技巧,不过在多次三番的修改下,总算有了几分神异。
但见眼前,没有白雾汹涌,没有银灰浮沉,只一道无形波澜传出,扯着不远处木椅托举在空飘荡至脚边。
动作轻柔、消耗大幅降低。
精神洞察下,能见到一缕缕蛛丝似的内炁缠绕其上,不过收束了数量,使得精巧许多,没有往先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粗糙感。
操使起来风轻云淡。
这才多少有些他心中术法的样子。
试手几次,他收回内炁站起身,去了后院。
阵纹术法之类分出部分精力即可,陈屿将另一大半心思都落在了药田中两物。
一个草丹,另一个自然是山芒。
短短数日,后者已经彻底成熟,一如早前预料,变化不算明显,根须处的功用强了两成左右,那股凉意也远不早先时候那样强烈,刺激减轻了些。
最大的变化便是上下两层叶片也多了两分类似效果。
牢固精神,减缓过滤。
“直接汲取似乎有些浪费。”
精神力一寸寸吸收能做到,但那样太慢太难,根须虽短,可叶片不少,以他的精神强度也需要不短时间才能完全吸收。
要不,炼成丹丸?
如何才能更有效的吸收药力,这一点陈屿很有经验,吃就是了。精神力在体内的活跃程度可比外界要高得多。
不过直接啃草他没这想法,所以想到了炼丹。
没有配药,没有引药,主药下锅煮一煮、焯一焯,再烘一烘、揉一揉,大体不差就是。
至于苦——能有变异桃花苦?陈屿对口味的要求倒不多。
说起来,他之前到手的《风朴散丹》翻了十几遍,内容早已熟记于心,此时想起后,突然有了些心思,想要比着上面的手法炼制两份散丹出来。
许久前他炼过丹书上一种名为四方炽明丹的散丹,记得干巴巴、坑坑洼洼,只能算下品丹。
这次的话大抵差不离,陈屿有自知之明,炼丹一看运气二看经验,余者便落在丹鼎功用、药材品质上,四者他只占了最后,品相自然好不了
事实也果如他所料,炼丹过程无需赘言累叙,总之成丹比上次好一些。
下品丹中能入眼的那种。
中途还废了一锅,火候没把握好,翻炒…起炉锄丹的时候出了岔子,正常而言他这等精神力强大的,一心多用都无妨。
可惜炼丹不单单是门技术活。
陈屿不做声色将鼎中黑渣清理干净后继续开炉。
由于初时不晓得山芒作用,种的不算多,拢共几根成熟,依着散丹法炼制后一锅真成了散、一锅成了煤灰,只有余下两锅出丹功成。
结丹一三一四,总计七枚。
黑黢黢貌不惊人,可闻着有淡淡草木清香,这自然不是山芒本身带有,而是他往里面添了料。
不是什么稀奇的,一种祛苦的草药。
并非灵植。
但效果看来还不错,陈屿捻起一粒还算温热的丹丸吞吐口中。
散丹就这点好,出炉就可吃,铅汞丹药还得[沉香],甚至听闻有一些丹道门派在起丹后要开坛做法、静沐九日。
名曰祈福,在丹丸上用铜粉银汁描勒三至六朵不等的庆云。
毒性喜+1
视线收回,他服下了自己命名为固神丹的散丹,只觉腹内渐渐有清凉意升起。
精神不自觉轻飘飘,好在这只是药力太过,以他的精神很快便平复下来。紧接着洞开泥丸,银灰光晕溢流,自眉心如决堤江河般咆哮涌出。
再睁开眼,已是换了世界。
怀里揣着固神丹,腰间系上了装满灵液的水囊——多多少少都能补充点儿,加上有固神丹在,吸收时间还算充裕。
走走停停就可。
哪像往日,莫说迈出半步,单单举起手臂、仰起头,都能让精神枯竭。
万事俱备,今日他要真正的走出脚下道观院落,一步步去到外面。
一步、两步,数步走过,院门近在咫尺,陈屿没有犹豫,一步跨过。
自院中走出的他下一刻便愣在原地:
大朵大朵的桃花盛开在树梢,六棵桃树垂下枝条,一颗颗桃果缔结花丛中,白白胖胖。
赫然正是当初用灵机滋养的那几棵。
然而这并非关键,陈屿之所以立定在原地,因为眼前的景致与他当初在桃树下入虚是所见到的完全不同。
那时候只有绿叶附着、树木上不见半点粉意。可眼前一幕却告诉他,这六棵桃树在内景中不仅开了花,而且鲜艳无比。
“这可真是……”
陈屿面上惊讶散去,逐渐浮现出浓浓的好奇,据他推测,内景地不过是现世的投影,一切无法影响到外界。
只是影子。
正如他之前在院中走了十一步,可最后脱离时仍在原地。
但此刻,身前那与现世迥异的场景让他心头升起怀疑,这地方真的只是影子?
那为何不同地方入虚所见各有差异?
又或者,这里是[道观]或者[陈屿]投影出的内景。
而桃树下所见的……内景地一直带着神秘,太多隐藏在深处,看不真切。
今时今日,又给了他一个大意外。
陈屿饮下灵液,回复片刻后来到盛开桃树下。眼前是远超现世的绝景,落英缤纷,桃花时而飘落,于脚下仿佛落叶遇水后沉沦,一片片融入不见。
踏踏两声跺了跺地,牢实得很,灰尘扬起些许,但他清楚,现世中地上毫无变化,这里只是投影——
一处脱离了原本视野的阴影。
好比同处阳光下的两棵树木,倒映林荫,而陈屿此刻便是跨步至其中一棵下乘凉,却莫名到了另一处
依旧是影,但实际大有不同。
因为无论如何,即便模样类似,这里也是踏入时脚下那棵的倒影,而非踏入后所在处的树木投下。
本不应该如此。
一开始陈屿以为内景地是[现世]在灵性作用下形成的某种特异,这里应当是整体的,是整个世界的颠倒。
然而此刻,他恍然,或许每一处每一物都有自己的倒影,并非形形色色的倒映汇聚成了一片内景,而是每一个倒影都含有自己的内景世界。
大大小小、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只有这样,他之前于桃树下入虚所见与眼前所目睹的迥然差异才能得到足够解释——除非身前一切都是某种诡异幻觉。
不过陈屿不这么觉得,精神力尤为庞然雄浑的他其实对幻象有足够洞悉和抵抗能力。当然,草丹和入定另算,这两者都与灵性关联,牵引出更本质变化,使得他的精神力在面对二者制造的幻象是毫无作用。
同样的,还有灵气。
不知为何,或许隔了有些久,陈屿偶尔回忆时会将三种特殊的幻境经历拿作对比,而后总感觉这三者间可能并非毫无关系,尤其草丹服食后的副作用与那次入定所带来的感觉便格外相似。
可惜的是,入定非常态,纵然有熏神静境香他也做不到频繁跨入道境。
何况他本就怀疑自己当初所去的那片梦幻空间到底是幻觉还是其它,一切都因为那枚从中带出的种子。
梦幻映照现世,亲眼目睹后饶是以他的心宽也不禁咋舌,实属神奇且难懂。
树下,陈屿伸手尝试摘取桃果。
白嫩嫩一瞧便与寻常果实不同,入手柔和,触感仿佛发酵上乘的松软面团。
十指抓在皮上,略带几分粗糙,可很快又变得光滑。
手感反复变幻来回,颇为古怪。
“内景地中的桃果如此,但为何梨树和松树那边没有?”
同样是灵植,同样投放灵机,同样结出果实且与正常植株有所差异,可在内景中表现却不一。
“也不对。”他皱眉,自己在桃树下入虚时从未在内景中见到这些桃果。
要么当时自己入虚的并非桃树投影下的内景,要么这里面还有其它关键。
万事万物皆映照内景这种事尚且只是一道推论,陈屿没有贸然断定,他才走出第一步,刚刚从原地束缚中解放,需要更多的探索和研求,或许想要弄清楚这里面的缘由需要不短时间。
……
待了一会儿,陈屿最终还是忍下了食欲,将桃果放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对方与土壤接触位置荡起道道无形浪纹,缓缓沉入。
再看顶上,一枚完好如初的桃果原模原样挂在枝头,桃花掩映,粉嫩依旧。好似先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虚假梦幻一般。
内景地……
陈屿踏上行程,向着更外处走去。
身侧周围模糊不清,而伴随着他一步接一步踏出,每一脚前行,就宛如涤清了粘附世界成千上万年的泥尘污垢,附近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纵然走远,回头望去依稀能瞧见一条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小径,以及上面一左一右错落有致的脚印。
踏尘而行,山雾褪去朦胧。
走走停停,又四五十步后,他停下了脚步,看向路旁水渠。
面上表情渐渐凝重,顺着视线,一朵大大的菊花绽放开来。
而他所见的花蕊中央,一张模糊人面变幻不定,略显惊悚的一幕于陈屿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让他驻足的是这张人面太过眼熟——老道士。
呼!
啪啪啪!拍了拍脸,精神力鼓荡在身边,他仰头服下一枚固神丹,又灌了三五口灵液后干脆盘腿坐下,正对那朵开得分外灿烂的菊花。
看了许久,伸出手去触摸结果穿
倒是手掌上的精神力愈发黯淡。也不知是动作的缘故还是这菊花真的在吸食。
想了想,尝试分出部分汇入花蕊,不过可能是固神丹效果太好,往日动辄飘散外溢的银灰光晕此刻紧紧贴在周身,半点儿也不肯往外挪。
费了不少劲才取了三五缕扔进去。
肉眼可见的花朵变得更大,面目也开始凝实起来。
陈屿暗道果然,这东西会吸收精神。
一缕缕注入,正当他以为这株现世里从未发现的巨大菊花会进一步变大时,砰然一声碎裂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尖叫响彻,如魔音贯耳,甚至将他体外的精神都震得离散,若非有固神丹护持恐怕已经干涸。
这个是?
回过神来,陈屿看向菊花破碎后的残余,一瓣勺子一样的花瓣。
金灿灿,仿佛黄金熔制。
伸手无法触碰,如水中月镜中花,但用精神力试着盛起后发现能与对方接触。
着实神奇!
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几次觉得有趣,这片世界陌生又未知的东西实在太多。
不过陈屿看向精神力中浮沉的金黄花瓣后,还是选择了暂停,他想要验证下这枚花瓣能否带出,这或许能解答心中某些不解,除此外托举花瓣在内景地中不是简单的事,耗费太大,没必要一直举着对方继续上路。
没有等待,他直接返回到现世。
眨眼间,熟悉的院墙浮现眼前,他低头看去,果然半步没有离开,现世的自己始终在原地。
不过他曾经在采花贼处试验过,入虚后外界自己仿佛同样躲入到某个境地,无法被看见,当时他以为是包裹身躯进入了内景地,可现在想来,应该另有缘故。
接着,他看向空无一物的身旁。
没有么?
空空荡荡,并无记忆中的花瓣。
揉着眉心,陈屿一时也搞不清楚到底如何,还有那张人面又作何解释。
左思右想弄不明白,他舒缓片刻,决定午后继续,先填填肚子,探索内景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服食固神丹虽能护持精神力,但也有一点不好,便是肚子里始终凉丝丝,一时半会儿还好,这种浸润入五脏六腑般的感触酝酿久了可不熟什么好体验。
陈屿仗着体质强大一连吃几颗都没什么大碍,不过缓缓也好,恢复一会儿精神再战。
顺带趁着这段空荡好好思量下今日所见所闻。
先是一排繁盛桃树,又是一朵诡异菊花,还有那能被精神力包裹的花瓣……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似那么简单。
正想着,他突然抬头,仿佛透过院墙看到了道观外的桃林。
在道观内入虚所见如此,那假若去到桃树下入虚又会如何?桃树定然是无甚变化的,这一点他早早有所体验,可若是走远一些会否同样出现一些玄奇景致?
譬如这方院落,这一梨一松。
……
九月二十六日。
这一日,草丹成熟,比预期中最快的时间还要早数天。陈屿早早爬起床来,去到药田里三下五除二将所有草丹拔了个精光。
水池那边早前移种了部分,不过或许是灵液渗透后汇入水中分散部分,又隔了两日等到二十八才成熟。
草丹模样似丹,陈屿不打算像山芒那样炼制——手艺不好,炼丹不如生吃。
和山芒不同,草丹原汁原味效用半点儿不会减弱,前者之所以要炼制成固神丹服用,主要还是一大根草生吞不下,吃着糙牙不说,还苦涩,凭白遭罪。
十来日的等待中,他同样没有放下对其它灵植的培育,日日辛勤浇灌灵液。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从种子开始培育催化的元灵根他剩了一些,成熟后没有拔扯,而是又等了几天,直到叶片开始发黄才拔起。
一个个拇指大小的白疙瘩结在根茎四周上下,通过精神力探查以及初步的下土验证,他确认这些就是元灵根的种子。
和大白根的种子完全不同,这倒是不曾意外,毕竟者也算全新物种,种子有所差异很正常。
得到新种的他清理了药田后便种下一批,这一次混着当初的秋刀麦种子一起。
当然,还有萝卜大蒜也从菜园里搬了一些到药土一隅,还剩下一些草丹种子部分用作留种种在另一边未施加灵机,其余同样种下。
算作是这一片最开始的药土迎来的第七批种子。
施加灵机后陈屿只留了些许心神,其余时候大都放在了内景以及呼吸术上。
内景的探索进展不大,可真要说起来他之前的不少推测都得到了验证。其中最让他在意的,还是[万物皆有投影]。
事实证明,从桃树下入虚所见的内景地果然已经不是道观院内入虚所见。
两者差别很大,唯一类似的大概就是一个有桃树,一个同样有院落。
在入虚脚下的区域,与外界所见几乎一致,可当他服食固神丹后走出,所见所闻就开始变化。
颇为奇诡。
不同的内景地似乎衍生出了不同的景致,就像第一次走出院落是在山田边沟渠见到的长着老道士面庞的菊花。桃树下入虚后,在道观中他虽没有看见梨树松树大变模样,但也在山崖处的歪脖子青柏上发现了一朵硕大灵芝。
花纹一圈圈,仿若长满了眼睛。
注入精神力后同样炸裂,有所准备的陈屿自然没有再吃亏,不过他发现这处听到的不再是刺耳魔音,而是一道呢喃。
“自此以后,势要除魔卫道!斩尽奸邪恶匪!”
青柏树下,陈屿靠在树干——这棵树在现世也存在,故而有着实感。
反倒是那朵灵芝是虚妄,凭空出现在内景中,而且听来似乎这道满是愤愤的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这不就是‘我’自己嘛!
他想起,正是自己说出的话。仔细回想片刻,隐约找到了由来。好像是老道士回山后郁郁寡欢,前身接替掌门之位时所言。
毫无气势,不过言辞间的愤恨决然不假,难怪往后一直热衷下山行侠仗义。
记忆里听来总觉不真实,此时闻言在耳却是多了几分感触。
视线回到眼下,探索内景过去了不短时间,进入不少次,一开始七粒固神丹服用光,中途暂停了一段时日,直到两日前第二批日夜浇灌的山芒成熟这才将探索安排再度安排上来。
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中,他最大地收获便要数内采呼吸术了。
聚灵阵改了又改,精神力随着一次次入虚虽然没有增幅,不过操纵能力得到了不小提升,术法先不说,对灵性节点的捕捉已经能做到有模有样。
即便依旧看不到灵性,可陈屿摸索着摸索着,真搞出了另一套法系来吸收。也是依着聚灵阵改出的,相比之下算是一种辅助手段,需要木盘搭配。
至于结果,便是能让他将灵性真切聚集入体,在体内汇聚成灵性节点!
将人体当做一个大型聚灵阵。
若仅仅如此倒也只算新奇,毕竟灵性节点无法作用精神,构筑过程中又无法打断,在体内还是在体外形成都一样。
可他还有内采术,还有灵气内炁、精神力。
直接吸收灵性他做不到,但剥离灵气中的灵性还是能的,而且有了这套法子后意外的简单。
剥离后的灵气仍然有滋养作用但更多是对肉身元血,毕竟作用于精神内炁的那一块已经被分离了出来。
陈屿花了十几天弄了个开头,将这法门称作启灵法,正打算将之并入到内采呼吸术中,若能再完善一些,说不定以后甚至不需要预期中的精神强度就能吸纳灵性吞食,壮大己身。
……
嗡——
砰砰砰!
“第四个。”走在山田边,他看向林子外侧一处,原有大片野百合生长,此刻却狼藉无比,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
内景是沉寂的,但这些莫名冒出的虚幻之物显然不打算遵循这个准则。
每次动静都不小。
良久一切平息,他前进几步捡起一片翡翠似的残根,精神包裹住后向着院落走去。
内景地里倒是奇奇怪怪的不少,几次走下来遇到好几个,输入精神力后都会胀大爆炸,然后掉落物品。
第一次是一枚花瓣,之前那次灵芝落下的是赤红色鹅卵石,眼前又多了一株断根,可惜都用不得。残根模样好看,躺在银灰中,渲染出一抹晶莹翠色。
不知晓用途,但陈屿并不打算直接扔掉,他回到院中,脚下这片区域按着自己所猜想的是属于道观的内景地,之所以会有前身呢喃声音余留,他心中亦有几点推论,不过尚不成熟。
内景地须得精神打开,而无论前踏行走还是胀大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物,都需要甬道精神力,这让得他不得不往内景与精神二者间联想纷纷。
说不定,眼前的内景地正是一方天然形成类似精神领域的存在,当然,这一点尚无印证,因为他没有在内景地中找到任何精神力波动迹象。
这里一切滞缓、灰暗,然而并非虚妄不可触碰——除了动不动炸开的那些。
它们在现世不存在,似乎寄居在此。
好似扎根土壤里的野草,散漫而无序地生长着,直到死去。
如今被他发现,好像打破了什么,中断了某种循环。
“若真是这样,那这些,会是什么?”
看着院中沉在石桌上的赤红鹅卵石与金黄花瓣。
虽然带不出外界,但陈屿发现他在内景中挪移对方,其位置会一同变动,无关自己是否离开,每一次进入这些残余物都会在上一次脱离时放置的地点静静躺着。
似乎能在内景中保存不短时间。
无法触摸却又真切存在,浓浓矛盾感中意外有些奇妙。
下一刻,四周仿佛水浸,焦黑痕迹弥散开来,一道道仿如血痂般的红晕侵蚀在视野内。转瞬又脱落稀释,一块块滴落在地溅起五色斑斓,内里倒映着整个世界。
平淡无比,渐进着,很快上下四方便不再晦暗难明。
他回到了现世,离开了那片内景。
身旁,石桌上空空如也,陈屿转头看过去,一对视线仿佛能穿透两界,看见那三样物品静静摆放。
他以精神力包裹手掌,在空荡荡的石桌上作捞取架势,往复数次,最后停下来看着掌上一层层银灰溢散。
什么都没捞到,抓不出来。陈屿心中对入虚的认知更多几分。平常裹着精神力这种谈不上入虚,除非将整个身子都覆盖在内再催动,否则精神力视角下虽然与内景中所见极为相似,但始终不是一处。
入虚……他若有所思,包裹全身这一步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许这其中有内景地的关键处,不过本就是稀里糊涂摸索出的法子,想要搞清原理实在对现在的陈屿而言着实有些强人所难。相比之下,探索内景地无疑要简单许多。
靠在桌前晒着太阳,他闭目小憩,脑中闪转诸般念头,起伏不绝。
许久,好似回过神的他从怀里抹了一把,掏出枚圆胖‘丹丸’。
草丹入口,带着青草香。
精神似触手般发散出去,泥丸宫内暂存的力量全数倾泻。
很快,熟悉的迷糊感涌上大脑,精神探知变得麻木,四周在跌宕,万物都在抖动。石桌的颜色变化,从青到紫,最后仿佛要飞起,身下石墩也不甘寂寞,好似垫了一座火山,炙热着即将喷发!
嗡然一声!
某一瞬间,一切沉寂下来。
陈屿睁眼,梦幻一幕呈现,漫天光团漂浮,时而化作火炬,时而散为流星。
天地间的灵性更多了。
他回头,肩上两团软趴趴的青泥似的事物也恢复如初,没有因为当初吞下的一口就散裂减少。
相比上次,此时的陈屿有固神丹牢固精神、草丹也管够,加上丰富的入虚与探索内景的经验,他从容了许多。
仔细环顾,关注到了上一次借助草丹时没能看见的一些细节。
打量着,他有些疑惑,正因为进入了许多次的内景地,可这时映在眼中,他却反而有一种仿佛错觉的怪异感。
直到他看向了身旁的石桌。
灰扑扑,没有颜色,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灵性,同样死气沉沉。
上面一如现世一般,空荡荡。
这里……不是内景?!
陈屿讶然,内景中那三样物品可是会原封不动出现,可眼下全然不见。偏偏这方地域看着与内景地一模一样,无论颜色还是其它。
亦或者是灵性产生了干扰的缘故?陈屿仰头眺望,远边横亘如银河的灵性汪洋浮在空中,与穹顶的漆黑截然相反,光亮动人。
越看,他越觉得那股异样感更强烈。
有没有可能这里确实还是内景地,不过是草丹映照下的内景。
这样倒是和其它地方无法看见灵性对上了,只有草丹的内景中才会映照灵性。
但很快他摇头,还是不对。
不待陈屿多想,草丹效果开始衰退,他还想着多看几眼,甚至忍不住要将死寂的内炁驱赶一些出来放到外界看看变化。
这时,视野猛地晃动,隐约间一朵软白云团在眼前晃动,转瞬又不见。
效果要过去了。陈屿心道,为了避免这枚草丹被浪费,他不再迟疑,对准肩上的软泥嘬了一口。
些许软腻口感充盈口腔,接着滑落肠胃引得五脏六腑颤动不已。
不及多品尝,视距内场景天翻地覆似变幻开来。
草丹效果过去,接下来便是副作用发挥时间,于是在院中,年轻道人时隔月余又一次打起了‘醉拳’,面上挂着傻笑。
半个时辰后。
“一成六!”
恢复过来的陈屿嘴角依旧带笑,不过面色平和许多。灵性不愧是大补之物,仅仅一口就让他的精神力在原本基础上涨幅一成有余!
莫看这数目不大,可要知道他的精神力本就不弱,数次三番强化淬炼,直到如今泥丸宫里都还挂着一轮庞然漩涡,日夜不停精炼着。
远非常人可以比拟。
若将他的一成增幅放普通人身上,对比恐怕会大到骇人。
距离二次蜕变又近一步。
虽非质变,但别忘了他田里采收回的草丹不在少数,早已不是当初抱着两枚草丹斤斤计较的时候,莫说全部服下,以他的预估只需吃下七八成数量的草丹,保证吸收效果,可能便足以达成他的目标。
将精神力推到仅凭自己即能洞察灵性的地步。
“这一日不会太远了。”
陈屿心下振奋,自从接触灵性,他便一直念叨着要外采万灵,而现在,最大的关卡终于要突破了。
一瞬间,长时间来摸索探究积累下的些许烦闷都好似雨过天晴般散尽。
至于为何他会如此重视和期盼采食灵性,原因却也简单,并非单纯因为修行。
只见他沉下意识,来到那片许久不见的意识海洋,漆黑中,灵机光粒闪耀。
二十一粒。
乍一看八月中时刚种植草丹后就有十九粒,到如何一个多月过去才将将增加了两粒,似乎远谈不上多。
但这是在近两日种植了第七批植株后的剩余,还得算上这一个多月里药土中各种花草、树苗的培育催化消耗。山芒与杂熏草期间也轮种了好几批。
种种花销下来,近四十天里灵机增长竟然跟上了不说还有盈余,不得不说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而这其中最直接的缘由,便是自己对精神的提升,或者说,对精神力灵性部分的提升。
精神力壮大对灵机凝聚用处不大,可若是灵性壮大,所带来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第一次发现灵性影响灵机凝结时,一粒灵机需要三十六个时辰,而如今,两次吞服灵性,灵机产出速度变得更快,只需三十二个时辰。
三天不到!
外采万灵对修行如何作用还在考虑和验证中,但对灵机无疑是一剂良药。
能大幅提高灵机出产。
而灵机的多寡往往决定着种多种少。
种的灵植多了,不愁没有新东西,种出好东西的几率自然而然水涨船高。
“只是这个幻象副作用……”陈屿扶额轻叹,一时也找不到好的办法,这与他精神强度无关,又或许,需要真正二次蜕变后才能抵抗住。
好在山上无人,出丑便出丑罢,无需过多在意。
……
有了草丹,灵液不缺,灵机出产也渐渐高速起来,这使得最近陈屿的精力不得不再次调配,作出分化。
内景得探索,主要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搞明白服食草丹后所去的那片‘内景’到底是哪里。
这或许关乎一些重要的东西。
其二,他最近在尝试于内景地中多待一段时间,至于待多久,大概两三日的样子,他想看看,是不是每一片内景都映照了完整的‘世界’。
还是说只有一定范围,内景有极限。
只是目前尚未真正找到,他还得多囤积一些固神丹,为此山芒种了一大片,甚至种植花草的那一方药土里如今只剩下寥寥三五种野草野花,其余区域全数给了杂熏草和山芒。
除开内景,内采呼吸术所占用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因为灵性吞食不断,有了真正灵性的比照,他便渐渐有些看不上原来那些费尽心力、绞尽脑汁弄出来的灵性节点了。
至于启灵法也无需在苦哈哈剥离内炁上那些许灵性了。
不过聚灵阵与启灵法都未抛弃,前者正试着能否用在灵性上,汇聚灵性。后者则用来洞悉体内灵性吸收全过程。
有草丹在,这一次他的启灵法所剥离的灵性终于能看见,虽然时间仅限药效发挥那一小会儿,却依旧用处极大。
这法门愈发完善,逐渐能洞察到灵性身上一些较为隐秘的地方,这为他预想中未来外采万灵之路奠下了一定基础。
内景与内呼吸算是杀时间的大头,常常什么也没干便沉浸其中,大半日过去。
而剩下的时间他没有去再分散开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阵纹、阵法不用说,聚灵阵挑出来足够他研究许久了。
术法同样,御物之术最近开发了一些小手段,配合元血,激发血肉皮膜,能做到‘易容化形’之效。
本质是从操使内炁与精神换到了身躯血肉,不过更细微,元血是主要依凭。
这让他想起了很早前自己刚弄出内炁时膨化自身搞的所谓‘法天象地’。此刻想来却是有些忍俊不禁,随着对肉身的不断开发,他已然知道自己当时的想法多少有些懵懂和粗糙,换句话说,想要在那个阶段就将这等传说神通弄出来不太现实,至多只有了皮毛外相。
巨大化后的身躯对血肉骨骼压迫太过强烈,内炁可不是桃花,滋养可以,疗养效果就要差很多了。
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有些地方以那时候的精神力根本观察不到,若是用多了估计逃不脱一个暗伤累残的下场。
不过多亏山上少争斗,他即便琢磨出了各种稀奇手段,用到时很少。
呼——
吹气拂过,竹片上好似飞出看不见的细微碎屑。
摊开在手,他好奇地上下摇动,时而对准太阳,时而藏在阴处。
“真的看不到。”
竹片光洁,上面没有丝毫痕迹,不过丝絮也全无,能看出是经过处理的竹料。
手掌抚弄,浸润无比,半点儿刺痒都未摸到,竟是带上了几分玉石般的触感。
然而,就是这样一份在常人眼中无有异样的竹片,缠绕精神力后,一缕缕银灰贯穿,旋而沉淀。
有文字显现。
并非此方水土的岐书,而是一枚枚陈屿再熟悉不过的方块字。
“果然,刻字还得小篆才行。”
陈屿是会小篆的,上一世学过,他一直觉得笔下的字体有种奇特魅力,莫看方正,然亦有笔锋勾勒,谈不上惊人,却独有几分沉力之感。
好歹练了许久。
“还是有些生疏了。”
他捧着竹片看去,眼中闪烁银芒,映照着上面的字体。这一世的岐书自然也有独到之处,不过论及熟悉却不如手中篆刻的文字,且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保密了。
虽说这世界大概只有他一人能操使精神力瞧看到竹片真容,不过小心无大错。
往后的事谁说的准呢。
何况,真以内炁牵引书写起来,他发现用自己更熟知的字体要容易不少。
看了许久,陈屿将竹片收起。篆刻无字天书算是兴趣使然,如今基本功成,那么后面便只需将需要转移的文字记述复刻至竹片上即可。
和正常刻字不同,内炁篆刻的字体要小巧得多,也就是说一枚竹片兴许就能将那本小册上的十分之三四刻录下来。
一整个册子用不到几片。
接下来,他的著书愿景便能提上日程开始着手了。
不过刻录竹片不会是忙里偷闲,放松大脑之用。毕竟这东西问题基本扫除,只剩水磨功夫。篆刻多了,他发现隐隐还有些静心平气效果。
倒是意外收获。
“好了,歇够了,固神丹也积累了不少数量,得开始探索内景了。”
灌了口灵液,含着固神丹服下。
感知着药效发挥,精神变得稳固。接着眼前景象一改,褪去颜色,化作灰暗。
睁开眼,石桌上三件物品清晰可见。“还在啊。”
看来草丹服食后进入的那片天地的确有古怪。
拿起三件来自内景的事物,他敏锐地发现最早得到的金黄花瓣有些虚幻,没了最初那种实质感。
他试着以精神包裹挤压,不断研磨对方,一遍遍锤击,渐渐过了许久,真有一些斑驳粉末散落入银灰精神力内,令后者产生异样。
期间又灌下数口灵液,这时的陈屿注意全然被眼前花瓣吸引,他引导了更多的精神力化作小锤击打不停。
无声交触中,粉末洋洋洒洒。
“精神力似乎精炼了几分。”仔细体味其中变化,他不禁一愣,有些出乎意料。
这并非灵性,但好像也有强化精神的效用。
再看去时目光中多了几分兴趣。
原本以为全无用处,留着只当研究内景地的材料,却不想还有这等好事。
于精神领域起效果的物品他实在见的不多,莫看最近又是灵性又是草丹,但实际仍不足双手之数。且其中如兰庭神果这种已经对他起不了作用。
精神力交击不停,银灰光晕跳动在上下,每一次接触都会令花瓣颤动,从而掉落粉末。
终归还是花瓣不大,在他又添了不少精神力后,锤击力量大了许多,粉末散落加快的同时,花瓣也在肉眼可见的缩小。
不多时,伴着最后一截被敲散,陈屿调集精神将所有粉末尽数囊括。
咕噜噜!像是火上浇油,几乎化作实质漂浮周身的精神力激荡,汹涌着。足足半刻后才平息,而这时他察觉到,如果将不久前自己的精神力质地强度比做十,那么眼下这股被花瓣粉末淬炼后的精神力强度便达到了十二。
提升了两成左右。
不少了。陈屿试着将这些精神力混入其余中,过程很顺利,融入其中后交缠联系,隐隐有将其它没有强化过的精神同化至一个水准的趋向。
“这是好事。”
他觉得若能多找一些类似的,再将所有精神力淬炼一遍,配合草丹和灵性,蕴养圆满只会更快,然后便可以尝试二次蜕变。
目光落向另外两样,一根翠色断了半截的树根,一枚赤红鹅卵石。
和花瓣相比,这两者仅从视觉来看似乎硬度要高不少,不知能否以同样的方式锤击下粉末,又是否有相似的功效。
没有浪费时间多想,他直接托举起那枚鹅卵石,先是以花瓣上总结出的敲击节奏和力度触击在上。
如果石头都能成,那么树根问题便不会太大。
很快,在他的注视下,有绯色尘粒徐徐落下。
意外的并不坚硬,哪怕看着确实是一枚石头,又或者这些本就是类似精神力的造物?
这一刻,陈屿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放在现世那一粒大白根种子。
莫名有种相似感。
难不成这些还能是种子?他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来,不过很快被抛开,这不是没可能,比如手中鹅卵石如果真是某种种子的话,种下后大概率就是之前他见到的那朵灵芝。
当然,可能这只是他的臆想,不过现在的陈屿没功夫去琢磨这些,他只想尽快将精神力堆至蜕变。
蜕变后便可放心大胆的采食灵性,到时灵机产出定然会迎来一次爆发。
很多时候自己有许许多多的种植培育的想法却受限于灵机不足,二十几粒还得留出部分以作不时之需,真正能投放的并不算多。
所以他培育的步伐一直不算快,始终圈在一方半亩都不到的药田,想开辟广一些都要仔细盘算,省得有地却没得种。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陈屿总算将鹅卵石也彻底磨灭,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撮细碎粉末,晶莹绯红,色泽颇为动人。
照例全然包裹吸收,精神力再度动荡激扬,纵然有固神丹都险些维持不住对身体外的笼罩和庇护,差点儿便直接逼退出这片内景。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喜色。
这种能清晰体会到的强大确实有些令人着迷,倒不存在无法掌控的情况,他的精神力底蕴足够身后,饶是两次药力过猛地淬炼也不足以撼动。
还剩最后一个。
陈屿引至面前,残根悬在掌上。
打磨、取粉,不过这次他将这些绿光荧荧的粉末用在了已经被强化过的那部分精神力上。
费力分出两朵精神之云。
一片带有红晕,一片带有金黄。
两者的色泽都在消散,这是被他吸收彻底的象征,虽然陈屿很好奇如果一直保持这种颜色的话会怎样,不过精神领域他还只是初入门槛者,所以抱着谨慎态度还是选择了将之稀释完全,不留后患。
这时,两片云朵中各自落下些许绿色粉末。
云雾涌动,转瞬又膨胀、在塌缩,反复变幻,莫测难定,最终只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闷然轻响,两朵精神之云同时爆裂开来。
声响细微,但在死寂的内景地中却尤为清晰。
爆开的威力孱弱,似乎仅仅只是不相容。陈屿体表的精神力仿佛被风吹过两下便不再反应。
看着这一幕,他沉思片刻,将剩下的粉末倒入吞下。
不多时,体外多了一朵翠色精神,旋即被缓缓拉入到体内,融入到其余精神之力中。
“看来彻底消化后并不会引起排斥。”
这种情况早在他组合阵纹时便发现与遭遇过,单独的阵纹有一些会排斥,但各自组成三才阵后又可以自由搭配。
陈屿不觉有多意外。收拾好首尾,他环顾一圈,挑好方向向着上次自己前往的山后走去。
这里是道观倒映而出的内景,道观内除了景致变得滞缓灰暗外,与现世并无不同。
而越到外,一些稀奇之物、古怪之景便会不断冒出。
这也是陈屿怀疑所谓的内景地有着范围与大小的原因之一。
很大可能眼前所倒映的只有道观附近一片,至于为何如此,他猜测可能与这里曾经生活的云鹤门徒有关。
不过万物皆有灵,一沙一世界并非没有可能。不过他在梨树下入虚时同样处于此间,倒是有些说不清到底是自己不得其法没能进入梨树的倒影,还是山上映化内景的仅有桃树与道观二处。
踏出院门,他向着院后而去。
每一步都能见到丝丝缕缕的银灰光线拉扯在身后,随着动作溢散开来。
这里的过滤渗透效果太强烈,纵然有固神丹也无法杜绝流逝。
绕过院墙,没入林间。
然而没走两步,两颗大眼珠子就光溜溜挂在他面前。
仿佛垂柳般连接而下,陈屿靠近,才觉是两枚果实,不过个头不小,且中央点缀有白纹黑点,这才乍一看像是眼球。
确实很像,精神力扫过都险些认错。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株现世没有的新奇玩意儿。
陈屿没有一开始便注入精神力令其爆开,而是试着直接在整棵植株上捶打,想要多薅些粉末下来。
然而甫一接触,不可避免还是被吸收了部分,眼珠状果实开始膨大,随后一声凄然惨叫响起,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某个猎户被猛兽撕咬、临终前的哀嚎。
不去管它,听得多了便不在意,只道是不知何时何人留下的执念之类。
这些东西或许与植株形成有关,但并不紧要。下一刻精神力飘荡而出拂过眼前狼藉,找来找去什么也没能发现。
陈屿不再停留,继续向林子里走去。
之前遇到这般事物四次,但真正有残余的却仅有三个,空空如也的事并非没有先例。
他将这些能强化淬炼精神的残余称作内景秘宝,至于诞生秘宝的种种怪诞事物则唤作原材。
原材蕴秘宝,没爆开前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种款式。总有种开盲盒的感觉。
又走了二十来步,林中穿行,枝条荆棘到处都是,无法折断,这些在现世有存在的事物投映而下产生,只得绕开来。
复前行,中途断断续续,走一段时间就得停下休憩,主要恢复精神力和服食固神丹补充药力。
五脏六腑蜕变一次后,这等草药炼制而成的散丹虽有药毒,不过多喝几口混着井水的灵液便可消化排出。
直到小半时辰后他来到了一处林木稀疏的区域。
这期间倒是没有在遇到内景原材,秘宝也没能得到。不过穿出丛林后,以另一个视角来到这片很久前驱赶黑熊的地方后的他却没了计较这些的心思。
定定怔神,久久驻足不前。
但见一抹四色霞光笼罩,横亘在前方不远,波澜吞吐似山雾,升腾袅袅间又仿佛一睹高耸不知通向何处的巨大墙体。
再看去,绵延四野,难晓尽头,将道观所在的一片地界围合在内。
呼!
青台山道观内,陈屿起身。
看向山后位置,眼中映入一碧如洗的蔚蓝天际。
但他知道,先前在内景中所见的那堵四色霞光组成的围墙亦非虚假。
“还真有极限呐……”
那一刻,他身临其下,身后是繁茂森林、身前是围笼。心中升起难以言说的错乱感,面对庞然霞雾时竟有种来到天之尽头的错觉。
没有贸然触碰,没有涉足深入,他看了数眼后默默脱离,回到了现世。
直觉告诉他,好奇心害死猫,霞光掩映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陈屿很快想起那种感觉,那是他每次以精神力穿刺灵气后所见到幻境时的感触。
颠倒、混乱、莫可名状。
仿佛连[逻辑]也不存在。
他很少以精神刺激灵气,因为那幻境太诡异,是几处幻象中最难说清的一个。
进入得多了他担心自己陷入其中。
即便这般下来可以强化精神,可比起直接服食灵性而言效果要弱很多。
陈屿感受着精神中一股股凉意,心头隐约有些发寒。这是固神丹的副作用,很轻微,稍稍歇息即可。
既然找到了类似内景极限的证明,他准备后面不再乱晃,多吃草丹服食灵性。
闲暇时可以入虚找找内景秘宝,不过最好不跑远了,内景地中不清不楚的东西太多,已经出现了现世没有的内景原材这种东西,指不定还有其它。
植物也就罢了,可若是蹦出一头山魈妖鬼来……他还真不一定打的过。
会有吗?陈屿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不排除。
……
常言金秋十月,然在此间,入了十月后依旧骄阳高挂,不见半点儿凉爽,想要入秋还得过些时日,兴许得到了中下旬。
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陈屿笑意吟吟颇有几分成就感。
摊开来,滑润暖手。偏偏一字都无。
他催发精神力,夹杂两缕红白异色的银灰光晕附着其上,徐徐然有小篆浮现。
正当首三字尤为显眼。
《云鹤功》
顺着他的视线落向其余竹片,一枚枚此刻全然变了模样,字体盈满其上,成段成章。
誊抄是个温故知新的过程,陈屿也本着熟悉内炁篆刻的手法,积累经验,如今看来效果不错,旁人纵然拿到手中再如何摆弄都不可能得见真容。
既如此,接下来便可以开始第二步。
竹简得加固,否则磕磕绊绊断裂一枚都会影响整体。
至于用石头则不作多想,太重且太站地方。纸张虽轻便,但他若是有那么多纸张去用,哪里还用得着伐竹。
篆刻无字天书的起因便是自己寻思找个纸张的替代。
不谈这些,他沉凝心神至泥丸,内里一团星旋此刻灿烂,除了主体的银灰,还有诸如红、紫、蓝、青、白等数种杂色揉在其中。
又以红白二色为最。
这些都是近段时间他进入内景后寻找的秘宝,研磨成粉后作用精神力,淬炼的同岁也染了一层颜色。
不过都在褪去,即便最显眼的红白也撑不过三日,旋转不停的星旋无时无刻不再剔除这些杂质。
而内景秘宝的效果算是让陈屿满意。
此刻,能见到泥丸内的精神力一缕缕一丝丝挤作一团,汇入星旋中,使之膨大数圈占了大半空间。
若将视线脱开放到周身,就能看见不止泥丸内,身躯各处同样有精神力流转。
已经快装不下了。
每日都在吃灵性,草丹用了不少,精神已经来到了极致,昨日磨灭了又一枚内景秘宝便只吸收了三分之一。
他预估着,至多再过三五日,体内的精神力彻底炼化杂质后便会迎来一场精神领域的蜕变。
陈屿手中把玩竹简,心中期待。
……
一晃,十月五日。
当最后一丝残余从泥丸中挤出,精神力再度变得纯粹。
圆满之意油然而生。
端坐院中的陈屿身躯一震,泥丸宫不自觉大开,仿佛决堤般汹涌而出的精神力只用了短短数息便将整个院子淹没!
精神澎湃而出,映照山巅。
下一刻好似突破了某种临界,若有若无的牵引萦绕心间。他猛然抬头,却见天上一处处星辰拨开云雾闪烁灭明,骄阳光芒大放、散落光辉,无数曦光流霞在这一刻竟凝实成束照在身上。
迎着阳光,精神再度沸腾。
山脚下,田间地头的老农坐在田埂打理着田中的陆谷,某一刻阳光灿烂几分。
他抬头眯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摇头嘀咕着天公今个高兴,日头有些晒人。
而在不远青台山上,陈屿盘坐波涛起伏的精神海洋中,好似一叶浮舟竞逐水流浪涛、顽强抗衡着滔天巨浪!
墙头屋檐,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怡然自得,全然不晓精神层面的巨变。
而水缸中的黑鱼早顾不得晒太阳,此刻哆哆嗦嗦藏在深处不敢动弹,蜷成一团战战兢兢。
二次蜕变,开始!精神蜕变过一次,不过与之前那次有所不同,这一回陈屿所感受到的震动要远远超出。
五感在此刻被拔升,精神力笼罩大半道观,事无巨细尽皆映照脑海。
颤栗的星光在赤阳照耀下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散去,凝聚成光束,投下跳跃在身躯上,仿若碎金。
浪涛卷伏滔天,这是外人肉眼难见的景致,恐怖而窒息。
他以肉身为舟、泥丸为舵,驾驭着意识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迷蒙中,掀起如山浪潮的精神海洋汹涌咆哮,幻化山峦险峰,层峦叠嶂、横盖欺压下来。
轰隆隆!
意识坚定如钢,陈屿身披银辉,那是他蕴藏意识深处的执念,此刻被精神的波澜所牵引,反倒护持己身,令其不用忧心沉沦海中。
隐约间,雷声闷沉。
他挥动衣袍操使身躯横渡,借着波涛席卷之力悍然冲入顶上晦暗无光的云间。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纵然那一丝丝仿佛铁锁钩刺镰刃的黑雾环绕周身,一刀刀割下血肉,他依旧向着上方冲去。
没由来的,陈屿直觉告诉他今日若闯不过这片黑雾,自己的精神意识恐怕只能留在这片险恶汪洋中,时刻都需要与浩瀚无垠的精神海洋搏斗。此刻的他意识再如何也有限,终究只有沉沦这一个下场。
而若要破关,头顶便是关键。
陈屿默然前冲,这具身躯的力量正在流逝、意识逐渐模糊,黑雾说不清来历为何,凄冷无比,此刻出现后如附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他的自我,甚至某一刻记忆亦是出现了些许紊乱。
就在身形都变得不稳似要溃散时,终于破开了最上层的寒雾。
光无尽,普照眼前。
他漂浮天穹,一轮硕大天阳映入眼。
咔嚓!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彻底破碎开,下一刻只觉阵阵雪白柔和的云气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被饥渴的意识化身贪婪吞噬。
咔嚓咔嚓……伴随云气不再,一片片碎裂的黑痂从体外脱落,从外处看去便能瞧见此时的他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地速度变得通透、干净。
最后一点煤灰似的黑气从身躯内排出至脚下那片雾海。
陈屿只觉难言的轻松之意涌上。
这感觉是那般难以形容,这一刻的他仿佛有着莫大能力,甚至浮现了上天入地的念头。
褪去枷锁,宛若新生。
直到这时他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的二次蜕变应当是成功了,向下看去,这时才惊觉脚下哪有什么黑雾和汪洋,只一颗模样不差的脑壳呆愣愣立在眼前。
神色一滞,陈屿尝试抬手跺脚,控制身形浮动。慢悠悠来到正前。
鼻子上方,他终于看清了这张硕大的脸盘子。
正是他自己。
元神出窍?阳神日游?
心中疑惑,这是与之前动用精神力所见是完全不同的视角,后者远不如此刻清晰灵动。
最主要区别在于现在的他眼中是有色彩体现的,甚至比肉眼所见还要缤纷!
体会良久后,陈屿确认自己如今的状态仍旧是意识化身,究其本质仍旧精神力的幻化。
但实际体验却高了往日数筹,堪称天差地别。
“二次蜕变后第一个效果体现了。”
显然精神力蜕变后发生了某些奇妙变化,视觉感受得到增幅,用上一世的话来说仿佛从最低画质瞬间提高至超清。
差距太大了。
陈屿维持着这种状态,细细体会除此外的其它变化。
不止清晰与灵活,视野、广度、穿透能力以及持久等方面都有了长足的提高。
想了想,他试着将这道意识化身散化入体,谁知念头一动身躯陡然溃散开来化作一团银色光雾自眉心没入。
泥丸内,陈屿身形重新凝聚,他本意是回到现世,但眼前的变故让他停下。
只见一枚巨大的晶石出现在原本应是星旋的位置,取而代之。
外侧,有无数细碎晶粒飘旋,环绕巨大晶石游动,依衬着已经彻底变作亮银色的精神力像一朵星云。
这是……精神力凝实了?
他靠近前,捞取一粒放在眼前,确实里面蕴含大量精神力,无论纯度还是质地都要远超之前。
单单一粒,便已经抵得上蜕变之前万分之一的量。而眼前这般大小的还有很多很多,几乎数不清。
遑论最正中那一颗巨大‘星辰’。
粗略估算,这一次仅是精神力量上的增幅已然达到了二十七倍有余!
要知道这不是二十七个普通人相叠加就可以的,陈屿蜕变前的精神经过长时间各种灵植的滋养后早已算不得常人。
两相结合,他现在也说不清自己的精神力到底到了哪种地步,总之,可能会有点儿超乎预料。
退出泥丸,意识回到体内。
睁开眼来,散入院中的精神力早早被吸纳回眉心,他揉动额头,略做回忆便勉强理顺过程。
一开始自己清除了精神中的杂质,这一步已经蕴养至极致,正因此引发了精神方面自然而然的蜕变。
结果没什么好说的,想来应是功成。
不过精神蜕变的过程却值得推敲,陈屿心中暗自琢磨,那一瞬间他存放精神力的泥丸宫不自主打开,这一动作并非主动控制,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落入了精神汪洋中,后者应当是精神力倾泻而出的刹那所形成。
很奇特,往常饶是他再如何放出大量精神力也做不到牵引意识封锁在内,这还是第一次。
看向天上,太阳高高照。
陈屿不禁想到,自己在与精神浪涛缠斗中隐约见到有曦光自天云洒下,照亮了一方,这也直接令他找到了破关之法,径直冲破那厚厚一层黑雾。
此时在驱动精神力,银辉闪动,瞬息间覆盖十数丈范围!
还能笼罩更多,这远远不是极限。
只是陈屿这时候顾不得这些,他正定定看着精神力映照下与往日完全不同的景象。
无数的光粒悬浮。
那些是灵性,直至今日他终于以这双眼目直接洞察到了其存在,纵然不再依靠草丹等外物也能做到这一点。
只是有些模糊,或许得入虚入内景地后才能看的更清楚?只是陈屿拿不定草丹所带来的那片地域到底是否是内景地。
不等他入虚尝试,几只蝉蛹的白色未知事物飘过眼前。
他凝神看去,只觉有些熟悉。
这个是……灵气?
瞪大眼,竟然有灵气存在外界!当初他可是用了大量精力去排除这点,精神力消耗无数。
然而眼前的事物明明白白告诉此地确实有灵气存在,即便这个灵气看着有些丰满,有些虚浮。
仔细辩识,陈屿肯定这是灵气,甚至干脆就是元灵根中培育出的那种,正徐徐飘在周围。
心神发散,覆盖范围从十三四丈扩大至百丈方圆。
他眉头紧皱许久,看了又看,终是松了口气,这些灵气应该是在元灵根剖开时逸出的部分,加上早期时候自己保存灵源的法子不算妥当,散去更多。
虽不明白为何这些灵气没有被天地过滤掉,反而余留部分后变得白白胖胖,但出了道观后便很少,仅有寥寥几缕,稍微拨动后发现很难打散。
并非自然生成,在元灵根出现前同样不存在。
既然与他服食的灵气同源,那么无需操心其它,倒是未曾溢散消逝这一点令陈屿感到几分意外。
“吸附灵性,从而避开了大过滤?”
思量其中可能,不得不说这的确有不低的可行性,灵气本就由灵性混杂其它养分似的物质结合而成,但灵性是不会被过滤的,这也是唯一一个在观测中没有受到天地大滤斗效应影响的力量。
谈不上超凡,因为从未作用现世。
而眼下逃逸出的灵气却表现出了迥异于正常灵气的特性。
附着足够多的灵性,说不定真能极大减缓灵气的溢散。
想到这,陈屿将那一缕灵气引至身前不远,借着如今大大提高的精神操控水平头一次在外界施展启灵法。
不多时,灵气上的灵性被剥离。
能够看见灵性后,启灵法的施展变得简单,很容易便将二者分离开。
内采呼吸术吐纳,却间那些灵性光粒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陈屿眸光闪动,看来还得再用几次草丹搞清楚为何在那里能服食灵性,得挪到现世,否则一次次消耗,用草丹加持毕竟不如张嘴呼吸来得方便。
视线转动,只见身前的灵气在剥离出大量灵性后,飞速枯瘦、散落,旋即消失在空。
果然,他抚掌一叹,吸附灵性阻止了溢散进程,只是尚不清楚这其中到底是彻底中止还是仅仅减弱迟缓。
但无论哪一种可能,陈屿觉得都大有可为,他现在已经能洞悉灵性,下一步就得将之利用起来。
光填肚子可不行,加速灵机蕴养是一方面,可其它方向也得摸索。
既然可以封锁灵气,那内炁和精神力是否同样可行?
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之前因为封装不够牢固而缕缕失败的精神炸弹,以及只能存续百丈不到的体外炁种。
还有阵纹方面,假若溢散速度真的得到压制,那么未来他手中基于内炁构筑的种种都将迎来一次喷发。
实用性暴增!
“起码,温泉养护可以提上日程了。”
山洞里那口热泉如今不知又变作何等模样,过往时常需要去补充内炁修缮法阵阵纹,实在麻烦。
但灵性用途开发出来,以后只用布置一次就足够用上许久,比如眼前这些灵气便飘在青台山上数月而不散!
不过话说回来,若山上一直漂浮着灵气的话,他平日吐纳还好,毕竟时常都在服食,所以感觉不到,可那些植被乃至山林中的野兽会否已经吸收过了?
“直接吸收灵气可是会死的。”
灵气是大补之物,但过犹不及,普通活物吞下简直好比吞金食银,根本消化不了。陈屿回忆,数月来山上并未出现大规模死亡迹象,想来可能灵气飘在道观附近一片,这里都被他清扫过数次。
至于那头蠢鹿和鸡兄,太矮,高度够不着悬浮在天的灵气,自然不会有事。
而且他怀疑即便这俩家伙真吞下了大抵问题也不大,尤其后者作为一线试药鸡可谓身经百战,皮糙肉厚,说不准扛得住能够吸收掉。
山上飘游灵气暂且放下,陈屿不可能将每一缕都网罗下来,好在这些家伙一个个肥的很,灵性吸收过多,隐约有没入到另一方空间的驱使,风都很难吹动。
收束心神,他恢复了片刻,一边体会身体各处随着精神力蜕变而带来的变化。
耳聪目明不用多言,脑袋更是十分清明,心思电转间思绪翻腾如潮,饶是一心三用也始终梳理在怀,不曾错顿失神。
另一边,精神力裹挟肉身,他来到内景地中,眼前景致一如之前,除了清晰程度上由于精神力发散至更远而稍稍提升了些许,其余仍旧没有变化。
灰扑扑、仿佛失去了颜色的画卷。
陈屿前踏一步,这次他没有使用固神丹,仅靠自己对精神的掌控把握前行。
九步后,精神消散殆尽,喘息着,但面上却不甚在意。
“之前有些低估内景地对精神力的过滤程度。”
原本的他动弹一下就漏尽,所以只以为漏了一个口,结果等到现在才恍然发现这哪里是漏了口,根本连盖子都掀开了在往外倾倒!
纵然陈屿的精神力强悍到非人,从水壶变作水缸,但同样挡不住如此程度的消耗。
不过大体还是试出了内景地对于精神力的渗透极限。
九步么,他暗忖,若搭配固神丹和灵液的话,一粒丹丸大概就能满足整个内景探索行动。
可以想见他的精神庞然到何等地步。
歇息了片刻,陈屿没忙着离开,而是将恢复不少的精神力倾泻而出,弥漫在周身外,下一刻,灵性浮现。
并非模糊不清的光粒,而是一团团漂浮着,身旁石桌、花草、石子等事物上附着的灵性同样看得一清二楚。
陈屿这次没有服食草丹,他依旧想看看仅靠自己能否在内景中吃下灵性。
事实证明,这并不难。精神二次蜕变后,即便他所运转的内采呼吸术尚无法对之产生足够的牵引,但精神力似乎发生变化,具备了某种足以直接接触对方的特质。
像捞鱼一样撒网捞取即可得到溢散在天地间的灵性,不过这法子仅限在内景地中,消耗不小,纵然以如今的底蕴去操作也坚持不了多久。且只能在内景作用,去到现世全无效果。
吸食了几口,此时的他没有贪多,方法已经了然在心,接下来有的是时间花在这上面。陈屿退了出去,回到现世,打算再磨合熟练一番。
熟悉陡然暴增的精神力。
虽然没有出现头重脚轻、施展不灵的状况,但这次蜕变所带来的变化不小,依然对他的御物操控产生了些许压力。
呦!
陈屿回头,却是馋嘴鹿不知何时来到院中,正探头探脑对着水缸里缩成一团的黑鱼呦呦一通叫唤,后者毫不理会,饶是一颗鹿头没入水下去拨弄也不见动弹。
饿死了?
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好奇地走到水缸前,目光落下,伸出手来在水面轻巧抹了下,然后一团水球裹着些许泥沙以及那黑鱼从缸底浮起来。
用指头戳动,黑鱼咕噜噜吐出水泡并晃动鱼尾,显然还安然健在,不过不知为何似乎有些恐惧。
这时,精神力笼罩下,他意外看见了对方鱼头内闪动的光,以及连接在光团上一根根孱弱细线,仔细看去,却是来自天上的曦光所结,此刻照抚而下,却被水阻拦了大半,仅能渗透极少部分到鱼脑袋那一团中。
这一幕同样是是精神力蜕变后才能得见,之前黑鱼服食草丹能够作出表情时他便将对方翻了个底朝天,精神力来回折腾半天都未能见到任何异常。
到了现在,他顺着这道光看去,视线一直没入到云层深处。
模糊中,陈屿仿佛见到一枚星体悬挂天穹,边际盖着薄薄光辉,其中一缕被投落下来,引向眼前这条黑鱼。
星辉?阳光?他记起刚才自己蜕变时沐浴的光芒,仿佛那时就有呼唤。
光丝与灵性相似,但在具体表现上又好像有着不同,一时间判断不清两者到底是否为同一事物。
不过用处已经体验过,能令他在精神蜕变中找到方向,直接推动了整个蜕变过程,想来这份曦光是个好东西。
噗通!
黑鱼被放回缸中,再一次顾头不顾腚地蜷缩至角落,不住的颤抖着。
旁侧的小鹿见玩伴不搭理自己,只得无趣地离开院子,去山上玩耍。临走前围着陈屿转了圈,呦呦叫两声,像是在辩识什么,很快被他推着脖子赶了出去。
鬼使神差地,在那条粗短尾巴快要消失在院门口时,一道亮银附着在栗棕小鹿的脑袋上。
旋即陈屿摇头,自嘲着笑了声,自己果然想多了,黑鱼那是服食了草丹,兴许意外吞食灵性才能在脑袋里凝结出光团。
他已经认出了那玩意儿,正是自己很久前第一次入定时见到的那个,不过大小不同,出现地方也不一。
这回出现在了鱼头里。
这里面也会蕴养出精神力?陈屿无法判断,不过好奇之下对蠢鹿探查了一番发现这家伙仍旧混沌蒙昧,天性本能主宰着意识,尚未启蒙。
半点儿灵光都不见。
“相比之下,鸡兄倒是有可能也凝聚了意识光团。”
想罢,他收回了心思,馋嘴鹿终归还是馋嘴鹿,哪怕最近眼神变得灵动,但精神力做不了假,亏他还以为这家伙觉醒了灵慧。
向着院后鸡棚走去,最近找到的一些东西都在内景地中,涉及精神变化,他想拿鸡兄验证都无法,只能自己亲自上阵。
而若是鸡兄真能养出精神力,便可以试用更多稀奇古怪不知底细的东西,如此一来它的试药鸡第一席的位置无疑将更加稳固。
鸡兄得到了正名,陈屿得到了试验效果及相应情报,皆大欢喜。
……
进入十月,菜园里的姜苗长得粗长。
已然成熟可以拔起,再拖上一段时间估计便要成老姜,口感上相比嫩姜会有些许不如。
“得下山一趟,准备些醋料和盐。”
上次去山下带回了一些,不过这段时间一直在使用,泡姜需要虽能满足,之后时间的吃食上仍旧会有缺口,索性再添置部分,省得多跑。
“什么时候才能种出自带油盐酱醋的灵植啊!”
这或许有些不切实际,不过陈屿觉得种田就得多怀些梦想。
毕竟灵机一下土,种出什么都可能。
药土中,一片黄灿灿麦秆挺立,杆茎似碗口、麦穗如葡萄串,挂着一粒粒小指长短的纤细麦粒。
秋刀麦,在用灵机培育成灵植后,无视了节气变化,在夏末时节便硕果累累长成大片,很是茂盛。
有灵液催熟,种植不多的情况下几乎半月左右便可采收一批,单株颗粒数其实并未提升多少,但架不住个头太大,一粒抵过去十七八粒,斤量称重翻了好几番。
身前小小一片,甚至仅从重量出产考虑都能与山田那半亩相提并论,细细看了一眼,他估计后者的产量恐怕还得稍弱一些,略逊一筹。
陈屿对此自然是满意的,秋刀麦本身口感是不如春黍以及其余几种的,但灵植化后这个问题倒是解决,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灵植秋刀麦是众多粮种作物中唯一一个真切有用的。
强化五感。
五感与精神关联,两者相辅相成,虽然就陈屿目前所知来看五感与精神力还是有一些区别,不过吃饭就能提高感知这种好事怎么想都不会拒绝。
“这一批大部分都要留种,往后山田那边就种灵植秋刀麦了。”
眼下秋刀麦长势良好,过程中他未曾二次投入灵机,事实显示灵植的种子确实可以在没有灵机的情况下自然生长。
于是准备在山田收割后,便将新的灵种秋刀麦播撒下去,试试在普通土地里的生长状况。
至于春黍……陈屿也没放弃,现在灵机出产速度提升,有了足够空余和底气来尝试以往某些想法,譬如二次培育。
“这一批收获,就用春黍的灵种来进行第二次灵机催化,看一下会不会有新的变化产生。”
他如此想到,最好将原本那个玩笑似法效果给覆盖掉,换个新的有用的来。
当然,就已知的灵机培育情况来看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灵机催化完全随机,并非死板沿着原有特性发展。
这一点从种在药土一角的那些疗伤草药就能看出,本来是想培育出媲美变异桃花才种下,投入了数粒灵机。
结果长到现在,一个多月,长出的灵植每一个堪用,要么效果微弱,要么偏太远,完全背离了他的初衷和预想。
说起来,这上面还得感谢鸡兄,因为对方他避过了一些看起来较为糟糕的药力作用。
“可惜鸡兄和蠢鹿一样都没有诞生意识光团,不然还能进去好好感谢感谢。”
陈屿感叹着,一人一鸡言语不通,但意识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他发现只要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凝聚成念头包裹精神力内注入意识光团中,对方就能知晓理解。
这个是他在黑鱼身上试出的,为此对方现在脑袋里念头乱糟糟,此时估计还没舒缓过来。
除此外,意识光团作用还有一点,那便是能够抵御灵液的强大本能吸引。
也即是说,从这一刻开始黑鱼可以走上服食灵液的道路了。
“这倒是和我当初有些像,四舍五入相当于这黑厮也是个修行者?”
念头刚起陈屿便抛之脑后。
却是说笑了,且不谈黑鱼意识光团里到底能不能孕育出精神力,又要多久时间多少资源,便是有了精神力,如何汇聚胎息凝聚内炁又拦在对方身前。
陈屿的法子可不适合生搬硬套,毕竟他是人,对方是鱼,一条好吃懒做、喜欢晒太阳的黑鱼罢了。
身体结构都不同,泥丸、下丹田这些存不存在还说不定。
想这些可就太过好高骛远了。
身子蹲下,陈屿拨弄着视线里的萝卜苗和蒜苗。
后者他记得喜温不耐寒,为此在这片菜园特意搭了一圈石符,正是当初能汇聚阳光增高温度的那些,利用阵纹相斥手法制作而出,一开始用来晾晒谷物。
不过随着精神力蜕变,加之目睹了灵气吸附灵性从而抑制溢散后,陈屿对阵纹阵法的改进日程日益加快,每日都有删改增添,新东西不少。
比如眼下这些石符瞅着和当初变化不算多,但实际无论延续时长还是稳定性方面,都远超之前。
甚至他在里面加入了一些其它阵纹与之反应,平常无需启动,等到用时念头一动精神打开阀口,存储在几处角落里的内炁会激活,使得阵纹发生变轨!
从而达到增温之后迅速降温之效。
[恒温阵],陈屿如此称呼,这才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阵法。
两相对比之前那些都只能算半成品。
至于第一个阵法,自然是他一直在鼓捣的[聚灵阵]。
现如今,[聚灵]真的可以聚灵了。
不是早前借助灵性适配特征才弄出的灵性节点,而是真正的灵性,飘在天地中的那些。
由于没有干涉和牵引,这些灵性聚集在阵法中,并没有直接凝结成节点,如此一来就有了吞食的可能性。
之所以仍旧是可能性,因为他在内采呼吸术上的改进遇到了关隘。
……
十月五日精神力二次蜕变,十月六日至十月十一日间,他一直在完善自己的呼吸术,如今能洞悉灵性,但不知为何始终无法做到吸引吞服。
聚灵阵用的法子挪不到身上来,身躯内没有那些篆刻固化的阵纹。他得想其它办法破开或绕过这一关。
这一日,采收了生姜,由于没有用灵液灵机培育,所以馋嘴鹿只尝了几口就没了兴趣,撒着蹄子跑入山中不见踪影。
于是被他分给鸡棚里大小十来只鸡一份,剩下的则添在了水缸里。
黑鱼不在乎这些,在吃上面比馋嘴鹿还要生冷不忌。
当然,通过那微弱法意识光团陈屿勉强了解到对方的意思,黑鱼不是喜欢吃这些东西,而是因为姜苗挡住了水面,干扰了明媚阳光的照耀。
已经从惧怕畏缩中恢复的黑鱼对此自然不能忍受,哼哧哼哧便给吃了干净。
“挺厉害的。”
陈屿对此不甚在意,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呼吸术上,日复一日,却好似到了瓶颈一般,根本做不到直接吸收灵性。
能看见、能牵引,偏偏吃不了。
惹人发馋。
如今每次都得入虚后才能动嘴,靠精神力网罗消耗不轻。而且这种做法总给他一种脱了裤子放屁的麻烦感。
又是一日,一直吐纳至晚间,心中有些想法,草草吃过晚食后练了一套拳,随后继续运转功诀。
期间他更尝试了各种姿势,直立、盘膝、站桩……全无作用。
难道真的不能在现世里吸食灵性?
陈屿感知着周围那一粒粒模糊轮廓中的灵性光点,嘴角留下不争气的泪水。
怎么才能直接吃到嘴里,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某一刻,月光散落,陈屿视线意外扫落一角,只见一缕再显眼不过的银辉如流水般淌下,从万尺高空的明明皎月上浇灌而下。
而落足点正是那口缸,他目光凝视过去,尚能见到一抹雪白肚皮朝天,自在躺在水面。
看着看着,陈屿神情渐渐恍惚,眼中眸光闪动不停。
月光……光……
他想到了之前遇到的那些,以及第一次服食草丹后眼见的那片漆黑如墨的无边天穹。
无数的灵性飘散入空,没入不知何处去,而现在,又有光辉自天穹洒下。
难不成这些光霞是比自己所见那些灵性更加纯粹的……灵性?
陈屿心中一动,神情顿时一正,可为何是这条鱼?
自己不比对方更有‘灵’!
管不了许多,他盘腿坐下,闭目吞吐呼吸,心神渐渐放空。不过这一次吐纳的对象从外界那无处不在的灵性光粒转向了同样无处不在的月辉。
良久,毫无作用。
陈屿睁开眼,没有气馁,他放出精神力去到黑鱼身旁,想要更好感知对方如今的状态。
不料,同样银色的精神力覆盖而下后那一缕缕月辉顿时像是冬雪遇春阳般顷刻间溃散化作虚无!
“……”
陈屿见得如此,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合着这些光霞与精神力不相容?或者说它们实在太脆弱,一碰就碎,难怪根本捞不到。
这真的是更纯粹的灵性么……
想了想,他还是试着收回精神力,然后再一次吐纳,内采呼吸术经过无数次修改,节奏时快时慢,呼吸之力愈发强大。
放弃了精神力,专注呼吸中,这一刻的陈屿反而感受到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体会,莫名宁和浮现,夹杂轻微潺潺流水声伴生耳畔,令人沉浸。
而在外界,一呼一吸间气势却越来越庞大骇人,轰隆隆仿若奔雷贯耳。
惹得山头野兽连连夹尾奔逃。
对于这一切正着迷于呼吸之中的陈屿全然不觉。
终于,某一刻,月上光芒好似被这闷沉轰鸣震动所吸引,一缕缕曦光漂浮在周身,宛若精灵般跃动。
当第一缕霞光没入体内时,沉寂的精神与气血磅礴的肉身似乎都壮大了一分。
内炁,悄然无声中渗透至泥丸、下丹田,三者一触便犹如水入油锅,本应疯狂剧烈的变化却在一缕缕霞光注入后转瞬间平息。
四种截然不同的事物在这一刻的碰撞中不断糅合、崩散,如此反复。
百次、千次、万次,而随着被引入的霞光越来越多,内炁与精神力渐渐被压制住躁动,糅合一起的时间变得更长,直到不再崩散,转而开始大肆吞食其它力量壮大己身。
良久,等到陈屿从那种奇妙节奏中缓缓退出时才发现,自己体内的炁不知何时消散小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灿烂光辉。
沉如金铁、变幻似雾、奔若雷霆……“出体后运转自如。”沐浴月夜中的他掌心托举一团,曦光若火焰般跳动,颜色是淡素的靛青,中心处萦绕一丝柔白。
掌指挥动,化作匹练扫在空中,旋即又凝成朵朵青云、振翅苍鹰。
单就掌控方面来讲这种奇特的新力量不比熟悉了许久的内炁来的差。
陈屿放开感知,月霞照耀,自指尖流淌的曦光每一缕都与之应和、波动,扬起莫名蕴意。
直至此刻他才终于确定,眼前这些被吸引来的月霞的确有所不同,并非寻常事物,有灵性相伴,且纯度远超以往所见。
“如此一看,去内景地里费力捞取一星半点,还不如就着天光吞饮,此间的灵性精粹太多,而且不曾耗费多少精神。”
他想到,内景地中的灵性有无杂质其实并不清楚,不过就服食后的变化与感悟来看,后者显然比不上眼前的月华霞光。
“月有霞,那太阳又该如何?”
陈屿没忘记早前精神蜕变时那一抹抹从天穹洒下的光辉,不止骄阳高照,还有无数大小星辰尽数显露。
这些光辉霞光应当同样有类似之效。
“山下之人或许会被吓一跳?”回忆起来,那时的场面可不小,他有些好奇青台山外的人们看见这惊心一幕会怎样表现。
估计要不了多久山下的神话传说又得多几份流传开来。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当时的场景仅限在精神领域中映照呈现,寻常普通人纵然将脖子仰断亦无用,见不到的。
视线落回身前,陈屿感受着游动在手掌上的霞光,莫名间生出念头,只见他依着过去的手法,以指为笔,以流光为墨书写在空中。
一笔一划,流畅无比。
不多时,一道阵纹映入他眼帘,不过当又两道阵纹刻画后,许是霞光太少,最后一笔勾勒得有些浅淡。
收回手来端详,陈屿静静看了片刻。
却是经久不散,仿佛粘在虚空,与当初迅速溃散逃离的内炁完全不同。
他想了想,银色的精神力探出,仿佛无形的手在轻叩,一下,两下……
阵纹颤动起来,竟于毫无依凭之下缓缓激活!
轰!
一道焰光骤然闪烁,冲天而起,在夜幕中分外夺目。
陈屿也愣住,有些意外,因为先前只不过是凭着本心好奇为之,没想到真能催发成功。
火焰燃烧在眼前,一簇簇炎苗升腾飞旋又汇聚,让得其逐渐变作球状,又迅速从婴儿拳头一般膨胀至人头大小。
芯子里蹿起绸缎似的蔚蓝,给人一种绚丽梦幻的同时,还有令他都感到些许心悸的灼热高温。
只一瞬间,凉意盈盈的夜沸腾起来。
四周空气不断发出噼啪声,酿出浓郁的焦糊味。
呼——,陈屿吹下一口气,随着精神力强自压下,落在炎团中后令对方剧烈膨胀又坍缩,反复数次,那一抹骇人的蔚蓝色焰苗终于沉寂,外侧彤红的火焰也随之散去。
斑斓火星抛洒开,于月霞下晕出一泼迷离璀璨、稍纵即逝的赤色。
一旁,依旧盘腿坐着的陈屿则低头思索起其中关键,毫无疑问,炁在法术上的应用也被这一丝霞光完败。
正当他想要继续验证时,才恍然发觉已经耗尽,霞光太微弱,如今只剩孱弱一点留存体内,吞噬着内炁与精神乃至下丹田内的胎息飞速成长恢复。
但陈屿仍旧觉得太慢,他抬头看向顶上皎月,运转呼吸术,收拢精神,试着再一次吸收月辉来壮大体内的霞光。
然而这一次虽然进入了那种节奏,却只吸纳了半刻钟,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
身体传来饱腹感,精神则涌上潮水似的疲倦。
矛盾的感触在这一刻同时升起,陈屿不得不停下,瞧了眼天色,估计离午夜不远,再看水缸中那条黑鱼,更是早早沉下水面,即便不知为何对方有了吸收月华的能力,但显然体格太小,比不得自己。
“明日再想,这霞光倒是有趣的很。”
这一晚,他看见了体内种种力量汇聚融合,第一次吞食了月辉,像极了话本里吞吐天精月华的妖怪传说。
不过放到修行者头上或许应该叫餐饮霞光。
“这么一想,之前是内采食炁,岂不是说这一阶段该叫外采餐霞?”
细细一琢磨,陈屿觉得挺好,食气餐霞听起来更符合他脑海中固有的修行者形象,虽说他这里的‘炁’有些不大一样。
霞也不同。
但大差不差,意思到了就行。
……
之后几日,他便从窝在山上搞东搞西变作了窝在山上专心致志摸索体内霞光。
连着内景都没时间去探索,药田菜园照顾也是三天两头才一次。
不过收获不菲,陈屿发现这玩意儿确实要比内炁、精神力之类要好用太多。
无论是描刻阵纹、布置阵法,还是施展一些法术,即便当初那些只能算得上戏法的手段在霞光支撑下也变得有模有样。
唯一可惜的是,乘风吐雾术依旧飞不起来。
“术的问题。”他已经开始把这些耍把式删改修正,结合之前的一些心得,准备借着霞光的力量搞个真术法出来。
那一晚凝聚出的火球就是最好的模板与方向,不过现如今关于操控还存在不小问题,凝聚了放不出去容易误伤自己。
除此外,内采呼吸术也正式晋升为外采呼吸术——实际上两者有很大不同,一个作用内采,以内炁为目标,一个作用天地霞光,主要用于吸食灵性。
两套呼吸术各有主攻,不过对如今的他而言显然前者已经不合时宜,于是刻录了一部分在竹简上,放在了杂物间的书架中。
添为第一部由陈屿创出并完善的修行功诀。
至于名称……就叫《呼吸术》,陈屿倒是想了不少花里胡哨的名字,不过最后还是没用上。
这一套是上部,下部便是刚刚弄出的外采呼吸术,只是后者脱胎前者,上手没多久,不少地方还得细细打磨,当初内采呼吸术从草创到完善修改了不下千次,来来回回好几个月。
外采呼吸术估计只会更久,这一次对象是外界天地以及那些搞不清来历的灵性和霞光,难度直线上升。
外采餐霞,陈屿最终仍然是如此定下来,对于立志要在种田之余走出一条新路的他而言,算是踏上了新阶段。
内采精神与胎息而食炁、外采天地精灵而餐霞。
炁与灵合,则有了如今荡漾腑脏中的霞光——他将之唤作法力。
其实一开始是想叫真元、灵元的,不过仔细考虑后果然还是〈法力〉这个称呼更贴合修行气质。
陈屿不晓得自己如今算不算修仙,不过一路走来虽然磕磕绊绊,可此时回头看去竟也是走出了不短的距离。
“就当我是在修仙好了。”
一个不会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劣版修仙者。
在探究法力作用的过程中,他同时也在梳理,将过往走过的路整理出来,并非是一定要教授或是外传,单单觉得雁过留痕,至少让这痕迹变得整齐好看些,别太歪扭潦草。
当然,更多还是为了对以前进行一个回顾,反省问题,吸取经验,以待将来。
“吸食灵液以强大己身、蕴养意识…”
午后,趁着休憩时刻,陈屿抱着竹简用内炁在其上勾勒文字。
“这一阶段意识是重点,需要不断强化至脑域所能承受的极限……直到孕育出真正的精神力……”
“精神力,无形无质,初时可离体数寸左右,或有刀刮火烤暴风卷弄的异样……”
指尖停顿,他眉头皱起又松开,手中重重一捏,将竹片化作瓣瓣碎片,转而再次拿起旁侧一枚,重新刻录。
精神、意识、气血三者关系紧密,尤其最后一者往往被忽略,纵然陈屿有时也会不经意间忽略,因为元血一直以来的作用都不算明显。
不过抛开气血肉身谈修行,无疑是走不远的。
在他看来,自己所鼓捣出的新路目前只这一条走法,旁人走不得,需要灵液配合,而吸食灵液除了陈屿这般有无垠意识海作为依靠,便只剩黑鱼一样由于某种意外提前吸食灵性,诞生意识光团。
这是精神力的雏形,勉强能挡住面对灵液时的本能欲望。
既如此,肉身的蕴养便不可避免,这是精神强大的根基。
“修行第一境,炼己。”
炼己,两重含义,一者强大意识孕育精神力,一者沸腾气血,滋养身躯气力。
这种养炼到了最后,相互配合下才能真正引发质变——他当初经历的第一次蜕变,五脏、元血、精神……种种特异皆由此发始。
炼己为筑修行之基,基础打得越好往后内采、外采便能走得更快更顺。
这一点在陈屿身上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甫一蜕变,精神力磅礴无匹,直接洞开了泥丸宫。
“筑基炼己第一阶段,需将意识养至极限,气血旺盛如火。而后第一次蜕变,演化出精神力,洞悉内外。”
筑基炼己第二阶段则涉足内炁糅合变幻,包括引炁入窍、配合初生的元血将身躯养练至更高层次。
气血外化、力贯千钧不过等闲。
至于第三阶段,便是炁种炼五脏以及换血,从而触发肉身的蜕变。
至此,精神身躯二者都不似凡俗,炁自生,便是踏入了内采之境。
内采食炁,呼吸术登上舞台,与此同时炁足以篆刻阵纹、制作符牌、施展一些手段。
陈屿书写至此,一时脑袋里也不禁打起了转,盖因当时踏入内采后值得琢磨和探寻的方向太多,从六月一直到十月,近五个月里有不少操作在如今回想起来都并非必要,有些聊胜于无,有些则只能说险些帮了倒忙。
譬如养炁经络,当时构筑全身,后来便渐渐舍弃,尤其在填炁入体后,养炁经络的法子实在谈不上突出,仅在初始时减少了些许损耗。
“就这样吧,暂且如此写。”
其实在陈屿想来,比起一开始的筑基炼己,内采食炁删删改改后余留下一些必要步骤后,便发现远不如前者丰富。
内采、外采……
他如此觉得,终归无论内采外采,都是以采食某物而后壮大另一物为主。
内采以精神、胎息为食养出内炁,外采以精神、胎息、内炁、灵性等为食弄出了法力。
以后若是走得远了,境界多一些的话倒是可以将这两个并作一起,食炁餐霞听着就好听得多。
摇了摇头,按耐下这些有的没的,他写写停停。
“这样一来,修行便有三境。”
筑基炼己、内采食炁、外采餐霞。
实际只能算两个大境界,不过就现今而言如此划分也并无问题。
这样一看就通畅多了。
陈屿以小篆书写完成,不过并未拮据聱牙,用词浅白,毕竟给自己看,没必要弄得太花哨。
“以后还是用简体字吧。”
他感受着体内愈发壮大的法力,与之相对的则是内炁日益颓靡,然而用法力刻写文字实在太过于奢侈,六份内炁混着三份精神力、一份胎息以及两份灵性才能合成一份法力,可想而知其数目之稀少。
至今内炁快要转化殆尽,却始终只有薄薄一层,他将之引入到下丹田中,发现法力对其有种奇特的同化,原本漆黑如墨且极具排斥的下丹田在此刻竟是渐渐褪去了墨色,变成了青黑相间的颜色。
法力舍不得,内炁快耗尽,恢复起来也是一日少过一日,相比小篆,简体字就要简化得多,耗费也能少些。
不过迟早还得用上法力,但那估计得是很久以后了,陈屿打算在最后这一批内炁转换完全之前将想要书写的东西记下来一部分。
此番梳理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会再花费这般精力去如此做了,除非他在极短时间内又踏入了另一个阶段。
再说吧。
……
十月二十四日,陈屿盘膝坐于青石之上,面朝朝阳,微光闪动,有若红潮泛滥天际,澎湃着,汹涌不断。
朝霞升腾,抚照在山间。
落在道人面上,一捧青光流转,旋即在闷沉响声中,丝丝缕缕的霞光竟好似活了过来,欢欣雀跃着与他相合。
良久,陈屿睁开双目,体内的法力随着餐饮霞光而变得饱满,略微圆润了些。感受着体内传来的些许满足,陈屿从青石上起身。与月霞一样,朝霞晚霞有着同样的效用,都能用以餐饮、转化内炁为法力,过程中会消耗一定的精神力,不过恢复尚且能够跟上,倒是无需担心。
抬眼远眺,山云相依,霞雾缭绕,氤氲中的青台格外出尘。
试着吞吐雾气、运转乘风术,法力透体晕出,仿佛织网似揽住身子,感受着一股托举升抬之力从两肋及足下、腰背等位置徐徐升起,然终究差了一筹,他踮着脚尖踏空数步,掠向院中去。
身体的确轻盈许多,配合轻身术与轻功步法一同施展倒也有几分效果。
可惜,飞不起来。
这其中一来有乘风术自身不够完善或者干脆只是游戏之作的缘故,另一方面则由于随着陈屿的肉身在一次次蜕变洗礼中不断滋养强化,骨骼、血肉、筋膜等等无论密度还是坚韧程度都远超以前,连带着体重亦是得到了不小增长。
“个子拔高了一些,不过体型似乎并未如预料中那般放肆展开,横向发展成肌肉虬结的魁梧模样。”
捏了下臂膀,稍稍用力后他发现强度还可以,虽说远达不到刀枪不入的地步但也勉强需要多几分力道才能刺入。
肉身的提升他乐见其成,不会刻意压制,至多稍加引导,免得过了头。
陈屿回到观中,伸手捞了黑鱼,手指上渗透出一缕法力在对方额头,漆黑鱼脸上浮现可以辩识的慌乱。
不过在法力落在眼前时,黑鱼一下子安定下来,精神覆盖下,能力清晰看到对方脑袋里那团意识在剧烈颤抖。
法力悠悠飘在黑鱼面前,并未像那一晚时那般直接渗透进去。
不是纯粹灵性霞光的缘故么……
他想着,可能法力已经算是脱胎自灵性霞光的全新造物,与当时对方被动吸纳的月华有本质不同。
[吃]
一丝念头从精神力中脱离,抛入到黑鱼意识光团中,传递出简单意思。
既然被动不行,那试试主动。
另一边,黑鱼不能理解,但依旧在本能的驱使下愣着鱼目张大嘴将法力吞下。
定定看着对方,见得鳞甲在阳光下略显干燥,他以御物之法操控水体缠绕在黑鱼身侧,包裹成两尺大小的水球
放回水中。
搬来椅子,靠在水缸不远处,陈屿手上带着竹简,这几日就要将最后一缕内炁转换完毕,还能再刻一些。
正好一边观察黑鱼服食法力后的变化一边做些事打发时间。
半个时辰后,晨时吸食的霞光彻底转化,内炁也完全消失,到了这,他才算是真正与[食炁]告了别,踏上了名为[餐霞]的全新道路。
好少。
转换后的法力实在谈不上多,陈屿估量若要像之前那样做到法力盈满周身,大概不会只是两三个月就能搞定的。
精神沉下,银色冲荡开来,令四周的靛青纷纷散开。事实上法力与精神力并未有多少反应,似乎因为精神力二次蜕变后质地更上一层,纵然是法力也无法影响。
不似其余力量,内炁消散,胎息也一日少过一日。法力的出现冲击下丹田,墨黑变得浅淡,明明肉身不断强大,胎息却仿佛被压制,日益减少,临近停滞。
泥丸宫亦不例外,不过这地方本身就不出产精神,仅仅是他用作储存之用,精神力的来源在泥丸之外,那片朦胧无间之处,可惜意识探入多次,依旧没能找到根源,只晓得精神力由意识变化衍生。
不及时收拢便会沉入意识深处,消失不见。
陈屿便将精神力装入泥丸内,又凝聚漩涡日夜淬炼。如今没了漩涡,只剩一枚巨大‘星辰’,横亘其中,牵引仿若星云。
神思正发散,一旁鱼缸上空水球里的黑鱼发生了变化,他按下念头看了过去。
只见稀薄、杂乱了几分的法力重新出现在水中,比起先前他凝聚出的要少了大概五成。
没消化干净?
抽离出剩余的那半缕法力,陈屿依旧对其有着绝对的掌控,显然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不过确实驳杂了不少,没了那种纯净感。
他思忖着,目光注视黑鱼,单看模样依然如旧,不知是否错觉,对方意识光团似乎要壮大了些,一对凸直死鱼眼也稍显灵动。
“还真有效!”
再度凝聚一缕,然而放入水中后黑鱼却是再如何都不肯像刚才那样吞下,纵然在意识光团中投落念头也无法驱动对方。
有零碎模糊意念传递,竟是黑鱼将自己的念头反馈,然而陈屿有心无力根本理解不了。
在他精神力解析中,这些反馈好似呕哑嘲哳、全然不知所谓。
不过从对方凝结意识以来这几日,他投落的念头不计其数,早前为了验证意识光团的特性,甚至有连续一整日都窝在鱼缸边往鱼头里不停塞的经历。
如此多次下来,黑鱼发出回馈还是破天换头一次。
“就不知是月华霞光厚积薄发,还是法力真就这么管用。”
陈屿摇头,眼下来看黑鱼仅能吞服月霞,很大程度是被动而不自知,无法主动去控制,与自己不同,他能餐饮的可不止月华。
这段时日,朝霞晚曦与午后烈阳他都品味过,一日十二时辰,每个时辰的霞光或有不同,为了试验这点他干脆露宿了两日两夜。
尝尽曦霞后,不知为何最近竟隐隐有些上了瘾一般,每每吞食光华,身躯各处便会传来相应反馈,不同霞光给到的反应也各有不一。
朝霞味淡,如清粥,转化法力时有馨香磬人心脾;晚霞味浓,伴着甘甜;每日午后光芒最是灼烈,此时采食后也会觉得心中若火烧,仿佛生吞辣汁。
而陈屿最喜的还是在入夜后,月光抚照下没了白日的躁动,宁静平和,香醇且宜人。
除此外,他也在尝试寻找霞光之外含有精粹灵性的事物。
视线不再牢牢栓在内景地中那片漫天灵光中,隐约觉得那些飘散的灵性吸食多了可能会引发不好结果。
这感觉无由来,但陈屿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停下了原本计划的精神蜕变后的大肆汲取。
当然,关于内景地以及草丹所前往那片像极了内景的空间的探索仍在继续,并非抛下。
反倒不如说精神蜕变、法力诞生,他对很多地方的研究速度都大大提升。
譬如内景地,以往还担心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内炁沉寂、精神消耗过大的自己可能不是对手,但如今体内的法力在其中可以运用自如,完全不受影响。
在诸多特性中,法力有一点极为令陈屿在意,那便是它的稳定性——远远超过了内炁,天地大滤斗效应虽然仍然存在和体现,然而速度放缓了数倍!
这样一来他在内景地中的行走便多了几分底气,驱动法力之下再不济总能跑得更快些。
而且还能结合之前的发现,吸附灵性后过滤效用一弱再弱,阵法的维持能力大幅提高。
只是这些日子一直顾着外采呼吸术和研究法力去了,对内景以及阵法难免有些力有未逮。
“慢慢来,时间还多。”
精神二次蜕变,令他对自身的情况把握更加清晰,以如今的体质,无病无灾活到百二三十岁都无问题。
若真有一日精神力强大到能包裹他肉身无损入虚内景中去,依着那里的缓慢景致,许是长生都能有所望。
想这些干甚。
轻笑一声,陈屿向来对寿数不作多少关心,康健即可,死亡其实不可怕,大多数人畏惧的其实只不过是对世俗的留恋以及临死之际的痛苦挣扎。
他从未觉得有谁能长生不死,这一点无论自己还是前身都意外的一致,前身是受到了老道士影响,讲究修道顺天命,不可妄言生死,要破去贪生惧死之执念,方可了悟真道。
……
这日,难得又下了趟山,采买了油盐酱醋,以及从刘师伯处半卖半送得来的茶树种子,道观原本是有种茶的,就在落霞岩后不远,虽然不多,但满足道观中人还是能够做到。
后来自然荒废,树种未能留下,陈屿从刘师伯处打听了下,对方给的这种茶树算不得多好,都是石牙县本土所产,不会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
他不在意这点,有灵液灵机在,水土不服也能种活,无非投入多寡罢了。
如今时值十月下旬,正是茶种成熟时刻,当然种植一般在春时二三月,不过陈屿浇灌了灵液,投放了灵机,无惧夏秋的因素,想来仍旧可以长成。
茶树种栽种在菜园外,靠近水池的石崖近处,有一缓坡,破土掘沟后发现土质肥力都合适。
另一边,带回的酱醋盐巴足够,陈屿便开始了制作泡姜。
观中有现成的坛子,稍加清洗后就能使用,当初他还拿做发酵面团用,此刻又派上了用场。
由于不算熟悉过程,陈屿只依着记忆里的流程制作,几绕几绕后,一坛浸泡好的生姜算是完成,只等时间来验证成果。
忙活山上闲事的同时,他也在打磨熟练对精神力的掌握。
暴涨数十倍后,操使难度虽有上升却并未成指数飞升,花了些功夫便再度用地有模有样。
而在发现泥丸中那块由磅礴精神力凝聚的星辰后,陈屿认为始终放着闲置不算太好,还是得利用起来。
他想到在星辰周围牵引、汇聚成一方巨大庞然的星旋,一如当初,顺带看看中心这一块能不能继续淬炼。
然而结果不如人意,外侧的碎粒以及游离精神力确实能够旋动起来,但已然成了固态的核心实在牢固无匹,纹丝不动。
不过陈屿很快又有了主意。
他想起了自己很早前的某个想法。那时候限于精神强度不高,无论如何也凝合不到一起去,最后放弃。
但眼下他心中念头再次浮现。
既然能够凝固成如此模样,那捏个小人应该也可以了吧!
抬头仰望,核心太巨大,几乎占据了泥丸宫三分之一,而其中蕴藏的精神力更是有全部的四分之三有余。
核心中大半沉寂在深处,凝固得无比厚实,饶是他也无法引出,也即是说直到现在陈屿所能调用的精神力反而只有真正数目的一半不到。
即便如此,单以效果来看也远超蜕变之前,故而目前尚未过于在意,核心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亦将大量精神力封存保护起来,避免了蜕变时骤然膨胀过度。
泥丸宫内,陈屿沉思良久,最后还是按耐不住想在这里面捏个小人儿。
挥手一招,一片精神云朵飘来,如今本就是意识化身的他尝试着揉捏,然后眼前一亮。
果然,感觉完全不同。
当初即便捏合在一切也会散开,软趴趴一团,像是细沙,但如今就要柔和粘实许多,没多久功夫便捏出一个来。
圆圆脑袋、胖胖身体,四肢粗短,一对眼睛又大又闪。
唯独面部稍显呆滞,看起来有几分憨憨傻傻。
再次雕琢,陈屿兴致满满,一时半会儿甚至不愿离去,意识化身疲软了便散开再凝聚一个,精神疲累了便短暂休憩,稍待恢复就继续开工。
一个、两个……最后,足足三十个小陈屿落在眼前。
个头都不大,毕竟只是溢散来的碎粒和精神力糅合,真正的大头在核心,这个玩意儿他还拿捏不住。
再看这些小人,一个个姿态各异,或是垂臂吐纳、或是举目远眺,有盘膝冥思苦想的,亦有手舞足蹈的。
到了后来,为了不千篇一律,他甚至在雕琢时将一些武功习练、采药种田的动作也加在了里面,这才将所有飘荡周围的碎粒全部捞取干净。
三十个小陈屿完工后,精神萦绕中竟是开始依照设定的姿态活动起来,这或许与他刻意凝聚的动作有关。精神本就为意识衍生,如此情况并不意外。
但见陈屿心神一动,小陈屿们的动作戛然而止,纷纷停下。然后用直勾勾的眼神看向他。
“……”
说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间花去不少,然而捏了小人似乎并无多少奇特,除了多了一堆面貌相似的缩小版外他不知这些家伙有什么用处。
莫名的,有些索然无味。
总感觉又干了一件无意义的事。泥丸宫内,大眼瞪小眼。
意识施加,小人儿一动不动,放开束缚便只会依着捏揉时灌注的念头行动。
有些呆板。
片刻后,陈屿无奈放弃了引导。
飘身向前,想绕着核心再看一圈,身后三十个小人儿晃晃悠悠跟随。
一边飞,在没了刻意约束后,一边继续自己的动作,趴着卧着不一而足。
环顾四周,一片昏暗寂然,唯有精神力散出朦胧柔和光晕,核心耸立在泥丸中央,上下弥漫游离的精神力。
“怎么处理这个大家伙……”,悬在高处俯瞰,他思索了会儿,觉得办法不多。
挪不动、砸不烂、化不掉。
空有宝山却只能望着解眼馋,陈屿有些不甘。依靠外侧散乱的精神力去熬磨也不是不能磨下一些,但太过于缓慢,日积月累下或许才能看出些许成效。
“倒是同样都由精神力固化,这些家伙却不显得那么难以分离打散。”
从身后攥住脖颈提起一只,小人落在掌中呆愣愣,两双视线对视,在对方开始举拳搬运云鹤功诀时被他止住。
体态圆润过了头,生怕一个不稳滚动起来。
揉圆搓扁,感受着那份略带韧性的柔软,精神力压迫而下,看似强韧的身躯转瞬破裂开来。
碎作一片片如星辉般散去,汇入周围的精神力中四散飘走。
唯有几粒固化的还留在远处,陈屿看了看发现碎粒似乎缩了些。收揽一番,一个新的小人出现。
他又打碎另一只,确定短短时间内包裹其中的固化精神力在缩小,仿佛被外层缠绕的精神融化。
视线落向核心,可惜太大了,要想覆盖的话需要动用不少精神力,单薄可能还不够,得像小人们一样叠厚厚一层。
那样的话所耗费的精神力堪称海量。
饶是二次蜕变,可眼下大半都被凝固在身前,动用不得,剩下那些逸散飘动四周的拢合起来足以满足平日所需,但于此时想包住庞然核心却显然不够。
将小陈屿复原,扔回人堆里,他驱动身形在泥丸宫内晃荡,精神皆是触手,触及各处各方。
向着空间极限探索而去。
来到边缘,这里灰沉沉、漆黑不见五指,偶尔飘过几缕精神所化银芒,转瞬又被核心牵引着去了中央。
身前脚下皆黯淡无光,陈屿后面吊着一串‘尾巴’,此刻探索边缘,寻找摸索了好一会儿,最后转头返回。
蜕变后似乎仅有精神力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却未作用泥丸,那时候眉心既没有长出竖瞳天目,更未呈现其余八宫。
道经常语人首有九宫,应九天九真之意,然而除了莫名开辟的泥丸外,脑首附近始终未能得见其他道宫。
“或许并不存在吧。”
话虽如此,陈屿仍旧期待蜕变后能让得泥丸发生变化,一层不变太过无趣。
且单论功效,一开始精神孱弱时泥丸宫尚有滋润蕴养之效,即便不多。而到了现今,以他的精神强度已经感受不到泥丸之蕴养,此地彻底沦为了‘储藏间’。
而随着精神固化为核心,占据大片空间后,泥丸的存储作用亦是大为削减。
转了四处,他默然不语,感知反馈而来的信息一如当初,并无变化。
心下略作失望,陈屿正要离开时却瞟见身后小人有些不对。
少了两只。
数了遍,做吐纳呼吸动作与云鹤功拳法的那两个不在其中,没了踪影。
刚开始他还以为小人儿捏出来久了不去搭理会自行消散,但精神中隐约牵引着什么,原本不明显,可细细感受下却不容忽视。
他心中升起好奇,顺着牵引之感一路寻了过去。
依着感知,左摇右晃、时而停顿。
显然,这两小家伙在泥丸内晃悠了好一阵,不知为何会突然离队,本应只会死板机械做着相应动作才是。
陈屿绕着绕着才恍然发觉又回到了固化核心,不远处的背面,一高一矮两小只正哼哧哼哧啃吃着什么东西。
细细看去,却是沉了半边身子在核心中,只留半截,动作并未停下,一个吐纳不断,一个以掌化拳打在空中。
身子周围随两者的动作竟融化一般荡漾出银色涟漪。
“这是在……泡澡?”
太像了,陈屿靠拢,意识悠悠环绕在两小只身侧,仔细感知。
对方身下的核心意外变得软化,几乎似水一样,这一刻,他尝试驱使,意外的简单,扯出一泼在虚空中挥洒,不多时便散成雾气。
同样是精神力所化,与之前捏出小人儿的那些一般无二。
有意思。
这俩是如何做到的。他看了几眼后回过头,松开对另外二十八个小陈屿的意识压制与束缚,很快就见到了想要知道的一幕——只见一个小人晃动圆润身躯,脑袋前后颠摇,像是本能驱使般来到核心表面的一处位置,开始盘膝望天。
陈屿知道这是他捏出对方时注入的念头在作用,这是它仅能做出的一个动作。
然后他‘瞪大眼’,意识微微震动,那小人身下的坚固核心竟肉眼可见的柔软融化,带动圆滚滚身体缓缓下沉。
没入一半便不再动弹。
从姿势来看对方依旧保持着盘膝,可陈屿注意到,那对黢黑无声眼睛中隐隐多了几分神韵。
片刻间,就见其增高变大了几分。
等他回过神来时,其余二十几个小人儿也都找好了位置,静静扎根‘大地’,汲取着核心的力量。
见得这一幕,陈屿散开意识,选定了最初那个成长最快最多的小人,压制住对方后,念头探入其中。
此地是他的泥丸宫,精神力足以洞悉内外,没多久他放开压制,一巴掌招呼在对方身上,将露出半截的身躯拍得粉碎。
已经消化干净了么……陈屿注意到散开的精神烟云中并无早前捏入的碎粒。
“还以为长出了灵慧,结果只是灌注的意识被滋养,有些许灵动。”
他拢合对方散成的那一片精神力想要重新复原,结果揉了半天没能做到。
“不能复原,这样的话倒是得小心一些了,省着点儿用。”
刚捏出时还想着无用,如今发现能够融化吸收核心,拍散也容易。这可比他自己一点一点死磨快许多。
就是数量少了些,这一刻陈屿不免开始觉得二十九只不够用了。
一旁,另一只小陈屿沐浴着,灵动神色愈发浓郁,某一刻,手上动作停下,它低下头,面色肃然地将双手插入身前的‘银泥’里,挖起一大块喂到嘴中。
银色闪动,身体拔高些许。
“还能吃的吗!”
陈屿惊奇,然后看着这小家伙在精神固化的核心大快朵颐,初始时动作还颇为机械,而随着一口又一口吃下,整个小人拔高数寸,举动变得流畅,鹤立鸡群般远超其它小人。
唯一可惜的是身高变高,体态依旧圆润如初,大脑袋顶在上方,面无表情长大了嘴哼哧哼哧吞吃着。
没眼看,眼前的既视感令他想起了某个肥头大耳的动物。
精神探入小人身躯中,除了蕴藏其内的意识再度壮大外,并无其它变化。
想着,陈屿抠下了这一道打练拳法的意识念头,从四周分化出另一缕融入。
小人未有异样,只在取出意识时卡顿了刹那。
而他在思索了番后又将这道意识重新打入,两道意识交汇,无波无澜。
难道说……
见此,陈屿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驱动所有意识灌注其中。
嘭然一声!小人儿炸开来,化作漫天银辉,仿若灿烂星河。
“……”,陈屿自然无碍,不过被震了一下,受到了些许冲击,力度一般,甚至比不上当初凝聚体外精神漩涡时不小心弄炸的那一次。
另一边,虽然失败了,但他却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无意中捏出的小人确实有不小用处,不过之前找错了方向。
他现在已然明了了眼前巨大核心的由来构成,虽同是精神力固化,但核心比小陈屿们少了一下东西。
念头,或者说陈屿的意识。
精神的确由意识衍生,但这并不意味着两者可以等同,释放外界操使时他其实一直在有意无意中施加意识,这才得以驾驭。换句话说,直到此刻陈屿才恍然,自己的精神与意识一直是脱离分开的状态。
而眼前的核心便纯粹是由精神力所组成。至于捏出的小人,却添加了意识在其中,正是这一缕念头发挥作用,使得对方即便同为精神力固化,但又有相差。
回想之前驱使小人的过程,依旧用到了意识压制,不过现在想起,陈屿渐渐明白过来,那是自己投放的意识太少,再多一些便能挥使自如。
甚至若将所有意识灌注至其中,几乎相当于多了一具精神力固化而成的身躯。
他沉吟,而如果在此基础上还能做到像精神外放般出入现世,必然能抗住狂风烈阳、驻留更久更久。
一瞬间,脑中浮现许多字眼。
元神、出窍、日游……
或许有所不同,但似模似样,有几分传说照入现实的错落,陈屿觉得这感觉意外的不差。
而看向身前还剩二十八只的小人时不由带上了几分期许。
潜力前途都不小。
不过经历了之前的一遭,他知道要将全部意识放入一具小人中还不大可能,但对方只要汲取核心便可以成长,预想中那一日的到来想必不会太遥远。
……
十月即将走尽,桃树上的果子吃了大半,还剩一些挂在顶上,红彤彤,引来鸟雀无数,以及一头觊觎徘徊了月余的馋嘴小鹿。
这一天,难得陈屿以法力取了一枚桃果下来,递到鹿嘴前。
对方倒是不客气,直接开啃。
“核心融化了不少,能够调用的精神力更多了。”
笑着看蠢鹿趴在地上用蹄子护住红桃啃得吧唧作响,他思绪发散,想着泥丸宫里那块已经瘦了一圈的固化核心。
不得不说二十八只小人很给力,日夜不停、每时每刻都在重复张嘴、吞咽的过程,一个个吃得白白胖胖,最大的那个已经有八寸左右,临近一尺。
不过距离灌注所有意识差不少,陈屿虽没有尝试,但上次的经验告诉他以如今地程度依然承受不住。
只能继续等下去。
“去!”
收回念头,他前身走到最外侧的一颗树下。臂弯挂着竹兜。
右手遥遥一指,法力飞出,凝成一束齐蒂处将桃果切落,然后护住果实直直飘回至竹兜。
一旁,吃了果子的小鹿不知何时来到腿边,呦呦交换,不用多听也能理解其中的贪食之意。
陈屿笑骂一声,正要将之推开,毕竟这不是寻常桃果,灵机投入数月,春去秋来开花结果,直到现在终于成熟,自己都还未尝过一口又怎会将之拱手送给……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若有所思,手在已经微黄有了枯萎迹象的树干上摩挲,树皮皲裂、枝条干枯萎靡。抬头望去,桃果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
相比大头梨那边硕果仅存的五枚,眼下桃树无疑要多一些,十七八个挂在树枝上,纷纷染上了红白二色,粉嫩夺目,引人垂涎。
陈屿低下头,看向直勾勾盯着飘香四溢桃果的馋嘴鹿。
“这东西刚培育出来,变异后有毒无毒尚未知晓。”
尝试着说明,因为近段时间已经发现这头鹿不傻不蠢,颇为灵动,只是单纯表现得很呆憨。
呦!
他点头,像是在回应小鹿,其实根本听不懂,对方脑袋瓜里并无意识光团,然而莫名的,陈屿从小鹿黑亮的大眼中读出了‘不碍事,给我就成’的意思。
或许只是错觉?
“既然你抢着要吃,那便怪不得贫道了。”
呦!
天晓得这家伙到底能不能懂,他第一觉得对方懂了,但又没完全懂,精神笼罩鹿身,扫视一圈后收回。
算了,给它吧。
定了主意,打算让生冷不忌的馋嘴鹿先自己一步吃桃。
陈屿眯眼,笑着将桃果递上。
咔嚓!
不带半点儿犹豫,小鹿无愧馋嘴之名,扑上前一口咬下。
汁水滴落在地,散发清淡香气。
渐渐一枚果子下肚,小鹿意犹未尽。
正当陈屿以为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看见变化的时候,正绕着腿边拱来拱去好似讨要第二枚桃果的馋嘴鹿步子散乱开来。
摇晃着跌倒在地,腹部似乎有些难受得缩紧,嘴中发出哀鸣。
不等他反应过来,对方挣扎难起,终于还是闭了眼。
打起了鼾。
“……”
收起蓄势待发的掌中法力,听这中气十足的鼾声,看样子问题不大。
莫名松了口气,陈屿催动精神再度覆盖而下。
咦?
亲眼见到一团白润光华汇聚脑袋,从无到有迅速凝成。
现在鹿也凝结了意识光团,而且不知是否是变异桃果的缘故,这团意识的大小要远超黑鱼。
明明之前黑鱼可是沐浴在灵性霞光中许久,还吃过草丹。单论表现后者也远比一向没心没肺的馋嘴鹿要出彩。
那张黑脸至少能作出二十种表情。
这是陈屿都难以办到的事。
好奇之下,他试着将念头投入到蠢鹿的意识中。
熟悉的嘈杂与混乱迎面而来,黑鱼那时候也是如此,他不觉得意外。
然而很快,不同之处出现。
随着陈屿的到来,意识光团颤抖得很厉害,仿佛在激动。旋即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反馈传来,出乎意料的完整,他瞬间便梳理并理解其中含义:
“坏东西!”
陈屿:???意识所反馈出的是生灵应激时最直接的念头,尤其初生时候,最是做不得假。
区区蠢鹿,安敢谤我?
陈屿愣在当场,他自诩对这家伙还算优待,敷药喂食一样不落,连变异桃花都放任其吃了不少。
今日却是知晓了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个如何形象,单从意识入内便迎来阵阵颤栗来看,决然不会多么正面。
尤其那一句本能的反馈,至今还回荡在他脑海。
好生打量鼾声依旧的小鹿,他面色无波无澜,目光流转两只后腿以及腹背,眸光若刀一般,好似在寻思如何剥皮剔骨才能保留更多鲜肉。
熟睡过去的梅花鹿打了个颤,意识光团都微弱黯淡几分,释放出的慌乱之意愈发浓郁强烈。
四只蹄子开始胡乱蹬踹,口鼻打出咕噜噜响动,仿佛做着什么可怕的噩梦。
坏东西?等醒来再清算。
小鹿康健如旧,陈屿猜测是精神意识层面的剧烈变化引发大脑过激反应,所以才短暂陷入昏迷。
稍待意识光团凝聚完成并稳定,自可醒来。
所以桃果的作用是在精神领域?
念头起伏,只能说有些意外,因为早前桃花变异后作用身躯、愈合伤势,如今结了果实反而换了个方向,他不禁生出几许可惜。
手中明确具备伤治之效的灵植仅有变异桃花一种,其余如灵液这种只能算作应急,毕竟后者主要用处并不在此。
效果也比不得桃花突出。
当初陈屿摘取了部分桃花研磨成粉后保存起来,然而过了许久,早早就冲泡了汤水入喉,吃得干干净净。
“缺药啊……”
独自一人待在深山,琢磨修行,不备一些药物随身心头总是不踏实。
药草那边的培育催化同样不顺利,找来移植的几种疗伤草药培育了一番所剩无多不说,效用千奇百怪,偏偏没有他期许的治愈之能。
青光掠过掌心,他呼出浊气,平复了心境,还好凝聚出的法力有滋润血肉、抹除暗疾陈伤的效果,一定程度上和变异桃花相似。
这一点是他近几日才发现,不仅可以用作自身,还能外放附着它物,效果或许会有削弱,不过比起自然愈合要快很多。
和内炁不同,法力并不会主动浸染外界事物、改变结构,这种力量足够稳定却温和,不过某些时刻也能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变化。
‘法力’很特殊,几乎是包容了陈屿一身数种力量,有些特性继承下来,有些则隐藏或是消失不见。
总之不少地方还有待开发。
既然小鹿没事,他便将注意放回到另一边。来到桃树下,看向那一枚枚粉白多汁的鲜美桃果。
果香飘溢,盘旋在鼻下。
陈屿背手环顾,踱步在周围。说到底效果如何还得吃过才晓得。敢当先锋的小鹿已经证明变异后的桃子没有毒害,唯独精神孱弱、意识混沌的需要多加注意,最好此之前在身子下垫些软草竹席,省得硌伤或是着了凉。
不过他觉得自己大抵是不用的。
与蠢鹿相比,以陈屿精神强度远不是这一颗小小桃果能够撼动。
想罢,便伸出手来摘了一枚,果皮滑嫩白净,由山野毛桃异化而来却少有绒毛粘附,略做打量,也就不作多想只拿起袖口随意擦拭两下。
咔嚓!
一口咬下,他表情变了变,盯着缺了一角的桃果眼神显露出几分意外。
料到口感上佳,未曾想竟能及至如此程度!
甚至来不及细品,只觉唇舌被一股香醇肆意冲击。
又一口,他这次稍稍放缓咀嚼才渐渐品出一些味道。
果子蕴含味道很多,酸甜皆有,却丝毫不显杂乱,层层渐进,由唇齿至舌苔味蕾再到软喉,最后淌入腹内。
甜意不算浓烈,果肉混搭浆汁如雨散落,刹那间仿佛久旱逢甘霖,不待酸涩酝酿,一股股难言蜜意浸润。
厉害!
再咬了口,嗅着味儿还不觉得,此时他突然发现手中桃果即便没了治愈之效甚至于精神上用处不大也毫无关系,他准备将院前桃树全用灵机催化一遍。
无它,果子太好吃。
桃果个头比寻常普通山桃要大,纵然陈屿不似小鹿那样囹圄吞枣,但依旧没能坚持多久便只剩光净净一桃核。
眼睛向着树上看去,还有十几个,都红彤彤粉嫩嫩,根缔衬着雪白。
左右还有另外几棵桃树也要成熟,这里吃光也不碍事。
脑中如此念头还在转动,手上法力已经激发出去,环散成利刃旋过,将一颗颗桃果全数采下,等他反应过来时,竹兜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双手更是各抓一个。
“刚刚没尝出味儿来,这回得好好品鉴品鉴。”
……
小鹿悠悠苏醒,口中好似还残余着桃果的香甜,它咂吧着嘴,觉得自己似乎和刚刚有些不同,但心思简单的它形容不上来那种异样。
隐约有种脑袋变轻的感觉。
不及多想,一道远比之前清晰的话语从脑海深处浮现,最后聚成小鹿理解不了的词句萦绕在耳畔。
[嘿!这桃儿真香!]
呦?它摇晃脑袋,想要将这声响驱散开,结果摇了两下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繁杂起来。
四面八方涌上来,汹汹然宛若浪潮。
小鹿本能朝着两脚兽靠去,按照以前的经历,每次靠近后这种声响就会沉寂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在它眼里那道声音大抵是来自对方的。
这一次亦不例外。
随着小鹿靠拢,一个个杂音从脑海里散去,唯有最初的那声音还在。
[桃子不错]
[这个有点儿酸,嗯,也不差]
[好吃]
莫名的,听着耳畔动静,小鹿嘴角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
它仿佛记起了之前两脚兽喂自己的果子,咽了咽口水,再度贴近几步,
……
呦!
“……咔嚓!”,咽下第四枚桃子,陈屿感觉肚子空间还多,桃果汁水满盈,饱腹感不算强烈。
若将蜕变过的肠胃彻底放开来,估计莫说这一棵树,饶是另外六棵一齐结满他都能吞下去。
呦!
从美味果实中收回心神,陈屿一低头就瞧见刚醒来的馋嘴鹿此刻依着腿肚来回拱动,嘴里叫个不停,不知喉部还是鼻腔发出呼噜噜像猫一样的声音,很是娇憨。
如果无视掉那些四溅至裤腿衣衫上的口水的话。
啧。心下瘪嘴,他捏住对方脖颈轻轻一举,法力化作飞腾青云,烟袅在小鹿身侧上下。
四目平视,小鹿呆愣愣又叫了声。
然后反应过来,骤然托举在空的它蹄子落不到实处,明显有些慌张,一时间张牙舞爪,脑袋左探右顾。
呦呦呦——!
陈屿瞥了眼,从竹兜里拿出桃果,一口咬下后香气扑鼻,引着在小鹿身前晃悠几下,惹得馋嘴鹿再次生出口水,甚至顾不得挣扎,拧着脑袋向他轻拱,结果拱了半天连衣角都碰不到。
小鹿停下挣扎,又仰头露出肚皮,棕白二色夹杂些许栗红毛尖,三色映作一团云样,瞧着就柔软蓬松。
“贫道是这么好收买的?”
这家伙凝聚意识光团后更显灵动。如此举动估计是根据往常经验作出,虽然不晓得为何对方会觉得这样做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陈屿显然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满足这嘴馋还诽谤自己的蠢鹿。
至于摆到眼前的肚皮……
他没有拒绝。伸出手揉了揉,手感确实好。甚至隐约比之前还要柔软几分。
然后拿过桃子,喂到了自己嘴里。
一边吃着果,一边撸着鹿。
陈屿吃完手中这枚后收回了手,跨入院子,小鹿就这么轻飘飘挂在了树上,青云凝成背带模样,一头系在枝干,法力柔和,束缚之际又不会勒上皮肉。
呦!呦!
背后传来叫声,他回头看了眼,右手放至嘴前摆了摆,青云中落出一团将小鹿大张的嘴巴合拢,世界顿时清静。
瞪大了眼,它却挣扎不得。意识光团剧烈抖动,一串串念头起伏。若陈屿此刻将意识投入或许就能发现这些念头几乎如出一辙:
[坏东西!!]
……
小册子再次祭出,陈屿端坐院内,记录着桃果下肚后的种种变化。
内炁全部转化,篆刻竹片以法力为笔墨还是太浪费,餐霞数日也不过壮大了薄薄一缕,他有些舍不得。
至于院外束缚蠢鹿那些,用的其实不多,篆刻时所需还要更多。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法力刻字比内炁难度更高,稍不注意就会弄坏竹简。且总量尚未上去,刻一些就需要停下等待缓慢恢复。
尤其后者,写东西最忌讳的便是断断续续,往来反复。
若仅是誊写也就罢了,但陈屿无疑有更大的目标。于是打算积累多一些了再开始。
法力篆刻是必然,为了降低篆刻难度他也想了一些办法,比如提高竹片与法力的亲和,以法力日夜蕴养竹片,只是这样消耗不降反升,不过蕴养完成后再去刻录时难度确实下降不少。
“说到底还是法力太少了。”
放下笔,陈屿觉得有必要将餐霞速度提上去。一日十二时辰,每时每刻其实都有霞光,而且和道经记述不同,他所创出的餐霞境界,吃不了‘东来紫气’。
那是实打实的自然景象,不含半点儿灵性存在。
朝霞、晚霞两节点的灵性霞光也不比其余时候多上多少。不过味道还是早上的最好,午后太‘辣’。
偶尔缓缓口味还行,一直吃陈屿驾驭不住。
每次吃下都觉得喉咙及五脏仿佛火烧般,临了还会泛起甜腻感。
至于效果,他感受着体内,一丝丝青光流淌,穿过内府、血肉、脏器……
身躯正在徐徐强化,距离肉身五脏二次蜕变不算远了。
这些时日陈屿并未再捕食内景地中的灵性,那些飘散的,原本觉得一道道都是美味,现在想来不但味道一般般,可能还已经‘过期’,幸亏自己当初吃的少,没有出现异样状况。
仔细想想,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那些溢散的灵性比之鸟雀草木之类附着的灵性似乎缺失了些什么,像是死去。
餐霞的进度快不起来,陈屿决定将外采呼吸术再改一下,将启灵法占比扩大一些,试试能否从外物上直接剥离灵性。
石头上的灵性霞光也是霞光,未必不能吃。
就是不知吃了以后会如何,或许是他当初吃掉的是自己肩头的灵性的缘故,体会和变化不算大,可假若吃了草石的灵性会不会对自我的灵性产生污染?
陈屿不觉得灵性就那么无害,亦或者灵性无所谓好坏,可彼之蜜饯我之毒药的事太多太多。
“相比之下,还是磨碎了内景秘宝吞服来得快。”
可惜太少,除了早前几次遇见并用掉的那些,后来翻遍了[道观][桃树]两处投映的内景地都没能再找到。
至于其它内景地……陈屿至今尚未有所发现。
这使得他打算离远一些,走到落霞岩乃至卧蚕峡那边去看看,走远点没准能多些收获。
心念转动,陈屿又拿出一物,正是之前从莫名空间中带出的种子。
此刻精神蜕变,他依旧无法洞悉这枚和大白根种子一模一样的种子。
不过看不透的仅是内核,外层包裹的种衣在精神穿刺下显露了些许。
验证数次,所得不多。其中最能肯定的便是这枚种子确实是一枚‘精神之种’。
以精神力为食物,每日都在浇灌大量精神力的陈屿权当是在锤炼操控能力,当成了日复一日的课时。
不知何时才能长出。
又或者,需要先找块落脚点?他摩挲下巴,反正泥土大概是不行的,得种在精神领域。
泥丸宫?陈屿不是没想过,但先不提怎么将这枚种子代入其中,毕竟说是精神凝聚,但凝实程度远超想象,几乎化作实物一般,有着质感。
而且将一枚来历不明的种子种下精神核心处,怎么想都不稳妥,除非他能找到随时控制种子的手段。
显然现在的他还没有。
看了眼天色,陈屿取了熏神香,桃果的效用记在了小册上。用处不多,对意识有激化之效,能活化精神,辅助意识的汇聚与成型。
用道门的话说便是这桃子有启智点化之力。
他精神力够多,意识光团很早凝聚成功,点化体现不明显。智力也不缺,启智效果同样微弱,所以到最后只剩一个用途被记住——好吃。
“也还行吧。”
主要味道实在美妙。
这边,点燃熏神香后,陈屿准备再一次尝试入定,进入那一片莫名空间。
除去第一次外,中途他隐隐又有一次触碰到了类似境地,结果莫名跌落出来。
之后精神蜕变,迈入餐霞,忙着开发法力,一时没有机会再试。今天却是可以看看。
心神沉凝,闭目还息。
香气萦绕间,意识迅速下陷,坠落坠落坠落……
视野彻底黑暗的前一刻,念头扬起波澜,自己好像忘了将小鹿放下来了。
算了,吃记些教训才好。
想罢,心思重回宁静,他不再多想。于陈屿而言,入定不是难事,在有了熏神香后跨入道境更是家常便饭。
不过香烛用的过多,精神会躁动,故而往常时日里都会稍隔一段时间,用以平复精神层面的浮躁。
在二次蜕变后,这种躁动不减反增。
或许有精神大涨的缘故,相应的,每日出入道境都能带来更多的收获和灵感。
无论梳理过往、反省自身,还是发散神思、大开脑洞,道境在这方面都有不小用处,他能够改出外采呼吸术熏神香功不可没。
唯一可惜的,便是没能一睹大定之上的道境,那些记述在经卷传说里,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境界。
随着‘入道’次数的增加,陈屿渐渐发觉自己跨入的道境或许有上限,止步于‘大定’层面。
即便经卷书册上还有惊蝉、龟息等层次,但模糊不详、往往伴着夸大之词,所冠之人无不是名声显赫的先贤,抑或从无史料佐证的遗仙隐士。
这些都有一个共通点,那便是无法去求证求真,任凭书上说写。
难以说清真相如何。
“大概真没有了。”
实际上,对此陈屿并非没有预感,当初第一次入定时之所以从道书上搬来初光二字,是他寻思着一番感触与初光的描述类似,这才挪了名号用在此处。
他心下犹如明镜,自己所踏入的道境和道门记载的那些大抵不是一个东西。
初光时尚且好说,到了大定则在很多地方都大相径庭,除了寥寥几个记述得不清不楚的残卷外,主流道书涉及的观点与他实际体验相差很大。
不过无论如何,他所经历的这些即便以道门标准也都能算作‘入道’了。
他如此想到,这一点能够肯定。
思绪像杂草滋生出来,念头太多,好在吐纳有成,加之香烛做伴,很快便静下心来,灵台一片空明。
似静似动,两相交激。
某一刻,一丝涟漪从意识空蒙处荡漾而起,旋即又扑灭,转瞬即逝。太过于微弱,这波动在往日难以把握甚至完全注意不到。
此时却引动了陈屿沉凝的精神,二次蜕变后的它们像嗅着肉味的饥饿豺狼,本能沿着这一瞬的波澜追逐涌去。
朦胧间,一道间隔阻拦在前,他驱使精神锤下,下一瞬如同穿透层夹隔,神灵顿感轻盈。
同时间好似脱离了蒙昧混沌,意识化身凝聚,陈屿徐徐睁开了眼。
‘自我’苏醒。
这一次却是比上回还要凝实与清醒。
他环身四顾,精神未有反馈,此间一切皆无、唯剩空寂。
一股强大引力罩落在意识体上,想要提扯着向着未知高处飘去!
陈屿记起来,上次便是如此,自己懵懵懂懂穿过了什么东西,然后飘然飞向高处,期间还见到了不少奇妙景象。
他仰头想要看清,但无光深邃,幽沉昏暗是唯一的色调。
吸引越来越明显,不过还能承受,他感受着这具意识体,意外发现竟将自身能调用的精神力全数凝聚在内。
通体银白,本应闪烁光辉,但依旧被厚重黑暗掩盖,仅能模糊辩识。
如此的话,上回应当同理,亦是由精神力汇聚意识体,不过那时候精神不够强大所以一直迷迷糊糊,自我未能觉醒。
另一方面,陈屿记得当时返回后精神力的确消耗不少。
他扫视这具身躯,心中有了底。
“没有算元神小人,也没加上固化的精神核心。”
这两者才是他现在精神力的大头,如今傍身的这点儿勉强只占了十之三四,一半都不到,纵使如此也远超当初。
约莫十倍上下。
这也是他此刻能提前凝聚意识、安然稳住身形的原因。
没有着急去往上方,陈屿想着既然来都来了,自然得好好探索下周围,哪怕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尝试移动,灵活性并未受到局限,于是陈屿驾驭意识体下沉,打算瞧瞧
黑暗中,空无一物。去到很远,下沉了将近半刻却毫无所得。
四周景象如旧,陈屿停下来,悬在虚空一处沉思。
说起来,那层阻隔在儿?
他记得两次入定来到这里,都有一道阻隔拦住。之前以为是遮掩此地,但穿过后找寻许久都未找到踪迹,莫说障碍,便是一粒尘一粒沙都不见。
找不到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无法返回?
陈屿试着溃散精神,将意识体保持在将碎未碎的程度,这时一道熟悉的波动从不远处传来,细细感知,却是位于脚下。
还有一段距离。
“还在,精神意识变幻万千,如此做并不会损伤什么,不过还是有一部分消耗掉,但不算多。
正是这时候陈屿才察觉到这具意识体另一个特点,精神不但凝实,且有着足够稳固性。
很快,他想到了之前时不时服食的固神丹,精神蜕变后,往日积累的东西在这一刻得到了爆发,一些原本短板的方面也提升了起来。
话回这头,陈屿继续下沉向散发出波动的地方,然而飘了一会儿,他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波动仍在,就位于不远处。
但距离却不见缩短,始终抵达不了。
走两步,仿佛点位也被推着后退,他想了想,试着外放出部分精神。
下一刻短暂刺痛袭来,不过很快就被按耐下去,陈屿面色不变,随着精神力探出的越远,泛上来的痛楚便越浓。
这等直接作用精神层面的痛感远非肉身疼痛能比,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但他精神力足够多,一阵阵痛楚尚未泛滥至周身各处,精神力已经穿过眼前这一段空间,落在了掀起波动的地方。
嘭!
无声中,冲荡而去的精神力好似撞上了一堵厚厚高墙,被拦截在外。
找到了!
陈屿此时再向那一处沉去,原本的异样不再有,对方安安静静待在原地,丝毫没有动弹。
临近跟前,视野中昏暗一片,什么也没有。片刻后精神披散而下,一抹银光在沉寂了无数年的空间中闪烁瞬息。
直到此刻,他终于是看清了这一堵墙体的真面目。
“好大一颗球!”
巨大球体呈现眼前,内里混沌不明。
莫名的亲近感泛起,陈屿放开感知笼罩球体,隐约中竟是生出几分同源之感。
“这个是……我?”
银辉竭力映照,驱散如潮扑来的黑暗后将内里景致稍加显现,一枚枚光晕流转球体内,好似繁星,澎湃浪涛汹涌,某个角落最是耀目,好似结成一张网。
陈屿默然,这一幕幕再熟悉不过,正是那片无垠意识海。
合着那地方也有边界!
不知为何,他第一时间脑袋里蹦出的念头颇为奇特。原来自己过往一直没能走尽。又或者,眼前只是某种投影,局限一隅,其中蕴含的并非真正意识汪洋。
他不能断定两者的可能性谁更大,但直觉倾向后者,盖因那片意识海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
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杂念,陈屿注意力放回到被外放的精神力包裹住的巨大球体上。
看了许久,他愈发觉得这东西可能真是自己意识的具现。
而那一层阻隔并非之前想的遮掩此方地界所用,而是护持己身,保护精神意识不受外物侵蚀——至于这空荡荡世界里的外物为何,自然是有的。
他看向一缕缕游动在精神力中的不知名事物,漆黑如墨,纵然二次蜕变的精神强度都险些拿捏不住。
这些如裂痕似的东西从四周自然凝聚后便贴在巨球上,在不断蚕食、冲击,好似球体内部有什么存在极为吸引它们。
与此同时,巨大球体也在反击,那种时有时无的波澜正是这些东西被反力击溃时所发出。
与此同时,陈屿注意到,那些东西散去后,会沉落一种煤渣般的玩意儿,四周覆盖的精神力在面对时生出了淡淡渴望。
“好东西?”
观察着,他渐渐露出意外神色,试着接触并消化了一些,目光中难以置信。
这玩意儿?!
……
庭院中,年轻道人醒来,两颊晕染了酡红,仿佛酒醉。
眉心鼓胀,双手撑住额角以及太阳穴处缓缓揉动。
‘煤渣’的确是个好东西,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纵然‘内景秘宝’都比不了。唯独后劲太大,才吃了三五粒,精神力就活跃至癫狂,险些没把控住,爆裂当场。
直到此刻,脑海中依然传来当时意识体即将撕裂时的阵阵刺痛。
可不比主动溃散,那刺激程度要高太多太多,好在及时遁入巨大球体内。
事实正如他所料,那一处球体是精神意识的具现,至于着力点却并非一开始所想的无垠意识海上,而在泥丸宫内。
“那片意识海位于泥丸之下!”
经历此番,陈屿对精神领域多了许多猜测。
他推断,位居眉心的泥丸宫应当是诸多意识层面奇异空间中最浅的。
再往下才是意识海,再往下则是那片呈现巨大球体的幽寂世界——最后一点尚且存疑,但前两者他作出推测并非胡言。
呼——
陈屿站起身来,活动腰身,步子有些晃荡,显然还没完全消化那些‘煤渣’。
上一次他是一直待到了精神力耗尽才返回,除了一枚搞不懂作用的种子外便再无其它。
这一次虽然没有顺着吸引一路向上飘去,中途不得不暂停返回,但仅是泥丸宫内浓密粘稠了许多的精神力就足够他高兴了,更别提这回最大的收回并非那几粒煤渣,甚至精神力的增长都不被他看重。
“好地方……”
陈屿沉凝心神,来到泥丸外,意识朦胧中,一缕波动微弱无比,但只要他宁心静气,这丝波澜便会放大。
这是一处节点。
自此后,他有了自由出入那片死寂世界的手段,与巨大球体外数不尽的漆黑不知名事物相比,那点儿煤渣真不算什么。
想及此,为了好记,他给对方取了个通俗名字:黑虫。
漆黑如墨,形似长虫。
并非真虫,黑虫没有生命,环绕侵蚀巨球的行为在他看来更像一种本能,或者说自然现象。
一如旭日东升般,不为主观所变迁。
至于黑虫所在的地方,既然幽邃昏暗除了巨球别无他物,还一片寂静。
便叫它……天外天!
咳咳,他只觉得已经有了[内景地]的存在,再来个[天外天]显得格外贴切。
再者,那片空间位于意识极深处,与眼前这方天地迥然不同,说是天外天也没有不合适的。
收回思绪,陈屿现在精神力活跃得厉害,不压制和融汇的话难以心静下来,再去天外天。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增加的精神消化完全,然后再去尝试进入。
说起来,这一次自我觉醒很快,所以让他提前体会到了一把精神凝聚意识体的体验。
这是在现世难以做到的,外界一缕轻风、一粒微尘,落在外放的精神力身上便是凛冽风暴、万钧巨石。
毫无疑问,在现世凝聚意识体的做法只会适得其反,不仅没有天外天时的灵活自如,还会极大消耗精神力。
兴许走不出十步。
而若将地点放在大滤斗效应更加强大的内景地中,恐怕甫一凝聚出窍就溃散如烟不见。
但他有依仗。
二十八个元神小人此时此刻依然在一丝不苟完成他之前下达的任务,势必要将固化核心融化食尽。
“多体验几次,未来真能灌注意识入元神的话,行走外界也能少些波折。”
精神身躯和血肉身躯毕竟有不同,他想复刻神话里仙神道君们日游夜游的本事少不得一番练习。
而天外天的经历无疑会大幅减少在这上面花去的精力和时间。
实际上,凝聚所谓的‘元神小人’不单单是陈屿想要复刻传说,在他的推想中元神是类似于核心的精神固化物,不过掺杂了意识在内,能够被掌握自如。
这样做的好处主要有两点,一则节约空间。泥丸宫大小有限,之前就出现过溢满的情况,那时候不得不存放至身体穴窍内。但穴窍也非无穷无尽,而固化便是一条不错的路。
另一方面凝聚元神后,海量精神汇聚一体,调用更加便捷迅速,抵抗外界种种干扰因素的能力也会大幅提升。
至于坏处……大概就是造小人并且等着长大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急躁不得。挂了小半个时辰,小鹿总算得以从树枝上脱落。
法力解开,甫一落地便挥着蹄子远远逃离,不敢再靠近桃树。绕着树干转了半天,朝着树头望了又望,终究还是放弃。
去了院子里找黑鱼。
另一边,陈屿正缓步走在山道。一左一右飘着两块灰石,个头不小,瞧着有百斤上下。
融汇熟练精神力如何才有效?对此经历了数次精神暴涨的他很有心得,一言贯之用就是了。
多用多练,自然而然可以融会贯通。
此刻他以精神外放托举大石头,上下举动起伏,一来可以习练精神,二来这种方式需要保持较高集中力,用以锻炼一心二用最是方便。
虽说效果并不突出,日积月累下总能收获一些。
陈屿散着步,一边走,面庞平静,口鼻下隐隐有白雾吐露,呼吸顿挫之际扬起轻缓闷响。
既然出来了,都是练,那外采呼吸术便也就挂在了身上,趁着此时一同搬运行转,外放的精神力托举灰石的同时还能帮着扫视腹腔内府,配合呼吸术调整节奏。
时而徐徐若风絮,时而莽莽似奔雷。
一次又一次口鼻吐纳中,轻重、缓急皆有修正。
道门先贤有言,呼吸者,内息最上。
可惜修行许久,自创了不少法门,他却始终找不到经卷里那等‘冥冥胎守’的意境,纵然跨入道境多次,也未曾有发现。
某一刻,他面相山崖之下,云蒸雾霭中烟霞腾转。
轰!
猛然一声像是重锤敲击鼙鼓,响彻山头。
轰隆隆——
又几声连绵,此刻寻着源头细听去才发觉来自陈屿腹部。
衣袂飘扬,皮下仿佛热泉涌荡,一道道汇集脐下位置,宛若雷鸣的动静正是从此间遥遥惊起。若有人能穿过皮肉看至深处,便能惊讶发现那一方方原本应静静待在血肉组织内的脏器此刻剧烈颤动,皮膜交触不断,一寸一毫尚且不觉,但当包括心肝脾肺等诸多器官齐齐震颤时,大江汇东海!声震体外。
这一幕很惊人,能看见脏器的每一次震动都会撕裂一些肌肉膜质,但很快又会复原,新长出的嫩肉无论韧性还是其它都要胜过之前。
星辉斑斓,霞光流转其上。
陈屿止下动作,停了内府交触。他望着山下,心中却对这种足以令山下无数武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内练手段兴趣寥寥。
腑脏早早蜕变过一次,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以法力蕴养肉身,期间餐霞引灵性浇筑,二次蜕变几乎水到渠成。
和第一次不同,这回身躯与腑脏将齐头并进,不会出现内府过强而影响到肉身的情况。
当初刚蜕变时便有这迹象,好在元血磅礴,一次换血让他有惊无险将之度过。
这一次蜕变必然比过往更剧烈,所带来的效果也将远非早前所能比拟。所以他这段时日很少主动淬炼腑脏。
因为没必要。
脏器与肉身本就一体,以往的他对此理解不够,走着走着险些区别成两端,如此做法一开始或许能练出一些东西,但长此以往必然会发生错乱。
精神蜕变后,这些之前少有关注的点渐渐被注意到,尤其随着灵性霞光每日的餐饮吞服,法力强大的同时流转周身,一些细节逐渐显露。
与之前通过草丹服食的那些不同,精纯无比的霞光所带来的效果虽然一两次不曾明显,可到了现在陈屿渐渐回过味来两者差距很大。
很早前他便有‘外界飘散灵性已死’的猜测,如今来看这想法或许不全对,但不同的灵性所表现出的特性确实相差不小。
从某些地方来看,说溢散飘摇天地间的那些灵性已经死去倒也没错。
“内呼吸到底是种什么体验?”
陈屿发散神思,迎风静静伫立,微凉感灌入袖口衣领,却不甚在意。
说起内呼吸,当初自己刚刚凝聚胎息时便用了对方名头,但后来在方台阁中几经查证,两者到底不是同一事物。
“还记得,要在下丹田里捏金丹,要在血肉寻找经脉,要在五脏六腑聚神通……”
那时候胎息出现不久,丹田开辟,加上泥丸里的精神力,才踏入修行路的陈屿内有什么前路可以寻证,只能依着上辈子看过的话本、神话传说,以及这一世各种道门典籍,将千百年来前贤的脑洞和自己两相对应,期许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通天大道。
事实证明,当时的很多想法太过想当然,比如金丹这玩意儿,胎息时他凝聚过几次,等到有了内炁,又捏了几次,如今法力出来更是第一时间尝试。
统统失败。
当时多般脑洞里,也就‘经脉’算是成功了一半,养炁经络搭了出来用处不大。
至于元神,没到最后一步陈屿还打不了包票,只能说前路还算明朗。
食炁餐霞……他轻汲一口,法力沉凝在口鼻,良久,一道霞光晃晃悠悠自天边飘摇而来,而在山间水雾中,朦胧云光同样氤氲离散,却没能凝聚成功。
“万物皆有灵,食灵之路还长得很。”
单纯的霞光满足不了陈屿,随着法力渐渐雄厚,日复一日的餐饮霞光收益变得固定,他正在寻找新的采**纯灵性的法子。
目前唯一的发现便是比起天地溢散的灵性,事物依附的灵性纯度要高不少,而这其中亦有区别。
因为吃的不多,他大致上将已经发现的诸多灵性分为优、良、普、劣四等。
这其中优等灵性以霞光为代表,劣等则是那些溢散的、漂浮入天的。至于良和普两等,都归于万物身上。之所以会分化出两种品质,是因为陈屿在服食的过程中发现到不同事物的灵性并无一个浅显的规律,如院前大青石的灵性就比院中石桌要精纯些许,两者同是一种石材。
还有鸟雀蚯蚓等,灵性甚至比不得一些杂草精纯。
倒是灵植的灵性目前来看大多都属于良等,比未沾染灵机灵液的事物要精纯许多。
陈屿尝试过直接从灵液中提取灵性服食,但少之又少。
一竹筒灵液费心费力用启灵法花去一两个时辰分离后,排除那些溢散不见的灵性,剩下的还不抵他晨时吐纳霞光半刻。
事倍功半,故而自那以后便不再干这种不讨好的苦活。
灵机亦是一样,能剥离的灵性太少太少,以至于陈屿都怀疑,灵植的诞生是否跟灵机中的其它构成有关。
然而以他现今的精神力还做不到真正解析灵机,只能作出一些拿不定的猜测。
灵机搞不定,但在其它方面陈屿倒是有些收获。
右手张开,一团青云晃动。
嘭!升腾焰光,眨眼间从摇曳火苗疯涨至人头大小。
只见他张口一吐,焰团燎起丈许,幻化赤羽羽翼、四肢掌踏虚空,一头火红吊额大虫血盆大口怒然开阖。无声咆哮中凶狠之势迎面逼迫来。
陈屿与之对视,那对刺目彤红眼眸中竖瞳胀缩,神态栩栩如生。
仿佛真有一头活生生饕餮位在眼前。
“意念依附与法力结合,没想到竟然能达到如此程度。”
欣赏着身前这头模仿自记忆中某头传说贪财吝啬的凶兽,陈屿啧啧称奇,在此之前虽已知晓踏入餐霞后衍生的法力有着莫大奇效,可搭配二次蜕变的精神力做到眼前这一步,还是有些惊讶。
刚开始时的他可仅能弄出一团孱弱焰火,连稍加改变形态都做不到。
对法力的驾驭愈发熟练后,这些便不再是问题。
至于精神力如何参与其中——陈屿看向凶兽体内,一道道阵纹隐现,尽皆泛起银芒,在焰光下不甚明显。
阵纹编织,线条却谈不上繁复。
因为对灵性节点的研究深入,阵纹与阵法也在更新换代,尤其在术法受限难有大突破的现下,他转变思路以阵纹做为基础,在空中凝聚阵法。
法阵激活同样能做到奇特效果,这一点与术法尤为相似。
只是以往篆刻空中的阵纹没有依凭很快便会散去,即便精神力蜕变,驭使不熟练的情况下也很难做到长时间的留存。
不过如今也不是没有缺陷。陈屿在这一刻看着不远处摩拳擦掌、气势依旧的凶兽,挥手驱使。
下一刻,丈许长的凶兽欣然一跃,然而一步踏出,牵动核心阵纹后瞬间破碎了法阵,气焰陡然熄灭,双翼奋力挣扎振动在天,却难以腾飞半步。
最后一缕火星消寂,依附阵纹用以粘合幻化的精神意念也溃散不在。
动不了,这便是如今的难点,纵然他将术法换了面貌,以阵法的方式用出,可阵法固在一处,挪动之际想要保持实在强人所难。
如何才能解决?陈屿正想着,绵延山体上变幻不定的云雾映入心间,他突然跃起一个念头来:
凝阵纹作法阵,既然在虚空中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在五脏六腑中又如何?
脏器作为依托,精神力和法力能更好的发挥效果,至于无法移动这点,脏器本就不需要移动。
精神、法力、气血、元血……体内能够调集地力量太多太多,不比虚空中时那般难以为继!
呼!可以一试,陈屿沉吟,此事还得好好思量思量,有几处需要完善,譬如释放时避免伤到自身、外放后如何维持效果和杀伤,他向来不喜单纯堆量,得好生琢磨琢磨,看看有无办法做到这点。
想着想着,他又记起,当初刚刚法力诞生时也是如此,施展乘风吐雾术未能成功,想要找到便易且提升效果的法子。
兜兜转转,这一头绕不过去了。
陈屿抬腿向另一边走去,沿着山道步调缓慢,很是悠闲。
脑中思绪万千,凝炼阵法在体内,五脏或是单独一纹、或是联合成阵,这其中最是困难的,便是如何在血肉脏器中牵引纹路。
不过这一点对旁人难行,可他却无需费神,因为早前的蕴养经络便很是类似。
只是两者一个用法力,一个用内炁。
结果也不尽相同。
“没想到构筑养炁经络时积累下的经验还有用上的一天。”
摇头一笑,不晓得往后有没有用上金丹捏制经验的一刻。
陈屿来到一处峭壁,提身一纵,落在空中衣衫猎猎,下一瞬精神涌泄银芒遍及视野——
身形消失在天。
……
十月走尽,夏日来至末尾。
挑着俩木桶,扔向不远处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梅花鹿身旁,青光一闪,装满了清水的木桶摇晃着系在腰背两侧。
呦——呜呜!
眼见对方要开口,陈屿随手一抹将对方封住口舌。
“既然凝聚了意识,你便不再是一只普通寻常的山间野鹿。”
小鹿太过于‘懵懂’,一些念头表达很不清楚,使得他有时候试验灵植时无法第一时间了解到体验者的感触。
当然试验所需不过是一方面,主要还是陈屿想给自己修行之余找点儿事做,山上悠然是悠然,但事情反反复复就那几样做得多了难免有些腻歪。
早前还有内景地供他探索,但他寻遍了山头,甚至跳了一次山崖,依旧没能找到第三处内景,这使得‘内景秘宝’的获得遥遥无期,在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才能剥离外物灵性的现在,法力的增长仅能依靠日复一日的霞光。
内府五脏凝炼阵纹的想法还在摸索之中,涉及身躯腑脏,谨慎一些自不为过。
这段时间天外天他没有再去,精神尚未消化完全,在这之前不打算第二次探索那片空间。
思来想去,又恰好在梳理过往的修行所得,陈屿便将目光放在了那头整日里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蠢鹿身上。
黑鱼便算了,毕竟对方没有毁谤过自己,而且意识光团比不上馋嘴鹿,说再多都没用,鹿是听不懂,它则是单纯的连完整意念都听不到。
往光团里撒再多念头都无用。
此刻,刚刚结束了餐霞的陈屿心中记着那一句‘坏东西’,决定第一课就给这家伙好好讲讲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为了让对方理解到位,他觉得有必要在教学方式上作出一些改变。
手一挥,青云拖着呜咽的小鹿一步一步迈开蹄子,晃晃悠悠,背上木桶里的水流洒落在周围。
“好好练,要做个有梦想的修行鹿!”
在小鹿看不到的方位,洒落的水体被青光卷起,化作薄薄一层贴附体表,以一种奇特的起伏触及毛皮,刺激肌肉。
不远处,一枚喷香桃果挂在一角。
原本死活不肯前行的小鹿在看见果子的一刻不知哪里来的动力,再无抗拒。
可惜,不知为何,随着距离拉近,背上以及腰腹两侧越来越重,小鹿不解,但桃子太香,便又奋力向着前迈进。驯鹿不是简单事,尤其这头鹿已经觉醒了意识、有了自我后,偏生听不懂人话理解不了意义。陈屿倒是可以以自己的精神力去辅助梳理,然而对方的意识光团太过于脆弱,一碰就碎,稍稍渗透得多一些便承受不住皲裂出缝隙。
服食灵液?他看向一副呆头呆脑模样的蠢鹿,比起黑鱼,它的意识的确要强韧不少,然而距离预期中抵御住那股本能渴望的程度还远远不够。
何况这头鹿本就贪食,到时候纵然有他插手,但所需要的精神强度也绝非如今可以达到。
这已经无关毅力强弱与否,再如何坚定,在面对每一寸血肉都发散出的饥渴时也无能为力。
思来想去,只能用一些盘外招,比如眼下,以法力催动柔和的水体予以肉身一定的强化。
从体魄入手。
算是无奈之举,体魄与精神之间的联系很复杂,不是简单三两句就能解释。
不过总体而言还是能用相辅相成、互相反馈来形容。
肉身像地基,反馈增幅精神层面,这一点自不用多言,而反过来亦是如此,陈屿精神力两次蜕变,对这方面有很深的体会。
强大的精神力对身躯同样有不小的反哺作用。并非寻常意义的淬炼皮膜、强化气血,而是从另一种层面提高对肉身的掌握程度。
若将人体比做精密器具,那么精神力便是这其中的润滑油,又或者扬帆航舟上的操舵手。
目光落在不远处竭尽力气才爬到桃子下方哼哧哼哧吐着粗气的小鹿,正扬起脑袋用上最后一分力气向香甜味美的桃果啃咬而去。
尚未触及,桃果一颤,旋即飘远去。
“效果一般般……咔嚓!”
咬了一口,陈屿来到面前。皮毛湿漉漉的小鹿眼瞅着到嘴桃子飞走,转过脑袋便泄了力气,瘫软在地,两侧木桶则轻飘飘飞至墙边。
单从此次来看,如此锻炼的效果算不得多,不过这方法过程最为温和,还有一些提升迅猛的办法存在,不过这头蠢鹿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见着水珠一滴滴落下,他几口将桃果吞下肚,挥手以法力卷起地面积水,引回木桶中。
“慢慢来,等个几日再看。”
这事儿第一次,陈屿对一些细节有待把握,他目力惊人,途中发现了好些地方可以改进。
山下武功有外功之说,如今眼前着一捧捧揉在小鹿皮毛肉躯上的水珠何尝不像那些砸落体表的圆木、短棍,同是外练之法,不过借着法力之效另辟蹊径罢了。
本质一样的。
不过往后要想提升效果,除了修改几处细微处外,还可以用药散替换,内服外敷,汤汁滚动震荡……
“干脆换上灵液,再多加些猛药。”
这般想,自然不是给小鹿用的,陈屿沉思着走到另一边,脑海中不自觉从蠢鹿身上发散至自己。
体魄临近蜕变,原先脏器方面属意顺其自然,不过如今又有了试验凝炼阵纹的念头,当然得越快越好。
不过交颤五脏六腑的法子偶尔用一两次还行,用的多了过犹不及,一些深处的伤痕纵使法力也难以及时痊愈。
容易落下病灶。再者这种方法只能淬炼内府,于身躯其它部位作用微弱。
餐霞、吐纳、灵液,回想种种,从练武之初到现今,一直以来陈屿似乎都没真正涉猎外功。
云鹤功上外练法门不止一门,其中就有专注横练的外功,但那时候他选择了其它功法,对此未曾深入。
外功注重锤炼,若用在现在的身躯上寻常功夫效用必然几近于无,即便有灵液加持亦是如此,毕竟他的身体几乎就是吃着灵液练成,想要更近一步加快蜕变关键还得靠灵性浇筑,手中多般事物皆无用。
至于口中的猛药更是不值得投入,五脏肠胃蜕变,再猛的药力都能吞下,然而药力实在不敢恭维。
陈屿有时怀疑,恐怕只有山下传言里那些百年千年快要成精的药材才能对这副身躯产生些许影响。
“可惜没能种出大药,否则无论炼丹还是辅助修行,灵药的效果定然比寻常药草来得强。”
他叹息,灵植的培育一直没停,药草中却始终没能种出一株能看的上眼的灵药来,尽是鸡肋。
最初种下的几类药种里,唯有草丹算是令人满意,其余几种在这两个月里先后由灵性催熟,经过鸡兄一家子的服食对比他无奈发现,除了宝心草外,剩余三种药草的效果实在谈不上有用。
其中一种和长芋草类似,能提升骨骼强度和造血能力,但药力反而还比不上后者,且对元血也并无多少影响,反观长芋草至少还能顺带着纯化元血。
于是被放弃,不再种植。
另外两种大差不差,不过好在没有出现春黍等粮种培育后诸如长指甲、长腋毛等离谱效果。
如今鸡兄容光焕发,羽毛长出,顶上冠部重新冒出细绒,不似之前那边光秃一片显得令人哭笑不得。
这里面便有陈屿一分功劳,这段时间除了几类药种外,野草野花那一方药土里同样换了两茬,筛来筛去鸡兄吃了不少也遭了一些罪,不过最后结果是不差的。不仅毛长出来,体型也大了几分,弯弯尾羽漆黑亮硬,身披彤红若火般羽衣,饶是陈屿见了都惊觉几分英武帅气。
鸡棚里的两只母鸡更是时刻缠在大公鸡身畔,寸步不离。
陈屿没去管院子里躺尸的小鹿,来到院后药田边,萝卜和大蒜种下后,生长状况并不算好,哪怕用了灵液也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不过他也没了其它办法,施肥松土除草这些都做了,用处不大。
另一旁的药土专门种植丛山间地头薅来的野花野草,长势太快,一眨眼就从油绿到花骨绽放,然后又步入枯萎状态。
此刻,药土中生长的不少,但放眼看去种类不多。
除了能配制熏神静境香的杂熏草和炼制固神丹的山芒,便只剩一种。
种的不多,数目比不上另外两者。陈屿拨弄两下,掐了一截青嫩芽尖后含在嘴里。
一股津液自舌蕾分泌,清甜爽口,润入喉肠后四肢仿佛脱了力,涌上困乏。不过异样很快散去,从始至终他面色都未曾变化,细细感受了下,外界此起彼伏的声响动静清晰了些。
变化微不可察,不过在精神高度集中下没有被遗漏。
显然,这是一种能强化听感的灵植。
可惜效果一如其余被放弃的灵植一样弱小,仅能说聊胜于无。
且细细想来,和秋刀麦有些重合了。
不过秋刀麦尚未成熟,中间种下后折腾了一番,原本采收而来的种子未能发芽长出,后来从种子培育成灵种这才破壳冒出土来,费了些时间。
而且陈屿发现这些灵种想要长成所需更久,于是趁着这段空隙,他栽种了几株这种能强化听感的草,不过如此灵植,他便没了单独培育催化留种的心思。
旁边的杂熏草和山芒又不同,早前那批从山上挖来的已经要么吃要么枯萎,如今这些都是以灵液催熟采种,培育灵种后再行种植。
真正意义上由灵种长成的灵植。
最近他正打算将这两者移种到菜园里去,或者再开一处地,毕竟用不着灵机催化,只需浇灌灵液就能长成。
药田这里到底还是用作试验培育,乱糟糟种作一团可能会相互影响。
……
杂物间内,空荡荡书架旁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木架,上面摆放了不少木盒,做工只能说粗糙,不过表面铭刻阵纹,且是用法力篆刻,本身有蕴养之效。
陈屿拿下一个,正面刻写春黍两字。
打开来,里面封着一株春黍,尖上还挂了穗,一粒粒黍米包着壳。
精神探出便能看到一抹晕光,那是迥异凡物的区别,这还一株灵植。不过并非灵种而成。只是存下来当个念想,说不定以后什么时候就能用到。
他觉得等灵机多了后,这些早前没有多少效果的灵植或许可以拿来多次培育异化,试着激发出符合需求的效用。
二次灵机培育就在眼前,不过陈屿不打算现在就用这些,目标还是选在了已经确定有不小效果的其它灵植。
毕竟变异有大有小,以如今的灵机数目以及产出速度而言,仅仅刚刚温饱,远没到肆意浪费的程度。
天晓得春黍这种灵植得培育几次才能出现适合的效果。
他合上木盒放回原处,木架上已经积累了不少,都是这段时间培育出的各种灵植。至于秋刀麦、草丹等已经培育了灵种的,它们的种子则放下最右侧,数量上要少不少,这些才是真正留种以作后备。
每个都装满了数盒。
给木盒上的阵纹补充了些法力,实际上消耗不大,法力在为凝存足够久。不过辛好如此,否则每次补充都是个大问题。
要知道当初内炁转换干净,这一木架上的木盒便花了他好几个日夜才篆刻完。
断断续续,停停歇歇。
中途甚至一度耗尽了两次,吐纳八个多时辰才堪堪恢复。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以法力篆刻书册的缘故,那玩意儿每一笔勾勒都相当于一道阵纹,弄起来太麻烦,若是不能一口气撰写完成,灵感得要打断许多次。
正好,最近他也没啥好写的,内采呼吸术早早用内炁刻录,外采呼吸术还在摸索完善。
倒是琢磨灵植时弄了些不伦不类的散丹方子,这个用笔墨记下就可,左右小册子还剩两页。
离开房间,他心下正盘算找个地方再理理术法和内凝阵纹,可刚坐下大青石上没多久,照例运转精神力。
这时脑中传来些许清凉,一直以来若有若无压在头上的滞胀感彻底云散。
陈屿了然,看来吸收‘煤渣’后增长的精神终于吸收融汇完成。
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叹当初精神蜕变时凝聚固化核心这一步多么幸运,虽然现在还没搞清到底如何原因,但若非大量精神力被固化在泥丸宫内,恐怕暴涨的精神洪流早早将脑袋像西瓜一样——砰!一声炸裂开。
石上,他也没了继续凝炼的心思。
既然没问题了,那么上次未能尽全的探索便该继续了。
闭目凝神,先试着以追寻当初那种莫名心境,然而很快就放弃,没有熏神香的帮助,纵然以他的入定功夫也无法抓住那一道痕迹。
当然,现在陈屿有更方便的途经。
心神飘至泥丸外,一缕波澜起伏。
“好在上次回来还留了标记。”
能看到,此处有不少银芒闪烁环绕四周,似乎想要将这道印痕固化。
没有犹疑,陈屿意识一弹,这回他并未倾注所有,只分出一缕深入痕迹内。
一阵迷蒙过后,漆黑重现。
他睁开眼目,却发现这具身躯依然是所有精神的汇聚,尝试着勾连泥丸、意识海等处,无一成功。
“被动灌注么……”
罢了,陈屿散去这些念头,全部凝聚便凝聚吧,相比上次,这一回意识化身要更凝实几分,这不单单是几粒‘煤渣’的作用,泥丸内无时无刻不在消化核心的元神小人们同样出力不小。
虽然融化后的大部分精神力都被重新固化储存在元神内,但依旧有溢散,飘荡在泥丸宫内,为他所用。
心思电转,片刻后陈屿定住神思,身下不远传来若有若无的感应,哪怕伸手不见五指,也依稀能感知到下方那一枚巨大球体。
天外天中意识所化象征。
“这次去更高处看看吧。”
他打定主意,驭力上旋。这片空间中仿佛失去重力,又好似四面都有牵引,不动弹时牢牢定在远处,稍加发力,整个人便飞射而出!
黑暗中,一丝银光冲刺。
斑斓星点闪烁,顷刻被幽暗淹没。
还在脚下……陈屿低头,自己的意识巨球所在位置仿佛一直粘附,始终不去。
默然不语,他动作不停,继续向上疾驰。不知飞了多久,四方上下依旧空荡无一物,而身下那处感应终于变得浅淡。
如此发现却未让陈屿高兴,反而有些凝重,他精神足够磅礴,便是再飞百八十个来回都不成问题。然而似乎冲至了边界临限,巨球即将脱钩。
飞行越发的快,哪怕他无法以外物辩识速度,但精神传来的感知不会出错。
与此同时溢散与消耗也骤然加大!
“多了两成。”,他暗道一声,冲刺不止歇,随着下方传来的感应越来越淡,直至若有若无时,消耗已经比一开始高了三倍有余。
正在这时候,一丝警示浮现心头。陈屿神情一肃,顺着感知远望去,顶上竟是出现了一朵朵翻腾黑云。
想要停下,然而这一刻四面八方都好似在推攘、在欢送,意识化身反而以比之前更迅猛的速度悍然直冲而去!
某一刻,巨球彻底挣脱开,最后一丝束缚消散,陈屿所化银光仿佛脱缰野马般再也不受控制。
黑雾汹涌,好似饕餮张开,一道道云雾凝成的獠牙从中穿刺探出。
转眼间,两者悍然相撞。
轰隆隆!
银芒激散、云雾掀起滔天波澜。
旋即,一轮巨月冲破云层照耀四面八方,驱散无数黑暗。
滋滋滋!
碎裂声无数,一条条黑虫从黑雾中冲出撕咬银月,浪潮一般前赴后继。
声势浩大。
留下了漫天‘煤渣’。顾不得收揽,任凭这些黑渣散落,银月隐没后陈屿显露身形。
意识化身黯淡了几分,不算明显。而加持周身的巨大冲力散去不再。
他低头俯瞰,视野漆黑依旧,萦绕心头的感应彻底没了,陈屿试着如上一次那般崩裂身躯,四肢、脖颈、腰脊……
直到四分五裂时,一丝淡淡波动从极远处传来,他面露讶然,虽说一张面皮分成八份的情况下原本正常的神态此刻显得有些怪异恐怖。
粘合身躯,他向下注视去,在感知中自己意识所化的巨大球体正以不慢的速度向着如今所在位置靠拢。
意念间的感应越发浓郁,不过仍然比不上脱钩之前。
留在原地等待,他想看看经历了这一番后意识是否有所变故,重新与之挂上联系不成问题,但有无影响到返回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左右无事,他仰头将目光投向顶上方位,精神力凝结在一起,变得粗大如触手般,散出在周身。
其中几根向上探去,很快就遇到了阻隔,一抹沉灰隐现。
稍加用力,一股股乱流冲击不断,交错堆叠,精神触手被绞碎,嘭然化作一滩零碎银光。
显然,这里有一面不知厚重的屏障。
“这世界怎么总是这些……”,心头浮现无奈,无论精神探知极致下的薄薄细纱还是内景地边沿处笼罩如圆圈的四色烟霞阻隔,形态多样,却无一不是呈现一副堵塞隔绝模样。
天地若鸡子,唯独这蛋壳多得有点过了头。
右侧不远,一口直径丈许的通透大洞裸露,呜咽风声好似回荡耳旁,流体涌下努力淹没填平。
想要将之复原。
正是先前携力撞击而出,那一瞬撞在屏障上,巨大力量引得他化身都差点儿维持不住,将大量精神力本能向着前方推去以作缓冲。
最后便有了之前那一幕,动静不小。
陈屿立在窟窿下方,默默看去。
透过洞口,与身畔无尽无穷的黑暗相反,乱流屏障的对面散发朦胧光辉,赤橙二色占多,隐隐还能望见一团团姿态各异的光晕,颜色浅淡浓厚不一。
他没有贸然进入,随着巨大球体的接近,那股熟悉的引力重新出现,升腾在化身周围。
正因此,他能分辨出牵引所去往的地方决然不会是窟窿后的未知地界。
但面对那一簇簇光云,浓烈的吸引从中散发,仿佛每一处云团内都隐藏着绝世秘宝、奇珍,引诱着他纵身一跃。
陈屿不为所动,相比当初面对灵液时的反应,此刻那点儿诱惑甚至不能引起他多少注意,真正瞩目的,是与诱惑截然相反却同时迸发出的预警。
远超刚刚冲撞一刻的警示感。
这片空间、这些异色云团,有大恐怖在酝酿。
眼前乱流渐渐平复,陈屿未有任何阻拦的动作。
他现在反而觉得一层乱流阻挡眼前更像是在保护,而非单纯阻塞禁止。
这时,正当流体将要把最后一丝缝隙填满,一道赤红光晕悄然从深处溢出,仿佛被刚刚破开的洞口吸引而来,游离到光云外,此时钻出薄薄一缕。
“!”
意识疯狂颤抖,一刹那好似遇到了天敌,化身中填充的海量精神力竟齐齐惊吓得像是要不受控制地奔逃。
嗡、嗡……
这个是?陈屿遵循本能,驱使身躯远许多,离了数百丈。同时他见到那一缕不融四周、好像被排斥被拒绝的赤光骤然涨大,一圈圈涟漪荡漾,四周的黑渣纷纷被点燃!
下一瞬,如同注入了能量,赤色光雾扭曲着化成一捧烈焰,浇筑在这片漆黑世界里,璀璨霞光绽放!
仿佛一朵巨大玫瑰徐徐绽放,无数赤焰血痕疯长蔓延,硬生生烙印在空无一物的虚无中。
这一切无声无息,单论视觉效果或许比不上不久前陈屿那一撞,可给他带来的冲击却远超前者。
花朵扎根虚空,任凭黑暗冲刷仍旧坚韧,他靠近些许,发现那些长长蜿蜒的脉络仿佛根茎,正深扎天外天中,汲取着莫名养分。
不能让对方一直这样下去。
陈屿皱眉,直面这玩意儿时直觉仍旧在警示不断,看了眼下方,巨大球体快要到来,保不定遇见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打算留下这东西,屏障后的世界似乎还有些危险,谨慎的他决定等元神凝聚了再去试试能否探索,至于眼下,自然是要消除掉的。
往日二十多年天外天未有异样,如今一撞之后多了朵花,这是变数,且多半会朝着坏的方向变化。陈屿决定让眼前恢复如初。
双臂一震,数十数百的精神触须从背后探出,按耐住本能的畏惧,这些触手凝炼着冲击至花朵上。
下一刻便不出意外的溃散殆尽。
不过他还是注意到眼前印痕所散发的赤红光晕浅淡了些许。
有效。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留手,论别的可能作为意识化身的自己还不好说,可精神力管够!
紧接着宛若巨浪掀起,虬结盘绕,链接重构,直到一阵银光笼罩流转,近百丈大小的银甲力士耸立世间。
哼——!
雷音滚滚,冲荡在天外。
陈屿第一次彻底将精神解放开来全力施为,当然,由于天外天太过于漆黑,除了眼前的赤红娇艳花朵外再无他物,所以实际并无多少奇特感受,只觉得好似松开了枷锁,多了几分不羁与狂放。
横跨数步来到近前。
巨大手掌按下,银芒交织宛若雷霆奔闪翻腾,直直印在赤色印痕上。
滋!!
好似水火相遇,靠着强大意念压制住精神力本能的畏惧后,剧烈的碰撞在掌指间迸发。
所化力士左掌仅在接触一瞬间便消融掉,但很快更多精神力填上去,一层层一道道,浪涛此起彼伏。
最终,在快要维持不住时候,眼前最后一丝赤红寂然,陈屿松了口气,收拢剩下的精神力护持化身。
不远处,没了赤光遮掩阻挡,天外天遍及各处的黑暗瞬间涌来,将残余的印痕徐徐消磨完全。
“五分之一不到。”
估算着这具化身所剩精神,他满脸无奈,这一次又得回去了。
先是脱钩后撞了乱流屏障,当时消耗大约十分之一的精神力量,关键还是在刚才的消除赤光上,用了海量精神力才堪堪推平。
天外天没有补充手段,除非他愿意去吃那些黑虫留下的‘煤渣’,然而黑黢黢的玩意儿后劲儿太大,一粒下肚就能刺激得欲仙欲死,上一次便是一时不慎多服了几粒,往后仅是消化就用去数日。
“吃是可以吃,但最好恩公带回去。”
能带回去么?陈屿不知道,之前没试过,不过这回可以试试。
“这些黑煤渣若是能带回去……”
来到旁边,正要收集散落黑渣的他陡然愣住。
只见眼前漂浮着的哪里还是黑不溜秋的碎粒,一枚枚黄豆大小的浅红石子取而代之。
陈屿想起来,先前赤光绽放时覆盖了不小范围,而流体屏障之下这一片都在他撞击时消磨了不少黑虫,散落大量黑渣。
两者相合还能这样?
他小心翼翼捡起一粒,之前那火红花朵的凶悍可都看在眼里,真要在掌中浇灌绽放的话,根本逃不掉。
说不定精神力会在意识察觉之前就溃散逃离。
那种本能的畏惧十分强烈。
暂且没功夫多想,陈屿捻起一枚在指间打量,精神刺入其中,很快发现了和原本黑渣之间的不同。
精纯、温和。
往先的黑渣是很驳杂的,这一点在此刻之前他其实并未意识到,或者说当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直到此时见到了浅红晶粒后才恍然。
两者间能量几乎一致,想来晶粒同样是能增幅精神力的宝物,效果如何先不多说,单单精纯和温和这两点就值得他倾注更多关注。
这里是一个宝库,之前的陈屿是如此认为的,但由于服用黑渣后的表现刺激性太强,三五粒效果相对与整体便格外强大的他而言又不算太突出,结合每次服用后的间隔和消化时间。
他其实并未有太多心思,更多还是想要去那片未知的、能带出精神之种的地方探索。
然而现在浅红晶粒的出现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这种想法。
获得黑渣的方式是抹除黑虫。
而这种仿佛自然现象的事物在天外天到处都是。
如今只剩两个念头在脑中回想。陈屿紧握晶粒将之服下。
不同于黑渣的冰冷渗骨,晶粒使用后有微弱暖意涌出,孱孱流水似的力量很快浮现并滋润身躯,意识化身逐渐变得更强大,精神更显雄浑。
“果然,效果还是一样。”
感受着体内的不同,陈屿没有表现出半点儿过激反应。
同时他察觉到吸收速度放缓了,这点倒是不用在意,因为原本就由于黑渣效果太猛烈所以在想办法如何温和吸收,如今刚刚好。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终于有了在天外天中恢复精神的手段,不再过激,无需因为过于活跃的精神无法控制的不得不退出。
宝库,真正的宝库。
体内好似凝着一粒星,散发蒙蒙光华养护强化身躯,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见到一粒粒晶石,约莫二十上下。
而在外侧还有大量被冲荡远离未能受到赤光影响的黑渣。
唔,黑渣叫起来不大好听啊,陈屿念头转动,黑虫、天外天、石头……脆叫天石好了,不过天石这名称在他这里专指手中的晶粒,至于其它黑渣便唤作原石吧。
未曾经过异力雕琢的原始天石。
回想之前从窟窿里所见,他怀疑其它诸如橙色这些光芒同样有奇效,不同的光芒会不会使得天石有不同效果?心中猜测不断,只是目前没有证据,还得等以后才能验证。
“元神小人凝炼完成后或许就能入内一探了。”
对于那种本能畏惧陈屿并无多少方法去解决,不过一力降十会,只要精神力够强够多够凝实,意念足够坚韧,问题便不大,一如刚才,那朵印痕不也被消磨掉。
晃荡在虚空中,见得效果不差,并无异样发生,陈屿便又服下两粒,更是将剩下的天石收拢,以精神力粘附成一枚婴儿拳头大的石块。
打算等巨球出现后,看看能不能显化波动将之塞进去。
天外天里用天石大多力量都用来补充恢复,只有少部分积累下来提升质与量。
而若能在现世使用就大不一样,那时候完全可以等精神圆满后再服用。
这点从他使用原石时就能看出一二。
等了一会儿,巨大球体终于来到了最近处,哪怕他依然看不见,但黑暗中那股感应却尤为明显。
陈屿散开波澜,主动激活留在泥丸内的印记。
一抹幽光渗透,悄然绽放在前。
向内眺望,无垠意识海不见,反而是一轮巨大的核心伫立,其上分布二十来只小人,面容与陈屿一样,吃得酣畅淋漓。
“去!”
精神力推着天石至缝隙处,一边隔绝外界汹涌而来的黑暗。
黑虫隐现,仿佛被美食吸引,又或者这一番动作触发了某些独特条件,一些比黑虫更庞大的事物在漆黑中卷动,将出未出模样。
还不够。
他却是没去多管旁侧,只一心想要将天石推入泥丸宫内。
精神再度激发,好不容易恢复两分的化身再次黯淡下去,裂纹遍布。
也正是这时候,那枚浅红中勾勒银丝的石头终于挤入进去。平静地掉落在核心上某处,砸在了正大吃特吃的小人头顶。
呼!收回涌动的精神力,缝隙瞬间闭合,陈屿没有进入,体内事先吞下的天石正在发挥作用,维持化身的同时滋补恢复着消耗掉的精神。
隐蔽下波动的一刻,四周黑暗也沉寂下来,他等待着,百无聊奈间开始收集周围的黑渣‘原石’。
这些没有吸收,统统堆在一处。
以后这些统统用乱流后的异样光芒照耀一番,到时候精神力可就再不用愁了。
时间如水流逝,这里没有刻度记录时辰,不过陈屿估摸着,直到体内的天石消化完后这才停下收集。
拢共三粒,补充了三成八。
算上原本剩余的,大抵折合圆满状态下的五成左右。
足够了。
放开压制,任由引力牵引自己向着高处飞去——然后在陈屿默然注视下,徐徐穿过了那层由乱流组成、被他称呼为天幕的厚重屏障。
一瞬间,好似黎明已去。
天亮了起来。五成的精神依旧不少,牵引自遥远未知处投落,他任凭其拉扯着飞去,不再压制这股力量。
穿过〈天幕〉,入目大片极尽光明。
和第一次相比,此刻引入眼中的景致显得平和许多,没了霜雾与闪雷,没了如刀剑刺落的曦光,映照远方的只剩下一枚枚绚丽无比的五色棱晶。
陈屿尝试着再飞行途中抛出两缕精神去触碰,结果触之则散,碎作霞尘。
一路向上,他默记时刻,同时将感知放至最大,试图与下方的天幕后的巨大球体联系上,然而没能做到。
巨球并未跟上,被阻拦在了身后,云霞缭绕间只剩一丝浅淡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感应余留心间,正是这一分感应,让他知道只要自己精神力耗尽或者主动崩散这具化身,便可自此处离去。
飞驰着,速度不算快,化身一直在溢散月光般的银色精神,不过程度远远谈不上严重,他还能坚持许久,假若不发生意外的话,比第一次会久得多。
……
青台山上,小鹿难得不在,近些时日桃果成熟后,每日都会蹲守在剩下几棵变异过的桃树下,期待着有果实掉落嘴中。
今日却是不知去了何处。
院中,水缸里的黑鱼敞开肚皮,迎向天边骄阳,微凉的秋风吹拂在水面,几片吃剩的碎叶悠悠飘荡。
咚、咚!
正享受着宁和平静的时光,一阵敲击闷锤声从院子外边传来。
惊醒了懒洋洋的黑鱼,一摇尾巴便潜入水底,脑中光团波动,瘫着鱼目的面上拧巴了小会儿,浮现出疑惑神色。
嗷!
又是一嗓子,接连不断的冲撞之后传来破锣似的哀嚎,紧接着好似有猛兽从院墙边呜咽着退开,哼哧哼哧盘桓一阵后悄然远去。
黑鱼等待了会儿,浮上水面,察觉到没有其它动静后,鱼脸一松,再次仰躺水中悠哉晒起太阳。
至于院外到底如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在它眼中都比不得多留驻几许阳光来得重要,就是这肚皮,晒得久了有点儿感觉痒酥酥的。
……
天幕之上。
陈屿终于是停下来,那股子力量到了这一步便散去不再,他隐约间在体外四周注意到一些斑驳气息环绕,不过消失得太快,甫一停下就没了踪影,以他的感知也抓拿不住,没能看清。
视线回到眼下,脚底空无一物,不过和天外天类似,都能悬空而立。
没有犹豫,他抬手掐指,朝着身侧作捻取模样,同时心间念头涌现,下一刻便间一抹赤霞浮动,与周围奇形怪状的云团交相辉映。
最后,一粒赤色晶粒呈现在手中。
“天石也能具现?”,陈屿放开这枚晶粒,任由其飘在前。
环顾四望,此地着实奇妙,刚来到时心底就一直有个念想声声回荡不停,细细辨认,竟是要他躬身在下去种地。
古怪。
虽说确实自己还算喜欢耕种栽培,但时不时蹦出来牵引心神还是有些太过了。
陈屿远没到那种痴迷程度。
手掌在身前轻抚,一座荒芜岛屿从云下荡出,好似巨鲸破浪,掀起波涛阵阵。
这一步有些熟悉,他知道当初来此后的记忆仿佛被遮挡,变得模糊,后来即便精神蜕变也没能将之洞悉。
而如今,化身再次到来时记忆逐渐浮现,他面皮一抽,好家伙,活生生种了几十年的田,还都是大白根!
意念转动,大片白白胖胖的大白根浮现在身前,落在岛上堆积如山。
然而仔细观察,对比已经不再模糊的记忆,眼前这些具现出来的大白根再如何精细入微,都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那时候种下并收获的则有所不同。
难不成又要花时间来一遍?陈屿没那个想法,他飘落在地,脚掌踩在土上,干硬、皲裂,仿佛没了生机。
当初自己是怎么干的来着?
翻土?浇水?
静静盯着这片土,精神所化触手插入土中,下一刻他脚下一块土壤颤动着翘起一角,旋即碎裂成粉,洒落在泥坑中,摞作一堆。
依法炮制,十数根精神力凝结在一起飞射而出,将岛上反复犁了数次,直到全然变得松软后才停下。
“水来!”
呼风唤雨,在此地显得尤为容易。
雨滴洒落,土壤泥泞,淤积着肥力。
但陈屿反而皱起眉头,眼前的小岛和之前完全无法比,翻土浇水已经完成却始终没有预想中的变化。
非要亲力亲为才行?他摇头不语,双掌一拍,岛屿瞬间崩塌溃散。
“搞不懂,算了,去上面瞧瞧。”
未曾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弄清楚那枚种子的来历,也并非要凝聚第二枚精神之种。
先摸清周围底细,再说这些也不迟。
左右他已掌握了出入天外的方法,以后有的是功夫来琢磨这些。
至于现在,当然是到处逛逛,一如他在天幕之下所做的那样。
摸索一番,最好找找有没有其它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天石这样的宝物。亦或者一些隐患,得做到了然于心才行。
天外天很大,除了头一次莫名其妙就混沌着渡过去,剩下两回陈屿都在那儿探索了不短时间,却没能找到极限,仿佛无垠无边。
而眼下这片位于乱流所组成的天幕之上的地方,则意外的娇小玲珑,或者用逼仄更能形容。
上次看还挺大的,但这回主动飞了一圈后才发现,太小了,感觉比巨球还要小一圈,东西两边不过三百丈,自牵引消失时所在位置算起,上下也仅有四百丈。
许是当初意识朦胧,自我觉醒过于缓慢,来到此间后很快就被无处不在的力量引导去种了田。
之后意识沉沦,化身变得机械,日复一日劳作,不知疲惫。
这次则不同,至少他抵抗住了对那些萦绕心头,好似在放大耕种田亩执念的力量,而且过程不算多难,稍加集中意念在化身外笼罩一层固化精神力即可。
这一步又去了半成,添上维持时所消耗的,如今只剩下四成出头。
却也足够他自由活动许久了。
“说起来,记忆中,当时在这里种了近百年的田,外界却只过了短短十来息,明明应该恍若隔世才对。”
但事实却是陈屿的记忆被遮掩,一切都显得好似一场黄梁大梦。
梦醒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异样。
就是不知这回是否依旧能待那么久。
总感觉不大可能。
寻了会儿,将附近翻了个遍,陈屿未能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这地方除了云还是云,以及不知何处照耀来的光。
一处像是鹅卵石长了耳样的云端,他盘坐着,正搬运呼吸术。
这一刻,精神构筑五脏六腑,幻化血液奔流,一声声沉闷雷声在徐徐回荡。
似有云气被引动、吸食,然而下一刻就喷吐出来。陈屿眉头紧锁着站起身。
在嘴边抹了把,具现出一捧甘泉掬在手中饮下——感受着凉爽混合甜意润泽临时构造的肠胃,心理上稍稍缓和了些。
酸里带点儿臭。
这便是他以餐霞手段服食此处云气后的感触。
这地方……他回头看去,大朵大朵云霞衬在空中,美轮美奂宛若仙境。然而此时的他再次确认这里没有灵性,纵然天外天里都有,哪怕少得可怜。
而眼前则是一片真正的死地。
绝灵之地。
陈屿来到最边缘处,探手摸去,能感知到一层阻隔,但和天幕那种乱流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屏障在他的感知中显得有些异常的平静,没了那种躁动,稍加触碰便会引起流体的疯狂。
同时,这里也更加薄弱。
眼中闪烁,他瞧了眼身后,缓缓飞到最对方位置,旋即银光爆起,似有火线拉扯在空且被点燃,噼啪炸裂不断。
而伴着一道猛然撞击,陈屿耳畔听到了细微的咔嚓声。
碎片脱落,如同有巨大引力汹涌,漂浮在侧的云气争先恐后被吞没,唯独他的意识化身感受不到半点异样,静静浮在布满裂口的天空前。
咔!
一大片通透壳状物从眼前掉落,裂痕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在整片空间。
上一次他是因为种出了精神之种,最后吞纳了整个世界,而这次,陈屿依旧让这片地界走向了崩溃。
甚至隐约间,他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精神中产生,和上回不同,那时候意识都是模糊的。
来不及细想,漆黑的裂口闪动着,晶莹如玉的光芒在流淌,不断凝固,化作一片片雪花似的结晶抛洒至毁灭边缘的空间内,凝聚又融化,与此同时他能察觉到这片空间正在变得更加不稳定。
轰隆隆!
伴着震颤,陈屿奔向裂口,意识化身正要分出精神,却有一道披挂着无穷色彩的光影从裂口外划过。
精神力探出些许,竟是在眨眼内便被什么东西浸染同化,最后的果断舍弃,只余一丝被及时抽回并反馈脑海中。
裂口对面的景象如何他看不真切,精神力停驻了短暂一瞬,只留下一副怪异至极的画面:
氤氲闪亮的黑暗,油光泛浊在火中。
以及倒映光辉下的属于亿万双密密麻麻的眼睛所投来的目光。
尽皆注视着他。陈屿收手了,他没再往前。
剩余不到四成的精神力显然不足以探索对面,那里显得有些诡异,莫名存在在游荡四周,仿佛觊觎。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之前的反馈,亿万冰冷漠然注视的目光令人胆寒,一瞬间汗毛倒立,他头皮发麻。
“先离开吧。”,此间与精神意识有极大关联,变幻莫测,早先破碎的世界眼下又经历了一次破裂,漆黑溢出,内里淌着蜜汁似的光华,却散发浓烈危机感,他不愿靠近,决定牵引感应返回。
待到泥丸宫内的核心消化后再来,到时无论精神还是其它,包括这具化身都将强大数倍,底气也能多些。
另一方面,这此一路走来见识了打破天幕后的异光之地,还有此地之外亦有莫名空间。
他发现自己在精神力的驾驭上还有不少需要加强的短板,倒也并非操控上的不自如。以手上的化身来看,灵活程度是远远不够的,很多时候都需要提前预警才能反应,速度不快。
真面临危机时兴许跑不过。陈屿想能否想些办法提升化身速度,若是能达到在天外天时的飞驰速度就好了。
不过那时候几近脱离控制,而他所要的必然不能如此,不说掌控自如,至少得收发随心,不能刹不住脚。
回头再看了眼,和天幕下的裂口不同的是,这一轮被击破的洞口不见收缓和愈合,在不断扩大,裂纹很快就遍布四周上下,仿佛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咔嚓碎裂声。
无穷虹光涌动澎湃在裂缝外,在本就摇摇欲坠的空间上落下最后一根‘稻草’。
轰然间,一切消散,云海不再。万事万物归于虚无,混沌衍生之际,霞光泛滥如潮却又转瞬湮没,无数光粒挥发前,在虚空中兀自抖动,若细看去,竟好似一枚枚眼目滴溜溜打转,寻觅着什么。
……
陈屿自然是回来了,意识化身的强度可支撑不了他没入混沌中去,虽然确实对那片云海空间的第三次诞生有着好奇。
“下次去的话,不知还在不在。”
云海反复,这是他根据第一次的记忆得出的推测,那时也破碎了整片空间,不过和这次有一些不同,起码当时他没有遇见那庞然不知大小、纯粹由光雾组成的存在,也没有遭遇注视。
吐了口气,他起身舒展身子骨,打量还在燃烧的熏神香,暗道果然内外时间有些差异,又或许天外天中仅以意识变化为住,与现世光阴变化有所不同。
的确是‘一梦千年’了,假若他再在里面多待一段时日的话。
摇头不去想这些,陈屿将未燃尽的香片摩挲熄灭,指尖包裹法力,只需刮下燃火的部分即可。
呼——
感知泥丸内,银灿灿好似一枚枚元宝的小人照旧还在吞吃,他对比之前,核心再度缩小了些,单从那些小人们吃得个头大了好几圈就能瞧出。
同时,溢散出的部分荡漾在外,被他收拢聚合,随时可以调用。
泥丸外的迷蒙中,一道道意识念头升起又磨碎,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过程中化作丝丝缕缕银色精神力,结络成云,飘摇浮动。
不待云彩消散沉寂,便牵引着灌入泥丸宫内。
实际上这里才是精神力的诞生地,然而陈屿并未再次布置小人汲取吸食,因为这儿的精神力并不强大,刚刚诞生,还需要经过泥丸宫内数道程序强化转换才行。
“意识产生精神……”
来到角落里,往下望去。
许久前就察觉到足下这片灰蒙蒙不知通往何处的地方有些奇特,如今去了天外天,他不禁怀疑这里所连接的是否也是天外天的某处。
“人居现世,泥丸存在眉心,精神力却不从泥丸中诞生,反而来源另一处。”
在陈屿梳理的修行路途中,筑基炼己阶段有所成的标志便是意识化精神,这亦是一次蜕变,相当于原本的意识意念如雾似气不可琢磨,化作了精神力后则能够操控驾驭。
由无形到有形。现在想来这一步不算多难,当然这是相对于有灵液灵机等事物加持的他而言。
“精神二次蜕变,变化繁多,然其中最大的还是量上增幅。”
二十七倍!
而且是在原就并非常人的陈屿身上。
此刻看着这片衍生精神力的区域,他想起了体内另一个类似地方。
意识下沉,来到脐下位置,一方轮廓模糊的小巧空间呈现。
“下丹田……”
法力穿梭在周围,渲染丹田,五脏六腑都在不断滋养,最近他在琢磨凝炼阵纹入体的事,早前精神不足、内炁强度也不够,肉身内府更是承载不住,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能看到,随着周围脏器的变化,下丹田上涌的黑色烟气正在变得淡薄,那些是胎息,他猜测来自某处隐秘,或者跟由在肉身本体。
精神力合胎息可成内炁,而这三者加上一定比例的霞光后又融成了大力丸,如今青光耀目的法力正浸染在丹田内。
“和泥丸宫不同,下丹田对胎息意外的力量有不小的排斥,不过这一点对法力并不起效。”
陈屿仔细感知,竟有种莫名亲近感在升起,尤其当意识步入丹田空间后,那种迥异与当初的亲切令他挑眉。
有意思。
俯瞰下去,青光搅弄着整片大地。
此刻他心中隐现出某个词:炼化。
若真如此那就有趣了,因为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方空间是由自己开辟而来,一如泥丸般。
但如今想来似乎还存在一些值得揣度的地方。
泥丸、意识海、下丹田……
内景地、天外天。
意识回到现世,陈屿仰头迎来片片曦光照耀,抬手遮眉,心绪涌然。
……
且不论其它,日子总是要过的,他喜于探索未知,然而亦不愿为此放弃生活。
锄动土壤,陈屿将枯死衰败的桃树连根挖起,法力流转其中,未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残余,这棵树彻底死去。
“直接用灵机培育,动辄枯死,还是太浪费植株了。”
身畔,另外十来棵树木依稀还在。
不过其中有六棵同样出现了即将枯黄的趋势,而这恰恰又是树上一枚枚桃果将要成熟的预兆。
陈屿对此番种植出的变异桃果还是挺感兴趣的,即便吃了好吃无有大用处,但仅凭前者就已经能让他再种十来棵。
只是下次却不能直接在桃树上投入灵机了,得从种子开始,孕育出灵种才行。
山上的桃树由前身、老道士两人种下了大部分,剩下寥寥几棵大抵是往前几代老观主留的,每代都要种,这是云鹤观为数不多一直存留至今的传统之一。
“若是往后我收了徒子徒孙,传下观主位置时大概也得种两棵。”
到时候不仅他种,那位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有没有存在可能的第六代观主也得挖土种树。
不过和数十年来几代人所种不同的就在于,真有那时,他们种的应该就不是这些干涩毛多的山桃,而是味美可口的变异桃果。
甚至有灵液作料,兴许当日种下月余就能收获,快得厉害。
不想多的,他平复土壤,将地面打得平整。
收徒只是想想,但有了桃树灵种后却是可以无忧时节,寒冬腊月、春阳融雪时皆能品尝桃果。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得多种一些山果来培育。”
陈屿打定主意,灵机现在出产速度不慢,有时间的话大可以将能找到的果类都培育一番。
果然啊,比起药草,他还是更愿意将灵机投入到蔬果上。
最好能把放置灵种的木架装满。
临近晌午,在将桃林打理后,陈屿难得去了趟山里,没走远,在近前逛了一圈后摘取了些野菜。
途中发现了一串脚印,个头不小。
他知道这大抵是那头去而复返的黑熊留下,之前自己精神遁入天外天,现世里这头黑熊便来了一次,可能是嗅到了桃果香甜,来了院前折腾了许久,树皮裂了不少,碎枝败叶狼藉一地。
好在桃果变异后是从枝干里长出,未成熟时格外紧致,饶是如此动静也没有掉落哪怕一枚。
除此外他在桃树上篆刻的阵纹也发挥了效果,虽然法力没有储存太多,但激活后枝条抽打驱赶对方,想来也起了作用。
他返回后去看时,阵纹已经黯淡,即便在注入也无法刺激树木活动。
便也罢了,陈屿不打算重刻一个,这东西是数月前篆刻,那时候内炁催动下效果便一般,只当调戏小鹿用,如今法力触动后依旧大差不差,便不再入他眼。
“阵纹本就是内炁浸染后脱胎而出。”
法力没这个能力,这也使得一些阵法无法驱动,不过他觉得这并非坏事。
以往那些与其说是阵法,不如说只是自娱自乐搞出的玩耍之用。在接触灵性之后,尤其多日来餐霞食灵,陈屿愈发把握了阵纹作用天地的本质,隐隐有了些感悟和心得,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灵性占比更多的法力能达成更好的效果。
前提是他琢磨出相匹配的阵纹……或者说符文?
相比之前动辄数十笔、要求一气呵成的阵纹图纹,陈屿早在刻录誊抄无字竹简时就想过,能否更进一步简化。
以往没办法,现在有了法力,或许不再那么困难。
这些事暂且放一边,他循着痕迹在山上走了两刻,最后仍旧没能找到那头熊。
“倒是挺恋家的。”
他暗道,当初为蠢鹿出头,也是为了避免糟蹋院后鸡仔,于是将之驱赶。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声哀嚎,没想到这才多久又回了来。
不过这次陈屿倒是没有那么急着去驱赶了,且不提自身实力远超当初,一头小熊罢了,三两下的事,或者对方都不一定能撑得住一次精神冲击。
鸡兄那边同样不用多担心,那头公鸡现在越发神异,近些日子他发现对方意识光团正在凝聚,也是,吃了许多灵植,比黑鱼小鹿都要多,甚至比自己都吃得多。
意识凝聚并不奇怪。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对方凝聚意识过程中身躯竟迎来了二次发育,体格膨大一圈,羽翼振翅宽阔,利爪锋锐,便是以陈屿的皮肤强韧程度不小心着了都得皮开肉绽。
黑熊来了也讨不到好就是了。
至于那头鹿,不提也罢,本来就折腾不过对方,现在蠢鹿吃了几颗桃果启智之后更是蹄下如飞,一对熊掌再如何大力挥舞也绝然碰不到。
他这次顺路找熊,主要是想看看长久待在道观附近的这家伙有无异样。
当初只顾着驱走了事,没能仔细探查对方,再者他觉得即便探查了以那时候的精神强度也看不出什么。
如今精神力蜕变,或许能看到更多。
原本崎岖难行的山林对此时的陈屿而言如履平地,脚下提纵轻身,来往动作自然且轻盈。
最后还是没能找到。
抱着野菜,他转身返回,没有再浪费时间,只要还在山上,以后有的是机会。
行到院前,精神放开去,一缕灵光圆滚滚飘在空中。
陈屿看了两眼,院内院外漂浮天地间的灵气似乎越来越多了。
其上汇聚有大量灵性,包裹着阻隔了大过滤效应,令其溢散速度大为减缓。
跨入道观,入眼就见满脸愤怒正喷水的黑鱼,以及来回蹦哒呦呦叫个不停的棕色小鹿。
“毛发颜色深了些。”
伸手揽过蠢鹿,怒搓一顿后放回,他走到灶房里拿出水盆,择洗野菜。
起火热锅,冲刷干净。
山上实在没多少吃的,陈屿最近也没多少想法,只能在味道相异的山间野菜上打打主意。
他是打算等法力搭配的阵法弄出来以后,第一个就向‘温室大棚’方向努力,否则一到寒冬连野菜都无,能靠的或许只有坛中酸菜。
酸姜还得泡一段时间,因为是第一次弄,所以后面他又拔了部分多泡了一坛。
省的第一坛出了问题后冬日里半点儿下饭吃食都无。
青台山四季如春,但也仅仅只是冬日相对其余时节较为短暂,可再如何短都有月余,物产较少。
哗啦!
水扬在铁锅中,腾起白气。
“也不知今年会不会下雪。”
山下大概不会,不过山上还是有些可能的。天地万物皆有灵性,迄今为止仅在天幕之上那片云海空间里没有察觉到半点儿灵性存在。
绝灵之地。
石桌旁,陈屿一边吃,一边思量着之前入天外天所见所闻。
然而想了很多,疑惑反而不减,一条条线索和发现捋顺,紧随其后的是更多不解和未知。
吃过午饭,他收拾碗筷后,歇息片刻迈步走出,打算去散散步。
饭后消食,却不影响脑中思绪。
走到桃树下,他突然看向那一棵被铲平的位置,漫步走去,立在近处。
银光闪烁片刻,陈屿短暂消失。
等到再出现时,若有所思。他收起这许多纷扰无端的头绪,背手向着山田方向走去。
七月时春黍收割,接着便种下了长白粟,这种作物临近秋冬时才会成熟,不需要过多照料。
稍加看顾一圈,陈屿没有返回,继续向着落霞岩走去。
一路走得散漫,时而打量四下,遇见一些山果灌木都会蹲下辩识,若是能吃无毒的,便摘取部分。
“能种的其实挺多的。”
主要还是药种,他手里拿着不少,之前在石牙县抓采花贼那次买了一些,这段时间种下了部分,大都无用,但还有几种留在手中,尚未落地。
除此外,便是那株一直不温不火的党参,长了好几个月,中途灵液不足断过一段时间,而这月余一来日夜不停,浇灌不止,结果到现在还没长成。
还不晓得要多久。
至于山上各种能够移植的树木植株便更多了,不过陈屿暂无这个打算,先前移种的山竹现在长势一般,即便用上灵机灵液也没发现有何异常,同样得等着。
走着走着,怀里多了不少果子,里面还有一些山果种子。
不远处,落霞岩遥遥可见。
来这边自然不单单为了消食,他还想看看此地有无内景地存在。
“道观有五代道人门徒相聚,桃林则亦是代代相传,二者皆寄托着某种精神。”
或者说执念,陈屿心中推断,内景地的投映说不得和这些有关,否则没道理他找了其余事物都没有,偏生一庄观落和一棵桃树就存在。
刚才他入虚看了,纵然没有了现世的桃树,那棵扎根内景、挂满了白胖胖桃果的树木依旧安然。
不见枯萎,不过也有变化,那便是陈屿发现那片内景地中多了很多浮动着的事物,有些像蜉蝣,每每划过,都会带走一片灵性——正是悬浮在天地间的那些灵性光团,被带走,不知去了何方。
他一开始惊奇,后来发现这些蜉蝣似乎是某种自然现象,标志着这片内景地的死去。
即将枯败。
精神领域中,灵性一朵朵散去,往日随处可见的灵性渐渐消失殆尽。
然而离开内景后,他分明感知到外界的灵性依旧,这一点便显得有些古怪。
他怀疑内景地所呈现的不单单只是现世的投影,还有灵性的分割,换句话说内景也分层次,一层层,自己所见所立足的不过是最浅的一层。
而在更深层次,早早在他挖掘桃树或者桃木枯死时便发生巨变,投影的主体缺失后,一层层上浮反馈,恐怕还要一些时间才能在入虚后的内景中察觉变化。
验证这点也容易,只需稍候回去时再入虚一次,这般激烈变故必然不会迟缓太久,说不定现在已经有所表现。
“内景地一层层……环绕的四色霞雾后所阻拦的是否就是更深处的内景层面?”
陈屿上了山,迎风清爽涌来,他散去多般思绪,眺望山川,心下浮现几许畅然快意。
心思都好似通达了几分。
山那头,便是石牙县城,不过遮掩在婀娜山体后,隐然不见。
他欣赏了片刻,便开始此行目的,精神力包裹己身,法力凝聚,以备不时。
当银色光话绕在身躯外时,熟悉的变动出现,四周色彩如退潮般褪去,直至抽离了最后一丝,彻底化作灰扑扑。
眼前,是与山头近乎一致的景象,但更加强烈的过滤效应在告诉他这里正是一直在寻找的内景地。
“还真有。”
他现在在破旧亭台内,踏步走出的同时服下固神丹,好在来时备了些,正好用上。
蜕变后的精神力要比之前强大,一粒丹丸便足够他探索,假若这里和之前两处内景地一般大小的话。
这一点陈屿觉得可能性很大,甚至眼前的内景或许会比道观那两处小。
因为执念不多。
内景因执念而成,这个推断今日大概真的能够证……那是什么?
正想着,一道影子从远处闪过,陈屿正神,早早想过在这地方会遇见一些稀奇古怪乃至“活物”,这都不奇怪,不过没想到刚刚一进来就冒了头。
不受内景压制的法力在此刻就显出了作用,他可以尽情施展,而不用担心体内的青光不理不睬。
虽然说目前为止似乎他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术法……得多搞搞了,陈屿心头掠过念头,下一刻就见远边的影子以极快速度驰掠而来!
噗!
临到近前,不等他挥手打出,对方却是早触及精神力的瞬间自行爆裂开来。
“……”
他反应过来,拉开些距离,待到确认对方没了声息后,这才靠近,曲身看去。
一个鱼,长了人手、脚蹼、鸟面、尾羽上满是鳞甲的东西。
这般模样为何他还觉得是鱼,因为这玩意儿本身确实是个“鱼”。
前爪弯曲、后肢折叠,脑袋上扬摊开分叉舌头,身躯中间镂空。
猎奇无比,像极了‘鱼’这个字。
这也是执念所化?陈屿想起那朵有着老道士面孔的大菊花,以及萦绕前身话语的灵芝。
可什么样的执念才能变成这鬼样子!
他突然皱眉,发觉自己似乎想偏了一些东西,谁说执念只能人所有,山川草木皆有灵性,如此之下未必就没有心念。
唯独这种念头无法凝实,汇聚成意识诞生自我罢了。
也就是说这片内景地和云鹤观往日时常来此的门徒关联不大?
陈屿摇头,或许这条东西只是借助内景而成,内景地的形成还是落在了执念更沉重深邃的‘人’身上。
当然,一切都不能下定论。
他磨灭了尸身,发现并无残留,旋即叹息一声,看来不是预想中的原材,没有孕育出内景秘宝。
内景秘宝能够大幅增强精神方面的灵性,同时反哺法力,对他而言是现阶段除了采霞外最有效的增长法力的途经。
再其次便是服食草丹,然而草丹增长的灵性不多,且服食后会陷入幻境,所见的灵性纵使格外清晰,却不怎么好吸收。
陈屿发现那些漂浮天地的灵性的确已经死去,可依旧残余原身的‘影响’,服食的多了,很可能使得意识向着对方变化。
譬如吃了一些石块溢出的灵性,吃得过多以后,就会不自主认为自己是石头。
这种影响初时很微弱,难以察觉,但同时也很难排除掉,不像秘宝,磨碎了后使用,只需多消化一段时间就再无副作用残留。
陈屿猜测这可能和秘宝的形成与存在时间较为久远有关,天地里的灵性大部分都是新溢散而出,唯独内景秘宝早在数年数十年前就形成。
其中遗留的‘个性’在淡化。
“或许这也是一种纯化。”
他踏步向前,心中警惕,同时也在搜寻秘宝和原材。
山头上,一团银光闪烁前行。
事实证明落霞岩这片内景地确实要比之前两处狭小许多。陈屿走了几步,在山林里不远位置停下。
一抹四色在眼前笼罩,仿佛高墙静静耸立。
银色匹练倒悬打出,轰击在上。
霞光汹涌,瞬息后又平静。陈屿靠近些许,目光落在四色霞雾与树木交接触碰的地方。
一根枝桠穿入,一头刺在对面,不知如何。他看了会儿,想了想后将右手抬起来,精神力退散些,露出袖口。
正当他想将衣袖扔至霞雾中时,衣袖一角竟从眼前突兀不见。
此刻,若有人在现世看去,便能见到亭台内空中一处,凭白多出一截布衣。
下一刻从空中掉落,扑在地上沾了泥灰。
内景地中,陈屿收回手臂,精神力重新包裹,然而那一截衣袖并未复原。
他面色不变,但心中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大意了,这种事本应早早就试验才对。
失去精神力后内景中的事物会如何?
陈屿不用多想也知道,大体是没什么好结果的,幸好之前多次探索是始终保持这最基本的精神力量。
返身离去,他没有在四色霞雾上花费太多时间,因为试探一番后确认无法做到有效的验证,索性将精力花在其它上。
比如寻找秘宝。
……
陈屿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这片内景地太小了,左右翻找,连同山崖石壁也看过,毫无踪迹。
从头到尾除了一条奇形怪状生物外便再无任何。
不过也算是解答了一些疑惑,证明了内景地中确实有类似活物的存在。
或许那玩意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的生物,但攻击性强、畏惧精神力这两点还是被他记在心上,往后遇到了也能有份依照。
回到道观,时间其实没过多久。他给供奉殿上了柱香,然后取来道书,静静翻阅。
上次下山,除了油盐酱醋,还去了趟县中书斋,可惜经卷不多,大都是些粗浅旁门,值得购来一睹的少有。
如今翻看这本还是很久前在法会时带回的,能看到,由于翻动太多,书卷已经折旧了些。
山中日子悠悠过,转瞬来到了元平二年的十一月。
这一日,陈屿早些时候收拾了饭食。
便在梨树下等候,手中捧着五个做工稍显粗糙的木盒。
梨果成熟,虽然梨树摆脱不了灵机培育的定理注定死去,但它留下了看着就令人口齿生津的果实。
清香扑鼻,比之变异桃果还要更上一层楼。
梨树当初投放灵机,花朵并不像桃树那样有着奇效。如今他有些期待眼前的梨果能有如何变化。
希望能令人满意些。
耐心等待,枯黄已经在树下变得尤为浓厚,枝头上仅有的五颗桃果好似蒙上了一层光泽,晶莹无比。
某一刻,香气浓郁到无比,水缸中的黑鱼都不再晒太阳,翻过肚皮来张望向这边,黢黑鱼面上化作一副渴望神情。
鸟雀叽叽喳,盘旋天上,却被陈屿挥手扬起大片风浪吹拂惊走。
香气越发明显,他吸入一口,只觉气血都颤动两下,好似在雀跃。
这果子不俗!陈屿惊喜,法力注入手中木盒——这些盒子他数天前就开始蕴养滋润,因为馋嘴鹿意外磕碰过一枚,那时候发现梨果似乎很容易融化。
这一点不确定是未成熟的缘故还是本身有着特性。
总之他还是弄了木盒,传说里这等天材地宝都需要用特制盒子装盛,玉盒是找不到了,但木盒不缺。
况且加了法力蕴养后,单论质地却也不比玉石差,当然这些都是陈屿自己在瞎想,到底有没有效果都无实证,最后还得看梨果的表现。
一分一刻过去,终于传来皲裂声,树干有裂纹,这棵栽种了十来年的梨树在这一刻走到了生命尽头。
陈屿手疾眼快,法力涌出将一枚枚香气四溢的果实收拢摘下。
这次许是已经成熟,脱落后并未出现融化成水的迹象。
他拿出一枚,剩下的则放在木盒中封存好。面上有些跃跃欲试,但终究还是忍耐下来,决定给旁边的黑鱼一个机会。
切下一瓣,剩下的封在法力中,牢牢锁住不让干萎。
另一边,黑鱼来者不拒,本能在这一刻再次占据高地,冲出水面一口便吞下。
两个时辰后,陈屿松了口气,看着缸中又一次懒洋洋晒起太阳的黑鱼,并无任何问题,反而体型大了一些,肥了一圈。
他尝试着咬下果实——
?!
无法形容的味道在舌尖爆裂!
做个简单对比,一瞬间,他觉得梨果要比桃子好吃许多。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能量自果肉中冲出,从肠胃渗透身躯,最后汇聚在五脏六腑,尤其以肾脏最是浓郁。
改造、强化、提升,一时间,隐隐有种蜕变之感!
陈屿神情一变,再不敢贪恋唇舌间的美妙,连忙驱使法力包裹住那一股盈余积累的奇特能量。
旋即毅然将之击溃!身躯临近蜕变,就在近段时间,这时候贸然让某一处脏器组织强化至脱节极可能导致蜕变时发生错乱情况。
为了平齐身躯血肉与五脏六腑,陈屿最近内凝阵纹时都小心翼翼,不敢过于用法力蕴养,令强度提升太多。
这也使得阵纹凝炼始终未能跨出重要一步,依旧停留徘徊在门槛外。
他已经快要放弃,打算等肉身蜕变后补齐内外再来操作,免得平添意外。
何况阵纹铭刻脏器前路未知,仅有一些猜测支撑,比不得蜕变一事,这是已经在精神领域得到验证的可行之法。
如今梨果入肚却意外酝酿庞大能量促使肾脏险些率先拔高至更高层次。
肉身精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往日修行日浅时尚不觉得,当下精神力汹涌周身各处,洞悉细微,自然察觉到一些不协调的地方,这些需要在二次蜕变后再去一一平复修补。
“肉身蕴养圆满,等待蜕变是眼下头等大事。”,陈屿闭目凝神,驱使精神击溃积蓄一团的能量,不过没有浪费,除去残余些许遗留外,大多都被引导着浇灌在血肉骨骼中,其余脏器都分了杯羹。
只是能清晰感知到,唯有肾脏一处对这股奇特能量的吸收最为有效,效率非常高,短短数息便饮尽消化,一丝丝温凉从器官内溢散出,得到了不小好处。
衣衫下,皮肤在荧荧闪动,很快又沉寂下去,不过细细观察可见一些细小污垢油渍混着汗液被排出后粘附在外。
远谈不上洗筋伐髓,不过确实让睁开双眼的陈屿感到一阵轻松。
不止肾脏,其余各处也在分食能量并徐徐提升,速度上有些不如前者,强化后的效果似乎也逊色几分。
“一枚梨果肾脏只能吃十七分之一。”
半个时辰后,吃完整个果实并吸收完全后,他如此判断,心中对各种组血肉织的消化和提升能力有所了解。
梨果肯定是要吃的,能强化五脏的灵植目前来看就属这一次最是突出。
效用很强。
只是本应是主体的肾脏短时间内不能吸收太多,他现在把不准肉身何时能够蕴养圆满,一旦提前将肾脏拔高上去,可能会过早引发蜕变到来。
他要的是全面积蓄而非单一一处的强大。
故而梨果每次服用大抵只能余留一小部分,其它都得拿去洗刷肉身,一同强大起来才行。
这样做或许有些浪费,假若说在肾脏上的效用是五,那么到了其余地方便只剩下二或者三,然而陈屿不在意,他现在并无能大幅提升其它脏器血肉的灵植,左右都要用,齐头并进的做法实际算是节省了大量时间,
搭配每日餐霞所得,法力缓慢蕴养身躯各处,他作出推断,大概就在十天半月间便能积蓄圆满、迎来蜕变。
陈屿依旧在感知,精神力一层层剖析着体内,吸收那股能量后都发生了一些说不清的变化,尤其肾脏,梨果药力本就主攻此处,如今吸收部分,内部肌理变得更清晰,更分明,而在精神视角下,一粒粒光粒闪烁,每每沉寂一粒都会有一丝奇异气息浮现,盘亘在血肉中,肉眼不可见。
他尝试驾驭,精神力触碰、法力冲刷融合,气息稍显木讷,毫不动弹。不过很快敲下一缕纳入青光。发现竟有些类似霞光,可以被外采呼吸术餐饮,壮大法力!
陈屿眉梢一挑,径直拿起另一颗一口咬下,汁水四溢中顾不得细细品味,精神沉入体内。
呼吸术运转,法力按着既有方式搬运行进,遭遇能量后相互震颤一番,随后梨果的能量被冲垮,溢散入身躯。
“不能直接采食么……”
挠了挠脑袋,多想无益,既然法力无法做到一口气消化,那么只能靠肾脏一步步转化出莫名气息后再来了。
精神掠过其余各处,虽同样得到强化但并无相应气息生成。
咔嚓!收回动作,咬着雪白梨果,分出部分心神引导能量洗炼肉身,不单单肾脏一处。
他拿过书册摊开在身前,就着阳光半躺藤椅上翻阅。
一滴汁水溅落,不待砸入字迹间,青光飞掠将之收拢起来。
叽叽喳喳,鸟雀还在屋檐上,一旁水缸中的黑鱼却已是满足无比。
……
常言金秋十月,然在此方水土到了十一月时候,山头山包依然披着隐绿,夹杂几分红霞似火的颜色,说不上层林尽染却也颇具美感。
院中,把玩着一面‘木板’,陈屿刚刚才从山野里返回,这次倒不是去寻觅黑熊踪迹,而是尝试了在好几个地方入虚,然而并无收获,不过意外遇了两株野参,其中一个估计长了有四十年光景,药力不算弱,他摘采在怀带了回来,打算给陶罐里的党参做个伴,一齐培育培育。
到了十一月,意识海里的灵机又多了不少,近段时间一直忙着探索内景地和太外天,故而并未新种多少植株种子,之前摘回的山果数量不多,又都是灌木一类。
两三粒灵机就能满足。
如此一来,伴随法力壮大、灵性日益强大,到了今日纵然将山参和山果种下也还足足积攒下了三十一粒。
灵机数目首次破三十,可喜可贺。
念头散去,陈屿轻笑,若放在刚种大白根时候,三十多的灵机足以用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在过一段时间等他肉身蜕变完成、精神内核消化成功,到时候就得将早早埋在心底的拓地开田提上日程。
能种的可不少。
来年春时万物复苏,他势必会种下一大片,各种都来一点儿,况且灵植的二次培育异化同样需要消耗灵机。
“灵机这东西,囤再多都不嫌。”
放好那株四十年山参,另一株参不知被什么野兽啃食过,残了大半,便拿来洗炼晾晒,等着入药。
神思回到眼下,他手中的‘木板’散着一层朦胧光晕,法力在上流转,期望能有所解读。
这是当初那棵种在院后药土里的树木所结,用了灵机变异而来,一本厚重的木头板,模样与书册一般无二。
木书到手不短时间,但他未能从上面一枚枚符号中获得任何东西,一时间有些无趣,不过最近阵法方面有了成果,心下灵感喷涌,这才又拿出来翻看。
此刻,见他右手双指并拢,在空中描刻划动,徐徐间一道纹路浮现,结构尤为简单,甚至到了潦草的程度。
不及细看,法力涌入其中将之激活在身前,旋即纹路裂开,原本三五笔的纹理再度分裂,化作一枚枚极为粗短符号。
符号绽放光亮,宛若一轮青月平地而起,抚照在庭院中,依托在陈屿怀抱内。
[洞悉]
旁人识不得,但他自然不会对自己一手创出的‘虚空阵法’陌生,寥寥八枚极简符文烙印空中,在法力驱动下组合成一式法阵,又或者类同术法!
至于效果正如他所取的名称一般,有洞察之力,配合入微级的精神力外界万物难有任何遮掩和阻挡。
光晕流动,淌在木书上,渐渐渗透下去,相比单纯的精神力浸入,[洞悉]所达到的效果要更精细、更全面,不留丝毫死角。
符文落下,最后这轮皎月在他手中轻轻推入木书中。
又等待会儿,光华逐渐散去,黯淡了下来。陈屿掌中却多出一枚黄豆大的圆润光珠。
其上符文流转,精神力触碰后将之消融,一股股信息流入,好似奔涌大河!
嘶!捂着额头,他有些无奈,看来下次得多添几笔,最好镶嵌‘梳理’‘分类’一类效果的符文,否则一股脑涌上来饶是以他的精神强度都稍显吃力。
洞悉术,这算是陈屿在法力驱动阵纹上面的最大成果。
其背后是一整套逻辑,有些脱胎与原本的内炁阵法,有些则来源道卷经书上的故事传说,当然也参杂了部分脑洞,以对灵性、法力、精神三者的了解将之串联并利用,最后弄出了这个。
这不是他第一次施展,相比最初凭空凝聚阵纹、将法力化作火球时的粗糙不可控,现如今有了更简洁的符文,效果也多了许多变化。
如今,陈屿手头正在做的,便是要将过往那些内炁阵纹阵法全数改造,尽可能从阵纹中裂变更多符文。
实际上,每一枚符文都可以看作原本阵纹的一部分,真要类比的话大致相当于灵性节点般,不过两者有不小区别。
连带着内凝阵纹这事儿也有了更多考量余地。不过因为符文尚不完善,相比阵纹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登堂入室。所以短期内不会盲目往身体里刻录。
而且比起刻录在血肉中,他最近有个更好的想法——视线沉入肾脏,一丝丝莫名气息凝聚,这是梨果蕴养而出,如今在其中正有一枚虚幻符号悬停。
精神时而浮动,帮助维持形态。
陈屿想要试试在体内能否蕴养这些新创的符文。
然而仔细看去能够发现,符文变幻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崩溃,若非精神力一直浇灌支撑根本连形态都护持不住。
暂时还在试验,目前看来大抵这做法用处是不大的。
很快,他又想起那枚一直保存着的大白根种子,已经确定是精神之种,不知他何时才能做到那一步,将精神固化,触及干涉真实世界。
“若精神力真能凝实到那种地步,再来尝试,或许能凝聚出不会溃散的符文。”
到时候一道符文或许就是一道术法。
当然,这还仅是他的愿景,可无论如何符文的出现解决了很多问题,法力的使用总算打开了路子,不再局限于仅有的御物之术上。
另一边,吸收了海量信息的陈屿正坐在椅子上舒缓,好一阵才整理了这份纷杂无序的反馈。
“洞悉术得更温和些,否则洞察一次来这么一回,精神再强大也受不住。”
心中思量着如何改进术法,他一边翻看木书,面上有些讶异。
这本模样像是书册的木头实际并非书本,这一点不出所料,不过上面的符号还真有一些意义蕴含。
非连续成章,但其中某些符号竟是与刚刚创出的符文有些类似。
陈屿来了兴致,等到精神和缓后,又一发洞悉术甩上去,沉入木书中,表面一枚枚符号闪烁,而他的精神力这次同样渗透其中,能看到在更深处亦是有纹路凝聚成符文,不过很残缺,勾勒不全。
零散杂乱,这是他的第一感觉。木书各处都有符号,一些边角也残存半边。或许这是一次意外,灵机培育引导异化,这种变化在尚未完成时便停下。
不晓得这里面到底是灵机培育力量不足够还是树木成长至此便是极限。
陈屿觉得两者可能性都有,不过若再投入一粒灵机,或许树木还等不到变异就会因为过补而死去。
所以如此来看倒是后者占比较大。
“弄得我都想找些树种从灵种开始培育了。”
灵种长成的灵植不会直接枯萎,还能二次培育,到时这本木书是否会继续变化下去?
他也不知,不过眼下第二次洞悉术已经结束,还是将目光落在眼前这些符号上更来得实在些。
又一声笑,陈屿心想,刚念叨着符文不够用,这边就多出十来个,倒是一场及时雨了,不过前提是两者真的能共通。
然而从先前法力包裹时并无变化来看或许这里面还有一些东西得摸索清楚。
吸收反馈而来的信息,他开始一枚枚复刻那些符号,然后还得筛选,研究与自己的符文之间的联系。
时间缓缓过去。
一个时辰后,他起身活动了会儿,便又继续埋头,这东西很有趣,起码对陈屿而言是如此,大部分符号都陌生,但偏偏就有两枚与他所创出的极为相似。
掐头去尾几乎一样!
兴致勃勃沉迷其中,他在勾勒,在拼接,不断重组地同时也在描刻阵纹,想要以此为灵感分裂提取出新的符文。
日头一路降下,晚霞升起,往日里这时候都会去往青石上汲取餐霞的陈屿此时却依旧如故,仿佛沉溺其中。
这种独特的寻觅探索感实在太奇妙。
终于,月上云梢,鸡兄在屋后喔喔啼叫个不停,兴许是嚷着要饭食。
而陈屿也适时停下,不过只吃了早食的他此刻却不觉半点儿疲惫,反而双目神光绽放,唇角扬起。
食指勾勒,动作轻缓——
一枚、两枚……早前的八枚符文尽皆呈现在前,然后又有其余六枚,同样是早已发现的。
十四符文伫立虚空,熠熠生辉。
紧接着,他动作未停。
第十五枚,水声哗哗响起。
第十六枚,草木清香凭空出现。
第十七枚……
最终,足足十九枚符文呈现眼前。
但这还未结束,陈屿伸出手来,轻轻拉动其中一些符文,开始排列。
良久,一面好似星座般的图录与月光下徐徐凝成!“真成了?!”
陈屿也惊讶,因为这些符文暂不去多说,只有两道是从木书中符号脱胎而来。
剩余都是借着灵感分裂了阵纹所得。
不过洞悉术洞察内外,一个较为奇特地点引起了他的注意,大多符号都三三两两汇成一个个小团体,仿佛构成了什么东西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为此他沿着种种轨迹去推演,引入之前自己在组合术法时所做的试验,最后隐约把握到了一丝痕迹,然后便尝试,没想到真能组构成图。
陈屿定定打量眼前悬浮在空的图录。
十九枚如星辰般闪烁光亮的节点之间仿佛有莫名力量勾连,将之融为一体。
原来还能这样排列,他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十四枚自己事先创出的符文上,当时也组合过许多尝试,但仅有洞悉术误打误撞罗列成功,施展了出来。
眼下再看去,倒是给了他新的体会和感受。
图录的研究非在一时,月光洒落在肩头,陈屿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时候不早了,竟是来到了夜间。
咕噜噜!
不想还好,刚察觉到时间,腹内便传来阵阵饿感。
现在再去做饭食显然不大可能,陈屿此刻回了神后只觉长时间聚精会神下精神还是有些消耗的,需要休息下。
如此他便来到院外,口鼻吐纳,腹腔丹田齐运,法力搬运若雷霆。
一缕霞光自天际飞来,然后第二缕第三缕如潮似浪涌来。
两刻钟后,腹内再也不叫,他转醒睁开眼来,摸着肚子转身返回。
餐霞可不仅仅只是食灵,同样有饱腹之效,灵性吸纳后会在体内残留片刻,大多都被法力转化,少部分则滋润了身躯。
这可比普通米粮肉食要更耐饿。
不过味道一成不变就是了,夜月下的霞光比白日多了些清凉爽口,然而也仅此而已了,十次百次都是一个味儿,虽然谈不上厌烦,却在口味上比不得寻常食物。
食炁餐霞,渐渐有了几分书中仙家姿态的陈屿可不愿抛下口腹之欲,所谓不食五谷在他这里走不通也做不到。
至于‘尘物染身’这等事也不需过多操心,五脏六腑的消化与排毒能力在一次次的提升中早就接近非人了。
再者,实在不行等开春时候种一些润肠草就是,吃几根便能浑身通透!
唯独最近食材不多,让人颇为苦恼。
种出的灵植味道上千奇百怪,大部分味道都不好,有一些甚至称得上折磨,吃过一次便不愿再体验第二回。
而且种灵植来当蔬菜吃,除非是培育了灵种的那批,否则还真吃不起。
“菜园里有些野菜快要接种,等种子落下后收集起来,好生培育一番。”
野菜灵植化后味道不差,往日都是种一茬收一茬,主要为了找到能有特殊效果的灵植,不过现在他目的有些改变,打算种一些拿来当作菜品。
……
次日,艳阳天。
元平二年十一月二日的青台山一如既往的平和。
早晨,熬了一锅喷香米粥,他打开坛子拿出里面的嫩姜,掰扯了段,噶咋噶咋嚼动,咕噜噜饮下口粥汤。
呼,不差。
热乎的粥,微凉的天。
朝霞早早散去,明亮骄阳悬挂,今日的他起来的晚了些,早课未能赶上,险些错过了第一缕霞光。
当然,现世里并无‘紫气’,餐霞的过程与昨日相比还是一般无二,体内法力微微荡漾,再度壮大一分。
青光酝酿,仿佛幽泉,沉在丹田外。
端着碗,陈屿缓步散漫在山头,去了田边,又看了药园,结果低头一瞧发觉园子里的萝卜有些异样。
“怎么感觉变小了?”
蹲下来,咕噜灌了一口粥,他散出精神力沉入土壤中——菜园里的大蒜和萝卜个头都长大不少,虽说并未日日浇灌灵液催熟,但偶尔给灵植浇剩下的还是洒了一些在田地里。
而药田中这十来株萝卜就更不用多说什么,每日都浸泡灵液,投入了灵机在土地中,结果反而在向着小发展。
原本拳头大的萝卜块此刻只剩龙眼大小,缩水太严重。
这种变化算是很明显的,和当初大白根变异成元灵根一样,都被陈屿第一时间察觉到,引来关注。
精神探入内里,能感知到一股能量在孕育,不过令他皱眉的是这股能量有些暴躁,仿佛稍加触碰就会爆裂开来。
暂且先看看,他起身去到其它地方继续巡视,至于萝卜这边得等熟透后再说。
来到最初始的药土边,一根根元灵根生长,还有秋刀麦以及零星一些药种。
元灵根自从有了灵种后,再种下时便无需再使用灵机,这一点和杂熏草、山芒等一样,不过后两者他还能移种别处,但元灵根需要土地不小,移植的话得开辟一大块新地,否则就要占据菜园。
如今他还没有想好在哪里开新地,不过随着各种灵植培育越发的多,一些有奇效的总会脱颖而出,这些自然会被培育成灵种,大规模种植是必然。
开辟田亩就在不远了。
吃过早饭,看了周围各处后,陈屿回到院子中,服食下梨果——他发现梨果一日两枚最是容易消化,一开始一口气吃了两个后就有些发撑。
不过拢共五枚,如今也就最后一个。
果味儿在味蕾回荡,他拿了锄头将梨树挖起,等往后有机会,还是找一些种子来才好,免得每次培育完都是一次性。
动辄枯萎死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有乱跑,山上各处都找遍,内景地不多,再往外就要去卧蚕峡那边,实际上最近已经有了些猜测,觉得与其在山上找,不如去山下,人世间的执念最是多——假若内景地真的与执念有关的话——那么山下的内景绝对不会少。
寻找内景主要还是为了探索,顺带能多薅一些内景秘宝,壮大自身精神与灵性也不差,能反馈到法力上。
内景秘宝的灵性比天地间漂浮那些要精纯许多。
捏了一枚草丹,喂到嘴里。
沉寂感袭来,强大地精神令他不再如以往那样懵懵懂懂,看到了很多,四周色彩脱落,无数灵性浮动。
模样色彩和其它内景地近乎一致。
然而这里也有不同,一则灵性显露清晰,远超它处。二则其它地方的内景秘宝在这里根本呈现不出。
陈屿当初以为此地不是内景,而是某个奇妙空间,但现在见识多了,这个念头便又被推翻。
这里的确是内景地,不过很大概率不是旁人它物的,而是他自己的内景地。
由‘陈屿’投映,之所以无法映照它界他猜测或许是由于‘位置’的关系。
陈屿曾作出猜想,泥丸宫位于意识海之上,同理,在诸多内景中,或许自己的内景地要比其它内景更浅显?
内景地是分层的,这一点在变异桃树投映的内景中便有察觉。而自己的内景与其它内景不在同一层,无法呈现秘宝便有了解释。
“但……总感觉这地方要更深啊。”
不深的话,如何能直接映照出如此清晰的灵性。不过这也许和深浅无关,灵性的出现有可能是草丹的效果。
因为很早前他还没有精神蜕变时就能通过草丹目睹并吞食灵性。
陈屿踏步,且不说到底是否自己的内景地,他对这里探索了许久,实际发现只能算屈指可数。
咔哒!
脚下,一枚石子被踩到,能见到上面有软绵绵一团白色浆糊在晃动,正是对方的灵性。
环顾四周,墙体、树木、杂草,尽皆有灵性覆盖。
天地中也溢散着无数。
他来到水缸前,薄薄水体上灵性显得稀少,唯有一坨扒拉在水中,隐约间能看见里面那张满是细鳞的雪白鱼肚。
伸手触碰,被抵触在外,唯独能抚摸到灵性。
现世,黑鱼突然感觉肚皮又有点儿发痒,翻了个身在水中游动戏水,好一阵后才继续晒起陶阳。
另一边,陈屿瞧着那团白中带浅灰的灵性,他仔细分辨,与其它事物灵性对比后得出结论,若是意识凝聚,灵性所体现的效果也有不同,或许会带上灰色。
那如果凝聚出精神力呢?
银色?
这倒是和当初自己精神凝结的过程相对应,不过是否如此还有待验证。
想到这,他来了兴趣,想看看自己如今到底如何模样。
精神立体,在这片空间中的大过滤效应同样强大,可能此地真的是自己投映而出的内景地。
精神力悬浮在空,另一个视角展开。
赫然有三枚光团粘附在肩与头顶。他看去,莫名觉得与初见时相比薄了些,不过内里强度似乎强大了,这算是变得更精悍了?
古老相传,人有三把火,不过此刻陈屿没有联想这些,即便想起也只会觉得是一些修行先辈无意中洞悉了自身灵性,这才有了这种感触。
并非没有可能,草丹只是辅助,实际陈屿如今纵然没有草丹也能做到这一点。
只是耗费不小,看得也不清晰,还总能瞧见一些无比混乱的彩影,仿佛万物倒映到一半戛然而止般。
有草丹在自然没必要如此做。
或许等他有了更多手段,抑或精神力更进一步后才能真正做到如草丹这样。
在院子里逛了会儿,陈屿正要出去看看,一个巨大的灵性光团从院外闯进来。
……
呦!
抱着鹿头,他正在给这头馋嘴鹿做身体检查。
法力和精神力错落,交相辉映。炫彩光辉衬托得呆呆傻鹿格外出尘。
不对啊,陈屿摆弄鹿脑袋意识光团虽然大了些、白了些、精纯了些,凝实程度也远超黑鱼,但不至于有如此多的灵性才是。
想及之前所见,他看向眼前直勾勾望向水缸的蠢鹿多了几分好奇。
要不……解剖了?
呦!
[坏东西!]
小鹿猛地挣扎起来,四只蹄子撒泼一样挥舞,想要逃脱。
“……”,陈屿按在对方脑门上的手微微用力,意识光团里透露的念头在此刻显得顺畅且清晰。
他更好奇了。这头蠢鹿似乎能听到自己的想法。
如何做到的?
倒没有什么震怖之下大呼此鹿天赋竟恐怖如斯断不可留的戏码,不过陈屿还是忍不住思绪电转。
天赋么?还是其它。
精神力包裹泥丸,一层层封锁。
然后他看向渐渐平静下来的小鹿。
[今晚吃鹿腿,后腿肉最鲜美]
意念转过,下一刻就间蠢鹿再次奋不顾身挣扎奔逃。
哟呵!陈屿面上带笑,有趣。
双手离开鹿身,仅用法力束缚,念头再次转动。看着小鹿挣扎不停,他想了想后离远了些。
[吃鹿肉]
停下后的小鹿没有动静,只是懵懂望着陈屿,似乎有些不解和畏惧,然后想要向着水缸靠拢。
不清楚是麻木了还是真没听到,他不做声色,换了个念头在脑海回荡:
[听说鹿皮很值钱]
[鹿茸大补]
[骟了你]
小鹿没再理会,陈屿也记起这小家伙好像是头雌鹿,没有鹿茸。能骟吗?应该不能……吧。
他散去法力,靠近对方。
小鹿憨憨傻傻的,此刻似乎忘了那些念头的事,只顾着和黑鱼玩水——又或者单方面戏弄黑鱼。
摩挲下巴,陈屿看过去,之前在内景地中见到的一幕有些惊人,这头小鹿的灵性身上不比他差多少,当然质量远不如。
不过仅是从量上来看也足够吓人,几乎是黑鱼的百倍。
据他以往所见,灵性多寡与智慧、体格有一定关系,但并不意味着体型越大就能拥有同等比例的灵性。
譬如蚂蚁的灵性和鸟雀的灵性差距就不是太大,而黑鱼因为凝聚了意识光团的缘故,加之被动接引月霞,灵性光团已经远超同种生灵。
不过在蠢鹿身上又有不同,这家伙的灵性太庞大,而且笼罩全身。
结合之前试探和表现,陈屿不禁怀疑难不成灵性多寡还与其它因素有关。
这不意外,但这种因素到底为何便值得他去研究。
事关灵性,不得不在意。
陈屿打算将小鹿在院中养一段时间。
至于对方不配合……他看向小鹿,院外的另外六棵桃树上的桃果即将成熟,到时候恐怕这馋嘴家伙会上赶着来讨食。十一月,秋意渐浓。
夏日远去,陈屿瞧着天上的高阳变得多了几分温凉,不如早前那般炙热酷烈。
院墙边,几个月前搭的草棚还在,修缮了下,将就着给了馋嘴鹿落脚,他现在每日都会观察对方,不过对方性子野,桃果没摆在面前的现在显得拿捏不住。
好在再如何闹腾也能压制,暂且圐在一方,等找到了缘由或有所发现后自会放归,没有绳索绑缚,仅用了鲜羊子打磨洗涤择选后的丝条拧作细条,挎在脖颈。
松垮垮,一头系在草棚旁的立柱。
不过陈屿找了些符文刻录进入,令丝线意外牢固许多,不至于轻松挣脱掉。
符文大有可为,这是他在几日里发现符文并不断验证后的明确感悟,这些极简符号有不少值得挖掘的,单一看去或许不值一提,但汇聚组合后,却能激发更胜阵纹的力量。
参考了灵性节点的构成才分裂了纹理弄出来,所以他又将这些符号称作灵文。
实际上符文中几乎主体便是灵性,但又不同的是这些灵性的精纯程度介于内景地中四处飘荡的那些与寻常事物所蕴含之间,以他自己定下的标准,大抵便是劣等以上,不足普通。
不过优良普劣四等划分现在来看隐隐有些不足,不能覆盖大多灵性,因为部分事物的灵性纯度在变化,仅以某一对象作为标的进行对比的话会渐渐不再准确。
虽说这一套才摸索出不久。
对此陈屿不在意,只是一时所想,若不合适改了便是,不用也行。左右整个体系都是他发现,灵性在精神力洞察之前或许存在,却一直遮掩在世界深处,如何评定标准全看他自己。
话回这头,灵文蕴含的灵性纯度不算太低,但量很稀少,一枚符文就一笔都不到,太小,之所以能激发威势主要还是靠法力激活,否则符文立在空中纵然再稳定也依旧逃不脱被过滤消逝的命运。
法力附着与贯通,一定程度上减缓了灵文溃散程度。
这一点和当初的内炁不同,内炁与阵纹都受到天地大滤斗影响,流逝很快,而法力和灵性要安然许多。
不过同样无法长存,需要陈屿不断输入才能维持。
“内景地中存在大量灵性,但那些并非一批,更新换代太快,今日所见的灵性未必和昨日一致。”
他却是清楚,万事万物的灵性都在更迭,快慢不同而已,越加浓厚、凝实的灵性散去速度就越慢,随之而来的便是积攒更加容易。
倒是符合他初步得出的超凡推论。
灵气、内炁、法力无一不如此,包括精神力在内亦是同样。
局部空间内积存越多,溢散越缓慢。
反之,那些花草石树、飞鸟游鱼身上的灵性每日都在飘散、新生,这片天地中漂浮着的无主死去灵性九成就来自它们。
陈屿此时刻着木牌,算是一门驾轻就熟的老手艺,很快就成型,吹拂碎屑,上面呈现三枚蝌蚪似灵文,镶嵌一起,环环相扣作半轮圆环状,右侧落出空缺,似乎尚未补完。
初看去仿佛振翅翱翔的祥兽。
与阵纹不同,灵文组合要求严苛,所能契合的并不多。不过每一道组合成功后都近乎术法般可以被他信手施展,无需再依托它物。
十九枚灵文合成一面的图录正在按部就班的验证研究,如今他则在寻找灵文间最基本、最简化的组合。
一如当初‘搭积木’构筑阵法一样,灵文也能如此,不过需要先确认最少几枚灵文可以组合成术。
“刻在木板上有些麻烦,不如换个法子来寻找。”
念头一动,陈屿想到了符牌,当时每一道三才阵都占据一枚木牌,如今为了活动自如,一枚灵文刻录一面自然也可以。
想到便做,内炁全无后,‘半自动木符篆刻单元’无法运转,且那东西制作起来太繁琐,还需要用到阵纹,正在去阵纹化的陈屿没有去费那份神。
灵文不多,比不得阵纹近百,只寥寥十九枚,不一会儿就篆刻出来。
因为灵文很简短,哪怕已经刻意放大了字体,最后成品依然不大,纽扣般。
十来粒纽扣散落在身前,被法力托在空中,散发蒙蒙光。
“这样就方便多了。”
精神力抚照,不用担心看不清,纹理分毫毕现。他选出之前挑中的三枚灵文拼接在一起,然后目光又落向其余,法力牵引出薄薄一丝,一个个试过去。
排列组合是个重复的事儿,时间便在一次次排除中缓缓过去。
午后,餐饮霞光。
就着炒山菜闷了两大碗,灵液催熟的黄皮黍有着补充气血的用处,随着境界提高,血肉淬炼消耗加剧,若非最近能以霞光滋补,恐怕早已将米缸翻了个个,吃得干干净。
“比预期要快一些。”
当看到快要见底的大缸时,他心下了然,好在山田里的长白粟就在秋末便可收成,这期间还有药田里的秋刀麦,总之粮食不缺,缺的是下饭菜。
“油盐酱醋……若都能种出该多好。”
不止一次如此想象,陈屿不喜喧哗吵闹,待在山上做自己的事自在无拘束,不过总是要去的,下山采买少不得。
说起来,上次下山去拜访了师伯,对方年岁不小,腿脚算不得多好,最近估计就要随车马去往外地。
刘师伯这一支久在石牙县经营,不过无子无女,只有几个旁亲在临县,听对方讲一家子还算和睦,几个侄子侄女都孝顺得紧,没那么多糟心事。若非已故长辈在石牙县有庄园、有粮铺置业,兴许早就搬过去享清福了。
到时候去看望下,顺道瞧瞧冬日这地界有哪些能种的蔬果,买些回来。
陈屿思索,山下算不得太平,恐怕刘师伯这一去,旁亲们便不会再让他这般老辈人物乱跑了,家业自有年轻人去操持。
老人虽未多言,他于此有所预料,心想下次多带一些熏神香。
其实香烛对老人的效果只能说马马虎虎,没有意识化精神,捕捉不到意境。熏神香气至多比大部分香材显得更香醇与温和,令人平心静气,多了些宁和。
即便如此,老人依旧赞叹,同时叮嘱他武功未壮时莫要四处散卖,抵换银钱事小,惹了有心人贪婪平添麻烦。
不过这些话在对方知晓了陈屿渡过龙虎关、身成化劲后,便不再多说,每次见到他后总一副后辈有成的欣慰模样。
乐呵个不停。
可惜迄今为止没能种出洗炼伤势的大补之灵植,延年益寿者同样未能有所得。
刘师伯年轻时积下的暗伤不少,陈屿试这次准备用法力试试能否消愈一些。
内炁会浸染,但法力不会。
……
入了秋,一股股凉爽秋风将山头翠色抽丝剥茧似的抽离,泼洒明黄火红,一朵朵点缀山间。
继梨果之后,在变异桃果尚未完全成熟的间隔,院子里的松子弥散出油香。
陈屿敲击树干,咚咚空洞,内部已经干枯掉,没了活力。
和梨果不一样,松果数目不少,足足装了两只桶,满满当当,高高累成一堆。
法力化作大手,碾磨掉外壳,一粒粒微黄色泽果粒抖落在掌心。他捻起一枚嗅了嗅,扔给了旁边的自己叼着绳索将脖颈套住的小鹿。
吧唧吧唧,吃相有些滑稽。
呦呦两声响起,即便不去意识光团中捕捉辩识,他也知道对方是在讨食。不过并未扔下更多,即便小鹿拱来拱去还躺在地上蜷起四肢露出肚皮也不行。
“……”
真的越来越像狗了。
自打套了柔白细丝,小鹿反倒来了兴致,时不时就啃咬拖拽,本以为是不愿被束缚,不料解开后对方却好似失去了心爱玩具般蹄子踢踏个不停歇,叫了半天。
不得已,便扔回给它,然后自己把自己给套了上,玩得更开心了。甚至一度来到水缸前像是要分享给黑鱼。
后者沉迷日光浴,没功夫搭理它。
在草棚玩得不尽兴,后来竟是带着细丝来到陈屿面前,被他以法力混着丝线绑在树上挂了半时辰。
这才消停下来。
不过经此一遭,他也清楚这家伙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再跑远,便由得对方,没再去管它。
只每日例行检查时才会多看几眼。
喂了鹿,黑鱼和鸡兄同样少不得。他剥下一把,一粒粒扁圆,个头比普通松子大一些,表层油润,闻起来有股不显甜腻的气息。
等了两个时辰,期间最先起变化的是黑鱼,面上的表情太突出,以至于他不用精神力都能轻易察觉到。
鱼眼瞪大,咕噜噜吐着泡,在水缸中翻腾了阵后陡然没了动静,一对死鱼眼摊平,幽幽望天。
陈屿精神扫视,刺入体内,发现对方鳞甲与血肉连接出似乎多了一层粘膜,鱼鳃下也有。再看意识光团和灵性,并无多少变化。
沉思片刻,他等待另外两者。又一个时辰后鸡兄喔得震天响,同样在羽毛下附着了一层薄薄透明的粘膜。
小鹿倒是不同,粘膜出现在了皮下。
他想了想没有贸然服食,打算再看看情况,和梨果桃果不同,看样子松子的效果主要针对的是皮肤,这方面他的需求谈不上多少,若真这样,那变异后的松子只能说聊胜于无。
将树上松果全数摘下,剥尽后装了一盅,放在里屋柜子上,等三个先行者再确认一下他才会服用。
松子先放一旁,挖树填坑后陈屿来到药田里打理灵植,主要是观察药土中萝卜的变化,大小没有再缩,只是里面的能量依旧暴躁,他试着拔起一根,蛮力触及后并未引爆,可一旦动用精神力刺破,沛然力量便会倾泻而出。
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可放山下足够吓死一大群人,天晓得白生生萝卜竟然可以砰然爆开,还自带精神冲击。
不过陈屿很快注意到这些碎裂后的组织上,掺杂着一些与灵源类似的液体。挥发部分后,他眼前一亮,确实带有极少的灵气,大部分都是辨不出的成分。
他看向其余安好的萝卜,眼中多了些好奇。
第三种出产灵气的灵植?
就是不知是如宝心草那般用处不大还是元灵根这样灵气浓郁。
从元灵根培育灵种无惧时节后,陈屿对这些出产灵气的灵植需求便陡降,因为已经能够大规模种植,且目前来看,元灵根出产的灵气数量已经算是极多,不似宝心草,长成花去数月时光,结果抠抠索索三五缕,榨汁都嫌费劲。
摇头一叹,倒是没想到萝卜会成为又一种出产灵气的,否则当初花大力气培育各种灵植寻找时便能节约下不小精力,灵机也能省下一批。
当时培育了很多,效果一般,可以说是浪费掉了。
萝卜成熟还得等,他看顾了其它,没有问题后这才转身离去。
下午,搬来木书继续研读,甩了几发洞悉术,确认彻底没有遗漏后才将这块四方规则的木板放回到木架,充当收藏。
实际上他还想看看用木书的木料篆刻灵文会怎样,不过现如今灵文尚在摸索途中,贸然之下可能无法物尽其用。
……
哗啦!
鱼篓倾下,几只鱼虾混着泥鳅钻入到水池中,水花一朵朵,绽放在脚边。
和黑鱼不同,对方是单人单间,这些只能挤挤,条件有限,想来不会太介意。
陈屿去了趟山里溪涧,甩了杆子后发现今日运道一般,只起了两只黄骨嘴、一条大板白,两条泥鳅米虾还是在水沟一隅捞的,花了些功夫。
没钓到便罢了,他也不图这口吃的。
这次垂钓除了沾沾水,主要还是想带些生灵回来,他打算做些关于精神意识方面的试验,会用到。
手段很温和,不过观中几位都有了意识光团,便用不上。
除了这些鱼虾,友情参加的还有蚯蚓和母鸡们,陈屿需要不少样本,不仅这些动物,包括山竹花草灵植等也都要用上。
将鱼虾放下后,他来到药田,这里的灵植暂且选定了草丹作为实验目标。不过在此之前,正好灵文组合有了新手段,可以用上。
只见他手掌平抚虚空,一枚枚灵文接连出现,旋而转动起来,六枚符文绘成一笔好似山峦模样。
法力激发,灵文颤动。
一丝丝白息化生而出,旋即转为霜雾云气,簇拥成团。
随着法力灌注越多,云气漂浮顶上半丈位置,越发厚积,颜色也开始变得深沉起来,片刻后,一滴水露流下,悠悠然飘落在田地中。
哗啦啦!
顷刻间,雨下了起来。
仅在眼前一方。云雨术,或者得在尾巴后面跟个小。
规模不大,覆盖很有限。但当白云洒落雨雾,话本故事里的神通照入现实,在眼前真实不虚地呈现时,一切又都带上了几分梦幻。
陈屿鼓荡法力,维持着小云雨术的运转,水滴打在地上,很快浸湿土壤,变得松软。
与此相对的,四周更远处在逐渐变得干燥,
他动作不停,鼓捣出灵文后,术法与阵法渐渐有了合一的趋势,在他手中,那团朦胧云雾中闪烁不断的六枚勾连一体的灵文当然可以看作另一种样式的法阵。
两者正在统合,得益于此,陈屿现在的精力收束了不少,不再原本那么分散。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事倍功半。
细细想来,阵纹组合法阵,与现世交互影响后激发出伟力,而谋划中一直增删改动不断的术法亦是需要对外界造成类似的交互。
如今灵文平衡了这一点,将术与阵联通一起,算是节省了不小功夫,以后他便只需要专注在灵文上,只要灵文方面的摸索上去了,阵法和术法自然而然会提升。
“路走宽了。”
心下感叹着,[转引][同流][聚雾]……那些繁复的阵纹都容纳在了小小的灵文中。
至于组合太少、部分阵纹的效果尚未复刻出来这点陈屿并不担心,理论上已知的十九枚灵文符号足以组构所有阵法。因为这本就是从那些阵纹中提取而出。
唯独在排列搭配上需要花费些时间。
但也并非无序组合、从头开始,有阵纹搭配的经验在,进度会快很多。
“下一个就向着乘风吐雾术靠拢吧。”
人对蓝天的向往根深蒂固,尤其在天外天飞了几轮的陈屿,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凭虚御风。
于是在云雨术与洞悉术之后确认了灵文组合的有效性,他将目光放在了很久前就少有使用的乘风吐雾术上,不过吐雾就算了,能删掉的话最好还是删去,亦或者添加一些塑形灵文,将从七窍喷吐流溢的霞雾捏得不那么诡异恐怖……
散去法力,云间的核心黯淡下来,不多时云雾便溢散逃离,或是化作水气飘摇蒸发。
阳光再次照耀,映在颜色比周围深沉不少的药土上。雨后特有的清新泥腥气扑面,陈屿拿着木枝在地上轻轻戳弄两下。
还行。
土层湿润,不过只在浅层,这次施术带有试验性质,故而雨云不厚,飘落的雨水并不多。
依着目前实验数据来看,小云雨术的极限仅能覆盖一丈方圆,云层只有底部聚集淡黑,上层仍旧泛着淡淡白气,瞧着软绵绵。
远不如暴雨时节所见的自然雨云,雷光都不带一星半点,更别提那份横压摧城的窒息感。
不过勉强也算翻云覆雨了。
施展云雨术,给药土菜园都浇了水后陈屿停下来,他靠在树边想着事,念头一动,仅是降雨可不行,能不能将灵液添加进去?这是个值得研究的方向。
除此外,若是将灵性汇聚洒下,植株受体又会有如何变化?他还从未主动令其它事物的灵性增长过,灵性的变化会否影响到意识精神,这个应该是必然的,只是影响到何等程度就有待验证了。
思绪收回,陈屿去到里屋拿了一些桃果来,然后到了水池边。
他想做个试验,验证意识光团的形成原理,原先样本太少,且黑鱼与小鹿身上的变化有一定巧合性,变异桃果的作用在启智之余是否有点化意识之效尚无明确证据表明,他打算试试,顺带研究下精神与意识之间的转化关系。
至于这次的对象,除了池子里骤然复得些许自由的游鱼虾蟹外,还有脚旁刚刚挖来的蚯蚓。
至今为止,桃果并无致死情况,意识光团的凝聚也没有任何坏处。陈屿多准备了些对照组,好将验证的过程尽量缩短。
首先要验证的是变异桃果的效用,果肉、果汁、果核,乃至精神视角下仔细洞察后用启灵术剥离的部分灵性。
以上尽数分开,从用量、用时两个角度开始。
法力环绕,在身周笼罩一片空寂洁净区域,他着手试验。
只见一枚桃果悠悠飞起半空,咔嚓碎裂掉,晶莹果汁聚作一团,分润两滴分别滴落在蚯蚓身上。
随着精神力的蜕变,他能看到更多细节,许多时候无需等待太久便能找到一些不太明显的变化——除非对象是如小鹿这般的大中型个体。
何况还有洞悉术,不过这门术法需要将收集的信息分类,否则一股脑传输令人头疼,尤其动物各个组织层面要比死去的木板复杂得多。
此刻,他仅以精神扫过,每一寸都显露无疑。
“没有变化。”,不动声色,陈屿取来另外两条蚯蚓,喂食果肉,桃果的吸引力无疑不小,碾成碎沫后很快被对方吸食。
又等了会儿,不放过任何角落,他确认最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后,将新的果肉碎沫洒落在已经滴过果汁的蚯蚓身上,观察二者的结合会否导致新的变化。
……
时间转眼过去两日,山头仿佛挂了层红霞,煞是夺目。
院中,陈屿写写画画,手中不停,直到将最后一页小册子挤满字迹后才缓缓停下来,撑着指节噼啪作响。
试验很顺利,他望向院外,两日里在水池便蹲坐许久,大半时间都面对着那些鱼虾蚯蚓,法力精神消耗一空,稍加恢复后又继续投入其中。
好在最后结果不差,陈屿摊开小册子一页看去,目光转动,这几日来的百多次试验有不少推测猜想,结合种种现象与结果,到今日成功让一条米虾有了意识凝聚趋势时,标志着整个实验的结束。
单纯用变异桃果能做到这点,无论时间还是精力都要少费许多——经过验证这些桃子确实有点化个体意识的能力。
但这次不一样,陈屿除了一开始用了些果实外,之后的试验都未使用,最后凝聚米虾意识靠的是他从桃果作用过程里解构出的手段。
不过差了些东西,所以效果一般,那只米虾照旧浑浑噩噩,比当初刚诞生意识的黑鱼还要懵懂。
陈屿将其挪到了一口小水缸中,安排了几只小虾做伴,保持着日常观察。即便以短暂寿数来看其一生大抵都没有彻底开化的可能。
“意识化精神,是一种纯化过程,同时意识也在分化,那些被排除在精神构成之外的,促进了个体大脑的发育,令智慧有了萌芽。”
陈屿咕哝了句,这样看来,精神占比越高,意识遗留下的益智因素就越低,这种情况下反而不会有智力暴涨的可能。
因为大部分都被拿去凝聚精神力了。
当然,无论多寡,对于化生精神之前都是一次提升,难怪他觉得自己最近思维愈发通透,其中或许就有精神层面第一第二两次蜕变的缘故。
陈屿转念又想到,能否控制这个转化过程?答案是可以。
不过已经转化完成后的现在无法再逆转了,而且桃果中这种阻断物质不多,即便将剩余几棵变异桃树果子全数提取了都凑不了多少,估计只够那条米虾用?
何况精神力本身也能滋润大脑,日积月累下对神经方面有不小提升,强行压低精神力所拔高的智慧,说不定还不如花个三五年蕴养脑袋收获得多。
即便不打算如此做,陈屿对意识和精神的理解再次深入几分,前跨半步,走到了更深层次,不再像之前那样浅薄。
一番试验,蚯蚓被他装在了竹筒里准备下次去石潭那边钓鱼用,至于池中鱼虾们则安然放养,都未聚生意识,如果硬要的话不是不能,没必要罢了。
总不能养一群虾兵蟹将出来,他又不是海王。再者用处实在不大,这次试验只是为了解决某些问题,弄懂了自然无需再浪费精力。
将小册子收好,最近餐食霞光日益熟练,除开一些特定时刻,平日里有空闲也会或多或少吃上两口。
丹田外氤氲发光的法力越加壮大,想来再过不久就能满足最基本的刻录需求。
在竹片上篆刻书写,这本册子便用不着了。
他打算誊写之后,往后的一些试验记录都用竹简,山上纸张不多,竹子管够。
“说起来,不知灵植化后的灵竹又有何等效果,对篆刻是否有帮助。”
数月前陈屿采挖竹笋时从山后移种了部分山竹,早前因为灵液不足并未过多打理,后来元灵根成熟,日夜浇灌不辍,如今已然快要长成。
一串串微黄带着粉色的细长竹实坠在竹条枝桠上,有清香袅绕,久久不散。
竹米,通神明,轻身益气。
至于是否如此他不知道,长出竹米的仅有两株,剩下几株依旧青翠,适合片了做竹简。
“听说竹子开花结果五十年一遇,之后竹林会成片死去,不知到底如何。”
陈屿好奇,他没有见过这等场面,上辈子在老家带了十几年,一次开花的竹子都没遇见过。
这次有灵液催生,倒是能长回见识。
不过灵竹和普通山竹有不同,单论根底裸露土外部分的一环环金结,旁的毛竹斑竹决然长不出来。
竹子自从用了灵机,不生虫、不倾斜枯倒,和一侧的树苗不同,后者期间还引来过不少虫子。
“却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尝尝竹米了。”
起身,小鹿在一旁奔着挂在半空的松子奋力,两侧水团交错,震颤鹿身,洗炼对方血肉。
打了两眼,他向着院后走去。
若细细看,就能瞧见白衫之下莹玉皮质正细微颤动不断,丝丝杂质被排出,转瞬又在环绕周身的法力磨灭。
内练五脏会导致肉身各处不一,但外练不用在乎这些,皮膜筋骨血肉六者中唯有皮与肉最是难练,同时关联身躯内外。
些许提升影响不大。
他在摸索一套新的内外练法,打算用在法力上,改变原本温和被动的蕴养,主动刺激内府及血肉。
如今便用在皮膜上,不断总结和完善之中。
小鹿那边是灵感来源,也是试验目标之一,另一个目标自然便是他自己。
来到院后,灵竹翠绿中透着几许微黄色泽,除去竹米外,竹身同样开始发黄。
逐渐变得干燥脱皮。
陈屿知道这是灵机培育的副作用,司空见惯,他走到一串竹米前,粘下一粒碾磨两下,软趴趴,有些像未成熟的春黍。
说起春黍,药田里的秋刀麦大概就这几日便要熟透,米缸见底,正好补充些。
离开山竹,他走到水池旁,里面的鱼虾依旧,一些埋头在泥沙中搜索吃食。视线落在水池中央土石间的草丹,几道金纹蔓延叶片上,精神扫过,能感知到土壤下的根须尽数虬结一起,化作两枚圆乎乎丹丸模样。
想了想,他伸出手来,银色精神力飘至叶脉处,渗透其中,紧接着,腰间竹筒内跃出一团灵液,其间灵性飞速剥离。
这种启灵法剥下的灵性在纯度上有所不足,不值得服食,他将之混入法力中一同送到了草丹体内。
紧接着,两枚灵文浮现,轻轻烙印。
肉眼难见的地方,一丝丝精神晕散开来,流淌在草丹根叶中,良久,法力触发灵文,两枚灵文不成整体,这并非某种术法,不过两者相互映照,光辉交错下似有新的变化产生。
青光涌入又沉寂,草丹还是草丹,但金纹似乎浓重了些。
陈屿沉默看着这一幕,思索片刻后将竹筒中剩余灵液倾倒了部分给对方。
叶尖舒展,轻缓摇曳,竟好似在表达欢欣,又似乎在向不远处的他打招呼。
精神抚照下,他看见一抹虚幻光团徐徐衍生,内里有些青绿,正是这株灵植的意识。
“果然可行。”
在动物身上试验功成的法子到了植物上依旧有效,这一点让他面露笑意,说明自己对灵性、意识、精神的把握没有出现方向上的错误。
万物皆有灵,区别仅在于动物的灵有脑袋可以承载,而植株的灵则散落在身躯各处。
正当陈屿还在沉思这种变化能否应用在己身,将肩头三团分化至周身时,刚刚诞生意识光团的草丹又有了变化——
一枚细小的凸起从两枚丹丸中间缓缓浮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
第三枚。
笑意更浓,意识的出现附带还能增加产量这点他倒真没想到。玲珑小巧的云朵盖在身前,雨水窸窸窣窣洒下。
这里是菜园外的一角,离水池有十来步远,陈屿目光注视在脚前一处土包。土层松裂,内里映出一抹浅绿。
山桃的果子很早就摘吃了干净,留了些果核备着,如今种在土里,打算从头开始培育出灵种来。
灵机拨入种内,时节便不再是困扰。
几日下来,在灵液的浇灌下已然撑破地表,露出了娇小嫩芽。
隔了不远,药田里一片金黄,秋刀麦成熟,陈屿打量了几眼湿漉漉土壤,收了术法后来到田地近处。
早早备在一旁的镰刀兀自飞起,无风自动,旋成亮银刀光,信手一指,银光闪烁间落入麦秆丛内。
……
收割、晾晒、脱壳,已有经验的他很快弄好了这些,即便少了能汇聚阳光的阵法帮着蒸发水汽,正好遇到了艳阳天,倒也没花去多少时间。
看着装入桶中的麦堆,原本要去里堂搬来风车的他停顿片刻,躬身将整只桶怀抱起来,猛地向天一掷!
剥去金衣裸露润白的麦粒在天空中散落,一粒粒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不算耀眼的微光。
法力鼓荡,只见陈屿一挥衣袖,有如川河般的青光匹练冲入其间,转瞬又成阵阵风力,吹拂过麦粒间,碎壳被倾吐、尘沙被带远。
用不着风车了,他如此反复几次,法力作兜网住落下麦粒,几经筛选后总算干净许多。
呼,轻吐一声,如此操作下来虽说简便不少,可精神上的消耗同样不低,好在最近核心又化去部分,小人儿们在上面正大快朵颐,长高长大了些。
仅是溢流的那些便令他手中可以调用的精神力增长数成。
越发期待元神凝成的一刻,不知会有怎样光景。
也不知是否能一如经卷描述的得道元神那样出入幽冥、纵览日月。
大抵是做不到的,陈屿对此报以些许保留,不过纵然真无法,只要能维持住精神意识游于外界长久不散去就足够,若在此之上多添几份能力,便算意外之喜。
秋刀麦灵植化后有着强化五感的神奇作用,他捧起一把,阵阵淡然清香飘在鼻尖,不似那么浓醇,很是幽然。
一粒粒模样状比长刀,细长无比。
内里芯子处有一道乳白粘痕,精神力穿入后发现已经凝固,相比外层,粘痕的似乎是麦粒的灵性聚集点,要浓郁不少。
“纯度竟然不低。”
灵性有纯度,遍及视野所见的那些大都没了服食必要,杂质太多,虽然他也说不清混杂其中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从几次有限的验证来看,应该是类似个体自我之类的东西,吃多了会对陈屿的自我产生不小影响,甚至覆盖。
这并非凝聚成型的意识,而是更本质的事物,像极了自然而成的念头,外物的念头浸染过多的后果自不用多想。
必然不会多好。
饶是灵植的灵性亦是如此,但眼前的麦粒灵性反而很纯粹——比不上霞光,却也相差无几。
而且随着自身死去,灵性化作斑斓光粒消散于空,唯有仅剩的部分在黏痕封锁下残留。
量在减少,纯度在缓缓拔高。
捻起一粒喂在嘴里,当初刚种出时便给鸡兄尝过,不过那时只顾着最直接的效力体现,对灵性的把握不及如今。
此刻品尝下来,外采呼吸术运转确实采食到了一丝较为纯粹的灵性。
念头一动,他试着以内采呼吸术吸食这股灵性,然而半刻过去未有丝毫反应。
之后再次比较,灵性实在不多,陈屿心中估算即便眼前这一桶都用掉,似乎也仅相当于餐霞五日左右。
不过终归不嫌弃,灵性的增长能让法力壮大,即便内炁、胎息近乎枯竭,但法力的滋生依旧存在,只是没了转化时那么明显,这其中的关键便在灵性,精神力只能算作次要。
采收结束,他抽空又看望了下院后水池中的草丹,意识光团比之前更凝实,只是仍未发现对方的意念,仿佛还未诞生。
与之相比,小鹿那边的进展则要快上许多。意识光团彻底显化,凝聚在脑域之中,念头清晰了些,不再断断续续、支零破碎,某些时候(比如投食)稍加刺激还能蹦出几个‘长句’。
从内景地看去,灵性光耀无比,活像一团行走的火炬。
几小只里除去小鹿,黑鱼意识的凝聚反而不如后来的鸡兄,对方现在看着陈屿到来已经能压制下扑击本能,这实在有些难得。意味着它的自我逐渐明了清楚,不再模糊。
黑鱼日复一日懒洋洋,白日将自己晾晒在太阳下,夜间现在也开始沐浴月光。
不过意识光团成长不多,灵性的增长还算可观,当然,远远比不上那头蠢鹿。
这段时日,陈屿在初步了解了意识与精神之间转化的关联后,开始将精力放在了灵性纯化上。
因为秋刀麦蕴含的灵性再如何精纯也比不了霞光,依旧需要少吃慢吃,否则不好消化。
为了餐食万灵的远大目标,他决意弄一份能加快‘消化’、令自身灵性变得精纯的法门。
有想法,刚开始。
至于前路嘛……任重而道远。
不过陈屿觉得方向没错,不然一直只能走餐食霞光一条路,法力的壮大太过于缓慢。
如今十数天下来,日夜不辍,每晚山巅都有他盘膝望月的身影,然而进度着实无法令人满意。
用去的法力恢复很慢,而更让他在意的是每一丝的壮大都需要更多灵性作为支撑,否则便只拘束在前一刻。
“每次餐霞都是突破。”
道理便是如此,陈屿想将下丹田冲刷洗炼彻底、想要如内炁一样将法力隐瞒自身、想要施展更多术法,这一切都以法力为基础,多寡是最直接的因素。
只是纯化外界灵性这一关不好闯,现在的他全无头绪,一些想法已经被验证走不通,或者事倍功半、净化的不彻底。
金纹在白日下闪耀,他拨弄叶片,法力所化指尖勾勒草丹根身。
三枚丹丸结在土层下,新化的那一颗显得稍小些,瘦了一圈。
果实外有纹理隐隐浮现,这东西他看着熟悉,当初还想着临摹后用来复刻成阵纹,用以封锁精神力。
最后也确实被他钻研出来,不过实用性不大,也就在体外炁种上应用了回,可惜封锁得了内部,却应对不了外界,这道阵纹自身太脆弱,时间稍稍放久些就会自行溃散。
谷</span>布置在院落前后的体外炁种在那之后露出枯寂,后来法力诞生,没了内炁作为补充,便也就放弃了继续琢磨。
只是封锁之力他依旧没忘,如今正在试图从中分析出相对应的灵文。
内炁这种力量结合精神与胎息,看似二元归一,然而融合不够彻底,一时间体内的种种力量反倒越发驳杂。
法力则无需操心,无他,它太能******神、胎息、内炁、灵性……统统都能吃下去,一锅大杂烩后去芜存菁,最终融出了这种变化万千的无匹青光。
便是天地大过滤在其身上都削弱了数成,能够留亘世间许久。
水池边,陈屿摇了摇头,收回纷纷扰扰诸多思绪,目光从草丹挪移到水中。
游鱼戏虾,虾是不多的,只剩两三只还在。不远水底的碎石堆里一截乌青若隐若现。旁侧还有两只大钳子,黑红相间的螃蟹自顾自行走在池底,旁若无人。
银光宛若碎金散落水面,徐徐下沉。
精神力扫落诸多,他眉梢一挑,其中几只的意识似乎同样在凝聚,不过速度十分缓慢,仿佛龟爬。
之前在试验时这几只分明没这趋势。
效果延缓?还是说是其它因素。
陈屿想了想,重新看向草丹,精神倾泻而下,视角陡然拉伸开,细致入微。
下一刻,细碎的光粒在草植身周闪动着,向着外侧飘远。正是从草丹中溢流而出。其中大部分汇作光团一如往先所见那样向着高空上浮。还有少许则沉落水中。
这一切都显得模糊,即便精神已经运转至极。
见得此景,他掏出一粒草丹扔入口中咽下,一通跌落感后,视野骤然开阔。
再看向水池,灵性光点变得明亮,不再像隔了层纱。
“确实在影响水中鱼虾。”
确认了是草丹辐射下导致后,他继续观察虾蟹们的反应和体内变化,直到效果结束幻境降临时才脱离回到现世。
陈屿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按着他的推断,融合它物灵性,不知不觉中会改变自我——自我和精神意识不同,纵然这些鱼虾没有意识也会受到影响。
灵性,可不仅仅只针对虚幻层面,在现世中同样有不小联系。
习性、本能,到了最后甚至物种都有可能发生变化。
光合作用的螃蟹?扎根大地汲取养分的泥鳅?
散去稀奇古怪的念头,他突然对水池中的变故对了些期待。
……
朝食霞气,混着秋刀麦煮的清粥一同下了肚。
一日之计在于晨,霞光涌动,山间霜雾浓薄不一,渐起的寒凉于他无碍,端着陶碗时而饮粥,在鸟雀清丽啼鸣中俯瞰世间壮丽,多是一件美事。
不过该干的事总是拖延不得的,陈屿收拾了碗筷,早早下了半山腰。
温泉放了太久,几个月不曾去看顾半眼,依着安排,今日去那方山洞内布置一番,不过想来已经堆满了各种杂物,山林野兽往来驻足,不用猜也知道何等混乱。
走在山道上,山洞离道观不远,于是步子不急不缓,陈屿一边想着事。
日前最是牵动心神的便要属灵文,这东西太奇妙,脱胎自阵纹,又截然不同。
两两成对、三五作堆、七八不嫌少。
皆有自己的组合方式。譬如眼下:
他脚下跨动,步子骤然一跃,但见身形在空悬滞之际,脚掌轻点四下,宛若蜻蜓点水般浮掠离地数尺的空中!
轻飘飘落在三十余阶石板下,数息之间便过了十丈有余。且中途未曾着地哪怕一次,旁人看来只会纳头膜拜、直言隐仙显灵。
实际这却是最近鼓捣出的小手段。
仔细看,此刻在脚下及小腿处,左右各有两枚小巧符号徐徐消散。
游空术,这段时间改造乘风吐雾术进展不大,依旧未能腾飞,不过也并非全无所得,比如眼下这门术法。
除此外,还有一门浮空术,理论上能让他离地浮空,只是灵文较多,已经找齐了所需灵文,唯独在勾连顺序和法力灌输上还有几个小问题需要解决。
在改造乘风术近乎失败后,陈屿换了思路,觉得游空术与浮空术配合下,未必不能让他凭虚御风、乘风而起。
而在眼下,他又将原本利用内炁刺激穴窍的轻身术修改了下,纳入到了游空术上,每次激发灵文,腿部穴位会相应得到刺激,算是实践得出的经验技巧。
令在空中的步伐看起来飘逸许多。
试了几次游空术,山壁依稀可见,陈屿停下来靠近几步,拨开散乱的草藤,能见到一口大洞呜咽着风声。
迈步跨入,本就强大的听感在最近的秋刀麦提升下愈发不似凡人,还隔着不短距离就听闻到了水流孱孱声。
七绕八绕,终是回到了此地。
“啧,果然来的动物很多。”
凝聚法力在掌中,虚捏一角,从黑暗里拖拽出一条挣扎不断的黑蛇,暂且压在旁侧。
残枝败叶、粪便蛋壳、羽毛骨头……
好在是活水,气味倒不算严重。
陈屿咩有迟疑,走入石窟中去,看着泉眼依旧在不停喷勃。
费了些功夫清理,他将不知被什么野兽推倒的石墙重新复原,上面有痕迹,篆刻有阵纹,不过没了内炁后很快散去。
此刻他没有多做,只多堆了一层,这趟更多是来这里看上一眼,瞧瞧热泉还在不在,以此处地势若是枯竭了也正常。
收拾了这些,陈屿钻出山洞,继续向着山下走去——刘师伯近几日就要离去到它县,大抵是要养老了。自己当然跟不过去,不过对方在他刚来到这世界时照顾许多,送送自是应有之理。上次下山离得不久,到了十一月,秋风寒凉,县城内的气氛反而稍稍回暖,驱散了几分萧索。
难得。
陈屿自顾自走在道上,两旁叫卖声虽比不得年前,犹记得那时候西州境内尚无诸多乱象,往来行商摩肩接踵,城内人声鼎沸热闹得紧。
匪如梳、兵如篦、官如剃。
不得不感叹一声,世道渐渐艰难。
路旁,有行人结伴,边是前行边低头议论着最近的时势。
“北方的流民近月少了许多,大抵是平定了?”
“哪可能!分明是那宋屠夫堵在河口江畔,拦杀了不少。”
“肆意屠戮!失心疯了不成?!”
“嘿,听闻五斗道那群妖邪在河间不知使了哪门手段,闹了大疫,估计屠夫是担心西南一片被冲击,这才下此狠手罢。”
“嘶——这般说还是好心?许是担心朝廷申饬。”
“说不定。真要把毒尸落入西州,搞得尸横遍野、商贾断绝,十室九空之下他上哪儿去搜刮金银孝敬?”
“也是。”
闹大疫了?旁侧,陈屿侧耳听来,神情微动面露思索。
又前走几步,陆陆续续传来一些议论声,或是窃窃私语、或是朗声阔谈。
话里话外大都与河间的毒疫有关。不过三五句间有所矛盾,有人言之凿凿,说河间烂作一片,毒王横行。有人则不屑嗤笑,只当好事者胡言乱语。
听了一路,他渐渐理顺了这件事。毒疫爆发的传闻是在半月前传入西州,待到流入石牙县时已经过了不知多少手,其间难免有所夸大,不过那位镇西大将军拦在河口倒是不虚,却也未曾屠杀流民。
只是苦了河间。
大旱刚过,兵灾未消,秋雨尚未滋润田亩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毒疫足以令本就风雪交加的河间一带雪上加霜。
五斗道……陈屿将这个名字记下,想来是个肆无忌惮的,以后若是遇到了要小心些,以餐霞境的修为他不怕江湖里那些一流顶尖人物,唯独下毒偷袭等下三滥手段防不胜防。
绕过街口,走到了西巷。隔了十来步距离就见到不少人出入粮店,大包小包往外抬,一些丫鬟仆役则跟在力夫身后帮忙搭手。
“贤侄,快进来。”
老人远远就瞧见了一身青衣的陈屿。
打了招呼,挥手往堂内引。
陈屿拱手行后辈礼,然后一同进了已经搬空不少的店门内。
避开不停往返的小厮和力夫,他与刘师伯一齐到了里堂。有仆役上前送了热腾腾茶水,以及两盘干果点心。
说了两句,显然,老人对陈屿的到来很是高兴,面上的笑容始终未散去。
聊着,话题便偏到了最近在各地都闹得沸沸扬扬的河间大疫上。
刘师伯有友人居于河间,旁亲也都在西州之外,不似石牙这般偏远,故而在这件事上了解的要多一些,消息比路旁行人准确许多。
“宋义云引了两万人,在河口一片落座布营,那里滩涂险峻,飞舟难渡。”
据他说,前些日子朝廷连下三道金书让这位镇西大将军出西南往北去。结果还是被推脱,到了河口就不再前行,奏曰河中多水鬼,皆是当初被水贼水匪劫杀之人所化,需犁清河道才能前行。
“骗鬼哩!”
老人呷了口茶,话语中满是鄙夷,粗鄙武夫,不学无术,这等荒唐的推辞都拿的出口,他这个学道数年、未曾读过圣贤书的平头百姓都能听出意思来,遑论高居庙堂的衮衮诸公。
果不其然被申饬,然后又换了个护持西南免遭毒疫的由头,总之那位宋屠夫死活不愿走出西南。
“毒疫是有的。”
刘师伯说河间地确实烂了个彻底,早就满地白骨,当初北边儿伪齐打来时就杀了不少人,破门伐户。
数十年一遇的大旱又紧随其后,死伤者更甚。
天灾人祸接连出现,往日繁华的地域几乎快要空了。
“莫要担忧,五斗道的混账弄不出什么好手段,毒疫的爆发主要还是在本就死了太多人这件事上,酝酿数月,终于等到雨露初降,这才悍然起势。”
刘师伯是要去州外的,投靠亲友。陈屿不免担心,不过老人自己看得开。
“大疫来不了西南,至多在门口转悠一圈就会消沉。”
他觉得这场灾祸甚至出不了河间。
河间离河东、河西不远,这两地可是天下粮仓,数个大仓都在此,大官老爷们绝对不会令其出事的。
刘师伯言道,早在毒疫爆发的消息传入西南前,友人就传来书信问候,透露出已有不少道派的道士和太医院医倌一同被派往河间地主持消解毒疫事务。
正阳观、真武山都在其中。
“这两家祖上显阔,数百年不绝,底蕴惊人。这次少不得拿出了些秘药秘方,说不上药到病除,但对于配比出毒疫的解药应当有不小作用。”
老人对道门的期许比太医院高,陈屿了然,除了自身算是半个道门门徒外,真武山等道派的确积累诸多。
不谈旁的,数百年间大疫起伏不下十余次,论及应对经验,这些道派自然比新建二十几年且一直豢养在宫廷里的太医院要老练。
再则,从刘师伯口中听来,这场所谓的‘空前’毒疫实际流传范围不大,被死死局限在河间一地,已经有了消弥的可能。
呼——
“不谈这些,贤侄啊,如今云鹤观可有门徒在望?”
看着身前的年轻人摇头不语,老人轻叹,终是提点了几句,即便几十年前就已经离了道门,但他内心还是分外期望能见到道观香火鼎盛、门徒兴旺的那天。
只是一旁的陈屿多少有些无奈。
收徒?不谈山下如今还有多少人知道青台山云鹤观的名头,就他现今的情况也不允许有旁人出没山上。
甚至于最近他都在思索,想弄个阵法出来将整个山头都包裹起来,遮掩一二。
全无下山搅弄风雨的心。
对于刘师伯的这点期盼便只能留待以后,万一哪天他脑袋一抽或者找到了不用暴露灵植灵机就能教授徒弟的法子呢!
茶水渐凉,端起茶盏饮下一口,陈屿突然想起自己栽种的那几株茶树,也不知灵机培育后又有怎样的独特效果。
绕开这话头,两人聊着家常、时势。
过程中,刘师伯不愧人老成精、交友广天下,不少消息都传入他而,陈屿此刻听得,倒是对天下诸事有了粗浅了解,不再陌生。
“师伯远去,经此一别,往后不知这些天下轶闻又该从何得来。”
感慨了句,老人在城中,近乎他的万事通,否则山上一呆数月,轮转变化,许是大变模样都不知晓。
刘师伯闻言笑呵呵,道:“山上好。”
清净,自在,没了那许多烦心事。
谷</span>人啊越到老了才越发觉得世间有太多美好,但于他而言年轻时在青台山上那段时日无疑最为怀念。
诵经修道,日复一日,红尘纷扰无奈何,超然物外。
“种了田亩最好,省的往后还要下山采买吃食。”
问了几句山上方田近况,陈屿挑挑拣拣说了些。
这时候,屋外传来脚步,是一位腰系素带的中年人,面庞方正,蓄着腮胡。
经介绍,这是老人的旁亲后辈,此番来接他搬迁过去。
“这边的生意暂时停下,等回到庞丘后长辈们再思量让哪位前来接手。”
陈屿点头,不过他也清楚,此刻说是如此,但依照如今的局势来看大概不会派人接手继续经营粮店了。
老人也很清楚,已经将农庄转手。
拍了拍手,唤来小厮,手中捧着两方细长锦盒。
“老夫这次回去也不知何时归来,贤侄啊,云鹤观是你师傅的心血,万不能遗弃废止。”
打开锦盒,一则有百两银,一则有长须似人草药。
非是山参,却像极。
身旁的中年人见到这株药草后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可微微粗重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汹涌波涛。
陈屿不认得草药,不过瞧此一幕就知晓必然价值不菲。他接过银钱,将剩下那一只锦盒推回。
并非矫情,实乃用不着。
在两人见不到的领域中,精神力已经将之扫视数次,确认灵性消散一空,即便还存留着浓郁药力,于他而言作用不大。
若是活种或幼苗的话他不会拒绝,不过制干处理过的便算了。
还不如留给师伯补补身子骨。
迎着疑惑目光,陈屿微笑着驾驭法力在掌心,刺激血肉皮膜,接着朝不远处楠木桌上茶盏做推拿姿势——
然后便在两人瞪大双眼的注视下,茶盏无声后挪了些。
“嘶!咳咳!贤侄这、这是……”
饶是见多识广的刘师伯也被这一幕惊得险些跳起,满是不敢置信。
收回手掌拢在袖中,陈屿点头应了对方未说出的话。
实际上不用法力他也能如此,劲力本就是血肉交颤产生,身躯不断提升之下做到这点不难,唯独在操控上有些不足,或许会显得过于刚猛。
另一边,深呼吸片刻,老人甚至口中默念了两遍清净心经,这才满面红润的开朗大笑数声,再不疑惑为何不收下药草。
既已成顶尖,这等药物再珍贵亦是如路旁野草无差。
“道长……好功夫!!”
失神片刻,中年人堪堪缓过神来,目光迷离,依然带着浓浓骇然。
内劲外放、世称顶尖!
尤其那等游刃有余的境界,简直从未听闻。
未曾想到,这样一个偏僻县城里竟然能有幸得见如此隐世高人!
顶尖高手,数遍一州都少有,西南七州门派世家多如沙数,然而上次出现顶尖人物还是在近二十年前。
再想到这位的年纪,心里的震撼愈发难以按耐。
一时间,中年人心下思绪万千,浪涛起伏跌宕,看向老人的眼神也变得更恭敬了些。
陈屿瞥了眼,心下有数,反倒是一旁的刘师伯对此不甚在意,他还沉浸在自家贤侄先前施展的那一手上。
离体数尺推物……真真是武林中的顶尖手段。
“云鹤观,无忧矣!”
小露一手,气氛愈发火热,刘师伯旁亲也有跑商,知晓这世道有一位武力高深者的利好,于是在之后的谈话中,对方隐隐透露亲近,旁敲侧击想要给道观翻修给观中先辈们重塑金身。
陈屿最后都婉拒,让中年人心中好一阵叹息。
时辰不早,几人聊了会儿,等到店中腾空,老人便与中年人一齐坐上马车。
此番送别,他得到了百两纹银,同时也送上了不少青台山‘土特产’。
中年人对此并不在意,根本不知道被老人随手放在一旁的布包里的东西有多珍贵,单论价值,甚至远超那株没有送出的药草。
“一些熏香和补气丹丸,往后师伯若是用完,差人送信再取便是。”
除此外,还有一包松子干。
这是变异松子脱下的子粒,晒干后更能保存,味道极佳,且有固本培元之效。
搭配那些散丹丹丸,能让老人往后的日子过的舒畅些,少些病痛折磨缠身。
骨碌碌——
车马远去,渐渐出了城北。
陈屿看了会儿,身畔人声络绎。
轻吐一口气,转身返回,手上的锦盒不知何时拆开,白银落在袖中,他准备去城里找找有没有冬日种的蔬果。
想求其它时节的种子也找不到。
……
刘师伯离去,算是最近的小插曲。
山下局势如何暂不去理会,事实上正如老人所言,在半月后他又一次下山打听时,河间地的大疫已经被平息大半。
旁边几县的白莲教也不再闹腾,听闻圣公圣女两人各自纠结了一批人马去了西州之外。
紧接着就有西北瑶州发生叛乱,朱泉的义军打下县城,在凤阳外围困数日,掘了这座前赵陪都四周所有王公大墓。
没过多久太平道、五斗道、白莲教等势力纷纷响应,一群搅屎棍搅得西北大地不安生,数个重镇都隐隐被波及。
然后被捅了老家腹地的洛宋节度刘叔武不忧反喜,再顾不得在雍江处与朝廷僵持,连夜举兵奔回了崇州,跨过瑶山兵出瑶州,扬言护国节度为民平乱。
这回轮到宋屠夫坐南望北看热闹了。
山下事多而繁杂,此刻的陈屿却埋头在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上。
浮空术与游空术组合成功,乘风而起就在眼前,他要……上天去!回了山后,一连小半月,陈屿全身心投入至‘腾云驾雾’上,欲要飞天。
筑基炼己、食炁餐霞。
修行至今已有大半载,却从未体验过真正凌空的感觉,他觉得这不对,这样很不对。
不会飞那还叫修行者?
蛮力踏空可数丈、轻功运转可再滑翔数十步,假若算上浮空术与游空术,或能从院门口一蹦后直去到山田处。
前提是他能跳得足够高才可。
纵身一跃行百丈听来不差,可距离陈屿所要的那般自在遨游空宇又差了太远。
于是腾空之法势在必行。
好在浮空与游空本就由此而来,两相结合,在不断组合后终于寻到了最后三枚可以将两道术法合作一起的灵文。
“这个……加上这一枚……”
十九枚‘纽扣’浮在空中,陈屿一枚枚排列,两道已然成型的术法尚未激活,渐渐在另外三枚灵文的作用下,勾连一体。
端详片刻,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对,可又看不出,精神力扫视后脑中思绪飞动,不断盘算下依旧无法明了那一丝怪异感在何处。
灵文、数目、顺序一切都符合推算。
最终还是长吐一口气,他释放出青色法力,自掌中涌动浇灌入身前组合成一体的十五枚灵文。
嗡——
强大的气流凭空生出,符号一直在颤动,青光浮动表面,闪烁不息。
陈屿环顾,来过走动,保持法力注入的同时不时在一些链接节点上敲击修改。
当以灵文作为依凭后,术法的施展便与阵法别无二样,每一枚灵文、每一道连接纹路都需要仔细把控,若非蜕变后精神总量远超过往,恐怕真难以支撑如此细微的操作。
“问题好像不大。”
异样感依旧,不过他小修小补了一些速率和灌注量后,这道由浮空术与游空术结合的术法整体却能安然运转。
不得不说,这给了陈屿不小信心。
试试?灵文可用不到鸡兄身上,只能他亲自上手。
将空中越加虚幻的符号挥散,他凝神在体外勾勒——和刚才不同,此刻描刻在周身外寸许的,是一枚枚巴掌大、纹理略显起伏的放大版灵文。
远没了先前的袖珍玲珑。
十五枚一一描勒,并非一成不变按着试验时的模型走,有些需要稍作改动,将平面的构造化作立体,同时兼顾灵文之间的契合与勾连。
说来复杂,但陈屿已不是第一次施展灵文术法,故而只短短数息便准备妥当。
抬头望了眼,他屏息静气,双手在身侧灵文上轻轻划动,法力浇注。
但听嗡然一声响彻。
青台山上,半隐小观中。
一道人影冲天跃起!
!!!
呜——
这是与天外天飞行截然不同的经历!
风声撕裂耳畔,裂帛声刺耳。
身下沛然力量传来,以他的身躯强度都忍不住双腿两臂一阵发麻。抬升力道太恐怖,一瞬间便直上数十丈,山头道观在下方显得愈发小巧。
灵文法力尚在,陈屿面色恢复,这一遭真正冲击的还要属体内脏器,不过好在蜕变过一次,韧性足够。于是他并未就此停止,仍旧一往无前向上飞去!
五十丈、七十丈、九十丈……
临近百丈,感知到力道渐尽,青光猛地闪耀,另外几枚始终未亮起的灵文被激活,与先前那些灵文一同交相辉映。
陈屿不再直冲,而是换了方向,这一刻他驾驭身形,稍稍偏低了角度,向着东北方位飞去。
低头俯瞰,离山顶百丈处,映入眼中的是人间未能见之景。
山林若海,微风掀起朱红浪涛。
这时,灵文再度波动,他方向再次改变,动作不小,试图折返回来。
不料刚飞了两步,脚下骤然一空,失重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在早有预料,他镇定自若,只是看向身周灵文后发现有两处节点黯淡,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寂。
果然,成功了,但没完全成功。
早前的直觉应验,这道组合术法尚有一些缺陷亟待解决。
陈屿以法力包裹周身,凝聚羽翼,虽然飞不动,不过作为阻隔自是不差,没有直接砸落地面。
提纵轻功与游空术,待到离地数丈时身形变幻滞缓下来,飘然落地。
低着头,带了几分回味,腾空的目标今日算是勉强达成,主要在百丈高空停留且变向,中途并未施展新术。
感受着体内消耗小半的法力,他摊开手掌,一枚灵文悄然立在掌心。
浮空术与游空术若直接施展,远做不到这种程度,莫说拔地百丈,能腾空十丈都了不得。
一加一的效果远超二。
想到这两者的灵文组构都有部分灵感来自自早前的乘风吐雾术。他给新组合的术法起了个名:乘风化虹。
腾云驾雾就算了,云没腾,单靠双脚蹦哒上去的,雾也没见到,名不副实。
“化虹……有道经记载神话,仙者道君可身遁虹光日逾三千里。”
陈屿给予厚望,他要求不高,腾空之后自由行转且能日行千里就够了。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乘风化虹术还得好好完善,仅浮空、游空可不够。今日于天穹上那变向两下纯粹是由于游空术的发挥,他能感觉到两者间的组合还有些生涩感,并非熟练度问题,而是灵文间没那么融洽。
“得删改一些灵文,还得添加一些。”
当然,最好是能找到新的灵文,这样说不准能直接推动乘风化虹术的进步。
思量了会儿,陈屿估摸着要想真正做到自在自如的凭虚御风,恐怕所需灵文不会太少,如今这区区十九枚全填进去兴许都不够。
……
这天夜里,难得做了次梦,梦境很是清晰,他将乘风化虹术弄出来后,自在翱翔。好奇之下就这么一直往上飞,飞了不知多久终于冲破了无边天云。
来到星空!
然后就看见本应悬挂宇宙的无数星辰在那一刻陡然变作巨大独目,瞳孔皆竖立着看过来,无数视线聚焦一点。
森冷冰寒。
“莫名其妙。”
早晨,餐霞之后,陈屿就着姜片小口小口饮下热粥,对昨晚的梦境咕哝一句。
不予置评。
自从精神力二次蜕变后,做梦这种事就很少发生,或者说能被他记起的梦境几乎没有,这次意外出现,许是对飞天遁地本能的期盼。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至于那些眼目……这半个月来一直忙活着组合乘风化虹术,倒也没忘了那枚从天外天带回的天石。
赤红色晶石自天外塞入泥丸,可能正是因此,那道破口虽然复合,但在之后依旧缠绕着些许细微波澜。
水纹涟漪一般荡漾在泥丸宫壁上。
他发现有了这玩意儿后,在天外天更利于感知和捕捉意识所化巨球,往返出入简单了许多,比泥丸外那一处要容易感知得多。
叹了口气,这事儿好坏参半吧。
陈屿当初突发奇想将天石带回,留下的涟漪依旧存在,导致附近出现了更多黑虫以及类似的东西,疯狂冲击。
会好。
好在他验证后发现巨球应对击碎这些事物所消耗的正是精神力,恰恰这东西他不缺。
于是主动在裂痕处布置了一个已经涨到数尺高的小人,牵引四周溢散的精神力汇聚,时刻填补裂纹,平复外部传来的各种动荡。
不过裂痕不大,这时候的消耗不多。
甚至比不过平日里的恢复速度。
天外天与内景地都在探索,后者主要寻找新的存在,不过一直没有发现。倒是前者,关于天幕之上那片‘幻想具现’空间他有了几分猜想。
总所周知,人是会思考的,一个人的念头纷杂无比,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各种念头,这与主观意识无关,刻意或不刻意都无法阻止念头产生,除非死亡。
脑域的变化暂且摸索不得,那是精神产生的初始,纵然陈屿跨入精神领域有不短时间,也不愿贸然深入。
万一脑袋玩儿坏了,以此为依凭的精神力说不定头一个就溃散掉。
摇了摇头,将思绪收回,陈屿从怀里拿出那枚精神之种,像极了大白根种子。
随着时间流逝,关于第一次深入那片空间的记忆再一次模糊,但与之相对的是第二次进入后的记忆却不受影响。
他怀疑这与自己当时事先醒悟自我有关,并未迷糊着被携裹其中。
最后甚至一度主动打破了空间限制。
事后,陈屿又一次去往,那片空间再度复原,立足其中时便会受到若有若无的影响,让他恨不得赶紧凝聚锄头开始挖地种田,种他个三五十年。
结合在精神一途上的种种,几次遭遇让他猜测,假若天外天包涵了意识巨球在其中,那么天外大抵也是精神层面的某种存在的具现。
一如泥丸、意识海。
而天幕之外……或许便是更深层。
陈屿早先将意识划作上下层,上层也是最浅的一层便是那片产出精神力的迷蒙之地,后来在那里挖出了一片空间,发现位置对应眉心,取名泥丸。
泥丸宫同在上层。
至于渲染辉光、凝聚灵机的无垠意识海,他尚未找到,不过就天外天所见来看应在天外天之上,列为下层。
天外天同位下层。
而如今,天幕之外则算是上层与下层之外的第三层,‘梦幻空间’就在此。即便不是,也是第三层与第二层的临界。因为在那片空间破裂后,陈屿还目睹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异之地。
至于天幕打破后所见的异色空间,他怀疑也在第三层,那里太诡异,各种特质闻所未闻。
二次蜕变的精神力渗透进入都只能存留瞬息便被同化吞食。
“梦幻空间应该与人的念头有关。又或者算是一种执念的具现。”
所以,我的执念是种田?
不至于,或许是执念之一,那片空间位于的层面未必没有其它空间存在,只是未能进入。
说不定需要在天幕下仔细寻找,找到不同的接引之力。
摆弄种子,眸光闪动。
丝丝缕缕的银芒试图钻入其中,却尽数被堵在内核外,仅穿刺寥寥数层表皮。
同样精神构成,并非实物。
心头一动,一朵赤红从额前掉落。跌在掌中传来实感,温润中好似捧着玉石。
天石,能带到现世,但……
陈屿低头瞧去,两相比较,明显这枚种子要实在太多,天石显得虚幻,内里飘渺,只有外层稍微实化了些。
咔嚓!
捏碎开,银色精神力飘摇。
那些是凝聚在天石上粘合用的,之前贴附其上,如今被破碎后便散开来。
掌心只剩二十多枚细小‘沙砾’。
“很独特,有实感,又很虚幻,偏偏能与精神力作用。”
种子与天石都如此,精神力并不能拿捏实物,这一点是他很早前就发现并做了一系列验证,后来推断是凝实程度不足。
二次蜕变亦不行,至少得达到精神之中这种程度。
脑中想着各种,手中天石除了余留一粒外,其余都收回泥丸宫里,分给二十八位元神小人。
他调取精神力注入天石内,种子能以精神力浇灌,天石可以吗?
事实是毫无变化。
难道只有吞服一条路?目光扫过一旁的种子,他灵光一闪,将精神之种与天石贴合在一起。
静静不动。
“……”
试着探出精神力,突然间,吸收了精神的种子爆发出另一股吸引力,却是正对着紧挨一起的天石。
晶石内里的精华被汲取,种子在逐渐变得精纯,斑斓光辉闪烁,赤红点缀在种子体表。
陈屿见得此变化,他又从小人儿们那里将部分天石取回,包裹在种子周围,果然就见到吸收变得快了些。
良久,第一个被汲取的天石黯淡,而精神之中也渐渐停下,仿佛饱和,对喂到嘴边的精神力和天石都不再反应。
无形的成长在种子上开始体现。
他想了想,把天石收好,黯淡的那一枚则被自己吞食,磨碎后令消耗的精神力恢复了不少。
显然并未完全汲取干净。
天石能补充精神力,一开始陈屿以为在圆满情况下使用说不准能增加上限,这也是他将天石费力塞回泥丸的原因。结果却不如意,不过服用天石后发现在恢复精神之余对灵性有一定增幅。
也即是说,能壮大法力。
虽然效果很浅,且数量稀少到他根本没有磕石头的念头。
如今又与精神之种发生变化,当初带回天石的决定倒是阴差阳错下碰了巧。意外之下似乎找到了精神之种的破局点,之后几日他便时常投顾注意在其上。
不过变化并不轻易,种子虽安然,却渐渐缠了层赤色光晕,如呼吸般胀缩。
转眼到了十一月十七日。
日子过的很快,变化不多,田里长白粟一株株向阳挺立,舒展腰肢,陈屿躬耕在药土,面上带着老农般笑意,看向身前几簇兰草。
远春寒兰。
浅红花杆上,一朵仿佛涂抹朱砂又点缀些许碧青的花朵迎风摇曳,香气馥雅浓郁,经久不去。
“有点儿像素心寒兰和朱砂寒兰的结合一般。”
如今秋意不浅,风中夹杂早寒,晨时的水露化作霜,挂在枝头叶尖。
而寒兰,前世今生都有。
不过远春寒兰这般模样的陈屿在上一世并未见过,或许是他认得少了,又或是此方水土独有。
左右都无关紧要,他摘采了些,移植在专供花草的药土上。
灵液开道,移种的手艺再差也能救回一命,然后便是灵机投入,等待异变。
“兰花……变化方向想的话应该是从香气、食用两方面吧。”
精神之种暂无新变化,被陈屿放到屋中,如今则开始忙活新种之物。猜测着异变后的效果。
香气方面无论是杂熏草那般降低道境跨入难度还是野决明的驱虫驱蛇,都不算差,而食用的话效果就多了,无论于灵性还是肉身,抑或精神,只要有增幅,就值得接着种。
不过有时也在想,灵机应该不止这点儿变化……
“算了,效果太陌生了也不好,鸡兄那边得多遭罪几轮。”
眼前,除了远春寒兰外,还有一种野粟,名叫苦粟,常常长在田埂,模样与春黍有些相似,只是生长时节不同,且味道口感都迥异。
苦粟在西南一带,若是大旱大灾时候也曾被当做粮食救命用,只不过寻常年岁中少有人去吃,这是牛羊等牲畜都下不去口的,被视作野草。味道十分苦、很涩。
两者都是十一二月生长,之前在山头上找到一些,便移种过来。
除了这些,还有几类,都是应季常见花草。草植居多,花卉难见。
“春夏时候若是有这般多的灵机该有多好。”
意识潜入,心神来到无垠海中,角落里的灵机已然积累到了三十五粒。
纵使这段时间栽种了不少,包括之前带回的蔬果种子和部分药草,但依旧比之前有所增长。
二次蜕变使得精神力中的灵性大幅提高,连带灵机出产都快上了许多,不过与一开始不断加快相比,现在已经缓和,趋于稳定。
两日多便能有一粒。
陈屿猜想这可能意味着之前精神力其实一直没有稳定,直到最近才彻底平静下来,根据长时间的观察,精神领域单纯的增量并不能加快灵机凝聚。
“如此看来,要想再次大幅加速,或许得等到三次蜕变。”
遥遥无期。
摇头一叹,蜕变后的精神力已经稳固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他想要蜕变前提得先把核心彻底融化,否则无从谈起。
何况临到现在境界,陈屿渐渐有了些察觉,自己趟出的这条路并没那么好走。
之所以以往两个阶段都迅猛渡过,应该是灵机、灵植、灵液、天生庞大的意识与精神等因素结合所导致。
单纯堆量便可抵达。
食炁餐霞之后的路才是真正难关。
普通人眼中的修行者大抵是高来高去不惹红尘、长生不老摘星拿月。
而他弄出的这个四不像,怎么瞧都不像正统的。
不过谁让这世界本无超凡路,陈屿走起来便不得不东拼西凑了些,于是乍一看显得古怪。
“高来高去快了,下一个就得长生?”
他暗忖,自己的修行路里有这俩字?
没有的。
这时才恍然发觉,原来这条路并不加寿数。
“倒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肉身五脏蜕变一次,元血法力滋养,怎么说也能活到人类寿命极限。”
这么一想他便满意了,寿命嘛,太多了就很虚,完全没有实感。
只是想到这里,陈屿还是忍不住往餐霞之后稍作考虑,往后的路该挑个方向。
目前来看,要想提高寿命,就往肉身上靠拢,至于所谓的精神永存这话听听就好,哪怕已经凝聚实态的精神之种也在徐徐消散,在腐朽,若非他一直补充,加上溢散速度很慢,恐怕早在得到天石之前就蒸发一空了。
寿命,还得看肉身。
“但我还是想往精神领域走走。”
没办法,天外天和内景地这些都是精神力才能找到,证明这片世界里发展精神力大有可为。
不过肉身也不会放弃,他预计最近一段时间身躯就会迎来二次蜕变,到时候肉身精神契合下,大概会有所反哺。
……
苦粟与寒兰种下后,陈屿不停歇又去了另一处,看了看桃种。
院外的山桃已经成熟,六棵变异桃果摘了不少下来,大部分都打算制作成桃干储存起来,毕竟再怎么好吃也架不住日日不停,他和蠢鹿不一样,没那么馋嘴。
桃种不止一颗,没有种在前院,一开始他是想挪到院中的,不过还是放弃,在山后挺好,这里陈屿打算以灵文成阵布置一些遮掩。
同时还需要不少护持,犹记得当初那道水雾拒针阵,改来改去被他弄成了戏耍小鹿的‘泼水阵’。
还有在树木身上刻录阵纹的方式,不过这些如今都用不到了,陈屿觉得灵文在阵法方面的表现要比内炁阵纹优秀太多。
稳定、持久、消耗低,不用时时刻刻看顾,只需数日补充一次即可,若是再弄出一些替换备用,一道阵法的存续时间只会更久。
回到院中,琢磨了会儿,直到快要午时,陈屿这才出了道观,继续今日的寻找内景地安排。
院前最初那棵变异桃树已经枯萎被挖掘,在填平后的位置入虚,依旧能进入那片开着茂盛桃花的内景地。
只是随着时间,灵性在流逝,从肉眼与精神皆难见到的更深处飘出,溢散。
最终波及最浅层。
内景是现世投映,一层层影子下从最深处开始崩溃,终到了这一日,整个内景都不复存在。
从这一点来看,变异桃树的死去并非全无影响,或者便是直接导致整个内景地崩塌的根本缘由。
陈屿无法断定,因为整片桃林只有这一处诞生了内景地,其余普通桃树和六棵变异桃树并未如此。
道观这边的内景一如既往,不过不知是否错觉,那片笼罩边界的四色霞雾似乎在缓慢靠拢,餐食着本就有限的大地。
此刻,再次立在桃林内入虚,繁茂夺目的娇艳桃花飘零漫天,脚下,仿佛精炼一般支离破碎,视野范围内一道道霞光飞转,他搬运外采呼吸术,却好似与之隔了无数世界般触摸不到,无法引导。
灵性彻底散尽。
念头起伏,陈屿掏出一粒草丹,喂在口中。
内景地中服食草丹还是第一次。但见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光辉万丈!
这里是……
无边无际,光的海洋!
不,那不是光,是灵性!数不尽的灵性!宛若拥挤火炬,仿若灼烧。
睁开双目的瞬间,无数灵性如同遇火飞蛾,疯狂扑向他。却又被环绕身外的厚厚一层银色死死抵挡在外,法力流转,试图驱散。
“太厚重,动弹不得!”
陈屿尝试行走,然后大腿外的精神力猛地被剐去一层,饶是以他的心性也不禁连忙止步,面色一变。
只见到无穷灵性涌来,好在他及时补充精神力在腿外,这才又一次挡住。
细细感知,这些灵性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主动靠拢下竟与精神力有了融合趋势,被他割舍扔远。
天地大过滤还在,甚至更剧烈数倍。
然而很快他神情一肃,因为一丝涟漪在头顶扩散,下一刻,身周无时无刻不过滤着所有超凡力量的大过滤效应仿佛卡顿了一瞬,紧接着赫然被逆转!
反吐出无数灵性!
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灵性更多,仿佛要将他活生生憋死。
不敢再停留,陈屿心念收束之下身形变得虚幻,他正在离去,或者说上浮。
从这处更下层的‘内景地’中脱离到上层去。
临消失前,精神力倾泻大量,将视角抬升起来囊括大片区域——
入目除了灵性还是灵性,各色都有。
嗡!
视野转动,白芒黯淡,他回到了那片逐渐枯寂的内景中。
刚才所见一幕幕被记下,心存余悸。
陈屿不知道自己若在那里待久了会怎样,他看向身外,层层叠叠精神力包裹之外,一些银色已经被染上其他颜色,或是漆黑、或是雪白。
“被浸染了么。”
即便割去许多,但依然还有残留。
默默内视片刻,陈屿突然生出草根很好吃的念头,不待他驱散,又涌出几分困意,想去污水里泡泡澡。
皱着眉将整个外层全数散去,种种杂念妄念不再。至于那些深深扎根在精神深处的异色,他则试着不断震颤着消磨,好在,自身精神足够磅礴,且灵性远比这些浸染的要纯粹。
没用多久便清除干净。
“灵性主动浸染的后果比服食之下还要厉害。”
比对一番,他发现服食杂质过多的灵性后虽然也可能出现相似情况,但应该不会这么迅猛。
此刻再回顾,知道自己这次误打误撞通过一片即将崩溃的内景地深入到了更深处。比常日里吞服草丹所见的层面还要深邃许多,或许涉及到大过滤的本质。
甚至联系着世界的最底层。
回到此地,陈屿环顾一圈,没有别的发现。
现世。
他立在原地,不过心中清楚,这片内景地在今日彻底崩溃,自他挖掘掉变异桃树开始历经半月有余。
“这下内景地只剩俩了。”
道观一个,落霞岩一个。
里面都没有他最需要的内景秘宝。
收拾心境,陈屿继续上山,之前两次下山时都忘了探查一下,还得等以后。
不过后面若乘风化虹术完善,驾驭风云而去,只需稍加遮掩,便可省许多事。
至少不用再迈着两条腿走那尘烟滚滚的土道,来回小半日。
“今天去一趟石潭那边,黑鱼当初在那里出没,或许有收获。”
“明后两日有空闲再去卧蚕峡。”
……
一连数日,寻了许久,并未有收获。
除了一篓鱼。
陈屿中途又去了此石潭,不过却是带着钓竿,这次运气不差,咩有用灵液培育的也钓起好几条。
不晓得是否错觉,这里的鱼憨呆呆傻愣愣的,一抛竿就上钩,远没有初时那般机灵狡猾——哦,他记起来,当时好像咬钩一直是黑鱼。换了普通鱼饵后则动也不动。令得陈屿一度以为水潭里只有黑鱼一条鱼存在。
现在看来是他想差了,狡猾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黑厮一鱼。
其它都是乖乖咬钩的好鱼。
这一日,炖了一锅汤,陈屿端着来到水缸面前,眼瞅着这家伙不见兔死狐悲的畏惧,反而黑脸上露出几分垂涎。
忘了这家伙是个荤素不忌的。
没了趣味,他自个儿去了石桌将鱼汤喝了干净。
翌日,上午安安静静倒腾阵法,下午去山里散步练功,顺带找找内景地。
野草野花带回了不少,种在田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期间陈屿又去了几次天外天,确认了天幕之上那片梦幻空间是某一执念的具现。
至于这个执念的来由,大概是他,而非前身。
几次下来,陈屿在天外天晃荡,想要找到其它执念所化空间投落的接引。结果还真找到一处,当他向着某个方向飞了约莫一整天后,这才感受到新的牵引。
可惜的是越过天幕后,这片空间什么也没有,空荡荡。也无幻想具现之效。最后他试着沉浸着被执念驱使——然后脑袋上就长出了长须,隐约像是蒲公英。
在空间里漫无目的的飘着。
到了这他算是明白,如果说上一个的执念是‘种大白根’,那么这一个便是‘飞’。
至于为何会以蒲公英的模样表现,或许跟他的记忆有关,觉得蒲公英的飞行格外舒心,没有鸟雀那么迅猛,是自己所盼望和向往的。
这头日子照旧,探索天外天与内景地并非三五日就能成。
与此同时,后院传来了好消息。
一批花草变异成功,另外,药土里的萝卜也有了新变化。八月中旬时下山一次,买了二十余种药种,其中部分陆续种下,收获不大。仅有寥寥几类可堪一用。
后来剩下的一直留存观中,直等到秋刀麦采收后才再次播种,有灵液催熟,加之这些都并非常年累月积累药性,故而长出很快,势头良好。
已然有了异变苗头,某些特征体现在眼前,显得清晰。
不过这次陈屿来到药田关注的却非这些不堪大用的药草,他径直朝着一角缓步走去,看向脚下大片冒出萝卜顶的绿叶。
眼中银芒掠过,刺入土下。
记得还是在九月末,将从山下带回的大蒜与萝卜种下,一晃过去一个半月,四十余天时间里灵液日夜不断供,吸收了不少。
一开始萝卜个头缩小时便引起了他的注意,后来发现内里酝酿着某种类似灵气的气态事物,其实心中不算太喜悦,因为元灵根灵种培育成功,已经种了数批,不惧寒暑变迁更迭,再无需为些许灵液灵气操心烦忧,以如今的种植规模,再尚未给山田敞开的情况下完全没有短缺可能。
同样这个缘故,早前的宝心草便被他雪藏,即便如今看来似乎那些灵气网罗结构有些独特,但也仅此而已,算不得多重要。
何况还是药草,培育缓慢,便没了再种植的必要。
不过脚下的萝卜又似乎不同。
陈屿靠近几步,视线仿佛透过一层层肥沃膏土望见了深埋地下的果实。
在之前的变化后,新的异变产生。根须彻底没了,估计是缩入到果实内。向内部瞧看,精神力将每一处都映照反馈。
个头更小巧、色泽仿佛染雪,一道道蜷缩在内的根须分散成无数细小毛管,填满大半果实,剩下的空间则被液化的灵气占尽。
而最令他在意和感到意外的,是确认这些液体正是灵源后,在静静不动的灵源底部,他‘看见’了大量晶化的毛管,虬结成一团,好似石块。
像是果实的核心,又像某种说不清用途的器官。
等到今天再来时,他发现毛管晶化的比例正在上升,内部的有益超凡物质浓度极高,灵气与灵源便是由这些物质构成。
换种说法,这些晶化的毛管或许是比灵源更精纯的‘灵字辈’。
灵液、灵气、灵源……到了现在,说不得还要再加一个,灵晶?
不过精神视角下样子虽然像水晶,但质地上却愈发向着石质狂奔。
比起灵晶他更愿意称呼变异后的萝卜为灵石。
变化尚未结束,陈屿暂时也不急着给变异萝卜命名,他觉得这种变化与其它灵植相比有些不同,一时又说不上,只道往后得多观察些,若能细致把握的话应该能探清更多关于这种异变的信息。
期望‘灵石’能尽快成熟,摸清细节。
……
十一月中旬,除了萝卜异变更加明显外,一同种下的大蒜更早一步长成。在蒜苗尚未枯黄老化前他将之挖起,择洗掐剥后炒了两顿蒜苗,换换口味。
灵植化后的大蒜比不得萝卜,在个头和口味之外只剩一个清肺的效果。
与变异桃果类似,不过同是针对某一脏器,灵植大蒜更倾向清除毒素,而非蕴养强化。
后者只是连带,效果不算多突出。
即便如此,一番引导后,五脏与血肉筋骨的淬炼进度也再一次提升,算上这段时间不断以法力滋养、灵性养护,肉身二次蜕变近在眼前,只差半步。
不过临到关口陈屿反而不急,将精力从肉身养练上转移到摸索能将两者齐头并进共同洗炼的法门。
未雨绸缪,算是给蜕变后的肉身方向的修行打下些许基础。
为此,内练外练缺一不可。内练有观中传承《云鹤功》参考,加上自创的呼灵强身术、腑脏脱胎术、密音练法等,问题不是太大。
倒是外练……《云鹤功》中涉及谈不上多,在参加法会时于方台阁中看过一些粗浅通俗练法,但算不得高深精妙,多是人人熟知的方法。
于是他不得不在这上面花费功夫,譬如小鹿,外练皮膜的法子用处还不够,得进一步改善成能刺激血肉、乃至与五脏和鸣的地步。
正因此,一些原本少有尝试的路都一一落下,陈屿要练,本就在特训中的小鹿自然也跑不掉。使得近些时候馋嘴鹿都好似戒了口,纵使他拿着炒过的干松子、喷香桃干吸引,对方也不为所动——除非加大量,否则一直瑟瑟缩缩躲在院外。
宁愿去吃干草。
入秋后,山林里果实不少,吃的东西不缺,但味道上远比不得灵机培育出的变异果实,尝过数次的小鹿怎么也挣脱不了这等诱惑,只能欲拒还迎,最后还是在加量攻势下哼哧哼哧锤炼起了身躯。
同时也作为第一手试验数据被陈屿收录在心。
如今法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满足平日使用足够,不过要想刻录撰写竹简还是有些不足。
得再等一段时间。
咔嚓!
青光飞驰在前,斩去荆棘。
陈屿正在山林涉足,拔山而过。他一边放开感知,精神力萦绕身畔,且随着灵植秋刀麦不断食用,五感提升不小。
近处数丈内瞧得清晰、听得仔细,一些气息味道也不曾放过。
当然,从范围上看五感要比精神力还适用,用来防备危险最好不过。除此外他还早寻觅内景。
时而就会在一些精神反馈不寻常的节点包裹自身,入虚一探。
“若是黑熊此刻蹦出来倒省了力。”
这么想着,可惜那只大块头早早只出现一次,在桃林处撞了几下,后来几次入山都没能察觉踪迹。
心思收回眼下,内景地寻找起来有些费时,主要每次下山都忘了这事儿,他打定主意下次必然不能再如此。
不过内景的形成与执念有关,可山下纷扰,念头远超山上,相互冲撞影响下未必就能形成内景。
以他的推测,除非能万众一心,或者有某个更纯粹、更强大的执念统合,否则要想找到内景地也不是那么简单地事。
山下内景或许或多些,但并非遍地都能见到。
“内景与执念有关,天幕之上那些空间也与执念有关……这俩不会是一个吧?”
抬眼环顾,陈屿渐渐散去这个猜测。
应该不是用一种,毕竟虽然都和念头相联系,但内景与天外那些空间的区别还是很大的,起码那些地方要么空荡,要么只有一些云团。
且天幕上的空间更偏向精神主导,他能于此幻化万物,近乎神明,像是做着清醒幻梦。
但内景不同,这里更真实,倒映着现世,除了内景秘宝外,无法触及任何。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天外天与内景地都与灵性有关。”
透过表层看内里,精神力最本质的其实还是灵性。他很清楚,所有的一切,只要看着超凡脱俗的那些,无一不与灵性有所关联,区别仅在于紧密与否。
现在的他还是更倾向于内景地为现世在灵性世界下的投影,这其中执念或许不是内景形成的关键,而是将一片巨大的内景世界划开成一个个小型空间。
只是这同样没有实证,陈屿只将之作为猜测之一记下,没有贸然断定什么。
走了许久,在林间穿行。
天空太阳高照,稀疏的光斑驳落下。
“之前去了石潭,鱼多,内景无。”
今日他准备去趟卧蚕峡,山上嘛,找个有人气的地方总是困难的。且不管内景地为何出现,但里外都离不开人烟。
谷</span>“也不对,”,思及当初在落霞岩处见到的那条怪模怪样的‘鱼’,便除了少许人类特征外多是野兽模样。他突然觉得若是一地的生灵足够、生机丰沛,或许没有人迹亦能割裂出内景地来。
回去到黑鱼的水缸边试试。他念头转动,一步跨出去,身前豁然开朗。
狭长的峡谷映入眼帘。
……
卧蚕峡。
一老一少正在攀附上下。
“师傅,东头石壁上有根黑夔。”
“没熟,而且那叫马梨子,黑夔的药叶要细长些,落有白色圆斑。”
“哦哦,记差了,嘿嘿。”
绑着粗绳,少年郎采步在石上,一层层土石堆叠凸起,虽给了落脚点,却也湿滑难行,好在布靴下扣了环钉,这是少年师傅的独门手艺,因为初行采药,他这双鞋子地下还裹着两片陈麻,平日握着硌手非常,此刻倒是死死贴在土上。
不远处,又下了几分,来到一口坍塌洞穴外,人头大小。少年谨记着教诲,不慌不忙拿出之前备好的葛布手套,外侧裹着黄黄绿绿,都是兽皮。
牢实得很。
屏息凝神,气味儿实在不好闻。他将手套伸进去,咔嚓一声轻响,少年面色一抖,有些发白。
不过还是颤颤巍巍将手摊开朝着动静地方捏去。
隔着手套感觉不出是什么。拿出时才发现是一只背上有赤红花纹的蝎子。
“师…师傅!有、有蝎子!”
声音巍颤颤,好似下一息就要哭出。
那蝎子还在耀武扬威,一对钳子死命抓挠,尾上的钩则不停扎刺。
都被手套挡下。
“哦?老夫看看……嗯,个头大、颜色正,是个好料。”
接着,又传来一声。
“递上来,这玩意儿泡酒怎么说也得好几两才买得到,药铺常常收罗。”
不比一些珍贵药草差。
一老一少收拾了这只突遭无妄之灾的赤黑毒蝎,眼看着少年哆哆嗦嗦一副吓坏的模样,老者笑骂了声窝囊,然后接过绳索绑在自己身上。
“好好看,好好学,你小子不是在吴老六那儿学了武嘛,怎的胆气还不如老夫一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大!”
一边训,一边将往年采药积累下的经验悉数传授。
尤以遇了野兽毒虫后地处置最详尽。
说着,老者自己倒笑出了声,当初自己还动过心思去练武,可惜那位吴老六也是个半桶水的,教个毛头小子都教成这熊样,想来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琢磨琢磨采药手段,实用的多。
说了几句,老者一叹,“以后啊,还是得多花些功夫在采药上,平日里叫辩识的草药都认不全,习武?武那么好练?”
少年嘟囔了几句,细听下,大抵是些您还不是想练、练不会、天赋不如我之类令老者面颊一滞的话。
“皮小子!”
一巴掌轻拍头上,老者再不言语,决定这次得好好展现下身为师傅的本事,让徒儿瞅瞅他这一身几十年的采药功夫可不是镇口吴老六那三五下花拳绣腿能比的!
两人打整完毕,老者正要下去,却被少年拉住了胳膊。
“师、师、师……”
啪!又一巴掌打下。
“叫嚷个啥!”
“仙、仙人……不对,武功!那个!上次那个人!”
言辞零碎,老者实在听不懂自家徒儿在激动的吼些什么。他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面目瞬间呆滞——
一道本就铭记在心底的身影再次出现眼前,就在崖上对面。
空中!
浮空悬立、驾风腾雾。
这一次,本已觉得在上次所见后觉得武功的确有些可为之处的老者心中某些东西再次碎裂。
这还是武功?是的话,他想学。
……
这当然不是武功。
风拂过,陈屿身影凭空浮现在天。距离两侧的石壁都有几步远,他正在空中。
“没想到,这地方还真有内景地!”
而且不走寻常路,需要从天上进入。
摸着下巴,他一时间心下思绪滔滔卷起如浪,因为在天上存在内景,若是能找到这种源头,他或许能在自家道观顶上盖一个?
“还是想差了。”
回忆在这片内景地中所见,他对于此地的形成以及与其它内景地之间的区别渐渐有了些眉目。
关键不在于内景如何飘到天上,而是这里的执念——一条蚕,体格庞然的蚕。
所以是执念赋予了升空的愿景,一直以来关于卧蚕峡的故事和传说有不少,其中除了已经消逝的土人寓言,还有一些近数百年才流传开的。
前身有所了解,大都和‘天上卧蚕’这点有关。想来这也是执念形成的缘故。
可惜内景地终究只是倒映,那条蚕也并非什么神通广大的天蚕、道君化身,只是条长满了人面、脓水的玩意儿。
被陈屿一巴掌磨成渣,还好剩了一团雪白‘棉花’,闻着仿佛有清甜气息,放在精神内缓缓研磨炼化。
久违的,精神中的灵性开始提升,连带着法力也见涨。
咦?
以浮空术立在空中的他突然发现,随着这团‘棉花糖’的消化,自己的精神力似乎有些变化。
好像,更软也更轻了。
内景秘宝还有这作用?陈屿意外,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或许是二次蜕变后更凝实的精神才汲取到的,不再像以前那样仅仅增强灵性,在此之外还从秘宝中提取了某些特性,融入自身。
想明白了后,他若有所思。含有秘宝的原材长在内景中,扎根在荒芜之内尤为显眼。
一条圆润长虫被他打碎,自漫天碎片中取了团‘’。
这一次的秘宝比之前几回多了用处。
精神在秘宝的作用下正变得轻柔,相比以往不减厚重的同时,叠加了几分柔和在内,操纵驾驭起来更轻松。
陈屿脚踩灵文,光晕流转间回落到地面,他回头挑目望去,天穹碧蓝如洗,不见丝毫尘埃。
内景地的痕迹在现世半点不显,若非之前精神笼罩下察觉到些许异样,不一定能找到。
虽然施展法术后有灵文支撑,在空中时并无软陷之感,但脚踏在实地后还是多少生出些安稳来。
石崖对面的一老一少还在惊叹,又不敢高声,惶恐惊扰了高人。
陈屿对此自是不知,在离开内景地后就收回了外放的精神力,过滤效应下停留外界越久越挥发消散得多。
将脑中思绪稍作整理,他施施然迈步远去,折身返回。
……
夏时远去,秋日渐深。
转眼又是数日过去。泥丸宫里那块庞大固化的核心在这一天终于迎来变化,伴着咵嚓一声,一只高约五尺、仿佛孩童的小人儿捞起最后一口‘汤汁’。
核心碎裂,崩成了四瓣。
二十八只小人四散飞起,见到唯有两块还算挺立,其余的则在不断崩解中化作无数碎粒,又冲荡四方,被一股股精神风暴吹拂,融作一团又一团浩渺烟雾,闪烁着银辉。
小人们漂浮在外,崩裂的核心时而被其呆愣愣探出的粗短双手合抱住,还有一些运气不佳没能抓到的,则在本能驱使下机械且重复地弓腰收拢溢散的烟流,徒劳无功。
某刻,涟漪起伏,一道意识化身出现在泥丸宫边缘。
陈屿驾驭着化身向着中央飞去,只瞧见数以百计的精神云团夹杂成千上万或大或小的固化精神颗粒,一同随着最中心的两瓣未完全开裂的核心碎片徐徐旋转。
宛若横亘于夏夜天穹的星河。
念头微动,将左右飘散的小人儿牵引过来,包括那几个已然趴在碎片上不停汲取啃吃的。
一个个白白胖胖,可见这段时间填了多少精神力在身躯内。
他近些时日一直没关注,此刻看去才发觉到或许是小人儿的构造问题,其体内的精神力天然仿佛被纯化压实过,带有几分固化特征。
有几只捞取较少、成长缓慢的,身体里积蓄的精神力同样有这个趋势。而在个头最大、吃得最多的那个身上,他还看见一些特别的东西。
比如一道道纹路遍及周身,内里挤压着被吞吃下来的精神力。
“有点儿像变异萝卜长出的结晶化后的毛管。”
固化……两次遇见这种结晶化凝固现象。若加上蜕变时的核心,便是三次。精神、灵气都有这方面的表现。
引起了他的好奇。
这一刻,陈屿觉得以后自己对灵性的试验或许得再加一项,试试能否将肉眼不可见的灵性凝固下来,又或者到时候凝结成实体的灵性是否会有不同寻常的效果。
另一边,小人儿们罗列身前,他一个个打量,意念融铸至今半月有余,看着饱满了许多。
伸手抓拿两只,碰在一起。
圆润的脑袋紧紧凑拢,豆大眼睛看起来显得无神。
“吃了这么多,还是没能将意念壮大至具化程度。”
洞悉内里,原本有生长的意识念头到了如今仍旧是残念状态,若不是被固化在精神实体之内,镶嵌入小人儿身躯的每一处中,恐怕早就像无根浮萍般消逝殆尽。
还是得自己来。仔细想想不意外,小人儿身上的意念源自于他,陈屿精神康健无恙,自不会养出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化身抖动,大量意念分润而出涌向其中一个,最大那只。
这次没有撑爆,因为仅浸入了少许意念,以及小人儿要比早前试验那次强壮坚韧了许多。
精神在颤栗,意识有些模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切平缓下来。
下一刻,他转动视角。这是种难以言说的独特感触,两道,不,三道视野囊括了身前四周所有景致。
皆以精神触发,再无半点死角。
陈屿沉吟许久,体会着前后差异。现有的身躯无疑与意识化身截然不同,独具实感,与现世中的肉身无二,不似精神凝聚的那般虚幻。
尝试着驭使向前,浮动了数圈,依旧稳稳当当,没有出现皲裂破碎的迹象。
承载住了。
人的意识是有限的,或者说眼前泥丸宫内的精神力便是身为‘陈屿’这个个体意识所化。
假若将所有精神力,包括核心与那些破碎的颗粒一起都吸纳入小人儿体内,即便他不主动倾注意识,也能做到相似的程度,将‘自我’包裹在其内,一举一动消耗的不再是肉身血气,而是精神力。
陈屿将之称为精神体,算是预想中真正的‘元神’。
独卧泥丸内、俯瞰九宫间。
当然,如今还远达不到,核心尚有小半未曾融化,四周飘散的精神力同样有不少,如何收拢又是问题,不过总有解决的一日,他已经看到了‘元神大成’的希望。
没料想,当初在泥丸宫里自己捏个元神的想法竟快要实现,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一步。
一时间感慨万千。
……
接下来几日,陈屿一边在道观内外完善尝试乘风化虹术,寻找新的灵文,解析原本那数百个阵纹。
另一头则时不时去到卧蚕峡,探索那处新发现的内景地。
由于每次都需要施展浮空术腾空才能入虚进入,内部也是一片云海,故而一连到了十一月下旬才堪堪走尽每一处。
令他有些失望的是,除了一开始那只天蚕以及外,之后再没能发现本地造物。内景秘宝也仅此一份。
“现在想想当初刚找到道观和桃树位置的内景地时才觉是何等幸运。”
一处内景中出产复数的秘宝,这在之后两个内景地内从未遇见。
然而这或许才是内景地真实的出产水平,道观投映的那个可能和附近不断发散的各种超凡力量有关。
又是一日,再次来到卧蚕峡上。
踏!
运足气力从地上蹦起来,元血沸腾下可直升五六丈,不过那处入口在离地十丈处,除了肉身力道外还需要借助浮空术法的辅助才能触及。
灵文一闪而逝,新生的力量在腰腹以下缠绕升腾。
陈屿来到记忆中的节点处,银色在身外笼罩片刻,整个人没入虚空内。
内景地中。
云海翻腾,浩然于眼前。
他足下依然空荡荡,不过和天幕之上的执念世界相比,眼下可没有心想事成的能力。并非他想要驻足空中,而是游空术在这里限制很大。
内景地中的法力虽不像内炁那样潜伏死寂,也不似精神力一般动辄损去大半。
但终究比现世的消耗要大上些,且术法效果也有所缩减。
用足了力气挪动数步后便不再前行。
他揣在怀中的手掏出一枚种子,正是之前从天外天带回,如今与天石绑缚在一起,在消化并长大了一圈后,又一次吸收汲取起天石内的能量。
十数日下来再次圆满,这回不止个头大了,表层还多了些裂纹。陈屿本想在现世栽种,不过连着几日都没能破开,裂纹不见扩散也不见消弥。
正好这短时间他念叨着要尝试将一批植株移种到内景中,看下能否扎根。
第一个便想到这枚快要发芽的种子。
捏在掌心,用精神力将之包裹,他想了想后又散开,令种子裸露在外。
然后便不见,突兀消失,连同紧贴着的天石一起掉落出了现世!
无奈,既然连这等精神之种都无法存留,那么其余植株乃至灵植大抵也是不能的,陈屿如此想到,断了念想。
一晃两日过去。
雨露沾湿枝叶,快要成熟的长白粟田边累积了一簇簇枯叶。
昨夜雨疏风骤,虽无雷鸣却也吹刮了好些时辰,直到晨时才停缓,他从床上起身洗漱,看着掬在掌中的清水,心想抽个时间研究下清理方面的术法好了,省的每日天不亮就要取水打理。
往面上泼了泼,揉搓两下草草了结了事,拿过一旁挂在木架上的布巾擦拭。
早晨清洗不算麻烦,但最近琢磨肉身练法花了不下功夫,成果不多,只是熬炼身躯脱下的汗液污渍实在不少。若能有类似术法的话会方便许多。
打整干净,陈屿照旧来到院外,迎着朦胧天光闭目吐纳。
行气运转功诀。
一缕曦光自天穹飘下,身周同样有不少雾蒙蒙光晕流淌,尽数被吸入体内,一些从口鼻而入,一些则渗入衣衫自皮肤孔隙钻入。
采霞非一日之功,走出这条路的他自然再清楚不过。感受着体内又壮大了一丝的碧青法力,面上无波无澜。
有时候缓慢成长也是一种趣味,能看见每一分毫的进步,纵使整体看去距离更高层次遥遥无期,但始终有着方向。
餐霞之后的路还早,他尚未过多思虑焦急,犯不着,现在体内的法力连五脏六腑都未曾盈满。
陈屿跨入餐霞后,照着之前内采食炁时的法子,定下了将法力突破至圆满周天这一目标,如今看来还离着有段路程。
法力不比内炁,外在影响很大,又除了秘宝和天石外并无多少壮大手段,偏生二者要么稀少难寻、要么只不过一场意外产物。
他还在等,等化开所有精神、元神彻底凝聚,再去天外天一趟。破开那层乱流大幕,前往背后的异色空间一探究竟。
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断附体,陈屿清晰把握到意识化身与元神精神体间有着巨大差距,单论稳定与持久就大为不同。
不单如此,元神内的精神还能在结晶化的躯体影响下不断纯化,仿佛内部的每一处都遍布着无数细小星旋。
提升幅度不大却意外的稳定。
而正在陈屿验证摸索着‘元神小人’的种种用途和情况时,泥丸宫内的核心碎片彻底融化。
进入时,就间一团银色液体,悠悠漂浮在前。
他环顾四周,二十八个小人挺立。
之前想要融合没能做到,不过回去后仔细盘算,渐渐品出味来。这些说到底都是自己的意识显化,无论如何变,脱不了都是精神产物。
天然被他掌控。
用不着费力挤压,更不需破碎重铸。
此刻,只见陈屿目光在两个大块头上转动,驱动精神意念,吸纳四面八方溢散的银雾,汇成一团将两者包裹在内。
良久,等到精神雾气散去时,脱落出来的便只剩一个。
“全由我心意。”
陈屿笑着,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紧接着他如法炮制将剩下二十六只两两三三匹配,一一融合。
过程中,那些被主动牵引来的精神雾气自然而然被吸收,这倒是出乎预料,不过另一方面来看也算解决了如何用元神小人去吸纳这些飘散到处的精神力的问题。
就这样捏来揉去,过了不知多久,泥丸宫内的银光都黯淡不少,因为大量流转到处的精神被吮吸,到了后来,随着合成的小人愈发庞大,吸引力也更强。烟霞似溪流般涓涓汇入。
“最后一个。”
身前推着六尺高的人身,陈屿以意识化身一同投入其中。
呼——
无声的风吹拂过,在泥丸宫内回荡。
银灿灿、盘膝而坐的人躯站起,睁开双目,只瞬间便有波纹鼓荡,整片空间都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潭水,涟漪掀起浪花席卷在漆黑寂静中。
咔嚓!咔嚓!
仿佛承受不住,泥丸在崩裂,这种现象迄今为止除了刚凝聚精神力时搞出来过一次,后来随着泥丸宫的不断强化再未出现。今日算是第二次。
呼!!
精神力汇聚的波涛从口中吐出,向着遥远边界滚滚荡去,最终在可以压制下消弥不见。
初入这具精神体的陈屿顾不得体会其中玄妙,赶紧飞至顶上,一挥手打出海量银色精神,化作片汪洋般附着在泥丸内。
贴了一整层。
总算消除了崩裂的危险。
见得此,他这才松了口气,泥丸居于眉心,平日里除了储存外看不到其它多少作用,不过仍旧不愿冒险去试探破碎后会如何。
稍息诸事,他回到泥丸中央端坐。
这一刻,意识与精神契合无比,两者本就有太多牵连、转化,在入主身躯的一刻时就有无数感悟,茅塞顿开般涌现。
不下于一次顿悟,甚至比起时常跨入的‘大定’道境效果都要好不少。
最关键是,这一瞬间泥丸内剩余的些许精神力隐隐有挥发散去的迹象——却不是朝着大过滤,而是没入四肢骨骼!
“泥丸的崩溃或许是必然。”
一边感知,一边如此想,他猜测泥丸本身也有一些精神力构筑,这一刻元神的成型或许引动了什么,如此才会出现种种特殊,否则单以刚才那点儿爆发显然不大可能崩碎掉在精神力中沐浴强化了近半年的泥丸宫。
此时,想法念头有如春后野草,繁芜茂盛长起,陈屿不得不按耐下,因为还有个更有趣的事在等待他。
……
十一月二十四日。
阴云密闭,山间风声凄唳。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昏暗天色下,青台山云鹤道观内,一抹金光宛若初生朝阳般映照天地间!
光华抚照,无所不显。伴着光轮愈加庞大,渐渐覆罩山顶,眼前万物扎根下的土壤还是化作水波,空中气痕道道浮现出来,如同推着无数纱衣,世界在荡动。
近看去,一人坐在院中。
而在人首顶上,裹着灵光与金银二色的小人伫立,风烈似刀,却岿然不动。
“原来,世界是这样……”
小人立在空中,看不真切的面容下吐露人言,分明无声无息,却又似乎被草木花石听懂,摇曳花叶作为回应。金丹未有,元神已出。
涤荡天地,万物生华!
……
“精神核心算不算另类金丹?”
个头小巧玲珑的陈屿站定在天,扬起圆圆脑袋向上望——无息无声,但风吹得很烈,堪比刀砍剑削。
金丹与否再不去想,毕竟无益。元神都不过是他顺手从记忆里拿来的概念,自然不会将自己给拘束进去。
此刻,初始出窍进入身外现世,除去那一阵阵震动不休的罡风外,只剩斑斓五色的世界。
明明以精神洞察,却有着迥异之前的视感,并非灰扑扑,耳畔甚至能‘听’到无数窸窸窣窣动静。
细细感知,源头竟是那些连意识自我都未曾凝聚的花草,扎根院墙角落,此刻急促地释放着回应。
[吃][饿][渴][累]……
多是本能反馈出的表达,思维驳杂混乱,堪称海量。不过对精神底蕴强大的陈屿而言不算什么,短时间内元神精神体能够承受。
只是能作出回应的显然不止身前这么点,庞杂的思绪在此刻显形,于感知中近乎化作实质,纷乱涌来波涛连绵,有如汪洋中起伏的潮水,泛滥在院落内、覆盖了视野内的所有空间。
拥挤,这是陈屿的第一感受。
浪涛冲击元神身,他不惊不慌,既然选择了出窍离体,心中早有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
面对冲荡,所有浮散在外的金银光华都被收回在旁侧,压缩、凝合、夯实、堆叠,很快形成了数寸厚的甲衣。
光色氤氲,将蜂拥而来的念头尽数阻隔在外。
见此,陈屿放下心来,开始大胆探索这片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比肉眼所见更添明亮的色彩让他清晰意识到这并非内景。精神无形无质,铸成小人后能轻松飞动。
唯独这些念头,浩瀚有若大海,时刻包裹阻隔着元神行动,恍如深潜海水下。
先来到墙角一簇半黄杂草处,伸手尝试触碰。即便靠得很近,但在繁杂的念头里依旧难分辨出哪个属于对方。
漫天都叫嚷着饥渴累痛等,这是最直白纯粹的思维,千篇一律。
化出一缕精神探入草植体内,感知彻底放开并笼罩。
紊乱,眼前像是映照着无数摇动缠绕灰线,辨不清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唔……他沉默片刻后飘身离去,向着院后灵植所在。
与普通植株不同,灵植在精神视角能够下倒映出色彩,不过眼下到处都是五彩斑斓,便也就无需再细分。
一边前行,他同时在调解视线,将放出的精神触须收回,换了种形式,配合这具元神体自带的力量去感知。
世界再次清晰,原本好似无序的各色布匹随意耷拉在四处的田地陡然顺眼了许多。
环绕身旁的思绪海洋也变淡,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隐去。
不过实际挤压感仍在,陈屿清楚这一切只是视觉与感知上的变化,万物呈现在眼中的景致本质依旧如故。
不远处,从院墙顶上看去,一团团青白相间的光晕铺撒在药土上。
灵性都不浅,尤其几类自灵种培育而来的灵植,浓郁的几乎化不开。
靠近些许,那种无言的反馈同样传递过来,比院子里的寻常草石好不到哪里。
都很是杂乱,无法梳理明意。
这时,一道与众不同的念头飘入他耳畔,循声望去,却是菜园外那株独居水池内的草丹。
对方不久前凝聚意识光团,一开始由于辅助觉醒的手段不算熟练,虽成功但最后凝聚的意识格外脆弱,不足黑鱼的十之一二。
后来有了空闲他便蹲在旁边为其试验各种法子,灵液灵气灵源都用上,包括以启灵术剥离来的灵性也投入了些。
最终长成如此模样,此刻看去那团透露绽放出灵性光辉的意识光团不算小,渐渐比得上黑鱼最初凝聚时的水平。
自我觉醒,与所有同类不同,反馈而来的念头即便不成体系、破碎,但始终有一条线贯穿,稍加整理、连蒙带猜下多少能理解几分意思。
飞至近前,他回身看向院墙,肉身与精神体之间存在联系,如今随着距离的拓远开始变得模糊。
不过这种程度还能接受,陈屿猜测他现在就像拴在细绳上的风筝,迎风远去数十丈,只差崩断绳索后便可自由翱翔。
当然,如此自由他半点儿也不期待。
精神与血肉二者间关联紧密,如若挣脱开来,这具元神纵然能靠着雄厚积累支撑短暂时间,然而绝对活不过明日。
而且他怀疑一旦彻底脱离,肉身那边或许会发生不太妙的变化——生出新的精神体也说不准,真到了那时候,哪怕同是陈屿也不再是同一人。
“可以进去?”
贴在草丹近前,一股吸引力若有若无缭绕身周,似乎他只要前跨一步就可真正走进对方的意识光团内。
没有冒险,陈屿掀动甲衣,五光十色流转间崩散大片云霞,浩渺若烟尘般席卷至身前,徐徐凝成第二个小陈屿。
白白胖胖,不过双目瘫平无神。
信手一指,对方径直钻入。向前不过十步,身形陡然扭曲起来变得朦胧不真。
啪!
却听一声脆响,在陈屿眼中那道分身猛地没入草叶。
还剩半截在外。
两条粗短小腿无意识蹬了两下,齐腰折断,断口平整光滑。紧接着不待他细看便溃散成大团银色精神力,融入至满满当当挤作一起的缤纷念头中,无法操控。
看得这一幕,陈屿面色一动,因为就在半截分身崩溃的同时,另一股反馈从草丹的意识光团中清晰传出。
显然另外半截还在有效工作。
顾不得这等怪异感,念头一动后将剩下半个身子重新汇聚揉搓,变作新的完整小人立在意识光团内。
外界,他操纵着小人来回探索,一道道流光自苍白天顶飞过,那些皆是草丹的意念,轻轻触碰后瞬息理顺,再无之前的困难。
[好…土……水]
通畅了,但理解不了。
这倒是不意外,当初小鹿和黑鱼身上同样如此。陈屿翻过这篇,继续在意识光团内摸索。
和单纯的投放意识不同,如今有着元神一部分特质的分身进入后能看到的更多且更细致。
不多时,一个奇怪的节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
竟然是这样!
元神沉寂泥丸内,无时无刻不溢散出特质,混杂精神力,沉降并融入身躯。
莫名变化在发生,润物细无声。
谷</span>然而此刻的陈屿顾不得,他起身后快步走到水缸前,目光先在趴卧缸底的米虾身上停留,旋即又看向一旁的黑鱼。
今日天阴,阳光算不得好,故而黑鱼不在水面摆露肚皮,而是藏入到水中,不知是在躲谁。
“米虾的意识光团成型太缓慢,比草丹都不如,还是先用黑鱼试试。”
蠢鹿锻炼完就跑了,现在道观中就属这黑厮意识凝聚得最久。
定下主意,他屏息片刻后元神再次翻出头顶,也不停待,一个分身从精神体中分离出来,径直跃入水中向着黑鱼奔去。
对方同样餐饮过月霞,日日不停,精神意识或许不强,但灵性造诣足够。分身一入水,纵使鱼眼难见,也察觉到了些异样来,正当要埋头钻沙躲避时就见身子一僵,被分身没入鱼头。
院中,陈屿定定站立,片刻后眉头一皱,很快又舒展,
吐了口气,元神归位。睁开眼的他也不停留,直接寻至泥丸宫外,沿着波动撕裂开,进入天外!
泥丸宫顶上其实也有一条口子,不过如今泥丸好似要垮塌,在没搞清楚缘由和后果的此刻,他便还是选择走老地方。
昏暗的眼前漆黑如墨,陈屿又一次来到这片世界,一如往常数次般寂寥空荡。
他低头看去,露出些许讶异。原本隐藏不知何处、单凭些许感知牵引彰显存在的意识巨球在这一刻彻底显化。
裸露在元神视野内。
他万分确定自己的精神力并未第三次蜕变,同样近段时日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大幅提升。如今这种情况的发生说明元神精神体的确有些说道。
“或许……是意识与精神力的更紧密结合的结果。”
意识化生精神,然而两者又不同,此时被元神身熔铸在一起,有些独特体现不算太意外。
没有多想,他这次来可不是为了这。
精神体放开感知,意识扫过周围,不多久好似找到了什么,他神情一动,圆乎乎身躯便循着那一缕感应直冲飞远。
与此同,遥远不知何方的一处角落。
一道裂口突兀出现,一抹金银二色闪过,更加小巧的身影从中钻出。
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世界,感受着身前黑暗深处那股似有似无却确切存在的联系,小人儿肥嘟嘟脸蛋上满是惊奇。
竟真的回到了这里!
天外天!
……
“万物有灵……今个儿算是懂了!”
时间距离上回第一次元神出窍已经过去了三天,临近月底。
陈屿仍旧止不住慨叹,这世界可真是奇妙得紧。
万物有灵,万物都联系一起。
三天前,他以元神身从草丹与黑鱼的意识光团中进入到了天外天,那片本以为独属自己的天地。
现在想来,兴许具现其中的意识巨球才是自己真正独属之物。而整片空间则属于所有事物——有意识与自我的生灵。
“依元神所见,草石花树等同样应该有这勾连天外天的路,灵性是根本。”
甚至他不禁怀疑,整片天外天都可能是由无数意识构筑,而灵性,便是通往这片空间的桥梁。
可惜花草石木灵性更迭流逝严重,无法觉醒自我,主动去触碰。
而与之相对,天生智慧的人并非就占据多少优势。
“人有妄念、杂念、欲念,身躯紧锁意识,反馈不明。自我同样难以洞悉。”
即便明了真我,也做不到像他这样自由出入。
陈屿凭借的是磅礴精神悍然闯进,点亮自我这一步其实早在凝聚蜕变出精神力时便悄然渡过。
“自我觉醒,没有精神力作为冲破藩篱的斧钺,同样难成。”
至于去往天外天到底有何好处,这一点他在之前的进入中渐渐有了体会,而这次以元神没入其中,感触更深。
不言不语,陈屿探出手描刻灵文,十九枚符号一闪而逝,紧随其后又有一枚凝实浮现。
挑拣一番、组合排列,光华涌动间法力澎湃,一瞬间一朵靛青色火焰绽放如艳丽花朵。
“稳定了两成,凝聚速度快了一成。”
其实天外天的用处一直都在,不过以往他执着于探索天幕之上,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好处并非天石、原石,而是环境。
一个纯化的环境。
仿佛熊熊燃烧的烘炉,没于其间,不单单精神力会被纯化变得精纯,肉身、元血、法力同样如此。
这让他想起了当初元血连带五脏齐齐蜕变时的气血如铸的场面。
没那么宏大剧烈,胜在平和、持久。
一切的根源便在于灵性。所有超凡力量中的灵性都被纯化,这才使得出现了齐头并进的一幕。
先前体会不深,如今想来能在短短月余就走到肉身临近二次蜕变这一关,天外天或许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陈屿怀疑此界由灵性构筑可不是无端臆想,只可惜迄今为止未能探索到边界。
“不过能从旁物的意识光团中探入天外天,那么……它们的意识具化又是怎样的景象,也是巨大球状?”
这一点他未能看到,似乎元神体也仅能洞悉附着自身意识具化事物上的迷雾。
除非能沾染上对方的精神力。
然而这显然不可能,数遍道观,灵性与意识两方面进度最快的馋嘴鹿离着自我真正觉醒还差了好远。
遑论将意识强化至极限,蜕变凝聚出精神力来。
依着对方没有食物引诱就不动弹的性子,指不定得练到猴年马月去。
“不行,得好好练练它。”
以前只是有着外练方面的试验,如今又多了天外天相关,陈屿顿时不再像以往那样,渐渐真正重视起这件原本算作随手打发时间的事。
“肉身强化得加快,灵液紧随其后。”
之后若是传授功诀加快进程,呼灵强身术这种适用人体的还得修改许多。
想到这,他不免神情古怪。这怎么看都像在教徒弟。
难不成,云鹤观第六代开门大师兄会是一头……鹿?
哦,应该是大师姐。
希望在天之灵的老道士以及数代先辈们不会怪罪吧。蠢鹿到底是不通人言,即便有奇特天赋似乎能读懂人心,却辨不清念头,常常只当嘈杂幻想。
转头就忘。
收徒之说不过玩笑,陈屿没那么多闲情雅致去教导一头记吃不记打的梅花鹿。
不过若往后真能开窍、智慧通透,纳入道观之中也未必不可。
可惜,依着对方如今的进度,意识凝聚飞速,智慧却不见多少增长。整日里桃果松子吃了不少,灵动有余然憨痴不减。
自院旁的篮子中点了二十来枚松子挂在空中,浮动摇曳,干香四溢好似漆黑夜空下的烛火,引动着小鹿在门槛外探头探脑张望。
他挥手,法力流转间曲折了阳光,朦胧阵阵,身形从憨憨鹿的眼中隐去。
这算是小手段,近来元神体出窍天地间,加之钻研灵文,大的发现没有,一些旁门左道倒是被琢磨出来。
“能固定下来更好。”
陈屿思索,若是凭借灵文驱动法力遮掩天光,维持视野的扭曲……遮蔽山野的阵法便有了。
不过还差些东西,灵文存于外界再久也逃不脱过滤飘散,迟早会崩溃。如果想长久保持阵法效力,一些依凭少不得。
然而在木牌石符内以构筑阵纹法方式篆刻灵文的法子同样不行。尝试过,走不通,难以发挥留存之效。
“内炁可以浸染组织结构,但法力无法做到,后者更温和。”
最终他想到利用法力对物质的蕴养效果,尝试提升木牌石符对法力灵性的亲和度,如此下来或多或少能在灵文刻入后多存留一段时间。
……
法力能够蕴养它物,这点早在刚凝出时他便知晓。在之后的淬炼肉身一步上有所应用。
配合仍在完善的内外练法,身躯的缓而稳地提升强化着,日益趋近极限。
“对了。”陈屿突然想起自己很久前在药土里埋了些东西,石、铁、玉,以及几件山下带回的器皿。
古兽皮卷、印章、铜镜,以及几枚不成对的玉珏和一柄残着灯芯的灯盏。
似乎是六月份的事?他记得当时是为了验证灵机对各式器物的效果。中途整理药田,划分为五方时挖出过一次。
快半年了。
有些感叹,那时候看过数次,由于长久没发生变化所以渐渐忘在了脑后,这些器具埋在土内一晃便是五个多月。
陈屿去了后院田中,从土壤里将几件物品挖出。
拂去泥垢,能见到每一样都散发出薄薄光晕。
光色在离开土层后很快就散去,沉寂下来恢复至素朴模样。
这些是灵机沾染后的结果,看着唬人而已,实际变化不大。蹲下仔细打量,他摇头一叹。几个月的深埋入土未能如期许那般‘种出’什么来,始终还是原样。
玎!
拿起玉珏轻轻敲了下,清脆悦耳。本应环佩在腰的玉石雕琢成白鹤模样,记忆里乃是老道士传下,有些年头岁月。
此刻光泽剔透,耀目,不染尘埃。仿佛被精炼。算是所有物品里变化最为明显的一个,手指摩挲,传来温润感。
陈屿回忆到,当初这枚玉珏成对,共有三副,一副老道士随身,一副传给了原本的大师兄。
后来前身继承观主,最后一副便给了他,至于老道士那一对则一起相伴入土。
谷低头细瞧,原本长时间佩戴而磨损的细小痕迹全不见,灵机似乎对玉石有不小反应,可惜这些修修补补的变化仍然不足以打动他。
精神力附着其上,钻入玉石内,沿着层层叠叠的纹理细细观察。
修复磨损对他而言用处不大,真正值得注意的还是得落在是否衍生出了特异之效上面。
无需火烤水浸,如虫似的精神力扭成蚕丝大小,环盖缠绕在玉珏上,瞬息间便洞彻内外,再无遗漏。
“玉还是玉,并没有凭空多出能力。”
埋了五个月,收获寥寥。
目光挪动至另外几物上,相比灯盏和古兽皮卷,铜镜变化更显眼。数月前的斑斑锈迹彻底不见,只是镜面坑洼,看着有些许破旧。
随手放至一旁,陈屿朝另外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看去。
东西埋了不少,灵机也投了些,然而结果却是泛善可陈。他端着灯盏,此世道门的灯和上一世见到的那些有些不同,芯子是朝里的,且有铜丝栓在顶上,绕作一团云样的华盖。
灯座模样各异,有河莲、海浦葵、牡丹、山梅等等,多镌刻经文成山石异兽。
手中这盏便是如此,左右各描刻有此世神话里的两头古兽,辨善明恶,跟脚有些类似獬豸。
握着长灯,陈屿向着内里芯子打量几眼,精神沉入其中,片刻后面色不变,只是又伸手提捏揉搓。
眼底闪过疑惑,他来回翻看,这东西的灯芯有古怪。
想了想,试着掐下一截。变化后的灯芯并没有坚不可摧,轻易断开了边角。
拿出火折子,以法力托举细碎的灯芯碎片,靠近并点燃后,一团明亮的火光在青云中升起。
足足两刻钟,这团火才彻底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灯芯燃尽、熄灭。
“可燃性大幅提高,火焰的温度似乎也比日常所见有所提升。”
不过这不是关键。
他面向依旧包裹在法力中的余烬,精神力笼罩下发出阵阵吸引。旋即外采呼吸术运转,张开口鼻吐息——
嘭!
灰褐色烟尘骤然爆开,在法力交错间研磨粉碎,最终化作一缕缕肉眼难见的精纯灵性飞扑过来,顺着口鼻没入腹中。
片刻后,法力壮大了一丝。
“很纯。”
他有些惊奇,一圈浸过油的麻绳竟然能迸发出如此纯度的灵性,着实古怪。
何况这灯盏是从供奉殿里顺来的,早前就不用了,估计堆在角落吃灰了数年。
这般情况都能重新焕发,产生的效果比得上他两日的吞吐餐霞。也不知到底是灵机药力高强,还是这灯芯或者灯盏有所变化。
正想着,转过头来的陈屿又是一愣。
只见手中灯盏内的那半截灯芯的断口处,正缓慢但坚定地重新长出!
突然间,他感觉法力的圆满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就在这半根变异得不知什么材料的灯芯上。当初从山下法会上得来的墓葬道器共有三件,兽皮古卷、斑驳锈镜,以及一枚前赵时期的印章。
字迹不甚清晰,拿在手中打量片刻后陈屿将之放在古卷处。两者都没有太大变化,不过此时的他心情倒不差。
单一盏能自行恢复的灯盏就足够,灵性易得,精纯无杂质的则少有遇到,哪怕灵植的灵性都带有极其明显的自我特征。
又或者,正因从普通植株蜕变异化而来,灵植的自我天然要比其余植株高上不少,否则草丹那边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凝聚出意识光团,且以不算慢的速度聚合演化着,眼看就要觉醒出真正的意念。
印章久放无用,他准备就着最近便将其祭拜给老道士,左右这位老江湖生前最是喜爱这些,想来会很满意。
陈屿念头转动,记忆里元梁之前是卫氏宋室,卫宋之前才是大赵,估摸着怎么也有个百十来年了,岁月不算浅短,有了收藏的价值。
何况依眼前的零碎刻印来看这印章兴许还是某家镇守西南的大员遗留,质地与做工皆为上乘,不晓得如何会跑到一方残破道观的遗迹里,被望山盘水、寻觅宝藏的土夫子给挖了出来,辗转数次才落入他手。
“兜兜转转,又入土啰。”
手一揽,旁侧的器具尽数飞入篓中。
他起身站定,回转了身子。老道士的忌日离现今还有十几日,到时候山田里的长白粟大抵也是要熟透,再不收就落壳烂穗,坏了收成。
虽然有药田里高产量的秋刀麦,不在乎时节寒暑,全年都能播种,不过好歹是种了一料的,不至于放弃掉。
春去夏来、秋尽冬至。望看山下悠悠林木,陈屿一时间生出些感怀,不由长吐一口白雾,好在心境平抚下来没有胡乱吟啸,扰了山野清净。
“快一年了。”
他呢喃,转眼,便来此间一年。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陌生难行,到现在怡然自得、摸索修行,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环顾四下,回望身后道观及良田,哪怕向来不觉有何成就,但此时心下依然多出些满足来。
“不差,不差!”
住在山里啊,真不错。
……
种过之后的玉石到底有没有更多的用处,陈屿无法断定,不过灯盏是再也放不下手了,在多次实验后,灯芯反复处于掐断与生长的循环状态,直到又一日过去才堪堪停下。
“精神层面的灵性变动不大,增幅不到千分之一。”
但法力却壮大了两成有余!
莫要觉得两成不多,他如今一日吞采吐纳也不过能从霞光中薅来百分之一,毕竟总量是叠加的,陈屿每日都会等到恢复完满后才吐纳餐饮,力求不断破限。
“正常修行是这样吗?”
他怀疑这法子可能不大对,但一时又找不出错误的地方。只能将就着一直提升下去。
陈屿觉得应该有更便捷的方式来拔高法力才对。若将法力比做杯中水,那么如今每次的吐纳餐霞并非是往杯里掺水,更是在不断加高杯沿。
从内采食炁跨入外采餐霞的过程并未给他一个加得高高大大的‘杯子’,更像是只搭起了地基、准备了个光溜溜杯底。
故而吐纳一次,哪怕所得的法力再微弱,也相当于破了个小境界。
这般来看,短短一日半的功夫两成提升,抵得上平常二十余日的苦功。
不过也到极限了。
精神方面如若不再次蜕变,灵性的容纳便无法再拔高,再如何服食也仅能提升量,而非质。
量的增长如今已然无法再对灵机的出产造成太大影响。
除此外,法力的壮大也需要放缓。
陈屿感知体内,法力氤氲作一团,轻拢慢涌,盘旋在下丹田外。
目光闪动,一丝杂色在青光中隐现。
“灯芯蕴含的灵性即便足够精纯,可依旧比不上天地霞光,有杂质,需要研磨清理。”
类比之下应该与内景秘宝相差不大。
算是一件可持续性的秘宝。
当然,灯芯的再生到底能维持多久目前还不清楚,不大可能长久存在,灵性的生出决然不会无有根由,万物有灵,却也有限。纵然他自己都如此,遑论旁物。
源源不断落出灵性这等好事只存在于梦中。
他以精神力观测了会儿,将灯盏收好在怀里以便随时取用。脱了灯台的灯芯便没了复原能力,所以只能一齐带着。
天外天。
漫无边际的黑暗弥漫,一点银芒伴着璀璨金色从昏黑中钻出。
收拾了埋于土中的器具后,陈屿这几日照料关注药田中各色灵植的同时,没有放弃探索天外。
由于推测是执念或类似事物产生,于是他将天幕之上的空间称为小念世界。
同时也是天外天的第二重,至于第一重天自然是眼前这片漆黑不见五指的无垠地域,天幕阻隔上下两方,甚至联想到异色光华存在的空间以及小念世界破碎后露出的诡异世界,这片大概率存在于意识深处的精神天地或许有很多他还没有探明的地方。
“古老传说中,天有三十三重,哪怕在这一世里也有道祖高居天极的说法。”
不晓得他发现的这处天外天有没有这么多重。
陈屿挑了方向,掠动浮光飞驰远去。
与第二重天外天的绝灵有所不同,此地仍有部分灵性存在,乘风化虹术在这里是能够施展的。
最近他发现天外天的另一个作用,那便是用来试验各式术法,无论第一第二两重天,都有着‘外界一瞬内里百年’的奇异特性,不过在这里度过百年并无用处,因为灵性的驳杂,吸收之后反而会污染原本纯净的法力。
且这等‘时光不一’的现象在他看来并非实际意义上的时间错乱,更多或许是一种思维方面的加速。
这点在元神身进入天外天后感触格外明显,精神力的流逝与消耗其实要比现世快不少。
更加精准的把控让他能时刻控制自己在此地的停留时间,原本只能有个大概感应,现在则要细微许多。
“时光一致,不过记忆不会消去。于此而言术法的试验上便节省了大量时间。”
在天外天试错,场地大、时间多,纵然溃散反伤了,也不过割去部分精神力而已,再者此地的陈屿所能发挥的力量其实远比现世要强——因为精神格外活跃。
一分力能发挥出五分效果!
嗤!
漆黑世界中,他默然无声横掠而过。
留下道迅速隐去的斑斓尾焰。
若隐若现的,五枚灵文汇聚在精神体前后,[化虹术],一门尚未开发成功的法术,用处目前看来主要在飞行途中的加速。
原本的乘风化虹以浮空与游空相结合而成,靠的更多还是短暂爆发力,一则可控性不高,二则起始之后会迅速放缓。为了提升实际操作可能,陈屿专门从十九枚灵文里寻找并排列了近万次,这才找到能够更温和加速的方式。
此刻,五枚灵文中有三枚正是游空术所用到的,甚至连接顺序与灌注的力量比例都一致,唯独现世用的法力,此时复刻用精神力以作替代。
精神力凝聚的灵文同样有效,不过现世里他可不敢怎么干,消耗太大,而且大过滤下精神灵文根本无法长时间停驻,甚至不及激活便会溃散,除非用上了其它灵文术法予以约束,但这就有些白费事了。
“精神力模拟法力的输出量,每个节点都需要细微调整和长时间维持。”
很考验操控能力,好在这方面陈屿并不担心,元神身驾驭精神力就和肉身驾驭法力一样,自如自在。
许久,模糊感应传来。
他辩识片刻后又飞了段距离这才缓缓停下。
灵文散去,陈屿立在虚空朝下方漆黑中望去,五色光甲瞬息凝聚。
一丝精神触角从体内探出,混着他的意念向某处靠拢。
那里有他事先留下的布置,链接着一片初生不久的意识空间。
并非小鹿与黑鱼,而是鸡兄。算是一处节点,如今来打开是为了尝试从天外天可否直接降临到对方的意识中,乃至以此为踏板跳入现世!
假若可以,那么就得好好估算下天外天与现世的对应。
“按照之前来看,既然能够从对方意识空间里跳跃至此,那么当然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才对。”
鸡兄如果可以,那小鹿呢?它的意识光团更大,同样凝聚成功,只是尚未衍生觉醒出真正的意识自我。
若是都可以,那么万灵之长的人又该如何?
陈屿好奇,倒是想找个人潜入对方脑袋里去瞧瞧,不过山上一时半会儿有点儿难,这事儿还得堆着和内景地一起,等去了山下才好办。
这边,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旋即锚定鸡兄的意识具化所在——即便看不到,但有所布置下依然有着感应。
“在这!”
甲衣裹身,陈屿前踏一步。
分出一道化身来。
自己直接进是不可能的,未知便代表危险,假若意识空间对此产生误判,将他认做黑虫样的存在,一波冲击下来不死也得残。
这无关强大与否,更多是天外天笼罩下的某种自然应激机制,陈屿还没有抵挡与无视的底气。
徐徐靠近,漂浮在落点前。
陈屿定神,元神身直直注视着,而化身只见一阵金银二色交辉后,好似触发了什么,陡然间扭曲起来,旋即凭空消失。
神情一愣,他立刻将感知全数放开。
现世,鸡棚。
正环抱两只母鸡的大红公鸡百无聊奈地盯着天上嗡嗡乱飞的虫子。
眼眸犀利,尖锐的喙锋利若剑,一个猛刺下将虫子从天上啄了下来。
羽翼拍动,一旁缩在怀中的母鸡咯咯叫了声,赶忙低头吃起了这道加餐。
[无趣]
不知为何,这些时日里,大公鸡总觉得自己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又说不上来。
明明往常自己只需要吃吃吃、每天对着太阳叫两嗓子就好,怎地最近脑袋里多了些东西般,看什么都和以前有所不同。
比如翅膀下依偎着的两只,就越来越显得陌生。
还有那只两脚兽,每次见着都有种莫名的不爽。
喔喔喔!
朝着那一轮金灿灿太阳,大公鸡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扯了一嗓子。
喔喔——噶!?
正依循本能叫唤,脑袋突然一涨。仿佛被塞入了个大个的木棍,搅动着。突如其来的异变令大公鸡慌乱不已,它瞪大眼珠子一蹦七八尺,扑腾在鸡棚内。
喔!喔喔!
脑袋一扯,爪子与翅膀不受控,透亮的黑色尾羽摇动,大公鸡蹦哒在地,晃晃扭扭时不时跳起来,看得旁边一群鸡仔和母鸡畏惧不已。
且不知自己将鸡兄折磨得够呛,陈屿还在寻找分身的反馈,死活不论,哪怕消散掉也会有反应传递过来。
原本应当如此。
然而不知是否天外天与意识光团间隔了一层世界的缘故,分身没入其中后便再无反应,不过感受着元神体深处那一丝缺憾感,他心中了然,大抵是没了。
为何会这样?
能进不能出。他沉思,不过没有一直待着浪费时间,而是提纵身形飞向更深处去。
问题留在这里,多验证几次就知晓是意外还是必然。
而且他此次进入天外天还得探索更远一些,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的小念世界。
……
院中,陈屿睁开双目。
摊开手掌,一粒透明的事物显露在眼前——丝丝缕缕烟霭自表面溢散,汇成一朵朵恬淡面孔,细看去,尽数是他自己。
良久,等到透明事物缩了小半后,这才精神力裹住送入泥丸内。
瞧着对方沉入银色精神中,由实化做虚幻,陈屿目光一凝。
执念是种田的小念世界待会了一粒大白根种子,如今正真气茁壮成长,有天石作为土壤供其扎根。
如今这一份则是第四小念世界所得。
同时也是第二件被他凝聚并带出到现世的精神造物。
中间有过两次小念世界都空空如也。
不过前后两件事物也有不同,他能看出刚刚得到这件同样是种子,只是并非大白根,而是某种不知名的藤果。
又或者地瓜?
总之可以种。但这一次找到的种子凝实程度远不如之前那回。论及本质或许远超现今陈屿的精神强度,可那只占了核心部分,更多的外衣外壳都由虚幻不真的力量笼罩覆盖。
和他二次蜕变的精神力差距不大。
这也是能很快融入精神中并放入到泥丸的缘故,否则全部如‘大白根之种’一样的话估计仅是融入就要花费数个时辰才能同步内外,甚至有可能会因为分解不了而失败。精神之种短时间看不出结果,不种下长成实在难以发现什么。陈屿如今手中的天石所剩不多,一部分被另一枚种子吸食汲取,还得余留一些,大概是不够的。
第二枚便更别想了。
他将种子收入泥丸,静静悬停,在核心彻底化去后,元神屹立其中,平日里也不出窍乱晃,此刻正一手平摊,拿捏种子在掌心,做盘膝冥想状。
四周,随处飘散开的精神力正缓缓流入元神身体内,令其有呼吸般的动静,仿佛在吐纳搬运功诀。
精神练法自然是没有的,早前弄出的唤神术在如今的精神层次可有可无,练了也派不上用场,眼下只能靠着元神身这种近乎本能的运转,似乎同样有些许进步。
虽缓慢,却能清晰感觉到。
陈屿收回注意,他提身来到院外。走到几棵变异桃树死去后留下的坑洼处,一个个尝试入虚,不过最后都失败了,他摇头一叹,旋即放弃。
内景地不是那么好找的,变异桃树留下的只一处,如今也崩毁了,彻底消失。
至于其它桃树则没能衍生出新的内景空间供他探索。
收拾心情,他倒也没太失望。院后从种子开始培育的桃核已经破裂开来生发嫩芽,即将抽绿舒条。
左右不超过一两年时间就会长成,灵液在催熟方面的能力向来令人满意。
“还是去道观投映的内景看看吧。”
元神离体后,天外天看过了,哪怕没有走到极尽边界,但也做了许多,将以前一些想法一一拿出来验证,收获不单单只一枚种子那么简单。
现在便还差内景地没有踏足,不知道以元神身的感知程度能否发现更多以往遗漏的地方。
以及那片四色霞雾,若是能越过,其后又隐藏着什么。
定了定神,陈屿很快平心静气,操使着元神身离开泥丸及肉身。不过这次他没有将所有意识投注其中,而是分出部分继续掌管身躯。
包括精神力也留下了一些,足够环盖着他完成一次入虚。
银芒骤然闪过,山间院前再无人影。
……
元神身一路飞远,地上的肉身则细细品味着身与神分离后的奇妙感触。与此同时精神方面的消耗也从不断前行的元神体上传递反馈。
“过滤效应似乎小了一些。”
不知晓这是元神体内精神力高度凝结所导致还是其它缘故,从肉身那边的情况来看,溢散过滤掉的精神力同样减少,只是没有这边这么明显。
想来与元神的凝结有些关系。
陈屿面色不变,心神调转,五枚灵文扭曲着凝聚体外,化虹术如今虽同样不算完善,但在加速上颇有效果,很多地方都梳理过,天外天中也有所验证,此刻使出没有多少不适。
元神身陡然提速,化作一缕光影飞掠向霞雾迷墙。
如此行动消耗当然不低,只是于他而言元神内积蓄的精神力轻易便能支撑。
不多时,一面高耸无边的庞然墙体耸立在眼前。
肉身还在后面闲逛,元神这边没去多管,只身来到近前后,嗡然一声下从半金半银的光甲后蹿出两根精神之触,抵在浩渺翻腾的霞雾中。
滋滋!
迅速被侵蚀、同化,最后泯灭。
陈屿眉头一皱,感觉这景象似乎有些熟悉,一时记不清在哪里见过。他再次挥舞出大量触手,每一根上都附着甲质,尽数为体外光辉凝聚,掺杂了他的意志和诸多念头而成形,缔结元神时外泄,后来主动控制下凝作甲状,是目前能找到的最为坚固的精神防护。
这次腐蚀的速度要缓慢不少,但仍然没能撑多久。
“有点儿像打破小念世界后遇到那种诡异光霞,同样有浸染侵蚀之效。”
他这时记起来,当初破开一方小念世界,目睹界外离奇诡秘之景前,曾以精神探入过其中,当时得到的反馈与眼前所见极为相似。
目光落在那一缕仍旧堪堪坚持着的精神之触,陈屿有些意动,要不……进去试试?
与早前刚发现这一片区域时不同,现今他的元神身无论在强度还是防护上都要远超之前。
那时离着数丈远四色霞雾都给他以浓郁的不安,现在则不同,即便贴到几尺之近也仅仅有些心悸。
很浅淡,说明直觉上这地方不算太过危险。
随着修行渐久,感知日益提升,陈屿对自己的直觉信赖程度不低,每每有所警醒都意味着有特殊情况临近,或是危险,或是意外。
虽然并非每一次都灵验,不过例外的情况不多。
试试!
几经思索,陈屿还是决定要一试,天外天那边都击破了天幕,这边没道理不越界一探。
想及此,层层光晕笼罩,化作厚厚甲衣挂在元神体外,同时他将肉身送出,意识也分出大半送回去,以防万一。
准备妥帖,他面向前方袅绕不绝的迷蒙霞雾,挺身一跃——
……
试试就逝世。
此话说的不错,陈屿木着脸靠在躺椅上,面皮隐隐发白,额头两角冒着细密汗珠,时不时咧嘴龇牙,痛得不轻。
多久了?
他记得上一次精神枯竭还是在半年多以前。
好在五脏六腑这回掌控及时,在即将上吐下泻的前一刻按耐了下来。
头重脚轻都是好的,现在他只觉得眼前天星堕入云霞、鸟雀相伴凰凤,险些以为自己又坠入到服食草丹后的幻觉中。
或者贪食了灵气,误把精神刺入。
说起精神力,他嘴角扯动,四色霞雾那鬼地方确实不简单,至少现在的陈屿距离随心所欲的探索还有一段距离。
他长舒几口气后,心神下沉。
泥丸宫内,几条胳膊粗细的裂痕悬挂在顶上,一圈圈涟漪不停震荡,若非最后一些精神力量前赴后继维持,恐怕早就崩得粉碎。
至于元神……眼前不远,一具残缺了大半的黯淡身躯悬浮。
表情呆滞,上上下下都被烫伤似脱了一层皮,手于腿脚都不见,个头也比原本短小不少。
“得修养十天半月了。”
陈屿无奈,这段时间应该无法再以精神体出窍探查左右了。
都烂成这般模样,再不修补大概自己辛苦凝聚的元神就彻底没了。
不过他倒没有气馁,更未觉得不值。
想起自己在穿过霞雾后的发现,若是只以化身分身、乃至投入些许精神触须的话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内景地……”
陈屿离开泥丸来到现世,望了望天又看看了地,环顾四方,接着喟然一叹。
天地如鸡子,只是没想到,这蛋黄底下大概还有一层蛋清。
他不免想到,这世界,说不定真是个千层饼?回想起来,进入四色霞雾后初始所见平平无奇,入目尽是缭绕烟气。
他并未浅尝就止,而是选择了向四周探索,走了一段距离后发现‘墙壁’之后的世界霞雾浓度似乎不一,浓郁的地方甚至凝成粘稠状,有些地方则又稀薄无比。
整个过程中披在元神体外的精神光甲不断被腐蚀和修补,直到他在闯过又一处浓郁到几近液化的雾气后,终于在一处角落看见了另一个喷吐着霞雾的‘墙壁’。
走到了尽头?
不,这后面应该同是一方内景空间。
陈屿一开始以为自己在霞雾中迷失了方向,又走回来。
但当他在付出部分精神力为代价探入其中后,发现眼前一片空荡、只剩一座老旧山亭。
瞬间,熟悉的景致让他知晓了这处地点,正是距离道观约莫半个多时辰路程的落霞岩。
那里有一个没有丝毫出产的内景地。
“这片霞雾笼罩之下,是不同的内景地存在……”
这一点与天外天中具化的意识光球很相似。不过不同的是,天外天的意识具现是有主的,只能看到自己的。他能找到那是因为借了‘主人’的路。
内景又不同,似乎通过霞雾就可以穿梭各地——前提是能够抵挡住无时无刻不再汹涌的侵蚀腐化。
……
现世,瘫软在椅上的陈屿发散开思维想着许多。
四色霞雾环绕,将内景裹在其中。元神体能够进入,那么肉身呢?毕竟和天外天不同,肉身是可以踏足内景地的。只是想来到时候的消耗会更大,即便以他的精神力也不一定能支撑得住。
而且……从里到外这个世界都充斥着各种空间,层层叠叠,也不知他现在所在的现世到底是第几层。
“天外天在上,内景地在下,中间夹着现世。”
陈屿有所猜测,可惜前两者只有精神力才能察觉探知到,常人肉眼难见。他怀疑自己是第一个真正认识到这片天地掀开一层后真面的人。
大抵是吧,除非旁人也有觉醒自我凝炼出真正的精神力。
细想了没多久,脑袋一阵晕眩,看来这次损伤不浅。陈屿看向院口的蓝天,一时有些怔神。
此方世界如此,那上一世又该如何?
想太多,脑袋疼。咕哝一阵后遂平息休憩,不再动念。
……
一次大胆的冒险,说来有些不符合他一向表现出的慎重,不过最后结果不差。
哪怕元神体残败,但这玩意儿就像地里的大白根,浇点儿精神力就能重新拔地而起,从泥丸宫里长出来。
可不算正经元神,没那许多的各色设定,纵然裂了小半,烫脱了皮,于他而言也仅需要修养半月便可,无需担忧什么。
休息了会儿,陈屿从地里拔起一根元灵根,白白胖胖落在掌心,手指一划切开来。见着欲要挥发的灵源,他随手从院内引来井水,混成灵液。
灌了几口刚出土的新鲜灵液,顿时感觉好了许多。
起码没了头昏脑胀,清明不少。
不过看着身畔歪歪扭扭险些崩溃掉的清澈水体。陈屿忍不住叹气,这次确实对精神造成了些影响,连带着操控都难以为继,估计后面不短时间内都别想再如以往一样随心调用精神力了。
至少得等到泥丸修补、元神恢复之后才行。
略显冒险的一步让他不得不暂时停歇下来,没了搞东搞西的念头。
白日里一如既往餐饮灵霞,间或去药田里除除草、翻翻土,偶尔到半山腰石洞里的热泉中泡泡澡。
悠悠哉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时间一转来到了十二月四日。
“这个是……火龙果?”
红彤彤、粉嫩嫩挂在叶梢的果子个头不大,叶片外裂呈翅状,一枚枚贴在果实表面,仿佛挂着甲。
双手拢在袖中,好似一乡间农夫的陈屿正好奇打量,站在半人高的草植前面目光流转不停。
眼前这株刚有所异化的灵植长势颇为不差,大致有七根分叉,每个叉头都结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子。
红润喜人。
不过看了看后他摇头,确定灵植尚未长成,果实距离成熟还有不短的时间。
只是这果子的确太像火龙果,外貌和气息都类同,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异化后又有怎样的效果。
陈屿拨弄了会儿便不再关注,将视线放到药土上的其它地方。
如今的药园早已不像一开始那般只能种十二三根植株就满满当当的逼仄。
灵植有不少,其中如元灵根、杂熏草等更是培育成灵种,四季不停。
有灵液在,这些草植对地力的损耗削弱到极点,几乎不需要轮耕和休种,一年四季月月种都没问题。
不过地力若是能更好一些的话,对灵植的成长也有一定作用。
“上等肥……道观可没有。”
沤肥是个麻烦事儿,主要此处山高人烟稀,原料难寻。
话说起来,他手上倒还真有一种‘肥力’惊人的东西。
陈屿突然想起,从破破烂烂的泥丸里掏出一物,晶粒赤红,正是之前意外得来的天石。
再瞧去,却见一粒圆润的种子粘附在晶石上,几处纤细根须伸展,好似要将天石颗粒环抱。
吸收了不少啊。他略一比较就发现天石要比先前小了许多。估计再过不久就会被全部汲取掉。
能不能用在灵植上?这是个问题,需要试验,然而天石数量实在谈不上多。连手中这枚精神之种都不清楚能否撑到抽芽那天,何况药园里的那些。
收好天石和种子,他顺带就到了泥丸内,驾驭着精神力将一些明显的裂缝填补修缮。
至于中央那道残破的元神体,战术只能靠它自己平复。
好在随着修行渐进,精神力的恢复速度也日益加快,加上还有灵植灵液作为添补,泥丸内的银芒肉眼可见增多。
“上限在那里,恢复起来不难,耗些时间就行。”
二次蜕变的精神力容量被他拓展到另一个程度,元神体的遭遇并未影响到容量方面,也就是俗称的掉落境界。
“现在才发现,这里太空寂了。”
陈屿拉过皱巴巴不再饱满的元神,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天外和内景都去不了的现在,不如将这些溢散的精神力利用起来好了。
不知为何他总想种点儿什么,这感觉和小念世界里有些像,但他很清楚这是出自本心的念头,而非外力影响。
可种什么呢……他看向元神,话说把这东西种土里能长出来吗?长出什么?
一串元神?
谷眼前仿佛飘过了画面,一大群元神挤作一团簇拥在他面前。
感觉和之前的捏小人儿差不多。
陈屿在附体元神的时候就将其余二十七个小人融入了最大的个体内,保证能容纳下他庞杂纷乱的心念,避免崩裂开。
如今看着像是又要走老路。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种元神的计划行不通了。
身前,厚厚一团精神力被挥手散去。
“不行,精神力做土的话太虚幻,除非能凝实到精神之种的层次。”
当然他也可以去第一个小念世界中种来试试,在那里能够心想事成,将精神意念化作骄阳和厚土都很是轻易。
然而现在显然办不到,泥丸宫虽被掌控却也没有那等能力。
天石……陈屿再一次将目光放在了这小小的晶粒上,泥丸中漂浮些许,环绕在种子周围。
摇了摇头,太少了。
看来等元神恢复后迟早得去趟天外天将天幕再次打破。
打破天幕并非第一次,不论最初那一回,早先越过内景霞雾之前他同样如此干过,不过那时候打开后只见到了无数异色光团飘摇,却未能引出光辉淬炼原石。
想到这里,心头各般想法沉寂,先等着吧。
……
转眼,又两日过去。
山田这边的长白粟颗粒皆黄,眼瞅着就在近前便会熟透,一些鸟雀飞来,山间秋末食物少了些,且有囤积习性的动物都在寻找食粮。
陈屿自不例外,手上没有驱散鸟禽的办法,阵法还在研究中,所谓的遮掩封闭之效还只停留在脑中。
他理解了,明了了,可惜灵文表示自己不懂,还得学。
组合迟迟排列不出,大概是需要新的灵文才能更进一步。
原本的内炁阵法则由于没了内炁,布置了也白搭,索性在田地里竖起了老祖宗的法子——草人。
扯了些布条挂在周围。道观里的葛布麻布最近都被东一片西一条扯得干净,为此他甚至扒了堆在供奉殿一角吃灰一年有余的‘礼梁巾’。
左右都是装饰,他自忖是不会去办什么法会事宜的,这东西用不着,干脆拿来应应急好了。
当天午时,陈屿给难得记起了道祖老人家,还多添了一柱香。
用的是山下买不到的熏神香,足够彰显恭敬。
然后便用的心安理得,又将剩下的一些布巾挑挑拣拣,除去那些有纪念意义或者颜色太鲜明的,不少都被他挪了别处。
物尽其用,一直吃灰可不好。
另一边,草人立好,他也不停下,又做了另一手准备。
“辟谷豆得接着种了。”
润肠排气这事儿换个角度看未尝不是一种内练洗净之法,没准对自己的内外练法的摸索有作用……大概。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若真如此他大可去将园子里的润肠草全数摘来,那个效果更好,小鹿现在见了都绕道走。
不过辟谷豆确实有效,值得一种。饱腹是一点,关键他现在有些怀疑这豆子上可能带些其它的东西。
当初刚接触灵植不久,对一些植株的效用判断不算明确,只能靠第一感觉以及鸡兄的无私奉献来总结,比不上现今,有更强大的精神力和五感作为支撑。
何况还能以防万一,以后肉身进入霞雾指不定多久才回来,干粮是带不了多少的,灵液又不抵饿,辟谷豆自然就是上上选。至于虚恭出得多了……无妨,又无旁人瞧见。
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因为他手上没有种子,想培育都无门。
辟谷豆脱胎自豆角,种在数月前,记得当时一次用尽。后来因为辟谷豆不利于保存且效果单一,便没有再寻思采买。
“山下是有的,一些农户存备着来年继续种植。”
这东西得来容易,甚至无需跑远去县城里,在山旁几个村寨就能得到。
将豆角种子的事记在心上,陈屿便去了田里,因为今日又有一种植株变异成为灵植。
“直接就长成了,挺快的。”
瞧着根茎上泛起些许枯黄的草植,他将植株掰正,抵在眼前扫视。
这是杂草中的成功案例,迄今为止就属在野草野花这一块他的投入最多,同样收获也不菲,且不提杂熏草和山芒,便是鲜羊子这种也都能算有用。
只不过后者更应该拿给那些心灵手巧擅长纺织的人,陈屿不是这块料,搓个线团都用了几个月,仍旧没搓出个所以然。
鲜羊子的根研磨洗涤后可以揉制成丝线,韧性和柔滑程度都远超寻常,材质不一般。然而直到如今种了几株,原本是想着能做成布匹衣物之类,结果最终成品太少,至多凑合下用作钓线。
麻烦、费时、投入与收获不成正比。
遂而他将之放弃,等以后精神力强大到能够影响现世、持拿外物时再说,到时候以精神力代替双手操作,想来会便利许多。
回到眼下,一株崭新的灵植成熟,果实一粒粒仿佛玉米,累赘在花杆下,像极了记忆里的葡萄。
但颜色又有区分,这个要浅淡些,顶上渲染一抹桃红,齐腰下尽是雪白。
陈屿见猎心喜,想着取个映雪果倒是贴切,然而很快他便放弃,直接冠上另一个直白易懂的名号。
生发果。
顾名思义,作用便是生长发丝,不限于头发,更不限于人。
鸡兄吃了几粒,顿时从高挺雄壮变成了拖着长长尾羽、浑身披头散发模样。小鹿也按着喂了些,毛发旺盛至极,现在正窝在草棚边不停呦呦叫唤着拔毛。
连着黑鱼和虾蟹他一同尝试过,要么鳞甲层层增叠、要么壳质迅速变厚变大。
很显然,生发果对于‘头发’的定义有些过于模糊了。不过所谓的生发只是陈屿从果实的表现中提炼出的最大特征,实际上这种情况的发生在于果实内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刺激力量。
又或者说,是一种生命力。
假若无处宣泄,本能的,就会像小鹿鸡兄那般选择羽毛发丝来排出,以免损伤自己。
一段时间后,陈屿研磨了生发果,调和成汁水浇灌在一株即将枯死的路边野草上。
绿意重返,却仅仅持续了片刻。
见此,他对生发果的用处有了更多看法和体会。
果实刺激的是最后一丝生机,令万物迸发潜力,即便快要死去的、灭亡的,也能有所增益。
当然,效果眼看见了,很弱,时间太短暂。
只是陈屿更加好奇,这东西要用在自己身上会怎样?他和蠢鹿等不同,已然觉醒自我,能够掌控自身——至少浅层次的把握完全能够做到。
“潜在的生命力么……”
想到这,他端起壶中最后的果汁,滴了一些在口中。想着给果子改个名,生机果听来怎么也要比生发好听些。
但服食果汁后,陈屿按耐下来,这果子效果并不如意,瞧着在馋嘴鹿和鸡兄身上表现多多,此刻到了自己肚里却似乎没有多大反应。
他试着驱使法力搅动,结果直到果汁彻底吸收都没能撬动哪怕一丝预想中的潜在生机。
是陈屿没有潜力吗?倒也不是。他散开感知沉入体内,感受着一处处酝酿勃发的血肉组织。
他生机潜在许多,然而或许是多得过了头,几滴果汁显然无法引动。好比拿着纤细发丝欲要挑起巨石,徒为无用。
放下水壶,他咂吧了下嘴,回味这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涩。生发果这个名头还是先跟着吧,等往后再看能否种出新的激发生机潜力的灵植。
实在不行,再投入些灵机培育就是。
“对了,早前那些灵种现在也都多少经过了两三轮次的种植,是时候进行二次培育看看。”
他想起来,自己一直都念叨着要对已有的灵植第二次培育,尝试灵机在灵植身上的作用表现。
寻常植株的异化经过大半年时间多少看出了些门道,也总结了些东西。譬如灵机种植的部分规律:其一,灵植培育成熟即会枯萎,可作为判断是否长成的重要依据。其二,从种子开始培育的灵植并无此项表现。其三,灵机对植株的异化不限于本身原本具备的效力方向。
等等,实际种植中遇到的种种情况都被他一一记下,有些是意外,有些则被反复验证,逐渐形成整个种植体系的规律。
陈屿现在很好奇,灵机无疑是对灵植有效的,并不会出现培育过一次后就无法再次异化的现象。但具体如何表现又是未知数。
灵植都有不同的奇特效果,由灵机诱发变异而来,在二次培育中会否出现新的效果还是持续强化之前的特异之处,这些都需要进一步实验。
“春月时种过春黍。”
他回忆,那时曾有一批春黍种子在陆续投放了两次灵机后顺利长成。不过这算不得二次培育,因为第一粒灵机尚未诱发真正的变化便叠加了第二粒。
整个过程的变异其实只有一次。
盘算着,陈屿嘀咕了半天,觉得能二次培育的有不少。
首先第二次灵机培育自然得要灵种才行,普通植株在成为灵植后就陷入非生非死的境地,此时莫说灵液吊不住命,便是再给个十七八粒灵机都救不回来。
生发果或许可以令其回光返照,但也不过片刻,仅存的生机激发后会死得更快更彻底。
再者他手上如今也没有多余的果子。
“秋刀麦、元灵根、山芒、杂熏草…”
灵植还有许多,灵种同样有余,不过思来想去他还是只从中挑了部分,没有全数一股脑扔下地。
灵种得来不易,有些灵植长成后是不生种子的,杂物间里木架上那些灵种有不少都是由种子培育到一半时,在精神力洞悉下准确把握了变化后,果断中断。这才留存下来。
这么做的原因嘛,除了想要满足自己的收集欲外,便是田地不大,药土实在种不下这么多。
“兰庭神果其实挺好,可惜现在时值秋末,没有种子。”
陈屿在院中站了片刻,旋即进入屋中收拾即将下土的几样灵种。
不过在二次培育之前,药土这边还得腾出些空间来,虽然这回每一样都只准备种两三粒,但每一种之间都会留足空间任由其发育,省得因为逼仄对灵植的成长造成不好影响。
院后,青竹叶片带上了些许微黄,点缀叶尖,远远看去好似一簇簇黄花摇曳风中,沙沙作响。
“竹米还有一段日子,快熟了。”
环顾一圈,这段时间大抵是闲不下来了。陈屿估摸着萝卜也就在最近,还有山上半亩方田中的长白粟,都用不了多久便会熟透。
“哦,对了,还有这圈山果。”
十一月初的时候,趁着秋果落地,他在药土里种了一批采自山上的野果,如今也差不多了,其实里面不少早就成熟并摘采,不过效用属实驳杂,真正派得上用场的少有。
说到这,他看向不远处,靠墙边的药土上有一排药草生发舒展,悠悠晃晃。
而在最中央,一株四十年左右的山参最是不显眼,几朵叶片晃荡,整个身子没入泥土里躲藏不见。
当时与山果们一同种下,除了这株山参外还有不少药种,这一刻参差不齐、绿油油映在他眼底。
药种的成长要比野草野花乃至山果慢上许多,就说院墙里那盆党参,播种春黍时就移植。这都快一百八十章了,依然没能成熟。
“罢了,党参没有投放灵机,只用了灵液催发,长得越久药力积蓄越多。”
和自然生长不同,寻常党参长到一定年份就会下跌药力,不过灵液滋养下自不必担心这些,他巴不得再长个三五年,到了那时估计便真正有了几分宝药姿态。
药田内,陈屿走来穿去,手上动作不停断,将一株株杂草野花拔起。
他打算圈一部分,从种植药草那方药土一直到种植花草这一方。
覆盖了一大块,其间包括了当初埋各式道器、玉石的一方。
药土曾被化作五方,他挑了近两方大小的宽敞地用来二次培育。
挖沟翻土,将杂熏草和山芒往外边儿挪了挪。然后拿来四五个小木盒,上面封刻有阵纹——正是从草丹上临摹而来的那一道,能够封存包括精神力、内炁等诸多力量的纹路。
只是尚未能转化为灵文,如今仅以法力在其中流转勉力催动,有效无效他也不知,凑合着用,等拆分成功再说其它。
打开木盒,一粒粒种子倾倒而出,默数了一批,然后陈屿将这些种子一一种在土里。
灵液哗哗浇灌而下,足足两斤!
另一边,他凝神来到意识深处的无垠海洋中,比起之前,此次陈屿就显得淡然许多。打了眼角落里的‘星辰’,催发意识化作滔天巨浪拍击而下。
星辰闪烁晦暗,徐徐坠落至掌中。
“四十三粒……”
他记得上次十一月十七日来时有三十五粒,种了寒兰和苦粟。
算下来距今有二十天左右,增长了八粒。平均下来两天多一粒,比之前谈不上快了多少。
脚下,汪洋肆意。陈屿沉思,精神方面灵性的壮大无疑能加快灵机的结成,这一点不需怀疑,过往数月已经验证。只是单纯的增多似乎已经难以更进一步提高。
“需要解决占比的问题么……同样一单位精神力中,灵性占比越多,灵机凝结速度越快……”
实际上很早前他就对此有所猜想,不过到了现在倒是越发清晰和肯定。
最后,陈屿在田地中为二次培育投入了四粒灵机。低头看去,一个个小土包拱起。只待不久后,或许就能有所收获。
……
二次灵机培育暂不去说,因为需要的时间远比第一次培育要久,正如灵种的长成便要花费更多灵液一般。
他预计能在年前有所得便是极好了。
这头,放下农夫的活路,陈屿又鼓捣起了阵纹。一些阵纹的拆分工作一直没有彻底结束,毕竟当初初得内炁,恨不得把山上翻个遍,每样东西都拿去浸染出阵纹来。
最后阵纹确实得到了不少,可惜能组合触发超然力量的不多。如今准备改造成灵文,一道道都被摆出来仔细分辨。
灵文到了现在又增加了一枚,总数达到了二十一。
而且他发现随着灵文数量的增多,每一次组合排列下,对缺失部分的把握就会更容易,翻过来引导着他去寻找新的与之匹配的灵文。山上,陈屿正细数自己排列灵文所得的术法。
包括四枚灵文的游空术,八枚灵文的浮空术,以及五枚灵文的化虹术。除此外还有一些法术正在摸索,譬如能屏息闭气的龟息术,又如能强化御水的分水术等。
“乘风化虹术如今看来至少需要四种术法搭配才能进一步完善。”
浮空、游空、化虹、龟息,且前提是他能在不借助第五种术法的基础上将这四类总计在十六枚不同灵文的术法融合组在一起,并发挥出应有的用处。
“现世不比天外天,化虹之下速度远超预期,但更关键在于换气。”
陈屿只是个半吊子修行者,远达不到绝缘外界的程度,他依然需要呼吸。即便肉身内府强化至今,刻意之下能够闭气一刻之久,然而一刻才飞多远?
“或许不止如此。”他脑海中又不禁浮现出上一世的记忆,高速移动下对身躯似乎也有不小要求,好在肉身强度足够,再不济有气血作为底子激发内外,足以抵御凛冽罡风。
得再弄个激发元血、血气的,摩挲着下巴,他突然觉得手里需要琢磨的术法还不少,一个个都在近前。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还在恢复元神,不用将精力分在其它上面。陈屿便有了进一步深入研究的念头。
“还有一个。”
他罗列灵文,一道脸盆大小的图录星光熠熠的呈现眼前。
十九枚灵文闪耀其上。
这是不久前弄出的,不得不说其中或许带上了几分运气,这才能在一开始就将十九枚灵文统合。
然而纵然摆在了眼前,这道图录的具体作用依旧不甚清晰。陈屿试过许多方法去试探,没能真正激活。
就好似一道未知术法摆在面前却只能看不能吃。
看了会儿,他将图录散去,又在身前以法力描绘另一副图案。
这次灵文要少些,只有九个。但复杂程度丝毫不比之前那个差。罗列在空中的灵文并非位于同一平面,相互间牵引连接交错,旁人若是能瞧见或许只当一团搅在一起的乱麻。
但陈屿知晓其中不同,一处处节点遍布整个网络中,灵文更是中枢,四周散落的法力则充当了桥梁。
勾勒、刻画,许久后,整个图案成型并稳固下来。
见此他轻轻颔首,比上次要好些,这回勾勒时虽无精神力作为依靠,不过法力反而要操纵得轻松些,一气呵成下总算将这个预想中的‘阵法’勾勒出来。
以灵文为基的阵法与法术之间几乎只差拆分转换这一步,甚至构想中一些阵纹在改造成灵文法阵后,完全用不着大修便可以用作术法。
从这方面来看实在方便了许多。
说会眼前,这道‘阵法’尚未成熟,看着不简单,但仍旧有不少地方需要填补。
陈屿触动某一环,然后便见整个法阵微微曲合,无形之手揉搓着一般,徐徐缩小至巴掌大一团。
青光氤氲的球体落在掌心,他心念一动后,光球跳动着被抛至空中。
唰!
瞬息间,一道有无数纹理游动不断的光幕在头顶展开,四角插入地面,笼罩着小半个庭院。
正中心的陈屿则不闻不动,仰头看向四周。瞧见一缕缕光晕在幕障上浮动,好似失了真,内外景致扭曲着。好一阵后才恢复原本模样。
唯有一圈光线缭绕旋转,时不时迸发五彩缤纷,刺人眼目。
好奇这道半成品阵法的第一次的施展结果,他走到光幕近前后大步跨出。视线顿时明暗变幻。
再回首,陈屿扯动嘴角。
身后不远处,一截松树枝光秃秃挂在空中,然而从视线中看去,树干半腰处又显得模糊不清,仿佛被隐去,但又没完全隐没,光纹闪动,像是记忆里的老电视。
而在最底下,四角像蚊帐样,插入得不严密,露出许多风景,他不消低头就能看到剩下小半截树干。
将隐未隐,犹抱琵笆半遮面。
“效果马马虎虎。”
他转过身来,见识了遮蔽之效后,又捻指掐着法力,试探从外界在光幕上搅和了会儿。
最后收回了手。眼前这道雾里看花似的阵法依旧完好。
心头默默盘算,只能说差强人意,不过毕竟只搭建了一半,甚至一半不到。他有预感,纵然在已知的剩下十二枚灵文里还有几个与这道阵法相匹配,现在要做的便是将之找出来,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如今的效果显然达不到他所要的,莫说封闭整座青台,他不愿如此,但仅仅包裹道观所在的山头一处便还有很大差距。
……
喔喔喔——嘎!!
清晨,正在院前大青石上吐纳晨曦的陈屿耳畔传来阵阵刺耳啼鸣。
眼皮未动弹,他自顾自吞吐云气霞光入到体内,壮大法力。
直等到早课功了,这才不慌不忙弹了弹衣袖,站起身来踱步去到后院。
一近前,披散着厚厚一身羽毛的大红公鸡扑腾着冲刺过来,陈屿打了眼,未曾多瞧对方,一巴掌招呼着按在边上,视线落在两只母鸡身上。
羽毛脱了不少,背部光秃秃,裸露出皮肉在外,还有丝丝血丝。
他张望四下,果然不知母鸡,其余小鸡们也或多或少带着伤。
啪!
右手轻抚,隔空数尺远一尊大掌印凭空出现,将刚刚踉跄站起的大公鸡再度拍落倒地。
喔喔!
喔!
“安静会儿!”
嘎!
“……”面无表情地看向大公鸡,对方却丝毫不觉得刚才抽那一下子有不对,连着几声喔喔啼叫里不时夹杂着抽搐破音的声音。
仿佛声带撕裂,沙哑无比。
不对劲。陈屿看过去,法力化作的大手捻起对方一对儿翅膀。
之前服食过生发果,最近羽毛长得很长很长,拖曳在地上糟蹋许久,比过往时的样子看着要脏污不少。
他来回摆动,摇了摇,大公鸡许是被接连两巴掌打得晕头转向,显然还有些迷糊不清。
想了想,从依旧枯竭的泥丸宫里薅出一缕精神探入对方的脑袋。
一入目的便是相较上次大了数倍的意识空间。
他讶异,灵性天然丰厚的馋嘴鹿以及意外掌握餐饮月霞的黑鱼都没这等成长速度,区区一只被豢养在鸡棚中的公鸡何德何能?
不待陈屿细细分辨,洁白意识光团内传来细微咔嚓声,下一刻大股的暴躁之意汹涌喷出,直直撞在他的一缕精神上。
果断切断,虽然以他的精神强度未必抵不住,但总觉得是件麻烦事,索性直接切掉放弃。
谷陈屿回神来,这时总算打量起这只大公鸡,几天没看顾着,似乎这家伙精神方面多了不少异变。
大抵不是什么好的方向。
他回想缘故,生发果?不对,应该没这个效果才是。现在细细回味,那股意念与其说暴躁,更多是混乱,仿佛有多个意念交织在一起。
而且总感觉这股意念有些熟悉。
就像是……他自己的意识。
对了,难道是之前从天外天刺入的那道元神分身?
这时候他想起来,不久前探索天外天时陈屿为了验证能否从天外天借道意识具化的节点,穿越现世。
结果即便成功锁定了鸡兄在天外天的意识节点,但分身甫一进入便失去了所有联系。
后来又试了几次都是同样,便没再浪费精神力。
分化元神也是有消耗的,加上之后又在跨越内景时遭了一道,于是一直没有再做类似尝试。
其实当天试过以后他就来到后院找了鸡兄,暂不提对方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来啄咬自己,单看那时候尚无意外表现。
精神层面同样没有异样,他的意识念头出入就像在自己家,没有半点儿排斥。
但今日似乎不一样了,排斥反应太过剧烈,可惜鸡兄的意识光团还是太脆弱。
陈屿无惧那一道道暴虐意念冲刷,轻易便能镇压磨灭,只是鸡兄很大概率是承受不住的。
云鹤观不能没有鸡兄,正如鸡兄舍不得灵植。
他里里外外探了一圈,发现意识混乱会消耗不少意念,这里面既有他注入的也有鸡兄自己的。
而想要平静下来,要么两方中的一方意念彻底耗尽,要么肉身在这种混乱下先一步崩解。
最后还是决定给鸡兄做个‘手术’。不过这得等到精神力恢复,到时候以元神身来操刀,切除部分过于混乱的意识后就能痊愈过来,拜托如今的境况。
有了主意,很快陈屿又想到其它。说起来现在鸡兄脑袋里应该有一半甚至一多半都是他的意识,也就是说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大公鸡也是‘陈屿’。
鸡兄竟是我自己?!
不过注入其中的意念如无根浮萍,从天外天传过来后彻底失了联系,在主场的鸡兄自然要更强势些,正因势均力敌,否则两者混乱不起来。
“天外天……精神体……夺舍……”
回想整个过程,堪称无声无息。莫说鸡兄,纵然常人突然遭遇,或是在睡梦中也定然难以抵挡住。陈屿突然发现,借道天外天的操作怎么看都不那么正道,像极了记忆里的‘域外天魔’。
呃,也不对。
“我可不就是域外天魔嘛!”
他摇头一笑,自己本就借尸还魂,不过这里的域外不是指天外天,而是真正的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初来此地时陈屿不觉其它,只想着好好过日子,然而随着修行渐深,对一些未知的求知欲便更加深重。
“真不晓得这层高天之上,又是那般景象存在。”
他眺望苍云,心中暗道,迟早要上去一览!
……
鸡兄意识混乱,本能接管了身躯。可即便这样都能直直扑向陈屿,可谓恨的足够深沉。
知道了大公鸡的情况,稍作细想,母鸡和小鸡的情况便不算难猜。大抵是在过程中靠得太近,被无意识的啄击。
多亏母鸡们以及部分小鸡当初同样参与过一些灵植试验,积累了些,体魄不同于寻常鸡。
否则早早就被啄得伤残,甚至死去。
在元神恢复到能够切割对方混乱意识之前,陈屿将鸡兄圈在一角,布置了栅栏落在其中,还多隔了几道,让得母鸡们离远了些。
算是给鸡兄布置了个单间。
他还指望着不久后一批灵植成熟时分享给对方,自然不希望鸡兄英年早逝。
时间一天天过去,秋意愈发浓郁。
陈屿这些时日没了丰沛精神力支撑探索天外及内景,只能待在院子里琢磨术法阵法,时而扛着钓竿入山寻觅山涧湖泊。
现如今,游空术有成,结合轻功施展之下足可轻踏林稍、翩然若仙。
白岐山脉深处。
林深幽静。顶上,一青年脚踩成团簇拥的树叶迎空北望,虽着薄衫却不觉寒凉之意。定定立足,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淡淡阳光下,他环顾四野,思忖良久后喟然长叹。
“秋冬衣物买差了。”
身躯一日强过一日,法力滋养下进度可喜。如今的陈屿也算是勉强踏入到‘寒暑不侵’的层次。
和武人口中的不惧风霜寒暑不同,他是真不怕,体内元血流转,只要愿意便可以一直保持恒温。
左右不过消耗些许气血罢了。
填两口秋刀麦就能补回来。
“五感也强大了不少。”他远望,目力极尽甚至能看见百丈外一只乌雀右翅上的纤细伤口。
许是被苍鹰划弄的,白岐山脉和青台山不同,这里算是西南深山,再往里便是本地人口口相传的‘十万大山’。
一重连一重,翻之不尽。
猎户都不敢深入,传闻更深处虫蛇毒瘴遍地,一些外界难寻的猛兽都有出没。
他怀疑那头黑熊便去了大山深处。
不过这次陈屿不是为了找黑大个,他是来野钓打发时间的。
顺带练练手上的几门术法,一直纸上谈兵终觉浅,还得在山野林间才能舒展。
想罢,脚下一踏,枝叶簌簌然。
树下,阴影中树枝虬结盘绕,几只似鼠似兔的灰毛动物听着动静迅速跑开躲藏起来。
另一边,青光有如水中浮华,掠动间闪烁不止。
陈屿身形轻松肆意,每一步踏出都越过数棵林木,踩在树尖一路行去,腾转不断轻灵无比。
遥遥山下,一湾碧色缓缓靠近。运转劲力,乘风踏青而行。
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山坳。
白岐山脉横亘,两旁一座座山峦错落有致,他进到跟前,张望了片刻后在记忆中翻出了眼前模样状若倒扣陶杯的山峰。
王菊山。
算是插入至山脉深处,能见到薄薄雾气袅绕弥散丛林,不再如山林边缘那般净明清爽,带上了几许湿润与压抑。
陈屿收束法力,从高耸繁茂的树顶一跃而下,灵文闪烁间,身形飘摇十余丈后轻巧落地。
四下打量,树木丛生,林深叶密。不少辩识不出的植株花卉长在林荫中,与茂密灌木做伴汲取着从顶上树盖渗透投落的淡淡天光。
入眼多是明黄,他倒也识得,正是一种名为古心菊的花朵,三寸高,叶片纤细倒垂,映衬黄花的翠叶尖上挂着雾珠。
跨入十二月,青台山上原有的缤纷渐渐调败不再,只剩颓唐一片,倒是在深山中还能见到不少野植花草。
一路行来,他并未刻意寻觅隐藏枝叶之下的药草,这一趟不为这些。
陈屿手中捏着几条垂下的长刺,拨开到一旁,然后前行数步,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湿雾聚得浓郁,不远前方一处碧色内湖呈现。
两岸高木林立,彤红叶片纷纷飞旋飘下,朵朵摇曳空中,轻轻贴近地面,一些则落在湖面,漾起细微涟漪悄然荡开来。
王菊山位在白岐西南方向,离青台不算太过遥远,常人难进,但一些经年猎户偶尔也会到此。
记忆里老道同样时常入山寻药,除了山下闯荡积蓄的钱财外,王菊山至青台山一带的药草也为云鹤观的存续提供了不小助力,可惜后来前身武艺一般,又只懂些许摘采技艺,于山间野外行走不了多远。
一直徘徊在青台附近。
“王菊山往东去,约莫百十里,便是西南七州之一的黎渠。”
印象中前身去过,美其名曰历练。不过黎渠那边没多少好记的,穷山恶水,野民极多,祖辈大都是犯了事后被罚没徙入此地。
“听闻黎渠有高逾两千丈高峰,巍峨至极且瑰丽,不知是真是假。”
和前身不同,他对行侠仗义的执念半点儿也无,不过景致确实吸人。倒还挺想去看看。天下太大,北齐南梁各有万里山河,秀丽风光不逊色上一世,同样地大物博,还多了几分陌生与期待。
“走路太累太麻烦,还是等飞腾方面的术法完善了再说。”
不止景致吸引着他,陈屿还想多收集一些天南地北各色植株,保不齐以后能种出什么来。
除此外,最近也在思索环境对灵植的影响,长久以来局限院后药田的他此番没入深林中便有四处多看看的心思,想着能否借由天地自然布置出特殊环境,从而影响甚至介入到灵植异化的过程中。
原本这过程是不可控的,最后的效果药力如何不能掌控。除去灵性多寡的变化外再无法知晓其它。这次陈屿心里暗想着尝试一下。
当然,既然到了山间湖泊处,怎么也不能让扛在肩上的鱼竿无功而返。
踩着酥脆落枝,叶片莎莎响个不停。
脚下轻缓柔软,仿佛垫着棉团。
半蹲下,捞起一捧清凉湖水,身前一轮金阳映在湖中生出碎金光泽。此地林木茂盛,唯独这片难得开了口子,裸在山林中,宛若一口仰放瓮盆。
王菊山不高,但背后还有几座高山隐现,直入云霄,有山泉水汩汩汇入,亦有夏秋时节的雨露积攒。
并非死水,东边隔了数十步的地方有引出一条沟渠,穿入到山中不见。
故而水质尚可,算不得浑浊。
“湖挺深,大概中央处有两丈。”精神力一扫便有所了解,陈屿寻了处开阔地坐下,折来干燥树叶垫在身下。
穿饵,用的灵植秋刀麦的麦粒。
山林里野鲫不少,不过这趟出来蚯蚓没带在身,麦粒有一些,凑合着用,指不定也会有饿极了的鱼儿改了食谱来尝试新诱饵。
咚!
细白长线飘摇着远去,落在湖中心。
鲜羊子制成的白线就这么点,刚刚够了鱼竿用,别的用途便不多说,量太少。
阳光明媚,不比夏日酷热,也不似寒冬那般可有可无,即便自己已经身躯寒暑不侵,可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灿烂光辉映照身上依旧带来了些许温和暖意。
深山内小湖旁,一杆静静垂钓。
……
呼!
呼呼!
黎渠那座两千丈奇峰尚未见到,离开了湖泊与王菊山的陈屿率先见识了一次本世界的冰天雪地之景。
白岐山。
拢共四座峰峦,最近的距离王菊山约有两百四十里,而他现在所在的便是整条白岐山脉的中心,同时也是最高峰。
不知名称,或许当地有人知道,但陈屿从未来过此,纵然老道士也基本只限于白岐山脉周围,不会冒险来此地。
两百多里,这是他走过的,一路奔行不止,野兽猛禽见了都得绕道,步履迅捷无比。若算做常人还得弯弯绕绕许多,路途脚程恐怕得千里开外。
到了最高峰,具体多高他未曾仔细堪算,这地方山脚下反而不是密林,也曾远远看见一些村落,很古朴。
一千七八百丈定不会少的,甚至还要更高。
“近五千米,山上冰雪存留不少。”
风刮过,堪称凛冽。陈屿跋涉在山岩上,边走边环顾寻觅。
温度合适,冰雪算是锦上添花,不知这等环境中培育出的灵植会否有变化。
“可惜太远了,否则在青台近前的话更加便捷。”
即便是他,一路运转术法,耗去不少法力后也仍旧用了不短时间。然而青台山周围没有天然低温地域,记忆里纵使寒冬腊月时温度都只有寥寥几日会结冰。
“更西方有大山,世人皆言神山,高达万丈。”
呢喃一句,陈屿对此报以怀疑,不过按照目前观察来看,自己所在的此方水土同是西高东低的地势,一般而言大陆深处有更高的山峦很正常。
“其实不一定要山,有个长期飘洒冰雪的环境便能试验。”
或者说,低温就行。
低温……想了想,一步越过大石头的陈屿举目远望碧蓝天空,那上面应该够冷了吧。
但眼下上不去。
且上去了也弄不了什么,除非能在极高的天穹上划出土来耕种!
摇了摇头,带自己飞已经够难,还要连着数吨数十吨的土壤一起飞天,这并不现实。
找了许久,终于在阵阵寒风中瞧见了一处位置,天然土陇,陈屿靠过去后运转法力,凝聚出一对巨大手掌……然后开始挖掘布置。
身上还带了些符牌,不过这次上面篆刻用的是灵文,且木牌早早在法力中蕴养了一段时日,质地和亲和度都有所提升。
“不频繁触动的话大概能维持十天。”
勉强凑合。
挖着挖着,一口浅洞出现。这时他不禁怀念起当初的崩山符,哪怕眼前这种渗透了冰石的坚硬岩土,左右也就七八枚的事,还不行大可再加十枚。
内炁在时他最不缺的就是刻画了各种阵纹的木符、石符。
不过现在看来当时弄出的种种阵纹法阵还有不少能够改进的地方,就是短期内没有替代,内炁没了后又使不上,这点确实让他升出了加快灵文转换的念头。
灵文驱动的崩山咒,应该不会比之前的木符弱小,何况真弄出来了,到时候念头一转便可化阵为术,凝聚打出。
施展会变得更方便。
洞口,他收回神思,散去法力巨手走入里面,稍加清理后分化数块地基,分别放了一批种子在其上。
有形态饱满、流转白光的灵种,也有朴实无华的普通植株种子。
没入土中,三粒灵机洒下。
紧接着又是一罐灵液,免得在贫瘠高山上养分不够。
随后他将符牌拿出,一枚枚插入四周土石内,打入道法力将阵法激活。
第一次在外界布置灵文法阵,陈屿本着积累经验的想法,不断尝试,时而调试一些节点,毕竟灵文法阵和内炁阵纹最大的不同便是在灵活性上。
前者的开发潜力远高于后者。
一点点完善,等到还是半成品的遮蔽阵法彻底落下,洞口光雾瞬息闪烁,转而又隐去不见。
看似无变化,但从外界却再看不到人高洞穴,风声呼啸,吹拂着寒霜渗透进入洞内,并未被法阵屏蔽。
继不久前首次将这道法阵描刻成功之后,他对其再次做出了不少修改,最后考虑到这次的种植地环境,更是为其补添了几道新的次级法阵。
改了几天,如今看来效果确有一定提高。
“现在的法阵兼具了遮蔽和驱散两种效果,视觉的扭曲与气息屏蔽是关键,除此外更能在野兽侵入时激发针刺之感。”
后者正是从[水雾拒针阵]中改造化用而来。
陈屿对这道复杂阵法寄予期望,取名为[风枢秘山阵]。
瞧了眼空荡荡中央,他将诸多心思按耐下来。理论上核心处应该还有一道次级法阵配合,能搬运乃至生成风力,以风力配合视觉扭曲发挥出更强的迷阵效果。
花了些时间,好在此处山高风冷,需要防备偷袭种子的动物不多。在地下同放了一些符牌后,他松了口气。
阵法运转良好,干脆一口气将体内存余的法力全数浇灌其中,中途停歇两次恢复,直到所有符牌蓄满后才停下。
身上没有带干粮,不过腹内不饿。
赶路途中有气血支撑,依着他的肉身强度估计两三日不吃都不成问题。
法力同样能补充一定的消耗。
再者上午才在王菊山湖泊外烤了两条大青背,不得不说山上的野鱼肉质着实鲜嫩味美,焦黄鱼皮包裹着柔滑腹肉一同滚落喉头的感觉实在美妙。
纵然没有多少佐料仍算是难得佳肴。
两条鱼,剔刺去掉内脏后约三斤多鱼肉,全数填了肚皮。
收拾妥当,陈屿最后看了眼隐没在山上的浅短洞穴,旋即大步流星,径直下了山。
还有四条鱼放在湖边圈了起来,连带鱼竿也在王菊山,返回时才发现鱼竿已经漂在水面。
钓线绷得笔直,原是一条近六斤的大鱼上了钩,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钓线足够坚韧,反复扯动都不见崩断。
笑呵呵收下大鱼,朝山脉外走去。
……
十二月十八日。
陈屿早早起来,功课做完,餐食霞光入腹,热锅做饭,扬了一瓢秋刀麦,咕噜噜煮沸后喷香四溢。
去了屋外,一大三小四口水缸都占了满,现在黑鱼住在最大那口,剩下三个分别给了一条虾、四条鱼。
虾是正在凝聚意识光团那只,不过进度缓慢到离奇,即便陈屿能再次施展手段为其提速,但效果不显,估计入土前基本不可能觉醒意识自我。
至于四条钓自山中湖泊的鱼,则不似黑鱼那样悠哉晒太阳,显然经过一夜后仍旧有些慌乱,一靠近就沉入缸底。
“那条大鱼味道不错。”
六斤大鱼当晚就去了。陈屿记忆里没见过那种鱼,并非青台一带常见,不过肉质鲜美,这几条也都同一类,只是个头小了些,他打算好好养养,准备挑时间放下水池里去。
只是在这之前还有些想法,需要用到这些鱼,故而暂且养在水缸。
见得陈屿走来,黑鱼瞥了眼后自顾自上仰肚皮,雪白滑腻。
手指轻戳,微微凹陷又弹起。
黑鱼不动,只面上表情在变化,可惜一张鱼脸太黑,他看不出来。不过那对鱼眼瘫得很直,隐隐能读出些意味。
嫌弃他挡着太阳了。
“你这黑厮,又不能如月光一样餐食日光,整日里晒这么多有何用!”
精神探出,正要没入到对方意识光团内,然而一股微弱抵抗出现,和愈发疯癫的鸡兄不同,这股反抗要平和许多,却也足够坚决。
仿佛主人对于外人进入自家领地的本能抗拒。
觉醒了?
这表现不得不让他多想,然后便不费力冲垮对方的防御,强行进入意识光团。
缸中,黑鱼的眼睛更加无神,直勾勾瞧向陈屿,面上表情渐渐从愤懑变成了无奈,逐渐麻木。
一如当初面对馋嘴鹿时那般。
反抗不能,便算了吧。
另一边,陈屿也确认了对方的状态。
确实觉醒了,然而有了自我之后黑鱼似乎并无多少变化。
挠了挠后脑勺,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按理来说有了自我不管如何都算具备智慧,怎么着也不会和现在一样懒散的伞晒太阳才对。
……
屋内,陈屿大包小包装入背篓。
先给道祖老爷敬献香火,不过这次没熏神香,最后一柱昨天用去了,剩下的得等药土那边成熟后才能制出。
今日是老道士的忌日,得去上坟。
“印章、花挂、果酒、纸钱……”
细数身上物件,一部分是早前添置上山,比如只剩半盅的果酒,也有前身采买后没有用完的纸钱,这次都带了上,一齐烧给老道士。
其它的便是些小零碎,也都放在背篓里面。
路过水缸,黑鱼和平日间的表现一般无二,他多看了几眼,然后快步离开了道观……老道士的墓在西山口,离云鹤观没多远。前身遵循嘱咐,在一片依山远望的地方将老道士葬下。
请了山下石工凿条石,垒砌在山头。
选址并不简单,出身净明法派的前身在葬事这方面所学不多,是个门外汉,比不得山符法派那些道士。
最后还是去请了人前来堪论定线,才寻了个五成面阴,三成面阳,余下则随着天时轮转而变的上吉安妥之处。这般下来便又去了些浮财。
未曾弱水,又不显旱。墓地位在山口扬风处,吹尽了老道士抱憾而终的执念。
陈屿背着背篓上了山,越过数百步后便见到一处半隐土石中的隆起坟包。
青褐色大石立在正前,几个茶碗受了风霜雨打,显得零散错乱。
打理整齐,摆上一些山果。他近段时间又去了几趟白岐山,一来为灵阵的运转补充法力,二来则寻了些温暖偏阴的潮湿地带,找到了不少正值彤红熟透的果实。
挑了一些带回,此时正用上。
在陶盘上放了些桃干,这是他之前用变异桃果制成的,还剩了一些,不多,姑且不论老道士在九泉下能否尝到,至少摆上一些,聊表心意。
虽未见人,但也算是从对方手中继承了道观,遮风避雨得了个安稳处,尤其现今又正逢江山欲变之际,总比开局就流离浪荡在乱世要好。
况且前身印象之中最为深刻的便是这位,对接收了记忆的陈屿而言也远谈不上陌生人。
承了对方弟子的身子,又戴着第五代云鹤观主的帽子,逢年过节、生辰忌日上柱香这事谈不上理所应当,但想来也不差那点儿东西,更费不了多少功夫。
于是他便来了,手里带着青皮香烛。
在上香焚烧纸钱之前,陈屿先将周围的树枝灌木、野草、落叶等清理一空。腾出空地来后才半蹲下身子。
不多时,火光明灭,于坟前照耀。
一片片灰烬飞旋飘散,迎着微风落向山外。
看着两点烛火燃在两侧,他找了个木棍插在坟前,将花挂绑缚在上。也没再多做其它,收拾了东西便转身返回。
至于说些什么……算了,‘陈屿’变化太大,他怕把老道士吓着。
……
祭拜之后的日子平平无奇,照着之前的种种,一如既往这般过活。
正是如此下,体内的法力正一日日浑厚起来。
“元神即将恢复,只剩少许伤痕没有愈合,泥丸宫内已经有精神力汇聚荡漾,泛起薄薄一层银芒。”
内视自身,不止泥丸变化。五脏六腑在元血、法力等力量的滋养下,即便早就没了桃梨等变异果实的辅助,更无猛烈交颤下的熬炼,却依旧在徐徐提升。
血肉皮膜亦如此,原本内外之间因为最初炼己筑基时的摸索而产生出的些许隔阂与不协调,正下冰雪消融似的减退。
真正的肉身圆满与蜕变即将到来。
现在想来,当初五脏的蜕变还有些许不足,不完整,被皮肉骨骼拖累。换血同样如此。只是两者的同时出现令本就在肉身锤炼上把握不深的陈屿不得不一只脚横迈出去,剩下一只则留在了门槛外。
“实际上这次才是真正的大圆满。”
他想到,食炁餐霞数月,发生改变的决然不止精神,先是固态核心、后又接着元神的出现,确实足以令人振奋。可身躯上也在潜移默化,向着亲和灵性、适应法力等方面转变。
与此同时,无论气力还是其它都得到了不小的强化。只不过久居山中,无有敌手试探,所以才不太彰显罢了。
陈屿对力气涨到多少斤不感兴趣,反而更好奇蜕变后的肉身会不会与同样蜕变过的精神力产生某些奇妙反应。
“法力的成长太缓慢,总感觉有一道屏障一直在限制,难道是肉身的某个层面存在缺陷?”
皮、膜、血、肉、筋、骨。
陈屿一一想来,全无头绪。这到底是错觉还是果真如此,一切还得等到蜕变时刻才能见分晓。
……
咕噜!
圆滚滚气泡吐出,来到水面后又悄然破碎。
黑鱼游动,今日阳光不佳,阴云笼罩天穹上,午后的日头更像是到了傍晚,夜幕仿佛要落下。
它晃了晃,在水中游了片刻便沉下埋入泥沙中,不再动弹。
另一边的小水缸里,不知名鱼类散去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此刻正悠哉悠哉晃荡,来回蹿动。
院内的陈屿收功立定,长吐一口浊气在空中。
他走到近前,身形宽润如卵状的鱼儿们倏然游离。这种鱼记忆里未曾见闻,想来应该是山上特有。
颜色靓丽,大体成黑白渐变,如同泼洒了墨汁在脊背处,丝丝下渗后在与鳞甲交触位置留下宝蓝色纹理。
腮部边缘浸润朱红,瞧着令人喜爱。
当然更惹人欢喜的是对方肉质,口感上佳,陈屿吃过三条大个的,现在想象又有些垂涎欲滴。
“味道太美好,难怪山下见不到。”
即便有也早就被捕捉捞取干净,哪里又轮得到现在。也就深山老林里的偏远僻静湖泊还有存留。
视线落下,寻常来说应该是要将这些未长成的小鱼放去水池中,不过他心头还有些想法,这十几天一直在思量,如今算是有了些把握。
只见陈屿低头看去,手一挥,捞起条裹在水团中的未知小鱼。
“模样似鳑鲏,背如浇墨,干脆叫你们墨鮍好了。”
一条墨鮍落在面前,旋即一缕银光从虚无中探出,正是他的精神力。
凝聚之后没入到鱼体内。
然后取来一壶灵液,灵液甫一出现就能看见不远处的黑鱼从缸底钻出,眼巴巴望过来。而面前的墨鮍更不用说,早已饥渴难耐,在水团中上窜下跳、躁动非常。
没有贸然喂下,寻常生灵抵御不住灵液散发的吸引力很正常,陈屿对此有所预料。他释放出更多精神力,一缕缕汇向对方体内,主要集中在身躯,而非鱼头。
下一刻,启灵法起手,便见他用出了当初在米虾以及草丹身上用过的手段。从结果来看,这种摸索而来的法子对凝聚意识光团有很大作用,若是有能启智点化的变异桃果配合,效果只会更佳。
但此刻他却不是为了凝聚墨鮍的意识以抵御灵液吸引。
而是要逆转,反过来在鱼身上做上一些事,令其血肉更贴合灵性——这点是从自己身上得来的灵感,当然馋嘴鹿那边持之以恒的外锻也启发了一些东西。
至于如此作为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探究肉身对意识的形成有多大作用。直接将血肉改造后,能否促进懵懂混沌的意识觉醒,两者间互补这是他已知的,不过到底到了何种程度仍旧未知。
手边,精神力深入后以极快速度将灵性注入,都是从外界采集,虽驳杂却也取之不尽。
良久,感知到时机到来,陈屿终于是将灵液滴了一滴,引入对方口中。
咚!
小巧的心脏猛然跳动,墨鮍在变化。
一层层鳞甲迅速增大,体型疯飙,然而不等他反应,灵液产生的力量自发向着鱼头汇聚而去。
眼瞅着鱼脑袋胀大一圈,像极了半年多前那几只吃下灵液的甲虫。
仿佛下一瞬就会爆裂开!
启灵法运转,事先注入的灵性终究起到了作用,血肉在收束,陈屿亲自下场以强横的精神约束那股在墨鮍以内乱窜的能量。
流转鱼身,不知何时浸入了部分带脑袋里去,不见丝毫意识,未曾觉醒下只觉到处都紊乱不堪。
没有过多停留,他花了不小力气才将鱼身上的变化按耐住。松开来,很快墨鮍涨起来的身形竟又缩了回去。
皮质更紧嫩,鳞甲仿佛抛了光,叠在鱼体上少了一分生硬,多了几许柔和。
陈屿眸光闪动,外表的变化其实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体内。
那一滴灵液被消化了部分,剩下的正滴溜溜转动在鱼腹。
“古怪。”
意识伸出,精神视角下墨鮍的灵性光芒大放,远超之前,偏偏意识层面进展不大,这不符合他的预估。
难不成肉身与意识之间虽有转化,但还涉及其它?至少关系上没有原本所想那样直来直去。
真的是这样?
一时间,陈屿困惑更多。精神领域玄妙,未知有太多,陈屿想了许久仍旧没能理出头绪,目光注视在恢复了活泼的墨鮍身上,对方嬉戏游动,即便意识依旧模糊混沌,却依然添了些灵动感觉。
“终归还是蒙昧。”
鱼身已经在灵液的影响下不急不缓改变着,更加亲和灵性,视野内能看到一朵朵光团游荡在外,仿佛在期待墨鮍的回应一般。
可惜,这条鱼比不得黑鱼,没那份运气和意外,只一个劲在水球内蹿动。
噗通!
将墨鮍放回,陈屿眉头锁起。反向操作下确实能保持受体灵性的剥离,与启灵法搭配后有奇效。更能改造出适应灵性的血肉。
但这并非他所要的。意识为何不曾发生变动,增长也好甚至倒退也罢,在他看来有所表现才算正常。
“这样就和之前一些推断矛盾了。”
噗噗噗!他还在思索,一旁鱼缸里的黑鱼顾不得了,鱼唇张开朝着陈屿滋了一口水。
转身看去,这黑厮尾巴搅在水下,哗哗摇个不停。
显然之前那一滴灵液让它记到了现在都没能忘掉。为此不惜在黑脸上撤去了万古不变的‘死鱼眼’,换了副水汪汪大眼来直勾勾瞧向他。
“……”
看也没用。
陈屿收拾了心情,转头又将注意力投放向水缸中剩下三条小墨鮍。
黑鱼意识光团凝聚成功后确实有了承受灵液的能力,哪怕没有陈屿帮忙也未必抗下冲击。但他还没有做好是否要给对方伙食里加料的决定。
灵液不是问题,很充足,不过黑鱼怎么说都是道观的第二号试验…合作伙伴。
万一炸了可就不好了。还是等它的精神积累足够后再说。
这方面倒是馋嘴鹿更占优势,即便那家伙直到如今都未能汇聚意识精神,但天生庞大灵性的天赋加持下,一旦意识光团成功凝聚,精神方面的进步与增长恐怕会后来居上,超越黑鱼和鸡兄。
尤其后者,现在还一副疯癫模样。
说起鸡兄,陈屿神情一阵古怪,往常未曾将母鸡与鸡兄分隔时还不觉得,自从在两者间竖立了三五道栅栏后,大红公鸡如何姑且不谈,母鸡那边立马便生出了变化——下蛋了。
这就很微妙了。
隔离鸡兄的第二天他就收获了道观第一批鸡蛋,查看了下后发现都很寻常,蛋壳内并无异样。
另一边,一群鸡仔也都长大,在鸡棚内蹦哒,没了鸡兄这位‘慈父’,一时间肆意起来,整日到晚喔喔叫个不停。
水缸中,四条小鱼游蹿。
每一条鱼鳞色泽都比之前更光润,身形姿态也愈发饱满肥嫩。
投入些许草料,他这段时日养着墨鮍发现这种鱼对一种长在山崖边的蕨类最是喜欢,还有几种叶质偏软的草类同样能够吃下去。
于是割了一些回来,不过眼下似乎刚刚服食的灵液令它们并不感觉到饿,食欲得到了极大缓解,一直在活动,对浮在水面的草蕨丝毫不加理会。
“以后不用再去割草了,隔段时间洒两滴灵液就够了。”
相比改造前,这些墨鮍的外形变化不算大,不过精神抚照下能察觉到鱼身的骨骼与血肉都更强健、更紧凑。
口感想来只会更上一层。
灵液对鱼体的影响不会停下,这些鱼已经和寻常墨鮍不再相同。陈屿想了想给对方加了个字,墨灵鮍。
大抵算作一类灵鱼,这里面未尝没有一些期待,若是真能如灵植一样生出种种异变就好了。
不过他很清楚这事的可能性不大,在异化方面,灵液远比不上灵机,然而灵机是不可能给血肉活物服用的。
陈屿自己都不敢。
不去搭理献殷勤的黑鱼,他逗弄了会儿墨灵鮍,觉得这次虽然没能进一步验证出意识与肉身间的真正关联,但同样有所收获,起码眼前这种灵鱼就不差,给本不富裕的道观添了种食材。
“模样好看,味道上佳,养起来更是只需灵液便可,实在方便。”
且灵液滋养后的对方不用想都知道没那么脆弱,能适应大多数环境,即便水池那边空间、水量都比不上湖泊,应该也能活得很好。
隔几天喂一次,就能安然长膘。比起木棚里的鸡,对陈屿而言还是墨灵鮍要好饲养些。
“继灵植之后,灵字辈又多了一员。”
而想到院后药田里还有个正在长成疑似‘灵石’的东西,他突然发觉这个大家庭不知不觉间已经庞大了不少。
且以后注定会进一步增添下去。
……
泥丸宫内。
拨开眼前霜气似的银雾,陈屿来到元神身面前。
要说元神破碎对自己毫无影响那不可能,毕竟融汇了海量意识,几近陈屿的所有意念,若非这座意外开辟出泥丸宫太特殊,并非意识具化,恐怕早早就在损失的刹那崩溃,连带着名为‘陈屿’的自我也会损伤严重。
好在最后没有走到这一步。
失去的仅仅只是部分精神力,对陈屿而言这种东西恢复起来不难,只需灌几筒灵液,最多加几粒草丹服下,就会像韭菜一样一茬茬长出。
手上几种灵植和材料,多少都对精神力的补充有效果。
故而只头昏脑胀几日便修养痊愈,没有预想中的后遗症。
此时再来看,元神身也快要复原。
立在中央,原有的核心在融化消解后留出大量空间,唯有眼前一抹金银光色浮动,六尺小人在这片沉寂空间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尤为显眼。
意识游离,扯来一片精神云,化作衣裳笼罩在化身上。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冒失去往天外。
比起意识化身,体验过元神身的陈屿自然更愿意驾驭后者。
此刻,他则抽离了不少悬浮的精神力汇聚身下,然后来到泥丸外。直到立于昏暗高处看去,才发现大半个泥丸宫外都闪烁银芒。
已然不知何时蔓延覆盖,只差最后一角便能包裹完全。
细看下,在最东的位置一条巨大豁口撕裂,内外涌动着莫名颜色,陈屿没有靠近,只在近处以精神力不断消磨填补。
之前元神身破碎导致的后果不单单只精神层面少了六七成力量,包括泥丸在内同样在变化,险些崩裂。
眼前这道并非唯一,不过其余的都已经在精神力勉强恢复了些许后便开始一寸寸修复。
直到昨日,又一条口子复原,身下这个便是最后一处。
不过陈屿自己也不清楚为何想着要修补泥丸宫,尤其如今元神的恢复需要不少精神力的情况下。
只是本能觉得如果呼及时修补而仍有泥丸开裂破碎,自己当初为投放天石在顶上打开的豁口或许会出现某些他不远见到的变故。
对于这种时而体现的直觉,陈屿一向好奇,再者泥丸宫一直破破烂烂也不是个事,索性便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在上面。
意识化身下,所有精神力用去,还有几条细小裂纹,陈屿关注到,似乎有若有若无的黑雾溢出在裂纹外,那雾十分粘稠深邃,让他联想到了天外天。
嘭!化身溃散,意识驱动着散开的精神力补足了最后一点。随着滋滋声响在这片地域回荡,一粒粒‘黑煤渣‘’掉落。
果然是天外天漏过来的。
裂纹他没有留下,顶上已经有一个口子,其它的再要多了只会削弱整个泥丸的根基。下一刻,裂纹全数淹没在精神海洋中,被一一修复。
不一会儿,又一道化身从泥丸内走了出来,将眼前五六粒沙砾似的原石带至泥丸宫去。
他打算存一存,用精神力洗炼,既然天幕外的异光能熔炼出赤色天石,那么他的精神力能不能做到?
大概是不能的,不过以后说不准。
……
十二月二十日。
长白粟熟透,一粒粒挂在穗上,颗粒饱满,显得诱人。
这些是寻常种植,没有浇灌灵液,如今长成,半亩山田左右不过百来斤。
莫觉得少,放山下亩产三百斤以上者都算肥沃良田,眼下这方土地出产恰是符合他的预期。
采收已然熟悉,自不用多言,收回的粟米放在了粮仓中,这是云鹤观人气尚旺时建造,后来只余一老一小两人,道田荒废,便再未开启,最近他才清理了蛛网打整内外,将八尺见方的仓室腾出,用来盛装储备米粮。
收了长白粟后,陈屿就地依着粟米做了碗饭,午时尝了几口,只感觉口感正如刘师伯所言,要比春黍有所不如。至于灵植化后的秋刀麦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存着吧,反正不嫌多。
之后他有着打算,欲要将秋刀麦拿出来播撒在田地上,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备好足量的灵液,这次不同于在药田的小打小闹,将山田覆盖需要用去的灵液很多,他手中的还不够。
“元灵根得扩大种植规模,专门种植灵植的灵田得提上日程了。”
以现在药田一隅的元灵根,再长两轮兴许才够!不过种植秋刀麦倒也不需要一开始就泼洒太多灵液,灵种无惧时节,四季常能发芽生长,灵液的用处在意提供肥力和催熟。
前者平常不太显眼,可单靠山田那点儿肥力定然是不够让灵种长出的,破土抽芽都难。
“先翻土,再浇一部分灵液,下种之后等个几天临近发芽时再二次浇灌。”
陈屿脑海中回忆之前在药田中种植秋刀麦的经验,摸准了几个重要时期,在这些节点上施加灵液,一来可以节省灵液消耗,二来也不会因为地力不足而影响到植株生长。
当然药田这边的元灵根还是得种,预计眼下这一批成熟后能够大大缓解他手中灵液的缺口,等到下一批便完全够了。
这边,收好长白粟的陈屿带着锄头到了山田外,一刻钟都不到就将整块田翻了个遍,草茎碎叶收揽了部分,其余的便任由被埋入土中,几阵风雨过后这些都是上好的肥料。
锄地、播种,秋刀麦的种子是目前他手里数量最多的一种灵种。经过数轮药田耕种后,出产了不少。
播撒完成,陈屿杵在田埂上,大手一挥,身侧两只大木桶里咕噜噜飞起一串浅白灵液。
另一只手虚捏在眼前,灵文闪动,法力倾注下一枚枚灵文骤然放大,旋即,两丈见方的云朵出现在离地不远的空中。
然后便见灵液在天空划过弧线,没入雪白云朵内。
陈屿精神牵引,小云雨术激活。下一刻云气开始聚散涌动,一股股带着蒙蒙灵液的雨露飘落云端,滴滴嗒嗒落在田地。
“小云雨术修改下灵文链接顺序后,竟然真能添加新的材料,用以混合降雨。”
他也惊讶,这算是第一次施展,之前都只在院子里自个儿摸索,本以为会有一些地方需要改进调试,没想到一次便成功将灵液混入。
眼前的薄薄云层覆盖两丈,离地一丈出头,瞧着软绵绵直让人想揉捏。但自此后原本普通寻常的雨水便成了灵雨,比自己一瓢一瓢浇灌来得快多了。
陈屿眼中含笑,不过很快又生出更多的心思,觉得若能让云层在被动汲取灵液之外,主动制造出灵液就更好了。
不过很困难,灵液来源在元灵根,在他催发异化出元灵根之前天地间是不存在这种液体的。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很快陈屿想到,灵液由灵气和井水混合而成,后者完全可以用云雨术产出的雨水代替,而前者或许得提前放在云气中?
念头刚起他便摇了摇头,太麻烦,灵源也一样,倒是气珠看着可行,然而这玩意儿同样是气态。
再者这么做总觉得多此一举,至多不过是省去了灵气融合水体这一环,其余步骤依旧得走。
要是天地间能有灵气就好了。不是漂浮在空被灵性包裹的那三两缕,而是足够多、多到随取随用程度!
空中漂浮的那些太少太少了,再者已经被灵性包裹完全,几乎沉入到内景天地中去,现世的雨露难以与之融合。
挠了挠脑袋,一时实在想不出办法的他只好叹气放弃,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小云雨术还在施展,灵文的维持也是需要倾注一定精力的。灵种播撒后,陈屿回到了道观中。
一路思索,念叨着该如何将灵液更便利的融入到云雨术中,方式其实很多,但简单容易的却少有,大都又些绕弯子跑远路的情况。
手中施展术法,灵文纷飞布置,瞬息一片巴掌大小云朵凝聚眼前,看了几眼后挥手驱散。
再前走几步,身畔一滴滴雨水自虚空凝炼出来,这一次没有云雾,速度上有所放缓。
小云雨术核心在于聚四周水汽化成水滴,至于雾气云朵,更多是在转化中以作中转用。
他在沉吟,若是去除这一步直接用灵气气珠转化是否可行。
心念转动,灵文再变幻。
尝试了几次,陈屿看着眼前稀稀落落的雨水叹息一声,只得到零零散散的灵液形成,九成还是普通雨露,且过程中大量灵气溢散飘远。
损耗太大,一枚气珠都不足以支撑转化百息,与正常情况下的融合井水所产出的灵液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这么操作下来五枚气珠才能在云雨术中出产出一竹筒量的灵液。”
他有些无奈,往常一筒灵液也才两枚气珠,这么一搞虽然少了一个步骤,但实在浪费过了头。
陈屿不是个大手大脚的,习惯了最初时灵液的扣扣搜搜,这种无意义的耗损让他不再属意这法子,打算另觅它途,换个研究方向看看。
……
呼——
天云遥散,一缕曦光落入口鼻。
仿佛能感受到再度拔升的上限,酝酿胸腹处的法力光团微不可见地增大一丝。
自十月底餐霞衍化法力以来,不知不觉已有两月。然体内的青光始终增长得不温不火,提升速度堪忧。
好在最近得到了能增加精纯灵性的灯盏,侧面加快了法力成长,比之前仅靠每日餐饮霞光要快上不少。
一口浊气吐出,荡漾成白痕,仿如一柄骤然刺出的利剑。
噼啪!
起身活动身子,打了套拳法,陈屿于青石上腾转,时而振翅如鹰,时而盘亘若松,又似灵猿飞檐走壁。拳锋扑落急如烈火,脚下偏生恬淡悠然,带着难言说的意韵流转。
嘭!掌指收束在前,捏掌成锤砸在虚空中,掌臂震颤,劲力激发出皮膜,一阵阵闷沉响动绽放好似大鼓。
嘭!嘭!
数声之后他徐徐停下,收功站定。面皮沸着火色,下一瞬气力尽覆,双臂与足下扬起一阵滋滋细碎动静。
白雾袅绕身畔,蒸腾着热浪,从体内争先恐后汹涌而出,一同漫出的还有不少夹杂黑黄杂质的汗水,短短数息全数被挤了出来。
“清洁身体的术法有些苗头了,希望以后不用每次都这样。”
说是如此,陈屿还是去到屋内准备冲洗一番。洁净身体的法术不算太难,但依然是灵文太少,拼凑后发现缺了一角。大抵得等剩下那一部分找到后才能实现。
“练武本如此,倒也无需大惊小怪。”
人体每时每刻都在代谢,陈屿眼下也不过是结合一些武道手段,加上从小鹿那里取材而来的内外练法,这才将淬炼带到了深处。很温和,不会影响到肉身蜕变。
法力与精神的确很重要,肉身却也不能荒废。
虽然先前在墨灵鮍身上没能验证出什么,但他始终觉得众多因素间有联系,肉身是一切的根基,在精神力尚未能做到离体独立存在的此时更是如此。
再者随着身躯强度在法力滋养下日益提升,近乎一日一变,适度的练武也能帮助他更好熟练新增的力量。
有细致入微的精神力在,只需三五遍拳法便可吃透,倒是不用担心其它。
“说起来,现在我应该也算是顶尖中的顶尖了吧?”
山下武人,陈屿见得不多,主要还是当初法会时照见了一些,其中几个二流高手给他留下了不浅印象。
而今度过龙虎关,劲力生化再无遗漏之处,这世界的武功定境其实很模糊,毕竟谁更厉害到头来还得打过才知道,境界高低只能做个参考。
陈屿略做对比,现在的他即便不以精神力约束肌肉、拔升感知与反应,不以元血澎湃气力,不以元神恫吓对敌,不以术法欺负普通人……似乎仅凭一对儿拳掌也已不惧绝大多数武人。
“劲力外放哪怕没了法力刺激依然能做到,血肉筋骨到了如今的程度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再算上自己摸索出的修行路,食炁餐霞,怎么想也不比古往今来的宗师差了。
“嘿,那自此后便可唤一句陈宗师!”
些许波澜在心头泛起,旋即转瞬便熄灭掉,前身在乎这些,一辈子都在为了重振云鹤名头闯荡打拼。然而陈屿对此却不算看重,些许涟漪平静下来,宗师也好顶尖也罢,都与他这个山上人干系不大。
朝游北海暮苍梧、食朝餐露云霞兮。
这才为他所向往。
午后,阳光照耀在地,药田里一处处灵植生长,迎风舒展摇曳,翠绿欲滴。
几朵白花点缀一角,陈屿来到近前将之连根拔起。手中这些已然成熟,不过除了一个在花瓣间有类似果子的事物外,其余几者都干干净净,不生籽实。
这果子……他捏在手,把玩片刻后试着探入一丝精神,穿进穿出,某一刻不知触动了那里,只觉内部肉汁变得滚烫。
神情微动,手一抛扔出数十步外的空地处——啪!
但见那枚果实尚未落地,还在空中便裂开来,一根根纠缠成团的触须肆意舞动起来,然而不等陈屿细看这变故,那些漆黑如墨的触手迅速枯萎干瘪,反而中心一团膨胀数圈,跌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奇之下,法力凝聚青云飞至鼓鼓囊囊事物头顶处,精神力映照,瞧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什么。
似乎不再变化,他走进后捡起,刚才那些藤蔓似的触手拍击力度不弱,抽打得空气噼啪作响,若是落在无防备的自己身上的话……好像也没大事。
想罢,一刀切开来。
一大两小三条晶莹果肉蚕卧在厚实果壳下。
秋刀麦多少吃了快百斤,五感远超当初的他很快嗅到了一丝异样气味。
汽油?
眉梢一挑,面色愈发古怪,陈屿想了想还是没直接下口,而是切了一小片,拿来火折试了试。
“嚯!还真能燃!”
晶莹剔透的果肉在火焰中滋滋作响。
汁水溢出,却仿佛泼油,火势熊熊间燃烧得更大。
沉吟片刻后再取了一片,这一次火折子放下一边,仅以阳光炙烤,没想到很快在温凉阳光照耀下就有一丝丝烟气盘旋!
竟是短短时间内便自燃起来。
一一尝试,最后发现果实诞生的火焰有些特殊,水泼许久不灭,沙土掩埋不足的话依然有火苗蹿起。
温度反而不高,比不得自己当初揉搓出的法力灵焰——便是在餐霞当晚弄出的那个大火球。
不过相应的危险程度也没那么高,前提是别吞下肚。
没再多做其它,也不打算给鸡兄品尝这玩意儿,因为他隐约猜测这东西吃了得出问题,说不定第二天起来鸡棚里就多一只香酥烤全鸡。
“应该不是吃的。”
虽然看着确实香甜美味,假若无视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汽油味道的话。
从杂物间中取来一只木盒,放在其中收好。
接着他低头辨认了会儿,回忆起这种野花原本模样,不过此时快要跨入深秋时节,山上长的估计不多。
陈屿准备后面抽时间去逛逛,如果还能摘采一些回来种植的话多试验下,当然能有种子最好。
只要养成灵种,便不用再操心时节气候问题。
第一个就有特殊效果,虽然眼下看不到用处,但有变化就是好的。另外几株他抱有期望,然而等到一一验证后,陈屿发现剩下的都不怎么如意。
灵植都有特异之处,这是大半年种植下来得出的经验,可特异之处不意味着都是药效药力,还有很多会体现在体态形状乃至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材质方面的变化,譬如硬度、韧性等等都不差,诸如鲜羊子他便能接受,但不可否认,有不少灵植的变化会呈现在一些无用的地方。
比如单纯的个头变大,汁水变多,或者从不耐寒变得更耐寒等等。
灵液培育的植株偶尔同样会带有类似的效果,只是变化幅度没有灵机这么大。
“野花野草里想要出宝药概率太低。”
一株杂熏草、一株山芒,算得上陈屿难得幸运,其它的实在强求不来。
将药土翻了翻,正打算继续种些杂熏草扩大下熏神香产量,低身的他却发现铁锄下的土块里似乎有些不同。
先前那几种灵植的的遗留?
当他以为自己看漏了眼时,翻出土块拿在手中才发现并非如此。
土块依旧是土块,只是表层粘附了一层细小奶白色颗粒,看着如一大块玉石。
指尖摩挲两下,刮落不少。
稍稍用力,土块便化作碎屑掉落。
精神力注视下,他终于察觉到这种土质的不同一般,似乎蕴含独特能量,成分与灵液很相似,只是纯度有所不如。
“吸收灵液后遗留的残渣么……”
带着这个疑惑,陈屿快步跨过身前药土来到最早培育灵植的那一块区域。
挑了个没有植株的位置翻动,很快一层细碎玉白土块显露。
颜色比另一边更浓郁,雪白耀目。
“土质结构似乎发生了改变。”精神力缓缓探入其中,很快有了收获,陈屿找到了一些类似能量核心的存在,十分微弱。
果然是灵液沉降的产物!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这些变异土壤的来历。
细细想了会儿,他没有过多插手,这种土壤的出现没准会给种田大业带来不小好处。
“继灵植之后,灵土也出现了。”
陈屿思绪一转,这样一来以后开辟新的药园时或许能挖一些灵土过去,这样无疑能对新种植株的成长祈祷不小效果。
现在唯一不明的,便是灵土的效力到底如何了。
“这点不难,之后翻一片起来对比一下成长速度就行。”
……
杂物间多了一只储藏盒,灵字辈大家庭在灵鱼之后也迎来了新的成员,灵土。
但陈屿显然没有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实际上依照推测,灵土只是灵液的沉降积攒,论及效果略逊色后者一筹,在灵液自给自足的眼下,灵土的作用要在未来的崭新药园种植时才能真正体现。
于是目光很快转移,在去白岐山给风枢秘山阵补充了法力后,陈屿回到山上便专注在自己很早前就开始且一直在做但始终未能出成果的一件事。
蕴器。
埋土数月后祛除锈迹的铜镜落在掌心把玩,一丝丝青芒如游虫趴在镜身上,曦光萦绕聚散间显得浩渺,变幻无常。
法力能对器物产生强化效果,这一点从蕴养后的木盒远比之前要坚硬难腐便能看出。
但木头和金铁又不同,灵机对木料也能有用,但在石头及金属等上面便显得无能为力。
法力的出现让陈屿以为这种情况会有所改变,然而最终事实证明还差了不少。
“质地确实在变化,变得紧凑细密。”
可这远远不够。
法力流转其上,铜镜在手中翻来覆去转动,镜面反射出道道微光,太阳投落的光辉折射在四周。
就没有半点儿特殊?陈屿不是个死脑筋的,许久下来都未能找到[变异]的节点和萌芽,他觉得是时候换个思路。
手中灵文闪现,早前想过要铭刻上去看看,但那时候还期待着自主变化出特殊来,现在不再多想,一枚枚灵文镌刻在镜身上——然后动作戛然而止。
“……”
陈屿突然记起,自己想要篆刻的话仅以虚空绘制的灵文肯定不行,但拿着小刀镌刻的话又很容易出错,往后修改也实在不容易。
如果能让铜镜自己养出灵文就好了。
他突发奇想,且久久难以按耐。
姑且不提陈屿冥思苦想如何让金铁器具长出灵文,这一点短时间内大抵是见不到成效的。
研究蕴养器具之余,还有一件事同样被他捡了起来。
那便是炼丹。
既然有了许多灵植,不炼制些灵丹妙药怎么行,再者一直生吞灵植虽然靠着强大的消化吸收能力并未浪费多少药力,可并非所有灵植的味道都正常,有一些属实是颇具挑战的,若能炼制成丹丸,加点儿不影响药效的佐料改改口味总归不会差。捧着那本《风朴散丹》看了又看。
陈屿坐在椅上翻动纸张。
以灵植为材的灵丹自然与书册上这些有极大不同,不过手法上避免不了多多学习,他在炼丹一道上知之甚少,初时稀里糊涂弄出来的不是清心丸这种算不得丹药的不入流药丸,便是白云散这等最为轻松的,方子不复杂,手法过程要求不多。
认真说来,细数他过手的丹药,唯有能滋补四脏四宫的四方炽明丹称得上入了品,放山下也能卖个好价钱。
《散丹》记载的炼丹法很多,大都浅薄的同时却又格外驳杂,不似真丹炼法那般需要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稍错半分动辄便要丹毁人亡。
“丹者,首重火气,百草为木,生火蕴火之时亦在化火为丹气,显得平和。”
诵读着,他看到书卷上有批注,言明百草炼丹以火为中心,至于投入鼎炉中的药其实并不为丹师看重——至少在散丹一道是如此。
故而火有几等、如何运火、控火在书中叙述颇为详实,落在药草植株上则寥寥三五句,将药材特征点明即止,未曾过多倾注。
“所以散丹法才愈发颓败,丹鼎法兴起不久却方兴未艾,隐隐间有了盛于长久的趋势……”
炼丹法难传,随着师承交替,一代代丹师下来炼丹术在变得系统的同时也在渐渐失去许多东西,于当下的大多数丹师而言自然会不自禁选择那些便于‘炼制’的法门,而这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除去药草之外的事物。
山川草木、金铁玉石皆可投炉入鼎,
过程中伴随着对金石铅汞的尝试,谈不清第一批铅汞丹丸效用如何,总之陆续流传出种种神异,于是这种重视原材、以金石为料的炼法渐渐受到了人们追捧。
陈屿下山不多,但从老道士身上听来不少有关丹鼎一派的故事,这里面大多带有教诲和不屑一顾,不过或多或少能对这一新起之法管中窥豹一二。
这是个由繁化简的时代,而所以方便的丹鼎法日益兴盛,而可以预料的是,等到风头无量抑或积攒了足够底蕴后,笼统的丹鼎法派避免不了再细分。
各种规矩章程的繁复想来不会比现在手中的散丹炼法轻减多少。
那便又是个由简至繁的时代。
周而往复,不外如是。
陈屿顿神,收回纷乱思绪,将念头投注到眼前。炼制灵丹他还是打算以散丹法为主,有精神与法力配合,析出药力这一步难度应该不会太高。
而且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得益于那盏被唤作‘长性灯’的灵性灯盏存在,大半月摸索下来总算有了些心得和收获。
一门术法正在形成——不需要灵文的术法。
或者称为[法力操使手段]更合适。
这一切来源自那个关于灯芯缘何能不断出产灵性的问题,疑惑既然出现,陈屿便花了些精力在上面,好在如今能够观测到极其细微处,且能不借助草丹洞悉出身周漂浮溢散的灵性变化。
故而很快他发现灯盏在汲取周围无主沉寂的灵性,不算微弱,但动静却也没多大,所以刚开始时未能注意到。
这期间最令陈屿看重的,并非灯盏将这些灵性吸收之后再转化为灯芯的手段。
而是[纯化]。
这一点他绞尽脑汁思虑了太久,从意外发现灵性的第一天起就在想,怎么才能把周围漂浮的无数灵性汲取吞入腹中。
后来尝试过不少次,都无法,那些灵性包涵了大量原主的[个性],吃多了会不可避免地污染自身。
然而眼下多出一个灯盏,将第四第三等的灵性纯化到了第一等!
他岂能不欣喜。但后来再一试验,费去了不少灯芯,得出的结果却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这种纯化灵性的方法他或许能够通过法力变幻从而做到。至于坏消息则是纯化后的灵性依旧无法吸收。
显然长性灯本身不止纯化一项能力。
其它得自灵机蕴养后异变的能力隐藏太深,不是他短期能探明的了。
“好歹还是有一门手段,能纯化灵性便已经很幸运。”
知足常乐,陈屿没有懊恼失望,既然用在外界灵性后会无法吸收,那么用在自身的灵性上呢?
不单灵性,法力可否?元血可否?
外物包括灵植、动物又是否可行?
想法有很多,独独尚未开发完全,纯化的效果不太理想,且他最近也在思索将已有的一些手段融入到这门法门上,包括灵文等,陈屿如今算是发现了,自己对法力精神等力量的开发有些轻视,或者说灯下黑了,明明最便易通用的能力一直都摆在他眼前。
“仅仅纯化可不够,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通俗点说,纯化是排除杂质。陈屿便在想,假若反其道而行之的话,岂不是能将精华提炼出来?
萃取术?
或许吧。他收了收心思,这几日元神即将复原,一些杂念又开始升腾,牵动了不少心神,有如雨后野草,繁芜除不尽。
说回炼丹上来,陈屿准备第一炉先拿个熟悉的,储备多的,省的后面失败了对种田大业造成过多影响。
“元灵丹……还是通灵丹?”
元灵丹自然就是元灵根为主料,通灵丹则取了草丹有通灵识灵的效果,当然说其为堕幻丹也不差,盖因每次服食都会引人沉溺梦幻中。
“发散开思维,未必一定得丹丸。”
要知道散丹炼法中正好讲究一个丹成自然,这里的自然既有主料为草木药植等天生地长之物的原因,也有成丹大多数都为药散、方剂的缘故。
陈屿的思绪还要更远,其实只要药力到了,无论鼎炉中出锅的是什么形态、模样,大差不差。
唯独味道得好受些,否则他是不会满意的。
……
转眼间,时间便在琢磨炼丹和完善纯化(萃取)术中悄然流逝。
十二月底,山田中一株株嫩苗破土冒出,迎着新天地昂扬翠色嫩叶。
药田里,除去还差临门一脚的萝卜以外,早前种的苦粟与寒兰陆续成熟。
黝黑黍米吊在草杆上,团团簇簇点缀出迥异于其它植株的颜色。而更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于药田边缘兀自绽放的一片朱红花海。
浅淡烟气自花蕊中吐露,同般朱霞似的颜色泼洒,氤氤霭霭,渺渺间映衬得山头宛若仙境。上前几步,旁侧跌倒着几只山雀。
睡得正酣。
薄雾朦胧,朱红飘摇。目力运极后能见到一些昆虫同样匍匐在地。如同陷入深沉梦境,寂寥中只剩下远边山林传来的啼鸣。
陈屿眼中波动,致幻?还是单纯的昏睡?
眼前的花雾被驱离,随着他身形前踏分出一条道来。谨慎起见在见到这些朱红粉霞的同时便裹上了一层银色,而在缠绕的精神力外侧,还漂浮着一团团随时可以取用的法力青云。
没入寒兰释放的花雾中,他细细体会身周袅绕浮动的雾气,精神深入之下,发现是一粒粒成刺球状的事物。
花粉?
十分微小,偏偏此刻汇聚在山头时并不受风力影响,一切好似凝滞,吹拂而过的秋风从雾气中穿梭离去,带不走半片分毫,朱红色淤积,一直胶附在绽放的远春寒兰不远处。
伸手聚集一小团,尝试感知,却未发现灵性依附,仿佛这些雾气只不过是一场幻境,并非实物。
但显然无论迷幻还是其它,他都能自由出入活动,不受影响。
目光落在跌靠山石旁的灰麻雀身上。
呼吸微弱,心跳都如同沉寂,不过细看下性命无忧,生机正常维持。
陈屿环顾一圈,法力涌动下将所有类似花粉的雾气凝聚一起,化作一团人头大小的‘朱砂’,悬浮在头顶上空不远处。
下一刻,他目光一凝。
一缕缕稀薄红色仿佛凭空出现,游动着从空无一物的地方钻出,溃散、弥漫。
渐渐覆盖开来,不多时身前便又笼罩了一层朱红花雾,只是没有之前浓郁,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他低眉沉思片刻,来到寒兰跟前。
妖艳,这是陈屿的第一感觉。
远看还不觉,近前才恍然,朱红砂痕下溢出浅细碧青,丝丝缕缕勾勒叶脉,托举长杆在上,一抹殷红点缀。
花香则馥郁,又不似想象中那么浓烈刺鼻,反而颇为淡雅。
气息入鼻,放开限制的陈屿能感觉到有异样力量从花香中分解释放出来,的确是致幻。有所体会的他终于肯定下来。不过效果有点儿过于弱小了,甚至无法令其动摇分毫,哪怕没有刻意以精神力压制的情况下。
“普通人涉足这里倒是会一头栽倒。”
感受了会儿后他心下如此判断到,花粉能致幻,却不是直接对精神作用,而是以刺激神经为基础,从而影响大脑。
具备精神力的修行者,或者意志足够强大的普通人都能压制下来,解除异样。
当然,前提是不吸食过多粉末。
“感觉用处不是太大……”
也不对,陈屿心中念头转动,看着变异后的寒兰逐渐有了些新的想法。
风枢秘山阵尚未完善,依旧停留在半成品的程度,这段空隙却是可以借助面前能致幻的寒兰做些布置。
“先移种到道观四周,看看效果。”
本次变异似乎涉及到花期,并非瞬间成熟落果,寒兰也并未在绽放时如昙花一现般立刻枯萎死去。
移种远春寒兰没花多少时间,陈屿弄好后便收了寒兰边上的苦粟,从穗下两寸折断,装了小半篓的量,约莫十斤上下。
苦粟和寒兰不同,能吃。
院中,他挑了一粒在指间,青光流转片刻,粟米外壳悄然剥落。
生吃?嗅了嗅,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知是五感提升还是本身气味鲜明的缘故,眼前这一粒多少都带点儿苦。
老样子,鸡兄先……咳咳,鉴于鸡兄病魔缠身,精神顽疾依旧,于是这次他选了黑鱼和一只小鸡。
母鸡要留着下蛋,吃坏了就不好了。
缸前,黑厮望向前来的陈屿,懒洋洋瞧了眼,鱼眼一歪,混着泥腥的口水喷吐射出,被一片青光挡下。
见于此,他再无犹豫,转头多剥了几粒一同喂给这黑厮。
吧唧吧唧,黑鱼来者不拒。
视线看去,精神映照下的意识光团似乎壮大了一丝,估计是夜夜吞吃月霞的原因。
只是太过无序,近乎本能的吸收到底比不过陈屿每日间的吐纳。
转过头又选了个身体壮实的小鸡,长得不小了,虽然比不了鸡兄的体格,但也脱离了孱弱鸡仔的层面。
十只小鸡里,就属这只块头最大。
眼瞅着小家伙在鸡棚里活力满满,他看向鸡兄时眼中带笑。
后继有鸡了,鸡兄。
……
苦粟的验证很快就有了结果。
这种黑黄色的粟米味道一般,带有浓浓苦涩味,难怪被冠以苦粟之名。
通过对黑鱼和小鸡的观察,陈屿发现苦粟的作用似乎与寒兰在某些方面有些相似之处,助眠、令受体昏睡。
只在力度和效力发挥上有些差异。
苦粟更显温和,且无副作用,对陈屿而言也能起到一定的舒缓作用。
“就是一次得多吃点儿,不然效果体现不出来。”
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同为灵植的秋刀麦在五感方面的提升更有用处些。
当然,他看重的并非这点。
苦粟更大的用处在于这种粟米浸泡之后会变得软绵,而经过研磨后的粉末稍加制作,苦涩味道大减。
“软、弹、嫩……”
熟悉的口感让陈屿想起了上一世的豆腐,念头一起,接连浮现的是各种关于豆腐的做法。
话说回来,不用黄豆、不用卤水的豆腐,它正宗吗?
……
正宗不正宗姑且放一边,陈屿忙活大半天,从十斤苦粟里才堪堪制出了一斤。
黑乎乎,泛着油光的胶状软泥瘫在陶盘上,四周扬了些井水,一股淡淡温热气息扑鼻——带着苦涩。
去不掉啊。
他摸着下巴,绕在这块苦粟版‘豆腐’面前上下打量。
苦味儿始终存在,绕不开,这样一来对味道的影响很大。
要不多过几遍水,陈屿想到,然后试了试。结果依然无法令人满意,苦味仿佛沉淀在苦粟的每一处,无法祛除。
几次三番后,豆腐的制作不得不放在一边。因为原料用尽,无法再研磨了。
苦粟种得不多,这一批成熟后迅速死去,种子又并非灵种,做不到二次生长。
“十二月快过去,苦粟应该不多了。”
和远春寒兰一样,都在十至十二月生长较多。正如预料中的,之后他去到山上寻觅了一圈,空手而返。
寒兰也没了,花期已过。真要布置在道观以外的话,眼下手上那几株指不定哪天就枯萎的寒兰肯定不够。
“得来年再看了。”
远春寒兰花品一般,之所以如今看来显得夺目,更有灵机诱发的作用在其中。
故而山下少有养种,真有品鉴爱好这一道的,也都是富贵人,不在石牙这片偏僻穷酸之土。
苦粟更不用多说,数百年前刚刚拓荒时或许还有人种植采食,现在不会了,有口感更佳、产量更丰的作物出现并替代。
又一日,杜鹃唤着‘布谷’,隐隐有一些没听闻过的啼叫交相同奏,响彻山林。
陈屿盘坐大青石上,聚精会神,吐纳着朝霞云气。
良久,睁开双目的他双手各持一方。
空中渐起涟漪,徐徐间两枚灵文绘制在指尖处,兀自摇动,好似被风吹拂。这几日运气不错,接连从不同阵纹中解析出了多枚灵文。
最新的,便是他手中这两枚。
如今,已掌握的灵文拢共有了二十五枚,自十月来,两个月时间里进度其实不慢,灵文的解析要比阵纹困难不少,即便如此也从十四增至二十五,翻了近一倍。
“平均六日就有一枚转化成功。”
比起当初内炁浸染阵纹时自然要缓慢许多,不过陈屿对这个进度还算能接受。
心神一定,灵文翩飞如蝶,又似游燕穿梭掌指间。与此同时虚空中法力凝聚不断,接连浮现数枚灵文与之拼接。
七枚合一,一道灵术完成。
烘!
靛青色焰团涌在面前,他双手轻轻合拢捧起,下一刻,右掌切入其中,穿过后带出一股青焰附着掌上,随着动作上下飘摇却始终不散。
灵文闪动。
啪的一声打出,法力汹涌,瞬间将这团火焰化作大片灼热光华抛飞,气势汹汹不凡,如同决堤大川般冲荡不休。
笼罩青石前数丈方圆。
滋滋滋!
在他手中温顺的焰团洒落大地后彰显出狂暴一面,草木转眼便焦黑,土石也生出大量黑烟,隐隐间竟有了液化的趋势。
“温度很高。”
离开掌心后陈屿才真正感受到迎面而来的热浪,好在转瞬即逝,在青焰消散熄灭后被秋风吹离。
青炎术,精神力二次蜕变的当晚就凝聚过,不过那时候太不可控,险些在眼跟前爆炸可。后来灵文组合下重现了那一抹耀眼靛青,只是依旧不能随心自如。
而今总算不用再担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心随意动,腾飞的火焰有如臂使。
“比起之前,七枚显得真正完整,且无论掌控度还是灼热程度都有极大提升。”
新的两枚灵文再度浮现眼前,他一边把玩,一边思索着这门术法的相关。
眼下,任何灵文结构的术法都需要复数灵文进行组合,单一灵文或许也能交互现世,但效果不显,就如青炎术的核心正是从当初那道[灼热]阵纹里解构出的灵文,法力注入后同样有温热,却也仅限于一丝热度,用处不大。
只有与更多的灵文排列一起,才能彻底激发放大其影响。
“关键在于合适。”
排列顺序、勾连前后、法力多寡,这些都是小事,穷举法对如今精神强大的陈屿而言至多费些时间就能弄清。
然而灵文之间有适配性,这一点意外地和灵性与灵性间的关系有些类同。
可惜迄今为止陈屿没能找到关联灵文的‘节点’。
呼!
起身,舒展腰臂,他长出一口气。灵文是个大工程,灵文术法则是这片海洋中最为显眼、最容易摘取的宝物,而肉身几近圆满无暇的陈屿寿数还长,有时间,大可以不用着急。
“一直都在琢磨种田,现在算是有了护身术法,对敌之术。”
……
咕——啾!
体态修长的白羽黄背大鸟慌张地奔逃远离,一对翅膀鼓足了劲摇动,恨不能再多长出两副来。
一旁,百丈空中,照旧是淡薄衣衫的陈屿凭空悬立,定睛远眺,对四周被他吓到的鸟类视若无睹,只张望远方重峦叠嶂的景致。
头顶,云卷云舒,身下,烟云弥漫。
常人除了登山望远外,难能一见。
化虹术纵身方向维持的难度要比横向维持低一些……高速移动途中腑脏压力变大了不少……脑域运转加快,得集中部分精神力舒缓和压制……
还有皮膜、供养、其它术法等等。
陈屿默然思量,回忆并分析刚才一路向上腾飞时的多般感受,一时间脑中灵光不断闪过。
碎片化的感悟在被解离与梳理,思绪碰撞的火花久久不熄。
慢慢的,对乘风化虹术的下一步又多了几分新的体会,逐渐把握了方向。
念头至此,陈屿不再多待,将法力流光积攒脚下,乘着微风徐徐滑翔飘落。
下来容易上去难,之前他在浮空与游空两术上的进展都不算太大,好在近段时间时常切身体会腾飞中的感触,有不少灵感迸发,期望能找到将两者完全结合的办法。
站定在地,顾不得体会地面传来的厚实与安稳,陈屿大步流星踏向院子,口中嘀嘀咕咕,视线始终围绕在双手上,指间挑弄,法力时而构筑出一道崭新灵文术法的雏形。
以术法来融合术法……搭积木般,他在行。
傍晚,夕阳西下。
红霞添在天际,怀抱峰峦,与山林上的青黄二色搅和一起,仿佛披了层朦胧绸缎,映衬出难言的美感。
院中,陈屿聚精会神,一对眼眸直直盯着面前十来枚绘做不同图案的灵文。
边上,在山外浪荡了几日的馋嘴鹿终于记起了道观里的玩伴,此刻返回来靠在边墙上悄然向水缸摸去。
松软皮毛下是明显强健了不少的四肢和腰腹,显然小鹿在近段时间里的外锻锤炼中多少获得了些好处。
对于这个记吃不记打的小家伙,陈屿没功夫多管,不久前,内外练法已经有了大框架,之后他将自己在外功内练上的心得尽数投入其中,填了小半,剩下的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充实了积累再说。
至于蠢鹿,外锻不能放下,多操练操练总归是好的,不过对他的作用便不再像以往那般,哪怕触类旁通之下也汲取不到多少灵感了。
现在的他正专注于灵文,欲要将青炎术中的某些东西加持上去。
并非要搞出多大动静,恰恰相反,青炎术有几个颇为值得看重的特性,譬如灵文完整之后所表现出的温顺。
“腾空之后最难的,不是控制身形,而是维持对灵文的驾驭。”
如今,灵位外刻在虚空,没有依凭之下显得尤为虚浮,这一点陈屿短时间内改变不了,他不可能飞到半空再等着符牌上的灵文激活。
太缓慢了,那样根本飞不起来。
所以如何保持着像地面上一样的操控灵文的能力,这一点渐渐突显出重要性。
陈屿将目光放在了青炎术上。
七枚灵文的青炎术是他手中除了御物之术外最自如、最顺意的术法。
要知道,这门法术今日才真正施展完全,之前都残缺,却有着远超浮空、游空等术法的掌控度。
无疑于其本身的特性有关。
“这一枚不是……这两枚组合反而会矛盾抵触?顺序问题么……这俩也不对,放大的是灼热效果……”
七枚灵文,偏生在眼前连接出了数百种可能,对此陈屿驾轻就熟,精神力加持下清明无比,不多时便一一排除,紧接着又徒手凝聚绘制了乘风化虹术的主体——浮空术、游空术、化虹术以及半成的龟息术——将分析出的可能灵文以青炎术中的结构镶嵌进去。
不同位置、匹配、连接顺序又衍生出不同的组合方式,于是转眼间呈现在他面前的可能性再次增多。
水缸边,小鹿兴奋地躲开黑鱼喷吐出的口水,呦呦叫唤两声,自顾自玩得很是开心,而后者黑脸上的表情愈发凝固,透着浓浓的生无可恋。
正在此时,后院的鸡棚传来竹篱破裂声,一只晃晃悠悠大公鸡迷糊着眼,钻了出来。
……
这一日,云鹤观三巨头终于聚首。
馋嘴鹿:呦?
鸡兄:喔喔——嘎!
黑鱼:……
交流并不通畅,不过一开始三者还算和睦,除了鸡兄时不时抽一下外,小鹿对这只个头不小的大公鸡颇为好奇。
新的玩伴?它试着低头,朝鸡兄靠拢过去想要拱一拱对方。
喔喔喔喔!
脑袋里两股精神还在僵持的大公鸡见着眼前‘庞然大物’抵近,猛地一股子火气由心而生,霎时间暴躁起来,翎羽横展之下利爪凶猛抓挠。
小鹿灵活地蹦哒,数次都躲闪开。
一鸡一鹿在水缸旁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
嗤!一口口水吐出,射在大红公鸡脑门儿上。
黑鱼加入了战场。
战况愈发混乱。
陈屿回过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鸡飞鹿跳的场面。
外加一条仰躺在地,鱼眼平直,作仰望星空状的黑鱼。
咔嚓!
早已在‘战场’中变得裂纹满身的水缸终是扛不下去,吱呀吱呀的哀鸣过后应声破碎,大朵大朵水浪哗啦倾泻涌出,浸染了小半个庭院。
“……”
可以,很可以。
他面带笑意,默念清静经、道祖训。
心平气和下,陈屿看向黑鱼。对方摇摆甩动的鱼尾顿时止息,觉醒自我后第一次感觉白日的阳光竟如此冰凉。
捞起了这黑厮,将失去主场加持无力参战的对方随手扔至较小那口缸中。
这时候小鹿也注意到边上一直不动弹的‘坏东西’醒来,转过脑袋就想上前。
啪!啪!
法力化作匹练缠绕,将一大一小两只祸害束缚在空。
手一挥,两者呼的一声飘向院外。挂在了光秃秃桃树上。
接着,陈屿来到药园处,从药土上摘采了些植株。大多是灵植,用处不大,也没多少副作用,唯独在味道上有些不敢恭维,过于难忘。
平日里他不需要,甚至一度想放弃种植,不过现在看来馋嘴鹿、鸡兄以及黑鱼显然是急需的。
……
一番折腾,暂不去多管树上两只头昏脑胀吐舌头的,水缸里黑鱼仰躺露出肚皮来,鱼鳍有气无力,明显之前的待遇一视同仁,未能逃脱。
陈屿收回思绪,将注意力落在掌心浮现的灵文上,刚才的摸索并非无益,至少让他找到了能影响术法与法力配合程度的一枚灵文,只要再深入些,多架构几个组合方式,应该就能达成所愿,解决乘风化虹术在空中不好操控的问题。
“又攻克一关。”
想到这,他施展半成品的龟息术,一股气劲从玲稳重绞动而出,粘附体外,徐徐渗透体内,能感知到随着渗透渐深,在这层空泡下换气需求大大减少。
肺部的功能并未受到影响,似乎是直接作用在血肉,跨过了某些供氧步骤。
“有些憋闷。”陈屿感受了会儿收起法术,这道术法在转换上有些不足,缺少了部分,他估计缺失大概两到三枚灵文。
补全后术法效果大致会与青炎术一般得到完善和不小提升。
念头转回,乘风化虹术眼下包括了浮空、游空、化虹、龟息四道术法,其中前两者正在进一步融合,等他琢磨出了彻底相融的手段后,未必不能比照着将后续术法一齐融进去,这样以后心神一动下只需一道术法就能解决,避免了多重施法的繁琐与重复。
“融合急不得,还是先解决化虹术的速度问题吧。”
化虹术,空中加持的术法,能令陈屿位于无处借力的高空时获得爆发性速度。
现在的问题是这中加速很不稳定,其中不单单有空中时掌控灵文更困难的原因在,还因为化虹术自身加速过程便不算多么可控。
他拧着眉头,思索如何才能让速度在爆发的同时变得稳定。
“将突然的爆发化作持续性么……”
似想到什么,陈屿眼中一亮,这样一来或许不止稳定性的问题能解决,对飞行途中的调控、变向等都有极大作用。
翱翔有望!
揉动眉心,他神情透露疲倦,在灵文上花去了过多的精力,又调配了足以令寻常人吐上三天三夜的汁水,不免耗神。
好在,一切都在向着预料的方向前行着,术法方面进度不慢,灵文接连发现以及腾飞在即都给陈屿带来些许喜色。
另一方面,灵阵不落其后,同样有了起色,起码布置在白岐山上的那道残缺阵法在尝试了几枚新的符文与之组合后,真找到了一枚可以相融的,灵阵的遮蔽效果愈发自然起来。
便是陈屿自己去寻觅,若非将方位记在心间,恐怕一时半会儿都难以发现。
除此之外,在寒兰与苦粟长成后尽出产一堆无用灵植的药田终于传来好消息。
深埋土中的萝卜成熟了。
啵~
连根拔起一株,露出在陈屿眼前的却是种从未见过的事物。
和精神视角下不同,元神没有出窍的情况下,精神视野依旧局限一处,而面前摆着的则是全貌。且早前探知时萝卜还没长成,此刻明显又变了样子。
“个头小了,颜色偏白,夹杂些许灰色痕迹,皮质更硬,越来越像石头。”
抓着一枚在手中,即便不去刻意探出精神力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丰沛力量。
“结果,还真种出‘灵石’了……”质感十足,稍用上些力气会发现坚硬表皮下存在一些软态胶体。
清理了表面泥土,他拿起一枚后尝试划破,发现韧性不低,随即以法力缠绕指尖才开了一道口子出来。裂口处,有些许湿润的浆汁混着絮状胶质一同流出,与此同时,能见到大量灵气混同在中一齐飘忽溢出,在接触外界的瞬息间蒸发,目光游动在这些润白气体上,良久,他面上多了些讶异。
因为眼前与‘灵气’别无二样的物质在升空之后便悄然消逝,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汇聚成气珠模样。
与既往观察到的现象明显不符。
不是灵气?不对,陈屿如今的精神力何其强大,不断提升强化的五感更是令其感知能力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一眼望去,即便没有吐纳吸收,他亦能对这些溢散自‘白萝卜’的物质所具备的特质作出些许判断。
“毫无疑问,这酒肆灵气,只是在表现上似乎与元灵根出产的灵气有区别。”
精神力游离,试探着刺入。
咦!没有幻境?!
很奇怪,陈屿不由得愣神,精神力与灵气结合过于深入后会引发部分神思堕入到某个难以言明的奇特幻境,这点是早前数月间不断试验后得出的结论,没有任何例外,不单单元灵根的灵气,纵然是宝心草叶片上那些细微灵气同样如此。
刺入深处会跌入一方奇诡世界,后来开拓了太外天,又意外去到了内景地极深层面,陈屿怀疑那一方世界便与前两者有所关联,或者干脆就位于精神意识的最底层,即便不是,也比一般的天外世界和内景地要沉入更深。
现今,一缕灵气漂浮,感知中与往日所见灵气性质一致的物质,却连接不到那片世界。
陈屿以银芒包裹丝缕,吞服入腹。
随着法力与灵文的进步,他如今对于各种灵植极其造物的验证手段要比以往多上不少,除了一些令直觉与感知都齐齐警示的,其它事物都用不着鸡兄等大将出手便可自行摸索清楚。
园中,一口饮下‘灵气’,任由其飘然在体内。
精神力刻画灵文,一枚枚紧紧环绕包围在四周,陈屿警惕不减,不过有时候某些东西还是要切身体会才能知晓。
于是大着胆子放出一缕。
血肉融入,元血奔流其间,微微壮大了一丝,几乎难以发现。
眉头一拧,他又拿出部分去到法力青光所在。涌动的光晕一如以往见到灵气时模样,不急不缓将之消化。
提升也同样,幅度很是微弱,并无其它表现。
之后陈屿又接连尝试了不少办法,不止法力与血肉,包括灵性、骨骼、意识等等,从上到下全身都笼罩着磅礴精神,感知时刻不松懈,却始终未能找到异样。
这东西就是灵气,无论效果还是其它都一般无二,独独在腾空后的表现与精神刺入后有些不同。
这时候,他似想起了什么,念头一动院中石井内腾出一股凉冽井水。
清澈水体汇聚成一团,静静悬停。
陈屿抛飞掌中‘萝卜’,将之没入到水体中,不加搅拌、外力,甫一进入就看见一簇簇雪花似晶体从萝卜中探出,刺破了表皮,蔓延在井水中,最终在他的注视下凝固成一枚晶莹的玉色球体。
脑袋大小,能瞧见内里还有灵气在游动不停。
没有灵液出现。
“看来确实在有些地方灵气与灵气间表现出不同,体现在最后,便是一种能出产灵液、关联奇诡世界、凝化气珠,而另一种则全无这些能力。”
不过……
此刻,陈屿剜下一点儿晶体,放到嘴边舔舐,下一瞬眼前一亮,他终于知道萝卜出产的灵气特点在哪里了。
醇和。
“没有刺激和浸染发生。”
他这时候记起来,当初元灵根的灵气吞服时可是先以灵液打了好几个月的底子才堪堪受住,一口气珠下肚,险些让肉身崩溃掉。
陈屿面上饶有兴致,又拔了颗萝卜带在手上,打算拿去给水池里的虾蟹们尝尝鲜。
庭院水缸里的墨灵鮍与黑鱼都不怎么适合,前者已经被改造,后者虽未尝试过但想来吸收了不少月霞、意识已经凝聚的它对些许灵气的反应同样不会明显。
小鹿与鸡兄亦如此。
……
喔喔喔!
又是一日清晨,今日云霞不复,显得格外黯淡。
风吹过,山上的凉意更胜过往。
“秋末了。”
元平二年的末尾,要比往年更添些许寒意,今年的腊冬估计没那么好过了。
不过这些于陈屿无碍,他只一身单衫走在后山,正丈量脚下,准备再开一方田亩出来,因为被命名为灵石的‘萝卜’值得多种一些,单论效用,不比元灵根差。
经过这两日的验证,借着虾蟹们在灵气滋润下的种种表现,陈屿逐渐摸清了两种灵气间的关联。
说得简单些,两者同属灵气,不过元灵根所产的一号灵气要猛烈些,可以合成灵液,且只有在灵液时才能与外物结合。
与之相对,萝卜所产的二号灵气则要温和许多,他注意到这种新出的灵气可以直接投入到外物身上,变化不剧烈。
除此外,在具体表现出的效果上两者也有一定区分。
“一号灵气迅猛,生效极速,更多以催熟加快生长为主。二号灵气醇和,作用缓慢,却是夯实基础,提升物质潜力。”
关键在于两种灵气可以配合使用。
对于这一点陈屿不由联想到,一号二号灵气合在一起的话颇有些类似灵机。
当然,最终效果必然有所不如。
“可假若二号灵气培育下,灵机再去异化,最终一号灵气催熟……”
二号灵气培育下的植株具备更大的变异可能,关于这点在之前两日里已经得到验证,但是否能再叠加作用到灵机上,还需要进一步实验。
“就拿大白根试试。”
陈屿好奇,二号灵气培育的大白根再由灵机异化,得到的元灵根与原版灵根会有如何的差异?
如此出产的一号灵气又会不会具备二号灵气的效果?
“不止如此,灵植既然可以用灵液催熟加快生产,那么二号灵气是否对灵植同样有培育作用?”
呼!问题不少,好在山上空闲,他打算一个个验证过去,都不放过。
……
转眼,元平二年即将结束。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一场冷雨瓢泼洒下,给山林染上了几分昏黄,鸟啼兽鸣之际,平添些许寂寥。一年到头。
山上的陈屿在忙活,清扫道观是少不得的,包括供奉殿,积尘和蛛网堆砌在角落隐蔽处,此刻被他全数找出打扫。
屋顶上几个无伤大雅的破洞也被修补一新,不过限于条件,他只在道观门前竖了两面木牌,上面篆刻着上一世新春佳节时的迎庆之词。
弄完这些,陈屿便又投入到其它事上去,譬如即将完成、只差一些细小关节的风枢秘山阵,以及再度新增的一枚灵文。
除此外,便是刚从土地里刨出的二号灵气和灵石,陈屿经过研究,意外发现这种醇和灵气在饭食上用处远超想象。
由于性质醇和,没那么剧烈,与大多数食材都能结合。
剥开灵石,内里的浆汁富含极多的灵气,吮吸起来有一股清凉感,而揉入苦粟后,更能去除上面那一直困扰着他的苦涩味道!
如此,豆腐便再无问题,很快做了两块出来,嫩滑爽口,软弹无比。
即便只倾入两三滴在食材上,稍作火焙也能做出不同以往的风味。
“吃下后还能发挥灵气作用,有不小的滋补功用。”
灵石的用处自然不止吃这一点,陈屿后来又将一些灵石拔起,集中起来重新埋入土中。
短短半天功夫,一层薄薄灵土便生成在周围,他将之收集起来,打算带去白岐山那边,给山洞里的那些灵植用上。
白岐山一带水土肥力甚至比不上青台山后院,若非灵液一直滋养着,恐怕根本不足以支撑灵植生长。
而灵土无疑能减轻对地力的负担,有时他来不及添加灵液,灵土多一些也能让灵植们撑得更久。
实际上,如果不是手头收获的灵石不多,还需要大量实验,他早就提起一批去白岐山埋下了。
“可惜精神之种无法在灵石上种植。”
灵石本质和灵源有些相似,都是灵气的聚合物,不过一个固态一个液态,而灵气对精神之种的用处属实不大。
精神沉入,来到泥丸宫内。
小了许多的天石包裹之间,一粒种子饱满圆润,却仍旧没有破壳抽芽。而在一旁还有一粒种子存在,只不过显得虚幻了些,没有前者那么凝实。
陈屿看了眼,绕过到后面,元神体修补得七七八八,基本痊愈。
银芒流转四周,在泥丸宫内腾起一圈圈银灰雾气,如云浩渺。这些精神力所化的力量在被元神体吸收,令元神不断的恢复着,到了今时今日,他有所感知,其实已然可以再次填入意识,出入内外,探索天外与内景。
不过或许是之前那一遭来得太狠,即便嘴上说着不怎么在意,无关痛痒,可硬生生大半月无法动用元神,花费海量精神力去修补,损失是实实在在的。
故而陈屿此时在想,能不能有办法让元神体更坚韧些,不那么脆弱。
“精神力已有数次强化,再想提升下去除非有新的对症灵植,或者研究出新的精神淬炼法门。”
暗自摇头,两者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而且需要运气和时机。转而他又想起另一点,既然精神意识以肉身为基的话,那么肉体方面的变化或许能对他所想要的有所反馈。
而眼下身躯最大的变化便要数就在近段时日会发生的‘圆满’以及‘蜕变’。
法力、精神意识、灵性等都有与之牵连,他有预感到时收获或许会超出预料。
看回眼下,陈屿将落脚点设在元神身结构上。
当初捏元神时只将意识念头投入,混合精神力与固化的核心碎粒一起凝聚。在组成与构筑时并未过多关注。
就好比拿着一对材料,一股脑全投入其中一样,其实还有更好的搭建方式,能让整体变得更坚韧与牢固。
正好趁着元神破碎的时机,如今即将恢复却又没有彻底回补,有足够的力量去和时间修改。
想罢,陈屿一挥手,掠来部分精神力映照元神体上,同时驱动其内的残留意识念头,瞬息间元神身变得通透,再无半点儿遮挡。
他来到近前,念头一动,意念与精神纠缠的无数节点呈现,这是元神身构筑时自然形成的,如今陈屿要做的便是将这些节点和链接移动,按着预想中的比例均匀分布在各处,从而重构元神体。
至于预想的比例为多少……好吧,还在思虑,一步步来,今天先将最核心的那一团分离开,皱巴巴一坨,不如构筑个更稳定的形态。
他对此没多少顾虑与担心,算点和拉线这种事在灵文组合时干了没八千也有一万了,太熟练,尤其精神状态下更显得得心应手。
于是乎,在陈屿呢喃不断的念叨与时而停滞,时而划拨的动作下,通透的元神体再一次被充实,只是这次似乎与先前又多了几分不同。
……
傍晚,雨小了些,水雾在天际飘摇。
陈屿摆上最后一盅热腾腾炖菜,里面翻腾着汤汁,在灵石的作用下,即便只是少些菜蔬混杂,亦有独到鲜香远溢。
坐在石桌前,看向院墙外,不知望向何方的他目光极尽处似有云霞若隐若现。
院墙边,小鹿身下垫着一捧鲜草,乃是他专门挑了草籽以灵液催熟而成,一日便长了大半背篓,翠绿欲滴。
黑鱼也不例外,最后一些干松子洒在了水面,吃得正欢。
哪怕墨灵鮍都添了些灵液,咕噜噜饮着水,欢畅游动在缸中。
“一年呐,走过了。”
莫名感叹,接着又摇着脑袋嘀咕了一句,随后陈屿收拾了心情,埋头干饭。
山下。
即便隔了老远,依稀能听见炮竹声震耳,欢闹嬉戏如云起伏,袅袅旋在空中不散去。
落雨并未影响到除旧迎新的石牙县。
家家户户挂上了青底红衣大灯笼,艾草悬挂在门额,缀着灼灼烟气。
此世没有除夕,不过值此辞旧迎新之时,亦有相似节庆为众人欢呼庆祝。
即便近几年的世道愈发难过,老天爷连连降下灾厄,匪贼流离,兵患遍地。
但,纯朴的百姓还是在期待着,明年或许会更好,会多些活路。
商贾期盼路途安稳、农人期盼田亩丰收、官吏期盼海河晏清,哪怕盗匪山贼都诚心祈愿,望来年再多些收获……
一时间,人人热情,洋溢面庞,城内城外仿佛大治。
稀疏了不少的诵读声从学塾里传出到街上,行人往来,走亲访友,纵然平日里堆积路旁的乞儿都早早在衙役驱赶下不见踪影,在这个喜庆日子里没再哀嚎。
元平二年,过去了。“朕以眇身,承皇天,总百僚,子元元,应天心之效。即位七年,夙兴夜寐,幸得四海日月有序,风舒雨顺。
然今星辰错缪,大异连仍……朕惟恐陵夷,损太祖、武宗二帝福荫……
……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元平二年为章和元年。”
跨过年来第一日,诏书下抵大梁。
改元章和,迎辞旧之意。
同一日,有消息传扬,北齐军被大梁击败,彻底退出河间,沦陷近年的数个州府陆续收复。
而霍乱当地的诸如云燕八天王、岐山军等贼子尽数被天兵击溃,贼首伏诛。
西边亦有捷报频传,数月前哗然一时的朱泉起义被洛宋节度使平定,流窜一方的五斗道则在瑶山被强势镇压。
一时间消息沸沸扬扬,上午这里刚刚平叛,下午那个州府又生出多少祥瑞。
改元诏书恰逢其时,年关尽头宣来令不少人竟生出几分恍惚,这天下,好像真如圣上所言,只是疥癣之疾?
然而就在不久后,誉为天下粮仓的丰庆镇随着一声轰鸣,城门洞开,陷落在义军手下,守将与知州一死一逃俱是没了消息。一时间江南人心惶惶,刚刚腾起没两天的热闹气氛轰然塌陷,不复存在。
……
山下的变故陈屿一无所知,他正安心过着他的‘元平三年’,手上忙活着关于风枢秘山阵的事。
新的灵文被发现,组合后发现适用性并不大,与已有的灵文匹配不上,但这并不意味着无用,反而引起了他注意。
在将这枚灵文作为锚点,然后沿着推算中本应对称的节点去逆推,他很快就找到了好几百处存在关联的节点。
这其中有大半都无用,不过即便只有一小部分能顺利连接,那么自然而然就能推出新的灵文。
“照这个规模,保底都有两枚,甚至运气好能推出三枚以上!”
陈屿欣喜,每次得到新灵文都是意味着有更多灵文揭开了第一层面纱,剩下的不过是花些时间去验证演算罢了,这对于已经在精神领域中大跨步前行、大脑不断强化的他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
除了灵文,最近灵石到手,在投入做菜之余,也尝试着与灵植联动,不过效果差强人意。
萝卜种已经种下,以灵机灵液培育。
准备化作灵种留存下来,省的寒冬到来又为种子苦恼。
至于二号灵气的效果实操,还在和一号灵气搭配,用在了元灵根上,就种在药田一角——算是彻底占满了最后的空地。
“得开辟新田了。”
如此想着,陈屿也在丈量,山后的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拢共这点儿地方要用来种些果蔬必然绰绰有余,可要想满足日益增多的灵植需求,那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怎么开……再去别的山头?
也不是不行,就是麻烦,而且只一个半成的阵法护持,还是迷阵,总归不怎么安稳,他思前想后,觉得目前在道观附近种最好,大不了把山田那一块给开了。
“秋刀麦占不了太多地,有灵液在产量不会低,只要满足日常所需即可。”
陈屿对米粮的需求不大,好歹是能餐霞的修行者,秋刀麦是灵植,其作用更多体现在对五感的提升上,
口腹之欲的满足有更多选项。
所以划一片区域来栽种灵石萝卜并非不可以。
“先不急,等灵种培育成功,以及眼下这一批秋刀麦成熟采收之后再谈。”
……
章和元年一月。
寒冬临近,好在青台位于西南,偏安在此的云鹤观免遭了一轮又一轮寒风。
陈屿不惧,但环境的变化对与灵植的生长有一定影响。
这点他在白岐山的种植区看得清楚。
至少成长速度要比青台山这边缓慢了不少,距离种下已经近一月,这批播撒在山洞内的种子仍旧窝在阵法中,不温不火生长,距离长成还有很长一段路。
无奈,陈屿只能时常去照看,收获不了的情况下对于灵文阵法更加倾心,专注投入了不少心力。
他不止想要将眼前这道风枢秘山阵完善,还想借着这次机会,体会低温环境与灵文的交互,欲要更进一步通过阵法模拟出对应环境。
“青炎术变数很好的例子,火焰汇聚后灼热无匹,是最佳的观察高温对灵植生长诱变情况的素材。”
可惜,温度太高,哪怕竭尽他所能控制法力输入,绝大多数灵植一靠近就会被蒸发水分。
远了的话维持这一道术法所花费的法力又过于高昂,一两个时辰还行,三天五天乃至十天半月是万万做不到的。
所以他正在将术法转化为灵阵,这样一来维持起来就简单许多。
这一日,阳光正好。
从白岐山返回的陈屿刚刚填补了些阵法消耗,然后扛着鱼竿去了那片波光粼粼的山中湖泊。
路上运气好,让他遇到一株从腐叶中钻出的九环草,这是四方炽明丹的配药之一,同时也能拿来单独磨粉,能润心肺。
关键已经成熟,药力到了极限。他打算带回,倒不是用灵机异化,而是准备用二号灵气为其增添潜力,试试能否在极限之上破开一层。
噗通!鱼钩入水,模糊间能见到上面挂着一团黑黢黢的‘面团’。
“用豆腐来钓鱼,应当是开先河了。”
冬天到了,鱼也懒散,陈屿觉得普通的蚯蚓饵料或许已经吸引不到这处山地湖泊中的巨物,于是剑走偏锋,以出炉不久的苦粟豆腐来引诱。
别说,哪怕巨物们平日里没见过也没吃过,可香气足够诱鱼,都忍不住上前舔上一口。
哗啦啦!
水花碎裂,在阳光下闪耀虹色。
一条长须长尾的大鱼撅起半身,晃荡在空中不停摇摆。
噗通!
岸边,陈屿徐徐抬手,未曾动用神通法力,只摇着手中鱼竿与丝线,来回荡游对方,与之角力。
最终,大鱼上了岸,累得闭上了眼。
“鱼汤炖豆腐,妙哉妙哉!”
咂吧着嘴,他活脱脱一副不忌荤腥模样。好在本就假道士,自无需顾忌太多。
……
回到道观,放下大鱼,将九环草移植之后先去看顾了药园边上那片快要长成的竹米,一串串累在竹节上,个体形态瞧着和稻米有些相似,唯独颜色金黄中浅映两分青绿,尤为奇特。
他曾听闻,山竹要数十年上百年才会开花结种,长出竹米。自己从未见过。如今灵液催熟下,不想短短数月就长成。
或许,这些竹子本来就要开花了,灵液只是恰好将之加速并表现了出来。
至于事实是否如此,再等数月,至多不过年余,看看山后那片竹林便可一见分晓。
实际上这不是什么要紧事。陈屿看向山竹。竹实成熟后,这片山竹大抵是都会死去,到时候他还得上山再移栽一批。
前提是效果真的不差,有用,否则像很多灵植那样看不出用途或者效用过于无趣的,便只能放弃。
“不过真要移种的话,山竹的灵种不大好培育。”
一时间他又不禁期待山后那片竹林也能在近期开花,这样就能收获一批竹米。
用作灵种栽培。
去到元灵根处看了看,又在二次培育的众多灵种上停留片刻——二次培育的速度比预想还要缓慢,隔壁白岐山山洞那些好歹长出了芽,眼前这片都已经一个月了还毫无动静。
“等吧。”
精神力探入土壤深处,能感知到一股股生机汇集在种子体内,等待石破天惊的那一刻。
转身回到院中,取了墨灵鮍和水缸中的米虾,一同扔去了院后的水池,那里空间要大上不少,小水缸是比不了的。
至于黑鱼……管它做甚。
安心待着就是,再者看对方那副安然享受日光浴的模样,怎么也不似想要换个住处的样子。
喔喔喔!
远远的,还不等他从水池走回,鸡兄高亢的啼鸣就在山头响彻。
紧随其后的不出意外,正是青瓷凿瓦似的呦呦声。
那头蠢鹿又去招惹大公鸡了!
且不论陈屿到了鸡棚后看见得是怎样一副混乱场面,也不谈一鸡一鹿再一次挂在桃树上风干了多久。
他此刻想着,得赶紧给鸡兄做手术才行了,切除掉那团意外闯入的混杂意识。
其实最近陈屿又想了想,还有个办法也能解决鸡兄意识混乱的困境——再次从天外天投注大量精神力,令其中一方的力量打破平衡即可。
不过,这样一来鸡兄估计也会被一同解决掉,从此山上还会多出一只自称是‘陈屿’的大红公鸡。
记忆什么的不担心,因为早已被过滤得七七八八,但他仍旧觉得这法子过于损人不利己,鸡兄和自己好像都吃亏了。
“罢了,再缓几日,待元神体彻底重构之后,把握更大。”
单论切除另一团残留的意识精神,陈屿现今的力量就可以做到,他已经恢复了八九成,只需凝聚一团精神力冲入对方头颅内的意识空间……看着似乎和上一个法子一样,但从现世进入的他是能驾驭自己的精神力的,自然不会失控。
不过最后陈屿选择了再等些时日,元神正在重铸,大部分节点都勾勒完成,期间他突发奇想余留了部分元神物质,仿照那本木书凝聚书册,然后在其上篆刻了已掌握的所有灵文。
刻录在身躯上显得古怪,且等元神身固化之后再有新的灵文便刻录不上,于是选了书册这一条路。
用处嘛,自然是使用灵文时更加便利了,念头一动就能绘出,节点、顺序等都依着已有的标准,无需再先行驱使精神力去刻画。
当然,实验组合术法时,还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书册目前只是某个想法的预备,远谈不上用处重大。
元神重铸不慢,鸡兄只需再忍耐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想到这里,陈屿修补了又一次破损的鸡棚,将边上一群战战兢兢的母鸡小鸡们驱赶至鸡棚外。
之前移种了远春寒兰,不过显然还是没能挣脱灵机培育的定理,在短短两日后便死去,不过这过程中花香致幻,刺激生灵脑域,为避免鸡棚里的鸡受到影响,在观察期间他先将它们都关在了棚中,并未放出。
“木栏也可以拆了,山上黑熊跑得没影子,虫蛇冬日鲜少出没,只要不跑远了大小鸡们多是无恙。”
想着,陈屿挥手涌出法力,擒拿在一桩桩木头上,轻易拔起,连着泥土草屑一起堆在一旁。
对于陡然开阔的视野,母鸡们表现平平,波澜不惊,那些小公鸡则一个个喔喔啼叫着撒起了欢。
不再多管,他回到院子内,至于桃树上那两个,先挂一会儿罢,长长记性。
……
盘坐椅上,右手描画,陈屿张望虚空一处,一点灵光浮动。
勾连成片后他长吐一口气,面色平缓许多。
总算成了。
用时不断,这门由萃取术改良而来的灵文术法在今日才算功成。
轮转身躯精神纯化血肉灵性之术,简称轮转术。
四枚灵文组合,位在三方,中央另有一枚,施展时徐徐转动,好似碾磨。陈屿早先连接出的术法模型并非如此,不过后来在实验对精神纯化时发现效果不佳,又从许久前的精神旋涡上汲取灵感,这才改成了如今的模样。
正如术法之名,这是对萃取术的反向推导,对血肉、精神都有纯化作用。
追溯根源,其实他更想作用到灵性上去,可惜虽然达成,但效果聊胜于无。
纯化自身灵性而非从外界吸收,这是强大自我的一条路,走起来没那么简单。
本来想叫纯化术的,不过这道术法不单单只在纯化,纯化只是一部分。于是便给了轮转术的名头。
轮转之间,精纯自身。
预想中,等到轮转完全时,或许会达到某种极致,那时候要么前方无路,要么破境更上一层楼。
这些还太远,陈屿并未多想,他将视线收回,散去灵文术法,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粒小巧丹丸。
淡黄色泽,圆润躺在掌心。
仰头服下。
强大的五脏瞬间运转,将之炼化。
热流冲荡着蹿出肠胃,弥漫在身躯各处,同时如潮水般涌向头部。
眼、耳、口、鼻、大脑,以及周身皮质皮膜。
轰隆隆!好似有无声轰鸣响彻,他定定不动,任凭药力冲散。
许久,一口浊气自口中喷吐。
“五感又提升了些许。”
很惊人,他的五感早在日积月累中拔高到非人地步,如今便是闭目息声都能在山上行动自如。
而一枚小小丹丸却能更进一步,能抵数日食补养护。
而实际上这种丹丸他有不少。从袖中摸出一袋,鼓鼓囊囊全是。
这丹丸名为明窍丹。常言人有眼耳口鼻触五窍五感,明窍丹正是为此炼出。
用炼有些不合适,应该说提炼。
方法便是在逆推轮转术时愈发熟练的萃取术,至于原料,当然是堆满了米缸的秋刀麦了。
两三斤才能提炼这么一枚,偏生饱腹感不强,只在五感上有用,可以说除了五感强化外,对于气血的壮大、肉身的滋养等等效用全然舍弃。
当然,炼后残渣还在,陈屿用着做了馍馍,小鹿不喜欢,可黑鱼和鸡兄吃得十分欢畅,包括大小鸡们都跟着享用,伙食得到极大改善。
而五感强化后能做什么……
陈屿定下心神,将感知放开,沉入身躯每一处——与单纯的精神力查看不同的是,五感在提升到一定程度后,对内的感知要更细腻些。
并非更细致,而是这种感知能力本就来自肉身,再回到身躯上时就如同鱼入大川,自如自在!
呼——
仿佛风拂过,感知牵引肌肉细微处。
下一刻,他感觉到体内好似燃起一团灼热火焰,却被死死束缚,一种怪异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某一瞬,意念轻巧一动,啵!
轰!!
气血陡然爆开,欲要焚天般从身躯四肢燃起,澎湃在外,具化为无形云霞。
更深处,血肉在崩解,在重铸。
陈屿此刻明了,强大的感知或许牵动了肉身某处,令原本积蓄至极限的力量如泄洪般喷发而出。
细细体会,看似骇人的景致却并无多少危险,他顿时清明,这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自己蕴养了太久,早该蜕变,只是一直在等待真正的圆满。
如此一来,通晓变故缘由的他索性不再束缚,任由磅礴力量宛若天倾海陷一样冲荡开来。
助他击碎那道无形枷锁!肉身的圆满在意料之中,不过今日却也适逢其会,在五感提升的此刻,仿佛触动了开关,时机正好。
整个过程并不混乱,外界看去显得澎湃激烈,然而体内变化却颇为有序,变化在发生,似缓实快,不多久便见到四肢血肉胀起又缩回,皮肤紧致,皮下肌肉线条分明。
而更为重要的,一股浑然天成的通彻之感洋溢身躯上下。
枷锁尽蜕,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质飞速干裂,咔嚓咔嚓,混着些皮肉内的黑黄杂质一起脱落在地。
气血偃息,他起身驻足自观,精神笼罩内外,只瞧得每寸肌骨都仿佛有莹光附着,体表流转光华,真真个不似凡人。
心念一束,异象被收拢缩回体内,再度恢复至平日模样,但气质依旧超尘。
“蜕变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摸着手臂掐弄,陈屿能感受到有沛然力量仍然酝酿在深处,不过和之前的纹丝不动不同,此时正时刻不停改造着这副身躯,令其不断提升。
血肉在代谢,五脏六腑正在全力运转与强化,骨骼变得紧密的同时,造血因子诱发了某种独特变化。
元血似乎更加粘稠了,却不影响流淌搬运,气血涌动时能激发出的力量大了倍许……
一切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改变,他细细体会,强大的精神力扫过各处,将眼下所有变化记录在心。
吐纳片刻,调转心神。陈屿向着院外走去。肉身圆满并蜕变,接下来有不少项目需要一一试验,精神查看感知结合实际操作对比,这样得出的结论才更准确。
然而,这次的验证走到一半,才堪堪摸索了力量、爆发、抗性、反应等基础方面的变化时便不得不停下。
一处空地上,陈屿面露无奈,那股力量潜藏体内,按耐不住,一道道有如浪涛拍击淬炼,蕴养着肉身各个地方。
这一刻,咵哒咔嚓的声响从身体中隐隐传出,体质再度拔高一层,旧皮与深埋骨骼中的杂质又一次被挤出,合着代谢后的残渣一同排出体外。
又蜕变了。
没办法,现在的他衣衫下尽是异样难闻的污秽,伐脉洗髓也不过如此,这还是一直吃着各式灵植的缘故,加之当初润肠草通了一次身,否则现在的景致指不定就会如蠢鹿那回一般变得难以言喻。
实在不适合继续验证变化,比对前后提升程度。
而且陈屿如今也算看明白,肉身蜕变是个大过程,期间不知会持续多久,过程中能量积攒足够便会引发小幅度蜕变。
直到沉寂数月的力量彻底消融发散后才会停下。
“将会持续不短时间。”他预计,依照眼下的消耗来看,这股力量想要完全吸收掉的话,短则十三四日,长则一两月。
幸或不幸,这段时日内再进行采食和滋补都无法再增多积蓄,也就是说肉身的蜕变并非无穷无尽。
陈屿握着拳头,挥动了下,感受着内里汹涌着的庞然力道,不禁有些发笑,自己明明没怎么关注过血肉身躯,偏偏提升不慢。
唯独早前在五脏六腑下过功夫,后来有了精神力后更是专注于此,几乎将肉身放在一旁,直到最近琢磨内外练法以及圆满蜕变时才重新捡起来。
轰隆隆!
正想着,才回到道观中换了衣衫清洗身子的陈屿面色一变,腹内再度鼓动着发出有若雷鸣般动静,每次轰鸣都震荡着每一寸血肉骨骼。
又或者说,正是血肉与骨质的提升带动了这种莫名变化。
不过他现在更在乎的是,刚刚才缓下去的小蜕变又一次到来!
“唉,这身衣服也不能要了。”
……
“三次。”
算上刚开始那回就是四次。
傍晚,夕阳半掩山头。陈屿神情多是郁闷,这一遭有些难受,虽然提升强大是好事,可一次次没个准头,偏生又如此频繁,总不可能时刻都以精神感应,一等到有预兆就扒了衣服……
太伤风化,他还要脸。
不过收获却也实在不少,莫论皮膜筋骨这些,提升都很大,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五脏,在内府处。
法力似乎在肉身圆满后与五脏六腑产生了更多交互,隐隐间有种融入的趋势。
不但如此,下丹田更是直接分裂,几道裂纹遍及,细密有如蛛网!
好似一碰就会碎掉。
陈屿不知道这种变故是好是坏,但下丹田其实已经有不短时间没有出现在他视野中,自从胎息融入法力,便一直被遗忘在角落,任由后者将之浸染。
细看去,裂开的下丹田竟是表现出几分类同泥丸的感觉,有奇特景致在裂缝中显露,他欲要引导,然而肉身的变故令下丹田更加难以把控,往常能够深入其中的法力都被排挤出来,再无法探入。
“碎掉的裂片插入到了五脏上。”
丹田开裂发生太突然,随着肉身圆满的一刹那便开始,等他发现时已经有不少细小裂片崩散出,游离血液中。
陈屿收拢了大多数,然而剩下那些已经无声无息融化。好在似乎给五脏六腑的变化起到了促进与加速作用,于是他也只能暂观其效。
视线回落脏器,上有纹理交杂,似阵纹又恍如灵文,此刻在元血滋润下显得熠熠生辉,胀缩颇有节奏,如同随着圆满肉身一齐呼吸般。
这些纹理是他早先刻画,一部分在内炁尚存时就铭刻,后来停下,又绘长了部分灵文痕迹,而追溯更久远时,能看到一些光粒闪烁。
那些是半年多以前凝炼炁种时留下的残余,几乎与五脏六腑合在一体。
此时同样被激活,抚照出属于自己的独特光晕。
数种力量交织,陈屿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懂五脏的变化到底如何,只能模糊感知到好像内里有类似法力的力量在孕育。
他皱眉,力量并非越多越好,过多的种类会显得驳杂,否则数月前就不会果断凝炼法力吞没所有,此刻再次多出一种力量来,实在无法断言好坏。
打断?陈屿想了想,眉头舒展,决定先等等,氤氲一方的青光早已就绪,一旦异动便能将之剿灭,无惧这新生的力量。
他能感知到,两者层级一致,甚至五脏间的力量还要更孱弱些。
暂且等待孕育后再看。
睁开眼目,回过神来的陈屿灌了口灵液,随后去到院外,采霞餐食。
一日三蜕,变化的不止肉身五脏,连带着精神亦在被反哺,然而左右只增多了数成,于质上并无提高。
到头来还得看轮转术。
心中念头起伏,一缕霞光自天云交际处涌来,宛若翩翩浮蝶,又倏而远逝,恍如游鱼嬉戏。
没入口鼻,搬运吞吐,沉闷轰鸣中的身躯一震,法力光团再度壮大一丝。而陈屿则在思索另一件事。
实际上,他如今并无切实练法,外采呼吸术琢磨了数月,做到眼下的程度采食霞光已然难能可贵。
积蓄有限,脑洞有时候开得再大都于现世无用。
灵感几近干涸,有想法也实现不了。
“人力有时穷……”
如何前进,路在何方?这一刻他想到了缤纷奇幻的天外天,想到了近乎精神补药的天石,想到了几近凝实的精神之种。
以及正在蜕变的肉身、破碎的丹田。
呼!
“先将法力存留足够,等到无法增添之时再去说这些。”
转念一想,他脚下的路尚未走完,每一次吮吸灵霞都是突破,遑论如今身躯蜕变,更是一次大精进。
思虑前路这种事至少等走尽后才显得足够急迫,于现在的他而言实在难有多少体会,毕竟每日吞入腹中的灵霞不见法力有丝毫阻挡,照单全收,显然进步空间还很大。
“只是加速餐霞的进度这点却是少不得的,一日这么一点儿,太少了。”
长性灯这边儿有灯芯作为补充,陈屿在弄出轮转术后,自己服食不了纯化的外物灵性,于是全数喂给了长性灯,使得这盏灯现在灯芯粗长不少,间接算是将灵性转化给了自己。
但速度还是太慢,哪怕一次抵自己数日,可依然谈不上多快。
好在陈屿对法力的增添谈不上急躁难耐,很有耐心的他现在想的还是从术法或者功法入手,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
山下改了元,山上的日子一如既往过活着。
随着一次次小蜕变的到来,陈屿最近变化不小,首先是身高,再度拔高了近两寸,这还是他连夜扩种长芋草,萃取药力捏制丹丸,将骨骼密度进一步提升才得以控制在常人范畴内。
却依旧显得高大了许多。
自从有了萃取术和轮转术,《风朴散丹》上那些丹方被他一一试了个遍,没有药材不干紧,他只试试,顺带积攒些术法熟练度和炼丹经验,不炸炉便是成功。
另一边,肉身的蜕变着实太久,次数不少,两三日功夫就迎来了八次蜕变!
时机也格外不定,有时半夜三更都能洗炼内外,一大早起来床榻合着衣物全都脏污大片。
而陈屿经过多次感知,确认了这个过程其实可以提速之后,便迅速思量办法想要将预期数月的蜕变尽量缩短,且不能有所损耗。
事关肉身之基,由不得他不重视。
很快,轮转术入了眼。两者的结合可谓顺理成章,一次次纯化让陈屿对肉身的把控不断增强,将原本在蜕变之时一次性爆发排出的杂质分散开来,这样一来只需保持每日清洁,就能让他的困扰少许多。
途中还调试了几处不适合身躯血肉的法力节点,经验上再无生疏。
转眼,来到一月六日。
第十三次,皮肤坚韧程度不再提升。
陈屿在竹片上刻画,现今的法力勉强足够,他最近正要开始将搁置下来的著书之事重新提起。
不过现在肉身变化显然更重要。他一边记载,一边体会身躯细微处。
同时轮转术不休不止,二十余道灵术遍及周身内外,迅速淬炼纯化。
本来,他是不清楚该如何纯化肉身血肉的,毕竟方向太多,一不小心万一将血肉给化没了可就不好。不过这次自然蜕变给了他极大帮助,模拟其中规律,陈屿在轮转术上进一步改进。
肉身纯化术,这一道术法来源于轮转术,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可以用在普通人身上,增添血肉潜力,化羸弱为气血如虎——前提是有足够的能量滋补跟上纯化的进度。
陈屿沉浸其中,结合轮转与肉身蜕变过程,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洞悉了肉身变化的根本。从更普通更平凡的角度去看待,这是一种与往日身具法力与精神时截然不同的经历。
十三次小蜕变,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涟漪在身躯中掀起浪涛,令周身发生最本质的强化。
“圆满……何谓圆满?”
以往,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和精神蜕变一样的环节,不过一次‘变化’罢了。
直到此刻,陈屿再回首,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
很快,他散去这一丝异样,倒也没什么,那时候法力不存,精神关注自身都显得困难,细致处难以深入,何况没有术法辅助哪里做得到如今的程度。
思绪定下,陈屿总结前十二次小蜕变的所有经历,化在轮转术中,汲取着大量精华,隐隐他有所感悟,过了这一次,或许这道术法会化作真正的本能,铭刻至血肉深处,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纯化。
“每一分都在蜕变……”
嗤!一缕浊气吐纳,带着火热,气血磅礴的他忽然发觉,这大抵才是灵文术法的正确习练方式。
化作本能,或者说……神通!
……
神通太远,陈屿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感受体内的蜕变。
说起来,既然轮转术可以加速蜕变进程,那么其它术法是否可以,包括早已被束之高阁的腑脏脱胎术在这一刻都被他拾起重练。
对了!
陈屿猛地想起,二号灵气不是能增强潜力么,正好此刻用上,不止植株,他自己可也是能吸收灵气的!
只是往日一缕缕太少,但现在体内有如烘炉,熔炼万物,多加一份柴薪说不定会有更多收获!
“熔炉内作为材料的蜕变之力无法增添影响,可炉底的火烧旺点儿,总归会有些用处才是。”
想到就做,他拔了萝卜,捏在手中吮吸片刻,眼中顿时精光亮起。
有效!一些奇异景象发生,体内酝酿出厚重之意,削去了蜕变带来的几分虚浮之感。
正要继续,可望着本就不多的灵石又一阵犯难。随后陈屿将视线望向了园子一角的元灵根。
一号灵气……有没有用?
咔嚓!
拔起一根,掰成两段,不等灵源散落便挥发成灵气云雾,吸入腹中。
咳咳!一瞬间好似烈酒入喉,他赶忙停下,只觉腹内火烧样,灼痛不已。
有效,可惜药力有些过猛了。
无奈,二号灵气温和,量太少。一号灵气充裕,却不适合短时间内服食,消化起来过于伤身,甚至会令蜕变的根基再度变得不稳。
举着竹筒,陈屿看向灵液,这东西又是否可行?他想了想仰头灌下一口。平常没有仔细感受,此刻放开了感知才发现有细微的变化产生,和二号灵气类似,然而效用微弱很多。
他接连将一竹筒倒入口中,紧接着视线环顾,缓缓落在田亩药土上。
话说,灵土的话……应该也有用?
要不,种一下?挖个坑,埋点儿土……
自己种自己自然是行不通的,陈屿不愿,主要感觉灵土的效果可能都比不上灵液,对蜕变即便有影响也很微弱。
放弃了稀奇古怪的想法,他还是本着多管齐下,一号二号灵气乃至灵液都往体内灌,不过除了灵液外都用得不多,只在临近蜕变前使用。
添一把火,平日任凭其自行变化。
一次次蜕变后,不知不觉间,陈屿的身躯愈发强大,反哺之后的精神也得到了不小提升,虽然质地依旧,可数量确实扩容了不少,算是有所获。
与此同时,在精神力日益丰沛的同时元神的重铸同样未曾停下,包括轮转术在精神领域的应用,亦在摸索前行。
……
几日过去,药田中又长了新作物。
这次的灵植依然长成自野花野草那一块区域,数量不少,总共三种陆续在两日内成熟。
距离上次种出带汽油味的可自燃果实还没多久,这回的灵植里又有个彤红色泽的果子,模样很类似。
不过真正引起陈屿注意的,是果实上一阵阵扑鼻香息——仿佛陈年老酿。
酒?
他咋舌,灵机可真是什么都能培育出来,上次是自燃果,这次直接上酒了。
嗅着味道似乎还挺纯正,颇有些老酒的风味,即便他品酒不多,也能感受出果实内飘然而出的香醇,久久不息。
摘了下来,顺带瞟了眼植株,将外观记下,若果实有用,后面未必不会重点移种培育。
酒果么……他摘下在手,先以精神探入,片刻后收回。
忘了,精神力又尝不出酒味儿。不过里面确实有不少汁液,果肉细软,若真如闻到的一般,那么含酒量定然不低。
“酒精度数同样不低。”
刺开一角,浓郁的烈酒气息顿时涌出来,钻入鼻腔,令他连忙摆手稍稍拿远了些距离。
嘀嗒嘀嗒,一滴滴透明果汁滴落在地上,散发出的酒香更加剧烈。
没有多想,法力汇聚在果实上,将裂口死死封堵住。陈屿看了看,还是没下那个口直接灌嘴里,酒这东西喜欢的人嗜酒如命,他兴趣不大,前世今生都算不得爱酒之人。
“刘师伯喜欢,若对常人无副作用的话后面摘取榨汁,封装成坛送些过去。”
那位师伯去了临县,联系少了些,不过还是有书信往来,老人年纪渐高,对过往愈发怀念,放心不下这处道观,若非当时陈屿显露过气劲外放这门顶尖标配的功夫,恐怕少不得唠叨。
“上次下山没找到新的内景地,这次去西城看看,那边儿始建年代久些,一些庙宇和富户都在。”
送别了刘师伯后,陈屿为寻觅内景地也曾下山,可惜收获寥寥,不过前几次都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特地选了稍显偏僻的地方,这次他准备去人群更密集的位置找找,正好手上的风枢秘山阵改造得七七八八,术法与阵法转化较为繁琐,不过化繁为简抠些灵文下来组合成简易版还是问题不大的。
幻身术,陈屿如此称呼,三枚灵文的法术,遮掩身形的小手段,效果谈不上拔群,却也足够令他在人群中出入,不用担心入虚内景时被人看见。
收回思绪,他看向另外两种灵植。
一个仍然是果类,个头要大些,没那么圆润,坑坑洼洼,还有一些凸起,瞧着莫名让他想起了上一世的某种果子。
这次没有用精神探照,更未嗅到酒气之类,不过山果的清甜依旧勾人垂涎。
他打量片刻,掌指虚绘数下,甩了一枚光团渗入果实中。
洞悉术,不晓得能否在寻常死物之外再立功,对活体各处洞察清晰。
陈屿并且摘取,任由果实挂在挺直的草杆上,然后瞧着表面一层流光渐渐变得稀薄黯淡,顷刻后又复归明亮。
好似有符文流淌,蕴藏着无数信息。
他精神力接触其上,将重新凝聚的洞悉术光团吸纳。一股庞然‘海流’冲荡,好在近几次已经修改了术法效果,将探查方面的灵文变动了下,更添加了新的法力链接,这样一来的结果便是洞悉的信息会按照由浅到深陆续输入,得到分流。
不再一股脑冲入意识中。
大大减轻了接受时的压力。陈屿明显对这个改动很满意,这样一来洞悉术才算真正有了实用性,不似过去那般洞悉一刻钟、吸收俩时辰事倍功半。
消化完毕,他这才明了整个果实的里外到底如何。
不过……
“还是吃一口好了。”
洞悉术反馈的信息会与已有的信息比对,而经过这层之后,术法给出的结论似乎眼前这东西是……苹果?
天晓得苹果怎么长这样,而且一株草上长出苹果这种事实属奇特。
但他嗅着味道,原本不觉得,此刻得到反馈后才恍然,的确是苹果味。
陈屿同样将之摘取下,扔在空中用法力包裹,御物之术施展,一大一小两枚果实静静悬浮。吃不吃一会儿再说,先看看最后一种灵植。
这次总算不是果子,换作一根草。
边沿呈齿状,色泽灰沉,带有几分金属质感。
他伸手弹了弹,目中闪过惊异,竟然真是金属?!
无论硬度、质感、锋锐程度都令人无法相信这还是草叶。
再看去,齐根处仅剩的叶片断裂,这根长达一尺半的‘锯子’跌落到地,发出沉闷响动。
陈屿也实在没想到,之前几天日日看顾时未曾察觉,现在来看仿佛一夜之间就长成,从草叶化作金铁。
洞悉术加精神力一齐使出,这才发觉拾起在掌中的‘锯子’依然是草植,只是结构上迥异同类,硬度堪比金铁。
“这草……厉害!”
持一端,他在旁边石头上轻轻划拉了几下,咔吱咔吱一阵,石面落下一道细长切痕,而草叶则无损。
收起来,陈屿心中起了兴趣,想要好好研究下这东西,将植株的硬度齐平金铁顽石,很难不让他不去在意。
好奇之下,当天就埋首其上,用尽了几乎所有办法,一度将还在蜕变的肉身都抛之不顾。
不过他并未停下,因为如果说一开始是只感觉有趣的话,那么现在陈屿却真正发现了草锯子的妙用,其内里的某些变化太过奇特,关键在于,这些变化似乎能够被灵文复刻,即便复刻出的只是极小一部分,也足以令他动容。
能用在草植上,那么肉身呢?精神?
总之,一时间多了许多值得一试的可能和方向,陈屿陷于其中,怡然自得。
……
一月十一日,天光明媚,艳阳高照。
独独风冷,孑然立于山野间,比平日还要寒凉数分。
掌指变化,灵光一闪而过,些许符号在掌心皮肉上浮现又消匿。
下一刻,手掌如同涂抹了墨汁,瞬间变得黑沉,啪的一巴掌按下,甩在身旁早已备好的大石块上,碎石崩裂齐飞,留下深达数寸的掌印。
力道?硬度?
不,是锋利!
陈屿神情微动,眸光愈发晶莹。若仅眼前这一点,不施展手段单凭如今蜕变到自己也不知何等地步的肉身力量亦能轻易做到。
但势大力沉下,石块粉碎是必然。却不像此刻这样轻松陷下,碎裂出的缝隙并不多,这才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对敌?不不不。
山上哪来的敌人。
退一步说,什么敌人能挡住他现在的一巴掌?即便不用法力、不施展术法。
山上没有,山下也没有。
石牙没有,西州没有,大梁大齐都不会有,他有这个自信。
修行以来,除了当初刚刚凝炼胎息时与那位陈元虎斗过一场外,陈屿从未全力施展过手段,尤其后来境界精进不断,一路破关晋升,逐渐超脱凡俗。
他这个人不喜争斗,对山下的红尘兴趣不大,在口腹之欲上或许有喜好,但山上的灵植不少,能做出的菜肴个个都色香味俱全,且有滋补奇效。
犯不着下山浪荡,徒惹麻烦。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陈屿对自身的实力没有认知,他已经超过此方水土的寻常武人太多太多,几近云泥之别。
“想这些干甚,又无用,不如多琢磨琢磨其它。”
摇头轻笑,他回过神。从草锯子上得来的手段自然不是为了对敌,或者说这并非主要原因。
“这下乘风化虹术距离真正的完善又前进了一步!”
心中畅快,陈屿此时心情大好。
乘风而行在他看来不难,御物之术在这方面有经验,且化虹术与游空术在某种程度上都有御风的基础,故而对风力加持这点始终没有单独拿出来研究术法。
但速度始终上不去,尤其在将短暂爆发改为持续性提速以便于转向驾驭后,飞行速度一降再降,几乎不比单纯的游空术快多少,距离也不长。
他尝试过增加御风比重,一边飞一边借助风力化为己用,可惜效用不大,反倒因为风阻而事倍功半,速度再次跌落。
至于单独弄个御风之术?
一门飞行术,即便需要组合,他仍旧不愿弄太复杂,如今几门术法合在一起已经渐渐到了瞬时掌控极限。
至多再添一门,不过他准备将剩下的空额留给一门防御性质的术法,空中可不安全,飞着飞着指不定就没了,纵使肉身强大如他,一些必要的庇护也少不得。
思来想去,交互风力这种事至少在乘风化虹术中不值得单独成为一环。
而手中这门锋锐手段的到来,令陈屿看到了化虹术更进一步的可能。
解决风阻是一方面,同时由于并非灵文术法,却又意外相合,嵌入后还能提升相互间运转时的灵活度,令化虹术乃至游空术的速度得到不小幅度的强化。
至于这个幅度到底有多大,还有待测距实地体验后才知晓。
今日是试不了了,他收拾心情后起身站定,化虹术提升,剩下的只剩将几门术法彻底融合在一起,这一关不需要别的东西,唯独花时间,得一条条灵文链接组合过去。
最终或许还得用到一些其它灵文,若真能成功,那么这大概会是他手中最为庞大的一道法术。
浮空、游空、化虹,加上尚未完善的龟息,灵文数量估计在二十以上!
几乎用上了已掌握的所有灵文。
至于说为何手中这二十来枚灵文刚好就能组合成这些术法,巧合?
自然不是。
他的术法是先定下效果后再去寻找灵文,几枚灵文拼接之下推算下一枚灵文状态,然后从阵纹中有目的的寻觅分解。于是找出了这些。而非先得到灵文后再去任由拼凑出法术。
一个先因,一个先果,殊途同归,过程却不尽相同。
再者,他所弄出的灵文术法结构实质上极为灵活,并非固定,哪怕一道术法推算到最后还差几枚实在找不到,真要形成闭环也不是不行,只是效果就得弱化。
否则哪有那么多的修改和完善?一经闭合便是完美岂不更好。
……
陈屿来到后院,顾不得手上心心念念的乘风化虹,此刻鸡兄正在以头抢地。
“元神基本重铸完成,可以离体了。”
肉身的蜕变对元神直接影响不大,不过增幅反哺的还是大大加快了重铸。短短数日功夫就功成。
只剩最后的书册还有几枚新发现的灵文没有刻录。
另一边,眼瞅着这两日鸡兄脑袋里两股精神意识交触得越发混乱,这家伙指不定哪天就眼睛一闭一睁换了‘灵魂’。
他可不想多个‘兄弟’出来。
“穿梭天外天的事,以后没把握还是少干,折腾来折腾去,自己还得忙活。”
自我告诫一句,陈屿走到近前,并未离得太远,以便给‘大病初愈’的元神身作为照应。
存留部分意识在体内,剩下的全投入到元神中,勾连这具身躯,一丝不同于过往的充实感油然而生。
力量凝实了许多,运转也更自如。
重铸后的好处不止这点儿,不过眼下不是细品的时候,他映照头颅,咻地一下从顶上腾飞出。
肉身飞不起来,精神体自然没这个顾虑,下一刻,无视掉四周环绕如浪潮咆哮涌来的无尽念头,他驾驭元神体,径直穿过栅栏钻入鸡兄意识空间内。
两团意识几乎混合在一起,这让他不得不庆幸,再晚来几日恐怕这位大公鸡直接就更名改姓自呼‘陈屿’了。
肥嘟嘟金色小手一拍,巨大的匹练从身后滑落,化作天倾的浪涛拍击而下,洗涤着这团混杂紊乱的意识。
因为一部分本就有陈屿自身的意念在内,故而相互吸引下剔除起来不算困难。
忙活半天,看着重新恢复晶莹玉润的意识光团,他长舒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
不过不知是否错觉,这团意识似乎要比当初看见的小一圈。
交触中的损耗?还是说……
“哦豁,一不小心洗多了。”
把鸡兄的部分意识也给当成杂质清理掉了。
陈屿眼角一抽,要不,再还点儿?鸡兄恢复过来,虽然意识光团缩小了一圈,不过从另一方面里看剩余的意识无疑比先前要凝实许多,将来未必没有凝聚精神力的可能。
陈屿没有反馈一些力量给对方,鸡兄与自己的精神层次差得有点多,原本没有受到驾驭的一团精神力都能够让有着主场帮助的鸡兄如此,何况眼下重铸后蕴藏元神体内的力量。
他眼见着身前意识光团重新绽放出纯净光芒,也不返归,顺势没入对方意识空间中,准备借道去趟天外天。
很快,找到了隐约中浮现的些许涟漪波澜,陈屿挥手间将之拉扯开,元神体带着金光一闪不再。
天外天,未知处。
熟悉的漆黑,如墨色晕染在身畔,伸手不见五指。
烘!金银二色化作烈焰,精神里熊熊澎湃,灼灼燃烧绽放在四周,驱散了黑暗带来几分明亮,仿佛点在一间死寂屋舍内的灯烛,璀璨且夺目。
“地方好像变了?”
他环顾,其实不大能分辨清到底是否上次穿梭所在,不过自己的意识具化大光球都能随行移动,鸡兄意识空间的具化做到这点并不意外。
心神沉下,感知力渗透入四面八方游荡而去,在这里,五感被削弱,却有另一种类似第六感的感应贴合精神,释放出来以后有难以想象的准确度。
天外天很可能与意念精神有关,这方面的变化陈屿有所预料。
顺着对自己意识具化那只巨球的感应看去,他眨了眨圆嘟嘟面孔上有如黄豆大小的眼睛,很遥远,传来的感知甚至只剩孱弱微薄的一丝,随时可能崩断。
上一次可不是这样,显然,鸡兄脑袋里两团意识的交触确实影响了具化之物的位置,或许漂流了许久,这才让他进入后莫名有种肉身离自己远去不再的错觉。
探出手臂,齐臂断下飘落在空,陈屿抖动肩部数下,新的手臂长出。另一边则将之脱落的手臂融化,变作一个更小的小陈屿,金灿灿盘腿悬浮,静静守候。
见此,他微微颔首。
被鸡兄的意识空间意外传到这片遥远区域,不去探索下怎么都说不过去。
相当于标记的中转节点留下,接下来便可以向更深处飞一段距离,看看能否有新发现。
天外天内除了那些不知隐藏何处的黑虫外,目前只发现了天幕以及小念世界投下的接引之力。
如此庞然的空间,想来不止这么点儿东西才对,当然也可能是陈屿自说自话想太多,但多找些小念世界也是好的,说不得在那些地方同样能收获不小。
“如果我推断没错,小念世界并非我自己独有,各个生灵抖都应存在,不过大概只有凝聚意识的生灵才能将对应的小念世界激活,令其显化,投落接引,其余的更像是在沉寂默然。”
可惜,元神受损之前没有穿梭小鹿和黑鱼的意识空间,不然留下印记,在天外天内行进或许会简单些。
起码方向不会那么容易迷失。
他心思电转之际,元神体已然飞出了数百丈,同时精神临摹灵文,加持在身试验术法的同时进一步提升速度。
咻然间,无声消失在远方!
天外天有上下,却无四方远近,好在鸡兄现在没了后患,意识稳定,这一处标记能存在许久。
……
鸡棚内,大公鸡恢复清明,眼中不再暴躁难驯,利爪收起,脑袋悠闲一点一点啄食地上的草籽和昆虫,显得平和。
旁侧,陈屿肉身散发蒙蒙豪光,一丝丝银芒流动若电光,穿梭在身躯外。
或是一分,又或一刻,一道低沉响动从腹腔上涌来到喉头,最终自口鼻喷发激散,吓得鸡兄振翅扬起大片灰尘。
他苏醒过来,双目电闪一寸微光,徐徐收拢合功,陈屿站定,自有出尘气缭绕周身,映衬得愈发飘渺。
如此情形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才在他主动控制下消散,恢复了平常人模样。
面上带笑,天外天飞行许久,化虹术的改造基本完成,锋锐之力融入其中,仅凭这一点就不虚此行。
“天外数日,现世一刻,堪称盗取了岁月光阴。”
说是如此,不过他自己很清楚到底如何一回事,天外天作用精神意识,对现世的时间感有一定影响,正因此才形成了盗取时光的异样感受,实际上不过是这段时日内以加速消耗精神为代价的错觉。
即便如此,陈屿如今元神复原,也开始真正利用天外天特性,将一些费时间的实验流程先一步放在此处研究,虽说精神与现世间有不小差别,但术法灵文方面确实节省了许多精力。
让他有更多的现世时间去做其它感兴趣的事,而非凭白浪费在重复性演算上。
不过局限同样有,天外天无法做到对新灵文的推算,或者说,推算出来的节点上难以用精神力勾勒显现,这一步必然得在现世才行。
他猜测,或许与灵性有关。
暂不说天外天的灵性是否与现世灵性一致,单就数量来看就稀薄了很多。
陈屿在其中飞驰了极远距离,却只觉整个天外天都好似均匀分布着灵性般,没有一处有富集,更谈不上浓郁。
具体为何如今尚不知晓,不过这一次倒是找到了两处新的小念世界,其中一个接引之力微弱无比,进入后发现里面全是黏糊糊黑糊状事物,香甜无比,气息简直齁死人。
未清楚底细,他并没有久留,而是试着取了部分黑糊后返回。
“这次遇见小念世界中的黑糊与当初那枚精神之种差距很大。”他回想,前者格外虚幻,甚至在元神体潜入的瞬间被显化的精神力蒸发掉不少。
而且,取下的黑糊在回到天幕之下后也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屿怀疑,这处小念世界很可能不是他的,因为接引力弱到接引一半就险些崩碎,差点儿连天幕都没越过。但到底如何情况便又说不清楚,只能等以后探查的小念世界足够多了再来计较。
而另一处小念世界就要和善多了,里面是一方巨大的印玺,同样虚幻,不过他在印玺最核心处得到了几滴雪白液体。
仿佛整块玉印的精华,带出到现世后更是散发亮堂堂光辉。
此刻,持拿手中,陈屿低头看去,圆溜溜液珠滚动在掌心。他将之称呼其为玉髓——盖因这东西不与玉石以外的其它事物反应,而一旦扔到玉石上,就会令玉石质地得到极大提升,原本不值一提的残旧玉珏瞬时覆盖光华,变作上等精品。
单论视觉效果,比灵机都有过之。
然而也仅限于次,陈屿刚开始还以为能养出什么超凡力量来,后来发现三五滴根本不够,做到眼下这等程度已经极限。
简单试验了一下,收好最后一滴。他又看了眼鸡兄,见得状态安稳后不禁松了口气,看来意识光团的缩小并没让这只大公鸡变得过于蠢笨。
肉身蜕变持续,又伐脉洗髓数次,如今到了十五六,眼瞅着向二十奔去,体内蕴藏的能量还剩余不少,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停下。
过程中,灵液灵石灵气等都供给,陈屿在这方面没有节省,给自己的蜕变之火烧得旺盛无比,气血日夜沸腾,动静行踏间好似有流火燃起,烫得冷风都凝滞。
转眼,山田上秋刀麦终于成熟,正好陈屿打算赶在一月结束前将山田分出部分来种植灵植,譬如出产二号灵气的灵石。
如今对他有一定固本培元增强潜力的作用,故而多种些总是好的。
采收不用赘言,这块田花了不少灵液浇灌,云雨术每日都在施展,混着灵液泼洒田间地头,成熟后倒也不负所望,出产约莫有四百来斤,半亩土地抵得上寻常两三亩,可见产量之多。
“吃的话需要不短时间。”
看着堆积在院落中的麦粒,陈屿沉吟许久,米缸中的长白粟还有不少,他平日餐饮霞光腹内少有饥饿,价值长白粟并非灵植,口味稍差,于是吃得不多。
除此外,仓房中也剩有百来斤。
“合着一起去喂鸡和鱼。”
安排了旧粮,至于新收的秋刀麦他准本留下部分作为吃食,其余的则全数拿去萃取精华炼制成明窍丹。
有法力包裹,甚至用不上封腊,亦能放置许久时间,不用担心药力流逝。
何况他手上又将得自草丹外衣的封闭灵性、精神的阵纹解析,组合了一道封灵术,效果不算出众,不过对象是小小丹丸却也足够使用。
“封灵术描绘,法力包裹,只要灵文不熄,如此一来至少能将药力保存数年。”
指尖跳动符号,莹白闪耀。
这枚新推演的灵文是封灵术的构成核心所在,同时也意味着他如今掌握的灵文数目达到了二十八枚。
距离三十差的不多。
“这几天再推演两枚,筹个整!”
话虽如此,但灵文推演运气占据了很大比重,若是一开始的方向偏移,灵文不是找不出来,但会绕好些圈子,浪费不少时间。
一如眼前,离着收获秋刀麦又过了两日功夫,陈屿手头的灵文仍旧是二十八。
好在这段时间的埋头研求并非全无所获,至少风枢秘山阵已经完善,就差最后的布置了。
不过为了这道十六枚灵文组合的灵阵能如他所想那样覆盖足够区域,且强度不低,所以第一次完整施展准备以篆刻石符为基底,虚空绘制持久太短。
且考虑到道观这边的布置最好一气呵成,略带实验性质的本次布阵他不打算在道观施展,而是选了白岐山那一方新的药土山洞。
眼下还在准备,刻录符石。
……
这一日,云鹤观中,一抹常人肉眼难见的金光闪过,陈屿元神归位,他又去了一趟天外天。
一旁,小鹿和黑鱼都在。
这次没有刻意探索,不过顺着两个小家伙的意识空间在天外天留下新的印记。
也即是化身,长久坐镇,以自身为标记点来指引他元神体的出入和感知。
此时返回,却是为了另一件事。药田这边得改建下,移种了部分去山田后,空出不少位置,为了避免闲置,他泼洒灵液恢复地力,能见到有土壤在不断转化为滋养效力更突出的玉白灵土。
忙活了这边,照例运行了些功诀,包括《云鹤功》在内,外采呼吸术运转到极致,搬运元血,使得气血如狼烟,粘附在体外数寸。
肉身蜕变一直在加快,这是陈屿不断投入各种资源后的结果,比起一开始预估的两到三个月蜕变时间,眼下毫无疑问要快太多,兴许再加把劲本月月底就能彻底完成整个大蜕变。
轰隆隆!腹内五脏六腑震动,引动皮膜颤动如浪涛。再一次蜕去旧有物质,代谢旺盛到非人,好在很快被压下,过量的消耗也在气血支撑下并未引发变故。
第十九次。
默默记录,至于具体变化他早已不去理会深究,得等到完全走完这段路后才晓得到底变了多少。
现在蜕变的速度相对一开始的一日三蜕来说缓慢了些,可也基本维持在一日一次的水准,从里到外他每天都是崭新,今天测试验证的数据说不定过俩时辰就又提升强化了。
火急火燎没有意义,他安心等待。
另一边,练功结束后,吃过午饭的陈屿再一次元神出窍,沿着泥丸宫上那条特地留下的痕迹没入天外去。
寂静与沉闷维持了不多久,丝丝轰鸣在虚空中回荡开来。
轰!轰!轰!
近前看,元神立定,掌中不断飞出精神洪流冲击天幕,欲要洞穿。
他面色平静,圆润小脸肃然,看向四周因动荡而吸引来的无数黑虫,以及一些形态更大的事物。
哗啦啦!灵性光辉大绽,好似星辰爆发般陡然激荡冲出无匹银河,横扫了周遭所有黑雾衍生出的造物。
大量黑黢黢石子掉落。他引来一枚原石捏在手中,无言点头,看来确实是从这些黑家伙身上薅原石,当初的收获不是一次意外。
想及此,他终究没有令脚下的意识具化巨大球体显化出来——即便在精神力更进一步后已经能做到这点,可巨球磨杀黑虫或许会消耗某些东西,暂时未弄明白的情况下他不准备如此。
获取原石的办法总是有的,譬如眼下他干脆以元神轰击天幕,同样引来海量黑虫出没。
灿烂的烟火在空域中爆裂,四面都沉寂,声响好似被局限,仅能传递些许。
良久,金银光焰消逝,陈屿停下,此刻他身后脚下已经堆叠了高高一摞原石。
接着,身形闪动片刻,再出现时手中抓取一物。赫然是当初从小念世界得来的精神之种。
那几近凝实的精神力量让陈屿格外眼馋,可惜摸不清底细,学不会。
而今手中几乎与赤晶天石长在一起的精神之种表面终于有了裂纹,然而天石也消耗殆尽。
无法继续供给滋养其生长。
他收拢原石一来是为了之后洞穿天幕引流异光熔铸天石。二来便是要看看这东西能否汲取原石的力量。
原石和天石实质是一种东西,唯独后者经过异彩流光熔炼,少了些暴躁,更加温和。
眸光闪动,陈屿将精神之种扔出,落在那一堆黑山似的原石上。
一息、两息……半刻过去,一丝能量的流动在山体与种子间构筑起来。
又过去许久,扎根黑山的种子外衣皲裂,裂纹下嫩绿亮得耀眼!
这一刻,精神之种抽芽。等待了会儿,抽芽后的种子开裂的速度在变快,迅速干瘪,只剩几条纤细灰绿色根茎抽出,攀附在石堆上,迎着漆黑无光的世界静静生长。
陈屿注视着,把不准这种子到底长出了什么,往后又是否会开花结果、成熟落蒂,暂且不知晓,不过原石由他提供,若真有危险会反噬,亦可以及时令其停滞。
想了想,没有留在身边,脚下是意识具化的大光球,虽然看不见。但这枚种子还是稍稍放远些比较好。
留下三分之二,陈屿牵引新发绿芽所在的原石堆合在一起,显得更牢固。并分化出一尊小人落在山头,以作看顾。
小巧玲珑的化身落地,尚不稳固的元神力量抖落大朵银霞,在身旁洒下迷蒙光晕,罩在身下剩余的原石上,点缀出一片片宛若花海的景致。
陈屿控制着新的化身收束力量,坐在石头山上安静下来,时刻注意绿芽的生发情况,有所异样则通过精神联系反馈。
无风无浪,小山屹立眼前。他没有推动其没入遥远黑暗,反正脚下的巨大球体都会随着自己的行动改变位置,这一方留给绿芽扎根,安分守己待在此地即可。
只要精神关联还在,他就能以化身为坐标,迅速把握方位所在。
就是最近分化的元神有点儿多,这具元神体竟一时回补不过,多了几分虚感。
正要再布置些幻化阵法作为防备,不过手上只有一道迷阵,且精神复刻下效果远不如灵文,转念想到天外天没有除他以外的智慧生灵活动,布阵也白搭,索性光溜溜扔在原地,不再多做其它。
至于黑虫……这些来历莫名的家伙似乎对这株新芽兴趣不大,反而是兴致勃勃冲着化身而去,好似元神之力是极佳的餐粮一般。
以往精神意识出入天外时,黑虫虽也本着来者不拒的姿态,可大多爱搭不理。
陈屿心中一动,令小巧化身沉寂,表层金银二色收缩萎靡,只剩一缕缕微亮银光仍在。
果然,浮动四周的黑虫溃散成雾,又转瞬消弥,融入漆黑中再无变化。
“元神体看来还有一些变化是之前没有探明,如同佳肴吸引着黑虫,或者说眼前的黑雾……”
更甚者,他怀疑这些黑雾本就是天外天的具现之一,元神的力量对天外天有着莫名吸引,正因此才在先前的轰击中催发了海量黑虫。
不仅仅是天幕被轰击的缘故。
当初刚来到天外时他同样轰击过,可惜黑雾只表现出蠢蠢欲动,远不如如今这般急不可耐。
而随着眼下元神重铸,这股吸引似乎在变得更浓郁,他犹记得不久前运转力量冲击天幕时,就有更为浓郁的黑雾凝聚并欲要化形。
“明明没有意识,连自我都无,却能分辨精神与元神之中的某样事物。”
天外天的某种应激机制么……
心中暗道以后可以留意下,旋即张望一眼,徐徐散去身形,回到现世去。
四下都黑洞洞,留在馋嘴鹿等三处的元神标记此时能感知到,但很远。天外天内的位置距离格外古怪,分明现世只差十来步,放在速度更胜肉身的元神体上却西药许久才能抵达。
三者中唯独黑鱼所在最近,反馈很清晰,能感受到一道与元神体呼应的化身。
其余两个都要远些,尤其鸡兄,不知又飘了多远,传来的反馈显示为了跟上对方,化身中的精神力都几乎损耗小半。
这才几天?消耗实在太快!
一路前行,纯以精神力驱使的法术施展开来,一提速,一边积累经验和寻找完善的方法。
在有着盗取光阴之效的太外天,感知之下数个时辰在外界可能在一两息,不过这样一来精神消耗会大大增加,好在陈屿对此不担心,离开时拿了几块原石埋入在元神体中,只待精神损耗至枯竭时便可用出。
对以前的他来说十分狂暴、得用数日才能吸收汲取的力量,此时有固化元神作为支撑,即便仍旧有些许难受,可吞服一二还是不成问题。
不过他心中有尺度,不愿多吃,这东西和天地自然漂浮的灵性一个模样,吃多了会污染自身。
或者说,陈屿的元神太过纯净,若换了刚刚凝聚精神力的自己来倒是能多尝尝黑煤渣子的味道,只是能否消化又是个问题了。
总之,原石在现今的他手上能发挥的作用依旧不大,比不得天石,只能在长途跋涉后用上少许以作补充恢复。
……
漆黑,昏暗,这是眼前这片世界永恒不变的主题。
陈屿化作的流光在漫无边际的阴晦如墨、乌色满空的汪洋内显得毫不起眼。
金银光泽发散,却始终圈在跟前一片区域,离得不远,随着他极速飞掠,余留的光焰也很快被吞没、黯淡无踪。
身后,一颗看不见的巨大球体宛若一颗隐于世界背面的星辰,袅绕层层汹涌的黑雾,似乎始终紧随,不曾落后。
黑色粘稠的雾气在当下的环境中并不显得清晰,但涌动之时依然牵引着陈屿的目光——有黑虫被散发的元神之力吸引而来,更有庞然大物在凝聚,不过很快被甩开远去。
走了许久,一处模糊的感应在不远处变得清晰明了。
那是馋嘴鹿的意识空间具化,又或者意识星辰?前提其它生灵的意识具化都与自己一样,是个球。
暂不去管形状怎样,馋嘴鹿的意识星辰同样隐没在黑雾之下,难以洞悉。陈屿在那儿留下一道化身,如今被感知,说明离得很近。
靠拢过去,停歇了片刻。
天外天中远行,最大的困难便是精神力难以补充,即便将之固化为元神后的他也做不到。这不难理解,毕竟元神来源意识空间,不属于天外,仿佛无根之萍,自然不能自行恢复。
咔吧!
耳边好似传来了如此声响,陈屿掰开一块原石,开始汲取其内的能量。同时招来不远处虚幻娇小了许多的化身。
蹦哒到掌心,虎头虎脑,呆呆愣愣。
打量了几眼,将里外都看清,确认除了损耗外没有其它变化后,他手一挥,一股精神力注入对方体内。
随着动作,化身顿时有如吹气般胀大起来,娇小个头瞬间威猛许多,虽说面无表情看着依然有些呆板。
“暂时够用了。”
补充了精神力,重新将化身放回,陈屿又用了会儿时间吸干手中原石,这才起身离开此地。
继续!
上次顺着这个方向只找到了馋嘴鹿的意识空间并留下标记,他这次准备向更深处探索一段,希望能遇见新的小念世界。
又飞了许久,已经超出之前涉足的区域,不过到处都墨黑一片,到底走到了何处陈屿也不清楚。
这时身形陡然一滞,他低头望去,一团与四周不太一样的黑雾腾转着,无比粘稠,几乎化作液态。
此时落下一些,粘在元神身上,正是这些黏糊糊事物阻下了他的前行。
金光流转,陈屿眉头一紧,竟是清除不掉,念头一转,一层光华有如外衣般剥离开来,顷刻间携裹着漆黑粘液脱落。
掉落的金光被他收拢,捏成一团后看向其中静止不动的粘液。再瞧向不远处数丈大小的本体,一时摸不清到底是什么。
散出一道精神力刺探进入,好似进入了泥浆中,阻力极大,且很快便失去了联系与感知,金银光色在其中翻腾片刻后消散殆尽。
面对完全未知的事物,他神情还算平静,转头再度放出更多的精神力量,与之对碰交触。
这次有了变化,外侧被银芒重重包围的粘液开始消弥,同时心神一针,因为这些粘液散去后留下了一些软膏状的半凝固之物,精神触碰下,温和的能量涌入,飞速令其壮大。
他吸收了一小块,发现软膏不止强化精神力,更对元神身有作用,仿佛另一种层面的重塑,元神体在被强化,结构更加合理,更能亲和意识进入。
“上好的补品!”
陈屿不再担忧,眼下看来这团粘液都是好东西,堪称宝物,直接能作用到元神身帮助他改进完善这具身躯的宝贝,之前从未见到过。
不过天外天广袤,此刻遇到一件补品也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事。
指不定这东西是从小念世界中跌落?
毕竟小念世界并非不朽,在他的推测中,随着主体死去或者执念改变,对应的小念世界会发生不小变化,要么彻底死寂枯萎,要么从天幕之上崩落!
这一点在他之前找到的那些小念世界中都有侧面印证,并不是完全臆想。
念头起伏间,元神放出光辉,以强横的精神力在粘液团上开了道口子,然后一点一点磨灭、吸收遗留物,如同蚕食。
嗝~
遗留物软膏的小鬼很惊人,即便这头在不断消耗,可依旧迅速将元神补充到圆满状态,连带之前分化带来的影响都消除掉,这让得陈屿赶忙停下,打算将剩下的软膏尝试带往现世。
天外天与现世关联紧密,互相有所反馈,但效果十分微弱,以至于当初他在此地用了不少天石,效用温和,却并未能带离出去。陈屿险些以为两片世界完全隔离开,天外天的提升全无意义。
不过第一次吞服原石还是有所获,证明天外天对现世还是有微弱反馈的。
故而现在得到一种能滋养元神身的宝物,他第一反应自然是等回到现世泥丸宫后再使用,一如天石。
可惜,后者虽同样能蕴养,数量却太过于稀少,且又被精神之种吸食干净,半颗都不剩下。
磨灭了所有粘液,收好软膏在侧,陈屿没有停下。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往深处去一些便是,这具元神体现在能量饱满得很,精神充沛,足够再前行很远。
他一直期待着能找到天外天的极限。
因为陈屿怀疑,所谓的天外天很可能就是一个超大的小念世界,却并非单个生灵之执念形成,而是此方水土无数年下来数不尽的积累。
当然,这只是猜测,有这个可能。
……
青台山,云鹤观。
经过漫长的旅途后,他终于返回。
元神归位,意识抽离,只余下小部分残留其中梳理着各处,元神体重铸后并非一劳永逸,陈屿将之当做了甲胄,每次使用都要修护,且一些粘附精神的节点需要结合实际‘穿戴’体验从而改进。
若非一具元神身构筑用去了九成的精神力量,恐怕他真想再弄几个备用,到时遭遇意外损伤了也能及时更换。
可惜换不得。
“一个也挺好,恢复起来快,更能将力量集中,不算坏事。”
分得多了势必会影响单个元神身的力量,这样一来以后想要探索天外,反而显得麻烦。
他已经注意到,随着元神的稳固,精神力的日益强大,在天外天的行动正变得简单。
消耗在变少,盗时光的效果在减弱。
这谈不上是坏事,因为精神的强大使得‘快’与‘慢’同时交织,长久下去说不定会出问题。
天外天与现世的岁月本就一致,之所以会感觉时光飞逝,全因精神之力在不断燃烧。长久沉浸其中必然会导致意识的损耗,这可不是话本里靠不停歇的磨灭与恢复就能得到锻炼,只会影响根基。
想要复原更是麻烦,哪怕陈屿自己每次待久了都觉得脑袋嗡嗡一阵空,得吃不少灵液灵气才能填补。
摇头散去这些杂乱思绪,他快步去到院后的药田,风枢秘山阵就在近前几日便要布下,得提前找好位置,石符入土可不是随意一扔就能功成。
这几天正在寻找合适的地点,拢共有两百来枚石符,花了不少时间雕刻打磨。
大阵的灵文显然没有这么多,不过布置在外,起码得将道观一些不适合露出在他人眼中的地方遮掩一二,加之最近又正好分化了山田用于移种灵植,故而如此大的范围想要遮护少不得多来几套。
……
“这片地就落在这个点吧。”
立在山田一角,陈屿比划着,心里盘算了下土地划分,最后选定了脚下的点位来落入石符。
不过不是今日,由于临时又添加了一套阵法,所以他还差几枚才能完成。
选好地点,正要回去继续奋战,在院门口平整的土丘旁却驻足停了下来。
这里是第一棵变异桃树的生长地,不过成熟之后便腐朽死去,被挖起。
之后又意外得见了一方更深处的内景世界,满是灵性,数目多到令人骇然。
此刻,他起了心思,想再去看一看。
“元神恢复后还没去过内景地,不知那片四色霞雾是否有变。”
作为导致自己元神受损的元凶,陈屿对霞雾之内可是好奇得紧,当初进入后粗略逛了逛,还没来得及细看。
这么想着,人已经悄然入虚不见。人影乍现。
陈屿险些跌倒在地。
“忘记了,这片内景正在崩溃。”
他抚着额头,泥丸内稳坐的元神散发光芒,供给精神力量,驱散了些许亏损。
舒缓片刻,恢复过来后不再停留,踏步离开了这处,跨入道观内。
大意了,陈屿暗忖。之前进入时还有立足之地,虽小,却能行走。现在只剩混乱无意义的光团闪烁,灵性飘散殆尽,空间中一切在坍缩崩塌。
甫一进入就向着深处堕入,混乱如潮的灵性海洋包裹侵蚀而来,夹杂万物生发的汹涌念头一齐,颇为惊险。
好在集中了绝大部分精神力量的元神爆发功用,瞬息之际将灵性之海划拨开。
他得以脱逃而出。
此方内景地在没了承载之物后破碎沉沦,九成都不再,但仅剩的碎片不出意外会持续很久。
“现世中毫无影响。”
内景地根源或许真的来自执念,崩塌之后连清风都掀不起一缕,显得尤为虚幻不真。不过与天外天之上的小念世界又不同,好似现世倒映,等闲触碰不得。
陈屿东想西想,来到院中后稍稍感知一番,视野内,漂浮的灵性渐渐变得清晰可见,只是距离当初借助草丹所做到的程度还有不短距离。
手掌一翻,一大一小两枚丹丸出现。
草丹、固神丹。
行走内景地,与天外天另一处不同在于大过滤效应,前者对任何超凡力量都有着极大的过滤能力,于此间行动,笼罩身躯的精神力随时都有崩散的可能。
以灵植山芒为原料的固神丹有着固守精神之效,实乃必备。至于草丹,这东西关乎到另一片内景地,一片能让精神强度远不如现今的陈屿都能目睹无数灵性的内景。他推测,要比道观、变异桃树、落霞岩等寻常所见要更深一些。
但又绝对不到桃树内景崩溃后所见的那一地,因为四周景致安好,灵性也不甚疯狂。
多想无益,内景地不比天外天简单多少,陈屿现在目光落在眼前,更想要的还是将注意力投注到力所能及的地方。
譬如,探索四色霞雾的背后,是否真的联系着其它内景。
……
内景中,道观投映之景如同守恒不变一般,一切都在放缓。
然而这种缓慢却并未体现在进入其中的陈屿身上。他步调不慢,已然熟悉了四周环境,出了道观后便喂了一粒固神丹的他尝试运转灵文,几息后,浪费了不少精神力的情况下,一道术法组合出来。
激活,施展……运行良好。
唰!
游空术在提纵身形方面有作用,加之本就为他所创,内里结构再熟悉不过,故而简单化用和适应后便行进无阻,步履飞快,穿行山野林木之间宛若影掠。
术法,是灵文交互天地的具现,取之于自然、用之于自然,却又不知所以然。
陈屿当然不满足于此,机械的重复寻觅、拼接、施法这一流程实在无趣,随着对一枚枚灵文的刻录,他更想将之重新并入到法力层面去。
融灵文于法,亦或者灵文本应与法力一体才对。
精神、法力,这才是他的根本。所谓灵文、法术、阵法、元神……不过其间的些许衍生罢了。
“这些其实都可以看作是术的层面。”
不过这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涉及到对体系的梳理归纳,甚至倒推重塑,一些过去的功法需要回想,一些正在推导的法术需要修改,短时间内想再多都是空的。
到了。
灰扑扑树木后,一幢朦胧雾影映入眼帘,精神力穿梭而去,只见到一面高不知几何的庞然‘山脉’,环绕整个内景外侧。
陈屿这次没有犹豫,元神体直接离体出窍,在内景中显现真容。
光华映照之际,并未感知到排斥反应出现。上次就有注意,此刻见到依然如此的他眸光一凝,或许单独的元神也有可能入虚进入内景?
“精神力二次蜕变后似乎在内景中有些变化,看到的视野变得开阔且真实。”
几次入虚,他都有这份感觉,原本的精神力不似这种模样。陈屿怀疑,即便现在元神无法单独出入,等以后将精神彻底凝实后,或许便不再需要肉身相随就能自行进出内景。
没有停留过久,陈屿驾驭元神体射入至四色霞雾之中,伴随着滋啦滋啦的腐蚀声入耳,元神身渐渐远去,没了踪影。
霞雾高墙之后并非空无一物,还有或浓或淡的烟气萦绕成团,他小心翼翼避开来,不愿触及。
这是上次的经验,饶是以二次蜕变后的精神强度也扛不住那些浓郁到红色中浮现淡紫的烟霞,好似雷火,一触即溃,并反馈铁砧敲击脑袋般的剧烈痛楚。
不去招惹,陈屿缓步离开,他也想走得快些,可四面八方尽数都是烟霞,下方又无地面显化,担心肉身进入后说不定会先一步沉沦下去。
他并未向着上一次方向而去,一来这里根本没有方向可言,到处都被遮掩。二来当时艰难穿过霞光所见的是落霞岩,这回准备偏移一些,验证下那些烟霞墙体背后是否真的都是内景地。
这次元神内储备的精神力比当初要高不少,长时间的准备让他又多了几分信心和底气,欲要在这片未知之地找到关于内景的某些答案。
又半个时辰过去,飘身在空的元神身外部已有两层元神甲胄破损,纷纷化作精神力溃散逃离。
不会内里还有好几层,且重铸后的元神身抗性远非之前能比,足以坚持更久。
“而且这次可不是空手而来。”
能看见,金灿灿元神体内有一堆软乎乎黑色膏药似的物体,分外惹眼。
天外天的东西很难带回现世,无论精神上的精进还是一些固化的事物。但显然软膏不在此列,和天石一样,都能顺着泥丸宫上那道痕迹进入。
“可惜原石不成,意识空间具化的星辰格外抗拒,仿佛一放进来就会爆开!”
陈屿无奈,他的意识空间无垠,内里有灵机孕育,虽说穿入后降临的是脑域泥丸宫,可谁也说不准这些能量暴躁的原石是否会在穿梭过程中掉落一两颗到更下层的意识海里,那确实不怎么美妙。
所以便也放弃,即便走到今天,他对意识海的探索依然困于门外,未能寸进。
希望精神领域走得更远些后能洞悉些许吧。
实际上,对于能够出产灵机的无尽意识海,陈屿的兴趣可不小,相比之下天外天以及内景地都要往后,然而进出都无问题,却始终找不到具体所在。
难道真埋在泥丸宫外那一片迷蒙之地的下方?
“迷雾太多了。”
感叹着,他不禁对这个世界兴趣更大了几分,到处都笼罩着不解与未知,留待他这样的人去探索。
正想一会儿回去了到意识海看看,这时一道新的烟霞构筑墙体浮现。
所谓墙体,实则是巨量霞光烟尘游动在外侧,仿佛天然墙面,抵御着外物进入其中。
陈屿心神一定,不再胡思,念头收束在前,精神力化作一道银光飞射穿入!
滋啦啦!
腐蚀依旧,不过在这片区域见得太多太多的他自然没有过于在意,那一束精神分外强大,凝聚了这具元神体近四分之一的力量,压缩之际,外侧还封存着数枚精神复刻出的灵文。
此刻钻入烟霞中,如同激起了巍峨墙体的反应,滚滚烟尘汹涌起来,一道道宛若漩涡的巨大风暴袭来。
陈屿不为所动,元神体散出一道屏障在外,体内的软膏飞速被消耗。同时精神光束用尽全力向着四色霞雾深处钻去,只为‘看见’内里到底是否像自己猜测那般。
逼仄、拥挤,无数烟霞浪涌而来,刺痛紧随其后。
直到一抹亮光在视野内骤然显现!
“这里是……?!”
屋舍林立,鳞次栉比,一栋木制楼阁鹤立鸡群。灰衣百姓往来,摩肩接踵,更有车水马龙,一派热闹非凡景象!
唯独灰扑扑天空下,一切寂静无声。
并非落霞岩,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内景,而是新的内景地!
霞雾之外,元神体状态的陈屿一对儿绿豆大眼珠瞪大,向来平静的心湖中难得掀起了波澜。
嗤~精神束传回最后一丝反馈后,再也坚持不住,当场消散一空。
视线重回这片缭绕无数光与色的世界之中,很快便平复心境的他沉吟片刻,看了眼屏障外依稀不断肆虐的风暴,感知着体内已经少了一小半的软膏,面上有些意动,不过终究没有逗留,迅速折返。
“竟然真的还有其它内景,都隐没四色霞雾之中。”
更关键的是,那栋楼阁他认得。
正
是灵敏方台阁,那座给陈屿留下了不小印象,沉溺学海数日的地方。
位在平城,据青台山数百里之遥!
这可真是……千里一线牵?
……
青台山,返回后的他本想稍作恢复后便再去一趟,这次的所见让心中一些猜测变得清晰,不过依然有疑惑。
上次半个时辰脚程的落霞岩还能用元神冲得太快来解释,毕竟当时确实没有预料到消耗这么大,一时间用劲过了头。
可眼下这已经不是元神跑得快能解释的了。
“为何会如此近?难道四色霞雾后元神所行有缩地之效?”
而且陈屿隐约通过精神余念感应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波动,就在那片内景中,仿佛黑夜里的一把火,点亮了方位。
或许,这才是自己能在毫无方向的烟霞中意外找到这一处的缘故。
第一次时进入落霞岩全无感应,或许那才是真正的运气?
陈屿默然不语,良久后喟然一叹,觉得想再多都不如进去一探来得实在。
然而肉身这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开始蜕变了,且动静不小,隐约中有种要将积攒的剩余能量全数爆发的架势。
脱不开身的他只得先暂缓内景探索。
四色霞雾难缠,元神体若补充的精神力不足所能发挥的用处不大,可一旦精神力全都给了元神,这边肉身上一些变故又无法及时约束。
身躯蜕变并非全无坏处,一些血肉组织在蜕去旧有的同时会发生种种谈不上良性还是恶性的变化,需要他去压制、引导以及扼止。
“那种感应……有点儿熟悉。”
内景秘宝?元神化身?想着想着他自己都笑了,方台阁远在平城,犹记得去参加法会时还在为一寸两寸的胎息计较,没有开启内景的能力,精神力孱弱,更别提留下印记。
而且法会距今快八个月,什么样的印记能在大过滤效应下存在如此久?
“罢了,等肉身蜕变完成,再去一趟便是,顺带这段时间研究下元神体单独可否出入内景,若是能……”
他笑到,到时候或许可以试试在数百里之外的平城显化元神。
就是不知道真显化了,还能否隔着遥遥山川予以操控。
咦?!
这时陈屿突然记起,自己好像还真留了一样东西在平城。
应该不是,很快又摇头,将这道猜测否定,大概是他想多了。
之后几日,便一直守着肉身,陈屿观察其中变化,一寸寸血肉都在蜕变,好似变得晶莹,散发出朦胧微光。
骨骼也在剧变,造血能力提升,一股股元血都被强化,骨质开始泛起青红,仿佛受到法力与气血双重锻造,看得他甚至以为这一身骨头架子直要化作一件神兵。
好在最后及时停下,随着血肉蜕变即将完成,青色法力与彤红气血恢复到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双双偃旗息鼓。
这其中自然有精神力下台调和,为避免骨骼过于超出身躯其余部分,对大圆满造成影响。
一连数日,体内变化不断,元神入虚的探索同样有所发现。
“内景可以踏入,不过进入后如同无根浮萍,恢复效果十不存一,固神丹都差点牢固不住。而且出来时很麻烦。”
他尝试了元神没入内景地,然而视野分享的同时,似乎是因为失去了肉身为基础,过滤效应愈发放肆!
不单如此,离开时还需要花费不小一笔精神力洞开门户,才能返回。
“进入一笔,返时一笔,仅一去一回之间的耗费就足以令旁人望洋兴叹。”
精神领域一直是他与众不同之处,而今连陈屿都觉得耗损过多,可想而知这其间到底用去多少。
“偏偏这玩意儿好像改不了……”
长叹,没法,只希望以后精神强度提升了能稍稍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损耗。内景暂无法入虚,脱不开身,元神离不得。
陈屿只得将精力收回至眼下,放在了药田和阵法上。风枢秘山阵需要落入石符的地点都已找到,石符也刻录完成,现今只差将之环合这最后一步便可全部激活。
到时风力萦绕、光影迷幻,被法阵遮蔽的区域就会被隐没不见,除非意识异于常人,真正凝聚出精神力量之人,旁人纵然步入阵中也难有所见。
想到这,他又摇头。
可惜没能分析出寒兰花粉到底如何作用,否则迷阵之上再添一道幻阵,才是真的无可破解。
至少对其余生灵而言,饶是黑鱼小鹿这等几近开智成精之辈,也决然挣脱看破不开这道法阵。
“说到底,意识觉醒不过第一步,精神未曾凝炼,依旧只能归于凡类中。”
陈屿一手上抬,虚拖数百枚大小如一的圆润石块,仿如鹅卵石,表明光滑,内里在法力催发下浮动着若隐若现的光。
药田一道,山田一道,他心下盘算阵法布置,除了这两处最是关键的,山道口便不用了,虽说来往香客居士稀少,数月不见一人,可毕竟贯通上下,于如今而言没必要彻底堵死。
“前后添以花草装饰、树木遮掩,再有风枢法阵庇护,想来真要有上山敬香的居士来到,便是眼力再好也看不出什么。”
阵法说是完整,可实际效果他能想到会有些不足,譬如不大稳定的流光、时而泛动的波纹,以及一些交错褶影等。
不过布阵并非针对香客,主要是山间草木中隐藏的野兽。些许缺陷目前来看无伤大雅。
“鸡棚外搭一圈,省得它们一不小心跑出去……”
他之前准备将鸡棚打开,放养大小鸡们,这次是个机会。阵法笼罩一方,即便没有覆盖整座山头,却也比以往那一小片逼仄鸡窝要好上不少。
噗!
一枚圆石落下,表面光晕飞速流逝黯淡,渐渐沉寂。
陈屿脚下不停,目光所及,所有事前标记的点位都各自落入一枚石符,法力自身上流淌而出,沿着地面上一个个坑洼很快蔓延。
嗡嗡!
某一刻,青云之内的符石少了些,而他也停下脚步,精神力汇做一团散开在地上,好似雾气般升腾。
少顷,圆石一枚接一枚颤动,紧接着便有嗡然轻鸣响起在耳畔,一阵阵,此起彼伏连绵成海。
陈屿没有多看,显然胸有成竹。待到嗡鸣成片时转身离去,继续下一处的阵法布置。
身后,一缕清风吹拂,打着旋儿在空中荡漾。
药田、山田、鸡棚……一连几处都被布置完善,手中托举的圆润石符只剩二十来枚,他提身一纵,轰隆间尘土激荡在脚下,青光闪烁,身形变幻数次,最终平稳下来化作一道长焰拖曳着流光远去。
烟尘散去,人已无踪无影。
白岐山,一处顶峰,雪下了起来。
陈屿攀山而来,却非提纵飞行,盖因刚才一路不停施展乘风化虹术,耗尽了体内留存法力,此刻吞饮灵液,腹中的青光云团正缓慢恢复。
此番行事,一是验证近来所得,事实证明天外天的摸索有效,一些方法确实能应用到现世,不过灵文与精神力在构成上有不小差距,单凭后者模仿临摹总有一些缺失存在。
于是在这次的飞行中体现出来,那些能用,那些要修改,那些只能参照,陈屿一边赶路,一边梳理清晰。
另一方面,化虹术融入锋锐之效已然有了成果,效用不差。最后在实际飞行中至少让他平稳许多,速度也快了近三成!
数百里大山绵延横亘,却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抵达,由此可见此法之快。
中途停歇多次,毕竟一口气可支撑不住到这里,乘风化虹术还在融合中,能施展出来已是极限。
符石则早早被收起,揣在怀中。此刻他沿着缓坡一路向上,去到自己挖出的山洞外,能见到一面薄如蝉翼般的虚幻屏障阻隔眼前。
不动用感知与精神,仅以肉眼注视过去同样能瞧见些许瑕疵,好在此地有风雪为伴,野兽要么多在山下,要么游荡山壁寻觅猎物,此地确是少有出没。
直接迈步跨入,特意收拢身外法力与精神,乃至日益磅礴的气血都掩盖。一步迈出,些微推阻萦绕,仿佛面前立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
嗤!嗤!风雪中,银灰流光缠绕片刻后攒射而出,凝聚风力砸落衣衫上,吹拂得衣袂纷飞。
“力道果然差了不少。”
风枢秘山阵是迷阵不错,可其中同样布置有拒敌之术,取自早期的内炁阵法水雾拒针阵,改造后用在此地。
“完整的风枢阵法虽然更多倾向与迷踪隐蔽,不过在拒敌之上同样有所进步。”
年头落下,他轻巧挥手,一步踏破四面风墙,将周围隐没土石中的符牌收回。
少见布置,重新放入石符,数量上变化不多,可激活速度与效用却提升不少。
完整的阵法也更加全面。
嗡然一声后,新的风墙缭绕,纠缠在山洞石壁内,只要外界有生灵踏入,假若没有以精神力触及节点将之停息,便会喷涌积蓄下的风力,化作川流般冲击而出。
正好此地山高风大,寒雪冷冽,到时候积攒的狂风之力估计不会比刀劈剑砍弱上多少。
“再设置一下,调节程度,多次触及之下依梯度提升,免得一口气将积蓄的力量放得干干净。”
如此一来,对法力的消耗也要少些。
这般想到,陈屿刺入阵法结构内,转动所有节点,迅速调试,没多久便完成。
于他而言确实很简单,长时间的组合排列与研究中,对灵文、节点这些东西早已熟稔非常。
……
章和元年一月,中旬。
青台山,云鹤观内,一方白云下,阳光抚照明媚,落在地上一角却好似被镜面折映,散出些许虹光,于空中兀自流动。
山林,草木,土石……尽数堂堂皇皇露在天底下,偏这一隅有些古怪。
不过云海聚散,拖拽着天阳也时阴时晴,故而此处异样不算明显。
而若有人能于正午时分光辉灿烂时自山顶之上的高处俯瞰,或许就能发现如此景致并非一处,山前、山后、道观旁,好几个地方都有类似,阳光投落,明明照在大地山石上,却平添一丝违和。
呼~
风飘过,一圈涟漪凭空荡漾。
道人青衣薄衫,好似撕开帷幕般缓步迈出。此刻光影才恍然聚集,光彩不停跃动,但见其黑发束于脑后,一根木簪将之牢固不散。
神色恬淡,身形高挺。
“还行。”
陈屿回首瞧了眼重新闭合的大幕,恢复到平淡如水模样,他面色不变,显然经过数次体会后,对风枢秘山阵的效果了如指掌,不再有所意外。
“传闻有古阵集合迷、幻、杀、御等诸多功能,不知这道风枢秘山阵何时能到那一步。”
他自然是有所期望的,多少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完整灵阵,无论效果还是复杂程度都远超当初的内炁法阵。
只是想归想,灵文融入法力,从而让法术演化做近乎本能、神通这等事也不会随口放弃。
“法是根本,阵乃术,外用衍生之时既可以弥补枝叶、充作血肉,也能返璞归真追溯本源。”
他没有忘记第一枚灵文的来处,更不觉得融灵文入法力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乃至一两年内能搞定的。
灵文广大,如今都还只有不到三十枚被摸索勾勒出来,天地之间到底有多少可以刻画、交互的灵文谁也不知道。
“传说有周天数,三千六,不晓得灵文会不会依着这个来。”
又或者神话里一元之数,十二万九千六?
陈屿不知,胡猜亦无用,而且未必就如此刻所想,他有预感,灵文总数或许会与记忆里如雷贯耳的那些数字相差很远。
轻笑一声,他负手向道观走去,真要说起来此时自己已能食炁餐霞,省些体力的话辟谷绝凡食亦能做到,放故事里怎么着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实际却连腾飞都要花费极大力气。
“所以啊,故事始终只能是故事。”
现实如何,只有到了那时候才晓得。
他感慨,可能千百年后,自己也能得个道祖的名号?前提是下山逛一圈,展露些手段闯下赫赫威名。
风枢秘山阵布置成功,道观内外几处需要稍作遮掩的地方都被遮挡,这几日馋嘴鹿就莫名去到了山田那边,然后被阵法喷吐出的狂风打了个大跟斗,倒栽在地晕了好半天。
积蓄风力……陈屿坐于院中,脑中思绪沉浮,几许灵光闪过,被他捕捉。
隐隐沉默下来,好似陷入某种领悟。
这是常有的事,精神强大后,他发现对外界的关注越来越轻易,时刻能把握住很多常人稍纵即逝的信息。
略微倾注心神,便可化作灵感,不多时又添一份或是灵文、或是术法,抑或修行等方面的资粮。
朦胧间,一片天宇显化,空寂之意从体内散发出来。
旋即被打散。
止住了沉浸其中的势头。
抬眼望,天穹依旧碧蓝,但超常五感下一丝异动还是没能瞒过他。
又出现了么……
此世有心灵领悟之境界,道门称之道境,北边释门则唤作禅功。
初光、大定、坐忘、惊蝉、龟息。
至于踏入其中的方法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道门真修谈导引法百日坐忘,也有高僧言存想金刚十天可洞神明我,惊蝉在望。
导引、守静、存想、服食,乃至于房中术,都有引人入道境的功效。
不过眼下,陈屿早早就确认,初光与大定或许有些道理,古往今来不乏天资卓绝之辈意外跨入,毕竟其间无先后,只在对灵感顿悟的功用有大小之别。
但更上的就不那么真切了。
以他的精神力也从未触及到,即便有熏神香日日燃沸,小念世界都接引了数次前往,然而始终没能再寻找带大定之上的道境存在。
他向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可假若连自己这等精神强度都无法存感到一丝道境痕迹,那更上面坐忘等三个境界到底在何方?
真有人能达到?未必。
有人或许生来灵性强大,一如小鹿这般资质上佳,有人或许精神异于常人,譬如典籍上记载双目生神光的那些显赫先贤们。
可陈屿何等境界,不客气的说,将石牙县如今所有百姓的精神栓一块都抵不过他十之三四!
强悍到如此地步,却依然无法干涉现世,无法洞悉那一层覆盖天地的薄纱,更无法察觉感应到任何崭新道境的存在。
很可能它们本就不存。
然而就在不久前,一道模糊感知浮现在眼前,将当时还在参悟灵文的陈屿惊醒过来。
一片世界……或者说,一片倒映在现世小念世界?
说不清是什么,一闪而逝,饶是他都没能看清,只隐约见到迷蒙混乱,那片世界内仿佛全然没有秩序。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头顶?陈屿之后多次验证,结合时不时的顿悟一下,灵感大爆发之际又抓住了几次对方的蛛丝马迹,可惜后者太鬼祟,一直没能真正将精神投射其中一探究竟。
“肉身即将蜕变完全,内景地可以先放一放了。”
他现在对这片意外出现的世界分外感兴趣,到底是不是投落自太外天的小念世界还不能肯定,不排除是内景地。
内景为现实映照,结合执念产生,且与世界深处的灵机收束有关。而陈屿之所以数次能引来对方,显然有着特殊,并且之前从未有过。
“精神力?不对,虽然随着肉身蜕变一直在反哺强化,但并未质变。”
无论强度还是灵性比例,很久都没有提升了,脑中的元神身仅是压缩,轮转术在肉身的效果远超精神,精神上变化并不明显。
那么是肉身?有可能,不过他现在还没有完成整个过程,与之有无关联暂且无法确定。
除了以上两者,他还有一个考量。
感知,或者说五感。
“明窍丹吃了不少,缸里的秋刀麦都被炼完,粮仓都打开,消耗大半。”
一粒丹需三斤粮,后来他又添加了几种药书中记载有增幅五窍的草药,萃取糅合后提升效果明显。
“当然,也可能是五脏中酝酿的力量牵引了,触发了。”
是否如此便只有天晓得了。难以肯定被引来的世界是否就是他想要寻找的第三重道境天地。
陈屿很快散去了杂念,精神二次蜕变后他便开始锁定初光与大定时所前往的空间。
空寂、混沌、迷蒙,诸如此般不过是踏足之前的些许阻碍,他猜测,这两处同样位在意识深层,换句话说,或许便是新的小念世界——不过就迄今为止的经历和感知来看,大抵不会小,说不定这两地还埋没着许多值得探究的隐秘。
等他真正锁定了之后,才会去思索考虑第三重道境的事。
视线回转,山上最近闲适,事情虽杂却不多,都是些照料看顾药草灵植,偶尔逮住鸡兄和黑鱼研究研究它们脑袋里那团意识空间。
觉醒自我后,两者对陈屿时常处于一种敬畏状态,哪怕一向暴躁的鸡兄一开始见得他都少有的缩起鸡头,匍匐在地。
当然,等数次被揉捏鸡身,把玩意识之后,反抗不能的鸡兄还是生出愤懑,于是没几天又成了原先那般,遇到就扑腾着叮啄过来。
黑鱼亦是如此,甚至比起鸡兄对现实接受得更快,只三两次后便仰躺不动,自顾自晒太阳,对于在身上动手动脚的陈屿理也不理。
馋嘴鹿这边境遇就要好得多,早前吃了一背篓深秋难见的鲜绿嫩草后,再不能把持,日日都晃荡在眼前,夜里也不肯离去,动辄呦呦叫唤,驾起一颗鹿脑袋在腰腿处拱来拱去。
陈屿对这家伙兴趣不小,奈何对方灵性天资不差,意识凝聚却慢腾腾,一些手段施加上去反应又尤为剧烈,索性暂且不去多管,等在黑鱼鸡兄身上摸索清楚了再转头研究这头鹿。
“灵性竟然有天赋之别,这就很不符合修行常识。”
至少不符合他对于修行与灵性的定义和理解。
闲置一旁,有时蹦哒得过于欢脱便挂到桃树上,如今几根枝桠都光溜溜,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说起桃树,去岁十一月时在后院种了桃种,取的普通山桃之种,欲要培育成灵种再养大。
山上的药物还是不足,即便他现今气血磅礴无病无疾。加之足不出户,鲜少有受伤的机会,但常备药物总是必要的。
且散丹方子有几副号称灵丹妙药,解析之后,他认为寻常药草想达成丹方所言效果很难,然变异桃花却未必不能。
尤其他手上还有萃取秘术。
“对了,轮转术既然能提炼纯化万物灵性,那是否对灵种也有效?”
轮转术用在自己身上目前效用只能说聊胜于无,比不得先提炼天地溢散灵性汇聚给长性灯,然后捻成灯芯点燃服用来的实际且有效。
不过此时念头一起却是止不住,陈屿不禁好奇,灵植的灵性无疑是能用轮转术纯化的——纯化并非提升,有些时候过度将某一部分析出,未必就是好事,可能会破坏原本稳定的结构。
但这是灵植,灵植由灵机催化,本身灵性已经稳固,成熟即死亡。
种子则不一样,可塑性更高。
他面上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不过没有急着去试验,刚从院后返回,还得将风枢秘山阵实际观察到的一些细节记录,与过往的想法汇总,再一一对比。
其中兴许就有更进一步将阵法完善的方法。
想罢,右手一招,自杂物间中悠悠飞出一卷竹简。
细长、束合,表面青绿点缀,薄薄一层荧光正耀耀放光华,仿佛在死竹中多了几分生机。
御物之术本质是精神切合法力托举外物的手段,陈屿精神尚未凝实,无法做到交互影响现世,但法力可以,以精神统御变幻,便可做到很多寻常人眼里神乎其技的‘仙神手段’。
不过对他而言这些甚至算不得术,并无灵文参与其中。
拢合起来也就四字罢了:力大砖飞。
凭借的,正是质地雄浑无匹的法力。
只要动用法力够多,哪怕一座山挡在面前亦能搬卸自如。
唯独现在距此等程度还差了不少,体内青光云团不温不火,餐霞进度缓慢。
哗哗!
摊开竹简,上面空无一物,而在陈屿眼中却又是另一副景象——细小字体密密麻麻,开头几篇还是小篆书写,后来又转为更熟悉的简体。
或许是以法力篆刻的缘故,笔走龙蛇间哪怕字体变化,风味意韵却不减分毫。
“上辈子的字可没这么好看。”
嘴角带笑,他翻阅眼前尚未完成的书册,或者说无字天书?如何称呼都行,于他而言一般无二。
青丝抖落指尖,宛若蜉蝣飘摇,片刻后陡然一震,贴合在竹片上展露锋芒。
法力刻写之际最是忌讳中断,故而此时的他精神格外集中,心神沉凝,将脑中诸多思绪念头斥诸于笔上。
常言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过对陈屿来说记忆之能早已不同凡响,如今刻写下来更多还是为了梳理与对比。
……
秋去冬来,元灵根再度成熟。
旁侧,二次灵机种植下土的那些还在徐徐生长,去年年底才种下,想来依着预计,大概得三四月去了。
第二次培育花去的时间无疑会比第一次时多上许多。
这点从灵种生长速度就可看出,单以灵机培育成株速度很快,十来天就可以长成,而如秋刀麦这等成长迅速的,化作灵种后再播种,即便有灵液浇灌培育,长成也要往后延迟十数日乃至数十日。
嘟!
指尖轻叩,陈屿躬身侧望去,眼前一碗陶盆瓦罐静静靠墙。
其上,一株青色中晕染些许粉黄色的植物自在舒展,叶片宽且大,尖部微微上卷,钩了些许朝露。
再次收获了一批元灵根,山田这头的秋刀麦第二轮种植便可以开始。实际上早前分出部分山田用作移植灵植时就洒下了种子,此时再去不过是添些灵液,满足其对地力的需求。
只是忙活完了这些,他目光注意到墙根的这东西。
“生长几乎停滞,也不知是好是坏。”
一株吸收灵机与灵液愈发脱离同类的党参,一株四十年往上且在灵液滋养下似乎有了继续累积药力趋势的山参,云鹤观中种着这俩堪称宝药的药草。
却一个都没熟。
尤其前者,大半年下来,灵液吃了快二三十竹筒之多,仍旧长势堪忧,始终维持着现今这般速度。
一眼看过去,早前将对方印象留在脑海中的陈屿很快发现,比起上个月只多长了两片嫩叶,就在左下方向。
嗅了嗅,一股土腥混杂,些许药草香息全数被遮盖。
上下打量了会儿,他转身离去,朝着水缸里自由仰泳的黑鱼伸手一捞,将那黑厮落在手上。
四目相对,一方神情麻木无光。
“今日且不试验启灵法和轮转术,就看看重新布列灵文的龟息术可否用在你身上并起效吧。”
毕竟有了自我,陈屿多少解释了一句给黑鱼听,哪怕对方听不懂。
龟息术,这是他准备结合到乘风化虹术上的一道术法,前段时间从锯子草上得了灵感,操控风力未必不能再灵动些,无需完全屏息,只要从外与内一起形成隔风带,内外交互多半就还能保持。
这样一来再控制好风的流速,换气与交互时机,高速飞行便不再是问题。
不过依旧依赖外界,想要真正踏足高空去翱翔还有很长距离。
“且试一试。”
掌指刻画虚空,一枚枚灵文跳动着跃出,爬上了半点儿不挣扎的黑鱼。
风力缭绕,片刻后黑鱼双目瞪的鼓鼓胀胀,愈发无神。
噗通!散去灵文,将之扔回水缸。
“疏忽了,鱼以腮过滤,若只存在风力变化,对黑鱼而言和绝氧环境没差。”
果然还是鸡兄最合适。
如此想着,陈屿拍拍手站起身来便去到鸡棚处,请了鸡兄,且不管对方如何不情不愿,最后的效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锯子草有锋锐之效,实而深究依然是一种流动,风快则利,但仅化用到龟息术上却是得再做些改动。”
一边沉思,他一边放下手中已经因窒息昏迷过去的大公鸡。
锯子草用处不小,除了能融入化虹术令其保持平衡和提升速度的锋锐之效,如今又解析出了能配合龟息术的灵感。
何况,除了这些外,他通过折断锯子草后对内里仔仔细细排查后,发现有些结构显得独特,正在将之应用到其它事物。
若能复制这等将草植变作硬比金铁的手段,届时未必不能再多出许多用法。
……
轰隆隆!
天上旱雷滚滚,山顶,陈屿腹中同样交相辉映,动静不弱分毫。
第二十三次!
蜕变走到如今,一次次小规模的变化对肉身影响渐渐没了一开始那等改天换地似的程度,有若减弱,又或许是基础在不断垒高,不过谁也不会嫌弃提升太多,直到此刻,他依旧在内服丹丸灵液、外用灵石以及二号灵气不断给肉身添火,以期最后能铸造出更圆满的身躯。
纵然于此时而言,这副身体已然称得上亘古未有,即便天下间最厉害的外练行家与之相比都宛若云泥。
只是陈屿对此感受不深,并未与真正的外练武人交手,此刻只觉得自己还能更进一步,肉身内尚有部分潜力未彻底挖掘出来。
他干脆在考虑,是否要多种些生发果来,等到那股潜藏体内的能量即将燃尽的时候添上最后一把熊熊烈火。
不过去山上找了一圈没能找到原材的陈屿无奈放弃了这个格外诱人的想法。
“其实未必有用。”
并非自我安慰,因为推测中,这股力量深埋肉身,很可能就是他在之前一年里积攒下的生机潜力,已经在燃烧,过度激发的话反而会适得其反,使根基受到不小影响。
呼!吐出一口气,直直勾勒数尺才缓缓散尽。
他不作多想,起身后向着后院而去。
光华流转瞬息,身形没入阵中消失不见。
甫一进入,一排青灵摇曳的翠竹挺立者映入眼帘。细叶微黄,干身皲裂,一道道口子自然破开在其上,显然走到了生命尽头。
目光上望,些许金黄点缀竹叶枝桠之中,一簇簇,仿佛粟米。
而神异的是,这些成熟的竹米竟时而模糊,时而显现,随风摇曳,又好似有灵穿梭微风,翩翩起舞。四周光晕扭曲,阵法笼罩下依然无法将之彻底映照。
陈屿靠近,金黄竹米纷纷静下,不再动弹。
真成精了?仔细看去却是不然。
一根根纤细无比的透明毫毛扎根在竹米外衣上,竹米累作一团,细毛自然连绵成片,风拂过,光线荡漾,自然有了先前所见的一幕。
摘下一串,他也是今日才发现变异后的竹米表面还长着细密毫毛。
很软,精神触碰下,意外化作一枚枚银针,直直竖起扎向手指。
他轻咦一声,饶有兴致去拨弄,这些与精神力反应的细毛竟硬度不弱,轻松插入了皮质。
动用气血再尝试,这次用了些力气才堪堪扎入。接着法力覆盖皮膜,却是直到折断都未能突破阻隔。
陈屿收回精神力,从即将枯萎死去的山竹上摘取了所有竹米,包括上面无数纤细毫毛也一并保存起来。
能对精神力产生变化的现世事物,这还是第一个。
伐竹、平整土地,他暂不准备继续异化山竹,不过再移种一些竹子以灵液催熟倒是可以,到时能得到竹种最好。
转念又想到,山上竹林有不少,之前或许就已经临近开花,被自己移种后加快了进程,此时再移植一些的话想必不会用去多少时间。
“一两月应该就能收获。”
接下来,便是试验竹米用处了。
吃过午饭,去了山田那边将灵液洒下之后,回到道观的他自然埋头在竹米上。
一粒粒金黄竹米摆在眼前,仿佛油脂翻炒过一般,散发沁人心脾的微微芬芳。
经过观察,毫毛都扎根在外衣,有无比细微的小孔存在。试着以精神力覆盖再收起,软硬变化数次后,无数纤细毫毛自行脱落飘下。
一兜十斤竹米,收拢的银毫不过一寸左右,可见其纤细非常。
陈屿尝试,依旧是老样子,先精神与法力试验反应,然后洞悉术辅以感知之力收集信息,再根据情报判断是否以食物形式发挥效用。
若真如此,又去想该鸡兄先还是鸡兄和黑鱼一起。
身经百战的鸡兄总是逃不掉的。
不过这回明显运气到了,鸡兄得庆幸他没有将之直接扔嘴里。在消化了洞悉术反馈的种种后,陈屿做出了不同寻常的动作——元神出窍,面无表情之下用肥嘟嘟小手抓起一把银毫递到嘴里。
腮帮子鼓圆了,细嚼慢咽。
嗯,一股子酸奶味儿。元神,一种可再生工具。
探路、试验、演法,乃至以身犯险……
用处多多,尤为方便趁手,且于本人无损害,哪怕刀削火燎摧毁去,也仅带来些许头痛,不久后即能恢复如初。
此时,陈屿便驾驭着重铸后的元神体尝试将变硬的银毫拿起在掌中。
精神力竟然能触碰!
眸光闪动,旋即果断塞入部分到嘴中咀嚼起来。
味道还行,可以说鲜嫩多汁,明明只一寸厚的毫毛,落在元神口中后却好似凭白膨胀增多,怎么都吞咽不完。
良久,终于吃干净,他细细感知体内变化。未见光色异样,仅瞧见一些温和能量游离,被吸收后有着强化躯体的用处。
粗短眉毛一皱,他发现事情不止如此简单,再细细探查而去,深入到元神各处节点,最后竟是在一些精神链接外,找到了那些根本没有消化掉的银毫。
真正被溶解吸收的只占极少,大多都存留了下来,此时被聚集,从腹部涌出到现世中,下一刻,原本好似与元神融于一体的虚幻银毫微微一颤,再度变得凝实!
赫然与吞服之前别无二样。
“……”
莫名想到了某种特征类似的食材,陈屿面上流露几分不确定,然后又一次吞入口中,以元神体蕴含的强大精神力予以炼化。
实质就是试图不断分解,结果仍然剩下大半沉淀下去,再一次被提取出来。
而且他能感觉到手上剩余的这些应该无法再分解了,单以效用来看之前吸收的实在谈不上多,于本就根基深厚的元神而言只能说可有可无。
至于剩下这些有什么用……陈屿想了想,试着揉搓,片刻后眼前出现了一根细长如发丝的绳索。
再揉捏,化作一团。
银毫任由他揉圆搓扁,可塑性极强。
而想到这是眼下唯一一种可以被精神感知、接触并影响到的事物,材质应该不会寻常。
他生出些许好奇,打算好好研究下。
如果能以此琢磨清楚精神力与现世物质的交互原因,亦或者这种材质能在虚实间转换的缘故,或许未来有大用。
眼下不急,旁边还有一兜金黄竹米等着验证功用,之后有的是时间。
念头起伏之际,抬手卷起所有银毫纷纷扬扬在空中,精神穿插引导,迅速编织成一套合身外衣,至此,陈屿的元神终于不用赤果果行走大地,之前都仅以光华幻化遮掩。
临时做了衣衫给元神体套上,意外发现其质地不差,与精神力贴合后更是韧性奇高,比以往幻化的甲衣要牢实不少。
“有触感,冰凉凉,仿佛绸缎。”
得了新衣的金灿灿小人喜笑颜开,一个飞跃腾入陈屿脑域,回到了泥丸内,静静运转精神方面的锻炼秘术——自打唤神术被分解融入到内采呼吸术中后,这门法门便很少再使用,因为用处太少,比不上平日一次吐纳。
但现在法力增长有迹可循,更有长性灯和各种灵植保驾护航,唯独精神在二次蜕变后再无变化,即便数量与日俱增,然而纯度上几乎原地踏步。
轮转术施展的效果一般。
至于内景秘宝……罢了,期待这个还不如期待自己能琢磨出新的更强的锻神功法来得实在。
一边思绪万千如柳絮飞远,一边不忘信手一指,弹了一粒金黄竹米精准落到徜徉日光里的黑鱼口中。
“鸡兄刚刚恢复,这几日还是要多看你这边。”
至于小鹿,早就没影了,自从深秋尽去入了初冬,那头蠢鹿就只偶尔来这边歇息停脚,其余时候不知在后山忙活什么。
估计现在又跑去别地疯玩去了。
他不怎么在意,虽说小鹿没有走完整个外锻流程,灵液更是一滴未曾吞服,锤炼起来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凭借那股机灵劲儿以及力气不小的蹄子,如何都吃不了亏才是。
“还是有进步的,气力大了不少。”
就是智慧没多少增长——明明喂了不少灵植,既有松子、梨果,还有具备启智点化之效的变异桃果。
懒得多操心那头馋嘴鹿,陈屿收拢金黄竹米,洞悉术并非万用,给不出具体效用,不过能确认的是没有毒素,服用也不会出现不良反应。
给黑鱼喂完全是为了更进一步确认。
……
风冷冽,池水冰凉刺骨。
青黑背脊的墨灵鮍吐了个泡,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穹打了个嗝儿。
今天伙食不差,陈屿不止滴了好几滴灵液,还埋入数枚长到一半的萝卜在水池中央的沙土上。
沿着边缘种下,四面环绕水体,浸泡了些许在水面之下。
“萝卜泡水里肯定长不成,不过这可是灵石萝卜,加之灵机滋养,或许有成熟的机会?”
为了验证灵机对植株的催化到底到了何种程度,违逆四时节气之外是否可以真正无视一些异常条件,陈屿便如此做了。
不止灵机,灵液那边亦是同样,不过结果很快就有了,栽种在地坑里的原版萝卜很快死去,没能长成。事实证明灵液依然只有催熟之效,至多能稍微激发诱导一些变化发生,但都很微弱。
咕噜噜。
墨灵鮍在水下游动,靠拢在萝卜灵石旁侧,并未去啃食,似乎服食过灵液的它们知道这种东西不好吸收。
二号灵气再温和,未成熟前还是有些刺激性的。贸然吞下这些新出炉的灵鱼未必能消化得了。
他看了一阵后转身离开,去到阵法笼罩的最边缘,一方土垅堆叠,隔了不远透过一层薄薄光晕还能见到在阵法外撒欢喔喔叫的鸡。
已经不能用小鸡形容了,养了快一年时间,山上粮食不缺,喂得饱饱的,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有其父风范。
这时,一只雄壮大红公鸡翘着几束黑亮尾羽、高昂头颅缓步扫视四周,仿佛巡狩的领主。
鸡兄恢复了,自从几日前洗去对方杂乱意识后便从篱笆中放归鸡群。
陈屿感到有些可惜,鸡兄出笼就意味着道观再没了新鸡子可以收获。
眼瞅着又一次乘兴而归、被两只母鸡簇拥着没入鸡棚去的鸡兄,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你们是没有结果的。
大公鸡已经开始朝着非凡蜕变,自我凝聚后再想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度日显然不可能,估计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然后对母鸡们失去性趣。送上祝福,陈屿回首走到土垅前,拾级而上。
不多时,一株齐腰高的绿木映入他眼中,精神映照下,闪耀着勃勃生机。
茶树是去年十月种下,当时自刘师伯处得来的树种,算不得多好,却是对方一份心意。
他回到山上后种在此地,以灵机与灵液催化催熟,时至今日,早早破土发芽后长至齐腰数尺,还有继续生长的趋势。
“记得这种茶树似乎本来只有三尺到四尺左右?”
眼下外表模样变化不多的茶树个头已经快要齐平同类极限。
长吧,长高点儿也好,到时候还能给底下的水池遮遮骄阳。
墨灵鮍的存活力不差,不过和黑鱼不同,这种人造的全新鱼类喜阴凉,有树荫在上首方位遮挡,到了夏日不至于时刻都火烧火燎。
揉了揉叶片,翠绿欲滴,一枚枚仿佛倒垂的三角,重重叠叠缠绕枝头,叶面触感很柔滑,背部脉痕略显粗糙。
异化中的茶树变化不多,除了个头变得高了、枝干粗壮了些外再无其它。既没有发光发热也没有生出稀奇古怪纹路。
这一点相比隔壁的草丹就显得平平无奇许多,不过正如他所见,眼睛会因各种因素而出现忽略,但精神不会,何况还有超人一等的五感。
“不止树干,每一片叶子都蕴含大量生机,在孕育,在蜕变,更深处的变化十分剧烈,如同要脱胎换骨。”
一如他现在的肉身蜕变一般,都有着可以望见的光明未来。
只是茶树的蜕变要比他慢了太多,毕竟不似陈屿一般还有各种手段去控制和催化,茶树靠着一点灵机与些许灵液渡过了最为艰难的一关,破除了上限,如今剩下的便只有等待了。
“起码比不知底细的党参强。”
还有那株四十年老山参,被挪移到了山田那边,同样有阵法遮掩庇护。长势很缓慢,仿佛这些积年老药都很耗时间。
“这要以后培育成灵种,乃至二次培育的话,恐怕会更久。”
动辄以年记,这还是在灵液充足的情况下。若没有灵液支撑,或许数十年生长一生都难以成熟。
给茶树浇了些灵液,陈屿返身回去了道观,他之前琢磨龟息术,已经有了一定效果。不过比起来还是从锯子草结构上分析而来的所得更加令人在意。
院中,石桌旁。
只见他手持一枚光秃秃石子,以小刀划出刻痕。旋即右掌覆盖在上,轻轻抚动片刻,青光闪烁后将手移开到一旁。
看了看好似变得更粗糙的石子,陈屿又一次以刀尖触及石面,轻轻刻画。
力度相同,这一回却只在石子上留下一道细浅白印。
眉梢一挑,唇角渐渐含笑。
果然有用。
锯子草内的结构是灵机异化所带来的变化,这一点无法通过灵机以外的手段复刻到其余事物上。
不过解构锯子草时,陈屿察觉到了其上一些不同,并非在现世层面,而是灵性上的变化。
追本溯源,或许灵性的变化才是导致锯子草在现世出现堪比金铁强度构造的缘故……至少也有极大关联。
因此他转变思路,从想方设法分析草植内的构造变为寻找锯子草灵性与结构之间的关联。
到了如今,勉强有了些收获。
不多不少,做到刚才的程度已经是化用后这种手段的极限
“或许可以辅助一些灵文?”
他想到,先前仅仅靠的是法力与精神力,引导石子的灵性变化。
若添加灵文的话,效果可能变化不大但施展速度无疑将得到提升。
何况,眼下这手法并非没有副作用。
咔嚓咔嚓!
正神游天外,一丝裂响传来,他回过神后低头看去,却见一道道缝隙崩裂在石子上,最后砰然一声化作一滩碎沫。
无声叹息,这便是改变外物灵性的结果了。比当初内炁浸染还要直观,也更显恐怖。
和潜移默化式的服食不同,这种直截了当的改造带来的反噬极为强烈,故而他才想要以灵文作为缓冲,在保持增益不变的同时将副作用减弱一些。
只是短时间内还没想好要向哪个方向琢磨灵文——现有的肯定不行,得选定方向去寻找,最好从之前相似效果的阵纹入手,这样一来进度最快。
于是,龟息术刚完成不久,陈屿又给自己定了个差事,找到符合目标的全新灵文,将锯子草上得来的这种强化手段化作一道易于施展的术法。
暂时嘛……就叫坚固术?炼铁术?
联想到自己迄今为止似乎还没有一件趁手武器,他寻思等术法完成,或许可以借此找些独特材料多摸摸,摸出一柄神兵利器来。
仔细想想,这未必不可能。
“元神都有衣服了,以后出现神异金铁什么的完全有可能。”
那么决定了,这门术法就叫摸剑……咳咳洗剑术!
定下了名称,哪怕灵文都还没找到但陈屿依然抱有信心。拿出被拆得已经不成样子的锯子草,越看越喜欢,本以为是一样无用的,结果一连借着这株草解决了不少问题,还衍生了好几门术法。
“好草。”
以后多来几根类似的就更好了。
……
这一日,午后。
刚刚填了肚的他手上抱着一木壶,鼻口开着,一股散发清香的橘黄细流从壶中飞出,落入到陈屿嘴中。
消食,散步,顺带喝点儿果汁。
是的,壶中装的正是果汁。至于什么果子他自己也不清楚,不过味道清甜,甘醇无比,偶尔喝上一口尤为润喉。
这果汁并非特意酿制鲜榨,却是来源自与锯子草同一批长成的灵植之一。
当时共有两枚果子。
一种内蕴酒味,被他取了后以法力榨汁存入坛中,留待开春后送予刘师伯。
并非对酒水无感,单纯这果子落出的酒太过纯正,明显是一味烈酒,哪怕肠胃身躯耐受得住,他对此也敬谢不敏。
相比之下,还是果酒更适合自己。
而没有果酒的情况下,果汁也能凑合着用——正是从另一枚果实得来。
他将之唤为果浆果,破开后果肉只薄薄一层,剩下便全是琼浆玉液般的香甜果汁。
如同上一世的椰果。
口感却要更好些,且独具一番风味。
这头,吃饱喝足,陈屿翻看了会儿道经丹书,又取了当初带回的医书看了一阵后,这才起身出了院落。
向着落霞岩而去。
水缸中,黑鱼默默打量,在等到人影走远后,继续懒洋洋晒着太阳。
一刻钟后,正当它悠哉悠哉享受这难得安宁、无人无鹿打扰的午后时光时,一抹光晕突兀自头顶照耀。
黑鱼尾巴一摆,本能的朝着空中滋了一口口水。
“……”
虎头虎脑的小陈屿面无表情。
金银二色化作霞光注入,银毫织出的衣裳摇动,虚实变幻间将口水抵御在外。
他顾不得和这混吃等死的黑厮计较什么,只回首环顾,眼中依稀带着思索。
元神出体没有什么。
但此时此刻……他的肉身可还在十数里山路外的落霞岩处。
内景地中。
“有趣。”这几日肉身蜕变渐缓,临近最后的紧要时刻,不过正因此,反而不再需要时刻以精神压制和引导,先前近三十次小蜕变中多次的重复导引,最终还是让身躯几乎产生了本能反应,能够沿着既定方向提升和强化,而非一股脑将能量释放出来产生不必要的破坏和浪费。
于是元神得以解脱,陈屿便又打起了四色霞雾后那片好似是数百里外平城的全新内景地的主意。
而在这之前,他为了确认心头的某些确认,在进入霞雾后特意集中感应,纵然辨不清方向,但仍旧有一处方位如同煌煌大日般在绯红烟霞世界中想不注意都难。
他沿着对那浓郁相熟气息的感知,一路穿梭,最后撕裂开霞雾屏障所见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道观所倒映的内景地。
尝试离开的念头刚起,金光缠绕的小人便从寂寥世界来到了现世的道观内。
从落霞岩返归道观中,于陈屿而言仿佛只天地一转视野即变幻,扯换了背景。
奇妙无比。
“穿过四色霞雾后,其实耗费的时间不如上次。”
如此来看道观内景与落霞岩内景的距离似乎不远,但对比现世之中,平城和青台山之间的遥遥路程,绯红烟霞世界的距离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难道是变化着的?
有这个可能,天外天中意识星辰亦是如此,一个个意识具化的球体隐藏阴影中自然移动,无法摸清轨迹。
回到眼下,陈屿驻足观望,确认这地方的确是自己走出不久的云鹤观院内,于是放下心来,姑且不与黑厮计较什么,他悠悠飞起,驾驭元神飘至庭院后的药田。
在很可能环绕了无数内景的烟霞世界中,正是这些灵植散发的灵性让他感受到了熟悉,循着痕迹才一路找来。
灵性?皱着眉,圆脸上泛起不解,若原本是这么想的话,那现在又不对了,因为此刻他依稀能回味起那股感应,与灵性有一定差别。
很快,他锁定了一物,灵机。
的确如此,灵机才是牵引自己来此的根源,细细感受,部分投入了邻居,正在生长的灵植所散发出的呼应最是浓郁,的其余的,譬如已经种过好几轮、收获后又一次种下的元灵根便几乎没有。
心头逐渐多了几分猜测,联想到之前同样有如此经历,在若有若无的感应下找到了平城中的内景地,这一刻他仿佛拨云见日,思绪顿时理清。
“果然是灵机么。”
想到这,陈屿神情微动,也就是说那片内景地中给他带来熟悉感的东西真的是当初意外掉落的辟谷豆?
摇了摇头,还是很难想象,这种保存不便的豆子如何能存续至今。
元神离体数里之远,这还是第一次。
陈屿在空中活动,时而绽放光辉,时而沉寂下来,有时又尝试入虚,或是寻找太外天的入口。
试了一番后耗费不少精神,小人身上的金光都黯淡不少。
“肉身不在,无法进入太外天。”不无遗憾的叹了声,实际上不止天外天,纵然入虚都显得格外困难。
不久前他曾实验过元神离体后出入内景地,消耗确实大,但远比不上现在。
此番元神从内景撕裂到现世的耗费大概比平常肉身一齐时候多六成,比和肉身在旁边时自由穿出多耗两成。
而入虚的消耗相比之下要更高。
足足十九倍!!
他体会元神身内的精神存余,一时无奈,若非来时特地吞服了一粒固神丹并带上了仅剩的软膏,恐怕这一轮便能出不能进,只得任凭元神溃散在这头。
从现世飞回?他不敢想,数里远,耗尽精神力估计都走不到一半。
再不敢滞留,迅速洞开内景遁去。
落霞岩,山亭处。
呼——
陈屿肉身浮现,脚步略显虚浮。这回没遇上突然蜕变的紧急情况,来回一趟的精神耗损却吃不住,即便以他的底蕴和积蓄都险些止步于返程时的霞光雾海中。
“不过好在这次元神保住了,没有损坏太多,花两天修补修补就能继续用。”
再次感叹元神真好用,他蹲坐在亭子内稍作缓解。
口腹吐纳,气息绵长,口鼻开阖之际有浊气飞出,随着呼噜噜轻微风卷声,陈屿的面色肉眼可见洗去苍白,重新变得红润元气。
灌下一口灵液,起身返回。
脑中念头杂乱,现在的他有太多想法需要梳理,需要去验证,落霞岩这边风景不差,不过一些必备的东西如灵植并未随身携带,灵液也不多,还得回去才行。
“总归弄清了内景地穿梭的关键。现世之间的距离远近明显影响了出入时的精神消耗。”
哪怕这种消耗并不是呈几何递增,但也远非现今的他可以随意穿梭借道的。以平城那片内景来说,估计是真的能进而不能出,去了就意味着得舍弃穿梭其中的元神精神,因为根本无法收回。
“还得考虑到充斥烟霞光雾的那片世界所带来的腐蚀与迷乱,稍不注意便会耗去更多精神力在赶路上。”
于此,陈屿不敢再多想立刻去一次平城的内景中看看,他还得将精神力积累的更多才行。
“量的方面有肉身蜕变的反哺,反倒是质的提升一直没有着落。”
从山壁一跃而下,风呼啸耳畔,青光演化灵文,瞬息间一股托举浮力鼓荡身躯周围,震荡着他犹如一叶扁舟从落霞岩山顶飞远。
……
“眼耳口鼻肤……视听味嗅触,五感究其本质依然来源脑域神经。”
这一日,阳光正盛,乘着上午清风吹拂的陈屿正怀抱一卷竹简,琢磨着刻录些东西。
一旁,人头大小的图录浮在空中,静静散发微光。
五感,在上一世的记忆里其实没那么复杂神秘,或者说表象很简单,就是大脑神经对外界种种作出的“判断处理”。
原本此方水土的人体与上辈子大差不差,但……他念头一动,一缕银芒缠绕指尖如水流游动。
精神力,这东西的出现无疑打破了某些固有认知。
“五感……和精神不同,五感产自身躯变化,对肉身的细微处把控其实比精神更仔细。”
而在陈屿看来,精神力其实可以看作第六感,是直觉、意识、意念的具化。
现在的他为了强化精神,淬炼提高其质量,将目光落向了肉身出产的五感。
“人常言,首有六窍,眼耳口鼻。”
回想在某本书册上看见的言论,他记起此世道门似乎有这方面的功法,但都很唯心,正是那种你觉得你开窍了,便算是强大了的感觉。
虚浮不真,甚至比不上一些武功关于五感的刻意锻炼来得有效。
那么又回到问题上,五感配合精神力是否能强化后者?他不确定。
陈屿并非无缘由想到这些。这段时间研究灵文,又一次将最初时意外弄出的含有十九枚灵文的图录拿出。
正是他如今眼前这面。
此次有了新发现,这副灵文图录对精神有一定影响,而更多的,则作用在五感层面。
这是之前一直没想到的。
五感其实很不起眼,这是人体感知整个外部世界的手段,但在对外感知上反而一度被精神力按着打。
随着明窍丹一粒接一粒,强大的肉身和消化能力让他吸收迅速,五感不断得到提升。
明窍丹以萃取术为主,基本不存在丹毒,至于耐药性,眼下也并未体现,每一次服用都有一定效果。
五感的不断拔升,日积月累下,他发现与精神力在很多方面都有重合,不过之前因为都属于自身力量,心随意动之下便可调用,便也没有多想。
此刻,在这副图录的作用下两者隐隐有了去芜存菁,结合一起的可能。
正值精神的质进无可进,合入五感后如果有新的变化的话未尝不是一种收获。
实际上这等精神与它物的融合之前已经有了两次,第一次融合出了内炁,第二次融合出了法力。
“希望真的能将两者优势结合,这样一来精神力或许可以绕开枷锁,获得不比二次蜕变小的变化!”
十九灵文构成的图录被陈屿研究了好几天,所获却只能说寥寥。不过这在他意料之中,这种事强求不得,一步步来,大胆假设小心验证,总有一日可以琢磨清楚图录的作用,从而用在精神与五感上。
而在另一边,经过黑鱼的奉献,金黄竹米的作用显露一角。之所以只有一角,因为陈屿在那之后还是分给了鸡兄一些,发生的变化却不尽相同。
竹米用处似乎有不少。
都是好的方面,一个身形细长,鳞甲染上宝蓝光泽,煞是好看,虽然只持续了两日就恢复原样,不过鱼鳞硬度确实提升了。另一个精神头高亢,将自己羽毛褪了个干干净净,当了几天无毛肉鸡。
新长出的羽毛细腻柔滑,尾羽根根翘起,边缘绒丝带着金属似的色泽,利爪也变得更锋锐。
陈屿对此的判断是竹米或许强化身躯的某个部位,黑鱼是鱼鳞,鸡兄是羽毛和爪子。但等到他自己服用后却又迅速抛弃了这种想法。
无他,根据切身体会,竹米的作用其实是对肉身潜力的增幅,这一点和灵石中的二号灵气很像。
不过二者区别还是有的,金黄竹米的效果体现的很迅速,不似灵石那样潜移默化。
“感觉竹米和银毫比起来,后者好像更有用。”
不能说全无用处,不过既然有了灵石和二号灵气,再来一个作用重复的便显得有些多余。
当然,为了竹米外衣上的银毫,陈屿觉得还是要继续种植一批山竹。可以虚实变幻、精神触碰的宝物,怎么想都不会简单,在没弄明白原理之前自然多多益善。
“正好天外天那一株精神之种长出的植株茁壮成长着,以后成熟了,不愁没有用来放置的工具。”
不止如此,这一刻陈屿对银毫的用途想到不少,这些毫毛对精神力的保存效果意外的强,假若能多储存一些精神力在其中的话,稍加编织便可当成精神炸弹扔出去乃至埋伏起来。
“与其做炸弹,还不如作精神种子,抛洒向天地间,随时可以定位标记。”
想法确实很多,但最后是否能实现还说不准。
……
没有刻意节省,十斤竹米一顿便吃干净,难得放开了肚皮,竹米口感独特,味道更不错,比起秋刀麦有另一种味美。
下了肚,为最后的肉身蜕变添上了熊熊一把烈火。
当日晚间,就着一缕飞入腹内的绚烂霞光,夺目而璀璨的大蜕变终于到来。
这一次,元血没有收拢,肆意沸腾张扬着,陈屿决意用最后积蓄的能量引导肉身达成真正大圆满。
血气澎湃,灼烧每一寸血肉中的杂质与毒素。法力浸润,洗涤筋脉皮膜。下一刻一面银芒闪烁的图录浮现,五感顿时收束,肌骨之间一丝一毫都在洞悉之内!
哗啦啦!
内院中,一湾涛涛流水从石井飞出到顶上,灵文描绘,云雨术施展。
咔嚓咔嚓,提前备好在身旁一侧的元灵根纷纷崩裂开,乳白灵源沸腾着升腾出成千上万缕灵气,尽数被吸纳入头顶的云团中,搅拌、混合,灵文核心处不断挤压凝缩,一度出现了雪白结晶,顷刻又化开成灵液瓢泼而下。
盘膝而坐,周围圈绕了数十枚出土不久的灵石,尚且沾着泥腥,此刻同样绽放光芒,二号灵气被汲取,滔滔江川似的汇入腹中五脏。
轰隆隆!仿佛雷鸣响起,又有嗡然回荡贯彻云霄。
就在陈屿肉身迎来最终的大蜕变的时刻,便是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五脏六腑内蕴藏的那股许久不曾动弹分毫的异样力量在这一瞬猛地汹涌喷勃而出!
霎那间,下丹田彻底崩碎!
呼——
腹内,肉眼难见处,陈屿元神分化一角静静看去,他也做不了其它,在救火一般收束了部分冲荡开的异样能量后,早已在法力浸染下变得青黑二色混杂的下丹田化作一方混沌再现般的景致。
轰然坍塌!
就在碎裂数瓣的空间即将堕入那片迷蒙不知处时,他直觉一颤,仿佛失去了什么,于是本能驱使元神捞取。等回过神来时手中已然多出几面似了沾染淤泥一般的碎片。
唔!不待多想,身躯踏入更高层次所带来的变化令他神思都禁不住凝滞,顾不得碎片和异样能量如何,赶忙回落意识。
院中,狼藉一片。
陈屿甫一苏醒,牙尖一颤,顿时间打了个激灵,不由得低低呻吟了一声。
舒畅!通透!好似漂浮云端!
他惊喜,心湖中波澜连连,且不说其它,单单这种好似碎尽了枷锁、拂去了所有尘埃的美好感触便难以形容。
轻松与惬意荡漾在每一处血肉中。
相比之下,蜕变前即便多次变化,却仍旧像是背负大山,前后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是……大圆满!”终至圆满,这一刻的陈屿心境无疑有些浮动,难以宁静下来。
四周,破碎干瘪的灵石与元灵根堆叠散乱,一团团落得到处都是。
头顶的云气散去,云销雨霁后一抹虹光显露在天,映照视野内,光彩夺目。
他站起身来活动拳脚,身躯发出噼啪响动,好一阵才停歇。再细细感受,只觉浑身涌动着无穷力量。
“又高了些,好在不多,看着不显得那么出格。”
外貌的变化其实不多,只能瞧出精神面貌更加抖擞,神思饱满,姿态傲挺。
气力在变化,增幅还在其次,却仿佛更凝实,好似从软绵花絮化作一块百锻钢铁精金,一拳打出令前方风涌,裂帛似的呜咽声响彻许久才徐徐停歇消散。
视线落在体内,精神内观下有更多变化呈现。当首便是一处处肌肉组织宛若被优化重构,收散之际自带一股圆融之意。
不止血肉,皮膜也生辉,骨骼更是眼见着要朝深灰色变去——并非白玉颜色这一点令他多少有些意外,不过仔细想来所谓骨如玉石也不过是期许和想象,将人们追捧的玉石冠以在骨骼上,用以体现和对比出玉骨的强大。
实际上,体会到此刻灰沉沉骨骼传来的浓郁反馈,他半点儿都不失望,反而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洗炼得很纯粹,骨质紧密,且与元血相呼应,有着增幅后者之能。
“这一下,元血算是彻底替换了原本的血液。”
二号灵气汹涌灌注之下带来的强化在蜕变后尽数体现,原本存在感不强的元血此时有若沸腾,滚烫着流淌在身躯内。
他探出指尖,皮膜轻颤后有血丝浮现汇集,最终落下一滴粘稠彤红血液。
目光紧随,血滴飘落的过程中颜色正在由红向黑转化,定睛看去,其中仿佛滚动着丝丝缕缕青银光色。
落着落着,势头愈发厚重,一改先前轻飘飘模样,最后啪一声砸在地面。
瞬间,他眸光涌动,看着细软柔和的血滴竟是被弹开!
宛如石子撞击,毫不显脆弱。
反复数次后才维持不住散落,浸入草石尘土中去。
收回手指,陈屿若有所思,自己这一遭圆满,看来已经彻底走上了非人非凡之路,也是到了现在,他才恍然,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显得比常人多了许多不同。
而肉身圆满后的又一个利好,便是对精神层面的反哺,这一次的反馈尤为剧烈和庞大,甚至比得上之前近三十次小蜕变的总和!
好在,元神来者不拒。
几乎相当于半个固化核心的元神此刻正屹立泥丸中央,饕餮一般肆意吞食着四周荡漾如浪涛的银色雾海。
银辉斑斓,转动间犹如一抹星河璀璨闪耀。
而星河的尽头正是那只已经长至七尺高的金色元神体。
“等到将这批精神力吸收后消化,熟练掌握收发操使之后,便可再入一次四色霞雾背后的霞光海,去看看那处内景地。”
原本精神力还有些不足,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差多少,等泥丸内的精神力全数凝化到元神中后,充实元神体力量,然后再去一趟,瞧瞧里面到底是否是灵机培育出的辟谷豆在吸引自己。
瞧了几眼,他心中估算个大概,就在这两日应该便能完成,精神总量太过于雄浑,新注入的力量虽多,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去劳神。
肉身与精神层面的变化还有一些,不过都显得隐秘,或者一时半会儿未曾体现清晰,陈屿并未过于深究,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的身躯在蜕变后彻底踏入到另一个层次就行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这个了……”
心神沉入五脏六腑,配合五感扫视一圈。脏器未曾破损,不过之前骤然爆发的异样能量并未消失,依然盘亘在周围。
他收拢了一批,此刻又见到有一缕缕从脏器组织中溢出。念头起伏间将之再次合在眼前。
无形无质,更无色,这种能量在五脏中的反应不强烈,但等陈屿拿出一枚沾着泥腥似的青黑碎片时,却陡然躁动。
果然,这两个有关系。
他凝神看去,手上正是下丹田破碎之后捞取的数枚碎片之一。
有反应是好事,但如何研究反应的根源又是一件难事,甚至这一次发生得太过突然,陈屿早前做过许多预计,包括这股能量的异动。可惜没算到会影响到一直以来默默无闻、静静被法力浸染的下丹田。
想了想,试着收入到脏器中,过程意外的顺利。
仿佛本就该如此。
看着悬浮脏器内部的不规则碎片,陈屿精神波动片刻后收回,面上多出几许思索神色。
……
呼!呼呼!
光晕流转,尾焰拖曳在空。
一道浅青虹光内,陈屿疾驰飞掠,感受着体内与蜕变前变化不多的法力,心中无奈。法力的增长涉及很多方面,肉身只是其中之一,甚至他怀疑,即便现在精神力立刻三次蜕变,所带来的反馈估计同样微乎其微。
精神、肉身、灵性,三者合一才是法力。
前两者他不缺,可惜,灵性这东西只能慢慢来,急躁不得。
不过并非说肉身蜕变就真的没有其它好处,起码此刻,他能以肉眼几难追寻的速度飞驰在空,便是有肉身支撑才敢如此爆发。
体外体内,各有一层彤红光障笼罩着他,将外界风力与血肉间的震颤消除。
这是以龟息术与再次强大的元血结合后的手段,同样,没有强健肉身根本无法做到这点。之前就有类似想法浮现,可直到最近肉身圆满后才真正得以实现。
嗤!
八尺高的人躯蹿过天空,声响却轻微无比。
乘风化虹术融合大半,数种术法归于一体,此刻全力爆发下施展开来,同时也在借此时机观察灵文术法的运转,接近极限的高强度运行确实带来了不少平日里难以发现的问题。调试细微处,一些问题较大的则默记在心,等回去了再修改完善。
而随着爆发后速度再次提升,他从青台山去往白岐山所耗时间又缩短了不少。
很快,一排连绵山峦若隐若现。
目力极尽,几乎能望见那座渐渐靠拢的庞然山体。
……
此番来到白岐山脉,自然不是闲得发慌。
他估摸着时间,巩固了肉身蜕变带来的变化后,便迅速到来。上次来时记得这边山洞内的植株快要长成,此刻自天上飞落而下,刚穿入遮掩在外的风枢秘山阵便有馥郁芬芳扑鼻迎面。
山洞内是去年十二月初时种下的,主要有两类,一个秋刀麦,一个元灵根。
又分灵种与普通种,都施加了灵机催化异变,主要为了验证环境对灵植的成长和异化有何影响。
山上的风雪比之前来替换阵法时要更凶猛些,凛冽寒风吹刮,宛若一片片尖刀剜在面上,森冷又刺痛。
好在,陈屿对此无感,一切风雪狂暴席卷过,于他都只能算微风拂面。
甚至在肉身大圆满后,又接连实验了不少手段,一时间体内气血过于暴躁,精神都好似受到影响,这些寒风反倒为其散去了几分胸中闷热。
阵中,肩上衣衫带着几片雪花,他他大踏步跨入。
咦?
映入目中的药草花圃中,从普通种子开始培育的植株不出他所料已经成熟。
秋刀麦与其余正常种植的并无区别。
不过一旁的大白根则有不同。
走到近前,摘取一颗放在掌中,拨去上面一层泥土,显露出灰褐色的外皮。
“大白根添加灵机,正常来讲应该是异化为灵植元灵根才对。”
他看向其余的大白根,精神刺入土层之内,无一例外全数变作如此模样。
说明这并非特例,而是在如此环境下的一种新的变化。
咚咚!敲击两下,外壳硬度有些令人意外,远超过元灵根,但在内里似乎同样有些东西存在。
这里面还会是灵源灵气么……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在指上凝聚法力青光竖劈而下,咔嚓一声切开一道口子。
顿时,一如刚进来时嗅到的那股清香般,只多了几分麦芽似甜意的味道从豁口中涌出来。
这个是……他以法力化作勺状舀了一瓢在眼前,是絮状的软膏,一根根有如糖丝一样粘合,通体晶莹白腻,又带着几分渐变的樱红。
洞悉术化作光团落在软膏上,片刻后析出,陈屿将之吸收,待确认了没有毒素可能后才放下心来。
抹了一丝喂到嘴中。
瞬间瞳孔微颤,面皮一抖。
磅礴灵气在腹内荡开,但更令他在意的是随之一同涌起的丝丝凉爽。
冰凉凉浸入心肺,澎湃躁动的元血这一刻都仿佛被抚平,燥热尽去。泥丸内的精神也宁静了几分,元神吸收精神雾海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又尝了几口,确认不是错觉。
这种软膏似乎在如灵源一样蕴含灵气外,还有着后者没有的一些效用。
调和阳气、平和气血、安宁精神等。
用处大吗?其实不大,因为并非直接对精神和气血的增幅,但于此时的陈屿而言却格外有用。
关键是这种软膏口感细滑冰凉,让他想起了上一世吃过的冰淇淋。
大手一挥,陈屿收起所有全新变化的元灵根,打算回去做份雪糕尝尝!
话说,这种冰雪中异变的元灵根又得叫什么名字?想了想,旋即放弃。
就叫元灵根二号吧,冰雪特供。
查看了一圈后没有其它变化,灵种的长成还要一段时间,而且未必会有新的变异。
他收割了秋刀麦,带上十来根元灵根二号举在身侧,快步走出阵法。
一跃冲天!化作青虹远去!腊冬将近,今岁的山上显得比往年要更冷几分。
昨夜飘了鹅毛细雨,一道道冰棱子挂在屋檐,山顶的风雪随着呼啸呜咽的风力一伴来了人间。前几日的艳阳再不见,仿佛换了天地,忽如一夜,到处寒风阵阵。
风中,有铃铃诵读声飘忽而出。
循声望去却见,一大两小正端坐蒲团上,持角相坐。
两小是为道僮,分男女,各着一袭衬体青衣,内掩细绒。面色端正肃穆,一丝不苟挺直小身板,定定不动。
红润小脸绷紧良久,徐徐开口。
虽稚气未脱,却抑扬顿挫,带着年少者独有的清亮。
“……十方诸天帝君,会于玉虚九光之殿、萧弥罗之馆、紫极曲密之房。”
“天尊晏坐,朗诵洞章,诸天帝君常吟步虚。彩女仙妹、彩女…菜…呃、鲜…”
啪!
“彩女仙妹,散花旋绕。复相引领,游戏翠宫,群仙导前。”(注)
合与腹前的小手一颤,想要捂头,最后在正前盘膝而坐的道人注视下,小道僮口中呜呜一声,强自按耐下来,只得朝着旁侧的女童瞪大了黝黑眼睛。
嘻嘻。
女童继续诵读,扎着发团的小脑袋微微扬起,唇角勾勒出几分娇憨。
一旁,道人见得两小儿姿态,不恼不怒,兀自捧着本道书翻看,只偶尔在男童背诵出岔子时才卷起手中书本,轻敲在小童脑门。
两童儿交替,你一言我一语,很快道经背诵了大半。
这时男童又卡壳,支支吾吾好一阵涨红了脸。
道人没好气,笑言道:“青文,净顾着做小动作,心思浮躁,待会儿自去后阁取了道门六经,罚抄百遍。”
“徒儿不敢!不敢。”
“嘻嘻,哥…师兄,笨!略——”
啪!
“青灵也是,抄十遍,与你师兄一齐去后阁。”
话落,男道僮顿时喜笑颜开,女童瘪了嘴,鼓起面颊要求情。
“胡子爷爷……师傅,可不可以不去,青灵会背的,龙旗鸾辂,飘飘太空。并集于玉梵七宝层台……”
道人不为所动。
“正是思量童儿你知得,否则就并作百遍抄写,而非区区十遍。好了,莫要再胡闹嬉戏,定心、专念,诵读之后吐纳,行我观正元引气诀。”
“哦……知道了。”
两童儿相顾无言,不情不愿挪了挪身子继续背诵。
风声呼呼,灌入道台,一大两小端坐不动。渐渐的,稚嫩的诵读声再度起伏于山野之间。
……
青台山,云鹤观。
“这东西如何吃得?”
看着掌中彤红的果肉,一股熟悉的汽油味儿唤醒了陈屿脑海中尘封的记忆。
洞悉术是不是搞错了?
他对此无奈,却也没有真就下口去吃这显然不会有好味道的东西。
但术法是做不得假的,反馈的信息明确告诉他这些火红果肉确实可以服用,不止无毒,且能蕴养一丝火气。
而这正好是他如今所缺。
“下丹田所化碎片封印入心脏内,这几日又开始变化。”
近段时间一边整理梳理手头的各种事项,包括功法功诀、修行理念,肉身蜕变大圆满,一些往常想做而做不到的如今都大可去尝试。
除了这些,陈屿顺道便将杂物间两只木架上的东西也都搬了出来,打算好好清整一番。
未等他手上收工,心脏处容纳了碎片的位置便有了新动静——原本酝酿在此的一份异样能量大部分都散在了下丹田破碎之时,但仍有残留,或许与碎片产生了某些反应,一些似真似幻的东西开始从碎片中浮现。
萦绕飘动在心脏内外,由血肉连接紧紧拽住,有如柳絮般飞扬摇曳。
陈屿试着以法力祛除,结果反而意外壮大了对方,令原本孱弱无比的幻影多了几分色泽,竟开始变得真实!
幻象的出现让他分出更多精力在心脏处,想要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然而直到现在也没能弄明白。
不过并非没有收获,幻象如何姑且放在一旁,早早被束之高阁的灵文内铭之法却在这次的摸索中显露出几分用武之地。
灵文内铭,实际便是指将灵文镌刻在脏器上——当初有这个想法,并早在灵文之前的内炁阵纹时期便有了尝试,后来为了解决内府与血肉皮膜间的差距,促成大圆满,这才停下动作。
陈屿凝神,一枚灵文迅速从心脏内飞出,悬在右心室位置。
本应纯青的符号好似被什么渲染过一般,多出几分樱红,衬托得宛若火苗。
动作未停,随着念头涌动,一枚枚灵文自血肉腔室上钻出,汇集在一起,最终在他的操控下组合成一道熟悉的结构。
青炎术!
或者说,某种简化版。
剔除了不必要以及太过繁琐的灵文间的链接,而节点则分布在血肉上,以元血作为依托和凭借,从而节省了大量空间。
不过,用是能用,施术效果却并非那么理想。
这一刻,他念头转动,一道火光从指尖流淌而出,如汩汩清泉一样在掌心汇聚成一团小巧的青色流体。
气流沸腾在四周,冷风被吹散,夹杂些许暖意。
与完整的青炎术比相差甚远。
挥手将之熄灭,他埋头钻研。没想过要放弃这手段。和当初不同,蜕变后的肉身似乎发生了许多变化,尤其那股至今未能搞明白的异样能量,令五脏六腑都生出不少其余部位未有过的特点。
譬如,灵文不散。
陈屿惊奇,灵文可不是精神力,团在体内就能维持住,何况纵然是埋藏身躯之中的精神之力,在大过滤效应下同样会溢散掉,只是速度极为缓慢罢了。
迄今为止,真正没有过滤超凡之力的地方他是一个都没发现。
内景、天外天、天幕之上、泥丸……
天地大过滤遍及所有,无处可逃。
仅有迟缓之效。而保存精神之力最佳的并非肉身,而是泥丸宫。至于法力,亦是会消散,但比起其余超凡之力这要缓慢太多太多,比不上他每日餐饮霞光所得的百分之一。且这个笔录还在随着体内青色光团的壮大、法力密集度的提高而降低。
灵文又有不同,这是手段,并非某种力量,他以精神与法力勾勒,若非在草木石块等固有之物上铭刻,会溃散得很快。
然而眼下,浮于心脏腔室内的灵文甚至不止一枚,数枚合成了术法,依然能稳定长存!
这会是未来的路么……陈屿眼底涌动起伏,心中沉思良久,无法做出判断。
这几日梳理所得,整理过去。对于餐霞之后的境界却依旧一无所知。
灵性引入体内,壮大法力,这一步从去年十月跨入后便开始,到了如今仍然在做,已经有些类同《云鹤功》般成为他的每日功课。
风雨无阻。
但进步却不能说大。至少在法力上并未产生明显的变化,他能感受到,直到现在也还处于量的积累中。
此外,陈屿心中隐隐感觉不对劲。
“未雨绸缪也好,杞人忧天也罢,总觉得在精神一道走得太远不是好事。”
亦或者说,精神、肉身、灵性三者是他修行的基石,前两者都有了大进步,唯独最后一直是个短板,故而有些不安。
强化灵性……他低声嘀咕了几句,转过头不再多想,将注意力放在了手旁的燃果上。
火气,这是他对心脏中攀附在灵文上那些樱红事物的称谓。每每放开感知都能从中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躁动。
也正因此,即便删减了大量结构的简化版青炎术,仍旧能释放出足以令人灼伤的热量。
温度比完整版降低许多,但内里的波动却不减,甚至更加爆裂。
他推测这种改变来源自那股未知的力量,又或者碎片?总之算是利好的一面。
不过火气微弱,仅将腔室内的灵文染了很浅一层。
等到陈屿发现手上被取名为燃果的汽油味果实可以强大这道火气时,心头念想渐渐多了起来。
吃是不可能吃的,汽油味太重,好在有萃取术,提取出精华服用便可,若味道同样不敢恭维的话,大不了再调和一下。
“要不,加点儿果汁?”
……
术法的修习不是一朝一夕便可,灵文内铭与火气蕴养亦是如此,都需要花时间去琢磨,免得行差踏错。
哪怕他的肉身如今堪比金铁,也着实不愿意反复糟蹋。
一月二十一日,元神终于是吸收完毕了所有银色雾海,将精神力夯实。陈屿放下了手中事,感受了下现在的元神饱满程度后十分满意,跑一趟内景应该稳了。
于是开炉炼制了几枚固神丹,软膏已经耗尽,这东西在内景中多少能减少些精神上的损耗。
当日,他便以银芒包裹身躯,从道观这头入虚后直奔四色霞雾而去。
滋啦啦!
腐蚀依旧,元神穿入其中,这一次体外披着山竹银毫所化外衣,格挡了不少侵蚀,行走起来省力许多。
不多时,一方通天高耸墙体在霞光海中若隐若现,他靠过去,并未犹疑,分出磅礴精神力,只手将雾墙划开一角,元神体旋即化作一道金光蹿入其中。
逼仄的飞行持续不久,一缕灰扑扑异色从远方映照而来。
出口到了。
这一次,陈屿消耗不多。
固神丹持续发挥着药力,金光颤抖一阵,旋即在一片灰蒙蒙、寂寥的世界中绽放开来。
“终于出来了!”
这里就是那片位于平城的内景地?
初来乍到,他张望四周,发现似乎和青台山那边的内景并无多少分别,唯一有差距的,或许是范围大小。
这一处内景地无疑要比道观那边的大上许多,几乎涵盖了整个西城区。
不远处,一栋楼阁耸立,而在更遥远的方位,还有几栋高楼林立。
陈屿仔细辨认,认出了最里侧的一处二层小楼,而在小楼边缘的则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成玉院。
至于那栋小楼,记得是蒋道士带他前往,乃当初与诸多道门同辈论道的地方。
至于其它的院落楼阁,应当是正元观所有。
可惜,没能覆盖到灵敏方台阁,否则他还真想进去一观。
倒也不是为了偷阅书册——精神力翻不动现世外物。除非以银毫为依托,但这样一来就格外麻烦了。
“对了,好像听蒋道长说起过,灵敏方台阁是正元观开放给外人的,真正宝贵的经文典籍都在另一处。”
山雅轩。
陈屿记起这个名字,元神体一阵飘忽后寻找起来,然而并无。
看来内景地的覆盖同样未曾涉及到那一处藏经之地。
左右不得,他索性回到街上,平城和石牙不同,纵然此刻已临近腊冬,却仍然有不少行人漫步道中,有人叫卖、有人结伴游玩。
而这一切热闹都未曾体现在内景中。
这里仿佛真的只是倒映,陈屿游动在人群间,元神与之相触,无法撼动分毫。
观察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以极快速度减少的精神力,显然由于距离太过于遥远,即便能够操控自如,可精神方面的耗损实在太大。
想了想,他飞身而起,感知笼罩周身大片区域。
“没有?还是太隐蔽?”
内景秘宝也是这一次的目标之一,但此刻未能找到,陈屿倒也不气馁,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这次不成下次再来。
至于眼下,在回归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尝试。
心神起伏之际,一丝裂缝在元神体眼前洞开,光与热传递的同时更有远超青台山的庞然杂念如浪潮般汹涌扑来。
不及躲闪,自天空中坠落的元神体瞬息间飞远,本能朝着人群较少的地方躲避这些无序的念头。
“大意了!”
化身小金人的陈屿无奈,这一次有些失算,本想尝试一些想法,结果没料到人群中的念头如此之多,数倍于山上!
短时间内或许还能撑住,可对精神力的耗损却是实打实,再拖下去必然是无法返回了。
他赶紧远离,没有再待在原地。
至于入虚……元神离体下太困难,且需要一个较为稳定的环境才能做到,这一点城中不适合。
去山上!
城外不远,一座比青台山还要袖珍几分的山峦映入他眼中,常人难见的金光自天际闪烁掠过,飞驰而去……元神飞行于晴空中,速度不快。
溢散的精神力无法像身处天外天时那样临摹幻化出术法,助力不多,能依靠的仅有元神体本身。
好在相比常人,元神穿风而过,怎么也要比缓慢步行快上一些。
且这座袖珍山峦离平城不远,一两里地,几乎贴靠在城边。
随着元神脱离城池,四周纷乱念头渐渐平息安稳不再狂涌躁动,人念远去,山野宁静之意迎面扑来。
嗖!
山峰抵近,陈屿想了想未曾停下,而是继续向上。山脚下似有不少人往来,杂念依旧不少。而此地离青台遥远,元神入虚所需的环境需要足够安谧。
抬眼打量,左右两百来丈高低,很快就到了齐山腰处。
又飞了一阵,感受到身侧无数念头总算平和下来,宛如从寸步难行的泥潭中挣脱逃离。他松了口气,这才止步。
举目望去,却非想象中自然之景,人际依然彰显,有建筑若隐若现。
泉水叮咚声清脆,流溪潺潺,一湾石潭旁,杖形围栏顶着不知名兽类木雕,浮花刻草,围合一圈。
不远外,一座三层瘦楼掩映于山林。
陈屿仔细想想便不作意外,此山立在平城近处,有建筑着落再正常不过,就如青台山这等偏远山峦都有云鹤观和落霞石亭两处景观,此地若是光秃秃一副原始面貌,那才让人惊讶。
不过既然人念淡薄,想来出入此地的人不会太多。
体内,原本氤氲圆满的精神力已经耗去近半,他略做尝试,元神将隐未隐,银芒流转片刻后收拢。
“四十七倍于正常入虚消耗……比预期的好不少。”
确实要好上很多,在原本预计中,平城与青台遥隔数百近千里,哪怕不依着倍增的规律,也决然要比落霞岩与道观之间耗损更多。
而实际上也正是如此,不过比预计的数百倍消耗精神力要低上许多。于是陈屿顿时按耐住返回的想法。
四十几倍而已,对如今还剩一半存量的他而言足以支撑一会儿,用以探查这片从未涉足的山峰。
直到此刻,他才放下心来大胆驻留在此,关注四周,上下飞动张望。
依着此刻活动时的精神消耗,半个时辰内返回便无碍。
“闻道阁……”
三层小楼前,陈屿元神静立,薄薄银毫化作衣衫,有精神云气托举自身,飘摇浮动在楼阁之外。
还未进入,就听得楼中有窸窸窣窣细微响动,间或似有人声传来,被元神辐射一域的精神力收集反馈。
此间并非内景,现世的人声动静都可被精神感知,不过和眼目耳鼻等五感比较起来又有些许差别。
倒是一份独特体会,元神体细细感受此中两者的区别。平日未曾关注,正好最近他在琢磨如何将五感与精神感知融合匹配,或可有所得。
停留楼外片刻,陈屿飞身进入。
元神幻化,自然可以穿透眼前以榫卯建筑的木楼,其间木料质地再好也阻拦不了他半分,不过习惯走大门的他倒也没有偷摸摸穿墙的兴趣。
元神的视野和精神力反馈的视野还是有些不同的,譬如此刻,进入楼阁中若是后者,便会无关巨细全数罗列眼前,一寸寸一分分,分毫毕现。
却也灰扑扑,看得不真切。
而元神虽然仍旧比不了眼目,但总归多了几分颜色。
一楼进口,一尊檀香铜鼎叉开三足立在最中央,有袅袅烟云腾转。绕开走到左右两旁,则竖立着一排檀木,珍兽文字浮刻其上。
陈屿见着贴上前去,很多器皿摆放在檀木架上,依次数遍不下百种,大小器制各有不同,材料也千奇百怪。
有石、有铜、有铁、有金银,还有不少辩识不得的。
大都做了钟鼎,亦有部分鼓、尺以及剑器。
他对此饶有兴致,因为大部分造型都很别致,即便一眼看出同为道门法器,却带有较为浓郁的本土风格,且看成品似乎年份不长,像是炼制不久。
逛了一圈,又向着二楼飘去。
未曾进入便听得两道声音起伏,很是稚嫩。
陈屿跨过门槛,一口天窗开在楼中不远处,从窗外映落大片阳光。
内里亮堂堂,不似一楼那般昏暗。
道僮?
他认出了一男一女两小只的穿着,主要顶上那方‘落巾帽’实在太显眼,这正是此方水土中道门童子的装束。
两人并未察觉到有外人到来,普通人看不到也感知不了精神层面的事物。
陈屿来到跟前,浮在半空,这一层装饰不如一楼那般堂皇,不过木架更多,上层封束着不少书册,既有纸卷,也有竹简木片,在某个隐蔽角落里还看到了几面古朴的石板。
“这个得好几百年了吧。”
以石板记字,这种习俗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不存,但这是指中原,在西南这一片数百年前还有很多部落野人存在,莫说石板记字,有一些古老而封闭的甚至保留着草绳记事的习惯。
文字都尚未形成。
看来这里的主人喜好研究古物,或者说对中原文化以外的其它流传下来的文化显得有些在意。估计一楼里保存的奇形怪状的器皿中说不定就有一些来源自山野中的遗民。
这头,俩道僮还在交头接耳,年岁都不大,陈屿看去,两人至多不过十岁。手上各自捧着一本书卷,捏着笔,唰唰书写抄录,不过表情多少有些不情愿,大概不是主动前来。
他又看向其余地方,不禁感叹。
好多书,感觉不比方台阁少。
一些久远的卷宗文字这里也有,包括几本他久有耳闻的道经,摆放在最外侧的书架上,离地不高,似乎专门为两童子才如此设计。
可惜,元神体不比肉身,无法翻动书页,不过陈屿转念一想,假若借助银毫所化法衣,能化虚为实,未必不能做到。
但他回望一眼,此地还有两童子在抄书,动静或许会有所惊吓。再者此刻也无法确定催动法衣翻阅书籍所需要的精神力到底多少,万一过多,耽误了返回可就得不偿失了。
故而思量一番,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回去了可以试试。”
陈屿打算离开,不过不走平城了,那地方太难行,他准备在这片山头找找,按理将如此规模的建筑必然归于一方势力。
而平城周围有能力收集到眼前成千上万本书册,堪称一处道藏的,大抵只有一个了……正元观。
神情微动,若是如此,那么此地大概就是元阳峰,传闻中有道门真修隐居修行的地方。
曾经蒋道长还介绍过,城中的二层小楼便是这位真修所有。
于启猛于真人,正元观乃至整个西州有数的道门大修。
如此,却是不意外会存有一栋专用于藏书藏器的楼阁。
那位于修行去哪了?有了猜测,陈屿升起几分好奇,只是时候不早,他倒是没有刻意浪费精神力寻找。
先找到此地的内景再说。
事实上内景不难找,在每个稍加显眼的地方或者建筑处尝试下入虚即可,不必完全进入,有精神反应的便是,没有则换下一个。
而就在距离楼阁不远的一地,一颗倚靠石潭的松柏下,陈屿找到了此间所倒映的内景。
或许并非唯一,他对此很清楚,不过有一个就够了。
临走前,元神体来到二楼两个童子近前,肉眼难见的金光涌动一阵后由一化作二,两只小了一圈的元神小人立在空中。
其中一只渐渐收缩,在精神力作用下压成黄豆大小,旋即有法衣封隔,迟缓了力量的溢散。
剩下的元神体则将纯金般的黄豆扔在一位道僮身上,渗透青衣与血肉,进入到脖颈一角,静静悬停。
于对方而言并无危害,精神不同于内炁,只要不粗暴地塞入脑袋里就对现世没有浸染。
选了脖颈而非内腑则是因为在这个位置可以安全无害地汲取道僮溢散开来的思维念头,将之转化并遮蔽自身,减小与对外界杂念间的对抗。
且随着法衣的逐渐消融,精神力量溢散,小道童好运之下还能得到些许针对脑域的强化。
觉醒自我不可能,一步登天凝聚精神力更是别想,但耳聪目明、才思敏捷、过目不忘这些变化却能够一一体现。
算是陈屿借用对方以作标记的报酬。
此地没有灵机投落的关联事物,想必下次若要前来应该需要先借道平城,不过这样太麻烦,凭白消耗过多精神,故而思来想去,陈屿决定留下部分元神,化作体外炁种样的标记,一如在天外天中所干的那般。
“希望能派上用场。”
有用没用他不知,总之试试无妨。
想罢,陈屿转身离去。
却不知在其背后,正抄着道经的小道童百无聊奈,正要伸个懒腰,只觉脑袋好似涌入了清泉,凉凉的,令他不自禁心境平静。
道僮疑惑,这感觉来得虽然古怪,不过小孩心性的他并未多想,只是当他正要跟身畔的妹妹分享时,眼角余光似乎瞟见了一抹金灿光辉!
诶!?
道僮猛地回头,再看去时果真见到一丝真在消散的余韵。
金灿灿,又夹杂几许纯银色泽,落在阳光中仿佛浮尘,带着异样美感。
十岁的孩童自是不懂这些,但不妨碍他一边为从未见过的景致惊呼,一边拉拽起正鼓着粉嫩脸颊气呼呼抄书的妹妹。
然而,女童顺着哥哥的指尖看去时却什么也没见到。
任凭小道僮如何比划都无法。
眼见着女童直勾勾看向自己,大眼睛里闪烁疑惑。
直将小道童急得好一阵抓耳挠腮。
与此同时,楼外石潭边,一道金光瞬息间便沉寂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片新的内景展现在陈屿眼前。
而未等他回过神来,一道细碎声响从不远处传递飘来,仿佛某种野兽的嘶吼。
却更显低沉沙哑,好似磨砂。
咵哒咵哒的动静里,他寻声望去,才见一只奇模怪样的东西扒在倒映于内景中的三层楼阁顶部,那是浑身上下都辨不清是何种生物的存在。
以书本构成,爪蹄、眼睛、嘴部,乃至整个身躯尽是如此,体表随着足下两本厚重书册的跨动发出唰唰翻页声,一些从未见过的歪扭符号自一道道宛如伤口的书本开阖处涌出,洒落在楼底。
陈屿定睛瞧了几眼,不见对方主动上前,只一个劲在楼层外上窜下跳,大量黑色符号跌落,渐渐汇成一团。
对方不来,他却是起了兴趣,元神立在空中,手一挥,一发银光自掌心蕴集且攒射,瞬息之后便直直打在这只‘书怪’脑门上,发出嘭然一声响!
能触及……陈屿兴致高涨,旋即身形一动背后飞出数条粗长锁链,一头挂着尖锐倒钩,向着看起来憨呆呆的书怪径直刺了过去。
对方并非死物,虽然多以书本纸卷构筑身体,但动作却意外灵敏,起先或许是没有预料到他会主动出手,如今面对飞刺而来欲要将自己捆绑束缚住的钩链,它脚下踩踏书卷两本,交错落下之际竟是凭其腾空闪避。
一页花白宣纸飘在空中,书怪落足于其上,直直看向对面这个从未见过与收录的家伙,头部的书页齐齐翻动,发出好似擂鼓般的震响。
还会飞?
陈屿挑眉,眼中更加好奇,至于对方释放出的那股毫不掩饰的恶意,则被他完全无视——太脆弱,若是精神无法接触的话他恐怕还得好好思量一下,甚至转身就溜,没必要空耗。
不过……目光在一开始被自己的精神冲击打碎的半边额头上留驻片刻,他看向别处,这东西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此地的内景原材了。
甚至可以作出适当推测,一会儿掉落的秘宝估计会是一本书。
强度不高,或者说比起当初在落霞岩见到的那条‘鱼’要厉害一些,毕竟能飞且看起来还有其它手段没有施展。
但对陈屿的威胁性反而低上不少,自然是因为对方可以被精神力影响到。
想到这,一抹金光在脑后旋动成巴掌大小的金轮,如初升朝阳般映照而下。对面的书怪有些不安,在躁动,张开面部的书册,自书中喷吐出一道乌光。
没有硬抗,陈屿轻飘飘错开,接着化出一具分身,半尺不到,袖珍玲珑。
不见他动作,分身便木着一张脸迅速冲向对方。
这时书怪又接连喷射数道由符文凝结的光束,无一击中。
分身贴近,对方闪躲不及。
下一刻只听轰然一声爆裂!磅礴的精神力化作无端浪潮掀起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书怪身上。
元神自爆!
一言不合给了个狠的,陈屿面色平淡无波,他可没功夫跟这玩意儿闲闹。
悠悠然靠拢楼阁。
二层楼顶,一具残缺不全的怪物全无声息地躺倒,一本本焦黑书册破碎,散落一地,等到他走到近前时才看见其间还有丝丝缕缕的淡薄烟气,黑黢黢,从尸身上升腾飘散。
[……妙行真人,无鞅数众,乘空而来。飞云丹霄,绿舆琼轮……]
……
[浮慈祖师在上,弟子云妙、云水率云道宫三代众子弟敬驾恭迎]
……
[修行,有引气与服食之别,我水云观则有妙法,可通灵天地,了悟真道……]
……
[真道存耶?无耶!四十载道行不及小小武夫,可悲、可叹!]
……
细碎的话语好似凭空出现,于精神中回荡,陈屿身形一定,知晓这些是原材所蕴含的执念,同时也是其生成的根本。
内景原材并非生灵,不但无智,连野兽间的本能都缺失。先前之所以呈现出种种灵动,无非是执念在作怪,化作了类似应激反应似的程序,这才与陈屿动了手。
可要说战斗,对方全程只躲闪了一两次,随后就被击落,又实在谈不上。
“那条鱼也是如此,奇形怪状,全凭执念引导。”
不过倒也有些领地意识般,会主动攻击侵入其中的外来者。
陈屿对原材如何在执念作用下行动的兴趣不大,更多还是第一次见到由书册构筑的怪物,单论外貌,比当初那条鱼要能入眼许多。
另一边,执念叨叨絮絮,说了好一阵才停歇,远比他之前几次遇到的要繁复和驳杂。
元神身闪耀数次,很快消化并理顺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
很多都残缺,不过结合自己在参加法会时从众多道友那里听闻的一些轶闻,勉强知晓了个大概。
“看来这次的原材不止造型独特,历史和经历也足够。”
陈屿吹出一片精神雾气,将剩下的残余扫除,余烬散落,有一物显露在眼前。
低头看去的他不由一愣,竟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柄法尺。
其上镌刻有零散符号,色泽漆黑,正是之前书怪喷吐的那些。
接收了不少执念的他对这些符号依旧认不得,不过知道这是一种数百年前某个部落祭祀用的符号。
并非文字,不成系统。
此地确实是元阳峰,归属于广庸府第一大观正元观。不过在之前数百年间,盘亘此地的势力还有不少,王朝更迭之下所谓的‘第一’换了一茬又一茬。
从妙山门到云道宫,从水云观到白守门,最后数十年才落在了正元观手中。
而书怪,便是自最初始的执念中一点点凝聚出来。
清楚了这点,便就不意外于书怪身上的执念之杂乱、跨度之大。至于对方全身由书册构成这点,则是由于眼前这栋三层小楼。
此处并非新建,百年里虽破旧凋敝数次,可很快又会被新的势力占据翻新。
执念扎根于此,不单单是这头书怪的核心,同时也是此片内景的倒映本身。
而非不远处那一口石潭和松柏。
陈屿沉下心思,捡起法尺收拢在元神体内,暂不去研磨服食用以提升精神,秘宝难得,他准备先带回去试试这段时间关于内景秘宝的一些想法,然后再做决定。
这时,底下有两道身影蹦跳着走出。
想来是抄写完毕,两道僮中,男童还在比划着,似乎想要解释什么。陈屿位在内景,自然听不到现世的动静。
没有多关注,元神之种安好便行,他也要离开了。
挑目远望,选了个方向起身飞远。返程无需赘言,风平浪静,除去一直萦绕耳畔的滋滋腐蚀声,曾经令人讳莫如深的烟霞光雾对如今的陈屿而言威胁已然不大,若非顾忌在这片霞光弥漫的海洋中迷失,恐怕早早就飞驰离去,而非此刻这般小心翼翼前行。
时刻感知着道观药田里那沸腾灵机余韵传递而来的呼应。
“为何肉身没有此种特殊,难道真是意识海隔绝了一切?”
未去浪费神思,他集中注意在赶路一事上,至于脑中起伏的多般疑惑等到元神归位了自有时间去思量。
正走着,一团烟气凭空乍现,粘稠的红色仿佛从虚无中渗出,凝聚的过程搅弄得四面八方霞与光颤抖,混乱一片。
不得不绕开,此间便是有这些说不清如何产生的独特变化,曾有一次探索时陈屿还目睹过真切化作液态的红紫闪耀水体荡漾汹涌,每一滴荡起的水液都散发出无穷光丝,让那时候的他精神欲裂,元神险些当场崩溃。
“霞光腐蚀不算什么,但耿直的乱飞一如无头苍蝇,容易迷失之余更加会遭遇许多奇特之地。”
有的平平无奇,有的危险无比。
对于这等未知满满的地方,陈屿始终抱着谨慎态度,眼下刚从数百里外的平城返回,元神身内还包裹着一件秘宝,因莽撞而损失了的话实在划不来。
正午时分,日头不算酷烈,冬风下的凉寒之意铺满了山头。
嗡——
某一刻,青台山上掩映林中石后的道观庭院内,掀起一丝涟漪。
青衫薄衣的青年自空中浮现,眼目深邃,神姿隐隐带上了些许疲惫。
毕竟是跨越遥远距离的一次穿梭,哪怕元神完好返回,其体内的精神力也消耗的差不多。
“若在平城返回,此番消耗不小,恐怕不会如此顺利。”
陈屿抬手,躺椅从屋内飞出,坐下后拿出竹筒,拧开木塞朝嘴里灌去。
灵液本无味,不过最近收获了果浆果的他将部分合乎口味、没那么甜腻的果汁混合其中,倒也多了一番别样滋味。
咕噜咕噜……呼!
长出一口气,抹了下嘴巴,不得不说种出的果汁天然之余口感意外的不差。
他装好竹筒,心头感叹,果然还是得多少有点味道才好喝。这一刻,心中下了决定,山田刚划分了空间并从药田里挪了不少灵植过去,这边空出些许。
除了灵石萝卜、元灵根等必要灵植占据了部分区域,剩下的先种一批果汁储存起来,以便日常消耗。
还有白岐山那边的元灵根二号,冰雪特供版元灵根的果肉有如雪糕般细滑,爽口无比。只是在寒冬腊月吃血膏怎么想都古怪,他现在元血不再沸腾,肉身平稳过渡到了大圆满,对这等调理气血的药植需求自然有所减少。
“罢了,先培育出灵种,来年夏时未必不能种出来。”
环境对灵植的影响眼下来看有的确是有,但确实不大。元灵根二号是普通植株在灵机与环境结合下产生,而那些已经是灵种的种子他不久前去看过一次,则并未出现明显变化。
据陈屿推测,被灵机引诱性状变化且固化下来的灵种再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的可能很小,又或者白岐山的低温环境远远不够恶劣?
总之大概率不会再变回去了,盛夏之时亦能种出口味清爽、能令精神都舒缓的雪糕来。
返回山上,短时间内陈屿并未继续前往内景地以及四色霞雾墙壁外的霞光海。
不急,先消化消化此番所得,顺道手头还有不少事要做。
正好看看隔着数百里距离,元神分身压缩成的种子到底能借助旁人体内存在多长时间。
“之前就有尝试,效果还行。”
陈屿搬弄着手中竹简,一字一笔镌刻符文,显然对此并不担心。
能熟练地将元神化身凝缩成黄豆大小并精准投放到他人体内,这事自不可能是第一次干。
不过先前几次都只在山上的一些动物身上做过实验,无论预料中的精神反馈还是其它,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只是到底不是人体血肉,精神自我不算活跃,那一粒种子能在此次遇到的道僮身上存留多久他也不能肯定。
“不主动催发的话,十天半月应该没问题。”
念头起伏,旋即不去管它,时时刻刻消耗了多少他在现世虽然感知不清晰,但等用光了、沉寂了,必然会有感应。
精神之间的联系远比以往想象的还要深刻,似乎距离远近的影响有很大削弱。
“刻书刻书!今天修复元神,然后恢复精神力,剩下的无需多想。”
法力缠绕指尖,一点点勾勒出文字。
竹简捧在手中,隐隐有豪光萦绕。
陈屿收束神思,沉凝心境,精神集中在手上去。云鹤观第一本法力篆刻的无字天书或许就在近前便要完成了。
……
呼——
吸——
隆隆隆!!
云头,陈屿难得没有盘膝坐在那块大青石上,而是具化灵文,托举身躯来到百丈高空,一边吞饮云霞,一边体会远天处朝日惊心动魄的瑰丽。
这是地上难能见到的盛景。
大日东升,血红耀目,不到片刻又在散聚云海的簇拥下蜕去,变得明灿灿、亮堂堂,一轮滔天大火化作硕大的圆,势不可挡地登阶而上,直至于高穹俯瞰人间。
闷雷声从腹内传出,陈屿看着,好似陷入顿悟,长衣猎猎,风声簌簌。
眼中映照光彩,神情渐渐悠远,一缕曦光晕染面庞,半边身子都泛起浓郁到化不开的夺目光辉。
某一瞬,灿烂曦光中一串火星陷落。
跌在云头灼烧出一排空洞,白气缭绕飞旋,逃逸不见。
轰隆!
身躯上,光晕渐去,反倒眸子里更添几许耀眼光泽,仿佛琥珀般,流光溢彩。
轰隆!腹内鼓胀又坍缩,五脏六腑尽数鸣动,仿若擂鼓不绝于耳。
这时火星再现,没了光耀遮掩后才发现却是从鼻下喷出,青炎绽放在空,澹澹如流水。
一簇簇、一缕缕,随着轰鸣愈发沉闷频繁,陷入到有所思境地的陈屿肉身挺立不动,但青色火光却止不住从体内喷勃。
先是鼻下,再又唇角,最后每一处毛孔都倾吐光焰。
灼灼燎燎,直化作一轮火炬!
盛大!灼热!
一时间若有人近前仰望,就会发现这一刻的天地宛若二日同天,凭白多出一轮骄阳!
良久后焰光散去,衣衫尽毁的他这才终于回过神来,光溜溜一片,好在人在天上无人能见。
法力游转,拉过远边飘散过的云气汇聚身下,遮掩一二。
动作圆融自然,举手投足间法力好似有了思维念头,顺从心意,掌控度再次拔高数筹。
虽体态称不上光彩,但有云气遮身的陈屿面上依然带笑,此次顿悟确有不小收获,至少单从这一手法力圆融上就能看出他所得匪浅。
“大日……观览朝日,没想到竟是触动心灵,顿悟之下意外将法力淬炼一次。”
纯度、质地、灵性占比乃至力量层次等都未变化,不过他同样满意,以上这些想要提升太过困难,能将操控度提上去便已经令人心满意足了。
顿悟不是万灵药。
此番顿悟更像是过往一段时间对法力的摸索与积累到了质变程度,如今因势利导下才喷涌而出。真抱着什么都靠顿悟去的做的话,没有事前的积累依旧白搭。
他倒是期许如此,这样一来只要有什么问题或解决不了的难点便顿悟一次,哪里还需要自己去绞尽脑汁创法种田。
“毕竟顿悟真不难。”
当初精神强度不够时,靠着熏神香都能数日一悟,踏入道境更是数十次。后来精神领域二次蜕变,手捏元神并重铸结构之后,顿悟更是家常便饭。
不过这次效果着实不差,算得上他百余次顿悟中收获颇为靠前的一回。
“最为关键的是,似乎从法力圆融中找到了几分融汇归一的路。”
融入灵文于法力、融入五感于精神。
这是目前陈屿正在思索如何去实现的两件事——都很难,不过说起难度,其实前者比后者更高。
十九灵文图录对精神活化与五感融入有不小作用,且还有明窍丹提升五感,总有一日能将这两个并做一起。
但灵文与法力这边就有些摸不着头绪了。
不短时间下来实际推动不大,只是今日的顿悟却又带来了几分不同,让他隐隐把握到了些什么,然而还不够清晰,需要继续研究一段时日。
“希望真能做到吧。”
法力方面在摸索,灵文层面亦是没有被放过。陈屿下了云梢,拖着水汽囊成一团挂在腰际,快步进入卧房换了衣衫。
回到屋舍外,他信手一招,一团青炎在掌心腾起。
透过袅袅火焰,能隐约见到焰光中核心处有一枚极其复杂的符号——仔细看去又会发现这枚符号赫然是青炎术所需的灵文拼接构成。
“和残缺版时的风枢秘山阵类似,设置成曲面后可以勉强勾勒在一块,形成如一枚整体的模样。”
他感受着其中散发出的热意,对自身造成不了影响,不过若再高一些,或许又会烧坏衣衫。
维持在当下,陈屿回忆起当初同样弄成光球模样的风枢秘山阵,不过那时候阵法还很残缺,用上的灵文不足圆满时的一半,现在布置下去的完整版风枢阵灵文十余枚,想要混合一团难度太大。
灵文的大小其实不重要,输入其中的法力以及关联的链接才是核心。
正因此,考虑到灵文的激活,构筑出的链接必须大于某种程度,否则承载不住灌输入内的法力,也就无法使用。
对此,他暂时未能找到解决办法,可以预料的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一定能够解决。
连带着,灵文往往会被勾勒出最适合法力输入的大小。
这也是他想着融汇灵文入法力的原因之一,如今灵文不多还好,等灵文多到一定程度,陈屿也无法保证能在最短时间内施展出完整术法来。
“曲面球态的术法,或许是以后术法构成的前路。”
暂未肯定,不过的确算是对术法结构的优化。
不过这并非此次顿悟中的所得。陈屿挥手散去光焰,旋即想了想,扬起脑袋朝着天空瞪大双目——
盯——
嗤、嗤……烘!!
十息后,一串火焰仿佛长蛇般从空中凝聚并飞舞钻出,焰光妖妖,沿着视线张牙舞爪,灼烧得院内空气都升温许多。
长吸一口气,陈屿闭目片刻,再睁开时天空中原本燃烧着的一团团青色火焰尽数熄灭。
“心随意动,只要想,此刻任何部位都可以释放出这道术法。”
他很清楚这道无需凝聚灵文便可释放的术法意味着什么。纵然并非自己所想要的灵文法力相融,而是借助了心脏内那些视线刻录进入的灵文。
相当于一个中转。
节省了原本需要的描刻灵文这一步。
“心脏、火气、青炎术……丹田碎片和异样能量……”
越想陈屿眉头渐渐皱起,旋即又平复下去。说不定自己会比想象中更快找到灵文法力相融的方法。
两相比较之下,反而是五感和精神这边的进度意外的有些落后了。
……
一月尚未走完,日子接着过。
于陈屿而言修行是他探索这个世界的一种方法,同时也是种田生活之余的点缀与兴趣爱好。
一时没有弄懂的问题,缓缓琢磨后再将其解开,其中的快意自不为外人道。
这一日,他正在院后忙活。
其一便是要种植果浆果,冬月持续不久,再过一段时间兴许现在还漫山遍野的草植就全无踪影,为了避免明年再去花费功夫,索性挪了不少移植到田间。
一些以灵机培育,一些用灵液加速生产种子。
其二,便是新的一批种植物,包括田间地头较为常见的圆苍、松苒,也有本地农人口中的冬龟絮、腊梅果、白伞子等。
一大批,大都是冬日才有,此刻种在田里,主要是尝试看看有无好东西,若能种出,譬如果浆果这等出产果汁的,亦或者燃果这种能增幅火气、滋养脏器中灵文内铭的,都算收获,值得继续培育。
田间,二次灵机催化的几种灵植冒出了绿叶,长势一般,远不如一旁这些野花野草的生长速度。
不过陈屿对二者的重视程度不一样。
后者算是大浪淘沙外加沙里淘金,而其前者本就证明了自身用处,唯一值得好奇的,是二次培育之后到底能否有新的奇异效果出现,又或者强化之前的效用?
左右都不亏。二次灵机培育所花费的时间远比第一次时要久很多,这点在预料之内。陈屿对此并不急躁,日常看顾了一遍,随后去到庭院外,准备打理下山田那边。
如今,灵植秋刀麦只占了山田很小一片,约莫一分半的地,半亩土划成好几块区域,分别种植上了不同的灵植。
当初从山下移种而来的如长芋草这等疗伤药植,在经过培育并确认没能异化出预计中的治愈之能后,大部分都放弃,只余下寥寥几种有着固本培元、滋养肉身精神等用处的药草。
长芋草能促进骨骼密度提升,之前一直在服用,用以辅助肉身蜕变,现在蜕变圆满后用萃取术配合散丹炼法在铜鼎中熬炼了一炉淬骨丹,稍加改动,在淬骨同时还能治愈一些不算严重的骨骼病症。
于他而言这些用处聊胜于无,不过放山下应当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神丹妙药。
封存了一盒放在杂物间木架上,与之一同存下的还有长芋草的灵种。
现在自然是不种了,因为已经无法对蜕变后的骨质再淬炼提升,长芋草便退出了种植一线。
不过能作用到骨骼的药植不多,尤其长芋草这种明确了灵植化后用处的,更是仅此一例。所以不排除以后陈屿会再翻出来重新培育,二次乃至三次灵机异化。
木架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灵种保留下来了不少,便是因此缘故。
除了需要种植哪些在他的思虑中,最近陈屿还想着要在云鹤观之外开辟新的种植区——山上太小,渐渐有些不能满足他的种植所需。
“灵植对地力的需求有灵液维持,但部分根系发达的植株太占地方,一株能抵十几根元灵根,道观四周逐渐不够用了。”
不止如此,还有茶树、竹林等,都需要占用不小区域。
而且随着他实力境界的提升,往日一两滴灵液就能满足的身体,现在两三竹筒灌下肚都没多少反应。
这并不奇怪,早在食炁阶段时灵液用处就已经大幅度下跌,仅有几分补充恢复之效。
陈屿近段时间正在尝试萃取灵液中的精华,不过试了几次发现灵液结构太过于稳定,难以提炼。后又将目光落向洁白飘渺的灵气。
灵液本就来源自灵气,以此来替换作为以后的主食倒也并非不行。
只是……灵气的效果很一般。
他叹了声,早在第一次吞服气珠时就发现这种奇异物质对内炁和精神有不小作用,然而多次服食后很快便没了一开始时的增幅,仿佛到了极限。
且在恢复用途上,灵气甚至比不上灵液,无论是温和程度还是生效速度。
“不过以现在的身躯承受这股略显狂暴的力量不算难事。”
而只要稍加刺激,以法力催发,效果发挥未必慢于灵液,耽搁这样一来强行加快的话必然又会提升灵气的躁动程度。
“问题不大。”
想到即做,陈屿到屋内拿了一份封存有灵气的竹筒——最初是打算用葫芦来封装的,不过没能找到,便还是拿了亲和程度较高的竹筒。
拧开木塞,一缕缕润白气息自孔中飘旋而起,渐渐汇聚在空中,化作一枚五色斑斓的圆珠。
引导气珠服入口中,陈屿试着以刚才的想打激活催化,主动刺激灵气快速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在此之前,他单手轻抚,数以百计的灵文纷纷铭刻浮现,并迅速缔结组合出相应的术法。
青光腾转,焰火滔滔在前,紧随其后又拂过阵阵风力,法力尽数施展在外,化作流水般注入到术法组合中静默燃烧、消耗。直到片刻后他才大手一按抚平了身前一切,重归于宁静。
“现在正好。”
消耗一部分法力以及精神,如此才能判断出催发灵气所能补充恢复的效用到底什么情况,比较灵液又如何。
六七道术法一连抛出,耗损虽不大但也应该能看出些什么了。
心神沉入体内,陈屿开始刺激那团已经从珠体化作雾态的灵气。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没那么多小心翼翼,大胆放开了肉身限制,以血肉将之尽情汲取吸食。
同时间,精神亦是在不断吮吸,对这股侵入体内的能量毫不客气。
模糊中,一方离奇世界若隐若现,不过陈屿未曾瞩目,始终关注着法力与精神力的变化,对这片深入连接灵气所呈现的奇异世界反应平平。
与早前所表现出的不同,此刻的他已然能勉强抗衡住对方的吸纳,那一丝牵引自己沦陷沉入其中的导引之力被瞬息间斩断,化作风般消逝。
对于灵气连入的奇诡世界陈屿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不过好奇归好奇,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沉入其中过久会带来一些不好变化的他此时按耐住了探索之心,专心致志在灵气本身。
“精神强度应该没问题,不过深入其中暂时还是不用了。”
至今他脑海中都还浮现着当初思维被引入其中时的所见所感。
颠倒、混乱、莫可名状……
整个世界毫无逻辑。
和天外天与内景地不同,假若纳入到他对此方水土的某些猜测中,恐怕此地会埋得很深。
大概是和‘灵性底层’‘意识海’等存在类似的地方。
天幕之外乃至内景霞光海这些相比起来都如同漂浮大洋的冰山显露在外的那一部分。
陈屿很有自知之明,世界很大,眼下的自己显然没那个能力深入研求,再者周遭萦绕未知的东西还有很多,能让他花上大量时间了。
不过对于这片诡异之地的形成,在见识过其中的混乱之后,陈屿反倒心中隐隐有了几个猜想。
或许和天地之间的大过滤有关。
万事万物的‘源’。
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甚至拿不出多少证据,算是一次胡思乱想。
正当他还发散神思,体内灵气终于被吸收干净,陈屿感知内外,眼中多处几分光芒,神情若有所思。
法力恢复效果不明显,这点倒是并不意外,因为法力和灵性关联极大,单纯的灵气无法做到有效补充再寻常不过。
而仔细洞察,还是能察觉出恢复了一小部分,比灵液效果好一些。
主要还是倾向于精神层面。
“二次蜕变后,灵液对精神的恢复用处大幅度缩水,没想到灵气却意外能恢复如此多的精神力。”
转念又不禁摇头,可惜他现在分不出精力也没那个底气探索那片空间,否则还真想进去看看,灵气对精神的恢复是否与之有关。
很快收拾心绪,陈屿几经思量,最后还是作出以灵气代替灵液。当然,这种替换对修行影响不大,就填个肚,补充一些消耗的同时还能节省一批米粮。
至于境界提升,还得看灵性方面。
“换是可以,就有一点。”他转过头又想到了什么,足下一顿,“灵液可以添加果汁变成多种口味,灵气又无法添加,难道只能干瘪瘪喝风?”
要不用青炎术烤干一批果汁,呃,这样一来还会有味道吗?
陈屿一时也拿不准,觉得都来到异世界种出自带果汁的植株了,未必不能做到这点。
他打算之后抽时间试试。
给气珠加点味儿。
……
转眼,一月底。
山上无烦心事,移种分田后,山田这边有阵法庇护,便也用不着他日日去照看管顾,只闲暇时走去瞅瞅,平常还是待在道观中,一会儿琢磨这个、一会儿研究那个。
这一日,继风枢秘山阵之后第二道阵法新鲜出炉,却水阵。
顾名思义,能够辟水,遮掩一方事物在水下保持干燥。
不过阵法草创,他自己用没关系,可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一旦放入外物到阵法中,连带着物体内的水分也会被排出。
化作点点滴滴水露,流向天际最后消散一空。
草植变成了干草,湿漉漉土壤变成了干土块,小鹿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呦呦嚷叫着要出来。
实际上水分并非完全排挤,除了在速率上较为缓慢有个缓冲外,这种令阵法内事物干燥的能力同样有一定上限。
陈屿行走其中便能轻松抵抗住那股由阵法释放的驱散之力。
“阵法不行……那术法应该可以吧?”
于是,借着阵法上的经验,他花了一段时间将之改成了术法。灵文之下术与阵本就一体,转化不算太难。
辟水术便出来了,可惜,结果依然无法令他满意,法力激活下,对水体的分化甚至比不上阵法效果,除非陈屿愿意在一瞬间铭刻数以百计的灵文,十几道术法同时释放,才堪堪将院后水池分开四尺深的碧色沟壑。
除了还需完善的辟水阵(术),最近这几日最大的成果,大概就是将过往的修行再一次总结梳理,并在功诀方面进一步修改,令其逐渐完整。
此刻,两副竹简漂浮在陈屿眼前,散发出朦胧青光,法力如云似雾,吞吐聚散在竹简周围。
他静静看去,封面的竹片上各自若隐若现着一行靛青字体。
《呼吸法》
《食炁法》
最终,陈屿还是改了最初的想法,没有笼统的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合在一份呼吸术上面。
而且这两份竹简里除去行功法诀,还有内炁之道、阵纹之法,乃至一些符牌制作、灵植养护种植。
或许有朝一日外人见得后会觉得杂乱无章,但于他自己而言这就是最好的一份归纳——《呼吸法》对应炼己筑基,《食炁法》对应内采食炁。
何况杂归杂,可半点儿也不乱。
这叫海纳百川。
一本《呼吸法》再不分上下册,陈屿将自己的内采呼吸术、外采呼吸术揉杂分离,回顾当初的呼灵强身术,高屋建瓴下又修改了不少东西。
不过由于尚未打算对外传法传道,所以两本功诀上的法门都匹配的自己,而且一些话语也更像日常停笔记录,虽然精炼了许多,删减了部分早期的错误之处,但断断续续下除了他估计也没人能看懂,遑论去理解、去修行。
即便真有那般连蒙带猜都可以八九不离十的能人,也得先觉醒自我、凝聚精神力再说。
何况他用的可不是此世文字。
可以说,这两份竹简本就是为了梳理过往而出,顺带记录一些实验数据、一些感悟。
功法秘诀不过其中小乘。
“记录日常,怎么感觉在写日记?”
罢了,他想了想没有过多纠结,反正不外传就是了。
心心念念的无字天书刻录完成,把玩了些许时间,陈屿很快又转过思绪,投放到其它地方去,至于两本竹简则悠悠飞起落回到房间中。
其实竹简未写完,因为肉身蜕变带来的变化太多,他如今借着梳理过去的机会打算一口气重新修炼一遍筑基炼己层次。
算是查缺补漏,更彻底挖掘出这具圆满级肉身的潜力。
至于话本里所谓的境界越高越难以填补基础这事,对陈屿而言不算什么。
毕竟自己创的法,他说能补,自然就有把握在手,从而弥补一些早期走岔的地方。
当然这其中也有肉身蜕变的缘故,像内采食炁境界,即便想再来一次都找不到半点儿内炁。
何况境界越高,对肉身与精神的把握和掌控便越深,反过来会影响反馈到方方面面,这种向上修行的过程其实未必不是一种完善自身的路途。
于是之后一段时日,完成梳理的陈屿便开始着手重修第一境。
筑基炼己。
他这回有法力傍身,想法更多,为了挖掘肉身潜力,一度借了铜鼎想要烹煮自身,元血幻化体外血色迷蒙,欲要熬炼出传说故事里的武道金身。
呃……自然是没有的。
练了几日除了把道观庭院弄得烟熏火燎、乱糟糟一片外,就只剩一身烫痕外加沸腾不休的气血,让得他赶忙又采了两根二号元灵根做成雪糕,这才平复下来。
除此外当初承受不住太过火的方式此刻都被拿出来一一尝试,金针刺穴、五脏交颤、法力刺激穴窍、外力强击肉身……
“算了算了,不糟践自己了,还是安安分分修行,走正道。”
旁门左道试了不少,一条都没走通。
陈屿无奈只得放弃。一月二十四日,寒风瑟瑟。
这一日,陈屿却是不在道观待着,而是来到了距离地面数百丈的空中飞行。
身下,重峦叠嶂。
他身化虹光,在后方留下一抹淡淡青光后没入云气内。
腾空术之前仅能蹦哒百丈,后来并入到乘风化虹术中这才得到突破,再后来又将腾空、游空、化虹等术法彻底融合,直到肉身圆满、梳理过往之后才有了进展。
此时此刻,他面色淡然,直冲而起。
灵文流转体表,青光笼罩下无惧凛冽风霜,足以乘风而起翱翔数百丈而无力竭之忧。
已然不似当初那般靠着力大砖飞式的蹦跳,多出许多灵动自然,操控着术法飞跃在空中。
不过,看似此术已经破除百丈限制可以一直向上,但陈屿直觉似乎这种融合后带来的改变同样有着上限。即使等到最后将所有术法组合,施展完整的乘风化虹术也不可能超越这个极限。
现在的乘风化虹术依然不完整,尚缺了一道防御之法,不过这与飞行高度关系不大,想来假若真有极限,完善之后也改变不了这点。
风声呼啸,他继续向上,想要知道这个上限到底在哪里。
六百丈、七百丈、八百丈……
直到来到千丈高空时,身下的灵文闪烁,出现了不稳。又片刻过去,飞高了约莫三四十丈后的陈屿终于停下,体外的灵文已经黯淡,并非法力不足,而是结构上开始溃散。
脚下,原本庞然的山丘已经微小了许多,一条条山川横亘隆起,交错之间点缀着些许湖泊、城池。
陈屿俯瞰,一时默然。
将灵文重新凝聚,再试着向上,挪了些许距离,大抵不过十丈,灵文再次出现崩溃预兆。他只得停下来,迅速修补。
为何会如此?
腾空术的百丈限制是由于力道用尽后的大地引力所致,空中又没有承接巨力的点故而只能束缚百丈之下。
但眼前乘风化虹术可不需要蹦哒,按理说只要法力足够便可一直飞行下去。
然而事实却是身上的灵文全部出现了不稳定的明灭。
精神力散开,阵阵跌宕竟好似凭空产生,他眉头一皱,发现四周环境看似平稳安宁,但里外都透露着一股动荡。
不过动荡并非灵文不稳的源头,陈屿细细感知,很快便抓住了那微薄的一缕感应——灵性,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溢散。
几次尝试,终于确定千丈以上灵性会极速溢散被过滤,进而引动灵文不稳,甚至一度干扰到了精神力。
此时再以精神视角看去,大量精神笼罩之下才恍然发现,身下有无数灵性漂浮而来,而到了千丈以上时这些花花绿绿的光团尽数摇晃颤抖着被粉碎,消失不见。
低头沉吟,他转身飘落。
回到山上,陈屿一边恢复法力,一边抬眼望去。一千丈并不高,无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天空广袤无垠,虽不确定大气之外是否仍是同一片空寂宇宙,但依那漫天灿烂星辰、四季日夜轮转来看,这地方八成还是一颗行星。
只是随着修行的深入,对此方水土的了解渐渐增多,一些疑惑得到解答,与此同时更多问题接二连三蹦了出来。
“天空上到一定程度,就会溢散大量灵性,速度极快。”
他心下估算,千丈以上的灵性溢散速度至少是八九百丈时的四倍!
可……为何在白岐山那边没有如此体会?难道是自己没有登上山顶、高度还不够的缘故?
还有那无数灵性光团被粉碎的怪异场面,令他不自主想到了当初服食草丹后见到的一幕:
天穹上,无有星辰日月,只剩一片漆黑与空洞。
若有所思,陈屿不愿浪费时间,既然有了好奇和不解,干脆去尝试一番便是。
“草丹回来再吃,顺带找找那片空间到底是不是内景地,感觉不大像。”
念头落下,他提纵身形。
嘭!光耀乍现,一抹青虹攒射升空。
王菊山。
陈屿登顶,银芒浮现在身周仔细感知着。
许久,他收回外放的精神力,环顾周遭,面上流露几分思索之色。
又片刻,青光自山顶飞掠高空远去。
王菊山显然不够高耸,而此地也确实没有灵性过快溢散的情况。正沉思着,不远前方一座山峦显露。
跨过依傍湖水的矮山,远望去只见大片山峰连绵做一线,横亘郁郁葱葱高大林木之外。
再次来到白岐山脉,近段时日他已经跑了好几回了,往常除非补充法阵法力以及野钓外,十天半月才来一次。
“才两日功夫不到,又回来了。”
眺望山野,他仅进入后看了几眼便转身,未曾驻留,越过阵法遮掩的山洞后快步向着山顶而去。
随着高度的变化,碎石嶙峋,一些凸起巨岩渐渐显露峥嵘一面,风雪吹刮。
陈屿脚步轻快,迈步间如履平地。
不多时,山峦顶峰一抹皑皑白色映入眼帘,随之一同的还有星星点点裸露在外曝晒不知多久岁月的灰褐山石。
几株歪扭野草挣扎在石缝内,遥遥绽放出山下难见的雪色白花。
呜呜呜——
风鸣在耳畔,滚滚风浪有若波涛拍击似的打在面前,被伫立岩崖上的他竖身劈开,呜咽阵阵,嘶鸣如鹰。
陈屿没有浪费时间,此时来得不是时候,四野风雪遮天蔽日,难以瞧见山峦映下的奇丽景致,于是蹲坐下来,精神沉凝如一,放归天地内。
一缕缕银芒看似飘摇风雪中,实则有如定海神针般不动如山,狂风暴雪亦不能阻挡和动摇分毫。
倾心感知,足足两刻钟过去,他才缓缓睁开眼眸,收束心神。
果然,这地方的灵性也在加速溢散。
但很快陈屿眉头紧锁起来,因为溢散的速度远不如想象中那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辐射,在影响——高天之上所见必然不虚,那么也就意味着天下地上各有一物在作用天地灵性。
他低头看去,脚下土石夯厚,是这片山……还是整个大地?
那天上影响的又是何物?不会是其它星辰吧?
陈屿无奈,上一世也没了解过相关的东西。叹了口气,他心神起伏片刻,逐渐沉定下来。
虽然还有很多不清楚不明白的,不过也并非没有自己的手段去摸索,去印证。
念头落下,他仰首举目。
袖袍一挥,带起大片雪花。下一刻身形化作一道青光拖曳着光焰在风雪中绽出一抹异样的灿烂。
十丈不到,灵文开始崩解。
陈屿止步,立定在空中,目力之下雪色遮掩不住任何事物。
将灵文重铸,感受着其间飞速溢散掉的灵性,法力受到影响,无法维持灵文结构,节点纷纷溃散。
再次上冲数丈,又不得不停下重铸。
一次次,循环往复。
最终,常人仰望不及的近三千丈高空处,一道人影巍颤颤悬浮。
“呼,极限了。”
稀薄的氧气循环在体内,灵文黯淡无光,支离破碎,艰难束缚着没有崩碎。
不,应该说时刻都在崩离,但又被更多的法力从体内涌出修补。
似乎只影响外在运转的部分。陈屿敏锐捕捉到一点。比如氤氲腑脏间的法力和收敛起来的元血此刻便不受多少影响。
陈屿似有所思,转头望去,只瞧得一抹浓白,以及薄薄红霞披散在远天。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多少风力,身下千丈左右处淤积着厚重云层,狂乱的风雪被尽数拘束在其中。
白岐山常年都飘着云雪。
收回思绪,不去管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灵性缘故,也可能是猜测中天穹更高处辐射而来的影响。
视线落向那些散落天地的灵性,碎得很彻底,刚刚离开山顶时几乎身周满当当都是。而到了三千丈高空反倒稀少许多。
“中途过滤了大半。”
即便他主动控制下的灵性都无法长久维持,甚至再往上还会出现更大幅度的溃散,如今身处三千丈空中,也仅仅只勉强维持术法成型,不至于跌堕。
何况这些游散之灵。
陈屿又看了数眼,终究还是忍不住想再往上冲一冲。刚飞了数尺,哗啦啦灵光崩解成片,不得已摇晃着退回。
眼下已经几乎可以确认大地有约束灵性的作用,这才使得灵性在地面的溢散速度十分缓慢。
至于这种力量是否能够压制大过滤效应,他觉得不大可能,灵性的消逝是极其隐蔽的,若非精神二次蜕变后的他只要稍加集中就能以精神力洞悉灵性变化,恐怕也根本注意不到。
而灵性的崩散似乎和法力、精神、内炁、灵气等等力量又有所不同,比如元血同样也是超凡力量之一,却在这片高空中不受影响。
实际上,气血也是会跌落的,元血会污秽,这些同样是灵性变化所导致,在此刻并未体现出来。
“灵性是一切根本,但身处溢散的大环境中的元血却始终安然。”
陈屿怀疑,假若天上地下各有一处事物在辐射,影响灵性,或许只能影响到表现最为外在的那一部分。
譬如自然飘散的,又譬如此刻的灵文和法力,都在体外维持运转。
像精神力这等便只稍稍活跃,未曾有其余变故发生,而气血根源肉身,更有一定抵抗之力。
至于大过滤效应,或许还有更深层原因在作用。
是这样?大概吧。他无法确定,不过此番上来确实收获了一些信息,基本明确了天上有个东西在辐射,大概率是星辰。
理解不了就假定是磁场之类。
而地面对灵性具有约束,又与天上辐射的影响并不一致,这一点以后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至于其它的便弄不明白了,陈屿也懒得费心神去在三千丈高空胡乱猜,正要简单收场,省得一会儿法力不够用。
就在这时,一抹绯色在精神视角的余光下骤然闪过,稍纵即逝,等他回过神再瞧看去时全然不见踪迹。
摩挲下巴,旋即摇了摇头,身子一抖后整个人直直落下……
……
嘿咻!
午后,一青年背负双手从山顶一跃而下,然后浮现光晕,化作一团青云托举着他安然到了另一处山头。
青年找了个平整位置,盘膝坐下。
绕开这座山包,能见到其背后是一大片连绵山峦,一座接一座,起伏不绝!
这里并非青台,亦非白岐。
陈屿自己都不晓得这地方到底叫什么名称——方圆数百里了无人烟。
他来此只为了体会不同地方的灵性表现是否一致,青台山乃至白岐山一片都有灵植种植,说不得上次的所见便有其影响在内,这回索性离远了些。
顺带找些新奇植株或者药植,带回去种一种,假若环境足够独特,或许还能再开一片田地。
这次陈屿早早备好了干粮,以秋刀麦等灵植制成,还有补充灵性法力的长性灯也随身携带,以及一些预期中准备种植的种子,这次出来便是为了它们寻找适合的环境。
至于灵气灵液和丹丸更是不少。
“拖带这些东西多少有些麻烦。”不过他也不会袖里乾坤,只得一一清理了以包裹绑缚后带在身上。
依着这些准备,陈屿打算走远一点。
青台山往东去便是大梁大齐的大好山河,不过他却没有走这边,而是选择了越过白岐山,向着荒无人烟的更西方。
大多时候都在飞行,时而看见一些风貌不同于他处的,便落下云头逛逛,一路上走走停停数日,如此到了眼前这处。
数以百计的矮山错落,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这些矮山聚在一起像极了一张人面脸孔,初看时陈屿都吃惊,不过精神扫荡感知后却发现并非想象中那般,这地方确实是一个极为独特的自然地貌。
“灵性未曾变化,而据此地千丈高空同样会出现飞速溢散现象。”
睁开眼眸,陈屿起身舒缓腰身。目前看来几天前在白岐山所见似乎适用大部分区域,至少迄今位置他遇见过不少别具一格的地貌环境以及高绝险峰,其间灵性表现出的特征无一例外。
“灵性在天地间无数,不过这些地方的灵性确实要少一些,也没有颜色太花的灵性光团。这点或许和青台山两地的灵植种植有关。”
灵性有颜色,不过大多单色为主,如今他只在灵植身上见到过混杂色泽。
此地自然是没有的。
“法力、灵气等超凡力量也不存在。”
游山玩水之余,陈屿未必没有了解这方世界的打算,人世繁华处以后自有机会再去,趁着这次,正好找找山野之间是否有奇特之存在。
但可惜的是至今一个都未能见到,甚至连小鹿那般天生灵性丰厚的都没遇见。
“继续!”
背起行囊,陈屿纵上云梢,很快消失在天际……山川江河,茂盛古林。
险峻绮丽之地这一路看了不少,不过无论地貌如何鬼斧神工,到头来灵性的变化依旧如故。
仿佛有大幕遮蔽,拦腰自千丈高天处折断,分化出截然不同的上下景致。
往上,灵性溢散飘零殆尽,往下则温吞汇聚成团、成簇,宛若无形汪洋。
陈屿终于还是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赶在二月初,跋涉至一片莽荒原野时,他转身准备返回。
“脚程还是太慢。”
这一路见到太多景色,或是秀美、或是旖旎,亦有壮阔彰显于其间,脚下的大地实在不小,高原、雪地、丛林……一路向西,行了数千里依旧没能走到极尽处。
遍地都是原始模样,越过白岐山脉后似乎便与人世二字隔绝,再无人烟出没。
感受着体内反反复复消耗又补充的法力,以及怀中灯芯几乎耗尽的长性灯。这次出来并未找到其它有超凡显现的地方。
独特地貌倒是见到了不少,可惜都不大合适,要么与手上的药种不算匹配,要么便和白岐山那边的风雪环境重复。
到头来收获寥寥,仅有包裹中有几根意外发现的药草聊以慰藉。
“法力增长了些。”
一些造型乃至气候独特的地方他尝试过汲取天地曦光,本不抱多少希望的举动却发现效果比在青台山时要好上一些。
一口霞光下肚,对灵性以及法力的增幅其实大差不差,不过不知是何缘故,每次餐饮时引来的霞光要多一缕。
数日下来,每每汲取都能服食到更多的霞光,积累之下比之前壮大得更明显。
他略做计算,约莫十日功夫便可多出一日来,相当于青台山上十一日的吐纳。
一成左右的提升,幅度不算小了。
可惜自己无法真个在这片荒野里待上数载,总归还是要回去。
“不过以后餐霞时或许可以选个僻静点的位置,左右现在有乘风化虹术在手,来回一趟想来花不了多久时间。”
至于这其中出现差距的缘故,陈屿有所猜测,兴许和人心思念有关。青台山说是偏远,实则仍位于石牙县内,山下村寨有不少,而据他观察,人念又是所有漂浮天地的念头里最为驳杂的。
人念多而霞光少么……
尚无佐证的猜测翻滚在心头,他心思电转间身形腾挪,自山岭上振臂一跃,下一刻留下一道青影在天云之间。
……
二月初,寒意稍去。
返回至云鹤观的陈屿恢复了往日的日常,偶尔照看下药园、山田,至于白岐山那边则暂且放养,灵种似乎真不受环境影响,与正常栽种的植株完全无变化。
这段时间,除了重走筑基炼己,他同样没忘记手头累积的诸多事项,无论只开了个头的洗剑术,还是内铭腑脏中的简化版青炎术,都需要进一步研究。
另一方面,从平城元阳峰内景地得来的法尺也沐浴元神内,此刻正日夜钻研。
他不打算像往日那般一次性消磨,哪怕秘宝对精神的强化更多是针对灵性占比的提升——这一点目前来看能替代的手段并不多。
不过内景少见,秘宝更是少有,陈屿觉得纵使自己能出入四色雾墙后面的霞光海,但其它地方没有灵机余韵存在,即便存在内景,都不一定能找到,而且找到了也不一定就有书怪这般的原材衍生。
短时间内,这柄凝实不虚的漆黑法尺便是唯一一件到手的内景秘宝了。
消耗掉很简单,可往后想要补充就得看运气。
“先作研究材料,看看内景秘宝的构成如何,为何能滋养精神中的灵性。”
陈屿将目光从元神体内浮动着的黑色细长石条上收回,一开始他其实未曾重视这些出产自内景中的秘宝,当初桃树内景以及道观投映内景中的秘宝尽数被消磨。
因为那时候主要还困于内采境界,对精神层面与灵性的把握尚有不足,一些认知现在看来显得偏颇、有所局限。
“犹记得还吞食过许多灵性,如今来看实在没有必要。”
想到当时他借着草丹,对自己肩头上的灵性光团大快朵颐,陈屿有些发笑。灵性这东西根植自身,自产自销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不过那时候吞服自我灵性后包括灵机出产速度提快在内的种种变化都非虚妄,却也不是在‘强大’。
“更是像某种转化。”
好比将潜游周身的元血转化为更容易引动牵发的血气般。直白点说,陈屿认为当初的行为意外契合了转化过程,将积蓄的部分灵性提前兑现。
“相比之下,内景秘宝就是正儿八经增幅精神内的灵性了。”
将元神内的法尺拿出,具现在现世。
仿佛隔着一层世界,有波纹泛动在表面,一圈圈荡漾不断,肉眼难见。
陈屿以精神视角观之,好似穿透至内景中近前目睹,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看的清清楚楚。
精神力摩挲在上,时而以法力洗炼。
最终未能引起多少变化,尝试洞悉术探查内外结构,但内景中施展术法的效果远不如预期,且法尺紧密,洞悉术凝聚的光团竟一时半会儿融入不进!
“这东西有些古怪。”
多次试探,终于让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出产于书怪的法尺似乎在对精神力的反应上与之前得到的几件秘宝有些许微弱不同。
不过暂未观察清晰,陈屿收好了法尺重新放回到元神内试着去蕴养、通过泥丸宫中海量精神力与之相持消耗,欲要抽丝剥茧将之每一寸都彻底理清。
注意力收回,他投落一丝意识到内府五脏,只见一团青炎徐徐燃烧,携裹着整颗心脏,却又并未产生淬炼之类的强化效果,而是似虚似实,好似下一刻就会飘散不见。
他看向心室内壁上的铭文,灵文篆刻在上,但此刻显得黯淡,没了一开始时的豪光大放。
随着意识刺激,一缕缕法力从氤氲青云中飞出,蹿入火焰内,激起熊熊烈焰的同一时刻他注意到化作圆球脱离室壁的灵文正在缓慢溶解。
与此同时,一抹异样的能量自血肉间激发出来,与之汇合,水乳交融之际如山如雾的画卷在狭小逼仄的心脏腔室内缓缓展开。
无数流光闪烁,如同雪花,让他想起了上一世收不到信号的老旧电视机。
这个是……陈屿心念一转,试着以操控术法的方式触及这团虚幻影像。
没料到在接触的一瞬间,视野内顿时天翻地覆、光影变迁——再转头张望,身畔哪里还有石桌石凳,铺着碎石小道的庭院沉入云气雾海。
身下,唯有一方巍峨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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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qkan8..bqkan8.举目望去,云蒸雾霭,微风掀起阵阵涡旋,流连洁白云气在身侧,袅绕蒸腾之际仿如置身仙境。
山体巍峨,不比他先前远去数千里所见的高山峻岭差,却多了几分不真。
陈屿上前几步,抵近山岩石壁,伸出手掌贴合上去。
光影荡漾,掌指穿入不见!
假的?眉梢挑动,他面上不显意外。
跺了跺足下,传递上来的切实感让他不禁点头,果然,自己还在道观内,只是这片山、这云海又不知是何缘故酿成。
哪怕体会有些虚幻,但顷刻之间天翻地覆,如此亲眼所见实在令人惊叹。
陈屿想到了心脏内的景象,尝试再次内观,这回却不见氤氲涟漪,光溜干净的心室呈现眼前,那副模糊不清的景致好似逃逸般不见踪影。
仔细寻觅,他终于约束了神思,将目光重新投落四周这片飘渺之地。
真个给勾出来了。
不难猜测到这一方山云来自心室,但修行一道本就未知,陈屿心中未宁,至于莫名引动后又该如何却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想了想,他沿着记忆,向着山壁左侧一个方向快步靠拢过去——很快,一道阻隔凹在前方。
眼前漂浮着雾气,陈屿探手在面前摸索着,法力运转在掌心,渐渐从空无一物的身前拉扯出一口圆弧状事物,正是石桌的样式。
他左看右看,然后来到山崖边缘。
抬腿、踩下。
空空如也的虚空中,一对布靴坚实地踏落在上。未曾跌堕至下方那如渊似海样的虚无之内。
宛如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在支撑。
陈屿漫步于上,视野囊括四周,又前行数步,最后在一堵无形墙壁前停步。
掌指摩挲在空中,雾气激荡,没能显现出面貌的砖石在这一刻露出形状,老道士在世时翻修的墙面算不上平整,常年累月风削雨刮之下变得略显坑洼。
形状、质地、触感……与现世所感所知一模一样。
嗤!
青光涌在指尖,微微用力,在墙面在墙面戳出个细小窟窿。
细碎粉末落在掌上,依然看不见。他指尖捏合了会儿后便扔弃,拍了拍手,抬头向着身后高耸山体望去。
大抵是清楚了,陈屿心念转动,一青一银两团力量有如柔和水体,徐徐汇聚在眼前。
踟蹰片刻,又一道彤红色泽气雾盘旋升起,止于前两者齐平位置,好似火焰般不停沸腾。
他注目过去,精神、法力,以及源自元血的气血之力,这一刻体内占据大头的三种力量都化作类似实体模样显现。
细密纹理蔓延三团光焰周围,陈屿在试探,想要找到哪一种更能引动这片区域的反应。
嗡!最先开始变化的是法力。他眼中多少有些意外,因为之前牵引触发心脏内影像的分明是精神力才对。不曾想如今法力倒是变化最为剧烈。
视线流转,能见到一层灰黑空隙有如蛛网般延伸,以青色光团为中心,渐渐向更外处弥漫,速度不快,大半天也才堪堪笼罩半丈直径。
挥手将另外两团抛远了些,他待在原地静待法力的更多变化。
空隙渐渐拉大,眼前虚空转眼间如同变作了破布,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瞬就要分崩离析。
陈屿目光穿过灰黑的裂缝,落在更深处,有砖墙、有瓦片,草植扎根角落,不大的院落没用多少功夫便看尽。
对面是……内景地?
他面露疑惑,透过缝隙后的灰扑扑世界再熟悉不过,正是往来多次、由道观投映出的内景地。
只是为何会从此间直接没入内景中?
如果穿过这道缝隙,能直接降临?
金光一闪,一道流金自眉间飞出,滴溜溜化作一光灿灿小人,后者不带停留驻足,身形一闪瞬间撞上了灰黑裂缝。
元神分身成功进入,陈屿试着以精神连接反馈,竟意外轻松,毫无阻隔。
对方的视角在眼前展开,他以元神化身深入对面灰沉枯寂的世界,最后认定此地确实是自己熟悉的那方内景地。
不会有错,出入过近百次!
漂浮于空,分身回望向来时的方向。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然而它能感受到有一缕视线萦绕在身,源头就在身前不远处,找了许久,精神力绽放出灿烂光辉映照一方,却始终不得见。
另一边,分心二用的陈屿面色略显几分怪异,因为从他的视角看去,一个玲珑小人四下转动,上下腾飞,折腾到最后明明看了过来,但视野反馈却什么也没有。
一大一小两对眼目对视,只有一方能瞧见对面,位于内景中的元神分身对近在咫尺的裂缝、陈屿都尽数视若无睹。
这时,他灵光一闪,似想起了个好奇的点,于是靠前半步,将手臂平举没入到裂缝中——甫一接触,刚见过一次的天地变幻骤然再现。
视线晃动,天光猛地晦暗下来,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落在了内景地中,身旁飘着巴掌大的小金人。
抓了来,揉圆搓扁,最后化作一股金光四溢的汤汁被吮吸,回补至元神身内。
有意思。
没在元神上花费精力,陈屿将注意倾注在四周,以及体内心脏中。
此刻,一团迷蒙雾气沉寂,晕染着几许绯红与青色交杂。
穿过薄薄雾气,仿佛能见到内里那一座庞然巍峨的高山,以及无边无际的云海汪洋。
不过真正令他在意的是两股闪烁不定的光芒,很小,很微弱,点缀在被云气遮掩的山腰处,远不如旁侧山体那般宏伟。
但细看去却能发现这两缕光芒格外凝实,与之相比,反倒旁侧的山云显得相形见绌。
若有若无的感应泛起在心头,陈屿知道这些应该就是刚才遗落在对面的精神光团与气血光团,多看了几眼,没有找到法力光团踪影,倒是那些缠绕在外侧的雾气间夹杂着的青色让他多了些联想与猜测。
呼!活又来了。
手上的事还有不少,但既然意外触发了,他也不打算放过。至少这种幻影似的东西到底有何用处需要尽快摸索出来,省得一直卡在心脏内,让人不安。
好在并非毫无头绪。从与之似有联系的内景地入手或许能有所收获。
……
冬日过半,二月的天要比一月底时暖和不少。
山下行人也多有出没,山上的陈屿对此当然望不见,不过人念浮动驳杂,有如一滴滴墨汁晕开,这几日多次以精神视角观览天地的他自然有所体会。
“餐霞的效率确有提升。”
另一方面,几天下来的他除了将精力花在心脏内的似虚似幻影像上外,便着重验证了旷野与道观两地餐饮霞光的不同。
遥遥不可知处投落下的纯净灵光质量并无不同,但数量差距明显。
一成的提升,令他最近法力的增速都快了不少。
不过次次都要来回奔波,饶是有化虹术法腾空,选的地方也不算太远,仍旧让他感到有些费时费力。
若是能屏蔽人念就好了。
念头一闪而逝,陈屿没有多想。自己餐饮的是极为精纯、不含半点外在的纯粹灵光,内里甚至蕴有一些尚未搞清楚的特殊因子,能结合这具身躯将法力壮大。
屏蔽人念努努力或许可以做到,毕竟即便不去钻研相关法阵,只需多些山竹银毫布置左右,说不得就能起到类似效果。
不过屏蔽之后到底对汲取霞光灵曦有用无用,还两说。
“银毫是个好东西。”
想到元神体外披挂的法衣,陈屿暗道说不定得多移种一些山竹。想当初,若非银毫所化的法衣庇护己身,他在刚出平城内景时受到的冲击还会更大。
不止山竹,灵石萝卜在灵种培育成功后,同样扩大了种植,还有几类如燃果这样有独特效果的,都不再局限原有的一小块药土。
“药植区域下埋藏滋润的灵土最近没新的变化了。”
他起身走到院后,挖了一部分。用提兜装了不少。倒不是为了研究土块,而是想试试能否移动到那片幻象般的山云之地去。
青胧山。
这是陈屿给这片区域取的新名,其由青炎术灵文内铭产生,外加山云依托,吞吐无量的雾海将天光折散,当位于山腰处眺望顶部时只见大朵大朵薄纱似的厚重云墙,朦胧又神秘。
当然,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数次尝试后已经成功掌握了触发机制的他对此基本能下定结论。
青胧山落在心脏腔室中,称呼将这种幻化不真、又能具现的现象唤作奇景,奇异之景致。
一片奇景根植体内,他多次触动,以此倒也找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其一,青胧山介于虚实之间,并不在内景地中呈现。
其二,青胧山尚未变幻完毕,有几次进入后无论山体还是云海厚度都有不小变化,乃至那些浮于面前的雾气都稀薄浓郁不一,次次都有不同。
似乎还没到最终牢固的程度。
其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他在第六次引动幻境时,带入了现世的物品!
青胧山不位于现世,亦不在内景,目前尚不清楚到底位在何处,较为靠谱的猜测是现世与内景的夹缝,这样一来才好解释为何能借道其中不费力穿梭内景地。
第一次带入了现世物品后,当时捧着那块石子并无变化,但抛起后在肉眼中迅速被聚集而来的白雾覆盖,驱散雾气后才发现已然透明化,灰扑色泽消失。
不过触感并未改变。
精神力探出,感知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作用,即便元神普照头顶,都无法将之重新照耀出来。
“好似它物的光影彻底消去,只剩云天山峦与自己。”
这一次,陈屿再度前来验证,不过带上了更多的东西,足足十公斤散发着薄薄一层微白光晕的玉色土壤。
瞧了眼贴身衣衫,他注意到多次进出都未对衣衫产生印象。后来有所悟,或许与贴近自身有关。
这般想着便将灵土靠在掌中持拿。
此番拿在手中许久都无变化发生,灵土还是原模原样。稍作思索,他摸索着走到靠近石桌的位置,将灵土放下。
再如何变幻,石桌乃现世的映照,相当于一个标记。
随后陈屿便要离开,放置一段时间再来看。此时出入方法已经找到,无需再中转一次内景地。
只见他心神一动,心脏跳动飞速,仿如巨锤擂鼓,砰然震耳。
一丝异样能量在血肉中牵引,四周景致开始扭曲,如同卷入漩涡般飞入心脏之中,化作无数光影、符号,最后凝结成他熟悉的灵文铭刻腔室内。
一切黯淡,周遭洁白朦胧散尽,恢复了五彩斑斓的寻常景致。
回到外界,两手空空,灵土留在了那片奇景里。
由于上次带去的石子普普通通,这回没能进入后将之找到,也不确定是否出现其它变故。
和前几日他遗留的两个光团不同,后者能被感应到,不过之后第二次进入时也找不到,哪怕现世中的感应都消逝,而在心脏中袅绕浮沉的雾团上混杂的颜色除去绯红与淡青外,又不知不觉多出些赤色与浅银。
“或许是奇景不稳定下的变幻导致。”
光团由能量构筑,本就不稳,单一的变故并不能说明什么,若是灵土也出现类似问题,恐怕他就得好好思量下对奇景的利用了。
一开始,陈屿还打算如果能存入现世事物,不止能当做储物用,还能开辟一方新的田亩。
前提是不会有迥异于现世的侵蚀,假若影响了灵植生长便得不偿失了。
……
又一日,难得飘起了细雨。
冬日的雨有些寒冷,且一连三日不停歇,虽于陈屿无碍,但馋嘴鹿来道观蹭吃蹭喝的次数明显增加。
生发果的原植株在此时已经错过了生长时节,寻山遍野找不到,于是无法培育生发果的情况下只得拿了灵液,在院前专门开辟了一小块土地,催熟了几种冬日也能生长的野草。
馋嘴鹿不嫌弃,凑合着也吃得欢快。
另一边,随着黑鱼意识觉醒,自我渐渐生出,面对小鹿时不时的挑逗表现出更多的表情,甚至有一次陈屿透过凄凄沥沥的雨幕,足足在那张黑脸上找到了七八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复杂到令人动容。
最终却又只得化作无奈,鱼目中隐隐透露出些许对鱼生的绝望。
只是陈屿也分辨不清,对方这副表情到底是面对蠢鹿,还是在埋怨头顶这久不见晴的天气。
二月到来后,奇景循序渐进的探索之余,他对药田的照看并未减少,抽了时间又从山里移栽了几种草植,其中有几个看似普通,但灵机异化后的变化却让他生出几分好奇。
奇景、种田、术法、功诀、餐霞……
短短几日,事情一件件,好在都在向着好的方面推进,譬如洗剑术,已经开了头,而从王菊山一带摘采回的九环草也停下了生长。
“正好,混着之前游山时带回的药草一起,熬炼一炉丹药!”
此次炼丹,陈屿有些新的想法,不打算完全照着那本《风朴散丹》来。
“说起来,丹鼎法派的炼丹术还没尝试过,要不这次以这些经年老药为基,试试手?”
他游历数千里,摘采回的可远不止几根珍贵药草,还有不少道门里所谓的金石之物,正是拿来炼丹的好东西。从道观中将之前收获的各种药植、金石拿出,摆放在眼前。
陈屿一一称量、辩识,结合医书丹卷内对药理药材描述以及前身那不算多的积累,勉强认了个全。
拿起一枚棱状结晶,这是他在越过白岐山后上千里外一片乱石林里找到,在那队仿佛是天然矿坑的凹地里翻出的品相最佳的一部分。
“记忆里这东西叫作山晶,算不得多罕见珍贵,中和一些药材后有活血的用处和疗效。”
山晶是本地人的叫法,实际上陈屿上一世也曾见过这种钢灰色结晶,是药材无名异的原料,一种软锰矿。
同样用作配料祛瘀止血、消肿止痛。
除了山晶,他手头还有几种石料,有些模样朴实无华,有些则带着几分金属色泽,实际依然是土石。
“山晶、石髓、羊金眼……”
大部分金石都有着模糊印象,兴许上辈子见过,不过叫法不同,具体用法一人由于丹方的差别而有所改变。
红褐色的石髓捏在手心,陈屿沉思了片刻,最后从《风朴散丹》中取了两张不同的方子。
他这次不准备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炼制丹书上的丹丸,而是打算掺一些金石进去,试试大名鼎鼎的丹鼎之法。
“炼法大同小异,无外乎那几种,手上的金石或许需要炒制一番,其余步骤大差不差。”
注意剔毒就行。
金石有毒性,这点道门人士心里十分清楚,不过为了成丹、为了大道,畏首畏尾是不可能的,只得选择将一些猛烈剧毒剔除掉。
这也是丹鼎法的核心。
陈屿没深入过此派,只在方台阁里研读过几本散家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但思来这等炼法左右都超脱不过四个字:析出、中和。
炼丹法门再多、规矩再繁杂,大抵也都会往这两方面靠拢。
丹鼎一脉喜欢炼丹,却也不是那种动辄找死的蠢人。
真正的丹家大手,且不提成丹药力如何,品相是一定要好的,副作用也是一定要足够缓和。
中和有药材自身,无需他操心,可能还会有一些道派手上积累有相应秘法,不陈屿接触不到,便不作多想。
至于析出……他有萃取术,元神映照下甚至可以在开炉前就提前将药材淬炼到足够的纯度。
这一点上无疑要远超旁人。
那么接下来,就是依次尝试融合的顺序了,陈屿挑来丹炉,落在庭院中央。
清洗完毕后先试了试几种药材的药理到底如何,纸上得来终觉浅,一番对比和摸索,加之有丹书摊开在身侧对照,这才算是摸清了手头药材的底细。
“羊金眼与石髓有些冲突,似乎中和不了,反而会影响其它药材的药力发挥。”
有精神力保驾护航,陈屿对这些材料的把握显然不单单只靠肉眼,已经更上一个层面,做到了细致入微。
想罢,他最终做出了取舍,羊金眼这味药自己不怎么认得,似乎是此方水土特产,价值不低,不过无法匹配的话便只能放弃。
灵文骤现,萃取术运转在手中,其余药材剩余部分陆续被分解,按照他的心念意识提取出所需的部分。
很快,十来份药散便落成。
除了金石,他眼前还摆着不少药植熬炼的粉末,譬如玄参、贝母、芦参、当归等等,以及几根在深山老林里意外遇见的老山参,此刻都化作粉末,静静躺在石桌上等待下锅。
开炉!生火!
下一刻,数十枚灵文陆续飞出,在法力驾驭下纷纷缔结组合,转瞬化作七八道成型的青炎术。
火光闪动,明灭不定了片刻后一串串带着浓郁青色的焰团在鼎下熊熊燃烧。
温度很高,他目光始终集中在铜鼎底部,不一会儿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烧穿这座丹鼎。
炼丹是个技术活,但对于陈屿而言自打有了精神力,无论精细层面还是炒丹等操作,他一人便可抵得上数十人。
炼丹堪称飞速。
寻常而言,熬炼丹药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尤其锁住药力的同时还要中和析出毒性,这里面的把控非一般的丹师能够胜任和处理,不过陈屿没这份烦扰,青炎术火光旺盛,炙烤得丹炉哼哧哼哧响个不停。
中途,他心分二用,将元神出窍后个比个细致地辅助本体操控法力。
甚至点了几滴灵液在里面——本来是想着将灵石切割部分出来投入丹炉,不过之前尚没有火炼过灵石,所以为了避免画蛇添足毁了一锅灵丹妙药,于是陈屿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锅以丹鼎法炼制的丹,正常来说或许会花个数日都不见停歇,只是到了陈屿这里又有不同,很多环节都被省略,比如做法、唱诵、求灵……同时,还有一些步骤则被简化,如一开始的提炼药力精华便被他以萃取术走了捷径。
短短一个时辰,鼎炉内的药汁开始徐徐汇聚,凝成表面坑洼的不规则团子。
一道道青光自体内涌出,飞入鼎中。
结丹这一步他也有办法,直接动用法力快速完成。
捏成圆润丸状,火力稍稍减轻,青炎术只剩最后两道还在维持,其余已散去。
闷炖了会儿,加入最后几种药散,一阵烟气从鼎盖缝隙渗出。陈屿鼻翼耸动两下,倒不觉柴火烟气、焦糊臭味,只有微微香意弥散在鼻尖。
“看样子品相不错。”
陈屿对自己炼的丹还是有些自信,萃取时特地将金石内的一些无法中和的有害物质剔除,自然也不怕有毒素存在。
不过最后效果如何,仍然要服用过后才能知晓。
锵!
又半刻钟过去,丹鼎内丹丸彻底凝实干燥,无半分浸润。之前洒下的药散也都融入其中,药力结合在一起。
于是他掀开鼎盖,一挑一抹,六枚指头大小的丹粒滴溜溜飞出,色泽灰褐,丹衣光净圆滑,刚结丹时的坑洼都被抚平。
依稀氤氲着些许热气。
陈屿拿在手上,感觉新出炉的果然有些烫意,好在自己现在皮糙肉厚,不惧这点儿温度。
收下了丹丸,动作并未停下,只见他再次扬了一瓢灵液,盖上鼎盖,继续熬炼身前的鼎炉。
火光未熄,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通过释放在鼎内的精神力,能够看到药渣似乎在灵液与药材的结合下,新出现了一些变化。
正在化作一粒粒黄豆大小的药丸。
……
二月初八,晴朗。
陈屿飞在天上,一边体会术法的细微处,以作为之后改进的依据,一边吞饮高处投落而来的霞光。
脚下,四野泛滥着鸟雀啼鸣,荒无人烟的古木粗长茂盛,山林偏僻至极,离得云鹤观有数十里。
“冬日将尽,春暖花开。”
人念渐渐繁杂起来,青台山附近已经有不少村寨组织乡民开辟田亩,挖掘沟渠水道,为开春后的耕种做准备。
陈屿为了这多出的一成灵光也算是费了些心思,特地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太远了没必要,乘风化虹术飞一个来回同样需要时间。太近了效果又不够。
餐霞完毕,他也不落身到地面,直接驱动术法朝着道观方向飞驰远去。
晌午时分,一抹天光在遥远山头处闪烁,片刻后,陈屿驾驭着青光洞穿而来。
“早上飞了一趟,晌午又一趟,傍晚有一次,等到临睡前还有一次。”
一日四次,实际上,若非夜间不愿费神从床板上爬起,他还能借着午夜的月霞星辉餐饮一回。
如此,一日便有五次。
不过餐霞五次,抵不过长性灯短短一截灯芯的量。
“若是长性灯能再精纯几分,说不得就能放下餐霞的功夫,去多研究研究其它东西了。”
灯芯释放的灵性纯度不够,短时间内服食多了会污染自身,故而陈屿对此一向有所矜持,没有放开了服用。
天地间溢散的灵性也是这个道理,且纯度更低,从发现这点后他便没有再食用过。
午饭还算丰盛,足足一桌子菜。大都是试验性的菜肴。
药田里这段时间有不少灵植成熟,他在上面花了些心思,想要将一些平日里看着不怎么能下口的药植通过处理变得稍显可口一些。
尝了尝,陈屿看向盘子上盛装着的‘蘸酱凉拌灵石’,默默停下了筷子。
被汲取干净灵气的‘干萝卜’能吃是能吃,就是味道谈不上有多好。
“下次试试没使用过的,没准口感会鲜嫩爽脆些。”
简单解决了午食,菜品都不算多么难以下咽,眼一闭一睁就下去了。陈屿驭使着水流将碗筷涮洗干净,随后去到院边的水池旁。
左掏掏右掏掏,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粒圆溜溜丹丸。
赤褐色,裹着如血痕似的丹衣。
旋即,好似半点儿不心疼一样直接扔在了水中。
丹丸入水,池面顿时汩汩动荡,一些细碎水珠震颤着飞扬,掠起一小片雨幕。
“反应挺大。”
不过很快动静就平息,因为一尾墨色在水下穿梭,滑过视野中,瞬息后连汤带药便半点也不剩下。
有稍待了会儿,一缕银芒渗透入水下一角,正好找到了那条蜷缩在水池底部消化药力的墨灵鮍。
随着丹丸化开,鱼鳞变得紧密,线条变得平滑,神态虽然依旧呆愣木然,但个头却在他注视下于短短片刻之内增长了一小圈。
见此,陈屿收回精神力,又从怀里摸出一枚赤褐丹丸,重复上一次的动作,不久后另一条没有吃过的墨灵鮍被丹药香气引诱着到来,一口吞下。
他露出笑容,原以为只是一些药材残渣,结果炼出的丹丸效果竟然不差。
气血丹,陈屿如此称呼这种丹丸。顾名思义,气血丹的用处便是提振气血,活络经脉,附带一些调节肌骨、促进血肉发育的功效。
这里头参杂了玄参、当归等药材,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灵液。除此外,一开始他还在气血丹中找到了山晶的成分,不过在尝试剔除后完全不影响药力,这样来看或许以后可以直接用上述药植直接炼出来。
“还得摸索下,成分确定了,比例和炼制手法依然需要调整。”
这般想着,回到道观的他将目光投向石桌上的木盒。
里面封存着五粒个头更大的丹药。
比起气血丹这种意外性质的添头,这些才是此番炼丹的重头戏。
陈屿信手一招,一枚丹药飞入手中。
揉了揉,皮质很干,丹衣摸着有点儿像老树皮,这一点却是不符合散丹法与丹鼎派两者对于‘好丹’的要求。
若依着书卷上的标准,这其实是一枚拿出去会被其他丹师私底下笑出声的‘下品丹’。
“祛除毒素……”
嘀咕半句,他将丹药收好。自己炼的丹药力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何况以陈屿现今的体质,寻常药石纵然有毒素也难以奈何得了。
“中和并析出了药材里的毒性,使得药力融合更佳,看着不讨喜,但实际效果可能比一般的上品丹还要出色不少。”
当然,这是针对寻常人而言,陈屿炼制后尝了一枚,细细体会后,发觉用处着实不大。
不过这只是寻常植株,若再培育成灵植后炼制,或许又会有所不同。
“还是可以的,能解不少类毒素。”
陈屿研究了会儿,觉得自己用不上以后大可抵换成银钱添置自己需要的,无论药材还是其它,行走世间金银等阿堵物总是少不得的。
拔毒七宝丹,很随意照着丹书里记载的一则方子化用了个名头。
……
离着王菊山不远的山中大湖。
陈屿带着鱼竿前来,这次抛洒了些麦粒以作打窝,然后静静等待。
手上架着鱼竿,心头盘算起诸多事。
不消片刻,浮漂上下耸动。
噗通!一声动静响起,他脑海中还在推算灵文节点,看也不看便抬臂拉扯,下一刻一条四指宽的肥硕大鱼跃出水面,挂上了天。
鱼嘴吞吐间,一粒赤褐丹丸钳在鱼钩上,也像是镶入了鱼唇,大鱼挣扎着,本能想地要逃离,可又舍弃不得喂到嘴边的丹丸,香,太香了!
从未吃过的美味!
血肉在沸腾,驱使着本就没有多少意识自我的大鱼将丹丸吞下,至于其中那明晃晃的鱼钩——权当没看见罢。
最终,陈屿一手提鱼,一手抬杆,笑意吟吟转身返回。
“没想到气血丹做饵料,效果竟能好到这等程度。”
回望一眼,湖面抛落丹丸的地方,一大群鱼在汇聚、起伏,水泡源源不绝,附近一大片水体都被搅弄得浑浊不堪。
气血丹和灵液很相似,不过比后者要温和很多,普通生灵也能服食,药力可自然而然地令服用者身躯内外向着更好的方面改变。
不过或许是肉身已经圆满的缘故,陈屿尝过,只剩满嘴苦涩,用处全无。气血丹添加口味的事在一开始就遇到了困难,故而直到成丹数日后的现在,也依然带着浓郁腥苦。
陈屿五感敏锐,哪怕自我抑制之下喉舌对这等难吃之物也做不到面不改色的咀嚼和下咽——从鼎炉中炼出的丹丸自然不是故事传说里那般,做不到入口即化。
据老道士讲,他曾偶然从旁门道友处得了几种丹丸,一个顶一个的难吃。
大多都味同嚼蜡,少数几类口感稍可的,偏生效应不算明显,属实是鸡肋。
当然山下道派无数,丹鼎之法盛行上百年,老道士又是个不热衷此道的,所言所述多少会有些偏颇。
不过无论记忆里的话语有无夸大,至少他手中刚出炉的丹丸并未如预期中那么香甜就是了。
“旁人炼丹,或许会加些香料?”
又或者甘甜草植?蜜饯?还是说将药材先油盐爆炒一遍祛祛味?
不至于吧,他摇头不语,总感觉这么弄之后,出锅的东西会变得面目全非……
且不论山下道人到底如何炼丹,未有涉足的陈屿对此不甚明了,不过他并非没有自己的办法做到想做的,将丹丸口味稍加改变和丰富。
本以为酸甜二者最是简单,手上就有现成的材料,但几番试验下来又发现进度不能说没有,却实在太缓慢。
“药性干扰……啧。”
挠了挠后脑勺,挽着袖子的陈屿大手一挥将身前余热未散的铜鼎掀飞,只见三足大鼎平地惊雷般拔起,咕噜噜飞向院内靠墙一角。
这几日用的多,为了随取随用,便没有放入屋舍中去。自是不会露天,有竹篱茅草编织遮掩风雨,足以用上一段时间。
人在原地的他又轻摇青光,十数息后有结构繁复的灵文在掌心一闪而逝,旋即清风拂面而过,之前因试验炼丹沾染的灰尘污渍瞬间褪去。
辟尘术,两枚灵文构筑,不过和其它灵文不同,此术的灵文虽少,但链接结构半点儿也不简单。
穿插往复,冗杂无比。
辟尘术的效果经过验证,基本符合陈屿的预期,唯一可惜的是这门术法本来是为了肉身蜕变时派上用场,结果等到开发成功肉身已然圆满。
好在平日亦能用上,陈屿对此还算满意。下一步便是将这上面层层叠叠穿插的灵性——法力通道简化,尽量让施展难度降低,把施术速度一上来。
这个不急,如今的辟尘术对油渍、灰尘乃至大多术尘垢都能起到祛除作用。
“比起平常清洁洗漱要快许多,能满足日常所需。”
手上灵文翻转,缠绕一缕缕清风,将掌指清理得白净非常。
他一边打量,一边在旁侧凝聚了另外一些灵文,组合成术,荡漾着滞留在空无一物的前方。
实际上手头几门正在琢磨的术法不仅辟尘术取得进展,包括已经融入到乘风化虹之中的龟息术,对体内呼吸循环的构建已经卓有成效,理论上足以在万丈高空立足而不会有缺氧情况发生。
陈屿正在尝试以龟息术刺激体内的元血胎膜以及元血,封闭各个关窍,试图形成一个更加持久的内呼吸大循环。
不过眼下阻止他飞得更高的已经不是呼吸问题,而是三千丈之上的灵性溢散。
所以做到这一步后他便放缓下来,尚未停止的缘故完全是因为他想着万一以后能肉身出入天外天,那地方可无法呼吸。
其实内景地中便有呼吸渐渐变难的预兆。呆的越久呼吸越发艰难,不过陈屿每次都没有停留多久,所以体会不深。
总而言之,龟息术有不小用处,未必会将之放弃。
指尖点动,拨弄着眼前一枚枚闪烁着熠熠光辉的灵动符文。
辟尘术、龟息术、辟水术……
然后,动作一变,凝聚的灵文逐渐变得复杂,结构也从平面化作立体,一层层交错堆叠,旁人多看几眼都会觉得头痛。
“崩山术……”
足足八枚灵文演化节点,浮光掠影之际,他心念一动,一道光晕在术法中心夺目闪耀,旋即朝向院外一方迸发激射!
流光抛远,渐渐斑斓。
轰隆隆!
沉闷响动落在云霄,数十丈外吹拂来些微轻风。
早已附着其上的精神力将最后的信息反馈传递,陈屿感应一番,摩挲着下巴沉吟许久。
无疑,这是一道极具攻击性的术法。
单从视觉上来看比青炎术还要多出几分令人骇然的气势。
不过他自己很清楚草草改造而出的崩山术在威能上其实比不过后者,不过动静确实要大上许多,十分唬人。
“四十丈……极限距离。”
并非术法推论中的极致,但以此刻他构筑的灵文与术法构造,只能承受住如此程度的爆发。
走到院外,搬来昨日特地找到的厚重大石块。
右手盖在灵文组合上,法力灌注下将快要熄灭的灵文重新激活——嘭然一声后一道光束再次攒射打出。
这次对准了石块,光焰转瞬间在空中划出一抹艳丽炫彩痕迹,紧接着崩裂爆炸声响彻山中,风与碎石一齐四散飞扬。
些许焦糊味飘至面前。
“十丈内的威力还是可观的。”
瞥了眼中央灼烧出的大口空洞,他默默退远了些,再次激发术法。
轰!轰!轰隆隆!
一时间,青台山上雷鸣不绝。
最终,随着哗啦一阵碎裂,承受了五发远近不一崩山术的大石块终于支撑不下去,垮塌陷落,彻底不复存在。
散去灵文,陈屿没有再尝试。多次施展之下该收集的数据都有了,他剩下的便只需要梳理之后按着自己的想法将这道崩山术继续改造即可。
如今,心中隐隐有了两个方向,一个是通过堆叠多个术法,以灵文作为中枢转接,从而扩大威力。另一个则是修改部分链接,以损失杀伤为代价,提高施术速度和减轻消耗。
“一个个来,最后若是可以,未必不能两头抓。”
不过比起青炎术、崩山术这等攻杀护道的术法,陈屿还是更看重云雨术一类的种植之术。
加之前段时间种出了生发果,他对其中的激发潜力十分感兴趣,花了不少精力投注其上。正因此,无论龟息、辟尘还是崩山,几门术法其实都只研发了一半。大多数时间都被另一门术法占据。
陈屿来到一颗普通的桃树旁,青光浮现掠动,片刻后,足足十枚灵文陆续显现并组合一起。
论及灵文数目,这是除五感图录、辟水术、乘风化虹术三者外的第四。
论及结构繁复程度,更是远超其它术法,与乘风化虹术不相上下。
“生发潜力、兑换生机……”
一束生机术打落在桃树上,短短三五息功夫,灰褐树皮变得紧致,然后寸寸皲裂开,与此同时在精神视角下则能看到埋藏土壤中的根茎正在不断颤动,一道道勃勃生机从桃树体内迸发。
枝条抽长,嫩叶生发。
数十、上百、成千过万!
啵!
在陈屿注视下,一朵花骨朵从无到有只用了两息,从枝条上钻出,然后猛然间桃花绽放,分外娇艳。
回过神来时的他望去,才发现原先光秃秃树枝再不见,只剩满眼桃花夭夭,缤纷落入眼帘中。
一片荒芜中,唯此一株灿烂。
强烈的突兀感让他不由得愣了愣,因为陈屿也未曾料到这道摸索自生发果的生机术效力会好到如此程度。
“可能和寒冬将尽,暖春快要到来有些关联。”
他猜测,独特的时间节点下桃树本就积蓄了数个季度的养分和生机,此刻的术法不过是起到了撬动作用,这才表现得用力过猛。
正思索着,身前桃花纷纷掉落,从盛放到调败只用了半刻钟。
看着很快就恢复到残败景象的光溜溜桃树,陈屿无奈,生机术到底还是比不了灵液。
前者消耗本身的生机潜力,而后者则是供给养分催熟,就表现来看很相似,实则有本质不同。
一如这桃树,以生机术催发后连颗桃都没能长出。
显然,过度的消耗生机并令其短时间内集中爆发,无疑会干扰果树的生长与出产,甚至在细细探查一番桃树内部后,能明显察觉到一种虚弱感。
若没有外力影响,这株桃树近两年内都回补不了亏空,估计得一直沉寂,数年之后才能正常开花结果。
“得循序渐进才好。”
生机术同样要大改,陈屿觉得至少要更温和些,不产生亏空最好,即便受术者短期内会有所虚弱,也应保持限度,从而令其可以及时回补恢复。
就像现在。只见他再次描刻,一枚枚灵文飞动,汇在桃树
顶。
小云雨术凝聚,滴滴点点雨水落下。
随即又有一枚气珠抛起,没入术法之中,沉在薄薄白云内侧。
旋转、分解、融合,丝丝缕缕乳白灵液出产,随着雨水一同落下。
看着桃树渐渐恢复精神,表皮不再干枯,陈屿面色平淡。抬头瞧看雨云,心头浮现些许无奈。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改进云雨术自行出产灵雨,只能添加灵气珠。
好在上百次的研求并非无用功,至少损耗确有降低,如今一枚气珠在云雨里能够值当正常融合灵液的数量。
浇灌了会儿,直到将气珠耗尽桃树总算恢复得七七八八。他这才收手。
……
术法钻研之余。
趁着冬日未远去,新的一批植株被移植到药田内,包括玄参、贝母、芦参等等炼制气血丹的主药。
他发现这东西喂养墨灵鮍效果格外的好,十几粒下去,鱼都大了一圈,膘肥体壮,再过不久就能捞起下锅。
不过陈屿没这么心急,难得体会到了养鱼的乐趣,每日餐霞后便带着两粒气血丹跑到院后水池旁,逗弄里面一条条嗷嗷待哺的墨色大鱼。
随着天气转暖,王菊山边上那座湖泊内也日益活跃,一些平常难能遇到的鱼类都在气血丹引诱下纷纷自挂鱼钩,送到他手上来。
部分模样不周正的便吃了,一些看着赏心悦目的则放了几条在水池中。个头都不小,毕竟小鱼根本挤不上来。
实际上钓鱼图个乐趣,陈屿更喜欢在垂钓时发散心神,体会自然,心与身贴合大道,遨游虚无——俗称发呆。
发呆是门大学问,如何在神思飘远的情况下保持精神活跃,约束肉身,内锻二者,这一点即便如今的陈屿也仅仅还在摸索之中,有了几分门路,尚未大成。
“血肉间的变化停歇了,该开始寻找下一步的路。”
庭院中,他扎着发团,斜靠袅袅云雾间,身子离地半丈。
貌似闲散休憩,实际上是在一边打磨乘风化虹术的操控,一边琢磨关于肉身一道的前路。
早在半月前,肉身蜕变之后对精神的反哺便大为跌落,如今更是近乎停滞。变化到了今日终于完全消停,他不用再日复一日的约束肉身了。
前路如何?想不到啊……
云朵飘起,陈屿在上面打了个滚。精神方面依旧在积累,随着法力的日益丰沛而不断增强,最直接的表现便是元神又壮大了些,更显凝实。
预期中,精神之种那般的可以凝结交互于现世的能力便是精神力下一步的变化方向,可惜一直找不到办法。
精神无法干扰现实。
至于肉身……他又打了个转,已经大圆满的肉身稍加动弹便令灵文巍颤颤,青光法力汇聚如云,总算没有破碎掉,努力维持了下来。
要不?从奇景入手。
思绪翻腾,一片蒙蒙光在体表弥散展开,身后,庭院远去,建筑隐没。
巍峨山体挺拔,从浩瀚云海中撞出再现眼前。
奇景:青胧山。
好奇的打量上下,陈屿发现自己原本飘在空中,但此刻依旧立足山体上,不过脚下虚幻无比,灵文闪动之际一股不切实感传递上来,显然这层土石并非实体。
不远处,一堆灵土已经退化为普通土壤,半遮半掩在山体中,陷入大半。
之前的试验证明这片空间确实可以存储外物,但与此同时也会同化。
只是他也察觉到,同化了灵土之后的青胧山似乎与以前相比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之处。
心脏内,一丝若有若无的变化在徐徐滋生。陈屿此刻进入,牵引奇景后更加清晰感受到。
他集中精神,驱动空荡荡心室,追逐那一丝感应。腔室中一丝青银闪烁,而在不远处堆叠的土壤彻底融入山中。
云卷云舒,烟波浩渺
某一刻,白雾掀起涟漪,一簇靛青火苗突兀浮现,由虚化实的一刹那,仿佛点燃了整片雾海。
滔天火势瞬间将白洁光雾化作无垠火海,焰火熊熊翻腾,青光倾倒,汹涌澎湃着扑向高耸山峦,以及山上依旧定定入神的陈屿。进入奇景的到底是肉身还是只有精神意识,关于这点陈屿也无法确认。刚开始时山云卷裹身躯,那时候认为时肉身,并且还能穿梭内景地。
但到了后来,多次三番尝试后,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或许,真正被奇景笼罩的,始终只是他的精神意念,至于肉身,还停留在外界现世。穿梭内景地时打开的那片灰黑裂缝便是将二者统合的一步。
可很多地方有无法确定,有不少疑点存在,陈屿内观脏器、皮膜筋骨,没有半点儿虚假。
而意识也从未传来陷入幻象的警示。
直到这一刻。
整片天地都沸腾,陈屿睁开眼后,大朵火浪如潮喷发。
所见所闻令他本能的一颤,精神力在此刻仿佛被激发,银芒闪烁,与火光交相辉映,活跃非常。
良久,焰光已经扑至身前,而他眼中则掠过一丝明了。果然,被奇景影响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精神。
没多少畏惧。陈屿迅速回过神,念头微动间身形瞬间破碎。
变幻片刻,视野重新明亮。
这一次没有扭曲着山云收束没入心室的他同样回到了现世。
“结果其实都一致,之前或多或少被奇景干扰,以为自心脏血肉中引动的便是连着肉身一起代入。”
但实际上这一刻的他才知晓,心脏中的奇景似虚似实,肉眼能见,但以精神力引动的那一刻便意味着只会有精神陷入其中。
来不及细想,陈屿念及之前其内的种种变故,虽然知晓是精神层面的变化,但奇景介于虚实之间,未必不会影响现实。
立刻将视线投向体内心脏,赫然有青炎燎燎不绝,好似在焚烧着脏器,偏偏此刻不觉半分痛楚,反而气血贯通之下隐隐多出几分舒畅。
这无疑更佐证了他刚才的猜测。
心脏为身躯诸多器脏之首,一旦有了变化必然辐射四周。
但第一个出现异动的却非脾胃肝肾等物,而是元血。元血流淌体内,每每穿过心室都会染上一层青色,虽然很快就会沉寂消散,但其上渲染着的些许光影却仿佛从心脏内抽带出一般,随着心室中奇景幻影变幻而变幻。
陈屿将浑身元血激发,彤红光泽自体内盈满而出,洋溢在衣衫外,渐渐在刻意束缚下既没有幻化成奔腾烈马,亦没有变作其它模样,仅静静酝酿,不温不火燃烧在体表。
此时陈屿精神笼罩上下,很快洞悉了元血的变化,这变化衍生在外放气血上便体现作一层薄薄青光。
他落下手掌,靠近坚硬石桌。
滋滋滋!
眸光闪动,一丝动容浮现面上。平日里气血如何沸腾张扬,也不过虚幻无依之物,但此时似乎多了不同,能够触及外物的同时更具备了些许青炎的特性。
高温、灼烧。
“明明只是幻景,却真的影响到了现世,精神与气血的结合……”
陈屿体会着,看了许久,没有阻止变化的发生,因为能感受到肉身深处有事物在被逼出,精神覆盖下,一缕缕早先寻觅不到的奇异能量钻了出来,纷纷投入心脏内,融入奇景之中。
肉身变得纯粹,精神力与气血的结合同样更进一步。
直到所有变化都沉寂下来后,陈屿才再度引动青胧山,这一次他刻意只将一股精神意念投入其中,下一刻熟悉景象包裹而来——
白雾拂面。
巨大的高山仍然耸立入云,雾气有若汪洋弥漫四周。亦有不同,周围蹿动着火焰,幻化各种形态,时而如茂盛古木簇拥成林,时而汇聚荡漾宛若沧海。
青色光焰流淌四面八方上下,似繁花盛开,遍布到处。
难言的奇异景致让再次进入的他微微一怔,真的进来了。
所以奇景影响的只是精神?不对,陈屿想到元血的变故,没有冒然下论断。
环顾四周,没想到之前那如同要毁天灭地的火焰到最后似乎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对山体造成多少影响。反而酿造出绮丽美景,动人心魄。
不过很快他面色一凝,察觉到近前不远处有所异样。山峰……似乎低矮了?
陈屿走近几步,收手触碰,粘稠难进的触感自掌心传递,包裹五指,远不似之前那般容易。
真要比较,大抵先前是一汪清水,而此时则不知怎的清水化作了浆糊。
簌簌——
一团青焰消逝,阻力更甚几分。
陈屿似有所悟,这山,在固化!在变得真实!
他很确认自己的精神与感知一直保持着全开,所以并非被牵移了五感,眼前的山峦确实在压缩,在不断凝实。
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源头——他远远张望去,八成是那些靛青火焰。
毫无疑问,陈屿创出的青炎术是没有这个作用的,若有他早就发现了,那么只能说是有其它事物在影响,在触动。
他想到先前一直追寻的心脏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产自埋入灵土后的第三日,同一时间奇景内的灵土灵性退散,重新变作普通土壤。
不止如此,陈屿来到石桌旁,这里本应是现世的石桌,不过在此间已经被山体覆盖。
一阵滑腻阻力后,他全身探入山体之内,通过触碰很快找到了石桌。
本应放置在石桌旁的土壤则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黏糊幻象。
“灵土的同化或许是导致青胧山变化的根源,当然,若真是同化引导,那么数日前的三团光团说不定也发挥了作用。”
吞没同化现世外物从而变得真实?
还是说只有灵土灵植等灵字辈才行?
为了验证猜测,陈屿挖了一批元灵根和胡萝卜,直接将灵液放在木桶中,底下垫着灵石,一齐放置到奇景内等待变化。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这片奇景将来或许真的能化虚为实。
不过如今陈屿倒没有想太远,以奇景作为储物的设想早就胎死腹中,一来其内会吞没同化外物,这一点不知‘吃饱’以后能否改善。二来,奇景并非真实空间。
更像是一种叠加的状态。尤其在确认了其与精神方面的联系后,他更加能肯定想要以奇景存储外物是行不通的。
譬如眼下,回到现世的他便能以精神之力洞穿遮掩,看见摆在院门口的一只大木桶,里面灵液荡漾,灵石晶莹。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现象,放入奇景中的外物始终没有进入另一个空间,而是存在于原地,奇景化作了巨大的帷幕将形体遮掩住,莫说肉眼,若非他为奇景之主恐怕也看不到。
但又不单单只是幻象遮掩,因为在现世是无法接触到的。若从这先看似乎更像是储物空间——然而,放入奇景的事物并不会随着他的移动而挪动半分。
道观内开启奇景放入,离远了就取不出来了。
而离得越远,奇景内对外物的同化就会越快,他曾在落霞岩处开过一次,然后发现山还是那座山,然而里面存放的东西却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状态,如同沉没至另一个层面,迅速被溶解入。
正是这一次验证,直接扼杀了他异地搬迁的想法。
“不过奇景化作真实,这些状况可能会有所改变。”
实际上,奇景能进不能出的特性倒也有些妙用,比如夺人武器、防御箭矢等。
唯独无法对血肉生灵使用,能进入其中的只陈屿一个——馋嘴鹿和黑鱼都塞不进去。
……
之后几日,心脏内的青胧山火焰一朵接一朵消散,山体又一次低矮了些,如今一眼就能望到顶端,尖尖的,挂着几片厚厚云层。
不过等到左右青炎消失后,陈屿对奇景再一次没了办法,放入其中的灵液灵石都被吸收干净,事实确如他所想,这种同化对青胧山由虚化实有很大帮助,但再无异样感应浮现,自然也无法激活滔天焰火来洗炼山峰。
山体的变化便自此停下。
期间,他为了对比前后,准备在其中移植两株药草,结果没塞进去。
“看来生灵都不行?”
无关血肉,他也不清楚奇景到底如何判断进入的是谁,又是如何成功将之拒之门外。在一连尝试了以精神扶持、元神包裹、气血环绕等方式后,无一达成预期。
便不再凭白浪费精力。
一切等对方‘吃饱’再说。
一桶接一桶灵液放入,中途也换过普通土石、枯枝败叶,但效果远不如前者。
每一次灵液同化完毕后,山峦上的云气都会翻腾许久,仿佛在喜悦。
“灵石数量不多,还是用灵液浇灌,权当在心脏上种了个奇景。”
这些日子,陈屿不单单将时间花在了青胧山上,他再一次来到泥丸宫,想要看看这个在推测中和下丹田极可能是同样一种东西的奇异空间是否有凝炼成新奇景的可能——当然,只是探寻可能性,他还没想过要将泥丸也破碎掉,这是元神的家。
没了泥丸宫,元神便得去虚无迷蒙处流浪了,一则不安全,二来很可能迷失。
除非他一直将意念挂在元神体内,又或者收入腑脏间。但前者占用了太多心念耽误平日的修行,后者使得元神无法及时收集脑域中意识出产的精神之力。
自从重铸之后,元神已经充当了对新生精神力的第一道加工程序,很快就能淬炼到如其它精神力一般,无需多费神。
没了这一道关口,他还得重回半年前凝聚几个精神漩涡挂在脑域中。
然而这种淬炼速度也远比上元神体。
毫无疑问,元神是个极为合格的多功能用途工具,泥丸宫便是保养和加工的场所,陈屿轻易不会放弃。
可惜,寻找了许久也未能发现该如何触动这片泥丸宫,遑论保全一部分的情况下熔炼奇景的方法。
不过这次检索脑域,并非没有收获。
借助二次蜕变并得到了肉身反哺飞速成长的精神力,他在意识深处游荡了好几日,意外发现了另一片特殊空间的痕迹。
通过对比,这道大致盘踞于眉心上五寸,右眼斜角三寸位置。
本以为是道门传说里九宫之一的流珠宫,结果并不是,费力牵引出来后将之显现后才发现,是一方残破的小空间。
整体形态不规则,外侧蔓延着腾腾灰黑,有点儿像太外天里轰击天幕时引来的那些雾气。
试着深入内里,然而逼仄无比,且内部破损不堪,稍加用力,或者进入的精神力量超过限度就会承受不住。
越看这东西不像九宫,更似从天外天掉落,坠入意识中。
如此猜测陈屿并非全无根据,太外天之上有无数小念世界,曾目睹过一方执念了结后世界塌陷,碎片部分被天幕阻隔在外,部分堕入虚无空洞的天外天中。
机缘巧合融入意识空间之内并不是这么不可能之事——尤其他的意识不出意外应该是已知区域里最为强大的一个,或许对这些碎片天然有吸引也说不定。
以精神化作绳索,穿绕后将残破空间拉回至泥丸宫旁,打算抽时间好好研究一番,看看是否有独到用途,若是没有也能拿去熔炼奇景。
他已经试过,奇景对这玩意儿很是感兴趣,面对残破空间时的反应甚至超过了灵液。
不过当陈屿将空间以精神力封锁,青胧山便再度安静下来,仿佛之前的变化只是幻觉。
之后他时不时便去意识深处逛一圈。
收获寥寥。
“假若这道空间真是碎片的话,那么去太外天寻找肯定比在自己的意识内要轻松一些。”
他想到,正好自己想试试奇景在太外天乃至天幕之上的用处。
只是最近又有一事拦在眼前,这才没能立刻深入探寻。
二月十三日。
洗剑术最后一枚灵文推算成功,组合之后陈屿拿着手边的石块试验,由于消耗不多,法力完全足够,于是一口气施展了十七发,险些将石块都撸平。
之所以十七次就停下,并非法力恢复不足,而是从第六次开始,洗炼强化的效果便开始削弱,到了十一次彻底没有。又施法数次确认这点后才停下动作。
原本灰扑扑凹凸不平的表面泛上一层金属色泽,摸着坚硬非常,他先后注入精神与法力,随后多出意外神色。
无论是留存还是损耗,都有了极大幅度的改善,纵然比不得深埋土中蕴养数月的玉石、铜器,但也远超其它石料。
间接削弱了大过滤效应的发生!
他眼中渐渐亮起。
好东西!
以此制符的话,术法威能或许不会明显增强,但保存三五个月绝对没问题。若再辅以封灵术、回环结构……一枚符石说不得可以存留数年!纵然创出洗剑术的陈屿一开始对其会影响受体的灵性亲和程度有所预料,但未曾料及会达到这等地步。
十三次,便将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石头的法力存留提升了数倍!
不过似乎并非没有副作用。他捏着石块,稍稍用力,硬度确实足够,可内里变得分外酥脆,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响,整齐的裂纹在石面蔓延。
“不对,之前那株草上的结构并非眼前这般,不单单硬度堪比金属,便是韧性也十足,不会动辄折断毁坏。”
陈屿眉头皱紧,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洗剑术若只拿来洗炼符石还好,可他本意是要来洗炼器具,包括将来的一些建材,还有长性灯这等灵器以及丹炉。故而会使得受体变得酥脆的副作用实在不能令他满意。
改!不改不行。
大手一挥,他将灵文重新凝聚,一点一点掰开来揉碎了。目光游动,精神覆盖其上各处,任何细微都不放过,每一条链接和节点都映照心中。
……
天外天。
巨大的黑色浪潮被拦腰截断,齐中央处破开,划分两道岸崖,旋即湮灭殆尽。
仅留下一地‘黑煤渣’。
琢磨洗剑术的同时,陈屿抽空来到天外天中,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奇景在这里确实可以展开,却只能凝现一寸。
堪堪包裹元神,显露些许云雾,山云主体都掩映在深处。
尝试过程中,发现奇景似乎对天幕之上的小念世界接引之力有隔绝作用,这点倒是出乎意料。
此时,他挺立虚无中,足下有意识空间具现为球状,陈屿将之唤作意识星辰。
云雾缭绕,引动了无数黑雾前来,有如嗅着血腥味儿的猎食者,但很快又被滔滔如天倾的金银色匹练切割、碾碎。
“没有软膏和天石,还真不好尽兴施展开来。”
挥手将最后一点盘亘不去的黑雾消磨掉,陈屿凝神眺望,目力在这片漆黑世界中看不了多远。
随手融入了一把‘黑煤渣’在元神体中当做回补精神的素材,虽然狂暴的力量被轻松镇压,但到底不够精纯,每次能利用到的部分太少,让他有种地里刨食、沙子里捞金的感觉。
费时又费力,所得还很少。
再次怀念天石与软膏,他飞身远去。
先得去看看那几个标记点,以免留在那儿的元神分身溢散干净,到时候就不好再寻找,得通过‘三巨头’本身,消耗反而更大且有不确定性。
随着精神领域走得越发深入和对意识的了解加深,陈屿现今已经很少想着借道其它生灵的意识空间。
不稳当,意识星辰和意识空间到底不是一个东西,前者只是后者在天外天的映射,相互之间有错节,故而当初从现世可进但反其道便行不通。
这种错节大部分时候没问题,但外物进出多了,或许会不知不觉受到影响。
他不愿自找麻烦,不过就这么放弃却也不必,其它生灵的意识星辰相当于在天外天的标识,有指引之能,可以避免元神遨游时在这片无垠空间中迷路。
除了给标记点的分身充能,还有就是顺道看看自己种在煤堆里的精神种子长势如何。
之前落地即生根,迅速抽芽,中间自己来过几次,不过都没能生发枝叶,看不出具体模样。
这枚种子无比凝实,几乎可以看作虚实二体合一,既能穿梭现世,与金铁碰撞接触,也能出入精神领域,甚至埋入泥丸宫内,以精神力为食。
很独特,能做到如此的迄今也只有这么一枚。他手上的另一颗精神之种便要虚幻不少,至今都未有生发迹象,陈屿怀疑可能会死去,正在想办法唤回生机。
生机术便是为此准备。
不过术法还未完善,只能再等一段时间再看。
嗖然一下,光焰拖曳,陈屿极速飞掠过黑黢黢空间内,向着牵引着的某一处靠拢过去。
天外天很方便,现世里元神出窍无法凝聚幻化的灵文术法在这里都能模拟,哪怕效果削弱不少,可依旧让元神体的速度有如风驰电射。
不多时,一处小山映入眼中。
陈屿身形缓下来,落在山前张望了一阵,但见煤堆仿佛被榨干,颜色都褪去不少,变得灰扑扑,没了之前漆黑深邃。
最顶上,一朵如荷似莲的怪异植株舒展摇曳,两片圆润叶片张开,每一面都足足八九尺宽,中心托举一轮白生生透明软质,内里有珍珠大小事物点缀,乍一看有些像挂满了芝麻的软弹。
圆叶往下,根茎延生金银二色纹理。
陈屿在上面感受到了几分熟悉,他略显意外,看来这种变化大抵和自己当初喂养的精神力分不开。
视线落在其余部分,根茎最下方是一圈圈丝带状长絮,飘摇伸展,最边缘有一层细口漏斗状叶片,底部点缀着液珠。
陈屿靠近一瞅,液体纯净,散发出一股令元神蠢蠢欲动的香气。
稍稍离远了些,没有憨憨得去捡来喂嘴里,怎么说也要等到之后成熟了再探究效用为何。
看过了精神之种生发情况,他也就不再多待,奇景舒展不开来,不过隔绝小念世界的吸引这一点未必不可利用下。
没有过多深入,研究奇景还是得在现世更便利。旋即,陈屿引动波澜,意识星辰在脚下不远出浮现,霎那间四周黑雾汹涌起来,不待这些漆黑造物扑来,元神体一个猛子扎入,消失不见。
星辰微颤,重新隐没。黑雾没了目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
青台山,云鹤观。
从天外天返回又过去两日,这两日功夫陈屿一直在琢磨洗剑术,几经改换,甚至重新组合了几枚灵文尝试匹配,最终的成品效果勉强符合心意。
如今,他手头的灵文已经推演到三十四枚,看着不多,可正是这三十来枚灵文便组构了十多种术法。
灵文不是关键,核心在于链接方式。
对此陈屿再清楚不过,故而在洗剑术的研究上大胆尝试,一举替换了七成的灵文、节点、链接顺序。
包括灵文——法力通道的设置,也更加不同与早先仿制自金属草植上的结构。
一来二去,多次试验后,终于有所收获。
此时,陈屿手中抓着一面镜子,正是当初埋在土里小半年,灵机灵液用了不少却只褪去了些许锈迹的铜镜。
镜子很普通,看着有些老旧。
但青光正不断笼罩,一次次激发。新的洗剑术灵文达到了六枚。之前在石头上又一次试验,足足二十六次才因达到极限没有提升效果而停止。
如此看下来似乎单次的洗炼成效有所减弱,但实际上无论是硬度还是韧性都有所增强,齐头并进,仅这一点便达成了他的要求。
副作用被消除,代价是消耗倍增,总体强化水平略微下降。
对此陈屿不在意,硬度过高而变得酥脆不是他想要的,如今这样刚刚好。
确认了洗剑术的效果,陈屿撇开了石头,用上了成品器具。想要看看会否有些不同的变化。洗剑术照在铜镜上,一寸灵光闪动不息,数十息后在他主动停止后才缓缓恢复平静模样。
再看镜面似乎有所变化,但仔细打量一番又与之前别无二样。
精神钻入镜中,游走其内。不多时见到一些细微灵性粘附,纯净非常,与旁侧一堆斑斓多彩的聚在一起格外显眼。
试图驱散,但这些纯净灵性死死抓在镜中,始终不去。陈屿稍作思索,以法力触动对方,引动变幻,渐渐勾勒出符号。
假若能将灵文刻录其中,再自行组合出来,便多了一件能释放术法的器具。
感觉这种人造灵器似乎行得通,他便继续牵引勾动,丝丝缕缕缠绕的灵性被抽剥,化作一条条纤细纹理。
法力侵入些许,用以保持形态。
嘭!
落下数笔后,每一笔勾勒都显得更加困难,需要稳定之前刻录的纹路,结果尚未等到第一枚灵文成型,析出的纯净灵性便迅速用尽,无以为继的情况下很快溃散掉,对此他有心无力,只得任由其重新聚作一团,蜷缩角落里一动不动。
片刻后,陈屿转变思路,尝试以精神力夹出一缕看下是否可以服食。制作不了灵器,服食后壮大法力也不差。然而费力切割后带来的却是满嘴铜锈味,淡淡苦涩伴着些许腥与辣刺激着他的灵魂。
感觉自己抱着铜板在啃。
自餐饮灵性以来,他还从未尝过如此难吃的口味,而且细细感知,灵性虽然足够纯净,但于法力的强化效果不佳。
洞悉术凝炼光球,反复几次,配合难以言喻的食用体会,他确认铜镜在洗剑术作用下析出的灵性服食意义不大。
吃这东西完全是在自找罪受。
陈屿放弃了以之为食的打算,继续伸出手来,不断挥发法力将一道道洗剑术落在铜镜上。
终于,小半个时辰后,撑了足足八十四道洗剑术的铜镜到了极限,无论硬度和韧性都远超之前。而其中析出的灵性更是大了倍许。
再一次注入法力,尝试勾勒灵文。
不过即便析出的灵性数量不少,加之有法力辅助,依然不足以刻画一整套灵文组合术法。
过程中陈屿也察觉到这条路可能同样行不通。这些灵性稳定性太差,粘附在铜镜上的同时波动不断,难以固化下来。
如此一来灵文无法缔结,人造灵器的想法只开了个头便结束,没办法实现。
描刻山云游鹤的铜镜放手中端详。洗剑术的提升已经到极致,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他收起镜子,倒也没有扔在一旁或者挂回到道观门前匾额上。
而是选择埋入土中,特意找了一小片空地,挖坑后投入一粒灵机。
原本只是死物,灵机蕴养半载没有多少变化,如今析出了灵性,算是有了超凡脱俗的根本。
靠着术法已经没了前路,他于心中暗道,或许经由灵机催化,这面蕴含纯净灵性的铜镜会发生一些有趣的变化。
这一口坑中埋入的不止铜镜,包括之前两次试验洗剑术的石块,以及那缺了半对的玉珏,同样以洗剑术洗炼后填在土壤之中种下。
“那玉珏古怪,承受二十次洗剑术便不再提升,质地竟然比寻常石料还不如?”
而且半点儿灵性都无,要知道当初可是在上面用过玉髓,那是自天外天某处小念世界中的产物,滴入后将玉珏品质提高了数筹,堪比上品宝玉。
拢共三五滴,大都用在了手中玉珏身上,原本还存留的一滴后来给了山竹,本想试试会否引发变化,然而丝毫异样都未产生。
“洗剑术洗炼玉珏,品质似乎又一次得到了提升,不知再次埋入土中能否从量变过渡到质变。”
填埋好以后陈屿将心思沉落,等待这片坑中几样事物的变化,以便验证洗剑术与灵机之间的关联。
转眼,二月来到下旬,冬日总算收起了行囊远去,春风吹拂过,寒意渐渐消散不再,暖流在山下浮动。
往日里,如此日子少不得三五好友聚一起,攀山游湖,流觞曲水。冬末春初正是文人骚客们灵思泉涌的时节。
然今岁又有了些许不同,气氛略显压抑,饶是地方偏远的石牙县,此时的氛围甚至一如寒冬腊月,早先半月还有农人翻土耕田,而今时今日则少有人在外游荡闲逛。
二月二十一日,飘了些小雨,山路湿漉漉,陈屿难得从蜗居了数月的青台山上跋涉而下。一路化虹飞驰,身在天穹青光氤氲,挥手间描刻灵文,已经开发完善的幻身术略做遮掩,便也大胆放心地从数百丈空中飞掠而过。
纵然有行人张望,也只会瞧看一抹不断真切清晰的光焰,或是以为天云变幻所致,啧啧称奇一阵也就不会再多想。
乘风化虹术到了如今早已不似一开始那样动静骇人,衍生自锯子草的凤锋锐效果被融合至术法中,悄无声息之间便可变幻方向、提振速度,快若奔雷的同时灵动至极。
不过并非没有改进可能,他还想着以后去找柄铁剑放脚底下,到时候将术法铭刻剑身,这样往返出行多个踏脚的,想来会自在许多。而不用每次想要做些什么都得偃息术法滞身空中,显得很呆。
而有洗剑术在,未必不能将凡俗金铁化作灵器。虽说迄今为止陈屿手上能称得上灵器的就一个长性灯,还是地里栽种后灵机催化而成,效用无法复制。
“这次进城正好采购一些金铁,试试洗剑术效果。”
山上道观贫瘠,除了草木土石外少有其它,考虑到身上还有一些银钱,购置玉石大抵是不足的,不过铁铜器具应当能采买一些。
上次刘师伯名义上赠予云鹤道观实则为照顾他而送的百两纹银,到现在由于没下过山,故而还余留不少。
嗖!
灵光跃动,云雾穿入而过,引得白云一阵飘摇。
身后,光焰支离破碎,照耀的阳光铺撒出大片灿烂虹色,与天云遥相呼应,绚烂在高天上,引得官道上路人驻足长观。
不远处的山背,一座挤在矮山之间的小巧城池逐渐显露身影。
石牙县,到了。
……
“冷清不少。”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没了往几次时的热闹,就连街边叫卖的行商贩夫也不见了许多,只寥寥几人还在坚守,但唤卖声中隐约带上了几分焦虑和急躁,似乎不愿在城中久留。
“小道长,风声日紧,若要采买还是赶紧,然后便离去吧,不要逗留了。”
门前,一行披甲执锐的士卒满面骄横地走过,时而街道两旁有人高呼痛嚎,便有噼啪捶打与喝骂传来。
一路走,一路蛮横。
这时,又有惨叫在街对面响起,声音苍老,间或夹杂童音啼哭。
陈屿皱眉,在被拦住问路的行人满面张慌低首离去后快步走到听到动静的城巷一隅。
一须发凌乱的老者正怀抱幼童,满身脏污簇拥在一起,神态悲戚地拍打着破旧衣衫上的泥尘。
那队兵卒早已扬长而去。
见得光影变幻,老人抬头,才发现一位丰神俊逸的年青道人立在巷子口,此方水土道学显盛,老人也曾善信一道,故而见到他后倒也没多少畏惧,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巍巍颤颤好一阵如何都站不起来。
陈屿目光幽幽,抬手阻止了对方,视线飘然落在哭红了眼的孩童以及满身青紫的老人。
旁侧,一只被撕扯碎的布包似在无声控诉那一队士卒的暴行。
他走到近前。从袖袍中伸出手掌搀扶着老人靠在墙边,然后在孩童注视下一言不发拍去了对方衣角和腹部的脚印。
孩童呜咽,老人嗫嚅着似要道谢。
而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一缕缕青光深入两者体内,法力比内炁温和,虽然没有疗伤愈合的功效,但配合精神与感知却也能活血化瘀,疏通关节。
掌心转动,两粒赤褐丹丸捏碎,在法力包裹下消融不见,化作细微粉尘随着裸露的体表渗入两人身体中。
气血丹对普通人也有效,能够回补气血,这点在此刻彰显无疑。
一老一小感觉有些热意,浑身痛楚在消散。不过一时半会儿也只当错觉,没有将之关联到道人身上。
唯独孩童泪眼婆娑的同时,不禁向着抚摸脑袋的宽厚手上仰了仰,很温暖,仿佛沐浴阳光。
良久,陈屿停下动作,和善地露出笑容,转身离开。
“道……道长!”
老人开口,却已不见人影。
“阿耶,阿耶!肿肉不见了!”一老一小歇息了会儿,这时孩童睁大眼睛,告诉老人面上的青紫淤肿都消散。
老人惊奇,刚才那些兵贼可没多少留手,争抢自家儿女遗留下的财物时一个个都用足了劲。
本以为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日子,可怜囡囡年幼,没了父母阿耶,以后该如何过活?正悲从心头起,这一刻经过孩童的提醒才恍然,似乎浑身暖洋洋有着使不完的劲。
是刚才的道人!?
老人抬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遇到了高人。一个猛蹿从地上爬起,身子骨灵活得很,比被施暴前都要好。顾不得体会和欣喜,他抱着孩童赶紧跑出巷子外,四下张望寻找,却再也找不到那位年青道人。
啪嗒!
脚边掉落一物,被抱住怀里的孩童拉扯阿耶,对方顺着手指看去——一口鼓囊囊包裹静静躺在地上。
左右都无人,仿佛凭空出现。
老人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将包裹提起在手,然后里面的触感让他面色一动。
解开来,赫然是自家被抢走的财物!
“仙家显灵!道君显灵啊!”
且不管街口失而复得后涕泗泪流的老人,以及被扒得精光晕倒一地的兵卒,收起了幻身术的陈屿已经来到了原本粮店的位置,不过这里在刘师伯离开后,只维持经营了月余,对方的旁亲显然没有长久下去的念头。
“当初施展了些顶尖高手的手段,想来不会为难刘师伯。”
一位顶尖高手的存在,他相信当时那位陪伴在师伯身边的后辈会将相应情况通传给家族。
况且之后一直都有信件往来,从信上来看师伯的日子过得比他还要悠闲许多。
安心养老就是了。
再一次去到城中一家书坊,这里常常有着书信寄递的业务,大梁是有邮站,可惜已荒废多年。不过这回听书坊老板言说似乎这家店铺也将关门大吉,因为最近闹腾得过于厉害了。
“宋屠夫来了西州,就在广庸府!”
几经了解,他这才恍然,为何城中如此清冷,一队队披甲兵卒往来巡逻。
“原来山下都改元了?”
不止如此,早先轰动西州的白莲教也被平定,五斗道更是在年初就损兵折将偃旗息鼓。大梁皇帝眼看着各地节度日益不听宣召,于是在建康通传八方,点了好几个节度使的大名,只差最后的撕破脸。
阽明、洛宋、平远、安凤、泗水……
东南西北、江北江南、河东河西,大梁十位节度如今势力已然膨胀到连朝廷都觉得骑虎难下的地步。
正当地方军镇与朝廷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在之前平定陶阳贼寇中捞了个镇西将军名号的宋屠夫却是蛟龙遇水,乘风而起。被无兵可用的朝廷捏着鼻子重用,不仅承认了西州一地的自留,还鼓动着对方去砣方、黎渠两地平叛。
升官加爵、平步青云,俨然有封侯架势。
朝廷算盘打得响亮,阽明节度紧挨着那一片,还有作乱的土人、部族,几方汇在一起总有消耗,谁干掉谁都划算。
宋屠夫这般精明人物如何不懂,故而调兵遣将便费去了一月有余,这还是在西州,他的大本营之内。中途又请疾,或是言称银粮不足,反复数次,从年初推到了现在,屯兵数万在西州边界,对面便是烧杀抢掠、攻占官府的土人,却始终不越雷池半步,稳若泰山。
“砣方、黎渠反了?”
“岂止,江南那边的国之重地丰庆都被早早打下,现在自号救世军,席卷三州七府之地,朝廷月前才吃了个大败仗,折损了十万兵,加上无粮补给,估计就是让北边儿与齐国蛮子争斗的几支劲旅南下,都不一定管用。否则各地节度怎么敢如此放肆。”
陈屿愕然,突然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山上多待了几月,却有种风云变幻如骤的莫名感触。
摇了摇头,多想无益,他总不可能飞去将军府上一巴掌呼死那位屠夫将军。
那样这西南之地只会更乱。
收了这封大概是近段时间最后一封信件,陈屿起开封腊翻看。刘师伯言语中多是问候,以及对云鹤诸事的闲聊。
收好信纸,这次没有回寄。他是知道刘师伯所住的地方的,到时候有乘风化虹术在手,两三刻钟便能抵达。
“正好,一路去看望下师伯,将酒果取出的酒水一齐送去。”
灵植酒果中的酒水他余留了部分,偶尔做菜时会用到,不过大都被封装成一个小巧陶土坛子,打算给师伯带去尝尝。铁器在这个时代并非廉价,寻常农户添置起来或许会肉疼一阵。不过他身上的余钱足够,采买了几件能在山上用上的工具后,又去倒腾了两个铜器,陈屿将这些大大小小的器具用麻绳捆好提在手上。
之后去了趟城东头另一家粮店,买了几袋白面,一把宽油面,以及从菜市中淘来一些蔬菜种子,有豆角、冒豌、青瓜、地梨子等,准备回去后播撒。
丰富观中的食材和菜品。
至于衣衫,他思考一番还是买了两套成衣。虽说去岁买来的还剩不少,加之辟尘术在手,对衣物甚少有磨损。假若不出意外一件衣服能用数年乃至十数年。
但有时试验术法操控不当,有时则是因肉身增长变化,总之衣服多备一些不会差,省得到时候光溜溜只能引雾凝云作遮掩。不过他对衣料却没多少要求,穿着舒坦即可,毕竟再上等的料子也抵不过一发青炎术。
辟水御火、刀枪难毁,如此衣饰只存在神话中,现世难寻。
城中逛了一圈,旁侧有兵卒气势汹汹跑过,不一会儿又慌里慌张返回,搀扶着三五个只下身着半匹麻布的,呜呜渣渣向着县衙而去。
一队兵卒在城内被莫名打晕,齐齐趴在墙根皮甲被扒得干干净净,消息传出引得城中不少住户舒了一口恶气。
有人说这些恶徒坏事做尽天老爷都看不过眼,遭了雷劈。也有人说兵贼招惹了路过的豪杰。更有人信誓旦旦,高举白莲教老母下凡的旗帜,欲要鼓动一方,纠集乡土百姓造大梁的反。
“白莲都被平了,还在闹,有屠夫五万大军坐镇周边,举事?傻子才去!”
“嘿,多少是个由头,城外边儿的村寨里有的是泥腿子信则个。而且暗地里串联的到底是谁还不好说,几个土族、世家都有可能,甚至说不定那位大将军自个……”
“把水搅浑?也是,毕竟砣方和黎渠的情况现在谁也不知。江南更是牵扯了上面大部分精力,屠夫留据太久,是得做些动静给朝廷看才行。”
一件小事,或许恰好给某些好事者递上了刀子,于是莫名其妙闹腾起来,沸沸扬扬,莫衷一是。
气氛隐隐有些窒息。城中行人一日少过一日,进出的商户也比过往削减数成。
且不论这期间有多少勾心斗角、蝇营狗苟,在两日后的一个午后,近百兵卒带着镇西将军的军令,将石牙县两端大门严守,以排查来往之人。
名义用的是追查逃犯。
实则不少人都看出来,那位留亘西州不前的镇西将军显然再无法忍耐,对着阻碍其完全掌控一州的最后的绊脚石——世家土族们——伸出了獠牙。
西州的土族比不得另外两地,而西南的世家向来孱弱,经营不到百年,哪里挡得住这位过江龙。
城池一闭,便是呜呼哀哉。
不过等死是不可能的,内联外结,很快就有人做出了应对。
于是便有消息传来,砣方的土人势力袭击了位在边界的一座大营,在出身广庸府安氏的守营将官带领下,数万石粮草付之一炬!
烽火无法避免,彻夜之际,狼烟连绵百里山川!
……
“竟然能抵挡人念?!”
山下的变故此刻飞在高天的陈屿自是不清楚,风云再如何激荡也无法波及这处名不见经传的青台山上。
即便真吹上山来,风枢秘山阵也足以拒之于外。
两日前,在将采买来的器具一一洗炼后他将之全数埋入了土里,与之前的铜镜等物为伴。
之后又费了些时间去到刘师伯现居之地,将酒果出产的香醇酒水送上。一老一少时隔数月再见免不了畅谈一番,老人家现在年岁大了,大多时候都在缅怀,十句里五句离不开青台云鹤,剩下五句也有大半都跟那段闯荡江湖的日子有关。
陈屿又听得了不少老道士的事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在他脑海中的形象渐渐生动鲜明起来,不再只是沉寂记忆中的无光片段。
看望了刘师伯,听了些天下局势,不过关于这点老人家也知道不多,他现在处于半隐退,一些行商朋友也都跑不动、不敢跑了。
只说到这的时候神情肃然地告诫陈屿说到,天下将乱,万不可以武自傲,贸然扎入这口乱糟糟泥潭内。
陈屿自然不会找麻烦,他告别了刘师伯后返回山上,安静地鼓捣自己手上的东西——这次下山,除了例行的采买外,变数验证了奇景对人念的作用。
意外发现在城中开展奇景,能有效阻挡沸腾人念的侵入,不过持续一会儿后奇景便会变得虚幻,显然有某种事物正在被消耗。
“半刻钟。”
他心头盘算,大概能坚持半刻,而如若只像天外天时那样仅拉开薄薄一层,并无完全开展的话,时间还能继续提升。
最多能达到三刻钟!
这个时间已经很长,纵然元神状态下也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而在验证奇景效用的同时,陈屿还在一处宅院边上找到了新的内景地!
只是大小有所不足,远比不上平城元阳峰那一处,甚至相比只他一人的青台山道观投映出的内景地都显得逼仄许多。
花了一柱香功夫,他将其中里里外外都探索了一遍,没能找到原材,更无秘宝或者其它,光秃秃,就一栋宅院孤零零耸立在前。
却也不意外,如此空荡贫瘠的内景地之前也见过,陈屿很快散去了失望,本着不错过的心思顺道验证了下奇景在内景地里的表现。
与天外天一样,内景地中心脏内的奇景也好似受到压制,难以彻底打开。只有一圈薄薄光晕流转。
不过并非全无用处,深处奇景光影环绕下,陈屿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变得格外稳固,几乎不亚于吃了固神丹,效果还要更加温和且突出。
两相搭配,内景地中的行动难度大幅降低。
内景若是也能熔炼到奇景中就好了。
他如此想到,随着奇景的出现,数次摸索与探究中,陈屿渐渐发觉,内景地与天外天之间的关联很深,更像是某种独有的奇景。
又或者奇景就是这两者的投影之一。
“这世上未必不会存在一处与青胧山一模一样的内景地。”
当然,是以前的青胧山,在交加了青炎淬炼后,山体已经压缩了不少,早已不复当初的巍峨挺拔,秀气许多。
同时也凝实了数倍。
回到山上后,他并未过多纠结三者之间的关系,水到渠成,伴随越来越多的线索出现,他相信终于一天奇景、天外天乃至内景地等背后隐藏的,都会水落石出。
另一边,买来了不少种子的他开始规划蔬菜园,原本的菜园在药田扩建时占据了一部分,现在得圈一块出来种菜。
“先种一批,等灵液催熟后种子多了再培育。”
顺带特也可以尝尝新鲜菜。不以灵机催化的话,豆角和青瓜在二月时节播种最佳,陈屿修整了菜园,将剩下的一块区域略做划分,种下了手上几类蔬菜种子。
地梨子是一种类似红薯的植物,长在土中,外层包裹有半指厚的皮质,成熟以后可用木棒之类的敲打开,内里的果肉白腻如雪,清甜爽脆。
记忆里自幼上山的前身曾尝过。初时观中还有不少人,老道士以及上上代观主皆健在,不少平坦土地都被开垦,连绵青台以及附近几座山丘内,耕种的道田不在少数。
传闻在中原,一些大观大派更有内信帮着耕植,田连阡陌,不逊色富贾世家。
云鹤观自是没有内信依附羽翼,只得靠观中门徒道士们协力,十来处道田置于山野,久而久之观中门人或多或少耕种栽植过,耕得一手好地。
“道田荒废,蔬菜瓜果早已在春秋轮转中枯作春泥。”
种子都不剩几个,传给陈屿的更是只有一段甚是模糊的记忆——于久在山中的前身而言,地梨子的口感比大部分山果都要好,是难得的美味。
种了将来一段时日的菜蔬,陈屿扛着锄头,去到埋藏金铁器具的土坑旁。蹲下身摸了摸土层发现不似之前那样粗糙,显得细软许多。
“灵机效果还是不差的,作用发挥很迅速,昨前几日才投入的几粒现在已经渐渐将土质改造……”
至于土中的器具,他看了一圈,暂无其它变化,无论早先埋入的玉石和铜镜还是刚买回的几件铁器,都风平浪静,内外无波无澜。
……
后山,竹林。
陈屿腾挪云雾,脚踏青虹越过了山崖来到稀疏竹林前。
青台山多是寻常松柏,竹木生长得隐蔽不显,早年曾有人移栽了一些在道观近前,长了几十年枯死了许多。
如若去到深山内里或许才能见到一片片茂盛竹海。
“先取十根,灵液用得不会太多。”
他来到山前却非寻找竹海欣赏,而是为了收拢一批竹米,顺便验证下这些山竹的开花之期到底何时。
早先,他从此地移种了一批青竹到院后并以灵机催化,月余之后得到了金灿灿竹米以及粘附竹米上的银毫。
山竹开花难得,纵然有灵机灵液也不至于如此快速,那时候陈屿便猜测此地的竹林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自然迎来开花结实之日。
如今他掏出一筒灵液浇灌下去。竹叶簌簌作响,好似在欢欣。
说不清三五日还是更多,不过大抵不会超过半月。他找了靠边缘的几根长势较好的青竹,灵液流淌而下,汩汩渗入到泥土之内滋润着根系。
剩下的便是等待了,无需日日都来浇灌,山竹不比灵植,对灵液的吸收远没有那么强大,一筒下去怎么也要两日才能消化完毕。
从山上飞下,陈屿回到道观。
随手拿起一截捡来的枯枝,灵文聚集为洗剑术,轻刷在上。
灵光闪动片刻,枝条外表无有丝毫变化,但捏掐枝桠的手指传来清晰触感,硬度得到了不小提升。
“不同材质对洗剑术的适应与效用发挥有一定的差距。”
不过也可能是基础太弱,故而显得幅度很大。他眉眼间多了几许思索,目前最为契合、提升最大的便是木料,鲜活生灵无法洗炼强化,故而活着的树木没能享受到洗剑术的照顾,只有那些折断的、残破的枝条才能得到术法倾注。
花草、精铁、石玉都是如此。
唯有一个例外,那便是血肉生灵,无论生死,都无法洗炼。对于其间的缘故陈屿也不怎么清楚。
“洗剑术没能作用自己身上,好在还有轮转术可以不断提升。”
轮转术不止可以作用血肉,甚至在肉身蜕变途中,他还根据蜕变与轮转间的奇妙共鸣开发了一套血肉纯化手段。
之前一直在完善,直到最近总算有了突破进展,可惜肉身圆满且稳固,血肉纯化术落在自己筋骨皮膜后效果微弱。
“凑合着用,正好在重练筑基炼己这一境界,有血肉纯化术在,多少能查缺补漏填补一些过去的缺失于不足。”
对于费了不少心思开发的术法跟不上自己脚步这点,陈屿也无奈,刚创出时肉身蜕变正如火如荼,且那时候尚未圆满的情况下效果上佳。
“还是肉身底子太厚实了,术法又偏弱,故而没能起效。”
他准备抽时间将血肉纯化术再次衍化一番,看看能不能加点力,哪怕施术时的体会不再温和变得激烈也无妨。
现在的他扛得住。
之所以最近这么重视肉身,完全是因为圆满后的元血又给了陈屿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气血与精神,出现了融合。
至此,浑身躁动饱满的血气再也不只是静静束缚体表拟化形态,而能与精神力契合之下达成真正的外放!
他喜不自胜,倒并非为自己多了一种对敌手段,而是预见了这种融合所带来的意义——泥丸宫中的精神力终于可以接触外物了!
不过等到具体尝试后才发现这种外放距离并不长,而且当位于内景地时或许是精神力过于活跃的缘故,对气血的消耗更是凭空多出数倍。
与精神不同,气血直接关联血肉,短时间内的过度耗损无疑会对肉身产生极大的影响。
另一方面,即便掺了气血,在对外物的拿捏与托举上的表现也泛善可陈。
“说到底,精神力太脆弱了。”
院中,陈屿将身前一片雾腾腾的红云揉搓,随着心念意识时而化作手印,时而变为野兽,最后,在拟作清风将院内杂物尽数清理出去后溃散开来。
丝丝缕缕的红雾升起在肩臂与背腹。
这些都是实化后的气血,短短片刻功夫,挪动不到半斤灰尘杂物三五丈距离便令体内的元血萎靡不少,连带着脏器、筋骨、肌体都显得疲软。
反倒是精神力消耗不多,大部分在溃散后重新收回至泥丸中。
对于气血的耗损陈屿只关注了几个脏器以及骨骼,确认没有问题遗留后便不再多瞧。
咕噜噜灌了口灵液,元血渐渐恢复了活力,圆满层次的肉身也在发力,迅速将一道道气血填补,滋润体内各处。
相比于以气血和精神抬拉外物,他更看重这次融合所带来的变化,陈屿觉得在精神交互现世的过程中兴许可以摸索出更多东西。
……
说是十天半月,实则只用了三日。
第二次浇灌了灵液,后山上的青竹便一根根缀满了指甲盖大的小黄花。
而等他摘采完结出的深褐色竹米后这十来根细长竹子便肉眼可见的枯萎,斑青褪去,染上了昏黄。普通的竹米与灵机异化后相比差异巨大,无论饱满程度还是个头,乃至色泽等方面都有明显不同。
深褐色的竹实未成熟时好似裹着一层青皮的稻粒,在灵液催熟下,短短片刻便从青涩化作红褐,气息带上几分醇厚。
十根山竹,收拢到手中的约莫一斤不到,他捧了一把掬在手上放眼前细看,表皮并无银毫,瞧着十分干净。
拔除了枯萎竹身,砍了做柴,精神力扫过后又挑出一部分稍显圆润的,就地埋入坑洼内,施加灵液、填入土壤。
眼下基本确定这片山竹本就处于即将开花结实的关口,纵然没有灵液催熟亦不会超过半载便绽放在山崖上,旋即死去。
陈屿分出一部分竹米洒在四周,手头剩余的也会在带回后再种一些,地址都已选好,就在房前屋后,靠近桃林位置。
“记忆里,青竹开花应是白色,模样也与这两次所见不同。”
念头闪过,他初时还以为是灵机导致的变化,不过如今看来似乎普通山竹花开真就这模样。
许是水土不同罢。
种下竹米,将身上剩余半筒灵液泼洒以作养分,旋即收拾了东西的陈屿跃下崖壁腾云而起,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
二月下,山道上的柳树再次舒展嫩绿细芽,不再光秃秃。风声叮咛,轻语在耳畔,如同诉说着春日到来。
冒了早的花朵从土层下钻出,鲜草如茵遍布,螺藤爬上树木,占据了有水露湿气的部位。
一夜间,绿意盎然。
唯独天公不作美,明媚了没多久的阳光被遮蔽,山头阴沉数日,不多时便哗啦啦飘下大片雨幕。
叮叮铛铛咚咚——
砖瓦伴着雨声交相发出清脆节奏。
啪嗒!
黑鱼百无聊奈,木着张鱼脸,开阖厚厚鱼唇朝着缸外吐水——水缸满溢,漫走了它用来平躺支撑身子的浮萍与圆草叶。
墙边,馋嘴鹿腮帮子不停歇,脑袋耷拉窝棚里,埋在草堆中。不时卷弄舌头将陈大观主种来的鲜草咀嚼吞下。圆溜大眼朝着四方院墙圈起的一隅天地望去,阴森森暗沉沉,伴着风嘶雨嚎,不知不觉又换了身栗棕皮毛的它短尾摇啊摇,露出底下一抹雪白。
喔喔喔!
三巨头里唯独鸡兄最不安分,自打恢复了精神,这家伙整日里啼鸣不断,磨爪霍霍,一边大纠结于两只母鸡不知为何没了以往的宠爱闲心,一边又琢磨着好生教训教训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后辈们翅膀渐渐硬了,敢和鸡棚之主争抢草籽麦粒。
嗖!
青光自天云涌动,一鱼一鹿一鸡尽数抬首望看,旋即收回目光,那只两脚兽又跑出去了。
这是常态,刚觉醒自我时还会感到些许惧意,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两脚兽冒出亮灿灿的光到处乱飞的景象见识太多,便习以为常了。
三巨头各干各的,候着落雨等天晴。
与此同时,某处无名山脉。
雷光奔涌,好似决堤大潮。自暗沉天云中喷勃流淌,冲荡在千丈高天。
陈屿立在云下,任由雷云滚滚,骤然闪烁的烈光沉寂,瞬息后轰鸣响彻,覆盖偌大的山野上。
“引!”
灵文聚合掌心,原本巍颤颤不敢靠近煌煌天威的精神力在气血交融下勉力向着头顶飘飞而去,空气中焦糊气息淡薄,刚刚扬起便被风力吹散。
灵光幻化,十六枚符文陆续飞出,结合勾连一起,一道术法雏形缓缓显现。
嗤!雷光闪耀刺目,他挥手以法力环绕周身,却不敢仰面触碰天雷,不过乘风化虹术足够灵敏之下躲闪一二倒是无恙。
仿佛倒栽的通天巨木,枝桠蔓延在天穹四方,光与热炙烤得法力颤动不止,好在体内荡出更多青云与之相抵,将术法维持在身上。
另一方,陈屿不觉体外变幻,目光牢牢钉在弥漫云间的一团淡青上。
滋啦啦!银芒如蛇蹿动,却并非精神力显化。
灵文似阵,将云光囚禁在内,但始终压制不下,反而隐隐有崩溃的预兆。
未及细看,一阵警示于脑海泛起,直觉在示警,他深汲一口气迅速将云光收拢在怀,这道术法尚未闭合完善,仍旧有大量漏洞存在,如今能竭力承载雷霆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不能奢望更多。
身形闪动数下,陡然爆发的青虹于墨色天光下夺目非常。
乘风术运转至极,片刻便直奔出十数里地。这时,身后猛地炸开一片银色海洋——暴怒的雷霆宛若灭世,吞吐着,灼烧着,噼啪炸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威势太过骇人,纵然风力都好似畏惧着止住,浓郁的焦糊臭味从数里外传递而来,飘摇在鼻翼。
“幸亏躲得及时。”
他回身望去,常人眼中雷霆渐渐熄灭平息,但精神视角下以暴动雷云为中心的那数里方圆都干干净净——灵性都被轰击到溢散!
剧烈到连灵性都影响的变化这还是他头一次目睹。
视线收回,落向手中已经只剩一缕残烬的云光。
噗嗤!
一枚灵文在陈屿眼前溃散,眼见着云光中的一缕雷霆即将熄灭,他赶忙着手研究。
雷,天地间少数几种直观上便有足够破坏力的事物。
有着相应记忆的他自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对其报以不必要的原始崇拜,得以用更理性的思维和目光去看待。
正如此刻,他欲要解析这团雷光!
“毕竟世界不同了,且这些雷霆竟然能洞穿灵性,一些灵性在接触瞬间便被迅速融化,这很不得了。”
因为从发现灵性开始,无论水火、精神、气血、法力,都无法真正意义上破坏灵性,他曾琢磨过,或许灵性便是这片天地最本质的事物之一。
但不久前一场意外得见的雷暴让陈屿改变了想法。
雷霆对灵性的破坏是不彻底的,然而这确实是他目前能接触的唯一一个能解构灵性的途经。
那些小光点的内部到底如何?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许久。
“今日,说不得能一睹真容!”
低头看去,雷霆氤氤,照耀着体貌泛起幽幽光晕,宛若霜雾。
实际上有着精神力帮助的他想要弄出施放光与电的术法并不难,即便当初得来的雷击木中并没有找到对应阵纹。
不过考虑到自然雷霆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最终还是选择了冒险捕捉一道雷霆闪电。为了这一刻,他还专门倾注心血开发了一套困阵,也可以说是特意为高温高能的雷电打造的囚笼。
引雷术!
术法问题很多,加之第一次实操,若非天时地利皆在还真不一定能抓住。
天上,雷光汹涌依旧,而返回至地面的陈屿则准备动手。
解析雷霆的办法或许会有,但此时此刻容不得浪费时间,本来陈屿也没想到第一回就成了,他以为多少得试错几次,不过既然有了素材,就怎么也不能浪费。
一道金光自眉心如液体般涌出,汇聚凝结成元神小人。
灵光云集掌中,引雷术中具备些微辟雷之效的两枚灵文贴合粘附在体外。
去!
念头刚落,这具巴掌大的小金人一如既往的毫无犹豫,披挂法衣与灵文,一头扎下!
噼里啪啦!
出乎意料,元神遭劫尚未粉碎,定在原地的陈屿却止不住地头冒青烟,面皮顿时一阵青白交替,踉跄着跌倒在树下……光!
无垠无尽的光!
元神在湮灭,如遭雷击……不对,他确实正沐浴雷霆中。
嘶——
难以言说的剧痛好似浪潮咆哮,携裹着这具元神体,深深钻插入灵魂内宛若要将之撕裂粉碎。
然而,相比元神的遭遇,现世中肉身的劫难同样不轻松。
轰!
天穹上雷光偃旗息鼓,但陈屿头颅却好像硬生生挨了雷劈,轰鸣阵阵,一道道看不见的雷霆肆意在脑袋上,打得他头晕眼花、跌跌撞撞。
法力、精神、气血……所有的力量都如同风中残烛,在这片洪流中难以为继。
咔嚓一声,已不知是第多少道青光屏障被震碎,雷轰非外力,更像从颅内发源而出,交颤神思,简直埋了一口洪吕大钟在意识深处,不断敲击。
这是雷霆影响了精神根源。
挣扎中,意识格外清醒的他很快摸清头绪,但如何应对又是个问题,因为精神的根就扎在意识海,由意识蜕变而来。
主动放弃意识?做不到的,可不单单是昏迷那么简单,意识的放弃意味着身为人的结束,身为‘陈屿’的结束。
甚至一旦意识散去,包括身体在内的所有都会归于寂灭。
除非他能彻底降伏体内数以亿万计的血肉和神经,任由心意变幻。而这是如今的陈屿远远做不到的。
呼,风雨交加。
灵文再度溃散数枚,终于做不到精细把控,引雷术即将消散。
一缕缕光华浮现体外,尽数是沉寂的灵性,这一刻也被逼了出来,在溢散、在飘摇。
不过纵然如此陈屿依旧没有停下,元神体死命朝着囚雷牢笼里钻去,与此同时集繁多术法大成的呼吸法施展,肉身每一寸皮毛都似在开阖,吞吐烟云,袅袅白雾流转身躯内外,气血仿佛得到了支撑,竟一时抗住了震颤不止的冲击。
“血肉为基,以皮膜作为卸力点将这股激荡的冲击之力卸掉!”
未必不可。陈屿来不及细想其中有无关节需要改善,此刻更术容不得犹豫。在察觉到此法或许有用的一瞬间,呼吸法全力运转,烟气霞雾蒸腾,狂风都吹不散。
外界正艰难抵御着,勉力收束雷霆的云光内,一个溃烂大半的小金人亦是在苦苦坚持——要覆灭了。
这是继两月前初次探索内景地中四色霞光海后的又一次,元神几近破碎。
哗啦啦!银白如水,却半分不显温和柔意,带给小金人的只有满满痛楚。它蹒跚向下,对避之不及的雷光咬牙承受。
噼里啪啦脆响不绝,劈得是外焦里也焦。
大量精神力挥霍掉,用以防御。同时无所不利的法衣此刻都破落,只剩一片片残布似的挂在身上。
但陈屿看得认真——肉眼下,收拢的雷光渺小孱弱,而在精神覆盖下则显得庞然不少,囊括了四方上下。
而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雷光浮沉之际所呈现出的异样结构。
潮涨潮落,若隐若现,一条条或弯曲或笔直或交错的纹理交织一起。
一开始还以为是剧烈的能量爆发后烙印天地间的残余,然而仔细辩识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阵纹?有点像,不过这里的雷霆无疑是自然而成,过程中没有丝毫内炁参与。
灵文不太可能,因为太繁复,对比记忆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烙印],模样类似于木材烧成碳时表层的痕迹。
“仿佛一种燃烧不充分的结晶……”
正要多看几眼,哪怕凭着元神体再次碎裂也要记下,可惜,又是数次雷光泛滥之后,陈屿颓然发觉这些烙印实在太多。
数千?数万?以千万计!
这要是灵文结构才真的有鬼了!心头刚飘过这念头,无声无息中元神体裂开数道缝隙,将脑袋掰成了八瓣。
他不再停留,在雷光熄灭、元神枯竭之前勉强记住了一角,旋即迸发最后一丝力量将余下的一点意识扔回了肉身。
这样一来反馈会更清晰一些。
噗——
掌中的术法依稀存在,然而内里的雷光终究保不住,彻底散尽。
唔,捂着脑门,靠在树桩旁的陈屿一手抓着身侧草茎与土石,指尖抓挠,强忍着最后一波痛楚,良久后才浑身一颤瘫软松懈。
双目神思涣散,实在太难熬,这次几乎是一连近百道炸雷爆裂在脑袋里,险些没把他炸开花。
好在虽然耗空了精神却撑了过来,一切都值得。
!!
轰鸣刚去,一股恶心感又从肠胃腾起至喉舌,心肝宛若刀刮,脾脏好似火烧。
脑门一阵彤红,红得发亮。
四肢胡乱舞动,身子躺倒在地后弹了弹,随即蜷缩成虾。陈屿皱成一团的面上满是无奈,精神枯竭的后遗症,来了!
呕——!
……
午后,云销雨霁,霞光灿烂。
换了根树木靠坐,恢复了会儿法力。
随后以御物之术摘取了些水露,略做一番清洗,再用辟尘术将泥尘污垢以及水渍排去,陈屿重归淡然,无悲无喜。
手指临摹,却始终不得精髓,脑海内那些由元神反馈而来的信息尚在梳理,照葫芦画瓢弄出的[烙印]歪歪扭扭,全无雷光中所见那般规律与精致。
起身拍了拍袖袍,他准备回去了。
此次捕捉雷霆还算差强人意,经过实操后发现引雷术有不少地方仍需要修改完善,且如今手上的灵文似乎不足以推导出更多能束缚雷霆的术法,为此,陈屿打算暂且稍缓一些新的捕雷计划,先将约束雷电的法子琢磨透彻再说。
“有引雷术在,既然证明了束缚的可行性,那么下一步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下推演出更多灵文不成问题。”
青云拔地而起,托举着他飞身远去。
……
回到道观的陈屿放下了手中的活,开始休养,毕竟元神关联精神意识,损坏后多少带来了些影响。
譬如更嗜睡了,有点没精神。
尤其这回比上次烂得还要彻底,残片都没能捞回来半片。
不过与当初不同的是,现在有圆满肉身滋养,精神回补会快上许多。他估计至多也就五六日功夫便可重铸元神。
趁着这段空闲,正好可以规划规划药田菜园,以及采收其中部分已经化作灵植且成熟的植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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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时种下的山野花草在一个多月的灵液灵机滋养下,诱发变化,到了近日总算成熟。
模样或多或少发生了些许改变,比如圆形刺球的松苒刺条变少变长,在硬度上略有提升。还有冬龟絮、长平草等,都换了样貌。
其中变化最大的要属一种状似蒲公英的草类,本地唤作白伞子。
异化后的草植体外的纤细绒丝软化脱落掉,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膨大的果核。原本这类植物是没有核的,但如今显然与之迥异,不但有了拇指大小的圆形果核,核内还酝酿着粘稠浆汁。
几乎化作了别种植物。
陈屿将成熟的灵植摘取,随后一一辩识,现在的他有愈发完善的洞悉术在,已经很少会一股脑倾倒去鸡兄嘴中,令对方少遭了不少罪。
明亮光团自植株上析出并凝聚,然后融入脑域,灵文运转,刻意控制之下海量的信息有序分解,有如涓涓细流,全然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决堤洪流似的咆哮冲荡。
“这个效果似乎是增幅目力……比不上秋刀麦,更别提还有明窍丹……唔,这朵花长得不差,初春刚至便如此娇艳,可惜效用太过朴素,引诱虫类,用之不上……”
一番甄别,躺在面前的花花草草都已分门别类,一侧放着或许有用的,一侧则是被推断为鸡肋的。
看了一圈,他挥手扬出大片青炎,将大多数都焚烧成灰,只余下了白伞子。
实际上焚去的那些里有几类不似全然无用,然而无论增幅目力还是引诱虫类在陈屿这里都派不上用场,前者效果不到明窍丹十分之一,而随着肉身圆满,气血蒸腾如赤炎,未开智的虫蛇大多不敢近身。
于此,便没必要继续投入灵机将之培育成灵种了。
不过剩下的这个倒是有些妙处。
捏起一串挂着灰白果核的根茎,陈屿左右细看,将之翻来覆去,精神力萦绕内外不时穿过,映照了每一处细微。
他饶有兴致,因为从洞悉术的结果以及初步的判断来看,这东西虽不能食用且对血肉精神皆无强化之力,但却有着一种神奇的效果。
令外物变得更轻。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
至今为止陈屿种了不少植株,一年多里翻山遍野寻觅不同植物来异化,得到了一批又一批灵植。
而这其中不乏一些奇奇怪怪的,但大都看着特别,实用性太低。被他要么闲置要么放弃。
不过眼前这株灵植与那些花里胡哨的有所不同,效用单一,却意外打开了他的灵感,顿时思如泉涌,许多想法接连从脑海中蹦出。
“应该是果核中的汁液起到了作用。”
洞悉术并非万能,收录信息只可作为梳理归纳,无法对一些具体的方面作出对等的判断。
不过陈屿不在意,他切割植株,将根茎、果核、汁液等部位分别研磨搅拌并比照试验后,依然得出了以上结论。
又取来剩余两株白伞子,发现这并不是变异后的特例,每一株都大同小异。其中一株的浆汁效果比其余好上一筹,而在适应性上这要差上许多。
最终,他看着手边散落着的大堆植株碎片做出了推测。异化后的白伞子对外物的确具备[轻化]的作用,这其中尤以活木、玉石以及普通土壤试用结果最佳,能在浸润了白伞子浆汁后发挥出比金铁死木枯藤等物更好的效果。
放了一小块带着湿气的新鲜土壤,拿过透明的粘稠汁液滴了两滴,片刻后,以气血包裹精神去称量,抬拾起来的消耗顿时减轻许多。
他没有节省,继续滴落浆汁,直到手中再无存余为止。随着汁液徐徐渗透土质之内,莫名的变化发生,视野中这粒土壤赫然颤颤巍巍漂浮起来,虽极其缓慢,却坚定的离开地面,向着空中飘去!
“三十四滴……能够让半钱重的土壤轻化到浮空。”
这时,一直关注着土壤的陈屿察觉到内里似在波动,一些由白伞子引发的变动开始平息。
叭嗒!
浮在空中不到一柱香,土壤掉落。
他拿至手上打量,眼中目光闪烁,土质外表看起来与之前一般无二,实际上内里已在汁液的影响下发生了不小变化,最明显的结果便是其重量大幅降低,哪怕无法再重现浮空的奇特之景,亦比先前要轻上数成。
“但结构被破坏了,质地的改变令这枚土粒无法如过往那样积蓄养分,宛若从簸箕变成了漏勺,止不住养分的流失。”
他眉头一皱,浇了些灵液上去,果不其然迅速渗透流逝,原本应该会结作网罗的灵液上进下出,未有停留。
旋即,好似想起了什么,陈屿挥手摇出大朵青云,法力凝结灵文,汇合术法后烙印在土粒上。
封灵术。
本是作为丹药、灵种等封存灵性、增长保存时限的术法,此刻用了出来投落在土壤中。
灵文贴附其上,渐渐沉下。
此刻他再次滴落灵液,瞬间笑意漫上面颊,眉头舒缓开来。
只见灵液淤积在土壤内,被术法封堵之后滞留在其中,随着时间流逝,保留住了灵液的土壤中再次浮现了熟悉的网状络节,张开在深处,等待植株的到来。
之后,他再三确认,甚至消耗了一粒灵机,这才肯定了封灵术有用,其表现十分突出。
收拾好被取名轻空草的白伞子残余下的狼藉,陈屿打算将之培育成灵种,等到大量种植且提取到足够[轻空汁]后或许可以实现很久前自己的一个想法。
在天上建一块田。
有风枢秘山阵遮掩,也无惧地上百姓发觉和飞鸟干扰破坏。
越想,陈屿越觉得这法子不差。行得通。这样一来就有足够的地方来任由他施展和打造。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山上种植区太逼仄的难题。
只是轻空草虽然确实能轻化乃至漂浮土壤,加之有封灵术封存灵液灵机,不愁没有养分。但最终能否支撑是一点,飘忽不定之下狂风骤雨的影响同样是个问题。
他思索了会儿,觉得不是不能处理。
挪移一座飘在天上的田可比移动一座山要容易太多,真要遭遇风暴,大可以带着自家的田飞去碧空如洗之地,安安静静继续栽种。
当然,最上乘的还是开发一门足以庇护空中田地的阵法,然而这个短时间内可琢磨不出来,只能慢慢来。
“水源有云雨术解决,灵液可以直接以纯净的雨水与灵气合成。”
至于轻空草能否达到预期……陈屿并非要建造庞然巨物,浮岛于现在的他而言是不想的,与其挖山掘土搞个阵法都遮掩不全、挪移困难的大岛出来,不如一开始就只开辟一方不大的田地。
便于操控不说,他本就仅念叨着山上不够大,山外又懒得来回折返照看。挂一小片在头顶自是最好。
“再则,谁说只能造一片?”
天空广大无垠,多飘几片不碍事。
想罢,陈屿遁身入云,朝着之前发现白伞子的位置飞去。
现在冬日刚过,应该还有些才对。骤变的天气总算过去。
和煦温阳下,春三月又至,一晃眼自他翻土耕种、重开山田已有一年。
院后,阵法笼罩下,光晕荡漾。
其下植株茂盛繁多,足足数十类都生长在此。除了轻空草、贝母、玄参等后来者,包括润肠草、兰庭果、豆角等早前因时节不适加之未曾多备而没能培育成灵种的植株,在眼下同样生机勃勃。
不止这些,陈屿最为关注的还是药田内那一圈不疾不徐、长势温吞的灵植,尽是二次培育,接近四个月下来依然未能长至成熟,其中稍显即将长成的还是生长速度最快的杂熏草,其次是山芒,至于秋刀麦和元灵根则相差甚远,不值还要多久。
看顾了会儿,云雨聚合,柔和云团中飘落灵雨,陈屿浮立空中微微挪动,又扔入一枚斑斓气珠并以云雨术将之融化。
哗哗哗!
雨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片刻后终于停歇下来,他收起术法后飘至一旁空地落下。眼前郁郁葱葱,勃发之景惹人喜爱。
“轻空草还得培育成灵种,避免像豆角兰庭等植蔬遇到时节问题。”
不过由于带回的并非现成种子,所以陈屿不得不先用灵液将其催熟,趁着最后的冷冬余韵,否则到时又得多等几个月。
有了种子就好办了,只需投入几粒灵机便可催化,灵机无惧寒暑,皆能滋养。
“花草这一片在轻空草成熟后会全部腾出来,等验证了大量土壤浮空的可行性后再种植其它植株。”
他心中规划到,好在去岁将药田扩建并分成五块,种药草的药土最广,移栽花草的这片最小。届时完全可以将后者的部分灵植移到前者。
此处试验性质居多,故而上面种植的有所用处的灵植只有寥寥几种,其余都是从山野里迁移而来,以灵机尝试催化。
“占不了多少地方,药土那片还空着一些,挤一挤总会有的。”
视线上挑,落在缓坡处,一株茶树悠哉安然挺立,而距离茶树不远处则有一根草植绿中带黄,黄中带灰,显然显露出几分枯萎之相。
九环草,早些时候自王菊山下的一处树林里摘采回来,用灵液浇灌。他记得当时这株药草已经成熟,本就不熟多年生的植株,若非灵液吊着,恐怕早就埋入荒土轮回了一季。
陈屿信手一招,几缕泥尘裹着根茎托举整个草植飞到眼前,上下转动,每一片圆叶都被无形的法力翻扯。
良久,他叹息着摇头。
预期没能达成——当初特意移种了这株成熟的药草,是为了探究灵液是否能够对药植的药力积累产生影响,譬如将短生的九环草破开极限,积蓄更多药力达到甚至超越多年生药材。
但,事实证明想法很美好,药与药到底是不同的。积攒了数月下来灵液确实将对方的药力提高了数倍,靠近了他尚且能嗅到泥腥遮掩不住的药物清香。
然而远远不够。
否则也不会是眼前这副将死模样。
“九环草无法再生长了,灵液的存在仅仅只为其拔高了上限,却未能破除,依旧还是寻常药植。”
至多,比其它同类药用效果好些。
脑海中浮现关于九环草的信息,他取下一片叶子,这是主要入药的部位。随后放入口中含住。
洞悉术在某些方面有所失准,尤其药效药力这块,只得他亲自上阵。
当然,也是陈屿将九环草的方方面面都记得清楚,又无灵机予以异变,不然试药的任务还得落到三巨头身上。
有点儿苦……受到刺激的味蕾令他定了定神思,收回发散开的念头,以法力与精神包裹叶片,不急不缓中如抽丝剥茧般将之分解察明。
体内,元血受到刺激,激起些许轻缓的波动,不过经历了雷劈之后的他对搬运呼吸法用以操控肉身的方法熟练许多,只见刚刚沸腾起来的彤红气血便被压制回血肉中,元血也恢复了平静。
“增幅气血,对血液有强化作用。”
九环草本身有着固本培元、祛湿祛阴的用处,如今药力提升之下这方面得到了不小强化。
抓起剩余的九环草,陈屿以法力裹了一层后揣进袖袍内。这东西对拥有元血的他而言用处不大,可有可无,先收拾起来等之后看是拿去山下抵换,还是混同其它培元药草投入炉中炼丹。
山田那边的秋刀麦收了一茬,不久前又一次播种,同时春意初发,他从山上林中挪了些果树下来,既有认识的也有不认得的,林林总总十来棵,等着看到底哪个能长出好东西。
至于道观后面的桃种,在发芽后同样茁壮成长着,一月高过一月,到了最近随着个头增长,对灵液的吸收能力加强,陈屿洒落的灵液多了数成,长势喜人。
不过毕竟培育成了灵种,想要开花结果成熟,估摸着少说也得小半年。
……
山上的事杂七杂八,说来繁复实则不多,他每日里空闲不少,或是琢磨术法与灵文,试验下关于其余脏腑的内铭与奇景熔炼之事,时而喂养[青胧山]——日复一日,这玩意儿的胃口愈发的大了。往日一桶灵液混着七八个灵石便要汲取数日。
现在山峰不复巍峨,变得玲珑秀气的同时消耗陡然变大,一日就得三桶灵液。
至于灵石倒是增长不多,十来枚便可安抚住。
如此大的消耗若非他提前在山田那边分出一片区域,种植了元灵根和萝卜,恐怕还真不一定能支撑到现在。
好在结果却也不差,脚踏之下能感受到十足的踏实感,建构奇景的物质在不断得到夯实、凝聚,已然有了些许真实。
“照这个速度,至多一两年便能将整个青胧山具现出来!”
两年,超过两千桶灵液、三千枚灵石的投喂……按着他一月一季的种植,勉强还能供应上。
“不过等天空浮田建起来,所有问题便不是问题,迎刃而解。”
实际上哪怕现在他都可以直接飞去山外,挑几个僻静没人的荒野地方,开辟新的田地用以种植。
照看起来太麻烦。陈屿不愿如此。仅一个白岐山就费了不少力,往返上百次。
“那边的灵植快要成了。可惜,上次去的时候发现有野兽误闯的痕迹,好在没有破坏植株。”
这也是他没有贸然在外大肆开辟新田的原因之一,风枢秘山阵毕竟是幻阵,虽在多次修改完善后具备了一定吞吐风力御敌的能力,可喷吐的风力太弱,个头稍大一些的猛兽便能硬闯。
“种在外面,每次浇灌灵液都得蹲守一阵,免得野兽被引来。”
哪像在山上,有他时常在此,整个山头都没几只野物,顶多天上盘旋的鸟雀。
它们可冲不进阵法里去。
……
今年的山田自是没必要再翻土的,已经被秋刀麦和药植占据。
闲暇多了许多。
这一日,借助一闪而过的灵光将最后一环拼接,新的灵文出现。陈屿将之收拢在掌心,打量许久。
嘴角勾勒笑意。引雷术或可更近一步了,如若成功,新的捕雷计划得提上日程才行。
散去灵文,他起身舒展了会儿。
这几日精神一直在回补,重铸泥丸内的元神体,不知是否已经有过经验,上次的破碎并未对泥丸造成太大影响,未曾崩出裂纹,岿然不动。
大抵算是好事。陈屿不去多想,此刻一股清撤明净涌在脑海,他知道,元神再次复原了。
“准备齐活,该去趟平城了。”
相隔十数日,总该去看看自己的元神之种到底还在不在,且那里一直有个莫名事物在吸引他,引导陈屿找到了那片内景地。现在他想去看看,在内景中多停留会儿,好好寻找一番。
念定,银芒乍现。
未有多余动作,带了几粒固神丹的他瞬间从原地消失,一层涟漪好似潮水般浮上来将之拖拽至世界更深处——广阔无边际的霞光海。
一道元神从雾气与光霞中走出,飞在似虚似幻光景内,张望四顾。
小人虽为捏制,但神态栩栩如生,此刻仿佛沉吟般低着眉梢,比初时大了不少的眼睛里好似流露光彩。
就在刚才,陈屿尝试以肉身没入四色烟霞围合组成的巨大壁障之中,却最终被阻隔在外,且不谈当时有如水浇油锅似的暴躁凶猛起来的霞光侵蚀,另有一股强大的斥力在排挤,不愿他进入。
“肉身无法出进……”
下一刻,一片片薄纱般青光从体外溢流而出,粗短小手做拉伸状,宛如凭空开了门户,青炎喷吐中将元神环绕,与精神力交相辉映的同时也在抵御霞光侵蚀。
奇景依然只能拉开一寸不到,甚至比天外天时还要贴紧,仅从肉眼几乎看不见那一层纤细世界。
“肉身不行,奇景可以,且阻断了一部分霞光海的力量。”
回味细想,他渐渐有几分思路浮现脑海,而元神体进入后霞光海一如既往的表现更是令心头的猜测愈发得到印证。
俯瞰一眼,底下那状如深渊不可知其深浅的光雾海洋,半点不显静谧,无时无刻不在爆发冲击,激流一道接一道,难以止息哪怕刹那。
呼——
元神吞吐,一抹银光自体内射出,将不远处拍击而来的大朵朱红雾气绞成一片碎沫,旋即拂散开。
此地不适合多待。
陈屿按耐住探知与好奇,将心间隐约理顺的某些想法埋藏,打算等待未来精神更加磅礴、元神能在此承载更久后再来细致验证一二。
至于此刻,他还要赶路。
精神稍稍外放些许,一边与蜂拥而来的霞光搅弄、抵消、抚平,一边摸清那一丝萦绕意识中的模糊感应。
片刻后陈屿有些失望,小脸耷拉。自己分出的元神之种似乎并未传出相应的感应,反而原本那一道不知来源何物的感应始终存在。
或许真与灵机有关。
他沿着感知,一路劈开光与雾,霞光海中应该有不少四色霞雾形成的巨壁,内里便是一处处内景地。
这片空间在某个层面上将绝大多数内景相连,是一个借道的好地方。
但霞光海无垠,起码不比现世小,至于和天外天相比谁更大,这就需要等陈屿找到天外天的边界才能知晓了。
迄今为止,假若每次通过道观投映内景进出位置不变的话,那么以此为中心辐射两个飞行时辰的范围内,已经发现了三个内景地。
其一便是落霞岩处,诞生了鱼怪。其二则是平城。最后一个则是元阳峰上那一片,曾有书怪化生藏经楼。
“元阳峰只返回过一次,由道观内景去往的话不大现实,得找许久才可能。”
因为两地于他并无连接。加之这里不知上下、难辨左右前后,太容易迷失。若非青台山种着不少灵植,散发灵机以作锚点,陈屿往返一次估计会花去更多时间。
身畔,一圈圈烟云滚烫,滋滋灼烧在元神体身上,法衣还在坚撑,但没有更多银毫作为补充,这件早在煌煌雷霆下变得破烂不堪的衣衫,此时再一受到霞光冲击便迅速黯淡,想来至多帮着他走到半途。
“法衣本来可以通过精神力恢复。”
想到这,他不禁一叹,之前投身雷光的行为多少有些欠考虑了,可若是不将法衣罩在元神上又撑不到最后,只能说有舍有得。不过法衣破碎太多,超出修复限度这一点确实令他惋惜。
催熟后的竹米陈屿已经服食,并无多少用处,各个方面都比不上秋刀麦。他将剩余竹米种在田边,依靠着新移植过来的青竹。
依照上次经验,灵植化的竹米成熟至少要四个月才成。从灵种开始培育的竹米更只会等待更久。
这边新种的山竹少说也要六七月才能收获到手上。毕竟不同于直接以大量灵液催熟,灵机的异化要缓慢一些。
嗡嗡!
正想着种田的事,一排紫雾汇聚巨浪拍来。陈屿没有浪费精神力与之对抗,直冲向上不止多高,生生迈过了对方后继续前进。
打断了思绪,他便不再多想,专心于赶路。霞光海里多少还是有一些奇诡之地存在,不小心遭遇且踩进去的话即便无法像雷霆那样直接摧毁这道元神体,却能在他应对的过程中将精神力消耗七七八八。
得不偿失,这些奇特危险之处实际上一无宝物孕育,二无回补只能,碾碎平复了便散去,连本都收不回。
一路飞驰,接连绕开数个险地后,陈屿总算看见了那块巨大屏障的模糊影子。
速度陡然一快,化作一抹灿烂光焰坠入至厚厚烟墙内。
熟悉的逼仄、难行,不过腐蚀性有所降低,元神的消耗顿时减少数成,从霞光海进入烟墙后体会差距明显,陈屿松了口气,这一次多吃了两粒固神丹,加上有奇景庇护周身,所以元神体留存的力量要比上次多不少。
这回应当是能余出更多探索时间了。
……
平城,近些时日还算安稳。自打砣方的土人奔袭定陶又焚毁大营与粮草,镇西宋将军怒火中烧,当即率军开拔。
先后于四方山、坎蛇口、鱼牙谷等地会与交战,胜多败少,斩获颇多。然而不知为何攻势就此停下,军阵不再前行。
见此另一边砣方、黎渠合计数十万土人日夜轮班袭扰不绝,一击不中便远遁山林,摸不着抓不到,任由朝廷大军蜷缩阵地内叫骂。
偏生即便如此大军依然未有前行,至多偶尔出动一些小队你来我往。
两方斗得不亦乐乎,可就苦了三州之土上挣扎求活的寻常百姓。
西州尚好,只在边沿一带几个县府有兵灾行过,反倒是一山之隔数百里的砣方和黎渠,土人多蒙昧,强取豪夺不过等闲不胜枚举,奸、淫掳掠乃至烹煮食人的魔人都不在少数。
“该杀!”
茶楼内,一群人义愤填膺,原道是有流民自东南边的砣方治下一府逃来,佝偻老妪泣不成声,护着膝下孙儿乞讨,言谈间吐露倾述了自家儿子儿媳皆亡与路上。
众人闻言有些动了恻隐。
砣方西、北、东三面皆有大军盘踞。
黎渠更是早已整个沦陷在了战火中。
当地百姓苦不堪言,一部分被土人掳了去做走卒、炮灰,一部分则逃入山野躲避乱世。
剩下的里面能走动路的也都离开,或是去了更东方向的州府,或是跨过山岭避开狼烟滚滚后,进了西州。
广庸府稍远,如今勉强维持着平静。
“着实该杀!”有人饮茶附和,却是拿着制牌、羽扇,顶戴布巾的士人。
一前一后,两个该杀倒略有不同。
谷“那些土人可恨,生啖人肉,简直牲畜都不如!”
听着有人接口,楼中众人一个个纷纷开口畅言,从开战之后宋屠夫便带着大批军士离开广庸,向着东南征讨,如今不止平城,周遭十数个城市的气氛都要比几日前活泼,少去许多压抑。
“宋屠夫也不差,身为朝廷旨封的镇西将军、平西南诸军节度、安阳侯……竟上不思报效朝堂君上,下不能安民抚灾,仅数十里之隔,屯兵如龟,怯懦不战。”
茶不似酒,醉不了人。故而你一言我一语中多少还带着分寸,因为那位屠夫可不是个讲理的,曾手持大刀砍过胡乱言语之人的脑袋。
……
房梁处,一丝常人看之不见的三色光澜泛起。青、银、金,皆柔和无比。
拉开奇景的陈屿一边听着身下诸人侃大山,一边梳理之前在内景中的收获。
平城此地的内景地确实不差,上回来时没有仔细寻觅,如今掘地三尺后总算有了发现。
首先是内景秘宝。一个灰扑扑石制勺子,一个鎏金华美的羽衣。
前者孕育自一颗数丈高的爬山虎。依附在成玉院外墙,根须蔓延很远。陈屿仔细打量后确认这就是吸引自己的源头。
“没想到还真是那些豆子的缘故。”
辟谷豆自是保存不到现在,不过有灵机存在其内,或许是意外融合入了内景之中,产生了某些说不清的变化,这才存留至今。
甚至那株爬山虎四周缠绕藤蔓,或许也有这其中的缘故。
作为秘宝的勺子便挂在最顶上。陈屿轻易取到手中后这株原材便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溃散,最后不见踪影。
另一件秘宝来自一条会动的水流。
透明的,金灿灿羽衣沉浮其中,在遇见他时还有些许攻击倾向,然后被精神力磨灭殆尽。
两件秘宝到手,加上之前那一份还没研究出所以然的法尺,现在陈屿手中已然有了不少内景秘宝,无论是试验还是粉碎后吸收,都有余地。
暂且放在体内,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说不得就得碎一件,他能感受到,抵抗纷杂人念的同时,奇景正在迅速消耗。等到无法再维持时就需要精神力上场了。
这次可没有软膏回补,法衣亦残破。
收拾了心情,陈屿在成玉院那片内景地中待了不短时间,基本摸清了一些事
他现在准备去一趟元阳峰,看看自家的元神之种情况如何,然后就返回。
身下茶楼内众人还在探讨,有人高呼世道艰难,有人低声交耳痛骂宋屠夫。
陈屿管不得这些纷乱,纵身离开。临走前一粒看不见的银芒从天空飘落,一分为三汇入门口懦懦徘徊却少有人看顾的一老两小脖颈。
旋即便能见到三人里面容凄苦的老妪迅速褪去浑浑噩噩之态,仿佛涌上些许活力,精神谈不上饱满,却也活跃。
低头怜爱地看了眼两个孙儿,老妪眼中多了几分火焰,不知为何,好似凭空多了双手抚平了脑中的悲戚与痛楚,她还要照顾孙儿,不能让儿子儿媳妄死!
身后又发生了什么且不多言,陈屿没那个能力照看天下人,遇见了力所能及施以援手,这是他的本心,算不得悲天悯人大善者,却总归没有将共情丧尽。
“传说仙人无悲无喜、出尘脱俗,近乎以万物为刍狗,视恶人、好人、美人、丑人、善人、友人、仇人为平等。”
真耶?假耶?
陈屿不知,他只晓得自己修的是顺本性顺本心,一个顺字,没故事里那么多花里胡哨。无论境界抑或功诀,从头到尾甚至包括灵气灵液等修行资源,全靠手搓。
“我应该不会变成那样。”
传说里的泥雕有什么好当的,还是窝在山上时而种田时而摸索修行的日子令他更舒心。
不知不觉间,元阳峰到了。
奇景在路上支撑不住被他关闭,此刻凭着余下的精神力硬抗人念,好在这一带足够僻静,人念不算驳杂纷乱。
刚来到楼阁前,未等他寻觅,一道小小人影映入眼中——当时的小女冠?
当然女童并未着冠,衣袍宽大,看得出年岁不大,面庞圆嘟嘟透着粉嫩。
陈屿上前,跟在对方后面,看着女童抱着一摞高高书册,足足十来本。累得要超过额头许多。
一对乌黑大眼左支右探,脚下走得踉踉跄跄。
走了一会儿,他的感知时刻放开,但依旧没能感应到元神之种的存在。难道那位男道僮今日不在?
很快他就发觉自己想岔了——道僮并非不再,而是元神之种已经干枯萎靡,半点儿存余都无。
趴在肋骨下一角,只剩干瘪一层皮的种子几乎要溢散掉。
陈屿默然片刻,将之挥手祛除。
视线落向前方,一大一小两道人盘膝对坐,后者正襟危坐,一板一眼。没有道行的小道僮憋得彤红,模样有些滑稽。
不过和之前不同,精神受到影响变得聪慧不少的道僮硬生生咬牙坚持,没有动辄抓耳挠腮。
啪!
脆响传来,道僮本能打了个寒颤。圆溜溜眼珠子张望去才发现师尊的尺子一直静静放在身侧——声响发自对面不远,顶着歪扭扭道髻的乖俏女童红了眼眶,张皇无措地俯身捡着地上的经卷。
道僮看了身前花白了胡子的道人一眼后咬牙还是站起,颤巍巍蹑手蹑脚,似要在师尊入定吐纳转醒前帮着蠢妹妹收拾好首尾。
陈屿将这一幕收入眼帘,然后就看见边上一直不动的老道士眉角微按,胡子下隐约勾勒些许笑意。
童子之间的亲亲之谊难免让老人家有些动容。
一旁,另一位局外人的关注点却有所不同——元神之种大多都溢散,不过剩下的也多少被小童子吸收了些,影响之下使得对方看着要比先前灵慧不少。
陈屿颔首,看来比起单纯的精神投落带来的效果,分化元神之种要更温和、平静,成效也更突出。
只是……为何灵性未曾变化?
智慧对灵性影响不大啊……不单单如此,之前没见到,如今边上这位老道士不出意外就是那位半隐居的于启猛了,一生经历颇为传奇,坊间一直流传着对方接受过某位道门道君的指点。
然而,元神体浮在空中越看面色越古怪,怎么这位大名鼎鼎的真修,灵性甚至比不上一边搅弄小指、满是歉意的女童?
难不成灵性多寡和年龄也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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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启猛于修行,盛名远扬,不止平城一地,偌大的广庸府乃至西州四府之内都流传着这位真修的名号。
正元观乃广庸道门执牛耳者,而观中道修数百、童子过千,真正称得上得道真修的唯此一位。
便是扩至其余泰定、飞霞、云山等几府中,能与之齐名的道人也屈指可数。
陈屿元神盘坐虚空,将神光收敛以节省精神,奇景早早就收回到体内,这东西消耗不小,一路持来帮着扛了海量人念侵扰,至此山间才堪堪舒缓。
他脑海中浮现回忆,云鹤观久在石牙一县,与正元观交际不多,前者偏远,加之近十年来除了老道士还有些名头落在外边,其余的早已不复当年名望。故而前身是没见过这位的。之前他受蒋道长邀请参加法事倒是得见过一面。
犹记得当时的场面,这位凌虚渡空扶风而立,渺渺人仙之姿令不少人都印象深刻。
眼下,依然双颊红润,吐气绵长。细看去剑眉白须之下是一张慈蔼面庞,却与法事大论道时又多了几分平和。
一袭道袍裹体显得仙风道骨。
从蒋道长处曾得知,这位老修行早年行商,后据传得了道君入梦,数日间蜕去红尘枷锁,明了真道。
“灵佢文越道君……”
摇头一笑,大抵是旁人闲言。陈屿眸中绽放出光辉,直照在精神矍铄的老道身上,银芒如电,穿梭体内外。
不消片刻便收回。并无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迹。他又转头看向另外两小只。此刻正嗫喏倚靠作一团,收拾好书册道经后静静跪坐在蒲团上。
一大两小,后两个有些许机灵但智慧未开,且于修行可是有着武功傍身,先前的洞察也发现其体内气血颓败的不多,仍旧有着大半气力存留。
从血肉到灵智,无疑是老道胜得明显得多,可灵性反而最为稀薄。
奇哉怪哉!
陈屿转念想起,观中那头憨傻的馋嘴鹿亦有着迥异于常的浑厚灵性。甚至依着同等层次来说,当初自己未曾精神蜕变之前的灵性都不一定比对方多。
“灵性到底源于何?”
一开始他以为和血肉体格有关,后来发现个头大的事物未必就比娇小玲珑着多了些灵性。再之后觉得或许与精神智慧等关联,但此时看来似乎又不单如此,仿佛有更深的规律潜藏其中。
“无论如何,至少令肉身圆满、令精神蜕变,这两个法子都能丰沛自身灵性。”
显然,肉身与精神确实关系在灵性之上,否则他的灵性也不会膨胀到如今的地步。不久前曾以草丹服食,目睹着那三团软泥似的灵性悄然凝成一坨,宛若一枚巨大的囊,将他包裹其中。
不仅量多,而且纯度不低。
哪怕轮转术在自己身上用的效果不尽如人意,但自身的灵性依然在肉身、精神乃至法力等方方面面提升时,不断强化。
这一层厚厚的灵性实在诱人,若非知道这些灵性出产自自己,服食不仅起不到多大作用反而会影响根基,相当于挖自己墙角的行为,恐怕他还真耐不住会去多尝几口,像最初发现灵性时那样。
“师傅……本月的书,山下送回了。”
陈屿洒下银光,以精神力化作一只只娇小鸟雀,飞入三人体内,欲要分析灵性于三者间产生不同的原因。
正当他撑着圆脸神出于外时,三人半点儿也没发现不对,开始了每日的功课。
“嗯。”
“徒儿且诵读,末了再考核昨日为师所授,尔等所学。”
“喏。”
老道依然闭着双目,吐息声轻巧,两小只对望一眼,齐齐松了口气。还好,师尊没有计较刚才书册跌落的事。
旋即,一阵清脆稚气的诵读声从两人口中陆续传出,伴着清泉叮咚与微风,回荡山野间。
一刻钟过去,男女二声交替,这次倒是没了之前的磕磕绊绊,于修行睁开眼睛后打了两童子一眼,隐隐颔首。
看来贫道的教授还算有些用处,童儿们都消去了浮躁,尤其男童宋越,几日来仿佛开了窍,不骄不躁,哪像往日半刻都耐不住便好动起来。
进步不小。
“千字已识,再多读些道经,熟悉字词之意,明了先辈们的言语,之后便可辅以外药打磨,行呼吸,入门吐纳……”
唯独练法,需得慎之又慎。
人常言,法不可轻传。于普通百姓而言是为了保住自己养家糊口的本事,省得出现肥了徒弟饿死了师傅。而道门而言此话又有些许不一样。
修道很难,他自己当初就花了数年奠基才开始修行第一本道功。
其中缘由很多,或是词句难懂,或是术语太多,同时也有轻传功诀后徒子徒孙们不甚珍惜,难免行差踏错。
于是对于如何传法,于启猛不得不好好思量。
上首,陈屿回过神,挠了挠脑袋,胖乎乎小脸上满是不解。
还是不行。
解不出来,灵性无时无刻不在变幻之中,以如今的精神力虽然能洞彻入微,但依旧无法做到剖析。
换言之,他能看到,却也只能看着。
启灵法?不是没想过,可惜就好比大刀挑鱼刺,剥离还能成功,想要更进一步的解析则是妄想。
至于术法便不用想了,此刻只元神体在场,先不提他并无与之相关的法术,何况在现世中仅以精神可构筑模仿不了。
怎么搞?
他摸了摸圆润下巴,觉得回去后得把馋嘴鹿利用上,不能在光吃不干活了。
“蠢鹿身上的灵性可不少,几乎相当于这三位之和。”
灵性的变化更加明显,或许会更容易看出些东西来。
至于眼下确实不能再空耗功夫,陈屿收束心神,从元神体中分出一缕纤细孱弱的分身,飘扬着没入到于启猛的体内。
相比小童,这位于修行的精神意识无疑要强大许多。
更难影响的同时也意味着有更多的可操作性。
这时,他想了想,又投入一寸意识念头进入。所谓不告而取为之窃。虽然很确信接下来的手段不会有任何副作用,但想来还是告知一声。
当场显灵?算了,他们可看不见。
还是到意识之中交谈比较好。
直接,方便,还不容易会错意。
而且他正好想看看对方在意识迷蒙时会有哪种表现,可言?可行?抑或混混沌沌不知所谓?
……
精神领域向来神秘莫测,陈屿涉足其中一年有余,距离凝聚精神力、二次蜕变等也有不短时间。
依然未能探清,了解不多。且不知是这方世界的缘故还是其它,随着对精神一道的研求,陆陆续续出现了些古怪的。
天外天、内景、奇景、天幕之上……
一个接一个,最近又在感悟之时察觉到牵引来了某片类似道境的事物,稀奇玩意儿可谓繁多。
好在,疑惑丛生的同时,摸索探究了的方向多了起来,总归有些收获。
“过往对法力、精神、元血的用法太过忽视了。”
三者已然算作不同凡俗的力量,但以前却只片面去操控、使用,未曾深入解析过,亦或者浅尝辄止,半道便被其它事情吸引了注意和精力。
“精神,可不单单只搬运术法、洞察细微那么简单……”
这段时日,除了忙活老三样,术法奇景药田,陈屿在重练筑基的同时还花费了不少时间在梳理自身力量上面。
做了许多试验,以前想过的,没想过的,都拿了出来,一一尝试,或失败或成功,总算让三者有了一条线,不再像之前那样混乱驳杂。
譬如法力的形成与混比、意识分化对精神力的影响、御物之术对火焰的作用强弱、精神模拟灵文可否从无到有推导……
倒也谈不上深入,勉强有了些了解和归纳,一些问题被解开,都不难,不过平日里未能注意到罢了。
正因此,他渐渐将三者体系化,而这其中精神方面向前走了一大步。
无他,元神身的确好用。
呼噜噜——!
闭目,陈屿神思转移至投入于修行身内的那一缕念头上。
大朵大朵不规则的云团汇聚,形成了于启猛的精神海洋,或者说意识海——自己的意识海迄今仍未找到,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他一直怀疑是灵机在作祟。而旁人的意识海却意外的好寻找。
而且在经历了青台山三巨头身上的多次体验后,他发现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海都有所不同。
谷</span>外部形态、内里意识表现等都不尽相同。
不过相比起来果然还是自己的最为特别,尚未发现似那般无垠广大、深邃的。
又或者所见所感还不够多,总之目前来看都一片混乱,仿佛这便是生灵潜意识的最直接表达。远不如他的意识海那样时刻流露出一股有序感。
呜咽声响起,却并非真正的声音。
大段乌光化作洪流吹拂而过,时而上行时而跌落,骤然又溃散一空。间或有一些庞然巨物,佶屈聱牙,如鲸一般起伏在浪涛上,随波逐流在这片昏黑海洋。
这些都是对方的深层意识,假若他此时将之拢合一块儿,拼接、梳理,或许就能还原出一段令于修行印象深刻的记忆。
陈屿并未浪费时间,他无此闲暇。想要尝试的东西也并非这里可以着手。
一路向下飘去。
这片意识海不大,很快,一轮模糊的事物荡漾着浮现。
精神穿入,一阵变化后好似映照着万千,又恍如一梦成空。巨大的人面遍及四方,幼时稚气、壮时昂扬、暮年蹉跎。
下一刻,这一切如泡沫散去,轮廓沉浮不定,虚幻至极。
这便是常人的意识极尽。
“没有觉醒自我,意识尚未凝聚。只能显出如此场景。”
瞧了几眼,陈屿对比自己在山下农夫精神深处所见,确认了这应该是所有普通生灵的共通之处,甚至生而为人至少还有意识的存续,若是如山林野兽那般的牲畜存在,他曾目睹过,只余下浪潮似的漆黑混沌,连眼前的‘核心’都没有。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野兽觉醒自我的难度更大。
意识深处的核心说到底只是一团纠缠的思维念头,虽能加快引导意识聚合,但在明悟真我上却收到杂念欲望影响。
只能说有得有失。
当然,若陈屿愿意,他花个一年半载蹲在于修行跟前,日夜以自己的元神之种温养,说不定即便没有变异桃果梨果之流亦能让之觉醒。
只是这种事想想还则罢了,元神出窍两日就得返还,这种干起来吃力不讨好的傻事自然不会去做。
光晕流转,幻化为人形。
陈屿站定。双手引动着光华叩击在轮廓上,很快,一道裂缝徐徐打开。
宛若墨瓶倾倒,墨汁汇入后迅速蔓延浸染,那流淌着五色的斑斓之物将四周的洪流都拦腰折断,随后吞没。
“嚯,这老道想的挺多、挺杂。”
杂念骤起,好在相比经过莫名转化后成型的人念,这些刚刚出炉的杂念对他而言无伤大雅,挥手间便清理了大半。
外界,三人对面而坐。
两小童朗声诵读,于启猛正听着,思量着何时给小家伙们传法,传哪一门,这道门功法最忌讳好高骛远,还是从基础的教授吧,哦,对了,正元观修持合煞,引气、导引、采气等不能忘,都可以——
嗯?
某一刻,思绪突然一顿,好似崩断的绳索,又仿佛绵延的山路刚转过路口就只剩一截断崖。
可以怎样来着?
不上不下,明明有什么就在后面,却被一瓢水冲走似的,完全想不起。
难受得紧。
且不论外界如何,此刻,陈屿正悬立在意识核心之外,鼓捣半天。
一朵画面呈现,其中为一束发道人与匪贼交战。打量了下后便被他捏碎。
自驳杂色彩中演化的记忆此刻却只剩一种颜色,灰扑扑,朴实无华。好似蜕去了杂质,纯净无比。
“还行。”
兀自满意地道了一句。他对于以精神手段人为干涉人念的成型有了几分把握。
而且经过这一次的试验,还隐约摸见了那道一直搞不清的转化环节。
“人念浩瀚,元神出行不便。如若此法能完善,或许可以规避,省不少力。”
而且他总觉得,既然人念对元神有冲击,未必就不会影响到法力,进而对修行产生阻碍。
甚至不似灵性那般,人念只会日益积攒而变多,不会消散。总有一日会堵得到处都是。
“有备无患,先弄出来再说。”
收拾好首尾,陈屿没有停留,踱步踏入虚幻轮廓内。进入后的他开始更大动作的梳理,准备试试另一个想法。
……
于启猛不时点着脑袋,长须飘飘。
“师妹,师尊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我们背得很好把师尊感动到了?”
“唔,我觉得更像睡着了。”
“胡说,师尊是、是在……顿悟!”
“顿悟?是这个样子?明明和我以前打瞌睡没什么区别嘛。”
“师尊可不会打瞌睡,肯定是吐纳的时候顿悟了。”
“哦,那应该有我们的功劳吧,毕竟这次背诵得可很好的。”
“应该有吧。”
对小童的胡闹于启猛顾不得了,他迷迷糊糊,只感觉自己好似神游天外,刚刚还在思索如何传法,毕竟向来有法不轻传的说法,他对这俩徒弟尤为看重。下一瞬脑袋里的念头就变作了晚上吃什么……
渐渐的,一段记忆浮现,老道眉头紧锁,这记忆很清晰,但……莫名的违和感让他始终无法对其产生共鸣。
意识海中。
天翻地覆,再定神时却是到了一处人声鼎沸的地方。
面前,一栋四层木楼耸立。
〔云穆阁〕
环望一圈,空中有无数褶皱,这片区域实在太虚幻,意识都维持不住,好似做梦一般时常变幻。
陈屿的进入令其多了一分稳定,画卷徐徐展开,一处处亭台楼阁拔地而起,云蒸雾霭之际有山峦映入,有道人结伴。
他步子未动,四周景致仿佛被拉扯着朝后挪移,光影迅速变化,不多时一栋古朴包涵意韵的建筑出现。
〔真武镇魔殿〕
正是一方演化自对方记忆中的真武山之景。
“没想到,于老修行还在真武山学过数载。”
陈屿并未可以窥视记忆,实际上,除了从思维纠缠中截取了一段真武山、几处模糊景致以及名称外,他拉取的最多的便是那一本本经书卷册。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老人读过的经卷实在太多,梳理起来费时费力。至于灌入自己脑袋便算了,那太蠢了。
索性直接汇入楼阁,仿照着当初那头书怪的构造,将书册化作片段,交给了那道剔除杂念后沉静下来的意识集合体。
他推开大门,云穆阁里的于启猛身披法袍,缓缓睁开了眼。
一板一眼,模样上大体相似,不过细节依然能瞧出两者不同。陈屿对此不甚在意,他本只想着尝试一下,能弄出来已经算好的了。
“福生无量天尊。”
“道友安好。”
两人见礼,陈屿此时细看这位被他从思维中东拼西凑而成的意识集合。
良久,他好奇地发问:
“于道长贵姓?”
于启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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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道人显得木然,并未回答。
陈屿细看数次,缓缓一叹。终究不是本人,一团思维截取拢合后所成的到头来仍旧没有丝毫灵动。
想了想,他估摸着之前收集片段时所见,以及四周表露出的景象,换了个问题继续问到,“于道长可知真武?”
不知是否真就触动了什么,老道神情凝滞不改,却徐徐开口。
“道友福量,贫道久闻真武之名,今日得见方知晓道之玄妙,贵脉名实相副,令贫道见闻大开。”
见对方有所回应,他正要再问。却听眼前道人目光浑散,直勾勾越过了自己向更后方眺望,口中喋喋不休,仿佛在死板地对答某人。
“贫道自西南而来,仰慕真武荡魔真君已久,素闻真武合煞、丹鼎二法齐头并进皆为天下有数,还请清净子指教。”
清净子?陈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此刻应当是这位于修行当年在真武山时的经历回溯。
场景重现么……不过他截取的思绪庞杂涤荡之后剩下的不少,东拼西凑之下可不仅有真武山一段,又不知这位虚幻的老道会如何表现。
本来只想着试验几个精神领域的小手段,不曾想这段记忆化身似乎真有奇特。
老道面前,陈屿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想瞧瞧得不到回应后对方的反应。
“……”
不料,老道稍加停顿后便自顾自言说下去,好似真有人在一对一答。
“今日我等之论非直指道为何,此论太过狂妄,且先言说风歇雨静,再研求经卷奥妙才是……”
“护道之术?所学不精矣,便不献丑了罢。”
“……道友所言极是,贫道曾见先贤注言曰:蚍蜉云游,三川难渡,唯百江汇九天而出。关于此九天敢问何意?”
“古有正阳真君流传下的《东神观窍百脉经》,依之,九宫当在头首,道友所言或需多加商榷……《平净太行章》?那不过乾阳道脉下传六世之弟子所撰,多是虚妄,神怪色彩浓厚,当不得真。”
“……”
听着听着,陈屿面色古怪起来。因为这老道士真个就硬生生将大段大段词句背了出来,一开始还细细辩识,但到了后来发现有太多听不懂,无论道学术语还是名家著作,他干脆听也未曾听闻,仿佛一个榆木脑袋般耸在老道跟前,呆呆愣愣。
罢了罢了,陈屿讪讪一笑,一股精神冲荡在对方身上,下一刻无波无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是干些正事吧。他面对而坐,将自己的精神力轻缓地贴近并与对方糅合了一小部分。
眼见着银芒混作斑驳五彩,又将这一团抛入到虚幻人像中。
在流光溢彩片刻后,老道先是紧闭双眼,等到光华褪去才再度睁开。
灵动的眸光尚未绽放,只留下一个乍现的懵然,这道人影瞬息便崩碎开来,化作泡沫散落。
外界,元阳峰。
嗯?!
于启猛一个抖动,身子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太大,将两旁的小童吓了一跳。
老道顾不得两人的不解和惊诧,他自己脑袋里现在的疑惑已如泉水般喷涌,难以止住。
张望四周,良久才堪堪缓和平复。
刚才那个……幻觉?
可这几日观中还未将金丹送上山,且自己对金石丹鼎不算陌生,自不可能弄出毒害自个儿的丹药来。难道打坐出了岔子不成?他沉默思索,一时间一对白眉织作一团。
然而越想,越发的不对劲。
仿佛有一个模糊人影落在眼前,渐渐靠得近了。
人影……于启猛盘膝坐下,行功吐纳数个大周天,默念心经,但思绪纷乱中那道人影反而愈发清晰、靠拢。
谷</span>还挥了挥手!
老道瞪大了眼,再持不住稳态。四周景象如折纸似的陡然变幻,山林道场揉成一拳,再舒展开时化作了漫山亭台,楼阁遍野。
哗啦!顷刻便又戳破,云雾轻拢慢捻不绝,宛若从云端跌落现世。
嘶——
这幻觉闻所未闻!于启猛侧首,但见越儿、瑶儿都一副不解神情,他深汲一口气,强按下跌宕心境。
必是走火入魔了!
如若不是……
“道君显灵?”
关于道君托梦,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真假的于启猛默默起身,在两童子的好奇目光中去到了内堂,不消片刻又走出来,只是衣衫已经换下,正式了许多。
手中持拿法尺、经书。
“徒儿且先退避,为师突有所感,要为灵佢文越道君祷献祝礼。”
支开了童子,老道来到山中一角,一座朴素大殿座落。
进入其中后摆开架势,开始了行法。
另一边,陈屿收回了神思,从对方的意识精神内退出。此时眼前已经没人,老道正在做法做得酣畅。
他一边整理收获,一边思量之前在于启猛精神领域内的行为有无错漏。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普通人精神思维的漏洞太多,仿佛敞开了大门,稍稍强悍一些,花上点代价便可进出自由。”
这次的尝试也提醒了他,自己的精神得多加些庇护才行。
当然,于启猛精神中的那些杂七杂八都已经收尾,无论幻象还是集合体,都被他抚平,此时已经不会再出现。
而且由于穿梭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引导和洗涤了部分杂念,这位道长以后估计会宁静一段时间。
这并非永久,维持几日便会复原。
“洗涤精神,这倒也是个自我觉醒的好法子,无需再像以前那样费心费力用各种手段,还要搭配变异桃果梨果等。”
陈屿觉得回去以后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再完善一下,自己的精神力足够纯净,但意识领域尚且虚浮,若以此法淬炼洗涤的话未必不能反哺精神。
不过说起此次最大的收获,还要数这位老道长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海量道卷。
陈屿并未窃取其对经卷的理解,因为人的念头起伏不定,所以从浩瀚思维中捞取出想要的已经很难了。而粘附在道经记忆上的批注有的是近两年的,有的则是十数年前的,前后矛盾极多,后者往往是对前者的勘误。
他对修道有自己的理解,哪怕是个半桶水道士,所以仅仅只抄录了一份对方记忆中的道书,至于其它的未去管它。
“不告自取谓之盗。”
本来想着跟老道长商量借书一览,毕竟这么多书册要他自己去山下收集兴许得不下数年,算是承了份便利。
然而做了许多,都未能维持对方的神思活跃,凝聚出的始终只有呆愣化身。
最终,他还是留下了一段留言,告知了对方自己的‘窃取行径’。
为此他也付出了自己的报酬——
一篇修改自呼吸法的内壮呼吸术,能够弥合旧伤,康健体格,舒络经脉等,算得上对常人极为有效的养生之术。
尤其上了年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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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无名的养生之法算是从血肉纯化术与《呼吸法》里缝合编改而来,从肉身到精神,他都已踏上了非凡,故而很多地方都要改动后才能为普通人所契合,否则事倍功半不说,还很容易出岔子。
“法门很简单,只涉及最基本的养护方面,面前可以看作一本呼吸吐纳、内壮己身的法子。”
要说价值,于山下或许连城,千金都难寻,不过对陈屿而言不过是挑拣一二稍作改动即可,费不了多少神。
至于于启猛靠着这本吐纳术汇聚精神凝炼自我……不大可能。
虽然经过一番神思汇聚后的交集,这位于道长确实是个有水平的,论及道学经义乃至吐气导引等水平比他这个半桶水要高到不知哪里去。
但依然没有可能。灵液灵炁灵植全无的情况下,对方完全没有精神、胎息诞生的根基,何况之后的熔炼归一为法力,肉身再蜕变等等。纵然他当做报酬的养生法门再如何精妙,养护到极限也不过相当于常人四十岁水平,毕竟老修行年岁太大。
加之常年累月练武,少时又闯荡江湖历练天下,走南闯北落下一身病根,此刻不算明显,不过逢霜遇雨仍旧不时感到些许不适,若无此番际遇,再过三五载这位名满西州的道门真修估计连一身功夫都维持不住,气血颓败严重,只能在缅怀与隐痛中垂垂老矣。
“养生法门给了,这些道经书册的记忆打包带走。”
花去不少精神力复制下一份,陈屿不再关注元阳峰上的一老两小,转身入虚没入内景中,打算走霞光海抄近道。
养生之法并非法术,一蹴而就,须得日夜不辍,至少要勤加练习才能体现出效果来,至于于启猛看到自己留下的精神留言以及一篇吐纳呼吸功诀后会是如何个反应,他却是不大在乎了。
……
归途自不多言,一路无恙,霞光海中难得平静,没有稀奇古怪的险地浮现。
陈屿返回到道观中,灰扑扑内景地的边缘,他的肉身还环绕流淌着一层银芒。
精神力庇护着肉身没有比内景抛飞出去,等到再次松垮垮、干巴巴的元神体蹦出巨大的四色霞雾墙壁后,意识顿时回落至主身。
呼!还是肉身用着舒坦。
意识念头倾注在元神体内就这点不大好,动辄损坏,连带着携裹驾驭在其中的陈屿感受也十分难忍。
仿佛套了一件破烂甲胄,远不如肉身这般轻松。
当然,他的主意识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身躯,不过是担心心分二用之下会影响驾驭元神的稳定性,故而选择了意识集中流转一头,若真出现紧急情况需要作出取舍的话,他无疑能够毫不犹豫扔掉元神体。
毕竟可再生。
陈屿将元神按回泥丸内,四周一直维持的精神力量同样收回体内,下一刻整个人便从灰蒙蒙世界内消失无踪。
青台山,云鹤观。
三月到了,春暖花开,这几日趁着阳光正好,他暂且放下了第二次捕捉雷霆的计划,之前弄出的[印痕]都还没搞懂多少,先缓缓。
春三月里随着绿意一起蓬勃的,还有各种吃食。山野林间,郁郁葱葱。
飞禽走兽且不去谈,他现在对血肉之食兴趣不大,除了墨灵鮍这等机缘巧合小改造出的灵鱼外,陈屿不打算浪费时间进入山林里打猎。
哪怕真抓了当初那头大黑熊,几百斤吃下肚里的肉食还抵不了多添几碗饭。
秋刀麦好歹是灵植,除去五感方面的加持外,对气血的回补滋养远非寻常食物能够比拟。
事实上陈屿偶尔也会思索,能否在灵鱼之外多养殖一些灵兽,但从现今的情况来看,无论三巨头还是墨灵鮍,诞生过程都有一定的偶然性。
他弄出的分割灵性、约束血肉的法子在墨灵鮍身上证明用处不大,更多还是灵液在作用,至今都没弄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得那些鱼儿的血肉变得与灵性更亲和。
关键没有点化出鱼妖,鱼还是鱼,不似黑鱼那样日渐聪慧。
“对了,气血丹的几样药材这两天应该大差不差了,留一批作培育灵种,其余都先炼制成丹。不知是否错觉,这段时日池子里的鱼都饿瘦了几分。”
芦参、玄参、贝母……这一批药材大多是刚入二月时种下,现在快三月中,一个多月时间下来即将长成。不过由于一开始已经验证了作用,所以大多都要留种继续培育。炼丹只能取用一小部分。
“好在气血丹成丹不难,一炉多多少少也有十六七枚,两三炉下来便足够几条灵鱼吃上许久了。”
墨灵鮍喜好气血丹,投喂后往往争抢着往嘴里吸,不过一旦吃下就会蜷缩到池子底消化,一动不动大半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食欲也会大减。
这种情况随着一枚枚丹丸下肚,鱼儿膘肥体壮的同时,消化吸收速度同样会进一步提升。
来到后院药田,仔细打量一圈后陈屿才发觉,即将成熟的不止气血丹所需的几种药草,还有之前晚冬时移种而来的几类草植。
其中一个模样稀奇,一溜黢黑埋在土里半截,茎干挂着几根翻条,上端则撑了一朵圆润伞盖。
大雪菇,又称乌足、灰伞盖。
只是灵植化后的大雪菇又与山上的同类不一样,凑近了细看,顶部裂开一道寸长的十字缝隙,内里裹着一层半透明胶质事物,类似树脂,嗅着有股浓郁草木气。
法力凝聚成针,两头扎在菇朵上,微微用力掰开。
原来胶质并非油脂之类,而是一簇簇纤细无比的菌丛探伸出的一截,很是饱满莹亮,凑在一起乍一看确实像一坨树脂。
剥了一根,发丝一般却分外坚挺。
落在掌心后,陈屿翻看了一阵,然后甩了一团洞悉术,结果稀稀落落,反馈少之又少。
大概是无毒的。
或许有些毒素,但对肉身圆满且有着法力、精神以及元血作为依靠的他而言都是小问题。
再者几步外还种着一片润肠草,真中毒的话大不了掐一把焯水下肚,何况杂物间里还放着几枚拔毒七宝丹,用处多少有一些的。
所以陈屿胆子大,觉得生吃了都没什么大事,不过到底没有这么做。因为有时候有些好东西也会发生连锁反应,导致不好的事发生。
于是他抬手,一道匹练蹿上天,下一瞬携带着这根菌丝笔直飞向鸡棚。
自打洞悉术愈发熟练后,鸡兄肉眼可见清闲起来,闲到每日都在为自己和母鸡们的事烦心。
正好给它找点事做。
青光飞云之下,趁着鸡兄还没反应之时一把拽住脑袋、掰开前喙,一团光晕在对方呆滞的表情下滴溜溜滚进了肠胃。
法力消散,大公鸡跌靠地上,久久都未回过神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这头交给了鸡兄试验,剩下的便是等待。另外几样植株中有两个陈屿靠着对灵植的丰富判断经验搞清楚了作用,其余的则分别扔给了小鹿和黑鱼。
三巨头就是要整整齐齐。
本来是想给墨灵鮍也扔一些的,不过早先埋入水池里的灵石似乎对水质和其中的生灵产生了某种影响,令它们的气血更加磅礴、根基更加浑厚……换言之,肉质更嫩更紧致鲜美了。
为了避免被灵植影响到口感,陈屿终究没有往水里投放,只将任务分派给门前院后那三只。
尤其那头馋嘴鹿,从入冬到现在,噌吃噌喝可不少,灵液催化的新鲜野草吃得口味都挑剔起来。
好在后来他又饿了这家伙两顿,瞬间就把挑食的毛病给扼杀在摇篮内,恢复到有啥吃啥、吃啥不剩的状态。
……
这一日,挖了十来根萝卜(灵石)埋入到奇景:青胧山中,陈屿琢磨了一会儿手中临摹的雷痕,又沉浸意识中去翻看了大半个时辰的道经书册——这些经文没必要刻录下来,哪怕不用动脑子,可一篇篇用法力篆刻的话量依然很多,会占用太多时间,而且刻出来的用处其实不大。
留在脑袋里挺好的,正巧他喜欢闲暇时以此打发时间,时常翻一翻就是。
触类旁通,道门先贤虽未真正走上餐霞食炁的修行路,但于人生与道理而言未尝没有独属于他们的修行。
陈屿看的是记忆,翻阅的书卷,体会的则是一代代道门前辈的人生。
当然,他是个外来户,对很多事了解不够,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当故事来读,偶尔被对方的事迹激发下灵感,或有收获。
看过了书,休憩足够。
右手轻巧一划,宛若门户打开,精神沉入其中——
天外天。
难得有空又到了这里。
陈屿开着元神,飞在虚无混沌中,四野迷蒙无垠,辨不清上下左右。
隐约间,有几个点位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唤与吸引,他没去管,不久前才灌注了一批精神力,远没到耗尽补充的时候。
“这地方的尽头到底在哪儿,一直都找不到。”
他张望,视线内漆黑如墨,时而有涡流在旋动,搅弄吞吐。
闭目感知,稍候一会儿后寻了个方向化虹而去。
尽头以后慢慢找,有没有都还不能确定的事,没必要此刻纠结。陈屿动作很是快速,但架不住目的地也在变化,此时已然不是上一次的位置,而是漂到了另一个稍远一截的地方。
又过了许久,一抹莹光在千篇一律的昏暗中显得夺目。
陈屿靠近前去,一座灰扑扑石头山呈现在眼前。
瞧看了几眼,他若有所思。颜色要比之前浅淡许多,不复如墨般的漆黑,而是转为几分灰色。
旋即,他摇头,一挥手将大量山石破碎掉,散落漂浮在外。暴露出内里那些还带有些许黑色的石块以及繁茂的根系。
翠绿晶莹,竟在黑暗中闪耀出玉石似的纯净光辉。
顷刻间又有黑雾汇集在四周,仿佛被吸引,席卷之际飘散的碎石被吞没,陈屿面色平淡,没有多看,精神力打出巨浪将黑雾消磨干净。
随手收拢了黑雾湮灭后残余的黑煤渣们,这些原石能够供给眼前植株的成长。
虽说效果一般般,不过量大,用完了也无碍,就如刚才一样将植株暴露一时半刻就会大量黑雾用来,积极添砖加瓦。
“小白的成长挺快的。”
小白,陈屿给这株长成自精神之种的植株的称呼,全名暂且未定,因为没成熟还不晓得效用功用,所以得等以后再定。
而之所以叫小白……毕竟是与大白根极其相似的种子,虽说种出的是朵似荷死莲的不知名事物,跟大白根并不沾边。
这时,陈屿看见在底部的两片漏斗状叶子上,有一圈绿荧荧的水滴。
天外天显然是没有雨露的,所以这东西必然不一般。他飞到近前,正要抵近细看,却见小白好似感受到了什么,如同应激反应似的将叶片卷起,同时顶上探出两根金灿灿长须,唰地劈打而下!
金须稳稳落在不闪不避的陈屿身上后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切口,然后又颤颤巍巍地缩了回去。
他没去在意伤痕,瞬息便复原。反而是那条根须让陈屿在意,甚至一时都顾不得被叶片保护起来的绿色水滴。
“好东西!”
他双眼放光,这明摆着是和山竹银毫类似的东西,都可以直接作用元神。这是他迄今遇见的第二种。
而且从之前两条长须的大小长短来看几乎堪比自己用去的银毫的百倍!
这得培育多少山竹才能催化出来。陈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能不能掰下来,揉巴揉巴当法衣用。
上一套法衣已经耗尽了,山竹成熟时间又格外的长,短时间内可找不到第二批能庇护元神的事物。
不过眼前的植株有些不认人……似乎对陈屿并无亲近,又或者说本就没多少智慧,本能驱使下应激反应有些过强了。
“来几下鞭挞倒是无惧,但金须过度损耗就不好了。”
已经把长须视为己物的他此刻想的是如何才能在不惊扰对方、影响成长的情况下将金须折下来。
很快,他离远了些。
叶片重新舒展,显然小白并未诞生真正的意识,刚才的行为确实是本能。
陈屿想了想,目光从叶片上的翠绿水滴转到盘曲缠绕的根茎之下,那一堆堆垒高的原石上。
“威逼会起反效果,要不利诱?”金须是否真的与银毫类似,这一点尚需验证,不过并不妨碍陈屿将之拿到手上好好观察细看。
强取的话容易伤到植株,而且一些特性尚未弄清楚,过大的动作或许会对其产生不必要的影响。
至于利诱……他低头,先是将一条根茎周围的原石清理至一旁,翠色根须摇曳甩动,仿佛在表达不满。
看了看脚边漂浮的原石,他踢了几颗到近前,根须好似嗅着饭香,绷直了也要将之抓住。
奈何根须太短,良久,小白本能驱使下竟驾驭着小山一同向着这边挪了挪。
陈屿讶然,几枚原石而已,本以为即便不会毫无所动,但也不至于渴望至此。
他望向嘿咻嘿咻挪向原石的植株,对方的叶片再度舒展开来,顶上两根金灿灿长须冒出,不似先前那般警惕。
笑意多了些,如此一来,利诱的法子似乎可行性不低。
想及此,他没再动那些黑色原石,而是驱动神光,元神化作一道刺目的银色掠过上方,来到极高处。
汹涌的混沌不断涨落,旋即被数条匹练冲击,轻拢慢捻之态不复存在,化为汹汹然波涛怒起。
又一片银芒砸落,精神力源源不断从体内放出,天外天不比霞光海,更不似人世间,人念和大过滤两者的存在感都十分微弱,前者近乎于无。
故而在这里以他的底蕴,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输出,能维持上不短时间。
无声无息的寂静中,浪涛起伏,气势磅礴地卷弄着,却被银墙阻隔在外,数不尽的黑虫自虚无内钻出,转瞬间又破碎开来,留下一地原石。
陈屿抬首,蒸腾的黑雾已经驱散了七七八八,一堵无形无质、仿佛流水构筑的屏障横亘在顶上。
侧目远眺,绵延至视野尽头,更远处则被蜂拥而来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眼看着[天幕]呈现,一枚小巧的珠体在他掌心转动,精神力澎湃,一缕缕辉光旋动着压缩进去,渐渐变作拳头大小。
陈屿将星旋抛飞,部分念头依存在其中,直到与天幕接触一起后才控制着内里的旋转停滞。
然后爆开。
[轰——]
天外天是无声的,在主动配了个口型之后,他目光穿透了炸开成云团的残余精神力量,径直落向了更深处。
一口不大不小,正好足够元神体钻入的空洞。
朝里打量,入目的仅有与天外天一般无二的深邃漆黑,不过空洞周围荡漾着些许银色涟漪,倒是将裂口边缘渲染得分外清晰。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洞穿天幕了。
和顺着小念世界的[接引]穿过天幕这等正道路子不同,眼下暴力开门的法子似乎打开的并非通往小念世界的大门。
前几次未有细察,如今陈屿想借着薅天石的机会,好好看看里面。
没有等太久,陈屿从身上扯下一团揉巴搓一阵,扔出一道分身,小金人龙行虎步,面色无惧地跨入其中。
空旷、寂寥。
分身越过空洞,步入至外侧,绿豆大小的眼睛眨动,精神感知之下这片空间奇大无比,甚至若非身后还挂着那一道弥漫银光的洞口,恐怕他都要以为自己还在天外天中。
景致太过一样,近乎复刻。
不过细细感受,很快分身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个地方的空是真的空,连黑雾黑虫都不存在!
指尖迸发光亮,精神力量晕散开来。
平静无声,既没有山呼海啸而来的漆黑霞雾,也不存在任何莫名造物被吸引。
位于天外天的元神主体思索片刻,在确认操控能力并未受到影响后,驱使着分身像更远处探索。
空空如也,和第一次隔着一层天幕时所见极为不同,那时候他记得有不少光团存在,大小形态不一,色泽各异。
熔炼出天石的异光便是从一团赤色星云中攒射而出,顺着裂缝飞越了天幕阻隔后溢散,绯红光焰灼烧,酿成一朵诡异的红花,最后被他竭尽精神力将之消磨,同时也得到了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天石。
那些朱色的圆润石块用途很多,无论回补精神、滋养灵性,还是后来发现可以用作精神之种成长的养料,都彰显出异光的独特。
早前时候,由于第一次直面异光时带来的直观感触,他始终没有主动寻觅,直到精神二次蜕变,元神诞生。
然而做好准备后的他又洞穿了几次天幕,却未能有所发现。
今日意外发现金须,要想得到便需以天石引诱小白,他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好生探索一番。
前行不知多久,分身与主体之间的精神感知都显出些许波动和模糊。
终于,一个小小的点出现在距离分身遥远处。陈屿心中姑算,接着元神体再度分出一道,个头要大出不少。
一阵赶路,两道分身融合,精神力应当足够再走一段。
就在陈屿准备继续前行,看下那个闪耀光晕的点到底是何物时,宛如一阵风吹过,分身体表萦绕的光焰飘摇数息后骤然熄灭。
他一愣,哪来的风?
猛然间,一股警示响彻脑海。不及反应,视野内景象骤变,感知中也天翻地覆一般,上一瞬还是安宁平和,下一刻就如同埋入了刀山火海。
陈屿正要探查缘故,无边的压力伴随极寒之意陡然降临,宛若一座亿万钧高峰轰然塌陷在肩头,元神分身连一息都未能支撑,顷刻间被拍成饼状。
反馈戛然而止。
天外天,主体来不及为分身的遭难默哀可惜,连忙朝着空洞内张望过去,些许精神力荡漾着冲出,却在瞬息后遭受了同样境遇。
外放的精神力毫无抵抗地变作一片片纤细‘薄纸’,然后被轻巧碾碎。
从始至终,陈屿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敌人?还是其它?
再看去时,空洞都好似受到了影响一般,在颤动,摇晃了数息后一股沛然大力从中呼啸喷涌。
黑雾汹涌,如同受到了挑衅,咆哮着涌来,势头远超之前面对陈屿时。正是此刻,元神体才真正看清了那股力量到底为何——那是一道波浪。
一道将所有一切都收束、碾压,然后破碎掉的淡淡涟漪。
无法抵挡、无法反抗,即便黑雾中汇聚出数千倍于黑虫的造物,有巍峨如青峰的事物显露峥嵘一角,同样如螳臂当车般脆弱不堪,瞬息间便被卷入,化作一面平铺虚无中的薄纸。
好在浪潮不断在消耗,很快就止步。
角度上离得陈屿偏了一段,这才没有波及到一旁目睹整个过程的元神身。
“再远一点儿,范围再大一些……”
他比划着,觉得最好还是让小白再飘远点,同时也暗自警醒,下次可不能再这么近的地方开洞。
而且陈屿怀疑这股强悍莫名的力量下意识星辰能否挡住。假若意识挤压成纸片的话应当是用不得了。
不过并未离开,他回首看了一圈,找了许久,波浪席卷的区域内干净无比,莫说原石,就是黑雾都稀薄至极,从其它地方填补而来,一时半会儿恢复不到原有的水平。
“精神力消耗更小了。”
他感受了一番,平常四周其实一直有薄薄一层霞雾萦绕,虽不像霞光海中那般猛烈,但仍旧需要分出精神力予以抵御。
此时则全无那种感觉。
“也许空洞内的寂无就有这东西的缘故在,太空荡了,估计所有都被碾平。”
陈屿有些好奇涟漪浪涛的来历,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暂且只当做如同霞光海中遭遇的险地一样,大抵是某种特异生成的景观罢。
至于人为制造……可能性很低。
他左顾右盼一阵,还是没忍住,再度分出一道分身,不过就在小金人闪耀金霞满脸大无畏地迈出小短腿时,空洞内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无数的光从其中绽放。
之前还是一片死寂、漆黑的荒芜,涟漪过去不久,一枚接一枚光点浮现,徐徐绽放。一如春风中的桃李,一朵朵浸染在不可知的深处。
熟悉的星云回来了。
陈屿默然打量着这一幕,变化实在太快太突然,一团团云光就出现。而紧接着就如同为了自证,被他以不确定的目光注视的星云被空洞吸引,攒射出数道流光!
来了!
不及多想,他闪身躲避。
嗖嗖嗖!
赤、青、蓝、紫、桃红……
这次的异光要纤细许多,但数目远超第一次时,足足八道!
但很快陈屿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有两道异光不知是星云太过遥远还是如何,在刚刚蹦出空洞时便耗尽,残余的力量与其它异光交错,一阵颤动后猛然爆裂!
黑雾再次被吸引,莽了上去。
等陈屿从小白那里拖拽了一山原石赶回来时,空洞已经被抚平,映照天外的光霞也仅剩四道。
“不对啊,刚刚散射出来的有八道,除了最后两道挤在一起爆开,其它六道都应该到了外面。”
青色的巨木、桃色的草植、碧色的山峰、宝蓝色的纺锥体……四周一圈烙印望下来,的确只有四个。
陈屿数了数,怀疑还有两道异光是不是被爆炸波及到从而湮灭。
罢了,四道就四道吧,够用就行。
拽着原石,他来到烙印近前,这回印记比头一次的妖艳花朵要娇小不少,或许跟激发的异光过于纤细有关。
轰隆!银芒匹练交织作瀑布,倒垂九天外扑击而下。
先挑了青色异光,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剧烈抵触,片刻后在得到精神力依然能够磨灭的反馈后,陈屿不动声色将之收回。
静静收拢周边的原石,然后又陆续朝烙印内投掷。
黑雾蒸腾,熔炼开始。
而令他愣神的是,原石在其中确实在被淬炼,但结果却并非变得通透,而是化作了一团散乱的光。
成型的瞬间,这一簇光便崩解,不复存在。
熔炼失败。
他看向其他部位,青色烙印中流淌起伏的原石无一例外全部破碎,光晕斑斓。
试着在溢散前捞取了一丝玉白光晕在掌中,却发现仅仅只是原石的最后余韵罢了,益处不大。
“难不成只有赤色异光才能熔铸出天石来?”
这次自然也有赤光,可惜是崩裂爆炸的两道之一。
陈屿之前在空洞的位置找了许久,仅找到些许碎渣——凑一凑大概能有一枚天石?
本想着这边四个量大有保证,却不料到头来还得靠捡到的碎渣。
“也不知这点儿够不够……”
陈屿一边胡想着,一边将其余原石扔向另外三处异光烙印。
桃红色不知名植株印记和宝蓝色纺锥体同样失败,前者留了一滩渣滓,后者干脆连渣都不剩。
直到最后一处时,碧色的山体印记中有事物在孕育,陈屿将之捞出,左右打量辨认,发现是一块碧青色的金属。
忽视上面点缀的深碧色泽后,莫名有些像青铜。
出了东西自然是好的,可这玩意儿小白要吃?能吃?
他将之带到精神植株处,果然,毫不搭理。
陈屿无奈,不过东西还是要收好,他回到烙印处,将剩余原石尽数抛入,直到烙印中的异光耗尽才停下。
最终收获了十一枚大小不一的金属。
之所以说是金属,因为确实有金属的质感,他收拢后放在体内,慢慢蕴养,虽然也不指望能养出什么来。
返身来到小白附近。
东拼西凑拿出捡来的碎渣,以精神力粘合成一块完整的天石。
好在对方似乎很渴望,远比面对原石时的动静要大得多。
精神之种周围埋下的天石早以被汲取干净,吃了许久的糟糠,现在突然有一碗喷香佳肴送到眼前,翠色植株险些把自己从山堆上拔出来。
不过终究只有本能驱使,故而纵使陈屿如何去试探、交易、安抚,对方都自顾自想要抓取天石。
没办法,他只能将本就不多的天石分作数份,然后趁着小白弹出根须攥紧的时候,分出一缕轻浅精神力如丝线般向着金须附着而去。
对方确实被天石吸引,又或者做出了某种让步?总之飘然落下的银色丝线安然跌落金须上。
但很快,陈屿面上露出失望神色。
精神反馈而来的结果不那么美妙,金须确实是精神造物,而且是极致凝实的存在,可以带入现世、与外物交互。
但和银毫不同,这玩意儿可塑性太过于差,细长鞭状的形态约束了利用范围。
“感觉只能做药,或者以后打造精神器具时能用到?”
天晓得金须能否将特性传递给其它事物。
不过这一番折腾倒也不算白费,一来他以损失部分元神为代价见识到了天幕之后更多的隐秘,二来,便是体内浮动的金属片了,想来不会比天石差多少才对。
除此外,小白的金须他没拿到,但另一样东西却落到了手中。
捧着两滴染成绿色的水滴,感受其中传来的浓郁清香。元神熠熠生辉,消耗的精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补,更深处在变得凝实、坚韧。
原本隔着一双叶片还不觉得,此刻到了掌心才发现药力有些过猛。
仅仅嗅了一口,重铸数次的元神身便迎来了蜕变的预兆!
这趟天外天收获满满,陈屿笑意吟吟沉入虚无中,返回了现世。道观中。
陈屿意识回归,元神身重新立在了泥丸宫内,端端立正,不动弹。
唯独怀中两滴被死死箍紧,仿佛生怕遗失溢散,蒸发在外。
无形的力量被汲取,精神力回补十分迅速,不止元神身,连带着四周空旷的泥丸宫都映照了一层翠色,如同生机勃发。
顶部裂缝留下的修缮痕迹被抹去,一些过往难以修补的细微处此刻在这股碧光的照耀下徐徐复原。
厉害。
他思忖了会儿,连泥丸中那些顽疾旧伤都能愈合,这两滴液体的效果着实有些超乎想象。
传说有玉液琼浆能生肌活骨,这东西或许不会逊色多少。
意念催动,陈屿试着将其中一滴从泥丸内挪动出来,欲要带至现世中。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翠色的水珠在精神力包裹下很快就化虚为实,于春日温阳下出现在他眼前。
一番拾掇,面前摆上许多,有刚出土的杂草野花、灵植,也有封存已久的种子灵种等。
水滴靠拢过去,碧光抚照,却丝毫没有变化发生。
并非实质的生机活力,而只能作用精神意识层面么……
眼前的一幕让他多少猜到了些水滴的特点。有了推断,陈屿随后将水滴收回。
将元神身压得死死,免得时刻都瞧着怀中蠢蠢欲动。
一口闷是不行的,得细水长流。
翠色水滴无疑对精神、元神有极大的助益,不过小白那边尚不清楚是只能生成一次还是能源源不断供应,目前先拿在手上多看看。
“不吞服也能汲取,只是提升会稍显缓慢一些。”
陈屿其实也很好奇,自家捏出的元神蜕变后会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到时候变化的会是构筑其中的精神力,还是元神体本身。
……
春日泛暖,山下气氛渐渐火热,农夫开始扛着锄头出入田亩,挖渠开沟,翻土犁地。
陈屿却很闲。
今岁不比去年,山田改成了药田,大半用来种灵石和元灵根,剩下的也种满了秋刀麦——后者乃灵植,对地力和水分的要求虽高,但有云雨术和灵液在,连耕不辍的情况下对产量依然影响不大。
甚至以后若是不种灵植,换了普通作物来也许还能丰产数季。
播种、锄草、浇水……许多琐事都无需再做,只时不时看顾一二即可。杂务变得少了,他在其余地方投注的精力便逐渐多起来。
“第四十九枚灵文!”
注视身前漂浮不定、闪烁微光的小巧符文,陈屿点着下巴在想该如何匹配。现有的灵文大多已经被占用,数月以来换了上万种链接方式,比对灵文组合,仍旧没能达成预计的效果。
“根据预设,由之前的四枚灵文组合后推导而出的新灵文,再改变接口后本应有固化体肤、牢实肌骨的作用才对。”
然而实际却不如人意,最后得出的术法仅仅对皮肤有些许刺激,元血流淌体内各处,血肉骨骼刚有些许动静就被迅速平复镇压。
“效用不足,无法越过元血的干扰。”
新术法构建失败,他只得继续推导演算,期望尽快找出下一个接口,从而演算出新的灵文。
“五枚……还是太少了。”
虽说术法的威力并不由灵文的数目来决定,不过就如今手中推出的各般术法来看,灵文多的术,实操效果一般都不差。
比如占据了三十二枚灵文的乘风化虹术。
以及最近正在改造的风枢秘山术。
后者由阵法改化,或者说中途就改过数次,如今又有扩充,无论笼罩覆盖区域还是抵御它物、迷幻外敌的能力都得到了不小幅度提升。
改成术法后自然用不到那么大,追求的是收发随心,自成领域。同时脱离对符牌的依赖也能长时间维持。
想法的确很好,但现在还停留在一些先置的术法上。单从灵文来看估摸着比乘风化虹术只多不少。
“任重而道远呐……”
时间悠哉悠哉过去,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懒散了几日,偶尔乘风驾云,在附近自在飘忽。倒是想朝游北海暮苍梧,可惜即便使出吃奶的劲儿,现在的陈屿也做不到这点。
飞一飞青台山一片就够了,再远一些都不愿。
白岐山最近都去得少了,去年十二月初为了观察环境影响而种下的几类灵植终于成熟,变化实在不大,和道观药田里种出的大差不差。
唯独口感上多了一丝冰凉,也不知是否错觉。
采收了那一片,在将符牌、药土等东西清理一空后,他没有浪费法力挪移土石将之填埋,而是选择了废弃。
留个纪念,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
哈——欠!
云上,两三百丈处。
一团白雾被聚在身下,陈屿仰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阳光灿烂,他转了个身,然后伸手拢了拢脑袋下的雾团,垫得高了些。
恬淡,闲适。
就是一直维持着乘风化虹术以及弱化版云雨术,有点儿耗神。
不过现在的他也算是体会到了日光浴的美好。碧空如洗的晴天里,可以自在地懒洋洋晒太阳,难怪缸里那黑厮整日都仰敞着肚皮。
在天上躺了大半时辰,体内法力都耗得七七八八,他这才飞下云梢落在地上。
“歇够了,继续。”
念头落下,陈屿精神涌动,探手折至眉心,少顷,一片薄薄的不规则金属片跌落在掌心上。
招来椅子坐下,翻看这块碧青色宛若青铜的薄片。
同样由虚化实,比起被他捡懒直接命名为琼浆的水滴,眼下这一片无疑要显得凝实许多,甚至能看见上面浮现出的纤细纹理。指端摩挲在上,能清晰感受到传递而来的粗糙手感。
金属……金属……要不炼炼?
想到就做。陈屿先用了木柴尝试煅烧金属片,但旋即发现用处不大,这玩意儿看着坚实,实际上火苗全部从中穿透了过去,未能起效。
接下来他又用上了青炎术,自从灵文内铭在心脏中,这道术法已经有点儿神通的模样——收发自如、无需描刻灵文,且体表任一部位都可喷吐出青焰!
用起来比刻画灵文再施展要方便,无论是施术速度还是操控程度,前者都要胜出一筹。
不过令陈屿在意的是,最近他察觉到心脏内铭刻后的灵文衍生出不少火气,以往还需要燃果滋补,现在已然能够自行出产,且日益对心室进行改造。
渐渐蔓延至外部。
寻常而言这并不会引发多少关注,但在心脏中转时反应平平的元血,面对这种蔓延开来的浸染却格外抵触。
仿佛此种力量只应约束在心脏中。
再三思量,他将剩余的脏器内铭计划停止,未再继续。
这其中意外诞生的奇景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他担心再次铭刻会引发脏器间的连锁反应,使得扎根与心脏的奇景出现无法预测的变故,毕竟当初下丹田便是直接被爆开了。
同时,那些若有若无间浸染元血的变化,让陈屿莫名有些吃不准,说不清到底是好是坏,索性在没摸索清楚奇景根底之前都给停了下来。
并非因噎废食,毕竟灵文内铭只是他为探寻前路而相出的办法之一,只是此刻看来当初走出这一步多少有些欠考虑了。
没有准备周全。
内铭这条路有无问题暂且不知,唯独后面走时得多加谨慎才是。
烘!焰光升腾。
扑面而来的暖意打断了陈屿发散开的思绪,他回过神,将目光投落至漂浮空中的金属片上。
青炎与碧青薄片接触,确有一定效果体现,后者被触及,半刻钟后,隐隐有炙烤得软化的迹象。
不过内铭的青炎术附带爆裂特性,温度上略有下降,在察觉到术法有效后陈屿当即改换,空出一只手来挥舞临摹,数枚灵文飞动交织,瞬息间一股更显势大的火焰从闪耀青光的掌中涌出。
汇集在薄片下,热浪冲荡,令对方软化得更加明显。
嘀嗒!
一滴液体落下,通透碧青,晶莹如玉石。
仿佛一个信号,片刻后,薄片彻底融化成一滩汁液。这些液体散发凉意,远不如看起来那样沸腾滚烫。
不过让陈屿没想到的是等到他收起术法,热意渐冷后,液珠并未凝固,而是保持了液态。
眼中浮现好奇,他试探着将液珠滚落掌心,发现确实温凉,轻轻一捏便溅射飞散,但随后又归拢。
这东西该如何利用?
心头疑惑,不过他已经有了经验。洞悉术率先甩下,带回的反馈寥寥,看样子得一个个穷举下去了。
至于喂食给鸡兄……罢了,怎么看都不像能下咽的,这次便放过它。
陈屿从老三样开始试验,法力精神元血都表示自己和这东西不挨着,半点儿反应都无。
精神层面的造物反而无法与精神力产生呼应,无疑让他升起更多的不解。
灵植、灵液、灵石……直到他将一滴液体滚落下奇景后,异样终于出现。
液珠浮上高空,没入山峦最顶上的翻腾云海内,紧接着便有一朵缤纷绚烂的光华从天云上洒下,连忙成绸带,轻拢在山体表面,似水波澜,宛如上一世的极光。
陈屿将奇景撑开,进入其中。甫一落地就感觉到这地方越加真实,尤其液珠融入后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浑厚,些许浮躁虚幻被飘扬的光芒洗涤一空。
“淬炼奇景……或者说将精神意识凝实蜕去虚幻?”
但自己的精神力无法与之交互,说明要么这种凝实对他本人无效,要么需要满足某种条件。
奇景也不是一开始就这般,刚发现时候可巍峨高耸无比,同时一如幻境,哪像今时今日的充满真实感。
他突然想到,假若需要条件……元神能否满足?不够的话,服用琼浆后呢?
有点想试试。
很快,陈屿将这念头压下,灵文内铭的经验犹在眼前,至少要等确认了这种变化带来的种种后果才能用在元神身上。
“元神废了便罢了,再捏一个就是。”
主要琼浆现在仅两滴在手。
思绪翻动,他觉得最近还得再去一趟天外天,挖个洞碰碰运气,多弄些天石给小白加加餐,没准能再添几滴。
按耐住亲身体验的想法后,陈屿搬来两桶灵液,混着大堆灵石。奇景现在胃口很大,山田一直收了栽、栽了收,没有轮作休耕的情况下堪堪满足。
他抬头望,山体在碧光映照下泛起些许青意,仿佛披了一层薄纱。又念及一直以来用上的各类资源,不禁暗叹,这山简直不像土石堆砌,里面埋的都是他的灵液灵石!
空中浮田也得抓紧弄起来了。
不然再过一年半载,奇景还没真正凝实升华,自己家底都要掏得干干净净!
……
从天外天得来的碧色薄片依着模样似青铜,随便起个了好记名称,碧铜。
同时他也恍然,碧铜并非金属,更不是真的铜料,这东西依然是一种天石。
“之前那个能种植精神植株,由赤色异光冲刷熔炼而成的,还是叫赤金……呃算了,赤晶。”
红彤彤亮晶晶,本身像极了晶石,拿在手上温润如玉,倒也贴切。
如此一来,天石便有两类,赤晶以及碧铜,至于是否有其它的,陈屿估计应该还有,毕竟[涟漪]之后的空洞中,泛起的光晕星云数之不尽,各色缤纷!
在余留了几片碧铜后,他将其它的全数熔炼,然后抛洒进奇景——实际上经过仔细勘查,他发现奇景对未熔炼的碧铜同样能够吸收。
不过速度很缓慢,效果不佳。
但依着如今的夯实速度,再过一段时间,等奇景变得更加真实后大概就能轻松汲取碧铜了。
而现在这一道工序仍然少不得。
几天下来,处理了碧铜后,陈屿推导护身术法的同时,有空就钻进天外天挖口子,也有了经验,离得小白和意识星辰远了些,免得被波及到。
可惜收获却泛善可陈,碧铜赤晶一个都没,倒是见到了更多的异光,现在异光的光色种类已经增加到了十四种。
好在之前威能莫大的[涟漪]似乎真有着周期,几日里数次洞穿天幕都未能遇见。
日子悠悠,一直来到三月十七。
这一日,陈屿盘坐院中略显开怀,总算,雷痕方面有了进展。他将早先记下的部分印记拓印出来,虽未做到理顺,不过其中一些构造还是被解析,梳理后活用在术法中,意外得出了不小奇效。
不单引雷术一举完善,连带着乘风化虹术似乎都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
“乘风化虹,如雷似电。”
眸光闪动,唇角隐隐含笑。
自乘风化虹术成型以来,速度问题便始终困扰着他,哪怕得到锯子草后加入了锋锐之效依然令人头疼,虽不说慢如龟爬但也远谈不上极速。
直到这次,终于有了解决的线索……噗通!
山头,体态轻盈、皮毛柔亮的小鹿在地上打了个滚,风力宣泄,扬起大片尘沙伙着碎石一起将这头憨傻家伙吹得倒飞丈许,骨碌跌靠在边沿的灰石上才停下。
呦?!
摇头晃脑站起身,踢踏两下蹄子,馋嘴鹿有些迷糊,怎的今天的风比昨日还大了,一时不慎被吹飞,落了个满身灰。
空中,揉搓着土块的陈屿视线从灰头土脸的对方身上瞟过,没太在意。许是正长身子,又或者呆憨过了头,这家伙打春风横渡以来隔三差五就抵着风枢秘山阵往里埋头猛冲。
一次两次被触发的阵法喷吐出来,反而上了瘾似的,来此地的频率愈发的高。
这让他想起了当初布置在变异桃树周边的水雾拒针阵,一如眼下,都被这玩心玩性大得出奇的憨货当成了游戏。
“上调一些喷吐风力,再修改下灵文节点,让原本的轻风化作旋动,如此力道更大的同时也不至于撕裂割伤……”
然而事实证明馋嘴鹿对玩的兴趣远比他预料还要大,此刻从地上爬起,转瞬就忘了刚才摔倒的吃痛,屁颠屁颠又撒欢般奔向了阵法。
光晕闪烁,一口巨大的罩子颤动着在阳光下显现,下一刻只听嘭然一声,比先前更大数成的风力自阵中涌出。
梅花鹿时而欢欣地躲避风力,时而仗着皮糙肉厚径直撞上去。一身栗棕色在风中摇曳,尾巴一摇一摇,不亦乐乎。
“还是太闲了。”
当内外都熬炼到一定程度后,灵液辅助外锻的法子便对馋嘴鹿不再起作用,前段时日陈屿又忙着琢磨灵文和奇景,一时没功夫去调教对方。
栓不住的后果便是往来奔跑,从东头浪到西头,攒着劲儿的撒欢。
栗棕身影在地上往返,呦呦鹿鸣不绝于耳,在静谧的山头显得聒噪。
本没有过多关注的陈屿眉头一皱,刚刚出现的灵感被这憨货的叫声给吵跑了。
“闹腾。”
陈屿面无表情地看去。
嗡——一道青光自天云间穿插,飞落后直扑向尚不自知的小鹿。
正跑着跳着,四蹄突然离了地。
呦?
“先挂一会儿,修修闭口禅。”
法力化作巨手,比以往几次都要清晰不少,掌指纹理若隐若现。攥住了馋嘴鹿悠悠飘至院口。
桃树发了绿叶,现在的挂杆用的是特意从山脉里翻找来的石柱制成,高大,粗壮,面上凹凸不平,硌应得很。
惯例挣扎了两下,馋嘴鹿不再白费力气,觉醒了自我的它虽然懂的不多,但每次自己玩得尽兴的时候,坏东西都会出手打断——习惯了。
窸窸窣窣好一阵,四肢大开,以背朝天阳的姿势扒在石柱上,法力手掌崩解后化作绳索,一根根穿绕前后。
最后在脖颈处打了个团,仿佛绣球。
呦!呦!
“……”
精神银芒一闪而逝,相处渐久,随着意识光团的凝结,他现在勉强能理顺对方表达的含义。
想罢,陈屿右手一捞,哗啦啦水声中正仰着肚皮打瞌睡的黑鱼一脸懵地从院墙后翻出,被抓到了石柱前。
“它说要和你一起玩抱柱子,你呢?”
“……”
黑鱼没法出口成脏,只能朝小鹿吐了口水。
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东西。
将面部表情在愤懑——悲戚中来回闪动的黑鱼扔回水缸,陈屿捏了团云雾,塞在小鹿那张还想继续劝说自家‘玩伴’的嘴里,一通呜咽后,只得自个儿安享。
“总感觉自己太温柔……自挂东南已经无法炮制这憨货……是柱子太平整?”
他准备抽空好好想想,否则任由小鹿这般发展,迟早皮得无法无天。
视线回到眼前,心神沉定片刻将纷杂的念头驱散,定定看向手中的软泥。
这是一份轻空泥。
田里的轻空草还在长,估计得下月初才能成熟,而且和气血丹配料的几门药植一样,催熟之后大部分要留种,以灵机从种子开始培育,从而在往后长成灵植后便可自行接种播撒,无需次次消耗灵机。
从植株开始半道培育的,都无法缔结种子,即便有,也长不成。
这是一年多来长久种植的心得之一。
“轻空泥似乎与灵性干系密切,其中浮空的特质或许受到自身灵性影响。”
之所以如此猜测,因为就在刚才他试着站在三千丈空中,然后大力一抛。
目力所及之处泥土纷纷扬扬,迅速沉寂并落下,没有半点儿浮空。
“不过这种特质具备可溯性,落下来后很快便重塑,再次漂浮。”
陈屿放开双手,深褐的土壤无视了大地束缚,笔直地朝着天穹浮去。
浮,而不是飞。
速度缓慢,但若无刻意阻拦却会一路向上。
于是乎在三千丈的临界上,神奇的一幕发生:土壤上浮,然后灵性不稳,出现下跌。刚跌落,又重塑了特性,继续向上漂浮。
上下荡悠悠。
看着身前沉浮不定的土块,陈屿以精神视之,发现散去的灵性不多,但重塑后新生的灵性更少。
果然,入不敷出之下持续不太久,泥块上浮的速度开始变缓,又一会儿,他将轻空泥收起,再飘下去灵性尽失,估计就得碎成渣了。
身形落下,引来木匣子将泥土封好。
有封灵术刻印,整个木匣如同一块大号的符牌术法在可以其中作用更久,也能更好地存续泥土的特性。
“样本太少,至少得等轻空草成熟一批后才能做更多的验证,此刻猜测再多都无意义。”
他将木匣放回杂物间,余光中黑鱼似乎已经忘了先前来自‘玩伴’的背刺,安然躺在水面晒太阳。
相比顽皮的馋嘴鹿、好斗的鸡兄,黑鱼确实让人省心,不过数月下来灵性增长不多,明明有着餐饮月霞的天赋,进度却比不过整日里除了吃睡就是玩的憨憨鹿。
“灵性也有天赋之别……”
然而这里面的道道似乎有些玄乎,从黑鱼到小鹿,又有于启猛等,陈屿心头有些想法,把握不准,于是只得先放一边。
“等浮田造出来了,驾着往天南海北跑一圈吧,多瞧多看。”
到时候应该能佐证一二。
……
午后,采了些野菜,抓了几个山果拼了盘。
瓜果蔬菜摆了几样,灵植灵果谈不上多,勉强换换口味,早前种下的玉虫衣和兰庭果茁壮成长——掐了些,切碎后混在米粥里,裹入些许有盐便成了杂烩。
草草果腹。
云雨术施展,将水流约束一小片,冲洗了碗筷后的陈屿一边拿着刚培育成熟的兰庭果当作零嘴,一边来到药田处,将已然长成的贝母、玄参、芦参等悉数采收。
“气血丹可以开炉了,不过按着推算来看,加一点黄白叶的话效果能更好。”
黄白叶他并不陌生,这是云鹤观祖传秘方白云散的配药之一,不算珍贵,比不得橘银果、通生根等主药。
之前游历白岐山脉以西时就发现了好几处成片生长,距离白岐山约四百里,离青台将近七百里。
“长得最茂盛的好像位于蟠云山脉附近的一处坳口。”
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地方有两块大石耸立,仿佛竖立的鸭嘴,造型很独特。
琢磨了下,来回用不了多久。正好试验下改动后的乘风化虹术。
陈屿将东西放好,然后在身周描刻了十来道印痕,青银二色流转绚烂,而一旁的黑鱼却只觉辣眼。
片刻后,临摹的雷痕融入至灵文内。
他浮空而起,一抹银光乍现,隐隐约约宛若有雷霆划过。刹那之后动静消散沉寂,而身影已经化作天边的细小光点。
呼!!
风浪滚滚,咆哮炸响在耳畔。
陈屿面色不变,两团法力灵光笼罩左右掌心,灵文纷飞不断,陆续注入在体表的术法组合内。
细看去,一些与雷痕相似的印记在灵文节点上攀附,将术法强化的同时也在一刻不停地干扰。
每当有节点维持不住,新的法力便会注入其中幻化灵文予以维持。
十息、百息……一刻、两刻……
终于,在法力耗损三成后乘风化虹术支撑不住,陈屿散去术法并停下,找了个空地飞落停歇。
身后隐约能见到一座山脉卧落。
他不禁感慨,提升不小,这才两刻出头就越过了白岐山,估计再有一两刻的样子就能抵达,拢共半个时辰。
“来回一趟千四百里,一个时辰都用不到。”
这速度不差了,而且目前仅仅只融入了些许雷痕,整个过程十分粗糙,很多地方都有改善的余地。
等到将雷痕摸清楚后还能再度拔高一个层次。
休憩片刻,法力还缺了些,不过足够他赶这趟路。描刻痕印与灵文融合,重复先前的操作。
嗖!瞬息之间化做虹光拔地而起,于天际一骑绝尘远去。
……
院中,陈屿已经自七百里外返回。
顺道在那片山坳细细寻摸一遍,又多去了山壁几处。此地山深林密,鲜有人迹出没,最后翻找到几株老药,多是治愈偏头痛、阴湿过重、脾血等疾病,由于这些药材已经长成许久,灵液灵机估计都去不了多少作用。
于是合着之前的九环草一起存放,等待再往后抵换或者炼丹。
他心头有个想法,多积攒一些疗伤药材,无论祛病治愈还是其它,有萃取术和轮转术在,未必不能析出毒性完美融合药力从而得到一副新的方子。
治疗百病的宝丹。
当然,想归想,普通药植再多,纵然炼出来了也不一定对自己有效,他的肉身可不似寻常人那般脆弱,同理,一旦需要外力治愈的话问题一般不会小。
“可惜疗伤类的灵植至今没有着落。”
想陈屿收起心思,将采来的黄白叶择洗干净。然后搬了丹鼎放到院中。
开炉,炼鱼饲……咳咳,炼丹!
气血丹,增力增肌、补气养血。
墨灵鮍的最爱。
后院,池塘。
一手举着刚出炉的温热丹丸,随着炼丹次数渐渐多了,气血丹这种便易丹丸成丹过程尤为流畅,从入锅到起鼎,毫无意外便收获到手四十枚。
超过预期。
用火过了一遍,散去些微湿热,陈屿带着丹,来到鱼池旁边,十来只米虾悠闲爬伏在边缘裸石上,一个个长得肥美。
不过他对虾米不感兴趣,一则池子里繁衍的数目一直不多,全部捞完都不够一顿的。另外这些小虾最近有了变化,似乎是池水的原因。
陈屿观察都还来不及,哪里会去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暴殄天物。
咚!
这次由他培育出的药植自然带上了不同,药力效果相差仿佛,不过味道有酸有苦有涩有辣,咬下之前谁也不晓得会是何等美妙风味——除了某人。
所以挑挑拣拣,将糖豆似的留下,微酸的则给了鸡兄和黑鱼,味道古怪但还能下咽的投喂墨灵鮍。
丹丸落下,几条巴掌大的墨色鱼儿嗅着美味游蹿上来,其中一条体格小些,却左右挤动,在几条大块头争夺的间隙一口吞下,旋即扬长而去。
陈屿没有吊着,陆续有丹丸抛落,每一条都得到了满足。
想了想,又捏碎了一粒,撒在米虾们面前,结果后者不理不睬,几只靠得近的张扬钳子试探两下后也转身离开。
“对丹药不敏感么……”
或者口味太挑?
他的目光注视向池中央,一方小巧沙洲边,埋有一圈白生生灵石。
浸泡水中,随着涟漪荡漾,仿佛倒映月光般温润柔和。
陈屿招了一枚拿到眼前,发现内里的二号灵气已经散尽,只剩空壳。
其余几枚大差不差,只有一层浅浅的灵气还存在,同时也在不断溢散。仔细看了看,这些散开的二号灵气并未与池水融合成稀奇古怪的,而是顺着吞吐,一部分流入到池中的各种生灵体内。
米虾们不知不觉中汲取了极少一丝。
“就说怎么肥了不少,原来有二号灵气打底子。”
喂了鱼,剩下的气血丹陈屿带在身上放好,回去院中后给了黑鱼一粒尝尝味。
算是奖励它一直以来的安分守己。
至于石柱子上那头憨货……他挥手摇下两片云雨,间隙有两粒苦瓜味的气血丹混入,稀释后一同浇洒在馋嘴鹿嘴中。
听着背后传来的呦呦叫唤和不停的喷嚏,陈屿精神探照对方意识。
良久,幽幽望了眼,无波无澜。
嗯,再挂一个时辰,好生长长记性。
……
三月二十日。
近日,陈屿将大部分时间抽出来投注至一件事上,那便是开发雷痕,以及验证将雷痕应用到其它术法上的可能。
作用乘风化虹术时的难以稳定被他重视,花了大量精力效果却只马马虎虎。反倒在崩山术上有了不错进展。
飞射而出的速度和威力都有了不小提升,自高天砸落时竟有几分雷霆姿态。
与此同时,引雷术也在扩展,新的灵文暂未推导出来,不过一些节点和连接改了又改,最后他在外侧组合了另外几道辅助术法,一旦催发,更有利于困住雷电。
“感觉再改改没准就能弄个困阵了。”
轻笑一声,陈屿继续埋头苦干。
临近萍雨,二次囚雷时机正好。不用去费力找了,到时候漫天都是。
除了雷痕,近段时间长时间推导计算灵文节点、摸索连接和法力输出比例。陈屿渐渐感到有些费神。
倒不是力不从心,主要还有很多其他事得去做,而每一次推导都需要不短时间作为代价。
而且其中的很多演算并非解题,大部分都只单纯在复刻。
探寻未知很有趣,然而溺入无边的机械推演中就显得索然无味了。
山上很闲,但陈屿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更闲一些,有些重复的事没必要次次都亲力亲为。
要不搞个计算机?
自然不是上一世的,他不专精相关制备,手搓得费不少神。而且既然走上了特色修行道路,不来个修仙版智能演算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该怎么弄……
这时候,一直在改进,渐渐有了梳理信息、汇总反馈之能的洞悉术进入他的视线中。洞悉术,八枚灵文组成,有一百七十四处节点,关联两千九百道链接。
理论上可以在外侧组合近百个其它术法与之配合。
当然这想法并不现实,术法并非即插即用,需要梳理、分辨,一些矛盾的对接部位要重新规划,一些难以匹配的线路还得穿入更多节点乃至新的灵文才能运转。
而每一寸连接、每一处节点上的法力灌输多寡、时机、顺序等等,又对术法的成型和施展出的威能有着不小影响。
所以将洞悉术改造成预想中能够自助运转、解析推演颇有些难度。
好在洞悉术早就有朝着这方面进步的趋势。具备一定基础,有着成功可能性。
陈屿一开始以此术来观察以及收录目标的信息,最初时候详实无比,杂乱成一团,理不清头绪。后来加入了分门别类的功能情况才稍好一些。
他面上思索,觉得若要实现这个目标至少得先搞定两件事。
其一,术法的固化。既然是为了节省出不必要的精力耗费,那么动辄以法力施展法术就显得南辕北辙,事倍功半。
只有将之固化下来,至多时常填补能量作为驱动,如此才堪大用。
“类似阵法,术阵本就不分家,二者有着极高的互转契合性。”
长久以来,由于共同为灵文作为基底而构造的出的体系,阵法与术法之间往往没有过多的转化障碍,唯一限制陈屿尽情化用的便是最后成品的效果。
这一点在洞悉术上恰恰无需在意,此术效果在于收录、整理,弱化也弱不到哪里去,到时候了不得多添几道法阵同时运转激发,效果不会差。
借助阵法来改造洞悉术,陈屿将第一个需要解决的固化问题记在心上,打算趁着最近山上事务不多就要准备一二。
至于其二,便是他所追求的分析与推演效果。洞悉术目前在这方面涉足不多。
效力更多倾注在了深入一层层结构后将信息反馈,之后再由陈屿自己对这些反馈分析透彻。
“其实也不需要过多分析。”
赋予智慧这种事他做不到,记忆里的大数据抓取和智能演算眼下也难以短时间内完成。但单纯的穷举排除问题不大。
他始终记得,这次的目的是帮助自己从浩如烟海的重复性推算中解脱。而不是弄出个全自动术法施发器。
“灵文构筑、链接比对、节点梳理和排除、灵性相吸聚集特性、三才阵相斥流转特性、曲面节点缝合……”
陈屿嘴中念叨,一条条皆是自己在过往摸索灵文术法时对规律的总结,或许不完全正确,又或许只适用所熟知的部分环境中的灵性,但当这些条理规则编织进入后说不定真能达成预计目标。
“推导节点、勾连灵文,简单的分析推算而已,只要能将这些真的交织在一起并自行维系运转,以后或许仅提出要求以及对大方向把控即能得到崭新灵文!”
很快他转念一想,哪怕灵文构筑不出来,便是将海量错误节点排除掉也是一件省去大功夫的好事。
随着精神力的积累,一次次突破,陈屿计算这些并不困难,唯独觉得被已经知道却绕不过去的东西束手束脚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这才决定搞个‘计算器’帮着在灵文推导时偷偷懒。
智能推导的事刚起了头,手上事情一大堆的他暂且还落不到这里,最多近段时间将刚才所说的两个问题解决,为之后真正的改造作铺垫。
……
云缠脚下,一缕曦光没入口鼻。
一番照常的早课,腹内氤氲翻腾的青光略微提升了一丝,微不可察,但又实实在在沿着前路攀登了一小步。
陈屿落下来,如今他的乘风化虹术越发得心应手,使得熟练顺滑,腾云驾雾已是等闲。
不过既然取了化虹二字,飞遁的速度便是绕不开的,可惜这方面能起到作用的手段不多,早些时候有锯子草借鉴锋锐之效,后来又得了雷痕,但后者尚未琢磨透彻清晰,故而融合的效果有待提升。
“平稳点儿,不追求极限的话,一个时辰远去千里轻而易举。”
陈屿对此还算满意,毕竟这是拿来赶路的,又不是逃命用。
从厨房抓出一只小碗,内里浮着一块软弹胶质,仿佛果冻。
外边瞧着是细腻的酒红色,胶质内点缀着雪花似的斑点纹理。
法力作勺子舀了一口,滑嫩之余有甜意泛滥,带着甘蔗汁的微涩,落入喉间后苦涩沉寂转而化作玫瑰似的香息,流转在口中。
“大雪菇的菌丝味道还是不差的。”
就是一开始没多想,生吃了些,过于酸涩和难以下咽。
说起来还要感谢馋嘴鹿,否则陈屿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确认大雪菇用处,更别提制作成吃食。
“谁能想到这次的灵植只对喉舌和牙齿有作用,加之这些部位不好观察,险些就错过了。”
强化牙齿硬度、提升咬合力,些微增幅味觉灵敏度——都是些难以看出的,精神力不注意之下都察觉不了。尤其第一个试验者是鸡兄,更是凭空增添了发现的难度。
观中可食素材喜加一,不过这并非陈屿最高兴的地方,今日之所以将剩余的大雪菇一口气全炮制,自然有好事发生。
二次灵机培育的灵植,收获了。
整个三月都是收成的三月,药田里陆续种下的几批灵植将田地都快要填得满满当当。经过一段时日的灵液浇灌,在这个月终于接连成熟。
和玄参贝母等气血丹主材不同,这一批灵植培育更久,从去年十二月七日便种下,拢共四类,山芒、秋刀麦、元灵根以及杂熏草。
同时也更值得期待。
四种植株之前便是灵植,又以灵机异化,如今模样变化不多,但效果必然已经大变模样。
陈屿三下五除二刨光碗碟,然后带着木匣来到后院。
二次灵机培育的试验体数量不多,譬如秋刀麦就只挺立寥寥五六根,一簇簇麦穗挂在顶上,散发馥郁芬芳。
而这四种再次变异的灵植里变化最明显的便要属杂熏草,草茎上染了一丝浅灰色——其余几个从外在看几乎没怎么变。
他抓了一粒麦子,仔细比量,心头渐渐有了数。长度还得增加了些的,不过无论软硬度还是气息都与一次灵机培育后的秋刀麦一般无二。
又走到杂熏草旁侧,蹲下身轻轻嗅了一阵,如兰似菊的清香悠然酝酿,此刻汲入鼻翼,仿佛陈年老醋被打开一般,以他的精神雄浑程度都不禁打了个激灵!
眼中带光,全新的杂熏草药力太过凶猛,让他的精神格外雀跃,元神这一刻也悸动莫名。
心神沉浮数息,一道模糊牵引自无穷世界外被呼唤——
恍恍惚惚中,竟自顾自是盘膝入定。
初光、大定……
视野内,山云颠倒,星汉倒旋。下一刻仅一人可见的虚幻天地倒映眼帘。
依旧保持一丝清醒的他陡然一惊,四周宛若天崩地裂般颤抖数下,重重叠叠的光雾云海跌宕起伏,好歹没有当场崩溃。
陈屿收束心中波澜,定定打量,神色逐渐变得莫名起来。
这东西他不陌生,早前就有相遇,只是一直没有再寻到踪迹。
不料今日又出现,还如此清晰。云雾聚散不定,尚未来得及细看,世界便要模糊,开始缓缓褪去。
如潮涨潮落,只在他记忆里留下一片难以忘却的痕迹。
这会是第三道境么……
又或者是某片特殊的小念世界?
脑中掠过诸多疑惑,有如雨后新绿般冒出,又同着身周幻灭的光影一起,变得驳杂不堪。
道门境界不少,上溯千年有太多的道脉兴衰沉浮,如今发扬光大成为显学的也足有四支。而道脉之间的境界由于经卷释意、术语定义的不同有着不小区别。
真一唯我唯心、清微玄之又玄、乾阳大道质朴、太平包罗万象。
更甚者同一道脉之下,修持不同法派的道人对于境界的说法也不尽相同。
而初光、大定、坐忘、惊蝉、龟息五个境界则算自古以来流传最广、最为道人们熟知与认可的一类。
哪怕道途相异的求道之人亦能接受且说出自己关于道境的理解和阐述。
不过道境非指武力之境,而是修道的境界,一种领悟、一种状态,人常言非道学渊博之士难以洞悉跨入。
然而,陈屿一直没能找到所谓的坐忘境界,初光好说,朦胧之间踏足,后来发现位置就在泥丸宫畔,多进出几次有助于意识养化精神力。
之后的大定亦然,来来往往出入的多了,便不觉得稀奇。
唯独更上的道境他始终未能找到。
“坐忘……传闻中,有入山寻药之人偶遇仙家,后入梦一坐百年,醒来时发现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回忆着一些故事,从于启猛处抄来的经文典籍中有不少都记录着相似的事迹。
缕缕提到的一梦、百年、烂柯等,可以看出坐忘二字在道门中多被赋予时光的特性,陈屿想到,这一点倒是与天外天的盗光阴有些类似。
初进时的他便因感知错落而产生了十分明显的时光飞逝感,以为里面数日外界现世才一日。
后来发现这不过是错觉。直到精神数次蜕变才将之抵消抹去,统一了天外天与现世的感知。
假若真有人意外涉足其间,以普通人的精神强度,所感受到的盗光阴效果将更加强烈。
视野内,景致已经散的差不多,陈屿喷发精神力量,化作数丈浪涛,欲要截留一部分,幻象也好投映也罢,这片突兀笼罩降临又骤然退去的区域无疑存在于精神层面。
他要拦截,即便只抠下一点也好。
海量的精神力涌出,时而化作钉锤锄头奋力挖掘,时而编织巨网收罗,时而又演化漩涡汲取吸纳。
到了最后,眉心绽放璀璨光华,这一刻泥丸彻底打开,金银二色交织之际元神身驾驭着波涛踏出。
一步,两步……身形宛若吹气似的膨胀开来,转瞬从六尺不到化作三丈高的小巨人,抓拿把掐,眼瞅着用处不大,一狠心,金灿灿的巨人掌中冒出一团沸动的银白焰火。
这是极致压缩后的精神力。
陈屿瞥了眼,光焰不大稳定,似乎下一刻就要炸开。他没有犹豫,将之远远抛动向前方。
轰!
现世,仰敞肚皮的黑鱼一个颤抖,慌张忙乱地沉入水下,哆哆嗦嗦埋头蜷缩在角落。
飞鸟惊诧飞掠,有几只刚刚滑过道观上空便脑袋一震,昏迷坠落。
院后,盘坐在药田旁边的陈屿眉头一紧,面色突然潮红了些,紧接着红光散去染上一丝惨白。
嘶!
良久,长出一口气后,他睁开眼。
扶着额头轻揉眉间。刚才那一下威力着实不小,炸得自己脑袋直嗡嗡,隐隐有些胀痛。
掏出一枚固神丹服下,灌下灵液,运功调息了一会儿才缓过几分。
泥丸宫封闭,元神又一次残了,好在这次只断了只胳膊,脚掌被溢流的精神力削掉半边。
问题不大,待会儿抹点儿精神力填补两下就好。
没去管消耗和损失,元神体隔三差五破烂一次,确实习惯了。陈屿第一时间看向手中。
一团似真似幻、扭曲不定的光影被紧握住,其间流转的景象正是先前所见的一部分。
实际上他自己没预料到真能炸开,本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结果一发就开了花。
且破碎后的幻象收获十分轻松,被他捞取到一部分。
但一番尝试,光影纹丝不动,只自顾自变得模糊,在迅速消散。
不多时,掌中便空无一物。
“散尽了,没能固化下来。”
陈屿轻叹,到底只是虚幻,一层薄薄影像而已,艰难扣住后依然化作泡影。
他念头转动,回想方才的经历,一时有了许多想法。
这次的幻象或许和天外天有关,甚至干脆便是由那片精神力才能进入的地域直接投映。
先前的罩落的景象与曾经数次留驻的小念世界颇为相似,而杂熏草正是熏神静境香的主料,也是他当初得以踏入小念世界的原因。
唯一可惜的,事发太过突然,没有细细感知其中灵性的变化。
小念世界绝灵。
如若这番亦如此,那就能佐证出不少东西。
陈屿将丹药消化殆尽,看向剩下的粮种灵植。秋刀麦暂不清楚作用,杂熏草比过往效用强了许多,仅仅溢散的气息便引发了此次变故,当然,这其中也许有他长久以来的积累的缘故,早前一段时间便有了牵引那片‘疑似第三道境’降临的迹象。
一边回补精神亏空,一边摩挲着二次培育后块头大了一圈的元灵根,洞悉术化作光团融入,片刻后反馈从掌指间传回。
“腔室扩大、中心孕育的灵源更多。”
而且似乎浓度有些许上升,但其它变化暂未察觉。
最后,目光落在山芒身上,于元灵根一样,异化并不明显。考虑到二次异化可能不似第一次时那般随机,而更多是强化已有的特殊之处。
他掐了一小截递在嘴中。
果然,药力挥发,稳固神魂的效果远比之前要强得多,仔细感知,眼中渐渐多出几丝亮光。
“对精神还有淬炼作用?!”
意外之喜。他的精神力可是许久都没有提升质地了,自从二次蜕变之后,数次强化、增幅都针对的数量,因为从一开始精神凝聚时起,他便通过不同手段时刻在淬炼,洗炼杂质,直到后来升无可升。
不过很快陈屿面上的喜色褪去,他感受到了来自二次异化的山芒的提升,但这种淬炼成效并不突出,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这方面的作用。
暗自估算,他颓然,依旧无法达到预想中精神之种的地步——也即,没办法干预现世,虚实交互。
“罢了,还是太贪心,能提升总归是好的。”散去这一丝杂念,陈屿将四种二次培育的灵植收好。
并未离去,而是马不停蹄又采收了另一片药植——正是当初以灵石铺底、灵土埋种的那一批。
同样也成熟,他对灵石中的二号灵气能在灵植成长中发挥怎样的效力带有不小的期盼。
好在,灵石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二号灵气无法融合出灵液,但自带的增幅潜力这点效用不俗。”
而且灵石中的二号灵气十分温和,不像元灵根培育出的灵气,暴躁伤身,没点修为打底都吸收不了。
陈屿摆弄了一阵,渐渐搞清了灵石的用处,杂七杂八说来繁琐,其实主要就一点让他很是满意:以灵石参与培育的植株药力能够提升四成到两倍!
还有一些小的方面,譬如元灵根旁边埋了几枚灵石,出产的灵气都要醇和些。
“先挖点儿灵石,给前后药田都铺上再说。”
用处不小,哪怕最低四成的增幅,在灵液催熟之下只要种够三轮,就相当于白得一次的收获,而且这并非产出数量,而是药力上的提升,比前者更有价值!
“对了,这样一来,岂不是灵液的催熟还能更快!”
陈屿一想,立马乐呵呵将山田那边的土翻了一遍,全铺上了灵石,甚至由于一时支出过多,奇景都放一边饿了几天。和煦阳光照耀,这一日,陈屿带着鱼竿,难得出了青台山,去寻了一处偏僻少人烟的地方——一口长约三里的内湖,四周大片芦苇肆意繁茂。
位在蟠云山脉附近,距离白岐山将将六百里。
此地山不高水不深,林子也稀疏,灿烂虹光抚照后婆娑成影,他来到一角折去一圈左突右刺的灌木,开辟出落脚点。
洒窝,穿饵,抛竿。
这回没挂气血丹,灵液粉团也未带在身上,单单在路上随便翻了些草根,捉了些小虫。
脚下是一方灰石,高耸了一截,杂草茂盛环绕,折断后散落在水面,涟漪阵阵滚荡中有游鱼在不远处被惊动。
陈屿下了杆子,挥手扬下一片斑斓青光捏做蒲团,盘坐其上。
微风轻柔,芦苇丛簌簌作响,隐约有白鹤在远边振翅,亦有绿头野鸭野鸡出没附近一带,咕咕、哺噜噜,各色声调回响传递,编织缠绕在耳畔。
间或起伏的动静意外让人感到更多的宁静,思绪渐渐放空,蓝天白云,倒映水中悠悠荡荡,上下皆一碧如洗。
自离了青台,一路向西去数千里,有险峻奇峰,有巍峨雪山,有广袤草原,有空旷戈壁。
种田修行之余,他时常随风去到各处体会,放开繁芜思绪后倾心感受。
这未必不是一种清净,一种修行。
“体己祛念,无垢无尘……这便是净明法之真意。”
一片草叶旋动早眼前,法力吹拂,打着转儿,陈屿百无聊赖,心中念头时聚时散,神情逐渐变得恍惚。
观山遇水,见得多了,或许并不能增长所谓心境,亦无法令神思长进,但这般洗涤自我的过程便是在祛除神思心念中的庞杂尘埃。
明我、洞体观心……
隐隐间似对净明法又多了几分理解和体会,陈屿一时恍然,此世道门在修持心念上倒有不少可取之处,往常却是刻意忽视了,只顾着合煞法派的经卷道理。
“记忆里的道书再整理一番,或许可以刻写一部分出来。”
于启猛数十年修道,又曾游历天下学艺论道真武山,所读道卷何其之多,之前未能花多少时间梳理,翻阅也多是合煞和丹鼎两派的,现在隐约把握到其余法派乃至道脉的价值,他开始有了进一步研读的心思。
至于刻录一些出来倒也无关紧要,毕竟自己时而也会有些感悟,尤其顿悟较为频繁的情况下,不少灵感稍纵即逝,与之一同篆刻后还能多些比照,方便理解。
哗!
思绪被打断,浮漂坠入不见。他将鱼竿拉起,但见一尾银光拍打水域,飞溅的水滴在天阳闪动着缤纷斑斓。
今日运气不差,刚来便有鱼儿咬钩。
……
轰隆隆!
三月二十六。
春雷初发,滚滚雷鸣悍然响彻,山川震动许久。
“太微弱了……”,陈屿仰望,精神加持眼目,目力放远至极尽,能看见云层深处那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霹雳。
高度还在其次,雷光孱弱,放电现象并不明显。
不过这些春雷时常有之,他瞧了几眼后收回视线,不甚在意。真正能派上用场的还是不久后的萍雨时节。
到了那时天云相间,雷光闪动有若火树银花,一声声不绝于耳,且明亮可见。
量大管饱。
以现今完善后的引雷术足以引动和囚困大部分雷霆,除非过于爆裂的,或者靠近雷云中心。
陈屿去了趟山田,铺成的灵石都在安稳发挥效用,而从二次灵机培育的元灵根中开出的灵气效果的确有了不小提升。
混合出的灵液催熟能力提高了五成。
原本需要三个月才能成熟的灵植现在只需要两个月左右即可成熟。
多出的这一个月完全可以再多种一轮成长较快的灵植出来。
而效果增强后的灵液所带来的变化体现最明显却不是山田,而是药田里那一片野花野草。
毫无疑问,更新换代又加快了,使得意识海中的灵机出产都跟不上消耗,灵机储备自去年以来第一次有了下降趋势。
根据他的观察,精神领域的灵性占比以及纯度或许直接影响灵机生成,但问题在于如今的陈屿已经很难在纯化精神,量的增加尚且有迹可寻,唯独灵性方面知之甚少,许多手段都无用。
“得挑一挑,不能再什么都种了。”
实际上,从野花野草最近异化成的灵植来看成果也不多,能堪一用的太少,大多都是瞧着稀奇古怪,无法派上用场的。
在山上逛了一圈,先后看了山田和药田,给茶树与桃树浇灌了灵液,又打理了下茁壮成长的灵竹。
后三者都从种子开始培育,多的已经入土小半年,新种如山竹也有了数月。目前来看长势良好喜人。
看顾了田地,琢磨着下一批秋刀麦就用二次灵机培育的麦子替换——新的麦子在五感方面的提升比原本高了不少,而且能舒活内腑,消除咽喉上的肿胀,止咳化痰。他想着到时候种一批出来,混着杂物间里摆放的山野药草一起炼丹用。
多少是灵植,混合以后或许还能引发某些良性变化。
闲逛了会儿,陈屿又抓起黑鱼日常地观察了会儿,对方餐饮月霞的能力让他眼馋了许久,然而始终没研究出所以然。
他怀疑,自己引动的曦光也许和对方吃的有所不同,后者少了几分纯粹,多了些飘渺与灵动。
“可惜不会说话,不然还能问问口感到底如何,好吃与否了……”
放回水中,他挑来扁担与锄头,开始挖掘内院一隅的水井。
早些时候一场大雨中,石井内里的壁岩有些不稳,崩碎了一角,虽说影响不是很大,但他依然准备将之重新打理下,省得年久失修之下不知哪天就轰然塌陷。
“有云雨术在,汲取四周水分,短时间内不愁吃用。”
哼哧哼哧挖了一会儿,没用法力,这种重活儿用法力远不如使力气,肉身圆满后带来的力气莫说处理一口石井,再来十七八口都不成问题。
左右花不了多久时间。
中午,烧鱼。
摘了两枚果浆果,红彤彤,破开后汁水满溢,甘甜可口。
“味道还行,唯独只一个口味,若能再多几种就好了。”
当然,真要弄得像气血丹那样各种怪味凑一起又显得太过,陈屿一边夹动鱼肉放入口中,体会着味蕾上绽放的鲜美,一边想到,不求多复杂,有几种不同口味换着来就行。
不过想归想,如何培育又是个问题。
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搞。
吃过午饭,陈屿涮洗了碗筷,探手在外刻下灵文,驾着云雾腾飞了数圈,观山赏云消消食,然后落回院中小憩半时辰。
趁着闲暇,他正梳理经文,一卷卷道书在记忆中分门别类,再以精神力幻化十数个字符,关联那些已经分好的,充当索引。
“洞悉术也可以加上这个功能,这样一来以后反馈会变得更简洁明了。”
不过这事可以等到固化成功以后再去说,现在他还在沿着早前的想法,以阵法来转化洞悉术,欲要将之固定下来。
又大半时辰过去,从书海中归来的陈屿长舒口气,起身活动片刻,经卷整理不是一时能做完的,于老修行的储备实在太过驳杂,各类书册都有。
“难怪那般博闻强识。”
心思电转,他收束神思,取出了一滴琼浆,又拿起一份二次培育的杂熏草。
这一刻,精神力活跃无比。
隐隐约约,前不久才出现过的那种异样感觉再次浮动,不过最终没能成型。
陈屿沉吟良久,旋即闭上了双目。
……
天外天。
这段时日来得频繁,不过收获不多。
“小白又成长了。”
只见两片漏斗叶子上四寸位置多出一对纤细叶片,上面空空如也,不似下方的漏斗叶片上,又一次汇聚了浅薄的翠光。
陈屿看得清楚,似有琼浆蕴育。
可惜的是,如今只有稀薄一层,而上次投喂的天石早就空空如也,变得灰扑扑失去光泽,被他轻轻一抚便破碎,与大量干瘪的原石一起碎成粉末,沉入混沌内。
元神上浮,过程中银光匹练张牙舞爪一阵抓挠,黑雾翻腾不息,被薅了不少黑黢黢原石,将本以低矮不少的小山再次垒得高高。
原石效果远不如天石,将就着用,能帮着小白成长就好。
想到这,他又掏出一滴琼浆放到对方近前,小白毫无反应。
陈屿叹息,元灵根出产的灵液就能催化反哺元灵根成长,怎么到琼浆这里就不行了……看来还是灵机给力,这种没用灵机培育异化的‘天然’植株在自产自销这方面有待加强。
收起翠色琼浆,他不是没想过投放灵机,但天外天是无法引动意识海的,灵机挪不出来,除非将小白移动到现世。
可如此一来又有个问题,泥丸宫那条道是小缝,缝缝补补好几次,天石、种子来回穿就罢了,一株快两丈高的植株想要塞进去属实有些难以办到。
“罢了,先养着,不过得多弄天石。”
想法刚落下,陈屿便挑了个稍远些的位置——这几天有琼浆滋养,精神隐隐又增强了几分,他打算再试试。
一边轰击天幕,一边捞了原石,以精神力量编织成网,又缩聚成球体。
无声中光亮绽放,待到沉寂时,一口破碎空洞浮现。
陈屿这次止步,没有只身深入。而是甩动手中黑银二色交织的巨球,以精神力将之牢固在空洞外侧,靠得很近,保证若有异光出没,第一时间就能轰击其上。
“没有溢散,四射飞落太浪费。”
他懒得一个个去收罗,直接用个大的原石球堵在口子上,也不堵死,留了一些空隙,等到一部分天石成型后方便翻面。
做完这些,元神一阵颤动,分化两个矮了一截的小金人。
将意识念头留下部分,用以主持这边的天石捕捞计划。其余的则没入分身,绕开空洞贴在天幕上,略做搜寻,很快面色一动有了发现。
无形的牵引力量出现,陈屿没有过多停留,就着接引到来,并不反抗地随同这股力量没入天幕——去往到天幕之上。
……
迷蒙中,光怪陆离的景致出现,他看了几眼,元神穿过天幕,好似从混沌黑暗中踏入到仙界,辉煌灿烂映照眼前,哪怕精神未去刻意感知,亦能感受到天幕之上的广大无垠。
一明一暗,天幕上下仿佛两个极端。
风吹过,霞光自高处飘落,酝酿成雪花似的纹理,有淌着火焰,颜色有如上好的胭脂。陈屿见怪不怪。
这地方看着无边,实际却小到出奇。
这是一处新诞生的小念世界,他很确定,因为原本的这个位置的小念世界是一方田地。正是他得到小白的地方。
而在世界破碎后,接引力量也已经随着一同消散,不想前不久在相同位置又感知到了类似牵引。
陈屿上来就是为了一观,现在来看这地方确实又新生了一方小念世界。
“且看看,这回又是怎样作用。”
第一次时,那片田地能让他不知觉沉浸在种田中,无休止耕种大白根。他事后推测或许与‘种田’的执念有关。
这也是唤此地为小念世界的缘故。
陈屿离开原地,向着深处飞去。同感知笼罩四方上下,确认此地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性,乃名副其实的绝灵之地。
走着走着,远边的天空遥远得仿佛触及不到,他皱眉,虽然看着广,但已探知过的几处小念世界都不大,而且精神映照下他能明显感受到此地的违和。
那种分明很逼仄,瞧看却广袤无垠。
“错乱……干扰了精神么。”
前来此地的并非肉身,五感无法发挥用处与被影响,那么真要有问题的话便只能是精神领域了。
想及此,陈屿停下脚步,元神光芒如熊熊火焰般蹿起,焚烧在周围。
有如气浪升腾,空中缓缓扭曲,片刻后一道清晰的破碎声传入耳内,他张望四周,心头了然。
天地还是那一方天地,但广袤无垠的错觉消失,他真正看见了不远处的边界。
“代表的执念是什么?”
没有浪费时间,陈屿转瞬便将这念头抛之脑后,管它的,反正一会儿后就不重要了。
他环顾一圈,打算一个个试验心头的想法。首先展开奇景,一道涟漪在身侧波澜起伏,很快有微光冒出,一座七分真三分假的山峦若隐若现。
下一刻,小念世界晃动起来,仿佛承受着不可受之重,即将倾覆。陈屿赶忙止住了将整个奇景拉扯开的动作。
一番动作,等奇景散去后不知是否错觉,身畔的天云都好似黯淡了些许。
一边默默记在心上,他一边陆续将想法拿出来试验,很快,小念世界愈发沉寂无光,直到最后,一丝丝细小裂缝蔓延在上下。
这片世界快要支撑不住了。
见此,陈屿不由得感叹,到底是新生的小念世界,耐不住用,不似之前那块方田,足足种了几百年都无碍!
到头来试验没能弄完,估计得找新的小念世界尝试。不过心头还是有几个猜测浮现。陈屿甩了甩脑袋,既然绷不住,那么干脆在做点儿贡献好了。
但见他两只小短手搓了一阵,数次表现都不俗的精神炸弹再次出现。
这回个头不大,只当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世界开始坍塌,光无量,迅速寂然。
陈屿不慌不忙,还想捕捞一些碎片看看是否真的和先前的‘第三道境’类似,但抓了许久,也没能做到,尽数被那口炸出的黑洞汲取吞没。
啧,渣都不剩。
唯有几片迷蒙的光残余涌动,如金似暗,流转在身前。想了想,他好奇心驱使下再度尝试展开奇景——
异变陡然发生,刚刚打开一小片,四周晕开散落的光雾好似旱地上的鱼儿见了水一般,争先恐后向着奇景内挤去。
而随着光霞的到来,陈屿惊讶发现其中的一向只变矮的山峦竟开始增高,很快就再一次耸入天云!
云海汹涌,这一刻,整个青胧山都好似在扩大。至今为止,奇景到底是个怎样的状态他尚未琢磨透彻,不过日渐蕴养下,从完全的虚幻慢慢有了几分真实感触,陈屿心中期待着对方由虚化实的那天。
因此,在看到小念世界崩碎后残余的光雾能对其产生作用后,他感知了一番发现并无不利,于是便放下了阻挡的念头。
昏黑的浪涛流淌旋动,渐渐化作一口巨大的涡潮,碎裂的世界彻底消寂,湮没在漩涡内部。
景象宏伟非凡,宛若真的大世崩塌在眼前,哪怕他很清楚这里不过是一方本就飘渺小巧的执念之地,心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直面浩瀚天象的渺小。
无声卷弄中,陈屿不似上一次那样急匆匆离去,体外精神演化罩衣,将涌动澎湃的无形激流阻挡,小小的金人立在虚无中,漆黑不见五指,只剩自身放出一抹摇曳光辉。
他试着向深处探寻,在破碎的废墟最尽头,充足的精神力量让他感知到,有一丝异样出没。
此刻脚下无有上下远近,费了不小力气想要靠近却徒劳无功。
最后的滔天波涛席卷前,只见得一寸斑斓伫立,与四周的黑暗格格不入。
其上有人目,待他看去时,又变幻作面庞,赫然是陈屿自己,以一种漠然的目光注视过来,让他想起了当初透过小念世界看见的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不过现在的陈屿早已并非当时初出茅庐,他不止没有被冰冷视线逼退,更大着胆子上前一截,眼瞅着混沌翻腾间快要覆盖,精神化作疾驰的光,欲要将之抓拿。
噗嗤!
五光十色的光晕寂灭,飞射出的精神尚未触及,无奈,只得挥散。
陈屿又环顾数眼,元神体闪动间沉下不见,返回了天幕之下——眼前这片区域被混沌弥漫,并非探索的好时机。
他虽然对漆黑之外到底何种情况有着不小好奇,不过此刻元神只有一半,停留越久消耗越多,这些随着世界破灭仿佛要将整个一切都重新挤压凝缩的莫名力量远非现在的他能够抗衡。
此乃自然伟力,陈屿怀疑即便两道元神合一,除非经历第三次蜕变,又或者将精神力凝实至极,否则根本无法久驻。
……
天外天,同样的黑暗,但比起小念世界破碎后的景象,这里的色泽又好似柔和了许多,远不如刚才所见那般似要将万事万物都吞没下去的深邃骇人。
陈屿归来,第一时间将此番的所见所闻放下,去到空洞处。
巨大的原石缝合体被翻转,露出抵在洞口那一方。
且不管零散碎落的一地残渣,他直直看向石体,但见不少裂痕呈环状缠绕在上面,一圈圈仿佛涟漪。
正中央有不少凹坑,大大小小二十来个,似乎不久前有不少东西从空洞中冲了出来,然后一头撞在原石上。
他向周围看去,一地的黑色原石,显然就在陈屿分身前往天幕之上的一小会儿里,此地闹出了不小动静,不仅原石巨球被轰击得快要支离破碎,黑雾也被聚集吸引和磨灭不少。
这时,能瞧见边缘一些似虚似幻将熄未熄的印记。
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都有。
一边从石块上抠下一截断裂凸起的岩片,表面光滑,如同被火熔炼,边沿带着几分赤色,俨然有了晶化痕迹。
另一边,他收起了旁边的元神体,二合一后伴着身子微微颤动,神光圆融。陈屿接受了另一半的记忆,面上浮现了然。
“已经四个时辰了……?”
有这么久?他惊奇,依着分身的记录来看,从分化出一半进入天幕开始,到最后归来,在天外天中足足过去了四个时辰又两刻钟。
如今的他精神丰沛,感知强大,内外光阴早已一致,也即是说,在自己感受的一刻钟左右功夫,现世与天外天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又是某种扭曲么……但往常并非没有涉足过小念世界,却毫无此般迹象。
陈屿沉吟,猜测或许和世界崩塌有关联,以往进出小念世界,很少在世界破碎后久留,这次不同,他为了看清那深处流溢出的异样,驻足了一会儿。
“应当就是这段时间,自己的感知被外界的混乱干扰。”
不过比照现世的时间,如此流逝之下按理来说应当会察觉到思维有所加速,可此时回想起来与平时一般无二。
“总不可能真改变了光阴流速……”
想着想着,陈屿眉头紧锁,他抬头看向高处隐没黑雾内的天幕,生出几分再去一趟的念头,很快被按耐住。
没必要这么急。
涉及意识意念,对于精神领域起步才一年出头的他而言,确实还有很多未知和不解,既然有了疑惑,那么做好准备,将手上的事处理完以后再徐徐图之,无需过于急忙慌张。
念及此,陈屿平息心境,挥手摇了两个丈长的锄头,一左一右,开始奋力劈挖石球一侧或是被熔炼、或是崩解的原石。
略微望了眼,天石不少。
他寻摸着看向左右,又结合留守此地半身元神的记忆,确认跑出来的只有五彩缤纷的异光,并无其它。
哼哧哼哧挖动。
貌似金属的碧铜、温润如玉的赤晶都有不少,而最多的还是被大量异光熔炼成渣的粉末,仿佛熔岩似粘附在原石上,需要花些力气将之抠下来。
精神力消耗小半,整个石球挖了一大半出去,异光穿透极强,扎至深处,刨开后发现整个石球不剩多少完好。
已经用不着翻面,空洞内的异光将之烤了个通透。
敲凿了会儿后大体取了个干净。陈屿清点,意外发现两个新东西
不同于碧铜和赤晶,新得到的一个黑黢黢,硬度很高,如同金铁。另一个则完全相反,松软的像是海绵,表侧有磨砂的手感,摩挲在上的手指时不时能感受到一层软刺。
黑金、蓝絮。
陈屿照旧为其起了两个朴实无华又贴切无比的名称。
由于不清楚作用和成型规律,无法判断两者到底是否新的天石种类。
不过诞生自异光与原石交融,概率很大,他将黑金与蓝絮收好,两者数量存在不一,黑金要比后者多不少,看起来蓝絮更像意外诞生。蓝色异光轰击留下的痕迹不止一处,但熔炼出成品的寥寥无几。
“黑金四份,蓝絮一份。”
相比之下,赤晶足足十一份,碧铜也有九份。
至于其余的异光则没有多少值得留意的产物,冲击剥离的渣滓流浪在四周,渐渐被黑雾吞没不见。
一条条黑虫跃动,在空洞周遭钻进钻出,躁动非常。
不断有雾气缭绕而来,洞口正在迅速被平复,之前有元神分身在,时不时将快要愈合的空洞再度撕裂,这才维持住。
打量了眼内部,隔着一层虚幻洞口的未知之地中,无数光团星云聚合不定,仔细望去,靠得近的几个云团好似黯淡了些许,不知是否最近喷吐过多异光的关系。
他收拾好大小物件,体内力量还有不少余留,既然来了,那么顺道给几个点位的分身充下能。
放开感知,银芒铺陈在左右。
关联的点位依然是三个,正是三巨头的意识星辰。
星辰漂浮不定,不过陈屿自己的最近倒是不怎么乱飞了,也不知是精神底蕴增强还是什么原因,总之不再随波逐流。只要黑雾不大肆冲刷席卷,他的星辰就始终定在了此地。
星辰固定下来有利有弊,一方面无法随着元神到处跑,某些时候想要回归就要费不小力气感应许久才能离开天外天。另一方面,意识星辰固定后,自由行动时的消耗略有降低。
陈屿感觉不算明显,毕竟自己精神方面的积累向来非一般深厚,用起来也大手大脚,细微的节省没有太大影响。
但不意味着意识星辰固定就没有半点儿作用,起码这样一来,他即可以更放心地去探索一些奇诡莫测的区域。
天外天不似霞光海,没那么惊险,不过也非风平浪静,黑雾涌动中,多少潜伏着一些未知。
心中思绪万千,陈屿一一给三处分身补充了力量,令快要虚幻破碎的身形再度稳固下来。
“可惜,墨灵鮍空有灵性,于灵液触及时没能汇聚自我。”
与之类似的还有之前经手过试验的米虾,都不具备觉醒的条件,甚至不清楚这片天地中到底有无它们的意识星辰。
或许,隐藏在无声无息的黑雾深处。
他转念又想到在元阳峰见到的一老二小,同样没有觉醒自我,凝聚意识光团。
“所谓意识星辰,便是意识具化出的球体,或许,和脑域内的意识光团有关。”
念头起伏跌宕,片刻后收回思绪,陈屿未去深入,此刻还是先把东西放回去再说其他。
天外天广袤,迄今未能找到边界。
“没有节点比照和锚定,这地方太容易迷失方向。算上自己的,四处还是太过稀少,仅仅覆盖了一小片区域。”
陈屿想要探索更远,要么一路以精神化路标留在沿途,要么通过凝聚意识星辰的生灵借道,标记点位。
然而第一个法子他还没有那么多精神力可以消耗。而第二个办法……现今凝聚出意识星辰的,除了他,便只有三巨头。
“路标的办法也不是不行……”
他想到能萃取琼浆的小白,座落山头的它无疑也算是一处坐标。
不过这同样由于有元神分身坐镇,而非小白自身与他存在什么呼应。
“天外天无垠,有黑雾变幻,单独的元神坐标停驻不了多久便会如风中残烛般熄灭消散。”
假若能像小白这样,多造几个、几十个小山,然后元神分身依托于此,或可稳妥安全许多。
不过很快他察觉出其中的难点,仅原石堆砌的山石做不到庇护之用,反而会吸引更多的黑虫黑雾,凭白耗损精神。
“小白是关键……但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精神之种来种植?”
来到这株精神宝药旁边,陈屿抛飞两份天石赤晶,看着激动得快要蹦起来的小白,他摸着下巴思忖。
话说,精神植株能不能分株、嫁接?
目光幽幽,扫过吃得酣畅淋漓犹不自知的小白枝干各个部位,似在思索哪一处看起来更方便截取、容易种活……
最后,他还是没能下这个手。
打算抽时间多找几个小念世界,没准能捞几个。自己手上还种有一枚种子,比小白要虚幻不少。不过前不久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突兀地死去,甚至没来得及移植到天外天中。
“毕竟不是每一个都能种出。”
陈屿对此看得很开,没有太多惋惜。
另一边,加了餐的小白确实又出产了更多琼浆,荧光中一抹翠色纯粹动人,映照在眼帘煞是惹人喜爱。
不过叶片上的琼浆还未聚合多少,若要达到之前那种将落未落的成熟状态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两枚赤晶足够吸收,近些日子估计植株会再度有所变化。”
不出意外,两日后,小白不仅拔高了数尺,叶片多出两片,扎在原石小山内的根系愈发庞杂。
另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便是,中心托举的莲藕似的圆团内,原本许多的细小珍珠似的点缀好似互相融合,不知不觉间稳定在了二十四这个数目。
看过大概,眼下最有用的还是琼浆。
而取意琼浆之效,又扎根天外天,陈屿终于将小白的名号定下,给了个大名。
[玉琼天根]
……
转眼,走到了三月末。
相较去年,今岁的萍雨稍晚了两日。
一直到三十日时,天才遮蔽了暖阳和春光,降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日、两日……翻过至四月,雷公忽而来兴致,云畔雷鸣阵阵,敲锣打鼓没日没夜地敲,雨水渐渐大了,风声呜咽在山顶,一时间凭空生出凄寒,好似回到了寒冬腊月。
山田中,沟渠浑水滚滚。
阵法隐没风雨中不见踪影,而陈屿则早早起了床,拿好了事先篆刻的符牌,一串串备在腰际。
蹿起青光踏云间,然后雷声大放。一道道雷霆打得天色明灭不定。
片刻后,陈大观主默然返回。
吞吐烟气,衣衫焦黑。
囚雷过程发生了些许意外,不过有惊无险没被闪电直击,结果还行。
辟尘术运转片刻,将身上痕迹祛除干净,然后来到后院中开始布置。
巨大阵法内,一团刺目的银色腾挪不息,却被青光法力所化的灵文牢牢束缚。所谓阵法,实际不过大量符牌堆砌内外,依着早前寻摸的法子和结构临时组合而成,效用堪忧,勉强将就。
嗡然声中夹杂霹雳光雾,声势谈不上浩大连绵,自有某种难言的干脆蕴含。
咚!
青光浮动阵中,引雷术构筑的核心将整道雷霆约束,同时更有灵光交错,使其挣扎不绝却始终无法逃脱溢散。
灵性耗损很大。陈屿抬手,洋洋洒洒将数团青云抛落,融入至阵与术中为其维持消耗。
“不知天然缘故还是其它,雷光对灵性的穿刺击打效果过于猛烈,萦绕周遭的法力险些承载不住,灵文都好似要崩溃。”
不及多想,此番引下的天雷比上次多不少,相应的,其间爆裂而出的威能也更加难以压制。
该进去了,再不去,无论雷霆还是法力灵性凭白消耗过多,实属浪费。
念头落下,元神自眉心飞出,这一回比头先要多些准备,玲珑小巧的金人身上披挂着从内景中摘来的秘宝法衣,右手掐诀,左膀紧握赤晶,体内氤氲之际更有琼浆隐现。
“手头可以庇护的物件太少,杂七杂八一大堆,能作用精神领域的没几件。”
元神叹气,无奈中迎向了暴躁闪电。
熟悉的焦麻传来,银白雷光刺目,元神体并非第一次进入,心中有着预计,也不在外围多待,激发体内激荡的力量,伴着雷劈电击时的噼啪炸响,径直飞向了更深处印痕所在。
……
青台,云鹤观内。
一抹白光飞逝,紧随其后则是轰然暴鸣回荡。
一口大坑竖在庭院中,两三匹灰瓦被震动跌落,摔成四分五裂,一些嵌在了浸润湿漉漉的泥土内。
轰!又一声,却低沉许多,没了先前的嘹亮刺耳。
定定看了一阵,陈屿收起手掌,呼出一道清风将掌心上的些许臭味吹拂散去。
“雷痕还差一些。”
临摹雷霆中的印痕是他本次囚雷最主要的目的。至于自然雷电与灵性之间的反应过于剧烈这点,想来不是一两次就能搞清楚的,至少等将雷痕琢磨透彻了才会在这方面倾注精力。
雷痕有不小用处,陈屿虽然对这一次依然没能临摹所有印痕感到可惜,但逐渐丰富的印痕无疑能为引雷术、乘风化虹术以及崩山术的进一步改良提供帮助。
“乘风术吸收了这次的雷痕,速度或许能提升一到两成,而引雷术……说不定可以困缚更粗更壮的天雷。”
囚雷越多,雷痕临摹越全面,进而反哺术法,从而形成正向的循环,直到所有雷痕都被刻印吸收为止。
陈屿偶尔也在想,既然雷电有这种神奇效果,那么其它的自然之力又是否一样存在相应的独特之处?
“倒是不一定。”他想到,当初钻研内炁阵纹时便有过类似想法,不仅想了,还花了大量时间、内炁,收罗了许多物件让其侵蚀。
雷霆自天穹落下,而天空又恰是灵性漂浮溢散的地方,两者相合,衍生些许奇异并不令他感到意外。
至于水火等……
“古有地水火风化生天地,近有有五行相生相克、构筑世界,然而灵性为万物内里,不与灵性契合变化,那么这种力量任凭如何变化,亦当不得多么奇特。”
陈屿对寻找到其它自然天地中如雷痕似的存在不抱希望。
不过本着严谨,他仍在结束了囚雷与临摹雷痕后生了一团火、掬起一捧水,以法力精神等一一接触尝试,试图找出这其中隐藏着的未知宝藏。
结果不言而喻,自然是失败了。
他收起了心思,专心致志在解析雷痕与化用入各般术法之上。
一天天过去,日月倒转光阴飞度,就在陈屿渐渐有了些许收获的同时,数百里外另一座山头上,亦有一人正在为自身发生的变化而暗中纠结。
……
元阳峰。
谷又是一日早课结束。
在打发走了两小童后,于启猛来到山中的供奉大殿。
此地清幽,大殿建的却意外不小。古朴而又带有几分堂皇,从布局与材料便能看出建造者的底蕴不浅。
令人惋惜的是,修建元阳峰诸多建筑的道门早已陨没在前朝,如今此处不过是一行将就木的老道用以修行悟道的隐居之地罢了。
山下后辈们谨遵嘱咐,少有人上山来叨扰,于是这座花了不小功夫建起的大殿于道蕴盎然之余多了一丝孤寂。
“天尊在上。”
恭恭敬敬行礼,给上首的四位道生天尊以及最上位的道祖敬奉香烛。
于启猛精深道学,心知奉道之时不可有多余杂念,更甚者妄自揣度,实乃犯了忌讳。
但修了大半辈子道的于真修依然按耐不住,面色动容,奉香之后好似倾诉,又宛如自言自语一般,在殿前呢喃。
“福生无量。”
那一日,他先是莫名断了思绪,仿佛脑袋被清空,后又突兀间陷入奇诡境地中被一模糊人影骇然到险些惊破道心。
等到平缓时回想,仔细深思,一切如同泡影,虚幻似梦。然而很快,他意外发现自己脑海中多出一篇文章。
与之一同的,还有仿佛人声在耳畔言说,似要告知缘由。
可惜不知为何,这些话语落在老道人心头,却只剩一堆杂乱无意义的忙音。
倾听数次无果,他将注意放在了那篇文章上。细密字体好似浮现眼前,平摊在掌中任由观览。
文字不多,拢共四百左右。
却格外详尽,字字珠玑。
于启猛勉力平复的心境又一次掀起浪涛——无他,因为比起文章这更像是一篇功诀!
莫名出现脑海中,让人不得不浮想。
里面有不少熟悉的术语,但相比起道经卷册上的诘屈聱牙,这一篇无疑要易懂许多。
老道人研读再三,发现内里的意韵很是玄妙,哪怕仅他明了的那一部分便不比自家道观传承已久的根本功逊色。
更提供了不少往常未曾想到的,使得灵感有如泉涌般,几日功夫下来竟令他在道学上精进许多。
由于同为呼吸吐纳之术,所学颇多的他能看出其中的些许奥妙。试着搬运,这一练便一发不可收拾。
竟是有复返生机之象?!
他一老朽,筋骨都软糜,短短一月不到就有如此效力!
自有习武护道的于启猛近些年气血颓败严重,故而放旁人身上或许些微的变化在他感受来却再清晰不过。
“道祖天尊在上!”
大殿中,老道人顿首,感受着这具渐渐生发出勃勃生机、不再动辄疲软酸胀的躯体,心头的激动一时难以言说。
在他想来,自己本已没多久可活,否则也不会带了俩童子予以传授。苦修数十载,世人将他称作真修,实则道途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愈是向道,愈发迷惘。
直到今时今日,才终于拨云见雾!
无名功诀映照心间,向着从未想象的方向指明了修道的前路!
这必然是道君显圣,若非如此,如何将这般令人返璞归真的玄妙道法以此等神异之手段赐予?
故而在确认体内的种种变化的的确确存在而非自己臆想后,他接连半月都加大了供奉,穿梭殿中百余次,既想要敬谢那位不知尊号、不晓真身的道君,也在此番遭遇后,本有些摇摇欲坠入红尘的道心,顿扫颓靡,重获坚定……
....元阳峰的事太远,陈屿自是不晓得,又或者即便知道了也只会一笑而过,不会过多在意。
他现在正忙着篆刻新的崩山符,将雷痕汇入拼接,从而使前者在速度和威力上更上一层楼。
至于那篇吐纳术,于山下之人而言或许弥足珍贵,但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从血肉纯化术与《呼吸法》挑了些不涉及灵液灵气的内容,都不重要,拼拼凑凑略做删改后就有了,算不得多厉害。
比起自己在吐纳术中的阐述,他倒觉得从于启猛那里得来的数千卷道书记忆更有价值。
沉浮记忆中的书卷在近月的梳理过后已经吸收得七七八八,大部分都融汇,只剩下一些杂闻杂记没来得及去翻阅。
启发很大,收获颇丰。即便仅是粗览一遍,亦令陈屿对此方水土道门道学的了解变得全面起来,不再似之前一般粗浅懵懂,始终徘徊门外。
“肚子里总算有了点墨水,相比原先再去论道,想来不会露怯。”
就这么一想,陈屿很快静下心,沉浸广博无尽的灵文推演中。
符牌容纳崩山术,比起单纯的术法相融,刻录雷痕进入符牌内需要改变的结构数目涨了至少两倍,可不是个轻松活计。
哪怕有着如今强大了不少精神与脑力作为倚靠,也足足花了小半月才将将拿出些许眉目,捋出头绪来。
……
四月到来,春意愈发浓厚。鲜花遍野烂漫,青草绿茵成片。
萍雨过后最是清爽,山崖上的老柳树叶片一枚枚垂大,重重叠叠遮映光景。
嗖!破空声骤然响起,气浪旋动了柳叶,簌簌然间掉了不少长叶。
细看去,却是一道白壁微光疾驰,自地上的道观内划出巨大的弧形,最后飞掠至天云下的一角猛地炸开,传来轰隆隆若雷鸣似的动静。
“好歹是稳定了。”
举目远眺片刻,陈屿收回目光。雷痕与崩山术的契合度远不如乘风术,故而用了不少时间也仅仅摸索出初步的成果。
“到头来还得最原始的镶嵌法有效。”
途中,他尝试了许多方法,但无一例外都没能走远,要么触动结构使得术法崩溃释放不出,要么链接不畅法力无法流转并激活。
最终他放弃了在其它术法上百试百灵的各种融合方式,选了最不花哨的一个。
镶嵌法,上一次用这么操作还是在内炁组合三才阵的时候。
不过仔细一想,似乎也才一年不到的光景,倒也不算太久远。
视线回落眼前,将灵文溃散挥去,陈屿面露沉思,一边回想先前施术时的种种所得,一边考量是否还能再改良一番。
施术、速度、穿刺、爆炸、范围、操控、法力消耗……每一个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无奈发现,似乎已经没有短时间内能够提升的了。
速度取决于对雷痕的掌握,而目前他手头的刻录的那些都尚未吃透。穿刺、爆炸等方面则与术法结构息息相关,仅凭如今对灵文的理解,在兼具雷痕与稳定性的同时,此时的崩山术已经基本固定,只有等哪一天掌握了更多灵文、术法、灵性变化后,再高屋建瓴般进行改良。
法力消耗?这个也改不了。
一次次的添加,消耗不涨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再缩减下去只会以削弱术法威能为代价,这样一来又显得得不偿失。
同样,操控度和释放范围也都不是死磕在八枚灵文的崩山术上能改善的。需要灵性、法力、精神等方面的精进来带动。
思索了一圈下来,看似只有施术这一环能有所改变。
走到石桌前,摇手招来果浆果,然后插入竹管,吮吸着甘甜果汁。
面上神色变幻,回忆着术法的施术过程,若有所思。
术法为灵文组合,通过密集的链接与特定的布局后形成完整结构,从而在法力激发下交互现世,产生万般变化。
整体而言,由陈屿鼓捣出的术法体系中无论那种术法都逃不过描刻灵文、组合链接、灌输法力、精神遥控四步。
再细想一下,描刻灵文又同样可分为精神遥控、引动灵性、演化节点、构筑符号四个步骤。
“以精神为起始,又以精神为结束。”
看起来并不复杂,多次的施展也让他更倾向整体的把控,而非去关注过程中每一个环节。此时看来其中莫名有种循环往复的感觉。
陈屿掌指开阖,在眼前描刻出一枚灵文。
不如往日那般追求快速,此刻,他的动作很轻缓,神光外露,精神笼罩四方上下,洞彻所有。
根据以往经验,灵文勾连灵性汇聚成符号后,本身其实具备一定的稳定性,同时亦能与外界现世交互反应——不过由于单个灵文太过弱小所以最终体现出的效果并不明显。
有些刚推导出的新灵文对外界的影响甚至不用精神力观察入微都发现不了。
他勾勒出一枚,看了一阵后散去,沉吟许久,又一次描刻。
灵文和阵纹有着很大不同,前者对灵性更容易施加作用。
不过灵文并非火,并非水,同时本身不具备奔雷闪电的威能,更无法贴在身上托举人体翱翔。想要达成这些,必然需要复数的符号堆叠契合。
术法与阵法便由此而生。
每道术法都仿佛一个效果放大器,当与外界的交互不断突显膨胀,直到突破了某种限度后,火焰、风霜、雨露自然而然就有了。
那么……这种交互是如何发生,又能否改变?
心中升起好奇。
不过刻意追求威力不为他所取,假若能弄清楚交互的本质,自己思虑许久未能得解的法力、灵文融合一事或许有机会找到出路。
不止如此,灵性乃陈屿修行的根本。
法力、精神、气血、元神乃至五感尽数涉及。
万道归一?
陈屿深呼一口气,放下思绪,面前浮现两枚大小不同的灵文符号。
视野中,其中一枚崩解开,飘飞的灵性徐徐化作更多的灵文,大小变幻,他在尝试控制,从构筑的过程入手改变灵性的参与,从而探究出交互现象的深层。
噗嗤!
过度缩小的灵文压迫链接,支撑不住后彻底碎裂,化作一捧骤然熄灭的焰光。
陈屿心头平静,意料之中的结果,这事没那么简单,他有所预计,估摸着想要作出成效,花费的时间不会太短。
“没必要死磕这条路,底蕴和积累尚不足够,顺其自然即可。”
看着消弥不见的灵文,他眼中似有银芒闪动。
交互现象的本质变化空想无益,需要不断从试验中分析所得,必会有无数次的失败铺垫在前。而这途中不意味着就会被束缚在[灵文]这一棵树上。
他心想,既然要试探,未尝不能从灵性入手,正好身上还有三件内景秘宝,或许能派上用场。
……
三件秘宝,从成玉院内景中得来的一勺、一法衣,以及元阳峰处的法尺。
三件物品中以法衣耗损最为严重,不久前进出雷霆,被剐去了不少,法衣对元神体确有些许庇护,不过用处不大,防不了几道雷,所以穿行没多久便被他收起。
其次则是法尺,到手数月间翻看研究了不少次,除了发现其对精神的反应要比其余内景秘宝更明显外,并无神异。
多次摆弄,蕴养元神体内数月,结果成效不见多少,反而大小硬生生磨损了一圈下去。
陈屿摇头,精神力笼罩周围,不久后一簇簇灵光自虚无中浮现,却隔着朦胧一层宛若薄纱似的阻隔,难以明见清楚。
未在这些溢散漂浮的自然灵性上留驻视线,他看向面前的石桌——
一柄勺子赫然躺在桌上。
与鎏金法衣不同,这根石勺无法穿戴在身,更没有法尺那样轻易收入元神的能力。与大多数秘宝一样,蕴藏在元神身体内需要消耗精神力,时间短暂还好说,可若是长久了,耗费的精神着实不少。
打量了几眼在现世中瞧看不见的石头勺子,他眉心光晕闪烁,下一刻一道元神走出。一手持拿法尺,另一只手搭着件破破烂烂的法衣。
意识未曾全离去,在见到元神时,他从怀里掏出一粒圆润草丹。
草丹虽未二次灵机培育,不过单就眼前这一次培育异化后的丹丸就已经够他琢磨许久了。
仰头服下,视野顿时变幻。
掌中的触感陡然清晰了刹那,一股冰凉从指间传递,这感觉稍纵即逝,陈屿尚未体会仔细便无法在把握,找不到半点儿痕迹。
顾不得这些,头顶的元神洒落无量光辉,将肉身层层笼罩。
好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已经来到了灰扑扑的‘内景地’中。
但与其余内景不同的是,内景秘宝在此地并未显现。
陈屿早有预料,只见他站起身来,仍有体外的银光摇曳着飞逝。
手掌在桌面掠过,空洞而虚无。
再以元神观之,却又能明明白白观察到桌上的石勺。
煞是古怪。
他又看向元神身两只粗短小手,同样空空如也,然而精神力所带来的反馈显示分明法衣与法尺就握在手中。
肉眼不可见,唯独精神可查。
这与正常的内景不同。无论道观投映还是元阳峰所见,灰扑扑景致内的秘宝都清晰无比,而在此地,秘宝却仿佛存在于另一方世界中。
“或许真的是更深层。”
他很早前就有所推测,草丹所带来的内景要比平日入虚进出的内景地深邃,这一点从此方空间内飘散的灵性更多亦能有所佐证。
“万物溢散的灵性总是在上浮,以现世作为中心的话,越深邃内景中淤积的灵性要比浅层的更加丰沛。”
这并不难理解,所谓上下,看似一个高一个底,实则现世才是最低洼。
这世界不出意外会是个千层饼,还是对折的那种。
陈屿又一次感叹,然后将肉身挂在一旁减少精神消耗,以元神身持拿着三件秘宝来到身畔。
他看向自己,灵性氤氲在体表,平日难得一见,此时显露出来后宛若一枚巨大的囊。
灵性的变化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不过自从囊凝结之后便再无动作。
“囊……茧……破茧成蝶?”
感觉不大像。
因为更里处的灵性不仅没有纯化蜕变的迹象,反而在近些时间出现了萎靡。
好似憋的太久失了活性,将要死去。
莫名的,陈屿脑海中浮现出作茧自缚四个大字。
把自己憋死可还行。
不过他并未将之劈开,也未作出其它动作,只例行地绕了一圈打量,随后注意力落回到秘宝上。
出现征兆的仅一小部分,以体量庞大的自我灵性来看,一时半会儿没事。
他试着刮下一些‘枯萎’灵性,发现对自身并无任何影响,索性再等等,多少是个尝试。至今为止倒也见识过不少生灵体表的灵性死亡后溢散,四周漂浮的自然灵性九成都由此而来,但落在自己头上还是第一回,既然影响不大,便没有阻止变化继续的理由。
不过安全起见,陈屿以封灵术隔绝了一部分灵性在体内,配合启灵术,这样一来即便最后出现大面积灵性死亡,也能及时替换补充,大不了换一层就是——说到底,他元血充沛、精神深厚,源源不断的自我灵性才是如此大胆试验的底气所在。
灰蒙蒙世界中。
他拿出法尺,敲下一些粉末,法衣和石勺亦是如此。
三件秘宝到手长则数月,短也有月余时间,这期间未尝没有作为。一些基本的摸索还是做了的。
除了法尺,其余两件的大致功用基本都有掌握,比如石勺便能盛装并提升琼浆效用,法衣则能令精神活跃,元神稳固。
不过今日不是为了验证各自功用,而是试探与灵性的反应。他记得在最初刚诞生精神力时,内景秘宝可是能在提升精神力量的同时,将灵性也一并拔高!
虽然后面渐渐没了这方面效果,但既然存在过,便有迹可循。
在陈屿期待的目光中,一团团粉末与灵性交触。
紧接着他惊讶察觉到,体外若隐若现的灵性巨囊有了进一步紧缩的痕迹。
陈屿看向法衣,正是在它磨下的粉末洒下后出现了这种迹象。
神光一动,不仅不担忧,反而露出几分笑意。
有变化就好,无论好坏都可以作为突破点,唯独怕的是一滩死寂,无从下手。巨大的囊包裹在肉身体外,双肩、头顶三处原本存在的软弹凝胶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无数丝缕弥漫,将浮动的灵性囊茧嵌合勾连,固定在肉身体外。
另一边,随着他一次次投注,刮下的粉末已有不少。手中的鎏金法衣此时渐渐单薄,许是薅下的量太多,使之隐约看着有些黯淡起来。
又洒下一片碎金似的粉粒,陈屿动作止住,将缩水小半的法衣收束在体外。
囊茧不再变化。
细看去大了许多,肉眼可见的变得厚实。目中神光穿透内里,能留意到有磅礴的灵性在汇聚、酝酿,然而体量愈加深厚的同时,更有不少灵性被不断挤压,活力大跌,陆续出现萎靡的趋势。
拿出法尺,试着敲击,随后精神力跃动其上,欲要将之融炼进去。
一番动作下来没有异样发生,陈屿默然不语,看来法尺对这个巨大囊茧并无触发之效,亦或者两件秘宝功用之间存在某些不同。
“巨囊似乎还在消化,刚才投放的法衣粉末效果不俗。”
具体能发展如何他亦不能断定,只打算回去后将草丹多种一些,以封灵术保存药力。若有异变也好及时做出反应。
环顾四周,顶上空洞洞迷蒙一片。
几经尝试,陈屿对心头的猜测已然有了几分把握,此地大抵真的与其余内景地有所不同,处于更深层。
“如今,若以精神包裹身体这种方法入虚,仅能穿透普通内景,到不了这里。”
他记起当初在变异桃树位置上偶然遭遇的那片被汹涌灵性挤满的怪异之地。
那里兴许同样是内景,不过却要比此地更为深邃。
脑袋里想着些有的没的,手头两件秘宝被他收好。
并未离开,陈屿转而开始研究灵性的变化。此番到来一则为了搞清楚灵性结茧的情况,二则为的是搞清楚灵文交互的本质。
有一些想法,他正一一验证。
不过这东西一点两点猜测和推断做不到拼凑出全貌。如今也只是做些准备。
至于次一层的目的,譬如说进一步弄明白三件秘宝的用途,以及基于对术法的施术方面有所改良等倒是不急。
……
良久,陈屿收回探入囊茧的精神力。
元神面容没那么灵动,不过闪动的灵光依稀能看出他心中并不平静。
灵性变化远比之前想的要复杂。
稍作整理,他平复心神。看了下周围后打算趁着这个时机多做些事。于是驾驭着元神体向着肉身之外脱离了几步。
普通内景毗邻四色霞雾,越过后便是霞光海。他很好奇这地方看着并非无边无际,是否同样有一道巨大的烟霞墙体阻隔四方。
元神浮空,灵文在此无拟化,只得凭借体内精神力量的爆发进行移动。
飞行的速度远谈不上快,但四周的过滤效应却暴涨,一时间有如鲸吞。
堪堪百丈不到便支撑不住,这在以往难以想象,哪怕现世中人念沸腾之地行进都远不如此处这般艰难。
眼见元神即将不稳,他停下身形抓出琼浆溶解了一小部分。
琼浆效果惊人。翠色液珠刚剥离了几缕,澎湃的力量便涌动在体内,略显虚幻的元神体半个呼吸不到回补圆满,纵然如此仍有大半的精华积攒在角落留用。
见此,陈屿目露古怪之色。
一滴琼浆十分之一的量都未能吸收干净,到底是这具元神太弱,还是琼浆药力过猛?
不过很快就散去这念头,精神领域的事值得琢磨得可太多了,等回去再细想也不迟。
他再度启程,翻过田地、山坡……一路朝着更远方而去。
途中陈屿四下打量,除了观察与寻常内景的对比外,也有寻找秘宝的心思。然而事与愿违,这地方孤寂无比,内景原材的踪迹完全没有见到。
飞飞停停断断续续,在回补了数次以及花去大半时辰后,他终于停下脚步。
身前仿佛世界尽头。
灰蒙视野中,越过身下树林后的数丈之外仅剩一片猩红。
细看去,元神绽放光辉驱散身畔一角阴霾,入目所见尽是线体,没有山石花草土木,天空、大地,一切亦由猩红构筑。
难以计数的线条浮动缠绕,它们大小不一,交织在一起。
时而螺旋作网,时而虬结如山,但更多时候却只毫无意义地简单堆积、震动。
如此奇诡的一幕陡然呈现至眼前,陈屿不觉得有多么震撼人心。心中反而升起些许莫名的违和。
那种毫无逻辑的紊乱所导致的观感上的不适消融后,下一刻,一种怪异的既视感浮现。
这般景致仿佛在哪里见过。
很快,记忆被翻开,陈屿想起来当初正是在深度触及灵气后见到过类似景象。
同样的无序,同样的混乱。
那是违背自我感知的变化,与熟悉的常识、逻辑完全背道而驰。
三角巨星、倒垂人体、镂空符号……
沉浸久了,纵然以他的精神强度都有崩坏癫狂的可能。
所以在发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深入过,毕竟那地方和内景地、天外天不同,涉及精神意识最深处,有沉沦的危险。
“确实很像。”陈屿绕着走了一圈,实在看不出什么,于是分出一部分元神去踏入,试图探索。
金光四射的小人无惧无畏。
五息后,精神崩溃大半,无数细密线体有如虫豸般破体而出,吞噬疯长,最终带着面露癫狂的小人沉入猩红内,与天地融为一体。
“……”
一旁,默默见识了这一幕,陈屿放弃了舍身犯险的想法,好在与分身割裂得彻底,甚至连意识都未投入分毫,不担心会被这些诡异线体追溯到。
或许对方没这个能力,但该谨慎的地方还是得谨慎些。
不似以往,面前这片地域明显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想了想,他将元神中部分力量揉作印记留在附近,一来可以观察这片区域范围上有无扩大和缩小,这个可能性未必不存在。二来则可以收集元神在此方之间无肉身支撑下能存在多久。
陈屿布置好后没有过多停留,体内的精神已经耗用不少,琼浆效用大但数目有限,小白那边还在缓慢滋生。用在无意义的耗损上没必要。
元神闪动,稍久一些返回肉身之中。
随后,心神一动后只见眼前景象顿时如坠入了石块的布匹般收束成一团,紧接着破裂开。
重新再望去已然回到了现世。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让得在灰蒙世界中游荡数个时辰的陈屿微微愣神,适应了少顷才回复过来。
石桌上,还剩有数枚草丹,他侧过视线看过去。
虽称作草丹,实际这些圆润小巧的本事灵植结在土下根茎上的果实。只不过形态与丹丸相像。
拿在手中把弄片刻,又试着描绘灵文以萃取术将内里的药力提取。揉弄一阵后得到了一团混着沉絮的汁液,黄豆大,散着一股子苦腥气味。
陈屿萃取了两枚混在一起,然后试着服下。
再一次进入,他环顾四周并未变化多少的景致,元神照耀,囊茧等毫无异样。
再细细感知体内,渐渐明了。
不管是纯化萃取还是加量加倍,草丹的效果始终如一,或者说局限于带他进入至这方独特内景。
无法做到其它,更不能将他沉入到更深处。
同时间精神活跃,草丹药力仅剩的些许作用体现在此,他体会良久,发现这种跃动感受起来意外的温和,与暴烈躁动有较为明显的区别。
“纯化的效果么……”
没能进入更深层,不过倒是发掘出草丹的又一个作用,他心头想到,也许能与固神丹搭配,一静一动,说不发可以让精神变得纯粹几分。
可惜的是周遭过于恶劣的过滤效应时刻在影响,活跃的精神反而会令消耗变得更快。
收起念头,该看的地方之前已经看了许多,陈屿确认没有异样出现后便转身离去,没有久留。
现世,道观内。
将草丹收好,他浮掠过些想法,转头又沉寂。刚才试验了不少东西,关于灵性与秘宝皆有。
预计最近几日得好好消化整理,没必要将所有精力全部倾注在这上面。
而且他准备将草丹以其余几类进行灵植二次灵机培育,顺带用前不久收获的新培育灵植替换原本播种的秋刀麦、元灵根等。
虽然这几种灵植身上并没能培育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效果,但如杂熏草、山芒等对精神方面多少添加了几分作用。
元灵根亦不差,出产的灵液纯度与催熟能力都有了提升,以此来浇灌的话山上的各种灵植能更快长成。
另一边,刚刚定下了新一批二次灵机培育的名单——这次几乎将除上回培育了的四种以外他手头所有存留灵种的植株都带了上——后院紧接着有了消息
豆角、润肠草、兰庭神果等成熟了。
都是些熟面孔,这些蔬果的普通版自春月以来已经吃过数轮。大部分都对他没了作用,故而陈屿不算看重,除非能在不久后的二次培育下争一口气。
不过希望不大就是了。
唯独让他多看了几眼的便是豆角。或者说辟谷豆。拨开厚厚外壳,从豆荚中挤出十来粒绿豆似的豆子。
略微有些发硬。
陈屿放了一颗到嘴里,然后将剩下的豆角都拔起来,采收后装入篮子中。至于架在地上的竹条支架依然留着,等待下一批的到来。
从后院走到前院几步路间,腹中的豆子已经吸收完毕。
熟悉的饱腹感,不过比当初要弱上许多,他转念便想透了因由,估摸着是自己圆满后的肉身维系消耗的能量更多,故而辟谷豆所能发挥的效果乍一看便没有原先那样突出。
好在手头豆子不少,哪怕余留部分做种子,剩余的也够他吃上两天了。
然而陈屿这回不打算生吃,豆子吃着硬邦邦,纵然有大雪菇调制成的果冻强化牙齿也谈不上多美好的体验。
他将豆子放在桌上,然后跑了几圈从杂物间里翻出些事先备好的干果、蜜丸。
后者乃前些日子翻山越岭翻遍了数百里内几十座山头才弄出,原材是蜜浆,以萃取术祛除杂质,再借散丹法调制些许带草植果汁,剔除掉微涩感。
取了丹炉到跟前。
法力摇动,抬手唤来豆子。再一挥手又有雨水落下飘打表面将泥垢冲洗。
生吃硌牙,他打算拿着这些辟谷豆炼一炉丹药,至于身畔的诸多素材,为其添些口味改善口感还在其次,更多是为了中和辟谷豆的副作用。
陈屿尤记得手上这些青豆在强悍的饱腹功能之余,还有通肠胃、顺气的效果。
“这一粒辟谷丹出来,少说得抵十粒豆子,到时候指不定得闹腾许久。”
连续不停出虚恭这种事哪怕是在没有旁人的山上道观内,他亦是不愿的。
以往还好,如今三巨头觉醒自我,有了意识,小鹿整日没影倒也罢了,黑鱼可一直盯着自己。
何况丢脸还在其次,真要在顿悟时来一下子把灵感给崩断,或者刻画灵文排列术法时身下突然抑扬顿挫一番,那可就好笑了。
虽说凭借圆满级数的肉身控制住倒不太难,但强忍着总归不是个事,真要利用上这些豆子,消解掉副作用是最方便的。
至于他想出的消除方式,便是炼丹。
与毒素不同,辟谷豆的副作用不涉及析出的可能,故而中和是唯一办法。
一番忙活,炉火红彤彤映照院内。
热气升腾在天际,袅袅青烟盘亘,久久难离散。
一刻钟后,陈屿打了眼炉内,精神在其中转了转,确认丹药将成,便收起了掌中沸腾的火焰。
灵光涌动掌心,燎燎青炎化作拳头大两团缩了回去,最后回到了心室。
比起灵文施展的青炎术,以心室内的弱化青炎来炼制明显更合适,否则熊熊青炎全力施展下来,手边这尊大鼎很难支撑太久,传热也会受到影响,容易将炉中药材付之一炬。
腮帮子一鼓一鼓,忙活着炼丹陈屿忙里偷闲,嘴边飘挂一枚色泽润红、灵光隐现的果子——缺了半边,满是牙印。
一边吃着刚培育长成不久的灵果,一边动作不停鼓捣浆糊似的药浆,而在丹鼎内的火热气浪滚滚中,精神分早已化作手掌揉搓摆弄。
有洞悉术配合萃取术,加上细致入微的精神力量,更有可纯化的轮转术在,丹丸品相肯定差不了。
事实果然如此,陈屿一枚果子还没啃干净,鼎中的丹药便熟透。
掀开顶盖,一团青光簇拥下,六粒圆溜溜丹丸飞出。
他入手一颗,吹去表面热气,一口吞咽下去。
温热的药丸在喉头散出些许蜜似的甜意,然后滑落肚中。
“味道还行。”
体内,丹丸正在被消化,一股饱腹感从胃部升起,有如涓涓细流般盈满四肢。
不差。
作出评价,陈屿没有再服食,以他如今的饭量,放开了的话估计手头这些全吃下才勉强够。
不过如今的他很少会吃不饱,元血生生不息,少有饿的时候。
实在想吃了,大多时候也都吃的由秋刀麦炼制成的明窍丹。吃腻了便吞吐些灵霞——霞光的口味有不少,随着餐霞次数的增多,包括一些特殊天气时的云霞他也吞过,比如雷雨时多了些微麻,像加了花椒。刚放晴时则又带有鲜奶的甘醇,而最独特的,还要属数千丈高空上深夜时的灵霞曦光,像极了记忆里的糖醋里脊。
陈屿用封灵术刻画在丹丸上,然后存放至布袋内,系在身上。
大多时候不愁吃喝,不过餐霞有着环境和时机的限制,明窍丹的口感比起辟谷丹又确实不如,于是带在身,等以后远行时没准能用上。
之后,他没有停下,而是将剩下两炉一齐炼了,一炉同样六粒,另一炉由于原材多些,出丹也更多,足足十粒。
实际上还余下部分药渣,正是后一炉残余的,陈屿清理干净后将丹药放好,接着去到后院打理药土。
第二批二次灵机培育药植陆续下土
至于另外一些成熟的如润肠草之类便无需赘言,由于不久前给两座田地都铺陈了灵石,所以这些灵植长成后的药效要比原先稍稍增幅了些许。
算是意料之中。
陈屿播种下灵种,浇灌灵液,然后走到菜园边一角,靠近水池的位置立着一排果树与灌木。
青竹同样就在边上。
他先是看了几眼半人高的竹身,一节节直挺挺,看着纤细,叶片格外清翠。试着敲了敲,竟一时发出了咚咚明亮的金铁交触声。
初始时也惊奇,因为这和先前培育的灵竹有所不同,不过这几株乃灵种开始催化变异,某些地方多些变化并不意外。
相比之下,旁侧的果树就要朴实无华许多。
灵机投注以后,数月生长下来至多叶片比寻常植株繁茂,树干粗长相差无几。
不过结出的果实味道不差,灵果并无多余功用,略有几分补养,用处不大。
于他而言只能满足口腹。
如今只长成了一株,还有些灌木和其余果树仍在生长,陈屿对此有所期望,不说什么神奇效果,只求可以多些品类,味道口感能够更上一层楼。
……
骄阳高照,万物竞发。
此刻的他正端坐在内景之中,眉头紧锁,琢磨手上法尺。拿起因磨损大半后小了一圈的尺子细细打量。
与几日前不同,此刻目光所及能够清晰看见,而非必须精神才能望见触及。
离着以草丹进入那片深邃之地过去数日,关于那一次的经历做了些整理,称得上收获的点寥寥无几。
他运转法力,临摹出洗剑术,尝试在法尺上洗炼,不过很快停下动作。灵文确实能够和内景秘宝结合,但洗剑术触动后未能对后者产生作用,法尺毫无变化。
陈屿想了想后换了个方式,将灵文打散,重新凝了个崩山术法。
这一次安稳贴靠法尺表面,然而等法力催发时,一道道裂纹迅速浮现,显然秘宝似乎与法力相冲,亦或者其材质承受不住这股力量,隐隐有崩溃的趋势。
几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这几日来三件秘宝在手中便是如此,反复被拿着做各种试验,脑海中的猜测和想法有不少,如今一个个试下来成果没出几个,反而将秘宝消耗了很多。
那件鎏金法衣彻底耗尽,最后一点残碎被他扔给了元神身,虽然无法再提升精神内的灵性比例,亦能在以后精神力窘迫时作为恢复手段。
与当初在天外天意外寻觅到的黑色软膏一样,效用谈不上太强,关键时候却能派上用场。
毕竟下一批琼浆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结出成熟,过程中又得喂养多少天石。
咔!
青银二色一闪而逝,伴随着他收手的动作,法尺终于支撑不住,在数十次实验后彻底化作一地碎屑。
现世精神虽可以感知秘宝但无法被触及,好在此时他依然身处内景,所以径直将所有碎渣吞入元神储存起来。
如今,便只剩下那根用来装琼浆的勺子还安好。一来个头太小,二来不像法衣一般能够引发灵性囊茧变化,所以这段时日里用到石勺的次数很少。
两滴琼浆正滚在勺底,仿佛有银雾袅绕飞腾,丝丝缕缕滋养浆液,徐徐提升着碧翠琼浆的药力。
陈屿也察觉,石勺并非无限。一次次蕴养的背后是以自身的消减为代价,不过消减的速度很缓慢,或许是眼下盛放的琼浆太少的缘故。
一番折腾,秘宝仅剩一件。
所幸并非全无收获。术法挪移至秘宝不成,但在此期间发现了灵性聚合的某种特质,哪怕不够清晰明了,在强悍精神的辅助下依然找到了相应的规律,并以此构想对灵性的约束和牵引,然后以启灵术作为起始演算推导,不仅得到了两枚新的灵文,更弄出一道新的术法。
聚灵术。
只是聚合效果很差,纯化率更是低的可怜。他想到了轮转术,这门术法用在己身成效寻常,可对自然灵性时能够发挥出不错的纯化功效,一直被他用来为那盏能吸食天地灵性转化灯芯的长性灯充能。
两相配合下即使聚集的灵性依旧显得驳杂,陈屿自己无法吸收,也能让长性灯恢复更快。
间接的,将会让他餐霞食灵的速度得到一定提升。
聚灵术……或者当下更应该称之为聚灵阵,以原聚灵术为核心,配合多门术法作用,共同打造后的组合阵法。
为了验证效果,陈屿给长性灯布置了一圈,结果还算令人满意,灯芯恢复的时间缩短了约有三成。
灵性方面便只有聚灵一道多少有些所得,对此陈屿也很无奈。反倒一开始就列为次要目标的术法施展改良上,有了不小进展。
院外,只见他缓步走出,手中持着一捧竹片,面朝向前方不远空地站定,然后抛飞在空。
青光在掌间腾挪,瞬息间十数竹片皆有隐隐符号闪烁,悠悠悬空立住,灵文变化数息,光华猛然绽放——
匹练横空,光束交错编织。
疾驰飞远后炸裂在地面,上扬出一阵滚雷般的巨响。
十几声后光芒尽散,尘埃被吹远。无力垂落的竹片跌在手上,他轻轻摩挲,表面裂纹遍布。
捧着快要散架的竹片,陈屿心中并不平静。
符牌?阵法?多重施法?
比起这些,他更愿意称呼这些寿终正寝的竹片为……法器。“灵文聚于内,固化后以法力触发,达到将交互效果放大的目的。”
将灵性节点编织成系统化的结构,并固化下来。拼凑灵文、组合术法阵法,若有不足便再继续推导演算,直至找到新的灵文为止。
这是以往的思路。
陈屿心中清楚,所谓推演不过是沿着灵文相性一步步计算契合的节点。步骤繁复且无趣。
而这种固化方式过往尚不觉得,此刻想来属实别扭,既然涉及灵性节点,为何不干脆直接以节点来推算?反而不受固有的灵文限制。
一步到位!
很快,他又想到,术法阵法的一切都基于灵文,而灵文伴随描刻成符号这一环开始即变得难以更改。
正是因此,当初见猎心喜之下本想在蕴养出灵光的铜镜上牵引勾勒一番,最后却停下了动作,没有贸然动手。
一旦落成,再改动时就要冒着灵性溢散飘零的风险。
重铸并非不行,但其间结构被打散的同时想要维持灵性与法力的平衡会变得格外困难。即便有着二次蜕变的精神力作为底气强行将之完成,花费的时间精力甚至不如散去已有术法,重新勾勒灵文。
后者更快、更省力。
然而这一招在虚空成术时好用,可换到器具上又有不同。
本身蕴养出灵性就十分不易。如此折腾下来不消三两次便会将内里灵性挥霍一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从而再次跌作凡物,蒙尘在角落不知多久光景才能恢复。
陈屿不愿如此,于是将铜镜与其余几件接受过洗剑术洗炼的器物一齐埋进到土里,打算等其中的灵性壮大一些后再看。
说回眼下,他捧着一堆竹片回到了院子里,在石桌上端端放好。
没有用阵法、符牌等来指代,因为手中这些竹片所蕴含的构筑方式与之前术法阵法的布置有着本质不同。乃是他从不久前关于灵性变化观察中梳理验证了许久才整理而出。
这一次却是从节点入手。
“放弃约束为代价的固化办法,以灵性节点作为支点搭建新结构。”
乍一看似乎与以往一般无二,但灵性节点和灵文的最大区别在于,比起后者千奇百怪的交互特性,前者所能触发的反应始终只有两个——相吸、互斥。
无论推导新节点还是组合灵文术法时所面临的偏差数目都要少上许多。
而且陈屿发现,临近的节点即便相互吸引也做不到真正的融合,只会保持相对活跃和亲近的状态。如此一来更加方便了他予以施加影响,可控性大幅增加。
于是,他开始利用节点直接排除掉原本的死板固化,以相吸相斥两种特质为基本寻找全新构筑方式。
好在有数十枚灵文作为现成的成品样板,在解构了所有灵文后,他终于对如何在遵循节点聚合规律的同时施加引导与改变有了头绪。
一边整理,一边验证。直到最近才真正结合成功。
至于成果,便是眼前这一堆。
“原有灵文结构如今看来确实有许多值得推敲改进的地方。”
解构灵文后,以全新角度看下来的陈屿有了许多新想法,指尖敲在竹片上,将之打落成碎片。
眸光变幻不定,他面露思索。
以灵性节点将之前僵硬的固化做法取代并非意味抛弃了灵文——灵文依然是现今大部分手段的根基。以新的节点构筑法组合出的灵文在效果方面与原先一致。且凝聚速度远超过往。
层层递进下,一道八灵文的崩山术从描刻到成型甚至用不到两息。
到了现在才能说具备了几分实战性。
虽然陈屿大多时候宅居道观,少有用到这门术法对敌的机会。
实际上,他现在也不过是纠正了灵文构筑的误区,用到的节点构筑法说来显得新颖,但仔细想想,和最初三才阵架构以及刚推导出灵文时的做法略显相似。
这么一来便又并未弄出什么新东西。
而比起一门新的节点构筑方法,陈屿觉得此番最大的收获反而其中所体现出的保留灵性流动性这点。
当完好能够触发激活的灵文构筑,同时内里的灵性没有被死死束缚,而是自然而然流动着的时候。他立马意识到这里面代表的意义。
不再束缚灵性的同时,也释放了灵文的可操作性。灵文不再被灵性约束,哪怕解体亦能维持部分灵性节点存活,如此便可以继续构建新的灵文、新的术法!
想通了这点,陈屿脑中灵光闪动此起彼伏,一时间宛若浪涛滚滚。
于是就有了这些‘一次性法器’。
一枚残缺大半的竹片被拿起,陈屿端详许久,眼中带笑。
仅仅一次之后便无法在用。破碎得四分五裂,脑海浮现院外十来道光束炸出的坑洞,想来甚至比不过两发全力崩山术。
威能相差数倍。
但这到底已经不是符牌阵法那般简单了,对陈屿而言,节点构筑法其实并不重要,其中体现出的灵性性质更有价值。
“编织灵性节点,梳理结构,构筑流动性灵文,从而使得术法随时可变幻,乃至于自动施法亦未尝不可。”
他想了许多,要做到以上种种却非普通竹片可以。
承载不住,一次变幻重组就能让内里结构支离破碎。
陈屿先是从书架竹简旁挑了一部分到手头,这些竹片被法力蕴养许久,虽未像铜镜那般诞生独特灵性,但自身的灵性尚未溢散完全,即便死去多时。
尝试着刻录,先以节点勾勒,再聚合成灵文,到这一步便停下不动,最后通过法力刺激节点相吸相斥特质,牵动灵文被动组合成术。
和以往不同,此法对法力输入的要求更高。来回失败多次,竹片用去大半。好在最后终于摸索出了适合的输入效率。
事实证明,竹片哪怕蕴养数月也无法承载术法变幻。
何况先前短短数十息里陈屿可不单单只释放了崩山术一门。
还有浮空术、辟尘术。
当然效果都一般,同时释放会令内部灵文组合出现问题,这一点可以在以后通过材质提升、术法简化等得到改善。
又或者运用阵法上的原理,在灵性节点之间关联,等到复数术法催发时便能够及时触动,相互不会再排斥矛盾。
总之办法不少,陈屿更多还是沉浸在对施术之后竹片的内里结构以及灵性等方面的变化上面。
“自由组合的灵文有些过于灵活,会对结构产生巨大损害,再加些约束?嗯,或许可以通过灵性节点排列来解决。”
新的问题有很多,一些能够迅速得出替代方案,有些则需要花费时间沉思。
摆弄了许久,一堆竹片终于连个大点儿的碎片都找不到,全数化作粉末。
袖袍一挥随风吹散。
陈屿起身来到后院,看向角落里反反复复入土数次、加起来快埋了大半年的几件器具,包括上次给刘师伯送酒时添购的金铁铜具。几个月下来由于变化不多,故而未曾过多在意。
“金铁器具不作多想,大抵也是不能承载多少的。”
虽然尚未入手过一遍,不过他许久前曾对大部分能找到的材质物品做过法力契合实验,金铁的适应性并不强。
灵性方面,死物的灵性并不一定比活物少,可惜金铁不再此列,它们不仅比不了生灵,甚至和地上的石头大差不差。
相比之下,无疑铜镜更加合适。
“也不知养到现在,灵性有无壮大。”
这般念叨着,陈屿掘开了土包,露出里面高高一摞各式器具。
……
山外某处,一头黑熊悠哉悠哉。
爬上高坡,越过嶙峋山石,从郁郁林间穿过。
黑熊来到熟悉的碎石堆旁。
王者归来,此刻合该咆哮。
好在它及时止住。四下环顾,确认那只拳头很重的两脚兽没有出现,又巡视一圈,某个惹熊心烦气闷的傻鹿同样不在。
吼~
熊脸一松,舒畅中小小吆喝了声。
然后熟练地找了个凹坑盘踞卧下,底下垫着石子,挠得熊格外舒服。鼻尖嗅着四周仿佛又浓郁几分的香甜气息,毛茸茸大黑脸上竟流露出些许人性化的开怀。
还得是老家好!
黑熊抬头,回忆峥嵘,当初被两脚兽越过森林偷袭,伤及软肋处,吃痛之下不免惊慌失措,否则作为山间霸主的它必然不会那么狼狈。
期间倒也回来过几次,但森林到处都飘着那头傻鹿的气味,好似在宣告对方已将这一带占为己有。
真是岂有此理!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霸主,黑熊本也不想忍这鸟气,然而碰了两次,只觉对方的蹄子
比起以前更硬更有力了。
专照脸皮踹!
黑熊不得不再次退避,去了山外历练搏杀……在这边动辄遇到那头鹿被暴打一顿,几趟下来吃都吃不饱,只能靠山果垫腹,险些将熊饿瘦。
好在邻居家食物够多,各种肉食满地跑,不过久居它熊之下不大妥当,若非这段时日又长了些身体和力气,那几个面目凶恶的邻居可不会那么友好。
黑熊抱着爪子,盖在头上,悄摸摸向着树林中望去。
不知为何,这地方的气息令它格外舒心,情不自禁想要多吸一些。且每次到来都会觉得思维在渐渐变得清晰。邻居家就没有这种情况。
本能驱使下,黑熊还是回来了。
起码,多打探打探,它如今还在长身体,等多吃一些、多睡几觉,不管那头傻鹿还是两脚兽,都得匍匐在熊大爷脚下!
歇息片刻,黑熊摇头晃脑立起身。
走!去两脚兽的领地瞅瞅……
跟着空中愈发浓郁的莫名气息,黑熊眉眼带笑,屁颠屁颠没入灌木丛内,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
青台山,云鹤观。
陈屿对山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正抛飞一面镜子。
铜镜飞在空中,灵光闪动连绵,悬停不动,片刻后,随着法力激活,无数节点一闪而逝,紧接着便有一道道碧青匹练自镜子内打出。
或落在山崖土石上激扬大朵烟尘,或是跌落草木丛中留下一地狼藉,亦有几道飞驰天际炸裂在云端,硬生生呼啸出阵阵呜咽狂风。
随手拍散朝自己以及院落方向激射而来的青光,他遥遥挥动手臂,御物之术施展开来,将挣扎片刻后沉寂下来的铜镜拽落到手中。
打量两眼,摇头一叹。
之前的想法付诸实践,结果却只能说好坏参半。
陈屿将铜镜翻动,镜面上明显能看见些许裂纹——便是养出了宝光灵性的铜镜都承载不住接连爆发。
天晓得这世间还能否找到可以支撑而不损坏的材质,又或者得靠自己种?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甩了两发洗剑术,瞧着缓慢复原的裂纹,他心下暗自琢磨。经过实际操作,发现单纯篆刻节点引动后续变化并不安稳。
正如先前,一阵乱蹦,实际自己在浮空术之外分明只触发了一道崩山术。结果一口气射了七八道不停歇。
这种变化来源于灵性节点聚合灵文时导致的不受控制从而产生连锁变化,不说长久之后,估计最多四五次就会步之前的竹片后尘。
至于如何解决……陈屿暂未想到。
只得先将铜镜内的节点各自分化,降低连锁的速度,这样一来激发术法时能够及时止住中断,避免浪费过多灵性。
“一次释放,耗费十分之一……”
看着镜中氤氲的独特灵光在损耗,所幸铜镜与普通器具不同,灵性生发,还有恢复如初的可能。
再次施加洗剑术,这道术法对铜镜的材质以及灵光起不到太大用处,不过能弥合细小缝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收起铜镜,陈屿没有再埋回去。他准备试着给镜子添一些东西,之前在天外天带回的黑金、碧铜、蓝絮等材料都可以试一试,当然,先要在普通器具上尝试性质与用途。
到时候或许能炼出真正的灵器。
何谓灵器,在陈屿的论断中至少也得与长性灯一个水平,涉及灵性生灭、转化以及利用。
“长性灯那般的灵器称不上,单纯如此构筑下来的器具大概仅能作为法术释放一道,冠以法器似乎无不可。”
法器灵器都只是个名称,陈屿向来注重实际,如今的铜镜论及作用其实有些鸡肋,但多少算个手段,可以添作伏手。
……
后院。
自从辟谷豆成熟,并炼制成了辟谷丹之后,新一批的灵种开始培育。
包括润肠草、兰庭神果、青灵根等灵植都在内。
二次灵机培育也在灵液灵石的催发下进度极佳。
药田中,二月底种下的地梨子与青瓜同样长势喜人,两者变化很大,远超陈屿过手的其余灵植。
不过最令他在意的还不是这两个。早早就期待的轻空草终于长成,由于二次灵机异化后的元灵根所出产灵液的效力得到提升,故而催熟之下时间要比预想中提前许多。
“可惜不是灵植,还得采了种子培育灵种,之后才能放开了用。”
由普通植株催熟,再从种子阶段开始培育,如此一来等到长成后便无需为枯萎死去、无法播种、时节限制等苦恼。
故而陈屿只能继续等待,不过想来等到加强版灵液供给充足,至多五月初,轻空草便能派上用场。
“浮空田……”
想到这里,他又记起还不知道在哪的遮掩阵法,风枢秘山阵整个挪上去肯定是不成的,或多或少得改一下,否则遮蔽效果会大幅削弱。
“趁着这段时间,正好手上有了节点构筑法,争取在浮空田建造成功前弄一个新的阵法出来。”
实在来不及了,再把改良版风枢阵搬上去也行。风枢秘山阵的改良其实一直都在进行之中,修修补补不间断,不过在节点构筑法的辅助下,又出现许多新想法在脑海中想要尝试,陈屿定下计划,接下来几日便在摸索阵法变更,以及对铜镜的完善上悄然度过。
四月中,手上阵法尚未出炉,半成不就的模样,恰逢有香客难得到来,崎岖山路蹒跚数里步行至山头,立在观前一阵长吁短叹。
陈屿挂上绣云描鹤的道袍,先在屋中将辟尘术用了数次,总算清理了上面浓郁的腐旧气,变得干净清爽许多。
一番你来我往,晓得了面前这位姿体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乃隔壁府的行商,在赶货贩卖的路上偶遇了正巧走出广庸的钱玄钟,经由青衣剑陈告广庸诸事后,对里里外外一些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这几年生意不甚好做,跑南闯北时常常遇到匪祸兵灾,流民遍野。”
一路行来死人见得多了,各种凄惨都有目睹,长此以往神经紧绷之下不免寻求自我开解。于是这位行商便捡了某位道门道君挪作供奉,有用无用且不去谈,至少时常敬奉之下心底添了安慰。
也不知时来运转还是真得了庇佑,中年男子闯荡数年不仅没有伴着烽烟渐起而萧条沉寂,反而显得红火,颇赚了不少。
“世道离乱,无数老少受不得官府大户盘剥逃亡深山密林,可也得吃饭穿衣,一来二去采药向往贩卖之人便多了。”
中年人做的药材走商,如此火红的情况下本应欣喜,可惜他也知晓如今天底下没个安宁地,自己又难以狠下心肠对那群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之人敲骨吸髓,故而只期望自家生意能多维持一段时日,多跑几趟。
为此,刚一入广庸府,他便拿着厚礼一个个去拜山头。
在他看来,西州有宋将军在,比之河间、江南勉强当得上安稳二字,加上最近砣方二地战事日益平息,唯独要考虑的便剩匪盗与江湖武人,而今时今刻这两者又尝尝难以甄别区分。
匪道不好谈,说不得一句话不对就砍了这颗大好头颅,于是中年男子选择了先安抚住本地武林势力。
首当头的,便是以正元观为首的广庸府各家道派。
“鄙人谨以善求,只望道君老人家能在此间水土庇护一二,少灾少厄。”
供奉殿内,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再唤来身畔一二仆从,奉上香烛、供奉。
陈屿没有多看,循着记忆里的模样摇了摇手中楠木雕云法尺,面色平平,口中颂念一阵。
两边照着流程走,毕竟对中年富商而言亲自爬这山已经表达了足够善意,实际上若非那位青衣剑曾提起青台云鹤观几个字,告知他此观出过高道修行,当代观主更是道学渊博,武力亦不差。
他还真不一定会亲自前来。
后来去拜会海云观,谈妥了许多事。
其间又有位道人在言说石牙县内诸多道派时将云鹤观抬了出来。
再想到青台山靠近白岐、蟠云两座山脉,中年富商便打算顺路拜访一二。
此刻,他看向旁侧那位气质淡泊,好似出离了世间、无恋红尘之态的道人,哪怕尚未谈论道学,仅此不凡气度便远非寻常人,甚至不逊色自己在它府之地曾见过的某些得道真修。
由于印象极佳,且云鹤观依山而建下隐世之态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临行前,富商又吩咐仆人奉上许多金银。
这回则是送至陈屿手边。
看着新送来的几锭银钱,他倒未作多想,只将杂物间里的九环草拿了出来递到对方怀中。
虽对自己无用,不过经由灵液灵石培育过一段时间的药草无论品相还是药力都乃上上乘。
论及价值,算是与这些金银相称。
其实未必需要如此,有人送钱自然是件好事。不过殿中供奉的是道君道祖,你来我往,一个求香火,一个求心安。
而他却并非泥胎,自不必如此。
有求有应,陈大观主可不似台上那位老爷子,吃白食几千年吃得心安理得。
通过对话知道中年富商来广庸府一带所求,无非在采收药材时本土势力行个方便。青台山这片除了青台云鹤观大抵也没别的入流门派了——在广庸江湖上,陈屿多少还是个通劲小成的高手。
而送上药草也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
又是一阵寒暄,两方终分别。
从始至终,一行五六人上到山来,包括富商在内所有人都仅在道观附近,未曾离远,也没能见到山田以及药园两地。
风枢秘山阵遮掩光影之效对离了一段距离的普通人颇有成效。
“不过仍有些不妥当。”
放任如此,一旦哪天某个好奇心重的胡乱跑动,迟早会触发并发现内里种植的各种灵植。
发现还在其次,若是没轻没重损坏一些可就不好了。
他很清楚,单以风枢秘山阵吞吐的风力并不注意对成年男性造成实质伤害,连那头蠢鹿都可以伴着风力玩闹嬉戏,可想而知防护方面还是有些孱弱。
增添防御?陈屿心思电转,来到后院药田,拨弄罩在顶上的一团阵法。
很快他便放弃了这想法,单纯增加风力或者赋予挤压喷吐出更锋锐的风刃,这些办法确实都能让绝大部分武力一般的常人被拒之于外。
但随之而来的后续收尾又显得麻烦。
清除记忆的法子他不会,至多搅碎了对方意识,令其变成傻子。
这方面反而凝聚了意识自我的三巨头更容易处理。施加影响与篡改意识都能做到。
篡改……意识?
陈屿猛地想到,其实未必需要这样。
涉及记忆意识方面的动作要比物质层面更加困难,尤其是针对脑域中依旧处于无序状态的普通人。
“比起记忆,更方便处理的是五感。”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五感一旦挪移偏转,不亚于天翻地覆一般的改变,这是常人感知世界的途经。
而偏移扭曲五感的方法他虽然眼下还没有,但比起精神意识以及开发出消除记忆的法门来说无疑要简单得多。
陈屿的五感可不弱,一直以来都未能找到好的用法,如今倒是派上用场,有了用武之地。
他沉下心神思忖,操纵五感之事哪怕在简单也非一蹴而就,目前最好先搞清楚五感与肉身间的关联,另外如有可能,还需要研究一门能与之相关的术法——一瞬间,某个放在边角许久未曾拿出的图录被他记起。
十九枚灵文闪烁,五感图徐徐浮现。
当初欲要以精神融合五感,但后来陷入难关,一时半会儿没能攻克。
“仅仅从五感施加影响入手,得到成果的难度会缩小许多。”
如若真弄出了相应的术法,他心中念头起伏,说不定自己一直念叨的浮空田遮蔽阵法也能有下落。
想罢,在送走了富商后,陈屿立即行动,一头扎进了五感图中,试图琢磨出能灵活运用自身五感、乃至于操控他人五感的办法。
山上无人烟,重新恢复静谧。
时间一晃,便是悠悠数日过去。
到了四月下旬。
期间润肠草成熟后被采摘了一批,在研究五感的间隙,陈屿将这些玉白柔嫩的灵植萃取后炼制成丹,干巴巴只一种材料的情况下所成丹丸效果只能说差强人意。
然而以萃取术炼丹并非无所不能,很多药材药理不是想揉一起就能契合,需要试验匹配,查验是否中和、有无毒素滋生出来。
故而试了数次下来,在辟谷豆、兰庭神果、山芒等大小灵植尽数失败后,只找到长芋草能在投入炉内后不发生排斥,整体而言两者药性还算相匹。
于是,润肠草加长芋草,一个通肠润便、排毒养颜,一个淬炼骨骼,两个合二为一制成丹丸后,他给取了响亮名头:
洗髓丹,全名洗髓净体丹。
比起前几回一锅炖,这一次特意剔除了杂质,留下的是醋豆味。
偶尔嚼两粒很是开胃。
馋嘴鹿最喜爱,连带着气血丹都不去和黑鱼争抢,整日里在裤腿边拱来拱去只为求一粒搁嘴里。
为了它,陈屿单独又炼了一炉。
加了些料。
兴冲冲一口气吃了三颗后,后面几日都没有在见到对方。
观中顿时清静下来。
……
“这个眼开的可真独特。”
面前,一枚巴掌大的果实挂在藤上。
叶片遮盖,被他一手掀起。露出掩藏在下的青色通透果实。
寻常的草腥气在鼻尖袅绕,并无多余异样气味,若非陈屿亲手种下的种子,恐怕都难以认出这会是山下农家极为常见的蔬菜——青瓜。
原本的青瓜无论口感还是模样都与黄瓜类似,个头要稍小一截,上窄下宽,汁水浓郁,从春日长到夏末,一茬茬收下来能吃很多次。
而异化后的青瓜则大变模样,完全见不得原有面貌。
他捏了一簇法力在指尖,接着在青瓜表面刺挠。
能看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凹陷呈现眼前,不但如此,内里更有青光氤氲,而在半透明表皮下,更多已经成型的空洞相互连接,紧紧凑在一起。
陈屿看了半响,又转过头向另一处望过去,却是一个同样个头、外表完整光滑的青瓜。
同是一株青瓜藤,长出却两副面孔。
他稍显惊讶,不过这等情况早前在培育兰庭神果时就有发生,当时同一根果树上一口气长了三种,事后证明三类有所差异的兰庭神果效用大差不差,并无多少区别。
不过面前这个又不一样,两者间的差距大得过了头,陈屿觉得或许满是洞洞眼的果子会带给他一些不一样的效果。
不远处,还有一截绿叶探出土地,在空中舒缓摇曳。
长长藤蔓攀附地表,交织网罗一大片区域,实际上地下真正长成的地梨子寥寥无几。
两种灵植变化都不小,给了他十足的期待感,但距离长成还有些日子,所以这段时间时常到药园内照看,观察进度。
回到道观中,摆弄了会儿铜镜,在内里的灵光中将节点排列一番后,灌注法力尝试释放。
一阵微风荡漾,些许光晕笼罩镜身。
良久,在陈屿感知之中,有一缕缕若有若无的自然灵性被汲取,自世界深处蔓延上浮,进入到镜子内。
轮转术、封灵术接连运转。
一丝纯化后的灵性被留存,虽不能吸收,但作为往后承载法力、灵文的消耗平却足够。
“两枚灵文的封灵术,效果比之前提升了数成,对灵性、法力的封存之力强大了不少。”
新的节点构筑法在风枢秘山阵上表现平平,不过对于原本只一枚灵文的封灵术倒是有不小作用,花了两日功夫,陈屿便将之改良,又添入一枚灵文,两相配合下效果拔群。
铜镜滴溜溜飞在掌心,他瞧看一阵后收好在袖中。
距离预想中的灵器还早得很,如今分列节点后,十数日下来也仅仅能够多释放几道术法。
锦上添花罢了,并无质的变化。
歇息片刻,陈屿凝聚出元神,开始作用比划,时而分割成两份,时而揉搓成丸状。
任由他揉圆搓扁,元神毫无波澜。
“……”
分神也不行……还是分的法子不对?
道人沉思,心中浮想。
自去岁踏入修行以来已有十三四个月光景,期间磕磕绊绊,错漏颇多,好歹常常自省,修补完善道路,最后凭着几分幸运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出现大变故。
但路已尽,时隔数月,他再一次面临无路向前的窘境。
所谓修行,在陈屿看来便是将否化作是,改不能为能。
有朝一日,或能于此之中无所不能。
然而现在,莫说无所不能,他不明不晓、力所不及的事更是数之不尽、多若繁星。
轰隆隆!
正想着事,远天遥遥传来一阵雷鸣。
陈屿张望,沉吟片刻后驾起一道青云直飞天空,旋即乘风化虹术施展,虹光绽放一瞬,身影早已不见。
天穹上,云海间。
翱翔空中,他回想过往。
自己想要朝着更高处攀登,却发现路走到尽头。食灵餐霞虽未彻底圆满,但前路尚未寻到。
本以为从于启猛处得来数以千计的道卷经典能给自己启发,但结果不如人意。
筑基炼己、食炁餐霞,往后又该如何前行?陈屿不知道,他在尝试,灵文内铭脏腑、精神融合五感等都算破局之法,甚至节点构筑法亦是在察觉到长时间未有进步后琢磨出的。
可惜要么有隐患,要么作用外物,对自身用益不大。
前路未明。
“日日餐饮霞光,体内法力有了减缓的趋势,预计至多三五月就会停滞。”
到时候再吞吐灵曦便只剩下蕴养这一身修为,而无法存寸进。
陈屿心中无奈,不过并未焦急。他对修行路其实执着不深,仅仅有些好奇更高处的景致如何瑰丽。
真走不通的话,以现在的实力境界也绝对可以活得滋润。
何况还有灵机催化灵植,并非将所有路都堵死。
不过混吃混喝,等待哪天好运培育出能够破境的灵植这种事不为他所欲。陈屿循着雷声远去,准备按照自己的想法试验前路。
“一次不行就两次,且试且前行。”
心中生出自在,他跃上云梢。
一抹刺目银芒在天边狰狞闪烁。
既然故事里的出窍、分神自己琢磨不出用处来,干脆直接下一个——渡雷劫!
“点化纯阳也好,合体渡劫也罢。”
且看今日能否有成。
心念一动,金灿灿元神走出,下一刻一如既往的无惧无畏,径直飞入汹涌雷光的乌黑云团之中。
霎那间,天空之上噼啪作响!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惜,除了一刹那之际所承受的剧烈到极致的痛楚外,陈屿似乎并没有余烬中重燃、破灭中复苏的大气运。
一通雷霆胡乱劈砸下来,甚至只听了个响,整个元神从小金人变成了黑渣。
以往有引雷术做伴,术法阵法予以卸力削弱牵引雷光,如今为了让元神身真真切切渡一回雷劫,他并未使用这些手段。
试试就逝世。
好在,最后还是有一丝残余逃出,从滚滚雷云中挣扎返回,带回了些许反馈。
然而令他无奈的是,亲身体验了一遭后实际收获却不多,甚至比不上前几次囚雷的经历。
忍着脑袋胀痛查看反馈,良久后他没奈何地一叹,只觉这次实在亏大发。
不及多想,一瞬间损失近七成精神力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巨大波动下险些维持不住身形从空中跌落。
陈屿最后看了眼雷云,转身向着道观回转。
暂且先修养,等重新捏个元神再说。
经此一回,元神渡雷劫是别想了,至少短期内他不会再碰,雷霆太刚猛,元神身一触即溃,完全抵抗不了。
“这顿雷看来是白挨了。”
到头来唯一掌握的,或许就是清楚了在不以任何旁支术法干扰下,自然雷电的直接威力。
不过转念一想,至少深刻体会到了雷霆威能,对引雷术的承受能力心中划下界限,往后改动可以以此为参照。
这话听来多少带些开解自我的安慰性质,陈屿收束神思,勉力压下泥丸宫内的翻江倒海,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
虹光扑落,踉跄两下后崩碎成斑斓光点,显露出内里人形。
缸中的黑鱼瞥了眼不做理会,扯过鱼头继续享受自己万年不变的日光浴。
陈屿走去房间,拿了一盒固神丹出来往嘴里填了两粒,药力发散,精神逐渐平稳,此起彼伏的神魂浪涛被抚平开始恢复安宁。
接连灌了几口灵液,又左右各捏一坨灵石,筑基法、食炁法挨个搬运,心分多用,呼吸术数门齐开,乃至于尚在完善的餐霞法也被掏出来一同运转。
口鼻吞吐烟霞,心肺火光明灭,体外氤氲如玉光泽,银芒隐隐彰显,跃动在身畔,乍看去十分神异。
两刻钟后,他一口浊气吐出,长身而立。
由于是在精神层面酿成了损伤,筑基法、内采呼吸术这等倾向肉身的法门对恢复的作用不是太大——但舒缓血肉,搬运气血亦能起到刺激神经的用途,足以在修补精神时分担减轻几分痛楚。
灵液灵石同样效果平平。真正发挥用处的还要属那些秘宝碎片与翠色琼浆。
元神只身渡天雷,这种事他自然不会不晓得内里危险,对元神身的陨灭心中也早有预料,唯独没想到会如此脆弱,之前几次囚雷尚且能支撑片刻记忆印痕。
他事先将元神体内蕴养的诸多物品都取出,包括各色天石、秘宝、琼浆等,都存放在泥丸宫内,由剩余的精神力化作银海拱卫。
念动间,又有两粒秘宝碎片被炼化。
精神力回补一截,骤然空荡的泥丸宫向着往日模样恢复,重新变得充实。
“这两日先不动用,待到精神力积攒足够后再捏元神。”
他还得把泥丸宫修补一番,哪怕提前余留了一部分精神,可元神陨灭太快,眨眼之间便化作齑粉,巨大的变动下对意识的影响不算大,至多晕眩一会儿。但泥丸与精神关联太久,动荡袭来时依旧受到不小冲击。
刚修复没多久的‘天花板’又一次多出几条裂纹,好在缝隙不大,预计今明两日就能修补复原。
轻揉酸胀的眉心,他将五感图勾勒在眼前,在恢复精神、重塑元神的这段时间中便以五感、阵术来打发时间好了。
道观内渐渐平了声息,只剩时不时苦思冥想的嘀咕传出,悠悠撞在山风怀里倏然飘散。
这头平静,另一边却闹腾得厉害。
青台山以西十里处。
愤怒的咆哮在林中起伏,有如烈风嘶嚎,紧随其后则是接连不断的拍击与树木断裂声,脆响之间又带有几丝沉闷。
哗啦啦!
枝桠跌落,一颗颗碗口粗细的树木垮塌倒地,扬起落叶无数。
吼!!
阴影中,一道栗棕身形步伐轻快,腾挪闪转在林中,很快只剩个影,而紧随其后一头彤红了眼目的大黑熊撒开四肢横冲直撞,速度亦是不慢,死死咬在后边不停追赶。
怒火中烧的大黑脸上,两只灰扑扑蹄印清晰可见,鼻端带伤,染着几许血迹。
呦呦叫声从不远前方传来,勾起黑熊怒火,捶胸咆哮后脚下用力奔跑追逐。
一追一逃,小鹿却不似慌乱无措,反而灵动眉目间显出几分轻松,任凭身后大黑个跟着,时而还停驻树下等待,发出或是好奇或是疑惑的叫声,而在黑熊听来则带着满满的嘲弄,惹得它愈发暴躁。
小鹿带在前头一路闲庭信步,后方的大黑个有些疲累,爆发太短,这才多久便坚持不住。
馋嘴鹿回过身来,朝向对方靠拢。
不过那对挥舞不停的熊掌如蒲扇似的大小,让它不敢太过靠近。
只在外侧打着圈。
这回可不是它主动招惹,一熊一鹿的偶遇是场意外,但本着许久没见,小鹿友好的想要上前与这位‘老朋友’打个招呼。
然后被大黑个的咆哮扼止住。
觉醒自我后,虽然智慧瞧着没多少正向增长,但依然在更加清晰的感知下察觉到了黑熊释放出的敌意。
长久以来的本能,让它在收到敌对刺激时脑袋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本能驱使下猛地踢踏出蹄子。
不过大黑个的块头比之前几次又长大了不少,浑身皮肉紧实,两蹄子下去也只擦破了点儿外皮。
又来?!黑熊恼怒不已,一时间目眦欲裂,巨大的暴虐在心头喷发。以往的自己对此难以清楚,迷迷糊糊遵循本能,但这一次它意外地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种愤怒可以被控制?
来不及细想,模糊的念头被冲散,黑熊杀戮本意占据高峰,正巧已经两日没有饱腹过,面对的又是几次三番挑衅自己这个山林霸主的傻鹿。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但见一个猛扑黑熊就靠了上去,被小鹿躲开后,一巴掌扇断拦在跟前的树木。
它的力气,早已今非昔比!
吼!!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本来要去两脚兽的地盘打探一二,既然遇到这头蠢鹿,干脆先一雪前耻!
于是便有了先前追逃一幕。
梅花鹿到底不比黑熊,哪怕在陈屿的实验下以灵液外锻躯体,又食用了不少灵植灵丹,可毕竟没有跨越凡俗,些许强壮依旧难以抹消两者间巨大的沟壑。
何况,眼前这头并非寻常熊类。
小鹿在森林内跃动,精神更加强大的它在初始的惊慌后,隐隐能驾驭本能,知晓自身的长处在于耐力与灵活——单论速度,黑熊短暂的爆发甚至还要强上一线。
好在并不持久,绕树几周便避开。
虽然这次不是鹿去主动招惹,不过跑着跑着眼见对方追不上自己,它玩闹的本心泛上来。
时不时上前去晃两圈,毛茸茸短尾巴朝着黑熊的脸摆来摆去。
这一次是真的难忍了。
黑熊奋起直追,数次险些抓到。
吓得小鹿呦的一声赶忙跑远。
渐渐,山林倒转两侧,越过沟涧、趟过溪流,四周地势开始降低,树木变得稀疏起来。
又半刻后,陡然穿过树荫,迎来大片灿烂阳光,而在眼前的,则是一片连绵田地,以及田中大大小小五六个被突然冒出的黑熊吓到惊恐难安的农夫。
咕噜。
嘶——
“黑瞎子下山了!!!”
顿时,场面一通混乱。
……
风刃刮过天边,散乱崩解。
噗嗤一声后再无影踪。
捏着指头,陈屿沉吟,顿了顿后将掌心描刻的灵文隐没。
风枢秘山阵修改了七七八八,但最终的效果始终没能达到预期,眼见着时间来到四月底,再过两天就翻去五月,到时候离着从灵种培育而来的轻空草成熟也不差多久。
“轻空草催熟之后又种下一片,考虑到灵种发育生长速度较为缓慢,而加强版元灵根又未长成……”
他心中盘算,哪怕再慢,五月中下必然是能收获的。
可惜法阵未能理清。
“风枢秘山阵暂且作为备用,改良后的阵法杀伤足够,可惜收尾起来更麻烦。”
真要替换了现在的阵法,到时候一些莽撞汉意外闯入,估计没些防备的只会被瞬息剐成肉泥。
他试过调低威力,法力也降低,结果由于改良阵法用到了节点构筑法,故而对法力的利用率起底便比以往高数成,也即是说只要陈屿灌输法力,威力方面只会更大而非很难缩减。
除非他破开平衡,执意拉低法力输入至一定程度,可惜那样一来阵法便难以激活运转。
“相比之下,果然还是五感方面的牵引更加适合。”
五感这东西其实并不神秘,实际上不止风枢秘山阵上的光影遮掩手段算作一种视觉偏移利用。
包括能隐藏自身的幻身术、创造多层交互用以维持呼吸的龟息术,以及从龟息术上改良而来用在铜镜上的敛息术,或多或少都利用了五感方面来发挥作用。
视觉、听觉、嗅觉……
事实上对于五感陈屿所得所获并不算少,前有五感图,这是刚刚凝聚灵文时便拼凑而出,后又接连开发出许多相关的术法。总归有一些心得。
可熟悉归熟悉,真要吃透后用以布置出足以笼罩一大片区域的完整阵法,他尚有短距离要走。
阵术方面进展一般,精神恢复的间隙里,陈屿倒也真的没有东搞西搞,每日早课之后摘些蔬菜,或是米粥或是面条。
吃饱喝足后翻翻书,去云头散散步。
前院、后院、山田、药田……
来来回回便是老几样,仅看顾着,需要做的其实不多,至多拿着竹简将青瓜的变化以法力描绘记录,顺带再拓印图案收入新书《灵植录》中以作收藏。
不止青瓜,之前梳理时记录在《筑基法》《食炁法》等书册上的灵植也都挪到了这一本中。
从育种到成株习性,从培育消耗到成熟后的效果,应有尽有,算得上弥补了他许久前便想过的一件事,要将自己种下的各种灵植统统收录一起,闲来无事翻看一二心头便会油然生出成就感。
当初与那位身怀武力的医师尤可为交谈时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法力勾勒,一道栩栩如生的图案烙印在竹简上,果实有巴掌大,但落至书册时则仅有指甲盖大小,等法力再催发时又会沿着既有纹路将之映照在空中,放大至原本模样。
全息投影?摇头散去莫名既视感,陈屿将《灵植录》收好。
除了这本,他现在以法力撰写的竹简书册还有筑基、食炁、餐霞修行三部,不过餐霞部分尚未成熟,有些地方或有错漏需要完善。
随着对天穹上的灵霞曦光餐饮效率的降低,他已经意识到这一阶段大抵是走到了末尾,不过体内氤氲一团的法力仍在徐徐壮大,伴随一次次吞吐餐霞依然能反馈出破境般的感触。
极限并未立即降临。
这次和以往不同,症结并非存在他自身,起码肉身方面已经圆满,达到了非人程度,他想不出还要如何进步。
陈屿尝试着服食了些青灵根,但内炁阶段的破限并未重现,法力增幅依旧,缓慢若龟速。
元神这边短时间内不做多想,未来的路如何走他还在思索。
几日功夫,药田收了一茬又一茬,大多是春日里繁茂的杂花杂草,被陈屿收拢了过来,集中培育挑选,期待能有意外收获。当初长芋草、杂熏草、果浆果等都是出产自那些平平无奇的野草。
不过今春运道不怎么火旺,以至于最终有价值的灵植寥寥无几。
相比乱糟糟一团的野草野花,明显还是青瓜等灵植更加令人期待。
趁着这段日子,陈屿终于将记忆里那数千份经卷典籍整理记忆完毕,所有都翻阅了一遍,凭借过目不忘,研读几次后基本做到了然心头。
光阴似水,转眼五月到来。
这一日,他正钻进了青胧山中埋下一批灵石灵液,正打量着眼前日益变得真实的山峦,现世传来一缕事先留驻的意念。
有人上山。
又有善信前来敬奉?
“怎个近段时间来得这般勤。”
陈屿心生不解,不是说山下乌泱泱打作一团么,难不成这次也是个看准时机前来拜山头的商贾?
不管如何,放任不管是不行的,假若这山上各种东西显露出去,管得住手不糟践的还好,怕就怕管不住嘴逮着就生啃的猛人。
灵植虽好,但不是所有灵植都无害。
哪怕对陈屿无害,对不懂修行的普通人而言也未必安全。
自己出事还则罢了,唯独担心养出些奇奇古怪的东西来跑下山去。毕竟涉及超凡,再谨慎也不为过。
兽类都有趋利避害,独独人是个贪心不足的,阵法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以前来得人少,药田也在院后遮挡无人能见,现在山田扩种大批灵植,如此三番五次下来说不得就有暴露的可能。”
他倒不是畏惧什么,纯粹不愿因为这些小事惹一身骚。
要不封山?
这一刻,陈屿认真思量起这个主意。
随后又想到大举封山太刻意,四周并非无人,到时候很可能引来求玄问道的各路人士,甚至那位宋屠夫都可能被惊动。
万一对方哪根筋不对,兴致来了想要和传闻里的‘仙人’秉烛夜谈,聊聊天下大势、龙气西顾。最后再发动兵卒搜山放火之类,想想都觉得糟心。
乍一看有些骇人听闻,他也不觉得正常人能干出上面这事,然而并非每个人都正常。
封山不行的话封堵路口?细细思索似乎也不妥,青台山占地不小,四面皆可进出,只是平常少有人往来。堵住一两个小窟窿反而在告诉旁人这地方有神异,还不如一口气全封。
至于挑上山的路先封住——此地山道崎岖,他所能布置的手段中迷阵幻阵皆可达到阻碍他人经此上山的目的,可行差踏错即会酿成恶果,轻则跌倒摔伤,重则滚落山崖尸骨无存。
为了少些烦扰便视旁人如无物,陈屿自问还没修行到这等高深境界。
“罢了,再等几日,赶紧将五感迷阵弄出来才是正道。”
到时候浮空田一出,山上这些全部挪走即可。至于现在为何不挪到无人烟的地方,陈屿想过,但浮空田就在眼前不久就能捏出。费力气开辟新灵田、搬迁,最后远距离迁移中依然难免造成损失。
得不偿失。
念头转动,对于五感方面的阵法他最近其实已经有了些许头绪,从五感图中解析出了些东西,理清之后便能真正开始构筑所需的节点与灵文,然后才是术法、阵法等,一步步来。
从奇景返回,收起诸般心思的陈屿起身走出,正要看看是哪位跋涉山水到来。
还未到得院门,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传入耳中——
“陈道长!守清特来拜会!”时至五月,在灵液催发下道观外两排桃树新绿窕窕、桃花夭夭,映在眼中令山色多了一丝缤纷。
守清……初闻名号,陈屿略做回想才恍然,记得在当初法会上曾听闻,乃是蒋道士的道号。
此间的道号与记忆中有些差异,更是不同于法号、散号,乃道门中真正有所传承者才能冠及,这些人往往作为一方道脉的嫡传行走江湖,传扬道脉学理。至于大多道派的门人子弟,则尽数以名、字,或者某某散人、上士等相称。
身份关系不太紧密的,多是互念一声道友。
海云观奉的是乾阳道,气质刚烈,传闻主脉修持合煞法,食气饮霞望长生。另有支脉以山符法玩风弄水,画符祛灾。
两脉相依有百年,如今时局动荡,入世较多的山符法道人渐渐有了盛行于主脉的征兆。
短短数步路,陈屿眸光不定,之前在山下所闻所见以自于启猛记忆中所得的信息纷纷浮现。
正元观作为广庸道首,对府下几县内有名的道派多少收集过一二,不算陌生。
过了院门,一道人扎着道髻,身束劲装而未披道袍,长剑拦在腰际,余光从上扫过,能见到柄口隐隐带有微微血垢。
蒋勤安作礼,面上显露些许疲态,不过笑意不减。许是见到了陈屿,再看到出尘气愈发浓郁后,一时有些慨叹。
“道友隐于山间求道,依山傍水寻霞餐露,可谓真修行也,实属羡煞旁人。”
陈屿笑着附和,将人引入院中。
“蒋道长此来可是为何?难不成又有道派要行建斋醮?”
闻言,蒋勤安连连摆手,道:“广庸地居西南一垂,道派门庭实力皆有限,得道真修更是屈指可数。哪里承得起接二连三的行建。”
陈屿这才点头,确实,财力拮据的道派占了大半,哪怕海云观这等一县之中数一数二的,也得靠着修持山符法的诸多同门才能养活。
上次九奇广生诸法行事除去布局、影响、宣扬等方面的收益外,落在银钱上的开销恐怕不会太低,正元观最近数年是很难再筹备另一场了。
这边,道人语气一顿,转过话头,“莫说这些个了,此番前来不为别,却正是为邀请陈道友一同下山,锄魔卫道、共镶义举!”
“……”
骤然到来的慷慨激昂让陈屿面色有些古怪。
打眼瞧看过去,面前之人谈得上五官方正、剑眉星目,一身气质出挑,尤其眉目间若隐若现的几许忧国忧民,更将气度称托的令人亲近。
山下的局势竟崩坏如斯,逼得清修道士都要落草为寇?
思绪发散之间,看见对方显得干裂的唇瓣,他回过神将杂念按耐,记起还没顾到茶水招待。
右手一摇,屋里的茶盅微颤。
——好在及时止住,他不动声色将掌指下压叩在石桌上,掌心的灵光黯淡。
一旁的蒋勤安并未注意到这些,在说了一通后稍停些许,没有等到回答的他正环顾四周,以为这位陈道友还在思量。
对这等隐居修行之辈而言,下山混这趟浑水必然一时半会儿无法作出决定。
对面,陈屿起身进屋,拿过茶盅与泉水,将早前剩下不多的山茶冲泡。
手上这些还是上一次去给刘师伯送果酒时对方回赠。院后的茶树仍在生长,距离成熟摘采少说也还有数月之久。
陶杯放下,薄薄青雾袅袅升腾。
“山间野茶,蒋道友且先润润喉,再与贫道细说。”
“哪里哪里。”
几口清茶入肚,中年道人长出口气。
陈屿又去到后院翻找,从尚未培育成灵植的几棵果树上摘下几枚刚催熟不久的山果装在盘中,红彤彤沾着露珠。
两人边吃边聊。
直到蒋勤安将事情全盘托出,他这才明白对方到来的原因。
“建业城……被攻陷了!?”
……
元平二年一月,有妖道汇聚山人百四十余,杀县主、掘王公墓。
四月,袭扰州衙,号太平,皆臂绑黑巾,世人唤之黑巾军。
章和元年三月,太平军东天王李成菘夺取北崖关,进逼建业,梁皇携妃子南逃靖江府,初九,城破。
……
“任凭何人都想不到,一支甚少听闻的义军竟能奇袭之下飞夺关隘,在逼走梁皇后更是一举攻陷建业都城。”
蒋勤安摇头,目中多是无奈。建业城何其大,四朝古都,历经百年战火却依旧屹立岿然。
在此之前,少有人去注意这群在河间地被各方追剿的势力。更不会料到作出此等大事的会是他们。
“本以为对建业威胁最大的会是席卷大半江南的救世军,没想到又出个太平军拔得头筹。”
话语中,蒋勤安对现今的朝堂乃至梁皇印象显然不佳,时不时愤懑两句,转而又叹气连连,只道自己手举三尺青锋,斩不净世间不平事。
陈屿端着茶,轻轻呷了一口。
听得出来,山下乱糟糟的局面不仅没有随着春耕到来而停歇,反而如烈火烹油般愈发燃起,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盗小贼都能动辄拉出百十人举事,祸乱一方。
“西南也彻底乱起来了。”
据蒋道士说,宋屠夫已经被调走,就在不久前砣方、黎渠两州的战事刚停歇的时候。
“打烂了!”
“数百里内无人迹,尸横遍野!”
在杀了不知多少人,屠灭了几个大的土族老幼男女后,原本闹腾了数月的西南世家、土族们一夜之间尽皆缄默,兵卒溃散奔逃,富户卷了细软远去。
过于暴虐的杀伐有时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那位宋将军显然很擅长找到问题的源头,然后以雷霆之势予以扑灭。
经此一役,西南七州几乎没有其余声音可以与对方抗衡,然而不等屠夫肆意享受,建业……破了。
朝廷连发九道圣旨金令,每一道都在加官进爵,内容到底如何难以知晓,但从接连攀升的头衔或能看出一二。
“如今,宋屠夫距离封王只差半步。”
蒋道士还有半句没说出,实际上就在前两日已经有消息从中原传来,渡江戡乱的宋屠夫遇到了救世军,一举击败。
估计封王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陈屿梳理着对方带来的消息。先前是他想岔了,蒋道士这次上山来并非要邀他一起落草为寇。
所谓义举,指的是海云观为首,拉拢了不少人准备趁宋屠夫远离西南的机会将境内的匪患犁清。
此间的道人大多怀着朴素的悲悯,不过倒也没有不自量力到要涤清广庸,所为所想的,第一时间还是石牙之内。
至于说为何是浑水……蒋道士说的很清楚,这些匪徒的背景千奇百怪,谁也断不定到底有多少的掩攒货色在底下蝇营狗苟、狼狈为奸。
官府、大户、军队……乃至于部分武林势力。
海云观愿意站出来,一来是瞧着南梁日子不太久,立足之地多一分安稳未来便多一丝保障,省得到天下分崩离析的时候还在为内忧外患费神。二来也是见不得生民苦难,尤其最近几月立在头上的大灾星离开,隐隐间又有不少盗匪肆意妄为。
石牙县内乱作一团,武林也难安好。
“自元梁立国,西南未曾安生过,如今宋屠夫远去,虽留下部分兵马鹰犬,但对四野的黎民遭遇漠然无睹,甚至一些匪患本就出自兵灾,未必没有对方手笔。”
蒋道士娓娓道来,陈屿自然体会到了对方的心思,下山锄匪……不是不行。
前身便是遭了匪人袭击,仓皇迎战之下受了重伤。
无论缘何,对于举刀向更弱者烧杀劫掠的匪徒,他从来都无半点儿同情。
况且刚才蒋勤安告知,这次行动主要针对各地为祸已久、罪行罄竹难书者,为了行动的迅速和有力,各方都在联合,清扫自家门派所在的区域。
陈屿所要做的,便是没事多在青台山附近逛逛,若遇到了匪人,顺道给拔除了即可。
无需离得太远。
“大势离乱,吾辈苟居一隅,享香火奉饲而无力为苍生安平天下,不过若能护佑乡土百姓,哪怕一时,亦是一件善德。”
“度人无量天尊。”
说着说着,蒋道士口颂尊号,满面的悲天悯人。
想来,一路见到的凄凉景已经让这位中年道人淤积了不少伤情在心间。
比起上一次的意气风发,对方肉眼可见的愁苦了许多。
另一边,陈屿很难做到与他一般无二的共情,不过在听完后稍作沉吟,没有拒绝对方,应了下来。
几次下山,青台山附近的村民虽交际不多,但都朴实朴素,给他留下的印象不差,有能力的情况下庇护一二自是当然。
“去岁时,陈道友便已身成通劲,想来如今功力又有精进,青台山一带袭扰的匪寇少有,唯独要防范一些丧了良心的武人携裹其中。”
蒋道士拔出腰际长剑,刃口上血迹斑斑。
“白莲教、五斗道,连带最近新冒出来的神火教、太平教,国之将亡,魑魅魍魉丛生,道友千万莫要大意。”
对此,陈屿点头应是,不过心底倒是没太在意。以往可能还要担心下毒、弓弩之内的手段,但肉身圆满后,大部分毒药都能及时排出或者得到削弱,而弓弩之类哪怕万箭齐发,他只需往内景地一躲,现世的刀剑便伤不到自己。
至于暗箭,以他的五感与精神,轻松躲开亦不难。
谢过对方的好意后又问了几句,主要还是好奇,为何不直接与官方合作,这种利民好事,不仅声望能获得不少,盗匪的银钱和悬赏怎么也能捞取一笔才是。
“悬赏?哪有什么悬赏。”
此话一出,他面露了然。
原先还以为官府与这些悍匪纠缠的不算太深,或许只是个别官吏,如今看来海云观并非没有从官方寻求帮助,而是整个石牙官场大抵都烂透了。
尤记得当初那位青衣剑还曾抓了不少白莲教之人送去官衙,得到了处理,难不成短短一年不到就堕落了?
比起这个,他更相信当时的白莲教兴许还没有将触手伸向官府,又或者,施加的腐化还不够。
……
蒋勤安下山去了。
陈屿看着对方比过去瘦削了许多的背影,默然一阵,随后转身返回。
青台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且云鹤观只他一人,故而蒋道士主动提出,寻常匪徒交给附近几个小门派以及海云观派出的门徒处理,至于通劲层面或是出现紧急情况,才需要他来出手。
这场‘剿匪’行动预计会持续两月。
从五月中旬开始。
“修道、炼丹、做法、行医……没想到现在连剿匪都要道士出手组织……这世界的道士可真够忙的。”
念头一闪,他很快意识到这大概和此世道学的理念有关,四大道脉,哪怕是着重出尘隐世的真一道脉,也不抗拒修持者入世行善。
“道门才兴起数百年,从道学出现至今也不过千年,许多东西都很……质朴。”
嗯,都是老实道士。
回到山上后,陈屿望向两排桃树。
“差点儿忘了你们。”
从第一批变异桃树成熟并枯萎后,新的变异桃树便在他投放灵机后缓慢生长。
如今桃花朵朵,好歹没有呈现过多的异象,刚刚离去的蒋道士也并未发现这些桃树的不同,只恍惚觉得满树的桃花比山下所见到的似乎还要艳丽几分。
估计云鹤观种的是某类变种,或者陈道友养护有方。
“也亏得他没有摘两片桃花含嘴里。”
叭嗒!
陈屿摘下一朵,甩了个洞悉术,然后喂到口中。
熟悉的苦涩传来,仿佛要将胆汁都榨干,不过随同一起的还有丝丝暖流,在体内淌动不止。
“看来圆满后的肉身确实没有多少可以修补愈合的暗伤。”
当然,也可能是变异桃花药力不足未能发现。
他对此并不在意,两排桃树虽不是全部都被投入了灵机,但七八棵还是有的。
桃花够用很长一段时间。
“也不知院后的那棵小桃树什么时候才能长成。”
桃树生长缓慢,加之又是灵植,那株树苗个头堪堪齐肩,距离长出桃果还差了很远。山上,陈屿自顾自继续忙活牵引五感的阵与术,刚刚有了苗头,具体如何完善还有许多问题需要盘清和解决。
其中,视觉与听觉最容易影响,但触感到底如何与之结合还有些许难点。
送别了蒋勤安后的几天,他便将身心投入至其上,对节点构筑法的编织与应用作出了改善。
阵法方面有序渐进,距离成品不会太久,另一边,长性灯的灯芯亦是在聚灵阵的辅助下补足了不少。
不再如往日那样始终短短一截,仅从灯口上探出个头。
院中,石桌上,三枚灵石依次环作一起,有丝丝缕缕灵光扑腾闪烁,斑驳在阳光下,聚合离散起伏不定,时而又汇成一朵朵灵文,宛若云霞飞旋。
瞧看了下眼前再一次改变数个节点布置顺序的聚灵阵,聚灵的效率与纯化程度要提升不少,大致上已经可以利用,而在阵法中央处则有一盏朴实无华铜灯静静安立。
灵光扑动,灯芯无声蔓延长出。
待到灵石消耗干净,灯芯长了约莫一寸左右。
“花了近半个时辰。”
陈屿心头估量,盘算付出与收获之间的对应是否值得,不过等他将新长出的灯芯掐下研磨以餐霞法吸收后,便不再多想这些——法力再度涨高,之前隐隐约约的极限感愈发逼近。
对于前路如何走,他仍然毫无头绪。
渡雷劫暂不作多想,至少元神还远未到能沐浴煌煌天威而不损的地步。
况且就不久前那次横渡送死的经历来看,雷霆对元神似乎并无锤炼锻造功效。
传说里渡劫化纯阳之说到底只是虚妄不真,不可当真。
“不过雷霆中的雷痕还有一部分没有临摹完全,甚至雷电也从未捕捉,不同地点、天气、时节、大小的雷霆闪电是否携带的雷痕一致,这点尚且存疑。”
元神仍旧残破,陈屿还没有下一次捕捉雷电的想法,等眼下手中雷痕消化完以后再说。
至于能否提前让精神与雷霆适应……
他对此信心不大。
自家事自家晓,泥丸宫内的元神已经是精神力量聚合并夯实后的模样,其中数次重铸,一次次优化结构,结果依然挺不过闪雷一道。
单纯以似虚似幻的精神力去接触,估计只会更加不堪,尚未触及便被震颤得溃散当场。
这也是他为何一直在思索进一步提升精神质地,可惜二次蜕变到如今,无论肉身反哺还是琼浆滋润,各种宝药灵植用下来,始终未能达成所想。
预估中的第三次蜕变并未到来。
“精神进无可进、法力日趋圆满、肉身锻至极限……”
看似餐霞便是这条路的顶点,但陈屿不这么觉得。
转念,寻摸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根远在天外天中的玉琼神根。
或许,小白会成为他突破的关键。
当然这是精神层面,相比肉身、法力等,精神领域的未知数不胜数,正因此才给予了他向上探索的动力。
没准这一个个未曾解答的问题中,就存在着餐霞之后的道路。
除了天外天,体内的奇景亦不失为一条岔路。
青胧山总有一天能化虚为实,待到降临现世后笼罩一方,到时自身无论法力或者精神都将得到极大的加持,甚至人世的杂念都会被抵御排斥。
灵性聚集、山河点化。
他之所在即为洞天福地!
“洞天……境?”
陈屿摇头,这条路想过,但不好走尚在其次,主要不符合自己的念想,演化洞天就如同记忆里的开天辟地,说来震撼人心,实则意义不大。
聚集灵性?排斥人念?增幅法力?
仔细想想,除了第二条稍稍有些作用外,其余几点大都可以通过阵法术法得到实现,效果未必不如。
“无非一个更大的效果放大器罢了。”
自从奇景衍生已有数月,陈屿并非什么都没做,干等着对方成长。
经过多次探索研究,青胧山的构造虽然还没摸清楚,但内里运转规律与本质基本理清。
这是一个巨大的精神世界、一个残破的小念世界……一个,灵性积攒后形成的天然‘大阵’。
而在发现了其间本质后,陈屿联想到了天幕之上小念世界的经历,那里全无灵性,以往会疑惑即便空洞虚无的天外天都漂浮着淡薄灵性,一幕之隔的小念世界为何会没有,如今看来说不定便是沉积到更加飘渺虚无的地方去。
——然后汇聚形成了奇景。
“准确说,是跌落后形成了下丹田。”
当初寻找下丹田时便有许多意外,莫名出现,那时候以为是被刚刚凝实的精神力触发打开,出产胎息。
现在想来,下丹田可能和自身灵性的增长有关,亦或者在精神凝实过程中产生了某种频率,与漂流的奇景吸引结合。
不过以上论断没有证据佐证,陈屿猜测下丹田是天然奇景跌落、来源天外天的小念世界这一点的源头还是青胧山最近的一些变化,以及早前刻意撕裂外壁后意外闯入过内景地。
摇头驱散许多无端臆想,除非能真切目睹一方奇景诞生,否则这种事推测再多都无用。他将聚灵阵撤去,然后来到后院给花草施肥——比起这些,还是安心种田来得安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种出些好东西让自己大吃一惊。
走进药田,青瓜又缩小一圈,内里的空洞开始勾连融合,似乎在形成更加明显的孔洞,一枚枚裸露在外,显得坑洼洼。
地梨子埋在地下,精神力看了一转下来发现,竟有自然灵性被聚集,不过十分微弱,而且并非果实吸收,而是被根须转化后渡入至四周的泥土碎石中。
隐隐浮动豪光,仿佛在扭曲着结构。
“有意思。”
他细细看去,等到洞悉术扔下后传来的反馈显示,确如所见,地梨子正在将周遭包括土壤石子在内的所有物质都向另一个方向改变。
辐射范围不大,效力也不明显。
“甚至比不上当初的内炁。”
但这种转化之力依然让他瞩目,一直流转在青瓜上的目光匀出部分到地下的果实身上。
搞不好,这拳头大的果子会给他带来出乎预料的惊喜。
除了看顾药草,观察灵植变化,陈屿这次将一批元灵根拔起,手中这些都是二次灵机培育过的,与原版相比个头变化不大,不过体内滋生出的灵源纯度高了些。
灵气融合成灵液后,催熟效果更好。
此次,他却是不打算再等,直接开始第三次灵机培育。
主要还是修行上卡住了,而带着自己入门的元灵根若能再培育几次,或许能带来一些收获。空荡荡官道上,一人一马驰骋。
青衣背负剑,丰神俊逸。赫然是从西州历练而返的钱玄钟。
因与白莲、五斗等教派争斗,除恶扬善名震一方,至少在西州四府皆有传扬。
然而扬名一州的青衣剑,此刻却不复往日淡然。
鞭声噼啪,烈马奔腾间四蹄飞扬,大片迷蒙沙尘起伏,滚滚落落飘卷在两侧。
田连阡陌,可惜尽皆荒芜无人。马上的钱玄钟目光流转一阵,将内里酝酿的焦急与担忧按耐,旋即扬鞭策马迅速远去。
许久,一座城在连绵田亩之外若隐若现展露半角。
绕过前路的遮掩再望去,却见城内烟尘徐徐,本应护佑内里的门户洞开半塌。
城墙上,祁阳二字斑驳显旧。
还未靠近,就有惨叫恸哭传来,呼天抢地。
胯马之人神光一定面色变幻连连,涨红面颊翻腾着强自压下。目中怒火汹汹不绝,背上长剑噌然一声出鞘落在掌中。
星芒若雪映阳寒。
心中迫切,手中挥舞鞭挞更重几分。
……
噗嗤!
人头滚落,血迹斑斑。
蒋勤安面色淡漠,将抽离的剑器挽了个剑花。
“啊啊啊啊臭牛鼻子!去死!”
“并肩子上!”
“他只有一个!怕个……噗!”
看也不看色厉内荏胡乱挥打棍棒猎刀的山匪,蒋道士右臂拧动,五指开阖之际掌间劲力喷涌,气力灌注加持,长剑咻地攒射飞出,抵在喉部,断了那人呜呜呀呀胡言乱语的同时,将之前后刺了个通透。
脚下动作亦不停,左踏右支,踩着海云观武功步法瞬间突进。
当首的匪徒瞪大眼,只觉面前光影一花后便咔嚓听一声,视野瞬间倾倒,天地旋动翻覆……
噗通!
一人刚倒下,又一人亦被轰然锤落的双拳震碎半边心肺,劲力贯穿下这些干瘦匪贼宛若纸糊。
咚!咚!咚!
短短十来息,这条逼仄小径上只余蒋勤安一人兀自立着。他停下动作,吐气平复功诀,随后弯身将长剑从尸体上拔出。
咛——
刃器震颤片刻,沾染的污秽消去。
“第四批。”
低头看向捧在手中的长剑,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却对又一次覆灭了匪徒并未感到多少欣喜。
反而带着几丝迷惘。
和一开始想的不一样,或者说眼下的局势比他、比道观中的师门长辈乃至武林同道们所想所预计的还要更差!
天下殇乱、分崩离析。
这些匪贼好似春雨后的野草般,杀不尽!杀不绝!
一遍遍冲出来,带着鲜绿的贪婪目光与一副麻木面庞,仿若择人而噬。
“他们或许不久前还是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服饰打扮隐约能瞧出些许来历,然而这些被他斩去的,又无一例外手上沾染过其余百姓的血液。
——山道外五里不到的地方,原本有一处村寨,现在只剩焦土一片,以及大小老幼尸体七十七具。
而起因,则是山道口那一堆尚未来得及搬运完的陈粮。
时局动荡之下,哪怕时值春耕也常常可见田亩荒废抛弃,农户或是入山潜林朝不保夕,或是被大户吞没为奴为仆。
加之如今战事渐频,对粮草的管控愈发严苛,苛捐杂税也纷乱且繁多。
多方推动下,为了粮,一些百姓终究还是铤而走险,可惜这些人没有将狠劲释放向更恶者,反而抛去了良知,化身野兽豺狼。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蒋勤安侧身远望,入目天朗气清,然的心中阴霾却难以扫净,一时不知如何去言说。
扪心自问,这次的清理匪患,真的会有效?
太多了,仅凭石牙县内几家势力即便倾尽全力也扫除不了多少。
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匪寇出现。
沉默片刻,他踏步前行。
脑海中,那处山村的凄惨景象不由自主浮现。
一口浊气吐出,面色好转些许。无论有用无用,至少能护一时便是一时。
持拿长剑,踩在血泥上,脚上布靴落下一排深浅不一的印记。
……
泗州,大河涛涛。
被唤以屠夫之称的宋义云披挂战甲伫节停于河畔,手牵黑马,向远方眺望。
“那是何处?”
他指向河对岸的城池,一排兵甲陈列在城头,莫敢妄动。
有文士上前顺着指引看去,低首回应道:“禀上将军,越过此水便是利津,城内以河西庸氏一支脉为首望,传闻势大非常,哪怕税课之事县主都不敢自动,须得请示一二才可作为。
再往前百五十里则有怀中、守山等几县,越过凤栖关即是鼓川。”
顿了顿,文士低眉顺眼又补了一句。
“鼓川府以茶为盛,其中有十品八乘之说,仅贡茶便有数种,平常皇亲贵胄都难以到手一尝。”
话毕,文士看向宋义云,却见对方那张平平无奇的敦厚面庞上露出笑意,咧出一口黄牙,道:“贡茶?嘿,到时可得好好尝尝,算作是替皇上把关,免得
至于那个劳什子顾氏,罢了,看在稳固地方这么多年的份上,入城之后姑且先好好招待,看看成色再说。
假若实在不通人言、不知时务……便也莫要怪罪本将军。”
宋屠夫没再多说,只瞥了文士一眼。
冰冷视线仿佛山倾,双肩瞬间塌下一截。冷汗从额头冒出,背上浸湿。
文士颤巍巍恭顺退下,不敢再多看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哪怕半眼。
见得对方退去,已经进位上将军、江南诸州大都督的宋义云眉梢一挑、眼目下斜几分,唇角露出浓浓戏谑之意。
一群只知狗斗的玩意儿!
“涉水、架桥,随本将军进城!”
宋屠夫的到来,令本就不安稳的江南再次搅弄不安,各方云集。
……
山下风云变幻,陈屿此刻却待在山上安心守着药田里的灵植,一日日记录诸多变化,一本《灵植录》零零散散刻录了不少成品,只差拼合在一起。
田地旁,更有一颗果树高高大大,枝繁叶茂下一粒粒拇指大小的深红果实饱满无比。
当初种下的果树不止一棵,除了最边上几根留着催熟收集种子以便往后培育以外,其余都投入过灵机,可惜长出的果实变异程度不高,效用称得上惊喜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相比之下,这棵还未全部熟透的樱桃树还算差强人意。
之所以说没有全部成熟,盖因顶上的部分红彤彤如宝石,而树叶深处那些则依稀有些青涩。
陈屿拿了几颗抓在手上,一番试验后发现这些血红色小果的果核,捣碎之后竟能对一部分灵植产生作用。樱红果实挂满树梢,他剪下顶上部分红彤熟透的,捧在手里轻揉一阵,灵文闪现之下辟尘术将其上灰尘碎叶清理干净。
含入口中,不见酸涩唯有丝丝甜意萦绕舌尖,汁水不少,却也解渴化暑。
不过如今还在五月,离着夏时尚且有数月之久,这一树果子结得有些早了。
陈屿扒拉了一片树枝,将上面的果实尽数挑落,以法力托举带回院中。被唤作血樱桃的崭新变异灵植效用清晰,与只能滋养些许气血的果肉相比,果核的用途更多一些。
剔下果肉,权且当做日间小食。好歹味道鲜美,平常无事时大可拿着解解馋。
偶尔沉浸研究忘了饭食的时候亦可拿出来垫垫肚,和血樱桃比起来辟谷丹的口感就显得不那么得人心了。
绿豆大小黑红果核累在桌面,他捻起一颗悬在眼前。
细细打量,随后将之打碎研磨,青光涌动捏做磨盘模样,果核碎片倾倒其中后发出嘎吱嘎吱响动,很快平静下来,只余下一层薄薄细腻粉末在光晕中静躺。
粉末触之带有格外滑润感,没预想中那般粗糙。破碎后,整体透露出亮荧荧浅光,昏沉黯淡,却又带有独特的鲜红。
陈屿一把捞起粉末,来到院外桃树林中,选了最靠里一棵后将粉末抛落。
洋洋洒洒,晶莹烁烁。
下一刻,桃树生长,数条枝桠拧动起来,枝干上有不少桃花迅速枯萎,而剩下的约莫四分之一则膨胀开来,短短数息个头翻了数番,已然比拳头还要大上许多。
银芒蹿动着缠绕树根,贯穿内里后将粉末落下后的变化洞悉并反馈。
“目前看,血樱桃果核用处有两个。”
其一便是刚才所见,可以令一部分子株得到强化,无论个头还是药力都有所提升。不过代价是需要牺牲一部分子株。
其二则是丰厚地力,催化植株生长。
两种作用都谈不上多么突出,且第二项多少与灵液的作用产生了部分重叠。好在血樱桃的催化更多是针对地力,种植之前抛洒一些后能够让田地变得更加肥沃。
如此一来两相配合说不得能让地里的灵植更快长成。
至于第一项能力,不能说鸡肋,但用处确实不大。经过尝试后他发现,粉末施加在灵植之上后,提升的效力一成不到。
为此却要搭上大量植株,不划算。
陈屿摘下一朵硕大的桃花,内里原本的粉嫩此刻隐隐染上一层血红。
他心中思绪翻滚。血樱桃果核的最佳用法是捣碎,单纯放置在旁侧效力会减弱数成。唯有捣碎后才能完全发挥出效用。
挥动衣袖吹起微风,将地上的土壤掀开又埋下,淹没掉尚未吸收完毕的粉末。
个头不小的桃花尝了一片,陈屿面色渐变,随后将之吐出。呸呸两声后引来灵液灌入口中漱了漱。
药力增长不多,偏偏味道更古怪,苦涩已经达到常人难忍的地步。
他多看了几眼后放至屋内,打算一会儿拿去炼丹。试着看能否把令人难忘的苦涩析出,或者中和掉,再不济添些蜜丸改善下味道也行。
现在的变异桃花实在难以下口。
……
五月初九。
第三次灵机培育计划提上日程,但陈屿很快就不再去管刚种下土的元灵根。
往前几次,灵植成长速度缓慢,哪怕有灵液灵石等不断加速催熟,再短都要大半月。二次灵机培育更是将时间拉长了一大截。可以预料的是,这一批元灵根的长成必然会是许久后。
三五月不长,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灵机培育,每一次的变异灵植都会需要更多的时间、灵液才能催熟成功。”
虽说灵液的催熟功效也得到提升,但对多久能看到这些元灵根再度成熟他依然觉得短期不抱希望,至少得下半年,明年也不意外。
除了照顾灵植,药田里其余并无多少琐屑事情,果树一颗颗长势良好,血樱桃只剩下还未成熟的那部分挂着,其余都采下来收入了囊中。
近前处,一排青竹摇曳灵光,碧色辉光明灭,尤为神异。
他靠拢细看,没有瞧见竹米,估计这些灵竹也得好几月后才会有结果。
午后,又试验了一遍牵引五感,对着五感图中十九个灵文不断琢磨,念头转动不停,各般思绪纷杂,眼中灵光闪烁。
“所谓牵引五感,实则是通过外相的改变诱导他人,感知产生错误或偏移。”
他指尖点动一处灵文,符号上下一枚枚纤细微光荡起涟漪,这些都是节点,恍如流淌的小溪,在灵文间自由淌动,将之串联在一起。
撑住下巴,陈屿空出一手拨动视野内某片区域,光斑闪耀片刻,瞬息间灵文重构完成。
“五感图不止涉及五感,更有精神方面因素存在。”
两者相合暂无法做到,不过依着图录上的灵感修改后,倒是意外契合,勉强将部分想法实现。
刻画着,时而停下思忖,又是许久时间过去,天上太阳西落洒下余晖,屋檐倒映在院中,陈屿看向盘亘天穹叽叽喳喳的鸟雀们。
念头一动,四枚灵文蹦蹦跳从图录中跃出,手牵手环合围拢,一道道灵线勾勒拼接,不多时便组合成一口倒扣锅盖似的曲面形态。
“仍有些不稳。”
目光落向闪动的术法上,他沉思了一会儿,再度以法力描刻出两枚灵文。眸中仿佛星云聚散,一番演算后,将之镶嵌入其中。
遥遥指向天空的飞鸟,口中低呼。
去!
术法腾空化光,眨眼间扑至飞鸟的面前。
鸟目敏锐,此刻却无法察觉四面掩映而来的光环,依旧同着其余几只嬉戏。
飞着飞着……偏离了大部队,落在陈屿掌中。
指头绕动,麻衣小雀却宛如依旧见着伙伴打闹般,扑腾着上下腾飞,始终不曾离去。
不远处,几只麻雀齐刷刷歪脑袋,好似不明白刚才还一起玩的同伴突然就飞远到下方去。
精神力覆盖掌中飞鸟,没有费多少力气便将视野嫁接,赫然两根指头游动的位置已经化作两只麻雀——算是精神力开发的小技巧,针对依循本能行事的对象能更加清晰的感知到五感的传递,从而没有主观意识的干扰。
好一阵后,直到他探查完毕才散去了术法。迷雾隐没不再,陡然出现身前的高大人形令麻雀顿时惊慌啼鸣数声,扑腾翅膀远去。
另一边的陈屿沉吟,他在想还有一些地方需要改进,新的术法不够完善。
“五感上,对视觉、听觉、嗅觉的干扰还算有效,事实证明精神力在这方面影响很大。但触觉与味觉的掌控依然有不小的缺陷。”
感知依附麻雀时,后两者的变化实质上并不清晰。
不止如此,他发现或许是现在的五感施加影响需要精神依附,故而术法的释放便成了问题,距离不能太远。
仰头望,这道术法到时候要改造成阵法布置于浮空田上,若离得远离效用大减乃至全无,这段时日的投入便打了水漂。
而精神作用的另一个副作用便是整个过程显得过于刻意。寻常野兽倒无妨,面对他人却容易被察觉。
“罢了,先这样将就着。”
思来想去,触感算是整体中最为难以掌控的,不过漂浮空中后倒也无需对普通人施加,加强听觉与视觉两方面即可。
至于道观前后药田,以他的精神力足以笼罩完全,不存在隔太远无法发挥作用的问题。
至于新术的名称……
陈屿起名玄感术。暂且还有不少地方要修补,包括灵文结构,此刻其实算不上完全成型的术法。
……
两日后,改来改去乱糟糟一片,玄感术的改进短期内被他放弃。
“风枢秘山阵改造成功,等到轻空草成熟后打造浮田时想来两门术法足够用上一段时间。”
想罢,陈屿心头一松,开开心心摘了几颗果子,脑袋下垫着竹简,闭目后精神意识沉入道经书册的汪洋。
偷闲半日。
术法放一旁,那玩意儿看得他脑袋生疼,也不晓得何时洞悉术才能向着预期中自动演算跨出一大步。
“说起来,蠢鹿去哪儿了?”
傍晚,从躺椅上站起伸了个懒腰。陈屿突然想起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那头栗棕色的闹腾小鹿,这段时日观中清静得很。
许是跑远了玩耍,并不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到时桃花全摘下来,省得又被对方浪费。
脑海中思绪起伏,而在某一刻却是神光一顿,眉心一直隐约传来的酸涩悄然消融不见。
陈屿抛飞了关于馋嘴鹿的念头,唇角勾勒笑意。
元神重铸成功。
迅速来到泥丸宫内,定睛一看只见一尊威武人像伫立,旁侧悬浮一本书册,书页翻动,无声中有数十枚灵文隐现。
乍一看与之前一般无二,但实则变化在内里。
能看见,在金灿灿外衣下,原本描刻的节点被溶解,以新的构筑法勾勒出的无数全新节点化作核心,重重叠叠衍化山川江河一般,肉眼可见的牢固坚韧了许多。
而且深处更有雷痕浮动,元神的移动速度得到极大提升。
他驾驭一缕精神上下审视,心头只觉满意。
雷痕是个好东西,可惜肉身上无法篆刻,刻出来似乎缺少了什么,并无效果。
意识投入,一股厚重敦实感萦绕。的等到剩余的一滴琼浆没入体内,这种牢不可催的感觉愈发强烈。
陈屿清楚这只是前后差距过大之下的错觉,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只是改了些构筑方式,差别竟如此大。当然这其中也有投注了更多精神力在元神内的缘故。
“先去天外天看看小白。”
撕裂缝隙,元神没入虚无不见。
他准备顺带再开个口子,这次的新元神给了底气,或许能步入其中探寻一二。
不过莫名的,陈屿心中飘然生出几分既视感来。
“仔细想想,好像我的元神不是在送死就是已经破损?大半时间都在修复。”
怎么感觉又得遭重?
旋即他摇头轻笑,这次只是探索近前处,除非倒霉到遇见当初那道具备约束力量的奇异波纹,否则不至于再次破碎。
毕竟如今的元神体格外强大,近九成的精神力加持与压缩之下,给了陈屿足够的自信来应对变故。随着一次次打洞,或大或小,经验日益积累。
如今的陈屿手感火热,打洞技术越发熟练,已经无需再如最初时那般大手大脚激荡天幕与黑雾,彼时认知不多,对抗之间凭白浪费了不少精神力量。
眼前,一口圆润的大洞显露,内外景致迥异。
环顾一圈,附近区域几乎遍布着他留下的痕迹,不过如今看不见了,都被黑雾遮掩吞没,消磨殆尽。空洞亦被弥合。
黑烟缭绕,簇拥在人高的洞口周遭。
元神身定睛瞧看,一缕精神扑飞入内探索。好一阵后传来反应,似乎并无多余变化发生,和半月前所见所闻一般无二。
等待片刻,一道巴掌大分身从元神体表分离出来,面上更显灵动,一对儿豆大眼睛在空洞与元神体上来回扫视。
空洞之内到底有什么谁也不清楚,为避免出现意外,凝聚了九成精神力量的元神主身只留下一小部分意识用以驾驭,且屏蔽了主观记忆。
意识凝结精神力,两者很难区别得干净清楚。相互交织之下每一寸精神都带有独属自我的印记,这些印记或是记忆、或是念头,或者干脆就是一段没来由的思念臆想。
汇在一起便成了名为‘陈屿’的存在。
身临未知,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尤其精神层面需做到足够的准备。好在精神掌控程度足够,无论转移还是摒除这些自我印记,对陈屿而言都不算困难。
如今,面前的元神体只剩下机械的探索本能,以及一定运用精神力量用以趋利避害的能力。
至于元神主体的安危,陈屿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说是耗空家底重铸而成,但真若没了便也就没了,心疼或许会有,不舍后悔却是不至于。
多少有些习惯了,只求有收获便好。
相比元神体的涉险,反倒分化精神与转移自我的成功让他更加在意。
“阉割自我……”
沉吟片刻,细想之下两者还是有些不同的,毕竟他的自我始终存在,哪怕眼下天外天的这一切都破碎湮灭,泥丸宫内还有留存。
即便泥丸亦跟着崩塌,体内的法力同样能令自我重新孕育复苏——法力蜕变自精神、灵霞、内炁三者合一,乃这副身躯里里外外诸多事物的真正结晶。
不过今日的确给了他灵感,以后或可在干扰受体的自我方面尝试一二。
自我影响着认知,兴许他能从中得到关于五感的启发。
除此外,关于如何应对这种手段也得及早思量。虽说如今并无他人拥有类似能力,但天外天、霞光海都存在不少奇诡之地,未必不能酿成相似境况。
精神庇护、法器、术阵、秘宝……总之得未雨绸缪才行。
回过神来,陈屿收起思绪,愈发觉得精神领域变幻无端,一些手段防不胜防。
好在现今只他一人踏上了这条路,不用分出许多精力去与人勾心斗角。
仅在脑海中浮想一番就糟心头疼。
另一边,元神体终于跨出,一步迈入至空洞内——不同于以往几次,此番进入的精神力量过于庞大,不可避免地引发外侧出现扭曲,大量黑雾聚集,熊熊势起宛若烈火般沸腾澎湃。
所幸陈屿经验老道,在与之交锋数次后被他以春风化雨般的熟练手段抚平,只得继续在边沿盘亘。
分隔两界,小巧玲珑的分身闭目,静静感受着另一边传回的反馈。
……
傍晚,石牙县,一座村寨内。
烟火缭绕,炙烤得木柴噼啪作响。
蒋勤安坐在地上,衣袍散乱,毫无形象地拿着一包干粮往嘴里塞,旁侧放着一壶清水,时不时拿起牛饮几口。
不远处,数对视线落在这位道长的身上,战战兢兢。
数日奔波,杀匪近百的中年道士好似感应到了一般,擦拭嘴角,收起面上的疲惫神色,拢了拢袖口后从怀中抽出一叠干饼,然后转身露出和蔼笑容——
被注视的感觉瞬间消散,以他的目力依稀穿过昏黄,只见到三对惊慌失措的黝黑眼眸,以及来不及用草屑遮掩、探出缝隙外的光脚丫。
抿了抿唇,蒋勤安叹气一声,转过头继续填腹。
火光灼灼,伴着一道轻呼,他解决了今日唯一一顿饭。起身来到墙边,身负武功的他自然能听到草垛与土墙下,那竭力屏息却又难掩慌乱的呼吸。
将怀中的干粮分出大部分,拿过一捧黄草垫在墙边。
许久不见动静,只得宽慰几句,余光扫视村寨内外,喟然长叹后转身远去。
如今此地盘踞的匪徒被斩尽,危险不多,且一群突遭变故的孩童实在很难在短时间内安抚下来,带在身边又恐有刀兵之危。
“伯文师叔已经带着几家武人一同朝着这里赶来,至多半个时辰便会到达。”
蒋勤安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既然不方便随身护送至其它乡村或城中,留在此地等候反而最佳。
不久前他追寻一伙流匪到此地,对方皆是百无禁忌之辈,可想而知整个村寨的下场,等到他赶来,本就破落的村中只剩一地残垣以及围着数十具尸体泄愤的暴虐匪徒。
大道贵生,身为道人,其实蒋勤安往前几十年甚少造杀伐,可惜总有那么一群豺狼鬣狗不为人子,做得下丧尽天良的狼心狗肺之事。
在目睹一具被捅穿整个身躯挂在寨子口的血淋淋妇人尸体后,风尘仆仆赶来的他出离愤怒了。
此刻,大部分流匪都被清理,但据他从对方口中撬出的话来看,还有一部分在匪徒头目的带领下去往了另一座村子,那里有几家大户,家底富贵。
听闻囤积了不少粮食和药草,他们准备劫下来,再越过山脉,借道砣方向更南方远去。
这群人嗜杀暴虐,放任流窜不知还会造出多少冤孽杀戮。
“流寇头目大抵负了伤势,自县外逃来必然没有多少时间收集伤药。”
心中略一盘算,若是被其抢得银钱南逃,一路上少不得死伤百姓。
思及此,顾不得停留,中年道人提振精神,跃马扬鞭。
踢踏声渐渐远去,良久,几颗灰头土脸、惊慌未定的小脑袋从土陇墙体后钻出来,爬摸着到了干饼前。
……
天外天,空洞下方,未知之地。
外界的流逝于此间毫无意义,时光仿佛都被扭曲,元神金人堕入其中,亲身体会后才猛然发现,原本的感知反馈与实际有极大的差异。
憋闷——这是他如今唯一的想法。
四周仿佛挤压着无形软泥,混混沌沌的漆黑中,一层层包裹下来,寸步难行。
这和当初不一样。
许久前,陈屿曾以分身跨入过,但那次却行进轻松,毫无阻隔。
难道是精神力量的多寡所影响?元神体警醒,木讷的神情变幻,仅剩的意识徐徐运转,下一刻,光辉从体内绽放,化作柔和波浪席卷四周,开始第一步的试探。
空无一物!
除了在遥远至难以计量的地方有无数斑斓星云在混沌内浮沉外,身畔的逼仄感仿佛凭空出现。
这时,他关注到那些星云上丝丝缕缕好似流水般的五彩光色虽然明媚耀目。却始终带着难以言喻的苍白感,怪异错乱的画面映入眼中,令人感到不适。
彩色若隐若现,幻化万千。
逐渐,他察觉到了异样。
掩藏混沌中的无数星云,每一次变幻都会带动整片区域的波动,如同投入潭水的石子,扬起一片片涟漪。又好似某个巨物在呼吸,吞吐掀起的浪涛震颤着混沌。
而伴随这些涟漪与波涛一起荡漾起伏的,还有自己的精神力,以及元神本身。
靠近内里的尚且能压制,但一去到体外四丈的位置,精神力所化的光辉便开始不稳,并非难以操控,而是从结构上开始被触动、动摇。
隐隐有崩解的趋势。
元神体发觉这点,忠实的记录下周围所有变化,然后将体内力量收缩,放开对外层的控制。
很快,一种莫名的干扰出现,同胀缩不断的斑斓星云一起,淹没了他,如同磨砂一样欲要将元神身消磨干净。
好厉害!
不多的意识止不住翻滚,因为即便是重铸后的坚固元神体,看起来同样遭受到了想当程度的影响。
假若是原先的元神来的话,恐怕此行真就白给了。
念头转动——由于意识不全,所以会时不时卡顿一两下——记录下观察后的陈屿没有犹豫,驾驭元神更进一步,向着更深处前进。
飘摇许久,星云依然垂在视野边界遥不可及,他只觉自己一直被束缚在一团粘稠黑墨中,挣扎不出。
这地方不大对。
某刻,又一次消耗了大量力量探查周围却一无所获的元神体停下步伐,盘膝坐定在虚空中,直直看向下方。
星云还是那么远,好似之前都在原地踏步一般,但体内实打实流逝的精神力在提醒他,那段路程真切存在着,只是这片区域混沌未明,难辨上下四方,故而算不清到底走了多远。
正当他猜测自己是不是该继续,还是是一进来便陷入到了某种奇诡之地中的时候,远方的彩光悄然模糊。
虽然很快又重新点亮,但一直将视线牢牢锁死的陈屿瞬间便注意到,旋即,他意外发现,重新亮起的星云似乎比之前要明亮一些,且位置好像有了些许变化。
挪得更近了!
他讶然,元神猛蹿起来。再看向诸多星云时,无神的面上都掩饰不住惊奇:
“难道说这些光团都是活的不成?”
不过他自己便摇头,可能性不大。更像是被吸引,细细看去,果然,移动并未停下,光团在不断挪向这边。
斑斓星云越来越近。起初还保持安然稳立,但很快就变了脸色。
混沌动荡不安,顷刻间,一抹绚烂光彩撕裂漆黑,连连闪烁,迫不及待铺照当下。
他瞪大了眼,自深处冲出的事物太过迅速与庞大!出乎意料,明明前一刻还在遥远不可及之处!
转眼间庞然巍峨的星云真个就横压而至。
?!
此时此刻,饶是见多识广,他也满脑袋问号,怎么就突然撞过来了!而且为何能这么快出现到近前?
过于灿烂的光芒带着极强异力,存留的些许意识直接崩断,不及反应,在被无尽光华冲击之前他仅匆匆将所有精神咆哮喷涌,粘附在袭来的光云上感知了大概。
紧接着,元神面色古怪的迎来破碎。
同一时间,天外天,空洞之外。
呼——
陈屿陡然睁开眼,就在数息前,自己耗费了九成精神力以及各种手段熔铸的全新元神……
又碎了。
心头依稀萦绕着星云扑向元神时的悍然不可阻挡之势。
花了些时间舒缓平复,他对于刚出炉不到半天的元神再次回炉重造这件事倒是没有太多难以接受。
探索未知总会出现各种意外,早有预料了。而且这次好歹见识到了一些不同以往所见的新东西。
算是有所收获。
“唯独可惜了那滴琼浆。”
陈屿叹了声,本来考虑到元神体在空洞之下的消耗便将仅剩的琼浆带在身,毕竟看着那地方空荡荡无边无际,天晓得需要待多久。
然而最终没想到刚进去不久便被送了出来。
那团星云到底为何会突然冲过来?
想了会儿,没有头绪。
最终,陈屿猜测或许是自己身上有东西吸引了对方,不过看那架势,以及最后感知到的‘欣喜若狂’,仿佛便是为了元神而来。
在最后关头,他释放所有精神后捕捉到了一丝感应,反馈让他有些意外。
星云是否活物暂且未知,但确确实实表现出了隐约的情绪——激动、欣喜。
以及在他崩碎元神时浮过的:好吃。
莫名的,此刻站在旁观者角度看的陈屿想到了池塘里抛洒气血丹时争先恐后的墨灵鮍。
自己这是做了回饵料?
揉动眉心,大量精神的溢散让他意识都受到些许影响,仅存的巴掌大分身难以维持太久。于是不再多想,他没入意识星辰借道穿过,返回至现世。
呦!呦呦!
“……”
青台山,刚一回来,院外便接连传来馋嘴鹿的叫声,他本不欲搭理,但眼瞅着高过院墙一截的桃树开始摇晃,一朵朵变异桃花飘落凋零。
陈屿无奈,太皮了。正好,他心头恰有些不爽酝酿,活该它碰对了时机。
由于事先有所准备,此时泥丸宫内还算稳定,故而暂不用花大力气去修补。
他起身向院外走去,一边嘀咕着这次挂几个时辰的石柱。
或者,给蠢鹿再添些好东西?
不过刚踏步出门,一股血腥气弥漫如鼻尖。
银芒飞舞,青光刹那间笼罩对方。
小鹿盘在树下,身上遍布伤痕,而令陈屿神光渐渐冰冷的,则是背上那一左一右两道近尺长的伤口。
皮毛皲裂,血肉外翻,目力所及甚至能见到粘附肉筋与血丝的森然白骨。
这些伤痕,明显是人为的刀兵所留。往日欢实的馋嘴鹿此时倦意浓重,叫声有气无力,每一次喘息都会带起腹部呼噜呼噜扯动,让得伤口更加狰狞,血流不止。
见得陈屿到来,毛茸茸脑袋不自主朝着他拱了拱,后者抬手按住,安抚对方。
“顶着如此严重的伤,真不知是怎么跑回来的。”
呦,小鹿耷拉着眼,一副昏沉模样。
嘴里还包着几朵桃花,有一下没一下咀嚼吞咽。
热意升腾,暖流在体内勃发,不多时在皮肉间便生出许多酸痒感,梅花鹿歪歪扭扭,蹄子胡乱蹬着,瘫软的身体不停挪动摩擦,却触碰不到,疼与痒交织,令小家伙难受得紧。
“别乱动。”
见得对方至少还有进出气,陈屿凝聚出法力将蠢鹿按压在地,省得胡乱动弹把伤口崩得更大。
朝上望一眼,桃树底下的桃花都被啃咬干净,估计这家伙也吃痛,知道伤势严重,慌乱之下连枝桠带树叶一齐啃了。
剩下树顶碰不到的一片硕果仅存。
精神力探入对方体内,陈屿皱起的眉头稍加舒缓,还好,变异桃花的功用发挥正常,内里的伤势诸如瘀血、肿胀等都化解消散,没有大面积糜烂化。
只是生吃到底不熟法子,馋嘴鹿对桃花的吸收消化能力远不如陈屿,故而外伤其实始终没有明显愈合迹象,倒是血液外渗的情况有所缓解。
视线从桃树这里扫过,一路看去能见到地上的血迹斑斑点点有如梅花,直直延伸至树林内。
看得出路途不近,伤势的造成也有一段时间,得亏这头蠢鹿当初被他锤炼锻体过,气血筋肉足够夯实,否则根本坚持不下这段山路。
飒飒飒……湿漉漉的触感抵在掌心。
陈屿收回视线,却是馋嘴鹿闭着眼顺着味儿想要吃他手里的桃花。
将之拒开,他起身回了趟道观。
人和兽是不一样的,但大部分止血生肌的药草两者皆可食用,用以治愈伤势。
过往数月,出入山林多次,考虑到观中除桃花外并无治伤的灵植,故而翻山越岭时遇见的,也都没有放过,久而久之手上没少积攒药材,
“补血、止痛、化淤、生肉……”
想了想,气血丹可以补足气血,对血液流逝严重的馋嘴鹿有一定效果,于是他又带上了几粒。
一同被带出到院外的还有丹炉。
比起生吞,将桃花萃取并熔炼部分中和药物后,能够发挥出更强药力,同时也能让馋嘴鹿容易吸收些。
铛!鼎重重落下。法力包裹桃花,碾碎成粉末再施展萃取术,随后,一团色泽更显纯净的颗粒从桃花碎片中脱落。
抛飞入炉鼎,青炎熊熊燃烧。
中途,他添了些止血药材,又将止痛静心的药植捣碎冲泡,凝成膏状。
鼎盖掀开,热腾腾药散混着药膏一起没入对方口中,剩余一部分则敷在伤口。
内服外敷,想来双管齐下恢复起来更快一些。
忙活完,陈屿洗刷了丹鼎并放回至原位,再看树下的小鹿已然睡了过去,白日的惊慌与痛楚在这一刻终于被抚平,身子趴在地上,睡得很沉。
他挥手摇出一朵青云,自掌中飞旋片刻,接着柔和地托举在对方身下,将其挪至院墙边铺陈有干草的草舍内。
安顿好了以后,陈屿这才有功夫细细查看,血肉暂且有药散滋补,他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了意识光团中。
馋嘴鹿早早便觉醒了自我,意识汇聚成光团,静静悬浮在脑域深处。
这一刻他便来到了此间。和普通生灵相比,浮现精神映照之中的光团显得尤为洁白,没那么多杂质和污秽,杂念在自我意识的本能排斥下,从四面八方掉落下来淤积在底部,随后被一寸寸灼烧。
陈屿驾驭着这一道精神,单以凝实程度而言他远甚于对方,故而轻易便突破了外侧的意识防护,渗透入内。
许久前,包括馋嘴鹿在内的三巨头的精神意识空间他都逛过数次,直到后来发现在此地待的越久,会不知不觉受到主体意识的侵染——过程与大肆吞食自然灵性很是相似。
因此,现在已经很少会踏足这般极为个人特性的领地。
不过关于意识空间的探索并未停下。
“生灵的意识最是玄奇,从外看有无数念头沉浮,琢磨不定,但若是能抽丝剥茧挖掘,却又能找出许多最为直观、真实不虚的东西。”
无论记忆,还是想法。
陈屿上前,面对着翻腾不息的洁白思维海洋,他很快找到了目标:最边角的一处,有一块血色结痂似的凸起,每每起伏都会令周遭思维惊蝉似的逃开。
这是小鹿的‘畏惧’。
内里,有光影闪动,不成画面。此时外侧的血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馋嘴鹿熟睡,绷紧的神经松懈,恐惧自然也在消散。
想要引动,却见其抗拒不已。好在对早已深入过旁人意识的他来说这些并非多大问题。
只见精神触须抛飞,缠绕在边缘,随后勒紧拖拽,过程中银色光辉熟练地荡漾在思维海与血块之间,令其无法生出过度的排斥反应。
不多时这块肉紊乱思绪缠练凝结的畏惧之核便被拉扯至跟前。
看向血块,将一缕念头投注。
很快,就以小鹿的角度经历了白日间造成其一身伤势的全过程。
“呼,原来是这样。”
外界,陈屿缓缓醒来,面色舒缓了许多。事情的经由心中有数,实际上真要说起来馋嘴鹿不仅没有吃亏,那些打它主意的才是真的倒霉。
事情其实很简单,憨憨鹿接连几日都去挑逗那头归来的黑熊,两兽奔腾山林之中,跑得欢了,难免闯入山下去。
前几次还好,要么是惊慌的农夫,要么荒无人烟的空地,唯独这次遭了霉运。
碰上一群刚刚奔逃而来,饥肠辘辘的匪徒。
两方相遇,活脱脱一大一小两块美肉引诱在匪徒们眼前,加之自持刀兵和人多势众,于是不意外起了冲突。
想到这,他不禁皱眉。
“山下乱成这般模样了?”
匪徒到处跑,犹记得蒋道友才来了没几天,自己当初下山几次也都安宁,稍有些许乱像都不算多严重。
念头翻涌,很快定下心神。
目光投落在草舍内,变异桃花精炼后的药散效果很是突出,一些细小的伤口得到缓解,不少淤青开始褪去,哪怕最为狰狞恐怖的两道伤痕也覆盖了血痂,穿过皮表,更有肉芽在滋生愈合。
既然馋嘴鹿没了大碍,他便也无需再候着,将剩余桃树上的变异桃花摘了一小部分,其余则以最近以玄感术改成的小型隐阵布置,稍做庇护。
由于此番培育桃树不少,收拢的桃花即便只占了两成不到,也有将近五斤。
萃取后收入封灵药盒,放在房中以作备用。
次日,一大早从床上爬起,在照例餐饮了大片霞光后,陈屿换了套衣衫,拿出了数串符牌。
每一枚都有巴掌大,篆刻了数道改良后的崩山术在其中。
小鹿还在半梦半醒,而他则将铜镜挂在腰际,束发揽袍。
下一刻青光涌动攀云而起。
依着意识光团里昨日所见的记忆,身化虹光,一声破空中向着山外而去。
……经过一夜,精神恢复了不少,至少不再显得疲软枯竭。
此刻内观,就会发现有丝丝缕缕如霜雾一般的精神力漂浮在泥丸宫外,从意识深处升腾而起,又被泥丸吸纳、淬炼、压缩……最终褪去黯淡灰沉,换作一身纯净银芒。
不过存量依然不足,相比昨日进入空洞之前的满满当当,此时的泥丸宫再度变得空荡幽寂。
好在兴许是泥丸也开始熟悉元神一次次的破碎遭劫,锻炼出了更加强大的承受能力,故而在此番经历中并未崩裂出新的缝隙。
考虑到腾飞需要法力,更需要精神力约束,于是临出山前他从杂物间里多抓了一把朱红糖丸——内里包裹着半透明的软弹胶质,琥珀色,乃是从兰庭神果处提炼萃取得来,在外部裹了层糖衣并用干蜜封存,口感谈不上多好,效用也单一有限。
早前由于泥丸饱满,精神力充沛,制作出来后一直闲置,现在却是正好派上了用途。
途中时不时拿出喂几颗,多少能填补些空缺,不至于因消耗太过影响到飞行。
化虹速度不慢,横渡于千丈高空。身下有云团簇拥,雾气弥散。
呜咽风声相伴耳畔,他很快便出了青台山,低头俯瞰,依着目力勉强能看见有山路蜿蜒,有良田匍匐。
可惜不见多少人迹,仿若被荒废。
视线扫了一转,确认了馋嘴鹿与匪徒们遭遇的方向,正要动作,却突然瞧见一丝异样,似有芝麻大小黑点从山坳中冲出,接二连三。
身形渐渐降下,声响悄然间平息。
炊烟袅袅,一道身影掠过浮云滑落在碧色蓝天一角。
……
山路上,林木飞逝,一队人影驾着马匹奔腾而过,烟尘滚滚如浪,染黄了四周草叶灌木。
噗通!
你追我逃之下有人慌张跌落,一袭杂乱衣衫披挂身周,贼木鼠眼,未及高呼饶命就见一柄银亮寒芒刺入双目。
惨叫一声后再无生息。
掉队的人原来越多,前方更是眼瞧着无路可进,再往里便得舍弃马匹。
当前首的凶恶糙汉不愿,面色几经变幻后侧头嚷叫道:“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王某自认在此间从未得罪过道门人物,诸位道爷何必苦苦相逼!”
马声踢踏,随着山路渐尽,从更后方再次涌出十数人,皆踏步向此飞快奔来。
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越发多武人到来令盗匪逐渐慌张无措。
另一边,听闻凶恶糙汉的呼喊,追杀在前的几人竟是半点儿停顿都无,杀意滚滚之下抽离刀兵,径直冲杀而来。
唯有一长须老者身着青袍,背上描勒一座袖珍山体,袖口边穿针写线,烙印海云二字。只见老道将气劲运转,声音不显老迈反而昂扬洪亮,重重斥责回应。
“无量贵生!尔等贼子作恶多端,杀戮凡凡,如今如丧家之犬奔逃至我石牙仍不知悔改,变本加厉下肆意屠杀乡里,罪恶滔天简直罄竹难书,断然没有轻饶放过的道理!”
身后话语传来,粗眉糙汉竖目,好一番咬牙切齿,面皮红白二色翻腾,口鼻间吞吐散不尽的杀心!
终归是被赶鸡鸭般驱赶一路,心头憋闷恼火,一时间再不顾面皮破口大骂道:
“放恁娘狗屁!一群死牛鼻子,本事不大口气不小,若非老子昨日遭了道,岂会被你们追上?!
既然不肯放过,那待会儿且好教你们晓得爷爷这[暴虎双刀]的名头是怎个闯出的!”
唏律律!马跨于前,一年轻道士手握长剑扎刺而下!
“少废话,吃剑!”
铛!
嘶——
金铁交触,粗糙汉子飞落马下,连连跌退数步。
马上的道人挑眉,目中浮上疑惑。
这位头目的刀……有点儿无力。
他本能看向其余方向,视线在慌张的匪徒喽啰间审视。
却是怀疑是否中途被换了衣衫,逃离了远去,而眼前之人实则并非那位恶贯满盈的匪贼?
呼!嗤!
“那小道儿!胡乱看甚?!你家爷爷自在此!”
粗眉糙汉当然从对方目光中看出了意思,一时面皮红火如炉,尤其先前那一招对碰后自己生生砸下马来,竟是被周围无论不远处的武人还是近前簇拥的小喽啰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一个经年作案的悍匪。
[暴虎双刀]竟然一招就败退了?!
皆以一种或难以置信、或讶异惊疑的目光注视过来……
糙汉子气血翻腾、胸腔腾腾烧起无边怒火。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早前被一群官兵围剿,后来逃至这西南边陲,本来和当地的几家流匪商量好洗劫一家富户,瓜分库存的药草后便可治疗伤势。
结果那姓梁的见着女人走不动道,非要去奸、淫一番,费了时间不说,莫名奇妙招惹来了一群除魔卫道的牛鼻子。
那畜牲落了个身首分离的下场他自不会伤情,可这些道人真个跟土狗一般,鼻子灵敏非常,一路追杀。
假若只此的话倒也罢了,偏生天公都好似跟他作对——就在昨日,带着小弟席卷了金银和药草的他正打算寻个偏僻村寨修养半日,结果正教训着那群死活不肯交出粮食并把米粮藏遁的愚民乡夫,却不知从哪儿蹦出一头鹿!
后边跟着一头九尺高的大黑熊!
两方相遇,他起初毫不在意,自持武功与刀剑,更有一群小弟,结果那熊与鹿不知吃甚么长大,力气恐怖得骇人!
偏生还灵活无比,尤其那头肥鹿,一对蹄子招呼起来叫人疼得直掉泪。
一群匪徒被冲散,里里外外折腾了小半时辰,坚持不住的他们在倒下了七八个人后,只得带着疲软不堪的身体躲进村中避战。
粮食没抢到,村民趁机逃了干净。
慌乱之中,大半财物反被顺走大半。
刁民!一群刁民!
气得死去活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自己的伤势加重,腑脏被踢破了几处,又添了许多新的伤痕。
然而不等他们修整,牛鼻子又紧赶慢赶追了上来。
粗眉糙汉越想越气。
该死的官兵!该死的牛鼻子!该死的梁狌!还有那头鹿、那只熊,以及将自家辛苦抢来的金银偷走的刁民!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啊啊啊!”他狰狞咆哮着举刀,一刀竖劈而下,劲力生发,挟滔天暴虐的一击斩落。
年轻道人踢开马匹,一跃而起躲避开来,接着寒芒若电闪,剑刃挂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抹森白光晕。
噗!
猛然间,一捧药粉洒落,旋即便有呼啸拳风袭来,道人连连变色,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着了对方的道。
欲要闪避,却见拳锋外更有一刀腰斩而至,一时间左右难顾。那粗眉糙汉狞笑一声,牙口开阖间咧出一丝嗜血笑容。
不远处,不少道人奔来,更有同门飞扑护持,或刀或剑或金铁法尺,欲要扑杀贼人!
嗤然一声,拳锋被阻断,糙汉单臂齐肩断去,顷刻间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横切的铁刀也被击飞。然而就在及时赶到的诸人轻舒一口气时,对方笑意却愈发放肆。
下一瞬,但见另一柄月牙弯刀不知何时从腰间弹射而出,直直取向面前最近的两位道人!
刀锋锐利无比,皮肤骤然绷紧颤栗。
“哈哈哈哈!爷爷可是暴虎双刀!一个不亏两个赚!都去死吧!”
千钧一发,四周的众人瞪大了眼——
轰!!
就在这时,一道水桶粗细的白光瞬息间劈落。
噼啪炸裂!
“……”
叮、
软刀被崩飞,焦糊蜷缩,满是裂口。
而在原地,除了尽皆目瞪口呆的道士与武人外,便只有一具焦黑不全的尸体。
咕噜!
所有人仰头眺望有无乌云,揣测到底为何会引来雷霆劈杀。
碧蓝如洗,阳光灿烂。
紧接着,几个武人面皮一抖,似乎想到了什么。
莫不是道祖显灵了?他们面面相觑一阵后看向身旁的诸位道门众人。
然而这群道人此刻不比他们来的平静多少,心头大都翻江倒海,年纪稍大、修持道法稍久的老者更是一把薅在长须上。
瞪大眼看向焦黑土地方向,手中愈发用力,下巴都险些快要掉地上一般。
修道修道……可今个儿这事还真是头一遭。
思来想去,只能说这贼人的罪行的确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大抵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眼,一发天威收了狗命。
咳咳!
老道拱手向天,恭恭敬敬做了礼。
“无量天尊!”
至于到底哪位天尊,又或者只是路过的仙家道君?甚至干脆纯属匪贼倒霉?
没必要深究,老道士恢复平静,理了理刚才一时激动下扯断不少的长须,再度变得仙风道骨模样。
见此,其余道士纷纷躬身,由于道学盛行,加之这雷霆确实来得神奇,故而连带大部分武人也都有样学样。
齐齐颂念。
回过神的众人不再耽搁,将临近的两位道士搀扶下去后,开始对剩余的匪贼进行清理。
一遭雷霆天降,让得这些人彻底崩塌了心境,再无力反抗,生怕自己头顶也来这么一下。
未知的事总是令人畏惧,尤其当这件事动辄与生命挂钩的时候,哪怕本来悍不畏死的匪徒,竟也不自主生成几许畏惧。
……地上的收尾陈屿不再理会,幻身术笼罩身躯,光云映照不见,旁人除非贴近了百丈空中走到近前细看,否则绝然没有看清的可能。
身形穿梭云丛中,他施展乘风化虹之术远去。
首恶既除,便没必要继续停留。正好就着这次下山机会,一来他准备沿途留些心思,如犁过地,将乘势而起的匪徒贼人们认真清理一番。二来则是就着这次一路去趟县城采买置办一些物件。
哪怕修行至今辟谷有成,但陈屿自知并非全能,衣饰器皿皆要从山下得来,好在怀中还有几分家底,早先香客善士奉上的百两纹银一直未曾动用。
除此外还有搬去隔壁县的刘师伯,他老人家岁数大了,距离上次见面又隔了数月,左右陈屿现在都有这个闲暇,顺道去看望一二倒也正好。
“熏神静境香却是不必带了。”
刘师伯血气颓败,精神头远不如年轻时候。上次去便连连拒绝,因为能起到的效用实在太低,确实能感觉出这是个好东西,可惜自己临近年暮。
对方曾直言不讳说道,用给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实在过于浪费,便再也不愿收下。
心中念头转动,动作不停。
嗖!白云拢合漂浮在外,一抹浅淡痕迹从其间拉扯而出。
渐渐远了些以后,陈屿这才青光一顿暴涨,全力施为。
自从雷痕化用入内,乘风而起时无论速度还是动静都有了不小优化,前者起势更快、奔腾间宛若电芒飞射,后者则体现在腾空刹那,不再如最初时一般轰隆隆恨不得所有人都听闻入耳,此刻哪怕仍旧存在细小嗡鸣,但距离稍远一些便无人可知天上正有青虹划过头顶。
刚出了云端,向着石牙县城方向飞了不到二十里,蜿蜒山路上又出现一伙结伴作祟的匪贼。
他悬停在空,无声无息飘落靠近。见的有布衣中年叩首哀求,身侧一大一小两女子满眼满面皆是畏惧。
以及四周零零散散五六人,一个比一个笑得无耻畏缩。
目光幽幽,他看向道旁跌倒的几位白发苍苍老人,似乎是布衣中年一家的父母辈,此刻口目大张,眼仁浑浊无光,血液从腰腹流出,凝在地上淤积化作散不尽的愤恨。
匪徒拉扯妇人,作势要踢踹。陈屿动手了,没有如之前一般动用符牌,此时离得其实不远,四五十丈左右,甚至能听清地上几人的话语。
不愿耽搁,灵文闪动之际一道带着斑驳青丝的光束轰然劈落。
单论声势随手释放的术法自然不如精心制作的符牌有威势,不过眼下这群蟊贼也并非通劲武者,陈屿念头一动,砸落而下的崩山术收束灵光法力,直直爆裂在欲要动手的匪徒身上,未曾殃及周遭。
一如之前。
一男两女甚至还在哀嚎挣扎,还在奋起反抗,但见刺目闪烁后一具焦黑尸首噗通倒下在身前。
空中,瞄了眼像是还未反应回过神来的剩余几人。
铜镜离手,光华绽放!
兴许是最近改来改去一直没有动用的缘故,陈屿激活铜镜时一时不察,稍稍多加了一成法力进入。
转念一想,罢了,反正都是些渣滓。
绝了阻拦的念头,镜面内的节点生发明光,灵文瞬间排列。
术法成型,崩山术所化光束爆裂轰击而出。
轰轰轰!!
一发、两发、五发、十发……
身下还在轰隆隆炸响,他却早早转身离去,至于之后这三人会如何他已不作多想。
许是扑在父母身前痛苦,抑或慌乱拉扯妻女离开这片险地,再有可能便是祈祷神灵道君解救之类。
对这些事向来无甚聆听兴趣的陈屿转眼便不见踪影。
前半截路经历了两次匪贼,反而后面大半程平平静静。
实际上他很快就明白,那群武人道士既然能结伴追击至青台山一带,至少说明这附近其实已经清理的大差不差。
至于前后两波遭遇,只能说天下动荡难安,山匪盗贼这种事层出不穷,抓不尽杀不绝。
“记得分明是五月中下才开始,怎的这些人这么积极?”
身影横掠高天,陈屿一边打量两侧景致,一边分出些许注意投落在地上。同时心头忍不住思绪渐渐发散。
看来这里不仅道士大都古道热肠,大部分武人也怀揣正义,不似记忆里话本中那般,动辄作风作雨,搅弄一方称王称霸,不思着壮大门派、精进武功、赚钱养家,反而整日鼓捣当什么武林盟主。
“又或者这里的武林太散,加之广庸偏远,好勇斗狠自是不少,但为了丁点儿利益争相杀伐的还是不多。”
不远处,一座城池出现山峦背后。
陈屿收起胡思乱想,并未落下。乘风化虹术继续加持,瞬间超越远去。
既然要采买,当然还是得去隔壁县城一起,省得此刻买了还得提拿一段路。
速度再次加快之下,一刻钟功夫尚且不到,又一座城立在开阔视野内。
身形一顿,重新描刻腾空术,他缓步下落在一处无人密林中。
随后走到官道上,同稀稀疏疏的行人一同进入城内。
……
“师兄,这次的王蒙果真是通劲大成层次?”
“听师傅说这人善使长刀,仰仗一手刀术硬生生从外州的围剿中杀出。”
“可不止,一同去的盘曲水观李道兄曾说起,此人阴诡至极,真正夺命的并非长刀,而是束在腰间的一把药粉、一柄百锻软刃!”
啪啪!听着周遭呜呜渣渣一片,方字脸道长抬手轻抚,按下了此起彼伏的问题与好奇。
“出了城后留意周围,如遇到武功强力的不熟面孔,莫要擅动护道所学。”
他面色不动,心下则暗叹。如今石牙县内各派剿匪之事已经沸沸扬扬,隐隐有传出广庸的势头。
这是好事,能号召更多武人和道友到来,但木秀于林风必摧,石牙县内诸派出尽风头,于西州内名头不小王蒙迅速落败一事更为这团油锅添了把火。
何况还有天谴的说法亦是广为流传。
一开始倒也罢了,毕竟真正看见的就那么他们这些一起围追的十来个人,至于被吓得不能自已的匪徒们更是没机会胡乱开口的。
多是为非作歹之辈,哪里能活得过嫉恶如仇的众人手下。
然而这几日不知真是哪位道君下了凡尘,一连七八起,动不动雷霆肆意。
匪贼死伤不少,一些他们赶不及的时候更是多亏了从天而降的青白雷光,这才救下诸多乡里百姓。
可惜问题就出在这,随着目睹的人越来越多,此事同样传开,且一传十十传百之下,渐渐变得离谱起来。
“师兄师兄!”
一个扎着道髻的坤道轻扯方字脸道士的衣角,面上多是淡然温雅,但跳动的眉梢与雀跃的语气却怎么都与表现出的气质之不符。
“师兄,那天真的有道君老爷显灵?”
“据说雷声笼罩方圆百里,数十丈内尽数化作焦土?”
“还有还有……”
“……”,剑鞘微微挪动,抵在越靠越近的师妹胳膊上,将之别开一些。
“都是没有的事,事实上只见了一道水桶粗细雷光,远不如传闻中那般骇人。”
解释了一句,不料年轻坤道反而眸光愈发闪亮——真有天雷!
见此,道士长叹一声,懒得解释,左右这位都听不进耳去。
事实上如同自家师妹一样,如今有不少人听信了这些话,因为确实时不时就有哪哪儿又被劈了,躺倒了多少匪寇。
逐渐有外地散人进入,鱼龙混杂。更有好事者信誓旦旦言说石牙一地有举世不出的宝物,或者修行千百年的妖魔,正在渡劫数。
也有真修飞升、灾劫降临预兆、大梁识道等等不同说法。
一道道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若非方字脸道人真个目睹过,甚至就在两丈开外的地方,恐怕也会不自主将信将疑。
“好在无论哪种话术、传言,都有‘为恶被雷劈’,故而追奉谣言而来的散人以及势力都在观望,用不了多久……”
道士转头看向正兴冲冲跟另一位坤道侃大山的师妹,摇头一笑,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发现来时抱有的目的多么可笑。
宝物?妖魔?真修?
真要如此,门中那些经年老修行早就翻找到痕迹,哪会像如今这样全无踪影。
只有一道道把不清内里缘由的雷光。
“期望真是道君仙家,驾临石牙,说不得会留下些宝典道藏,传于世间。”
当然,此话也只不过是想想,雷霆到底如何出现,此刻石牙县内所有人都尚无定论。
……
暂不清楚自己给山下本就突变的风云局势投了石子,荡漾更多涟漪。
陈屿在看望过刘师伯后,将道观中才炼出不久的生肌桃花散送了一些,多少能愈合些暗疾,令老人的晚年少些病痛。
简单看顾几个时辰后采买了些东西他便返回,路上回到石牙境内时再次偶遇一场抢劫,二话不说铜镜照下,在灭了这群乱匪后,顺着周围找了找,果然找到一处山寨。一串崩山术打落,山头被夷平。
回到山上,放下了东西之后陈屿再次腾空离去,这一次的目的则是正儿八经找寻各路匪徒。
从青台山附近开始,由于见得局势确实一天不如一天,索性一路扩至整个石牙县,有乘风化虹术加持,除了法力耗损颇多外需要偶尔吐纳恢复,路程往返之间实际并未用去多少时间。
找到匪贼,投落崩山术,离去寻找下一波山匪,往复数次后便干净了许多。视野内的污秽之事顿时不见。
一连用了数日,将石牙县里里外外犁了一遍后,他自然也意识到自己这般作为带来的影响,不过有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劈下来的‘天雷’挂在头顶,短时间内应该能恫吓住不少心生歹意的人。
即便真被官衙地主逼至落草为寇也会在横刀杀向乡亲时多做些考量。
总而言之,匪患一时间仿佛根治,再难找到。
且不说聚在一起从一开始的忙忙碌碌出生入死除魔卫道变得越发悠闲无事的道士武人们,陈屿还关注到另一件事。
山下有人给立了长生牌位——
却非他的,毕竟崩山术被视作道君洒下的雷罚,而西州内不信道君道祖的实在太少,家家户户都有供奉。
此刻,他饶有兴趣,因为立牌的两位名号一个比一个怪:
[度危度难四耀灵瞳鹿真人]
[大善大力三圣威武熊将军]
奇哉!怪哉!
陈屿咂吧着嘴,嘀咕了句这世道真个奇奇怪怪,馋嘴鹿这等憨物都能被录写至灵生牌上,得长生牌位供奉香火。
“真要再显圣几次,说不定今日道君抛落的天雷就成了鹿真人慈爱世人所为。”
直接与道门神人们平起平坐
扯开法力临摹了一幅,他打算带回去给小鹿看看——虽然对方大抵不会懂,不过留着做个纪念也不差。
就是不知道这些香火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有神异?
陈屿心思电转,决定回去后就瞅瞅馋嘴鹿的状况。
至于那头黑熊……其实找到对方踪迹并不难,不过一来未曾招惹他,二来多次暗中观察后发现大黑熊似乎与寻常黑瞎子有些不同之处,无论灵动还是个头,都有所超出。
……
剿匪的事被他以雷霆扫穴之势提前暂告一段落,哪怕山下沸腾如旧,到处遍布寻宝求仙问道之人,陈屿稳坐山中不动。
安心种自己的田。
时间来到五月中旬。
铜镜地改造陷入僵局,节点与灵文刻录无法再添加,只能从材质入手,不过如何炼化,是否要以青炎术将之溶解,蛇蝎都还在考虑。
毕竟算他手中第一件法器,以及未来第二件灵器,中道崩殂的话未免太可惜。
另一边,小鹿安宁,并无多余变化出现,山下供奉的香火似乎真的只是一缕缕烟气,于馋嘴鹿半点儿好坏影响都无。
生肌桃花散的药力着实不差,没过几日梅花鹿就恢复,只在表皮处还有些许结痂没有脱落完全。
此时,恢复了活蹦乱跳后的它精力旺盛,骚扰黑鱼的时候又一次捣碎了缸。
被陈屿挂上了石柱——记吃不记打的憨货。
琐事一件件,真正的大头还在药田里待着——五月十八日,轻空草终于成熟。
也正是在这一日,名为玄感术的操控五感之术同样进一步完善,在被他更名为玄壤空感术的同时,化用而来的阵法取得了初步成效。
预想中的浮空田,稳了。手上捏着灰白草植,不大的果核内有汁液滚动,陈屿拿起在眼前摇晃,拽着草根一头来回荡,听得见咕噜噜细微响动。
挤开小口,浆汁流淌而出,落在土壤上缓缓渗透入内。
不出意外,重量顿时减轻,原本握于手中的厚重土块隐隐有漂浮的趋势。
以灵种开始培育而出的轻空草似乎效果要比原本强化了些许,最初一两根草植的影响其实不显眼,但在此刻土块的变化却已经能被清晰感受。
他躬身将面前大片灰白灵草收起,一枚枚果核摘下放入篮中,至于根茎则捣碎后以法力研磨片刻,化作一捧粉末洒向田地——常言道化作春泥更护花,哪怕不是变异的关键部位,灵植其余部位对地力的养护也远非寻常草植可比。
虽说培育灵植其实用不上多少地力因素,真正起作用的还要落在灵机头上。
但施施肥不会有坏处,放在一边也只会凭白溢散了灵性,挥发浪费。
陈屿挂着菜篮,将轻空草摘采干净后来到院子里,一枚枚破开,取出其中的汁液装入陶罐中。
轻空草的汁液看上去似乎是液体,实则据他发现更像一种高密度的流体,很难挥发。
不过该有地封装依旧有必要,馋嘴鹿时而捣乱,还有飞鸟来往天空,贸然摆出在外面免不得会被糟践。
实际上,若非道观还要接待下一次不知何时才到来的善信,他恐怕早将整个观宇给笼罩阵法,从此深宅山中。
“遮蔽道观的法子动静太大,两侧皆有山林,稍稍远些,一眼就能望见中间一块的异样。”
直到近日,他将玄感术改良成玄壤空感术后,总算有了几分想法,或许能够替换风枢秘山阵,取而代之成为往后遮掩行迹的主要手段。
这道术法说来不难,改造自玄感术作用自然是牵引偏移五感为主,不过结合了五感图与在意识层面的收获与灵感,他将其中生发的效果以及触发机制稍加改变。
过程无需赘言,总之山上的灵石用掉不少,那张十九枚灵文构筑的五感图更是被翻来覆去钻研多次。
“多亏了精神增幅,提振了记忆与理解能力,脑袋灵活不少,演算推导能力得到强化。否则短时间内真难得出成果。”
想到这里,他一边收拾了身前的没了果核的灰白草茎,然后带着陶罐来到院墙一角。
此处堆积了一座人高的土山,周围散落不少半透明石块,石头里外渗着不规则灰沉条纹。
这些是灵石榨干后的景致,陈屿尝试将挖出的灵石用完后再埋入土地中,发现竟然若有若无恢复了一丝。
反复数次,确认在灵土中的复原效果最为明显。
而埋入灵石的灵土不仅没有消减滋养植株生长的作用,反而对灵植的养护多了些效果。
之后,他挪了不少灵石,同时收集灵土混合一起,在角落里堆叠出小山,试着以灵石蕴养,结果还算不差。
在用去近百枚或大或小的灵石后,灵土已经完全换了模样,不再色泽黯淡,表露出的玉色愈发明亮夺目,一粒粒土质纯净晶莹,状若非凡。
数日前移栽一株狗尾巴草,许是灵土效力远比灵机灵液温和,故而长势虽快却并未出现吸收不了而胀裂死去的现象。
半日便长成,收获的草籽比同类多四倍有余,且隐隐有向着灵植变异的苗头。
不过仔细翻看后,结合洞悉术与精神里探查,陈屿放弃了以灵土自然养化灵植的念头,比起灵机,灵土异化的速度实在太缓慢——假若将完整的异化进度比做一百,那么狗尾草直到最后也仅在零到一之间。
多次种植,灵土渐渐消耗,即便后续几次同样能够获得些许异化,但却始终无法突破上限。
轮番下来陈屿终于放下,不再多想。
要么灵土的效果尚需要提升,这方面灵石还能发挥的作用已经很小,蕴养至极限的灵土哪怕将灵石埋在内部都鲜少再发生变化。
“灵石埋入后能够补充灵土消耗,这是如今最直观的作用。”
此刻,他带来了轻空草汁液,想要看看这两者之间交融,会否有新变化。
草汁甩落,粘附在晶莹土粒表面。
下一刻,令陈屿一怔的场景发生:但见沾染了汁液的土粒纷纷浮起,同时似有一股薄薄浅淡的微光荡漾在上层。
再多添入一些后,土粒悬浮更多,渐渐汇聚成拳头大小,他探出双手去触碰。
轻——比之寻常土石更加轻盈!
除此外,更有一种莫名柔软与亲近。
很快,陈屿注意到如海绵般抚动在手掌两侧的微光,精神力漂浮而出,瞬间与之勾连结合。
骤然间自身竟生出一如灵土此刻呈现的轻盈感,飘飘欲飞!
他好奇之下刻写灵文,术法激发在身侧,道人腾飞在空中,上上下下,其间用上了许多平日难以做出的动作。
很灵活。
前提是捧着这块灵土,否则那种异样会迅速退散消逝。
陈屿惊讶,一边琢磨其中的道理,一边揽过一堆灵土,精挑细选了些颗粒晶莹圆润的,喷吐青炎在外部熔炼了一会儿后化成一团,吹散烟气,再滴落草汁。
刚才的轻盈漂浮感再度升起,他唇角含笑,看来往后自己的乘风化虹术又能快上一大步了。
在此之前实在没想到这点,他并非没有实验过,在身体上涂抹,乃至服用炼化了一小口,可惜效果全无。
倒是灵土意外给他了个小惊喜。
试验了这边,陈屿连忙止住发散开的念头,开始捏制心心念念的浮空田。
在这之前,先得将大部分草汁与灵土混合,然后用精神力法力穿梭其中,固化那些流逝的灵性并编织成网,拴在一处处微不可见的节点上,避免触之则溃。
院子里,青光涌动,灵文翻飞在道人周围,无形地术法托举他漂浮在天上,面前土山则不断有小巧灵土飞起,落在手中被揉捏。
草汁浇灌,一枚枚圆润土球如同展品般被陈列,上方,数道封灵术横亘,拦截下从浮空土壤中徐徐溢散开的灵性。
一时间,寸寸灵光浓郁至极,映照现世中,哪怕凡人肉眼都能模糊得见。灵土被捏制成一团团土球,浇灌了轻空草汁后徐徐漂浮在空中。
陈屿将手上的草汁全投入了三分之一的量,剩余则留待之后,如今眼前浮动的二十来枚土球足够他研究一段时间。
浮田是为了扩大种植面,同时兼顾隐蔽与方便看顾照料两点而建造,为此,以后不出意外将会作为灵植培育主阵地的浮田不仅需要漂浮在天,还得足够坚固、耐用,并且具备一定的防护能力。
最后一点陈屿有阵法到时候会篆刻在田地中,包括符牌也会有所布置。
风枢秘山阵、玄壤空感阵、辟水阵都在这段闲暇中置备了不少,到时可以直接拿出来用。除此外,还有从幻身术、敛息术等术法上改造化用的半成品,谈不上完整阵法,但稍加运用多少能在浮田中发挥些作用。
故而如今最为重要的反倒是浮田本身的条件能否满足他的要求,假若存在缺陷与瑕疵最好能在这次的尝试中先摸清,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浮土捏制完成,接下来就是试着拼合并令其稳固。”
陈屿去到道观内院,不多时搬来一只盖在干草的背篓,表面鼓鼓囊囊,看样子内里装得满当当。
他掀开,一股玉白光色出现视野内。
尽数是存下的灵石,一枚枚好似被打磨修剪过,原本不太规则的形状如今都成了巴掌大小的棱柱模样。
乍一看篓中仿佛一堆打磨后的水晶。
陈屿食指摇指,数枚灵石飞出,镶嵌并没入土球之中。
灵光绽放,法力刺激下宛如呼吸吐纳般吞吐四周灵性,虽然土质没能更上一层楼,但之前滋养狗尾草的消耗得到补充。
转眼间,土球光润了许多。
即便依然灰扑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令人难以无视的意韵,独特的微光缩入土质内,与包裹中央的灵石结合,竟是渐渐让整个土球悬停不动,不似不久前那般胡乱动弹的不稳定模样。
“轻空草汁与灵土、灵石的契合性似乎更加高,看来效果远超预期。”
捏着土球仔细把玩了会儿,陈屿心下松了口气,至少无需再操心几种素材间是否相抵触,此刻要想的,唯独浮土如何搭建拼合出他想要的田地——一块大概会飞在天上的田,既然是为了种植才开辟,该有的养料、水源等必不可少。
“催熟养护这方面有灵液在,届时多种一些元灵根即可。”
水源则有云雨术在,不过陈屿忽然想到雨水滴落,如何去引流灌溉与排出同样是个问题。
天上种田不比青台山,没有山石土木作为倚靠,大地离着脚下数十上百丈,总不可能直接从底部引出——那样的话从地面看去仿佛常年飘雨,怎么想都奇怪。
“最大的雨季在夏日时节,狂风骤雨连绵数日不绝,确实该想个法子解决,省得被一通乱风吹得四散飘摇。”
如此一想,除偏转五感隐藏外在的术法,防风、挡雨、避雷等都不能少,否则承受突发意外的能力会显得不足。
揉动太阳穴,陈屿一边将所有土球随自己的意拼接在一起,不时又拆开,实际上并没什么固定形态,只要模样不差心中预想得太多便行。
他真正考虑的还是漂浮在天后,对山上一带的种植影响,以及那些欲要达成相应效果的术法、法阵该如何弄。
揉捏隐隐酸胀的眉心,他取来了专门记录术法的竹简。
与《筑基法》等三本修行功诀以及《灵植录》类似,关于灵文、阵、术等方面,每次实验他都没有放过,在将庞杂的信息整理与筛选后,一些或有趣或未知的点将被记下。
翻开这本主要记录术阵的竹简,开篇是已经发现并成功推导演算出的六十八枚灵文,每一道都占据一定空间,构筑的条件,和组合术法时相配对的灵文都有哪些。
陈屿一边翻找,看着其中记录的各式术阵寻找用以庇护田地的灵感,一边以法力揉搓浮土。
十来枚土球结合一起,到最后被他拼凑成了一方长约五尺八寸、宽三尺二寸的模样,表面并不平整,半圆凸起拱得到处都是,一些灵石亦是裸露半角。
好在这个结构下足够稳定,他试着以手掌推动,不大的实验田漂浮空中,一股清晰的重感从掌心传来,但没能推走,依旧浮在原处,离地面约莫六尺。
并非不能继续往上飘,不过轻空草汁洒下没有全部洒下,托举出如今这一方灵土已然不容易,再向上飘去,要么减轻携带的土石,要么以稳定作为代价。
陈屿停了下来,试了几次,终归停在了这一环。
六尺的高度、五三开的大小,便是如今投入的轻空汁在坚固平衡稳定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想要达到百丈高度并承载数十倍于如今的灵土,所需的轻空草不在少数。”
不单如此,还要考虑到他自己,以及各种植株、催熟的灵液、用以浇灌的雨水等等,都需要托举在浮空田上。
“亏得还想着等天上建了田,牵在手中四处走走。”
这片天地很大,北有天山雪原、东有汪洋大海,西侧满是巍峨险峰,南边儿遍布毒瘴,幽邃无人烟。
与常人而言这些地方难以涉足,更无多少人会舍命出入其间。不过陈屿倒是挺想到处看看。
实际上这念头并非突发奇想,早在去岁刚刚苏醒后便生发出来,但那时候实力不济,修行才起步,许多事都要做。
如今,法力渐渐停下增长,精神亦是到了极限。餐霞数月,修行一途上愈发体现出几丝窘迫,陈屿也发现,自己似乎疏忽了许多东西,一些基础的尚且没有搞明白便踏上了这条路。
“一知半解、稀里糊涂……”
他摇头一叹,越修行,越知道这其中之广博。好在过去的无需太过在意,如今进无可进的情况下倒不失为一次机会,陈屿打算等浮田建起,略微经营一番后便驾驭着离开青台随处走走。
一则可以见识下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大地,同时更能收集些青台一带难见的植株,以灵机培育尝试——道观附近的花草树木能用上的几乎都试了一圈,再想有新东西就需要去远一些的地方寻找。
二则便是趁着这功夫好生盘算下过往迄今的种种。温故而知新这种事落到修行头上无疑显得十分贴切。
毕竟一年多时间从普通人一路冲上如今的地步,不可谓不快。过程中,为了追求所谓的进境,一些想法没能尝试,一些念头被深藏,还有部分猜测和疑惑没能验证,直至现今依旧束之高阁。
“往前一年有余,被各种发现逼着向前走,如今前方无路,终于能停下好好回头看上一看了。”
实际上之前有过几次梳理,几本竹简便由此而来,但其实大都浅尝辄止,并不算深入,或者仅限于某一方面,没能更加全面的统合一体。
这般想着,他目光投向身前样子实在谈不上多养眼的昏黄浮土,精神力凝聚如丝线,牵引出一截挂在浮土中央,另一端与手掌贴合。
陈屿拽了拽,浮土微微下沉,松开后又迅速上浮至原本位置。
“既然确实有效,先多种一些轻空草满足第一步所需。”
还有灵土的滋生——相比普通土壤无疑要更强许多,到时候搭建完成后,纵然移植时不投放灵机灵液,亦能让灵植生长得茁壮,如此一来将来收集的植株以及种子便能少花些心思在保存方面,直接扔浮田里即可。
如今灵土的量也不多,尤其被灵石强化过的灵土更是仅剩角落里这一堆,更多的话便需要主动去蕴养和制造。
……
之后几日,陈屿便将精力分润在灵土与此同时轻空草上,包括对山田的改建方面,他再度削减了秋刀麦生长空间,明窍丹对如今的他而言用处已经不大,五感同样拔升至极致,没能破限。
从琢磨出玄壤空感术后,这种灵植的用处只剩下填饱肚子、补充气血这一项。
偏偏前者还有个辟谷丹占着,尤其辟谷豆的产量同样不小,占地还更少,故而如今的他渐渐有了不再耕种这种灵植作物的想法。
除非以后第三次灵机培育能长出些新效果来,否则便只能埋入盒子里与杂物间中诸多灵植灵种做伴吃灰。
几天下来,种植规模翻了数番的轻空草长势极佳,灵石同样如此,靠种的东西在他手上其实都不算问题。
唯独灵土上面遇了难题,这并非单纯多浇灌些灵液就能出产的,内里的缘由还有不少没能搞明白的地方,他尝试了几种法子,效果都谈不上好。
依然不温不火,偶尔才能新长成一片土壤来,再以灵石强化则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关注。
而在此期间,元神再度复原,不过与浮田而言无非试验阵法时更加得心应手乃至心分多用,进度快上了不少。
这边搞着浮空田,一边等候轻空草补充消耗,陈屿没有忘记天外天的小白,时隔半月,想来琼浆又该结出了才是。天外天。
熟悉的伸手不见五指,袅绕的烟雾无时无刻不在波动,如水如风,却又始终无形无质,看不真切,好似披上一层厚重沾满油脂的膜,让人看得久了生出浓浓的恶心腻然。
相比空洞之下的未知之地,天外天其实并不能说真个空无一物。
金芒绽放,流转体表,再一次完整归来的元神身痊愈过来,此刻,手捏两道璀璨光团,碎裂的光点弥漫向四周上下,难能清理出一方区域。
黑雾被驱赶远离,落入视野内的景致总算清爽了些。
依循神魂之间若有若无的精神感应传递,陈屿未有过多停留,一对粗短的金色赤足下荡漾光辉,十数枚虚幻的灵文符号被模拟排列,下一刻身形顿时飞远。
不辨四方、难知前后,天外天中行进仅能依靠冥冥中的一缕牵引,很微弱,好在他之前多次经历,寻路之事于他而言已然不算困难。
另一方面,由于小白扎根的原石堆早早便与意识星辰勾连,两者虽同在天外天中不停游荡飘忽,但相互间的距离并没有隔太远。
不多时,约莫四五十息后,原本朦胧的感应愈发浓烈,很快,一缕微光凭空乍现眼前。
仿佛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兀自钻了出来一般,突然出现在不远处。
陈屿放慢速度,看向前方离着已经很近的迷蒙区域,外侧的光孱弱无比,萦绕其上的黑色又略显浅淡,从而与周遭浓郁的漆黑色泽格格不入。
心下一动,他知道已经抵达。
在天外天赶路便是如此,无光自然无象,唯有受到精神辐射才能传来一定的反馈,而受到范围大小限制的他尚且做不到转瞬洞悉千里——在这里,精神释放越发的远,消耗便会成倍上升,得不偿失。
也仅有在探索天外边界的时候才会稍稍多拿出一些力量来投放,避免被突然出现的奇诡领域笼罩接触。
“说到底,不比内景之外霞光海的明亮堂皇,漆黑总是令人心悸,不得不小心谨慎许多。”
这也是为何他会想要多制造几个原石堆,乃至于寻找更多新的自我意识觉醒者的缘故。
分化出的元神分身若无这些立足点作为支撑,鲜少有能撑过三日的,哪怕他自己这道主身,也无法在天外天中横渡太久时间,需要时而停歇恢复。
只有立足点越来越多,未来才能够真正涉足远方。他确实可以带着意识星辰一起飘荡,可天外天广大无垠,没有标记点留存很难辩识清楚自己所在的方位、所行进的路线,甚至不久前走过哪些区域都无法认得。
视线回到眼前。
朦胧光晕惨淡,白生生中稀释着三五缕铂金光芒,看着很是驳杂,显然,此地的元神分身快要枯寂了。
陈屿对此不意外,上一次补充距今有些时日,记得那时候元神还在恢复重铸期间——嗯,重铸好后又裂了一次。
一边跨步上前,元神体挥手驱散上层漂浮的薄薄黑雾,他心头还在思量,以往想着要集中精神力量在一道元神之中,如此行动起来不用担心耗损,动辄力量枯竭耗尽。
但如今琼浆在手,还有小白在源源不断出产,回补精神力其实已经不难,大可以分出部分力量多捏几只,以作备用。
“原本精神力不多,只够捏制一个元神体,现在倒也不是不能多备几个,或许强度上会削弱一些,不过想来足够应付大部分事情。”
陈屿念头转动,觉得确实可行。分出的元神备胎不用太强,能穿梭天外和内景即可,顺带存留一部分精神力量,省得每次都碎得一干二净。
当然,之所以会生出这等想法,主要还是精神层面的精进已然微弱至极,他不觉得破境是短时间内能达成的,除非气运青睐,让田地里猛地蹦出一株仙药来。
呼——
微弱的‘风’在流淌,令他不自主收回思绪,看向身前。
无数溢流在左右两方的黑雾被无形的力量搅碎,那是来源自小白——也即是玉琼天根。
最顶端如莲蓬般的托举物中,一枚枚晶莹之物镶嵌,散落如星子,此起彼伏绽放华彩在外,抵御着周围的黑雾侵蚀。
少有几许残余躲过,也会被似莲似荷的精神宝药下的元神小人以金银二色交织的光芒排挤出去。
安稳至今。
陈屿上前,缠绕在附近的金须微微颤动一番,没有多余动作。
显然,元神分身亦是他,已经被这株宝药熟悉,谈不上亲近却也不会再如当初那样戒备和抗拒。
“长势很好嘛。”
手中摇落大多银辉光云,注入至分身体内,令其干瘪的面容瞬间饱满,身形也不再形容枯槁,恢复了活力。
陈屿没再多看,而是注视向已经再度多长出一对硕大叶片的玉琼天根。
顶部莲蓬内的颗粒尚未成熟,内里依然有磅礴的生机在孕育,这是一种极为奇妙的感受,当他将精神映照在上时,能清晰感觉到那种勃发的意韵,时刻在向着更高层次成长。
他的目光落在了漏斗状叶子上,两侧的叶片漫布无数网状叶脉,中央处,各有两滴翠色水珠凝结。
个头最大的在右边,靠近边沿,约莫拇指头大小,精纯无比,散发出一股令元神体蠢蠢欲动的‘气息’。
陈屿试着将之取下,小白没有躁动和反抗,静静立在原处,根须深深扎入原石堆中汲取,让得外部堆叠着的黝黑石块都染上一层灰白,仿佛褪去了颜色。
他从体内掏出两枚天石,金须打了个激灵摇动起来,似乎有很是渴望。
将之扔给对方,连带另一边的琼浆也摘采下来,剩余两滴稍小一圈的还在叶片上,形态圆润地被从漏斗中氤氲而出的光华渲染,渐渐壮大。
收好琼浆放入元神中,瞬间升起难言的清爽,原本匆匆恢复的元神这一刻再度夯实,灵光微不可察雀跃在身周,短短十来息,便彻底回到了破碎之前的质地。
“可操控精神力的总量已经难以再拔升提高,即便琼浆这等精神宝物亦做不到这点。不过论及回补之效,哪怕天石也难以和琼浆相提并论。”
至于兰庭神果、灵液之类,现今更是只能沦落得如零嘴一般,单单用作满足口腹之欲。
原石堆上,取下了琼浆的陈屿没有立即离开,他打算再收集一些原石,替换脚下这一山,刚才精神力穿刺内外,发现莫看外部还黑黢黢一层,实际核心早就被玉琼天根吃干抹净,根茎盘曲成团,数量与长度都有了不小增长。
有小白在,他准备多存一些琼浆。
陈屿心里清楚,自己迟早要向更深处迈进,这一片区域已经被三巨头的意识星辰与小白落座的石堆点亮,想要探寻天外天的秘密,只能向遥远处进发。
与之前几次不同,这一回可能会用去很久,他需要将一些事落实,否则很容易出岔子。
“精神离体,虽然可以分化两半,维持日常活动,但随着距离的遥远,元神与肉身间的意识传输无疑会被阻碍延缓。”
所以想走得远,就必然要作出选择。
“肉身有元血为底,应该很能抗饿。”
陈屿寻思,若是不动,甚至施展封灵术沉寂自身,或许三年五载难成,但维持不吃不喝一两月大抵是可以的。
没试过,不过对这具肉身他很自信。
“何况还有体内的法力,到时候支撑数月想来都不是难事。”
当然,一些必要的手段他布置,自信归自信,假若元神远去,现世的肉身便是引动意识自我的锚点,万万不能出差错。小白暂放一边,将体内的琼浆锁好。
陈屿又转头去了其余三处位置。馋嘴鹿等三者的意识星辰裹了厚厚一层翻腾的雾气,沉在黑暗中,若非布置有元神分身依托其上,作为这一路的指引,恐怕还真难以寻摸找到。
三道分身都干涸,与玉琼天根处一般无二。内里几近枯竭,只剩下浅淡的几许精神力艰难维持自身不溃散。
补充力量的途中,陈屿顺道看望了下三巨头的意识。由于天外天与现世相隔一方,哪怕无形无质的精神念力投入亦会被阻断,无法交互反馈,故而只得在外侧留驻片刻,期望发现些什么用以琢磨一二。
论及个头,馋嘴鹿等三只的意识星辰远不如他的那般庞大。
在陈屿的推测中,星辰具现的大小或许和意识强度有关,而意识又与精神紧密关联一起,有此情形不算意外。
视线落在三者内,相比较下无疑馋嘴鹿意识空间所化的星辰要大些。从浑厚坚实的程度来看更要比另两个强一筹,至于黑鱼和鸡兄之间的比较,则以前者稍显突出,却也不算多明显,半斤八两的水平。
以元神映照,试图穿透界壁向深处凝望,神光内一片漆黑,若说在星辰附近尚能模糊瞧看个大概轮廓,那绕开涌动的黑雾后所映入神光内的,便仅有深邃无比的黑暗。
无象无光,难以得见任何事物。
无奈之下放弃了这法子,收拢好光辉不再发散浪费。
意识星辰剥离开黑雾后变得无形无色无质,但这只是元神照耀下的反馈,实则在直觉之中他始终觉得这地方应该有一方事物存在——形态大抵是椭圆的、外壁坚硬,内里或许还附着一层薄薄柔软的膜。
并非无端臆想,而是陈屿自己的意识星辰即是如此。
可惜除了本人,他人精神再如何强大都无法映照出意识星辰的具体模样。
早在第一次进入天外天时他就利用黑雾的刺激看清了整个星辰。甚至目睹到内里不止有泥丸,更有疑似意识海的灵机空间显露其中。发现了三巨头的意识星辰同样位于天外天后,他作出过尝试,但即便可以借道出入,却一直未能洞悉对方真正外貌,仅能靠着围绕外部雾气与四周昏黑环境的细微差别以作区分。
“也许并非精神力数量不足,而是强度还不够。”
陈屿心下念叨了一阵,不再多想,意识星辰就在这里,有分身定位,跑不掉。
比之这个无处下口的问题,他更想借着这次来到天外的机会,多找几个小念世界看看,没准就能发现精神造物。
最好是新的种子,这样一来以后远行探索时便可以种更多如小白一样的精神宝药,与元神分身呼应并庇护,令其存续时间大幅度延长。
“其实意识星辰也有这个作用,无论是否属于自己,主要找到,便有法子依托对方与黑雾交触碰撞时溢散的意识力量,从而大大减缓耗损。”
不过陈屿自己也很清楚,小念世界很难遇到,精神宝药更不是每个小念世界都能诞出。而更多的意识星辰……且不说如今仅有的觉醒自我者都在山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纵使他将凝聚意识的法门传下山去,天晓得没有灵液灵植的情况下要多久才能觉醒成功。
至于将灵液等物提供山下人使用,陈屿未曾如此想过。
无他,自己都还过得紧巴巴。抛多了山上不够用,轻空草等灵植都等着,灵石也要灵液催化培育,还有刚刚提上日程的浮空田打造,预计需要大量的灵液灵石改造才能派上用场。
抛得少了则必然惹起纷争,争来争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走上正轨。
其实陈屿也不是全无办法。
不用面向所有人,而是挑几个灵性天生丰沛的,像馋嘴鹿和鸡兄一样投喂一段时间,单单养到觉醒自我的话用不了多少资源。
然而他认真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目前阶段传法的念头。
倒也不是畏惧被后来者迎头赶上,更非杂七杂八的胡乱心思。
唯独觉得麻烦。
道观里的三巨头已经够他看管,时常折腾闹心,一个个包括黑鱼在内都被送上了石柱不止一次。
再多添几个能蹦能跳能说话的,想也知道会有多费事。
好歹馋嘴鹿几个智商不……咳咳,心灵纯净,没那么多驳杂念头。
不似旁人,即便是存道练心、经年真修的于启猛于老修行也难以做到真正的清净。
念动之际,陈屿想起之前在进入于启猛意识海时的所见,便也不去多做念想。
……
天外,迷蒙之间。
一道流光飞逝,破开昏暗的世界,洒落星辉无数,却又转瞬被湮没殆尽。
陈屿不断前进,从最远的分身处离开以后便挑了个说不清是上是下的方向,直接一路疾驰。
元神金光耀眼,但放出的余韵大都被黑雾吞没,他没去多看,依旧释放大范围开来,将周遭区域笼罩。
顾不得一寸寸摸索,本着省时省力的想法,此刻只念着两件事——及时排除危险的奇诡险境,以及寻找小念世界。
若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蹦出来或是被从黑雾中挖出来,倒也会停驻一小会儿,判断有用无用,随后就再度化虹远去。
不知走了多久,这次他不打算离开太远,身上只有两滴琼浆,关键时候可以用作回补之用,不过身后的标记点渐渐远去不见,此时尚且同元神体存续有呼应,然而陈屿心中明了,一旦主体与分身超过了牵引范围,那么身处混沌天外的他就很容易陷入迷失之中。
“标记点太少了,坐标不足以支撑远距离探索,哪怕将四个分身连带依托之物一起挪动布置,卡在感知极限,也同样只能覆盖不大的一方区域。”
心思电转,身影如电,速度很快。他默默计算着,估摸着已经超过了上一次探索的边界,但元神如今依然有一定的感应余值,可以再往深处去一段距离。
这一点也能解释,或许和精神日渐强大有关,犹记得上回这般模样探索深处时他的元神无论强度还是底蕴都不如现今。
有些差别再正常不过。
脚下不停,身后早早便只有昏黑环绕包裹,欺压挤弄,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只渺小的虫子碾碎。
咦?!
对于天外天他如今没了最开始时面对未知的惘然,黑雾咆哮变幻的景象更是习以为常。
不过依然有一些东西能令陈屿驻足。
比如眼前,一方残破的‘云’从漆黑中莫名灌下,如水流一般淌在不远处,汇成一滩蓬松的云彩。
雪白、柔和,宛若一朵松软的棉。
形态与外界的云朵一致,陈屿好奇地看去,一缕精神缠绕指尖,旋即化作一枚丹丸大小的圆球,弹出对翅膀,哼哧哼哧飞了过去与之接触试探。
噗!无声无息,但就如同石子掉落死寂的潭水中,整片白云瞬间便躁动起来。
沸腾不止,无数的人面从云间挣扎探出,却始终挣脱不开,于是无声咆哮在空寂的天外天中。
良久,白云恢复了平静,他试着引动事先投落的精神球体。
似乎……没事?
手一勾,然后就见对方一如先前般扇动翅膀,不疾不徐飞回到掌中。
细细打量,内外都观察了一番,确认没有多余变化,不过陈屿没有胆子大到直接复归原位,而是将其抛飞,任由涌来的黑雾将之掩盖。
他上前几步来到近前,白云再度狰狞数以千计的面孔咆哮,但这次很快就沉寂下去,因为陈屿释放出大量银光,化作一张巨大的画卷,封堵住整朵云彩。
内里一丝丝黑雾溢散而出,本能地冲向了拟化画卷的精神力量,然后被磨碎。
再看白云,此时才真正的无暇,白洁宛若一方天然的宝玉。
就是顶上还烂了一截,他托举着元神将溢流处聚集的黑雾排挤开,露出大片支离破碎的玻璃一样的事物。
一道歪扭、扁平,难以真切看清的曲面连接上下,顶端延伸至黑暗中。
隐约间,陈屿感知到了天幕的存在。
曲面带着说不清的错落感,好似包裹着碎片,又仿佛被这些‘玻璃’插满环绕。
元神多看几眼,发现碎片的内还部有更多的白云呈现,精神抚照之下,甚至倒映出一座座绵延山峦、清澈水域。
略显虚幻的景致在眼前显露,碎片内外比较,唯有不远处溢流而出的云朵多了几分真实感。见此陈屿神情微动。
无疑,这正是他要找寻的小念世界。
而且远比之前所遇见的几次还要更加庞大、完善,趋于真实。
不会景象到底还是假的,也不知是谁的执念汇聚所成,总之如今已经破碎,从天幕之上掉落。
“原来小念世界还能跌落……”
在此之前,他以为这些执念形成的虚幻世界宛若泡影,动辄便会变幻消失。为此陈屿还曾可惜过其中可能孕育却未能得到的精神造物。
如今往好处想,或许那些小念世界都掉下了天幕,而其中的东西说不定正躺在天外天的某处等候他的发掘?
真要如此便好了。
然而想到刚才黑雾一团团不断望白云内钻的场面,他顿时又对这个猜测不抱有多少幻想。
即便真有精神造物跌落,估计也早就被黑雾给侵蚀同化。真要还有剩,天外天如此广大,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
转念一想,等以后有了空闲并把周围区域都点亮之后,倒是可以时常关注这一带,若真有小念世界跌落,说不得能捡不少好东西。
视线回到眼下,陈屿看去,白云瘫软在混沌中不动弹,上首与天幕的关联也在迅速黯淡,似要消散。
察觉到眼前无数的碎片大概会随着这这道奇特曲面一起消失,元神踏出,他顾不得其它,赶忙驱动精神尝试渗透内里寻找,银芒颤动不停,瞬间分化出成百上千份,比起黑雾那死板的动作,陈屿钻入的速度要快上无数倍。
结果却不如人意。
最终,碎片彻底崩解,化作虚无。只在末尾又喷吐出一座山,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刚挤出一小半后方便消散一空,于是拦腰齐断,坍塌在外侧。
“没找到。”
或者没有。
陈屿对此不意外,精神造物和内景秘宝一样,不是每次都能遇到,何况这回时间太紧凑,很多碎片都没有细细探究。
身前,云与土石开始虚化。他打了一眼,算了,聊胜于无。于是元神飞至附近开始一层层剥离。
刚动手不一会儿,神光一颤。
只见精神环抱之下一抹迥异于白云与土石的事物露出一角。
这个是……小念世界的碎片?
陈屿惊奇,他以为都消散一空,没想到在竟然有一个保留了下来。
“虽然只是一方执念世界的碎片。”
不过四舍五入也相当于世界碎片了。
还行。
拿在手上把玩了会儿,确认不会突兀消失后,他将之收入元神体内,与琼浆存放在一起,两者间隔了一些,省得出现问题。
而在收起了碎片后,白云和土石也都如之前一般消散,被黑雾席卷。
陈屿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直等到感应快要断开才停下,身前的黑暗依然幽邃无边,即便此刻精神足够,可哪怕再分化出几个分身,也没有依托的情况下也无法存续太久,至多帮着向前探索一小会儿。
一旦后方的分身被黑雾冲散,他便会陷入迷失的危险。
不得已,只好转身返回。
……
青台山,云鹤观。
正值艳阳高照,陈屿已然回到了现世的道观,在投入天石给小白并略做探索得到一枚碎片后,他没有在天外天中过多滞留。
那地方昏黑一片,比不得现世花花绿绿,看得久了,连带元神都有些压抑。
摘了些灵果活络身心,陈屿取出那枚碎片——一如精神种子般,这东西来源小念世界中,同样可以出入现世。
不过和种子不一样,碎片已经破碎得无法复原,更不用说种植,做不到长出无数小念世界这种美事。
所以思索一番后,他打算将之用在奇景上试试。
同样都是精神幻化出的独特空间,没准会有奇效。心念波澜,下一瞬便见一方旭光自身后徐徐绽放。
拢合在身畔荡漾,仿佛柔和月色。
陈屿神思凝合,只觉这一次展开奇景好似多了些东西,一呼一吸都夹杂明光在鼻口两处,吞吐之间宛若餐霞一般顿感轻盈,凡尘扫净,灵台高筑,有青光谪落九霄,悄然跃然于薄薄幻象之上。
元神踏出,步入奇景内。
入目所见令他讶异,身前,无论山峰抑或云海,都有着不小变化,如同重铸。
顶上渲染微红,浸泡在梅花似的斑纹内,酝酿着,投落一缕缕清辉,看似轻飘飘如鹅毛,然而等揉在山体之中后则显得莫名厚重,压实了土石,将青胧山最后一丝虚浮洗去。
“看来天石还是有些效果的。”
他缓缓飞上空中来回移动,原本,这地方应该被院墙阻隔,哪怕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奇景好似存在现世与内景的夹缝,倒映得不完全,又脱离得不彻底。
不过如今情况发生了改变。说不清到底为何,陈屿推测,许是与数月来不断填注的灵液灵石以及不久前投落的天石起了作用。
只是究竟哪个发挥的作用多些,还有待观察。
总之,[青胧山]已经有了脱离现世的趋势,隐隐变得独立起来,不再仅限与逼仄的院落一角。
“空间上的延展……”
念头起伏,旋即他将之否定,毕竟奇景依然仅能够出入意识,肉身难进半步。
“精神包裹肉身陷入奇景,过程倒是和入虚内景一样,然而两者终归有不同,故而身躯带不进来。”
低头看了看衣衫、乃至上面沾染的泥灰,一切都真实无虚,可惜出入过数次的他早已清楚,这些都不过是自我意识在不自觉中从现世临摹而来。
在这里撕扯衣布,去到外界依然会完好无损。
所以眼前空阔许多的景象并不是空间得到延伸扩充,而是意识在奇景内的拓展有了强化,这才造成了内外不一的错落。
与当初刚进入天外天时体会到的盗光阴有些相似。
另一边,陈屿驾驭元神游动,向着已经低矮了许多的山峦飞去。天空上云海悬挂得很低,一层层堆叠无数,顶着四周过于耀目的光色来到山巅时,只觉得脚下的土石都染上了一层浅青。
跺了跺脚。精神无法触及实物,但在并非现世的此地却有着坚实的反馈。
比起早前一段时间,青胧山变得更加真实。
这是最明显的变化,同时他也察觉到随着核心处的天石与地上摆放的灵石灵液被汲取吸收,眼前的山与云仍然在进一步凝聚累积,或许真有彻底具化至现世的那一天,就是不晓得还需要多久。
“各种资源管够自然很快,短则五六月长则一两年。不过天石难得,更有玉琼天根需要分去一部分,往后青胧山凝实的速度难免会有所下降。”
陈屿不去管这些,他这次进来的目的单纯为了验证小念世界碎片能否融入和影响到奇景。
碎片由虚化实,亦能由实化虚。青胧山薄薄的光雾并不能阻拦分毫,任由他在手中具现。
甫一出现,山体摇动数下,很快又停息平静,不过他发现手上的碎片开始变得滚烫,一抹赤红从内里喷涌,勃发的热意宛若捧着刚出火的烙铁。
元神略带新奇,翻看了一阵后将之抛飞向前。
落在地上,滋滋响动声不绝于耳。
山石好似被融化,一朵浑浊的雾气从土石上升腾,似乎是前者炙烤而成,带着此间特有的迷蒙虚幻之感。
嘭!彤红光色明灭不定,数息后终于一口气爆开,散开数十枚火星,跌落在周围四处,只一个刹那,星星之火顿时燎烧在山巅,并挟裹汹汹然气势一路蔓延,朝山下席卷而去。
陈屿腾飞而起,没有与山体一起置身火海,不过同时也没阻止,只定定看向被灼烧腐蚀的山峰。
他逐渐看出门道,这火并非真的火。
神光映照下,一簇簇火焰被剖析开来显露真身,赫然是之前在天外亲手扒拉过的白云。
不过云团此时已经褪去洁白,也许在奇景中受到刺激,换上了一身火红。但无论形态还是内里结构都一如他之前所见。
陈屿疑惑,为何白云会从碎片中突然爆出,要知道得到碎片后时间虽短,该有的探查却不少。
元神与法力双管齐下,最后也仅仅只收获了空无一物的结论。
这些云是从哪里来的?
他望向天空,说起云,奇景内云海无边无际,云团多不胜数,难道与之有关?
这头还在思索,青胧山已经整个被点着燃烧。
山峦荒芜,仅有土石,然而红云笼罩下所演化的烈焰无物不烧,侵蚀腐化的速度快的惊人。
短短几个眨眼,山体仿佛被刀削斧砍一般,坑坑洼洼,缩水了两成有余!
元神上下飞动,左右张望。
眼中神色流露出不解——感觉这座山好像真实程度又提升了!
焰火散去,一口不大不小的坑洞中碎片燃烧殆尽。而山体虽然坑洼不平,却像是突然扯开了盖在身上的粗糙纱布,变得真实可感!
先前不到如此程度,短暂片刻之后便有了迅猛拔升。
陈屿落回山头,注视着脚下空无一物的坑洞,如此看来,碎片对奇景有不小作用,能够辅助其成长。
青胧山无疑是个大胃口的,如今找到了小念世界碎片能有效凝实,对他而言算是个好消息。
一时间,感觉未来能节省下不小数目的灵液灵石的他心情好上不少,元神拟化的面庞上勾起明显开怀神色。
“还得再观察一阵,若真的没有副作用的话,以后大可以多多搜寻些碎片,投喂给奇景吸收。”
越过这一念头,思绪又不禁开始渐渐发散,想着小念世界与奇景的关联,以及内景地、天外天,乃至于早已碎裂不在的下丹田。
一个个想法接连浮现,灵光闪动,陈屿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
良久,收起念想,他长吐口气。
猜测终归只是猜测,需要更多的碎片试验。毕竟在很早以前,这地方便有过被淬炼的事迹,说不得这回便是受了当时的影响,碎片只不过是个引子。
到底真相如何他尚不清楚,不过心中也是做下决定,假若真有需要,或许一个奇景已经不够用了。
“最好的观测和实验是从头到尾,复数的奇景存在更能比照对应。”
不过如何凝聚新奇景,这又是个令人头秃的问题。
“上一次是运气,加上意外破碎了下丹田才稀里糊涂搞出来,这回可没有下丹田来胡搞瞎搞。”
脑袋里倒是还有一个半虚半实的泥丸宫,可如今他还舍不得。
“车到山前自有路,往后看看再说。”
冥冥中,陈屿有所感应,奇景融入碎片的变化远不止凝实两三成这般简单。
或许,自己的破境之路就要着落在这上面了……
大概?
且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他现在双手空空,面上浮现无奈。就在刚刚才恍然想起,碎片既然能与奇景产生反应,那么本身就可以作为凝聚奇景的材料也说不定。
可惜没能事先尝试一二,直接给喂了青胧山。
……
五月走过大半,日头渐渐散去了和煦温凉,变得多了几分火热。
风浪滚滚,咆哮山顶。
远边的山野中,一片片森林随风刮动荡漾,叶冠摇曳不停,连绵之下宛若有无数涟漪此起彼伏。
苍翠郁郁,林海状如澎湃波涛,广阔无垠,令人望之顿生豪迈。
陈屿攀至山头,回顾脚边山崖下。
“这地方还行。”
他迈步向山中走去,准备好生考察一遍,摸摸这座山的底细,省得往后布置了阵法再突然出些幺蛾子。
腰际,挂着不少布袋,里面装的却非符牌,而是临摹了玄壤空感术的浮空土。
那些被轻空草浸染的灵土在经过数日的研究后,陈屿从中弄清了不少东西,最主要是寻摸了一套关于改造后土质的测验方法,以及掌握到这些灵土的多项信息。
包括那些土质更佳,那些灵土更适合种植,最好一等的灵土需要多少灵石蕴养改变,最佳的浮空尺度下又得消耗多少轻空草汁,如何更有效结合以上几点等等。
过段时间待到更多灵草长成,便能直接照搬这些,从而依着最合适的规格培育改造。
避免走弯路与不必要的浪费。
浮空田造好前,一寸一丝的草汁都显得格外珍贵。
至于几经试验而灵性溢散、被改动得面目全非的灵土,本想着扔回药田里,但如今被他废物利用,借着布置巨大阵法的时机,作为粘合剂与核心融入其中,凭借改造后灵土对术阵的契合特性,进而提升阵法隐蔽性和维持时间。
而所谓的巨大阵法,却是来源于近几日中一个突发的奇想。
覆盖范围,便是脚下这座山。
……
自五月中以来,石牙县各派各门联合剿匪的行动渐渐停下。一是因为如今的县内牛蛇混杂,不少外县外府乃至其余大州的武夫散人汇聚,各家都忙着维稳,实在没精力和人力再去和出入山林的匪徒捉迷藏。
另一个则是现在的石牙其实也没多少匪患了。
闹腾最凶的都在之前被剿了不少,加上‘道祖显神威怒劈恶徒’的说法近几日广为流传,许多匪贼打听,发现都是些罪孽深重的,雷霆之下只剩焦尸。于是心存畏惧的他们不说放下刀兵自缚双手去官衙自首,多少收敛了些作态,短时间内不敢再为祸乡里。
石牙武人与道门松了口气,地头上的百姓也跟着放下了堵在心口的石头。
甚至有人意外发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地主老财、达官显贵们,宅院中时常传来吟唱颂贺,一把接一把的香烛熏得是久久难以散去。
连带着这些人上人对底下的态度都缓和了不少,有不少大户都放出话来,说是今岁的佃租田租削减,更是连夜抹去了草料钱、河钱、赤脚捐、丁汉银等杂税。
至于令当地势力戒备不已的外来散人们,则同样没有过于闹腾。这些人虽然未曾亲眼目睹所谓道祖显灵的过程,但多少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同样很少与本地人结仇。
各种缘故交织下,局势依旧纷乱,但位于大梁偏僻一隅的石牙县,难得恢复了几分安宁。错过许多的春耕也有继续开垦的迹象。
不过这些都只是表象,实际上,对于传言中的道祖显灵的说法如今已经开始渐渐不得势,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些添加了更多个人臆想的猜测——譬如此间山水有数百年前的道人隐居至今,终于得道,留下传承无数,有缘者自取。
又比如有好事者言之凿凿,称说自己得了仙人托梦,以及偶有猎户传出更加离谱的流言,说是山林中多了一头怪物,高逾数丈,动之则山崩地裂。
三人成虎,胡言乱语的人多了,一开始最接近真相的话反而没了人听。
于是乎,继道祖显灵之说后,石牙出现仙家福地的故事开始盛行。
陈屿也有所耳闻。
给奇景投喂了碎片后,又去到天外天寻摸了几日,但都一无所获。反而偶尔下山帮着青台石牙一带‘锄草’时留下的事迹越传越离谱,到了现在更是出现十数个不尽相同的版本。
偏生还有不少人信,一群人先是在县城附近翻来覆去找寻仙人来历。而后又去到被崩山术炸掉的几个地方,哼哧哼哧挖了几十个大坑,依然不放弃。
最近一次去查看,发现他们屁颠屁颠儿开始搜山检水!
已然快到青台一片。
简直闲得慌!
陈屿无语凝噎,照这势头发展下去指不定过两天就挖到青台山上来。不对,在此之前估计蒋道士会带着一大帮子人先来踩踩点。
麻烦!
话说回来,那些外地来的对当地情况不熟便也还罢了,干脆混在里面一起热火朝天的石牙县人又是怎么回事?
都信了?看着一个个干劲十足!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找个法子分散下这群求道之心过于旺盛的家伙。
直接打杀自是要不得的,谣言传得太广也很难根除。思来想去后,陈屿灵机一动,既然想要一个福地,那干脆就给你们整一个出来。
不过到时候吃了苦头可别后悔。
……忙活半天,爬上爬下,时不时飞至到空中用手比划,目力用尽,俯瞰青峰。
陈屿将精神力运转到了极致,眼中有金银神光流转,思绪交触,不断演算推导着这道超大阵法的布置。
覆盖一座山,即便山体不高不险,在这一带远算不得奇山峻岭,然而范围却着实不小,相比之下,云鹤观边上几方田地则显得袖珍,百分之一大小都不到,两者的布阵难度宛若云泥,无法相提并论。
自从定下打算,这两日他已经飞遍了石牙,眼下这一座算是能够入眼的,体量虽大但也没有到高绝至极的地步,倒不至于看一眼就让人心生退意。
“山体倒扣,两侧凹凸,粗略看去仿佛一口面南朝北平躺的四足鼎。”
当然,这是从山坳口来看,至于飞在天上的陈屿眼中便没了那些浮想,山势太平、少了几分崎岖,自然所成的‘鼎’的四足更是歪歪扭扭,很不规则。
一道阵法定然是不够的,纵使作为引子和承载核心的灵土数量上满足,但真若想要一口气将整座山吞下,辅助阵法运转与维持的符牌必然超乎想象。
“十六万一千九百个节点……”
陈屿嘟囔一句,视线在拂过整个山头后心中略一盘算,这意味着整体维系阵法所需的符牌至少得四千四百枚。
这还是排除了一些可重叠节点后的大致数目,具体下来只多不少。
与此同时优势也很明显——完整。
布置起来顺畅,依照预想中的节点顺序一路埋符牌即可。
但问题同样显眼。
“太大了。”
如同浮起的水泡,越大,外侧能形成的连接就越是孱弱,稍不注意便会断裂。
不同的是气泡破开的缘故是重力与压强,而阵法则是因为符牌埋在地下,辐射而出的力量不足以支撑数十丈乃至数百丈空间。
越向外,力量越后继不足。
几千几万个符牌聚合在一起,也大概只能给山头披上件过于紧致且易碎的稀薄外衫。这与陈屿想要的有些不符。
“灵土可以浮在空中承载一些力量,勉强解决了后一个问题,但阵法不够稳固这点实在为难,不是几捧土就能搞定的。”
思及此,加上此地的地势、密林以及匍匐其间的野兽,这些无疑会对符牌的效力产生更多不可控的影响。为了留出容错空间,他退了一步,还是选择更为朴实的法子——用多个阵法拼接,再试着添加一些手段令其融为一个整体。
搭积木,和天外天挖洞、重铸元神一样,陈屿很拿手。算是继种田、做菜、钓鱼之后的新三板斧。
山体不规则,这次积木并不算好搭。
不过他没想过要去梳修缮理,哪怕有崩山咒一寸寸挖掘,所花的时间精力也过于超出。
这一回选择的山峰符合自己预期,有一定难度,但并不令人绝望。故而并未生出去石牙县以外另择他处的念头。
“巨大的阵法虽是第一次亲手操刀,不过倒是可以借此机会攒些经验,以后青台山道观乃至浮空田都能用到。”
不仅如此,手上的洞悉术一直在不断改动,想要向着预设的自助化方向前进。
进而分担一些没太大意义的重复性演算。然而从最初到如今,问题虽然解决了不少,但陆陆续续有新的难点冒出,始终没能真正完善。
“这次或许是个契机。”
涉及数以万计的节点运算以及复数阵法的拼接运转,假若洞悉术参与并无误的话,这道术法内部关于灵性、节点、术法的信息填充将更趋圆满。
洞悉能力得到提升是必然,每一份法力所能驱动的算力无形中也会增幅,就是不知道最终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无论怎样,经过这一次,到时候洞悉术应当真正具备了自助自动的基础。”
还差的,便剩下固化后的载体了。
过去数月中陈屿曾尝试过,但大都失败,寥寥几次运气极佳将术法固化,却发现承载的木牌石牌都不能满足这道已经面目全非的术法的要求。
施展出的效果与预期相差极大。
不过,他没有彻底放弃,最近剿匪的经历让陈屿在铜镜上多花了些心思,隐隐间生出了几分将二者糅合的念想。
借助节点构筑法,铜镜内部散布着数以百计的灵文节点,随时可以排列凝聚出术法。而当洞悉术算力足够的情况下,未必不能约束其它术法的打击方式,从速度到方位都可自行依据现实情况在极短时间内调试,自动索敌无外如是。
要说实际效用,于他而言可能不大。
但这种模式让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些新的想法。
“其实真要成了也不是全无用处。”
陈屿挑眉,多存一些法力,将铜镜当做中转核心的话,没准能凭借自由组合的灵性节点释放出更多演算效能。
唔,再加个自动版崩山术,分润一只元神分身配合与洞悉术双重锁定,挂上云梢自个儿就能在附近清理一些匪贼,效率上或许略有不如,但胜在清闲。
说起来,惩恶扬善,动辄一崩子劈下脑袋,这个组合这个模式总令他有种莫名既视感。
天劫?
可惜是打折之后又对折的残次品。
不对,残次品都算不上,应该说还在锅里,都没出炉。
散去诸多杂念,洞悉术能不能更进一步还有待验证,且铜镜和洞悉术之间的兼容性同样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成不成还是两码事,如今想太多想太远毫无意义。
实际上,铜镜本身刻录的节点中便包涵原版洞悉术的组成,可以随时排列。不过几月下来改动上千次的全新洞悉术似乎并不能很好的与铜镜契合。
若强行融入其中,或多或少会难以平衡。
“一旦处理不够妥当,要么洞悉术哑火无法释放,要么反客为主干扰甚至覆盖原有的节点。”
微风吹拂,带着缕缕温热。
身形浮动在空,看了一阵后陈屿定下神来,轻飘飘回落在地上。
怀中摸出了符牌,不多,即便是分划多个小阵最后再组合,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工的。
第一批只带了二十枚,和以往的符牌不同,这次才用了三夹层结构,中间以法力充当可调控的阻隔,上下各自刻录有两类不同的阵法。
简化了布置,提高了效率。
一番操作下来,不多时,陈屿便选定的一处缓坡位置,圈下约莫十步方圆大小范围,将所有符牌埋下。
为了尽量抬高辐射高度,符牌埋藏不算深,若真有人刻意挖掘,大抵用不了多久就能挖出。
不过陈屿并不担心这点。
埋入地下只是为了固定,省得风吹草动被挪移,破坏了阵法稳定。
至于被人发现、被野兽叼走……上下两层里一个是最为熟悉的风枢秘山阵,可以阻碍视野、交替光影、错接幻象、凝聚风力,喷吐风卷等等。从研求出来以后就一直时不时添加一些新的灵文结构,使得最后表现出的能力很多、很杂。
相比之下另一个则要单纯许多。乃是刚弄出没半月的玄壤空感阵。此阵自玄壤空感术改来,而后者又改良自玄感术。
挪移五感、偏转六识。
但据他实地测验与亲身体会,两道阵法的效果强度倒是正好相反。风枢秘山阵陈屿几乎很难受到影响,玄壤空感术却能带给他一定错乱感,不动用精神力量与法力的情况下,饶是一身气血磅礴,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冲破阵法营造出的五感与六识的壁障。
“虽然存在一些漏洞和不足,但用在此地足够了。”
陈屿体验了会儿,微微颔首,确认这道布置能够发挥出他想要的效果。
接下来,就是将整座山包裹起来。再花力气拢合些霜雾,或者布置几处水雾拒针阵之类。
到时候无需多操心,自然而然会有寻仙觅宝之人到来。一方漫布数里方圆的大阵,要求数十上百个小阵契合完全,终归不是三五日就能搞定。
陈屿元神九分,奈何触及不了现世造物,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飘在半空瞪大了小眼睛干看着。
“可惜分身术实在搞不明白,没能研究出来,否则效率能翻上数十倍。”
分身乏术,他只得来回奔波,在青台山与这座无名山峦间不停往返,好在那群寻仙觅道的散人还在石牙县腹地,虽有向青台靠拢的迹象,但这几日应当无碍。
两山挨靠得不近,大概有六七十里的路程,一左一右座落石牙县南部东西两角位置。
在陈屿想来,分散这些人过于旺盛的注意尚在其次。布置阵法途中不止可以辅助洞悉术的算量优化,更能圈出一方区域来满足他对心头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的求索,其实和道观前后一样,算是范围稍稍大了些的实验田。
……
呼呼!
风中,一道常人难见的虹光摇曳。
拖着长长青白尾焰自云端坠入山中的道观,华光散尽,陈屿一边打理衣衫缓步踏出,一边凝眉思索。片刻后眉头渐渐舒缓平展,他恢复了淡然神色,向着院内走去。
大型阵法的布置到底是与常规小巧一流有极大不同。
灵文多寡尚且无所谓,如今描刻下的仅有两类阵法,故而左右都只需在那几十枚灵文中倒腾。
对于手头的灵文,乃至其中组构的大量节点,陈屿有着不低的熟练度,对此完全无需担心。
反而是排列出了不少问题。
好在无论灵文抑或节点,都算他从头到尾鼓捣出来的,涉足此间已久,所以难题时有解决,进度并未被拖慢。
一切井然有序,甚至他有闲心在布阵之余去了几次山外,反复清理按耐不住而冒尖的匪徒的同时,也顺道解决了一些看不过眼的人渣。
近段时日石牙县内的‘天雷’轰鸣出没频次不低,让得周遭寻摸仙迹的散人都稍缓了步伐,生怕自己等人过于闹腾惹恼了那位真君仙家。
不过却未真个停下来,寻仙求道的心思在道学盛行的此方水土上掀起一排排巨浪,短时间内难以止息。
莫说三五道崩山术,纵然真挑几个操行不佳的杀鸡儆猴,剩下的估计热情会更加高涨。
陈屿对此有所预料,于是没去多管他们,只等着阵法布成,到时候自然有个供其宣泄的场所——正好自己对意识精神和五感六识等方面也需要一些数据。
比起脑袋单纯、一门心思嬉戏打闹的馋嘴鹿,还是这些身怀武功的人容易反馈更多。
“人心多欲,不知所谓欲念又和精神意念之间有无转化。”
而且他也想趁此机会找找看,汇聚而来的人中有无和馋嘴鹿一般天生灵性强大的存在。
陈屿是练过武的,至今都未断下的习练,护道技击之术同样没有落下,一身气血虽无法靠这些来提升,但活络活络身子骨总是好的。
正因练过武,他很清楚练武之人或许强弱参差,有人贪婪、有人良善,但无一例外都会具备不弱的坚韧意志。
哪怕一枚顽石经过数年十数年如一日的打磨熬炼也会变得与众不同。
毕竟这个世界可没有传功一说。
院子里,拿了一堆崭新木片的他花了些时间雕刻,先以节点分布再将灵文填入其中,如此一来之后触发时假若出了岔子无法激活灵文,这些节点亦能迅速解构灵文并重组。
陈屿花了些功夫,身前上百枚木片便篆刻完成,阳光下,灵光微微闪烁,赫然已经从再寻常不过的木片化作可以激发奇力的符牌。
掌臂轻抬将满地碎屑拢合在一团,青炎凭空乍现,将之付于一炬。
收拾妥当,符牌存放一旁,陈屿抬眼看向院墙顶上一角,隐约有一片果林若隐若现。
灵机异化的果树成熟了不少,不过这些都并非灵植,一如血樱桃般长成后摘采便会枯萎,而且大多果树异变出的效果并不突出,血樱桃至少还能研磨果核用作施肥滋养植株,其余的他之前看了一圈,实在是泛善可陈。
“这一批采收后再换一批,灵机异化出的方面千奇百怪,能派上用场的哪怕十种里有一种,便已经令人满意。”
陈屿暗暗想到,如今受限于院后的田地略显逼仄,许多果树灌木都无法搬移栽种,只能分化批次,这种情况等到以后浮空田造成功应该能有效解决。
收回心思,现在时值五月,不止后院的果树要长成,前院口两排桃树同样坠满了婴儿拳头大的小桃果。
桃花在摘采了部分后,没过多久便缩入树枝中,奇特方式下,等再次绽放时已经成了青涩果实。
没了飘香桃花引诱,馋嘴鹿在附近晃悠的时间变得少了许多,不过腾空路过后山森林时偶尔能听到几声咆哮,许是又去招惹那头黑熊了。
当时一鹿一熊在山下意外撞破一伙流匪作恶,在各自收获一尊长生牌位的同时也多少带了伤势,馋嘴鹿这边有陈屿药散丹丸管够,而那头黑熊则完全靠着自己隐隐超出正常同类的身体素质硬抗了过去。
好在伤口没有感染,属实是幸运。
念头在脑中转动,他走去里屋,取了一木盒,打开来,褐色粉饼清香扑鼻。
陈屿微微沉吟,初嗅之下已然有些轻灵空感意味,不禁感叹,以二次灵机培育出的杂熏草炼制出的熏神静境香效力的确远超之前。
近段时日引燃好几柱,每次都能成功踏入道境,论及效果提升了数成,不再像以往数次里才有一回成功。
不过纵然多次步入道境,对初光、大定更是熟稔在心,但最终呈现的成效反而不如过去。
“精神层面受影响太小,到了现在更是毫无波澜,一柱香下来,除了在道境中逛一逛外,精神既不增幅也未有淬炼。”
质与量双双停滞。
如今,熏神静境香已经被他从提升精神的诸多事物中剔除——虽说迄今还能苟且其中的本就不剩几件,无非琼浆、固神丹等寥寥两三样。
长袖挥动,蒲团飘然至身前。
他盘坐,捻起一柱香,目光注视,心脏中许久前内铭的灵文一阵闪烁,淡淡青光浮动在胸口,下一刻,火星蹿动,香柱无风自燃,点缀青辉,于骄阳照耀下摇曳明灭,显得分外斑驳。
心思未曾偏移,将心室内的灵文抚平恢复,陈屿沉念定神,徐徐香息伴随袅袅青烟衬托身畔,朦胧中平添几丝出尘。
事前,已经服用了固神丹。
同样由二次灵机培育灵植炼制,后者单以效用看比熏神静境香好不了多少,在牢固神魂、增幅精神方面尚且没有全部失去效果。
不过当二者合一的时候,又会出现某种难以言明的奇妙反应。
此时,陈屿闭目,神思飘转没入心海深处。
无波无澜,五感六识随风荡漾,精神力同样被封闭,或者说,在酝酿,只等某一刻到来就会骤然爆发。
一息、十息……足足四十息后,一股熟悉的感受从意识深处突兀飘升。
来了!
元神睁开眼眸,神光绽放,穿透肉身向外望去,但见一方世界在朦胧中显现。
‘第三道境’。
这一次,与之前所遇又有不同,内里流云若海,自顶上垂落无数,宛如飞流直下的瀑布,更白雪霭霭,遍及山川草木之上,银装素裹下参杂绿意,一派生机盎然模样。
陈屿却是平静,似乎见怪不怪。
自从熏神静境香与固神丹得到强化之后,第三道境的牵引便有不下十次,经过多次的观察乃至元神纵身涉足其中,最后发现这些被莫名引动降临现世的‘世界’确实与小念世界极为相似,不过二者略有不同,主要还是体现在真实感上。
若说小念世界由执念构筑,在保留意识清醒的元神体眼中已然算是虚幻,相比现世有太多漏洞。
但没想到,凡是被吸引而来的第三道境,风格独特,各有特色。在真实度上却是千篇一律的孱弱。
乍一看尚且勉强,细看下则能洞穿各种假象,只觉映入到眼帘中的是一团模糊泥浆。
探索了几次,陈屿已经有了安排,准备按照自己的计划继续试验。
如今布阵间隙,在这些事上打发些时间倒也不差,假若真有收获发现,说不定对进境有所增益。
这般想着,他驾驭元神转身,离开了泥丸宫,视线挪回至紧靠泥丸宫不远的迷蒙深处。
这里是意识的汇聚,之前几次隐约察觉当第三道境降临时,自己意识海有些波澜起伏,不过灵机悬挂的那片海洋实在无边无际,加上动辄浊浪排空,没有具体引导的情况下很难找寻到线索。
于是,这次趁着空闲,便想要再试试能否找到些什么。
实际上运气也不差,第一柱香便将第三道境引来,他能感受到,那片混沌迷蒙之内有些蠢蠢欲动。
元神洒下光辉,在此间宛若太阳。
靠拢过去,眉梢一挑。陈屿眸光流露惊奇,顺着视线看去,这次直直破开了层层迷雾,然后看见好似清水般的迷蒙不断荡漾——一角银白勾勒。
这是什么?
心随意动,念头起伏瞬间,精神已经缠绕而上,一股冰凉凉触感反馈。
他心头微动,旋即试着拖拽。
与此同时,外界的奇异世界变幻,光影流转不停歇,云海山涧中猛地颤动。
而在意识内,仿佛钓上了千钧山石一般,陈屿只觉精神消耗不小,元神内积蓄的力量按耐不住,欲要爆发。
另一边,伴随银白事物缓缓上浮,一寸一寸,他眼中的惊讶也越发浓郁。
咔嚓!
巨大而模糊的道境突兀坍缩,广阔的世界有如被蜷缩,覆盖白雪的山峦与倒悬垂挂的云海尽数扭曲于一处。
动静渐渐平息。
只剩一轮缝合了无数山云的圆月静立天空,绽放明光。
某一瞬间,磅礴精神激荡,一只无形的手抓掐而下,圆月消失无踪。
泥丸宫外,陈屿看着手中被生拉硬拽扯出的明黄大球,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明黄的圆球落在手中,被元神托举放到眼前细看,边沿模糊,萦绕一层不真切的朦胧雾色。
视线投注,精神覆盖表面一处处不甚规则的凹凸处,细看去,陈屿一愣,这些似有凸起的棱状事物竟有些与山脉相似。
元神映照,神光射入更深处将雾气驱散至一旁,这才真正看清,果然是大片山脉汇聚,甚至有森林树木映入眼中。
手中一枚圆球赫然是一方‘世界’。
只是不知为何被压缩,而且此刻他有些皱眉,黄灿灿圆球表面所呈现的景致好像有些熟悉。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屿神情微动之下迅速借由肉身看向现世——
平静无波,之前还依稀清晰可见的第三重道境早已无踪无影。
“刚才一时沉浸在体内意识中,没有分化部分到肉身里关注外界,有些可惜。”
他看向元神怀里的圆球,怀疑和始终牵引不至的道境有关,但没能把握住刚才变化的瞬间。
“牵引道境到来……意识深处同步浮现出一枚圆球,或者说,这正是前者的某种具现?”
陈屿带着疑惑,返回到钓起圆球的区域,意识汹涌,漆黑一片。不过比天外天与空洞之下的黑暗要浅淡许多,少了明显的粘稠厚重感,多了几分飘渺。
心头跳动着猜测,这球体与道境关联不小,不过两者间谁真谁假尚说不清,不排除意识中的才是本体,外界那个庞然且虚幻的世界反而是倒影的可能。
陈屿目光炯炯,元神投落两缕明晃晃银光,照耀扫视,刺向深处,欲要找寻和发现。可惜最终无功而返,长叹一声的他略做停顿,圆乎乎小脸上没有气馁。
抱着圆球若有所思,紧接着探出一手在虚空处单手划弄,一道涟漪掀起,由小到大渐渐包裹元神,连带着明黄圆球一起吞没入内。
……
青台山下,蒋勤安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山脚。
“守清道长,山上真有道观?”
“自然,陈道友久居青台,学成自云鹤观青鹤道人门下,道学渊博,曾在九奇法会上与一众同辈论道,不输半分,实乃石牙道门后起之秀。”
“青鹤道人……可是那位善使一手翩若惊鸿云鹤步的李老道长?”
“正是,李道长当初名传广庸,闯荡数十载,或与我等师长平辈论交。”
“若真是这位,贫道此次却是要好生与之论学一番,也许会有几分收获。”
一行人走走谈谈,几个道人开路,两旁还有持刀带弓的武人,当头两位甚至穿着大梁明令禁止的皮甲,不过都以衣衫遮掩了些,未有明晃晃外露,招惹麻烦。
显然不是一般武人,一个个龙行虎步大踏步向前,披荆斩棘,举手投足间有劲力流转,劈风裂木,尽数在通劲层次。
一路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很快来到山腰位置。
几人脚力不慢,且气息平稳,相互间有所畅谈,或是针砭时弊,或是议论最近兴起的道君仙家传承之事。
原来,这几位正是从石牙而来,为了探寻青台一片的情况。只是如今四周都有不少人寻摸,却一无所获,大量流言谣传风靡,难辨真假。
“几位道长,鄙人之前在荣县闯荡,未能及时回转,敢问这坊间相传道君显灵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一人开口,面相憨厚,身材谈不上魁梧,双腿格外有力紧实,显然常有操练。
他确如自己所言,最近时日多般言论传得五花八门,若非门中长辈笃信,他未必会参与,被派遣至各地寻找。
话落,旁侧几人都轻笑,不待蒋勤安等人回答,披挂皮甲的一位朗声道:“宋兄弟,别的且不说,唯独那雷劈盗匪之事千真万确!”
中年壮汉语气笃定,无他,当时那道凭空出现的旱雷就落在他身前丈许!噼啪炸裂的巨响令这位粗犷汉子都不由得吓了一抖擞。
夜里回去后辗转反侧,最后连着给各路道君以及道祖天尊们将香火奉满。
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果真?”
“自然如此!”
披挂皮甲的男子回望,见得其余人也看过来似有好奇,心中一动,将这几日已经言说了不下百次的话再度掏出:“那日晴空万里,不见丝毫乌云,本来我等追剿着从外州流窜过来的[暴虎双刀],那贼子奸诈无比,佯装不敌,竟以腰间软刀偷袭临敌的几位道长和武人,结果就见一道惊天霹雳骤然落下,直将其劈成焦黑!”
众人闻言感叹,蒋勤安也面上勾勒出笑意,虽然听了很多次,不过毕竟是求道多年,如今再从旁人口中听着那满满敬畏道君道祖的话语,心头免不得洋溢了被认同的喜悦。
“道君显灵之说尚不知内里根源,不过我等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探寻此事,想来陈道友熟悉青台山一带,届时附近若真出现过什么异样,他或许更加清楚。”
听得此话,其余人纷纷点头应是,其实并不抱多少期望。若有仙迹呈现,那位道长真的会乐于与他们分享?
扪心自问,几人自己是做不到的。
不过看蒋勤安话里话外对这位半隐居的道人如此推崇,众人还是陪着一起走上山来,想要看看这位海云观弟子的观人水准到底如何。
蒋勤安带路在前,环顾四方。念转不定,身后这群人来自石牙县内几家道观门派,有的香火旺盛,有的门徒甚众,或许比不得海云观一家独大,但都深耕石牙数十年,颇有几分根基。此番海云观牵头分派门人各自领队,师长让他协调这批人之中未必没有打好关系,结交一二的心思。
寻常安平年月道人们修道存真,不理世俗外物,可惜如今不比过往,一些准备总归要做起来。
而他将众人带上山来,自然也存着让陈道友借着这次机会一同与对方交好的念头。之前几次来看,云鹤观中的陈道友并非全然遁去凡尘的隐居者。偶尔也会下山采买,抵换银钱,与人打听山下局势。
气质出尘之余,饶有几分红尘气,没那么难以接近。
世道纷乱,哪怕居于山间亦难免纷扰牵连。在他看来,纵然是通劲武者,多些道友和相识相交之人也不失为利大于弊。
当然,他们此次确实算有求于人,对于打扰青台山清净一事蒋道士更是略感惭愧,故而来时特意收集了不少关于五脏内练方面的书册道经。
价值不低,一卷卷以油皮纸封装在包裹里,鼓囊囊一团,看着尤为显眼。
其中包括几本秘传,年头有些久,否则根本不会流出,但依然费了他不小功夫才到手。
蒋勤安记得,陈道友去岁曾提起过自己需要一些五脏内练之法参照修习,改进观中武学,如今送来应该不算太晚。
……
陈屿此刻却是不在观中。
从天外天归来,手上的圆球已经被塞入泥丸宫,把玩于元神体掌上。
琼浆、天石、碧铜、蓝絮、黑金……
一个个被小金人捏在手上往圆球靠拢接触,试探反应。
至于他自己则抱着新刻好的符牌飞去了布置阵法的山丘。
几日来雷打不动。
抛飞符牌,一座座阵法明亮,陆续运转激活,在挑出几个节点排列问题后,又马不停蹄将新出炉的灵土铺陈了些许在阵中——可惜轻空草还在生长,手头的存货都用在了第一批灵土上,改造出的浮空土球也用光,此刻的灵土不过是最常见最普通的,仅有些许催化滋养植株的效果,没法漂浮空中,更无异化灵植的能力。
“最近那颗地梨子有些古怪,吮吸灵液的速度隐隐超出预计,对周围土壤的影响也更加强烈。”
说起灵土,陈屿想到了药田里正茁壮的诸多灵植,而这其中最让他这段时间瞩目的便要属地梨子与青瓜。
前者对土质的辐射令他不自主想到了当初灵液浸润后缓缓孕育而出的灵土。
很相似,说不定制造灵土就是地梨子异化后的作用之一。
至于后者,已经开出了上百个窍,内外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宛若蜂窝,且深处仍在变化,并未停歇。
“青瓜似乎对人念有过滤作用,但效果很淡,尚不能确定。”
近段时间,他多次以元神映照,发现人念本就稀薄的药田一带如今几乎散去了最后一丝人念,纯净无比。仔细洞察后在青瓜上找寻到了蛛丝马迹。
人念的消散,连带着附近灵植的长势都有了微不可察的提升。
不过两种植株中,地梨子的变化更加明显,故而陈屿倾斜了更多关注。
如今这俩都还没能长成,距离真正显露效用还有一段距离。
符牌飘落,化作一抹微光坠入林间。
一口笼罩数十丈的半透明大罩子若隐若现,片刻后隐没不见。
陈屿看了几眼,感受着山间稀薄的人念气息,放弃了将青瓜移植过来的想法。
此地确实需要布置一番,至少要留下几株灵植。不过青瓜就算了,用处不大。
倒不是他要充场面,而是灵植的生长可以带动周围环境的改变,灵性会不自觉变得浓郁,某种意义上能对不算太稳固的阵法的存续起到不小作用。
没有思考太久,无论秋刀麦还是元灵根都好养活,且有丰富移种经验,没必要纠结其它植株。
又落下一座法阵,陈屿将怀中的符牌全数布置。
这时,眉心一阵鼓胀。
入神后去到泥丸宫内,却见一轮明晃晃皎月包裹数枚碧铜,冉冉升起在空。月上沟壑纵横,坑洼不平,隐隐间有剖开绽放的趋势。
见此,他眸光一闪。
碧铜么?倒是不意外。
圆月在天外天时便隐隐有所反应,但当时寻摸许久没能发现到底为何,又与何物呼应,最后只得一件件来试验。
而他所拥有的几件物品中,碧铜的作用摸索出的并不完整。
陈屿想到,据之前的发现,碧铜可以供给奇景,为其强化凝实提供能量,此时又同来历莫名的圆月相遇,或许意味着后者与奇景有某些关联之处……
飞虹划过天际,落在院内。
不等他将圆月从泥丸内取出,山道口一阵交谈与脚步声随风传入耳畔。
五感已经超乎常人想象的陈屿瞬息辩识出了来者,不算意外。
果然来了。事前已经更替了院落四周阵法,玄壤空感配合风枢秘山两道阵法加持,使得道观前后仿佛荡漾着一层稀薄微光,细看下又似乎空无一物,只是错觉。
院前,桃树上的桃果个头比之山下同类要饱满不少,品相上佳。
除此外倒也并无多少神异显露,符牌隐没在树枝叶丛中,嵌合扭曲五感六识的力量将个别长势太好以至于稍显异常的果实遮掩,站在树下难以有所发现。
“陈道友,贵观的山桃玉浸圆润,着实惹人垂涎,也不知是何等品种,又以如何法子浇灌照顾才能收获如此一树。”
蒋勤安率先抱拳,笑吟吟说到。他望看两排桃林,粗略瞧去只觉丰茂,一枚枚果实硕大,结在绿叶下显露粉白一角。
离得不远,五感被影响下他没能看穿虚实,只觉得这些桃果似乎比上次来时还要出色,口中的话不禁带上了几分真心的请教。
海云观中亦有桃果,樱树、黄橘同样不少种,多是门人闲情逸致,布置在道观周围充填景色。
要说多好不见得,结出的果实品相实难入口,不少都苦涩酸牙,味道比之嚼蜡都不如。
好在还记得此番山上的目的,蒋道士笑着与陈屿闲言两句,聊了聊山下最近的变化,以及之前所提议的剿匪一事进展。
以此为切入,引出了身后几人。
双方见面,面上笑意吟吟,有蒋道士在中间,气氛很是融洽。
陈屿打理了石桌,又搬来几只闲置的蒲团——院中早早收拾干净,此时看去与寻常的山野小观别无二样。
斟满山茶。由于果树都被培育成了灵植,加上来得巧合,故而这次只有两盘兰庭果摆在桌上充数。
不过众人对此也都不太在意,两个披着皮甲的汉子一边端起茶碗牛饮,一边悄摸摸打量。来时路上已经听蒋道士说起过眼前道人,乃同样迈入通劲层面。
只是如今看来又难以辩识,且不谈气质与体格,单斟茶时露出的掌臂与面肤便不怎么与武人相似。
再看了眼蒋勤安以及桌边同坐的几位道人,即便沉浸道学、钻研修道的他们或多或少有些痕迹存留面庞体肤。
不大像啊……无声对视一眼,两人并未多言,更没有贸然出声询问,那样太不会做人。况且对方武功如何其实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假若真能提供一些仙人显灵的线索的话,他们不介意多带几人一起探寻,届时所得多少就看各自造化。
一旁,另几位对这位云鹤观观主不太熟悉的也同样在若有若无注视,毕竟一路走来,蒋道士口中这位古道热肠、武艺高强、道学精通、为人淡泊……再多走几步恐怕会被直接冠以人中龙凤之称。
视线交错,众人少不得升起好奇。
对于扫来的视线,陈屿一清二楚,只是并未过多留意。
与蒋勤安说了几句,搞清楚对方带着一队人前来的目的,心下思量。
寻找仙人遗迹……如此的话应该是和自己搞出的动静有关。紧接着又想到尚未布置成功的阵法,渐渐有了主意。
只见他面色不变,与蒋道士等人谈天说地。自己虽久在山上,不过眼下闹得轰轰烈烈的石牙仙人本就出自他手,牵引话题之事实在简单。
交谈中,契合几人目的,但又不直接释放信息,从远隔千万里的大梁天变到近在咫尺的山桃培育之法,时不时间隔几句放出些旁人不甚清楚的‘仙人事迹’,便能将众人的目光牢牢栓住。
至于事迹来源——青台山覆盖数十上百里方圆,深处毗邻白岐山脉,采药人无数,假托意外听其说起即可。
不言真假、不说具体,模糊个大概镶嵌在话语中,让对方自己去寻摸品味,最后再梳理出一条自认为真实的‘线索’。
其实他透露的话却也不假。
这些线索指向的正是那座布满阵法的山峦。
三三两两、零散细碎的话语拼接起来需要不小时间,加上验错的花费,在他们找到山峰之前应当能彻底布置完成。
再者眼前几人还是太少,陈屿到时估计会直接闭门谢客,等到将门中长辈高人请来后,阵法估计早就已经强化完善。
“至多再有四日功夫,阵法主体即可完工,到时候基础的遮蔽效果将能体现。”
他目前还不愿赤果果将山峦暴露,所以只粗略提了几嘴。信息很少,以至于几人此时乍一听鲜少有在意。
唯独蒋勤安似乎敏锐注意到了些,不过太过零散的话头将思绪打断,再想去又全无所得。
陈屿带上和煦笑容,在吸收了于启猛老修行的数千卷道经书册后,底子深厚了数倍不止,此刻谈天说地亦不怵,自有东西娓娓道来。
加上自己的见解与上一世记忆所带来的独特视角,一番畅谈,众人眼中精光不停掠过,发现这位道长确实厉害。
几位道人神情已经渐渐带上了敬服。
两位武人虽学道不多,但粗略一听也能明白对方的话大多有些道理在,于是也都加入,言说一些趣事,分享习武经验。
这一聊,就来到了申时。
“时候不早了,诸位道友暂别。”
陈屿拱手,将一行人送至院口。
蒋勤安连连摆手,直言以后可以多聚聚。其余人也都附和,来时的矜持与距离感早已不见踪影。
“还要谢过陈道友招待,一番浅论已让贫道所获颇多。”
“确实,陈道友,下回到了山下可定要来我白菘观,邀道友尝尝贫道观中的梅雪梨!软香可口,乃广庸一绝!”
“没料想,《赤阳真书》中的‘玄钟明解’还有这等释意,今听道友一句,简直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
“哈哈哈,鄙人武夫,难懂道长们的所悟所想,但陈道长说的几种内外锤炼辅助之法倒是给了不小灵感,回去后倒是少不得带上师弟师妹们尝试一二,若有所成必有厚报!”
一番折腾,几人总算下了山道。
陈屿望着背影看了会儿,转身来到一旁的桃树下。探手抓了一把,青光闪烁间手掌好似穿过一层屏障,稳稳落在一枚符牌上。
捻取了下来,笼罩桃树的阵法顿时晃动着崩解开。
“效果还行,但没法遮掩太久。”
实际上,数个时辰的谈论中难免会有一些破绽漏出,好在暗地里接着烧水斟茶的功夫补充了法力并加以调试,并未真个暴露在外。
“浮空田势在必行,一直挂在山上总有被看破的一天。”
除非他能将阵法继续深挖下去,可惜这东西不是一两天说搞定就能搞定的。
送走了几人,顺带不知不觉提供了一些引导,陈屿回到观中,收敛心神,落在了意识泥丸内的皎月上。
不知不觉中,那轮明黄月亮已经裂成了四瓣。“第三道境……”
看着眼前裂开但藕断丝连的圆月,陈屿伸手,抓住了一瓣。
这东西从意识中钓起,来源于未凝实的区域,氤氲如雾,聚合不定,精神力便是从中蜕变而来。
一缕缕升腾而起,又汇集,被泥丸宫吸纳淬炼,过程中掌控程度渐渐提升。
元神体立定,荡漾的银光将四周衬托宛若心海。捧着残体的他细细打量,并非看不透,反而神光抚照而下,内外都被洞悉彻底。可惜,只能见到一寸寸由类似精神的事物缠绕凝炼,却无法贴切感受,亦没办法真正深入。
“能看能碰,可感知起来却好似镜花水月……怪哉。”
掂量数下,轻盈异常。全然没有半点儿重量,但又见其稳稳落下。
紧接着他看向另外三瓣大小不一的裂片。本质并未随着崩碎裂开而改变。
掰下一小截,试着以精神去揉搓,想要碾碎看看。不多时,一团浸染淡黄色泽的雾气缭绕在眼前。
陈屿目光注视这团雾气,发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融入整片泥丸宫与精神汪洋内。
调和、吸收、分解、重聚,一连串手段下来,并无一个能起效,圆月裂开以后正在不断崩解,而伴随将之捏碎成更小的碎片,这种消解速度还在进一步加快。
信手一招卷弄了存放在泥丸内的各式事物,接连尝试,但效果同样微弱,除了碧铜有些不明显的波动外其余物件对这些雾气与圆月碎片反应平平。
挑出几枚碧铜与明黄碎片贴靠,如潮似浪的精神海汹涌在身畔,陈屿凝神感受片刻,那股若隐若现的细微波动被他以强悍精神力量抓住了尾巴。
数次三番,眼中闪亮,逐渐摸到了几分规律。
“碎片本身与碧铜并不反应,不过溢散的气雾却如同一道道浪涛拍击在表面,每一次拍击力道不一,但间隔十分一致。”
频次很快,瞬息间动辄以百千计。一次次富有频率的触动中,这些雾气竟然离奇地撬动了碧铜的结构,令其一同消解。
陈屿自己也曾试着解构数种天石,包括碧铜、赤晶、黑金等在内,花了不小功夫却始终没能成功。
结构紧密是一回事,本质已经超脱精神造物,具备虚实转化特性的它们实际上仅靠他如今的精神层次实在难以剖析。
几次下来收获寥寥,便暂且搁置。
不料,今日有了意外发现呈现。陈屿提振,毕竟天石的构成他一直都在意,这东西用处太大太广,从回补元神到种植精神宝药,乃至养护奇景,似乎涉及精神领域时的方方面面都能发挥不小作用。
然而受限获取途经过于单一,如今只靠着凭运气的捕捉异光浸染原石,显然有很大缺口。
“能人造就好了。”
至少搞清楚构成,以后改善下配比的话,没准出产的效率能高一些。
来了兴致,陈屿此时再看这两者,相互之间仿若有无形连接牵引在一起。
两相交互,碧蓝与明黄犬牙交错。
很快又有了发现。两色交织在眼前不断碰撞,不大像预计中的融合,彼此间不但没有融洽之意,反而显得格外抵触。
仿佛巨鲸缠蛟龙,激斗在一起。
两边都想要撕裂对方,喷勃光色向着深处钻弄,却又被另一方死死咬在外围。
过了一阵,直到巴掌大碎片消耗殆尽之后,这场无声的战斗总算告一段落。
陈屿低头看去,手旁的碧铜赫然少了足足四枚,整个过程不断加料,期望能有所收获。
此刻一切止息。
在他面前,圆月碎片与碧铜的对抗停歇下来,两者都消散一空。神光涌动在这片区域,确认没有丝毫残余或者新的事物出现。
寻找了一阵后停下动作,他环顾一圈渐渐沉吟不语。莫名间,四周有了些不太明显的变化。
元神身全力挥发力量,搅弄着精神海洋澎湃起来,抵在泥丸宫内不断敲击、摸索,慢慢的真找到了几点不同之处。
“似乎,空间变得光滑紧致了些。”
说法可能不大准确,但此刻那片被研磨后的雾气所浸染的区域,带给他的感受确实是如此,与之前相比,如同原有的坑洼不知不觉中被填平。
银芒游动在其间,体会前后差距。
精神力量一寸寸摸过去,又覆盖了数个来回,他渐渐心头有数。
好比一条路,原本这里崎岖难行,现在被修整,驾驭精神力活动时的速度、灵活都要强上一筹。
只是细想之下又觉得有些不对,陈屿从银色海洋中掬了一捧,看着纯净的光在指尖流淌,淌过那片区域,留下一道略显扭曲的痕迹。
“说起来,至今为止还没仔细钻研过泥丸宫的构造。”
看着这一道迅速黯淡下去的痕迹,他低头俯瞰银海,片刻后,又将视线投落元神体内。
以往没注意,此时琢磨细看,恍然见到精神力流淌不绝时在泥丸宫内、在元神体中所留下的无数印痕。
宛若清晨沾湿露水的游蛇爬行,一道道一条条,缠绵作一团,随着银芒蹿动而不停消逝与新生。
紊乱、庞然、交错……层次感鲜明。
然而,这是错觉。
陈屿再度捏碎一枚明黄碎片,以碧铜与之糅合碰撞,将身前一小块区域磨平。
精神力倒灌注入,只留下一面好似被碰倒了墨汁,从而浸染出的毫无规律的驳杂画卷。
一瞬间,他想到许多。
或许,一直以为的泥丸宫其实并非真个芥子纳须弥的包罗广大。
带着疑惑与思绪,从泥丸退去,陈屿回到了现世。
道观内,空荡荡只他一人,也不必再遮掩,挥手抛洒一捧法力青光,指尖勾勒些许,化作十数枚灵文围成一圈。
玄壤空感阵落下,四周世界顿时错落起来,光影迷乱、感知颠倒,不过对陈屿却用处不算明显,视野内景致依然清晰。
好在布阵只是临时,哪怕仅有一丝作用也足够。
“且看看摒除精神层面影响后,引来的道境是否会出现变化。”
张开手心,圆月碎片浮现,他照着之前的做法将之粉碎,一旁摆着碧铜,不过暂未合拢。
点燃熏神香,烟气青霭,徐徐袅袅。
闭目,静神。
由于外界有阵法干扰,所以入定的时间要比过往几次稍久一些。
足足两刻钟后才等到若有若无的呼应传来,他立即将精神沉寂下去,力求将玄壤空感阵的效力发挥至最大。
这道阵法如今可以蒙蔽五感,但尚且没能做到作用于精神,营造的迷幻很容易被有过两次蜕变的他看破,动用元神的话更是弱不禁风一戳就破。
甚至平常时候即便他将雄浑精神彻底封存,远非常人可比的五感六识亦用不了多少力气就能排除影响,好在这回不求效果多强,有效即可。
院中,陈屿盘坐,一呼一吸之际有烟云笼罩,不断卷缩。
外界动静不小,内里则神光黯淡,泥丸已经被封闭,精神力沉寂在意识中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随着熏神静境香的作用不断刺激强化,以六识驾驭自我的陈屿依然唤来了‘第三道境’。
谷黔
“又降临了。”
冥冥感知中,巨大的事物带着极强烈的压迫从上方天空凭空浮现,陈屿双目紧闭,但思维这一刻却非常活跃。
雀跃的心神险些冲破了熏神静境香带来的宁静加持。
阵法依旧发挥作用,虽微弱,但灵光封锁的他仍能勉强感受到四周若有若无的冲突与矛盾感。
正是这股错乱感令之前被强大精神所铭刻的记忆得到了对冲,同时也让他得以从另一个角度去试探所谓的‘道境’。
遵循呼应,沿着那方再度出现之地带给他的引导,陈屿试着仅靠六识与五感去描绘,临摹出对方的外相。
追寻片刻,在蠢蠢欲动的精神意识与错乱五感对碰中,终有一缕微光绽放。
一笔一划,世界呈现,在感知中从无形化作有形。却是与之前有了不小区别。
不同于肉眼与精神所见,此刻,头一次以感知去反馈的他瞬间陷入到了庞杂信息中,险些沉沦。
好在积累底蕴足够,陈屿稳住了阵脚没有沦陷。
数不尽的颜色在感知中乱窜,花了大力气才镇压住,勾勒的同时也在探索这方从虚无中引来的世界。
与精神力探查有所差异,五感与六识其实并不能太清晰,尤其当眼耳口鼻尽数依附肉身的时候,而这方世界显然是精神造物,感知起来远谈不上真切。
不过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虚幻朦胧,精神力与道境实在太过于契合,以至于两者相遇后其实很难在短时间内有所发现。
反倒放弃以元神探知后,陈屿在面对道境时多了几分不同于当初的别样收获。
嗡!
现世,元神走出。
且不管正勾勒世界外相的自我,小金人来到掌心处,此刻的‘陈屿’已经真正没了对外界的感知,五感六识全数被压在了道境中——它抬头,金灿灿目光洞若观火般注视向天空。
一方似虚似幻的世界显露。
“第三道境……”
是否是道境其实并不重要,本就只挑了个名头冠在对方头上,实际比起这个名字,陈屿觉得‘虚界’更合适些。
当然,猜测中虚界来自天外天,与小念世界大概率有关联。
名字如何暂不多管,心神沉入前分润了部分意识在元神中,一直等到现在感知中一切稳定后才复苏过来,接管元神体。
烘!小手一挑,肉身掌中的碎沫便与碧铜交触在一起,迸发刺目光色,明黄与碧青交织渲染,绚烂无比。
等待片刻,带着这团虚实变幻不定的光雾,元神一跃跳上了天空中隐隐浮现的世界之中。
赤色流转,这一次竟是带着屏障。下一刻海量的精神凝聚巨锤,猛然捶落。
仿佛咔嚓一声响起,伴随溢散崩飞的银雾,数以千百记的细密裂纹一同出现。
元神没有贸然进入,另一边的自己还在费心费力勾勒世界,天晓得会不会引动什么,这时候闯进去稍不注意就没了。
它摇动小脑袋,元神算不得金贵,但没必要的损耗确实可以避免。
将手中托举的光雾按入裂缝,看着其丝丝缕缕渗透入内,剧烈的光亮此起彼伏宛若奔雷,这团雾气凝聚了不少碎片与碧铜,此时渗透途中也不忘相互征伐。
元神心分多用,一边关注光雾变化与屏障裂口,一边看向世界深处,期待有异样发生。
同时打落一道匹练,演化薄纱披挂在肉身周围,尤其泥丸宫更是里里外外囤积了不少精神力,有备无患。
他有预感,这次动静不会小,指不定什么时候自己这具元神就又崩卒了。到时候若没有精神力庇护和存余,估计又得疼上许久,昏沉数日。
一片昏黑中,以无数飞舞的光斑变化无穷,鲜草、野花、飞蝶、游鱼、清泉种种皆旋起旋灭。
这里是感知的世界,中央,一块不规则的五色块状物显露形态。
以肉眼看的话或许有些丑陋,但在六识五感覆盖下,这一方由数不尽的反馈信息所构筑的事物就显得和蔼许多。
不似刚开始那样乱糟糟毫无头绪,感受久了甚至令他生出些许意识都要被影响而变得紊乱的错觉。
如今,怎么看都要更加顺眼。
还不能停下。陈屿继续动工,整个第三道境并未勾勒全貌。实际上试验之前也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这方虚假的世界竟然也能有如此多的信息反馈。
莫说构筑和理顺,便是要全部感知一番都难以承受,只得先截取部分,毕竟这回不是要完全弄清道境的所有底细,更多好似为了验证关于圆月碎片、泥丸宫、碧铜等之间的联系。
这时候,一股沸腾的色彩有如岩浆般从块状物内冲出,焚毁了一角,流淌在外时弥漫出大量新的信息,这些信息复杂程度太高,纵然是陈屿骤然间也难以理解到位,遑论去安抚。
元神动手了?
不惊不慌,五感全力以赴,躲避着飞射而来的流光,爆发开的岩浆在喷涌了数十息后终于停下,这给了陈屿机会,他迅速靠拢,顾不得梳理,直接将一部分勾勒的记忆消除。
缺了一角的块状物瞬间崩塌,此物本就依赖他的认知构建,此时被放弃,自然没有了存在的基础。
动作不停,既然现世已经点燃了碎片和碧铜,那么第三道境无疑会出现新的变化,先前陡然的爆发便是征兆。
果不其然,一阵紊乱后,再度感知下整片世界都开始变得清晰,认知与梳理的难度直线下降。
挑了一处感知反馈最平和的,陈屿猜测这里或许对应外界埋入交触后光雾的地方。
六识放开,捞取溢散的光色一寸寸编织,这一次得益于散发出的反馈比之前更清晰,故而成品也要规则许多。
一颗巨大的球体,表面坑洼,陈屿等待了会儿,最终还是又一次抹除掉,趁着现世光雾效力并未结束、玄壤空感阵仍在维持的机会,开始了新的勾勒。
时间流逝不断,随着一次次下来,虽然仍旧没有勾勒出完整的第三道境,但陈屿对这等介于虚实之间的世界构造却多了无数理解。
“这是不同于精神感知的观察方式。”
从结果来看,此处地一切都是虚妄不真的,他并非真正的在具化世界,但第三道境确实又散发出了大量可供他认知和感知的信息。
临近结束,眼前的世界轰然落成。五光十色中带着万物相连的顺序与规律。
“看来确实是这个用处,碧铜与碎片合一后产生的效果能对虚幻世界的本质进行梳理。”
仔细一想,与其说梳理,不如说是压缩,这让他想到了许久前见识过的从空洞中冲出的涟漪,同样是压缩一切的力量。
只是碎片与碧铜结合的效果与强度远不如前者那么庞大浩瀚、动人心魄。
既然弄清楚了,陈屿感受着已经开始模糊和淡化的世界,知道阵法效果开始后继乏力,便收束感知准备返回。
虚假的终归会破灭。
这方世界由感知构筑,最终也将随着认知更替而归于混沌,
这时,最后回望那方渐渐淹没不再的庞然大物,他突然生出一丝波澜——其实以后也不是没机会将之真正复刻出来。
只要保持认知固化,多用几次碎片与碧铜,便能重现今日的作为。
但在虚幻中构筑虚幻之物,对陈屿而言意义不大。比起这个,他不如多造几处浮空田来得实在。
至少经验有了,虽然是以单纯的感知去勾勒,显得尤为不真实。但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将今日所得用在奇景搭建上。
又或者,在天外天中堆砌更多锚点的时候能派上用途。
……手上的事不少,一件件罗列,陈屿一时也顾不得在天外天实验,只得收了剩余碎片与碧铜到泥丸内存放,元神归位,意识重回身躯中。
清晰的五感盈满而上,眼耳口鼻触汇通六识将现世的斑斓多彩齐齐传递反馈。
“这便是真实。”
他感慨,即便感知捕捉再多的信息用以描绘勾勒,最终的成品依旧充斥着毫无意义的堆砌感,虚幻不真。
仰头瞧看了眼天穹上已经散去影踪的道境,陈屿遥望了会儿后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不久前以元神感应,此番引来的道境与先前那一方云山遍布的世界有明显的区别,难以推测是否是同一处。
假若道境真来源自天外天,那地方的小念世界可不少,有所区分很正常。不过就是不清楚到底是否与自己捞出的圆月有关联。
大概是有的。心中掠过浮想,转念又放在另一件事上。
刚才,元神将光雾融入到其中,这次自己没有再捞出一方圆月,故而无论两者有无相关,下一次很可能出现的道境内或许会存在这一次投落的光雾残余。
前提是没有受到外力影响而消逝。
嘎——
苍空如洗,一队飞鸟结伴掠过,留下一地嘲哳啼鸣。
陈屿收回心神,念头在泥丸宫中盘亘一圈,数了数,这次碧铜耗费不少,算上一开始的几次尝试,以及与圆月碎片融合中的耗损,之前积攒下的存量已经用去大半,只剩下五枚。
碎片亦是同样,至于结果……虽说没有实质获取这么,但总体还能接受,不算打了水漂。
他起身,拾起蒲团拍打两下,伙着石桌前摆放的几个一起以法力送入屋内,省得风吹雨刮下变得沾湿脏污。
茶盅茶碗收拾一空,一口将最后一枚兰庭果咬下,汁水满溢唇舌间。
山下日子不好过,纷扰不绝,最近一段时日蒋道士等人还要沿着青台一带搜寻所谓的仙人遗迹、道君传承。
短时间内想必少有人会再来,不过稳妥起见陈屿还是在打理了院中事物后,将院前院后埋入的符牌调试一番,数量与法力存储度都增添了不少,这样一来阵法释放与维持都能提升一些,寻常武人哪怕抵拢了都不一定能看清内里。
强化了山上的庇护,总体而言,如今还不是彻底封山的恰当时候,他仍然觉得比起封山这样看似简单粗暴、实则操作难度极大的方式,浮田看起来要更妥帖些。
走到后院药田,轻空草茁壮,一片片仿佛抽芽青麦,一些植株地顶端已经开始结果,根茎正在变得灰白。
成熟之日渐渐接近。
这段时间里陈屿对浮空土球的研究同样没有落下,不过大部分精力被尚未完工的大阵牵扯,更细致的梳理和总结需要等阵法处理妥善后才能进行。
“灵石、灵土,与轻空草之间的反应实在奇妙,研究清楚了或许可以为玄壤空感阵提供更多灵感。”
如今的玄壤空感阵虽能引动五感、扭曲六识,但实际上仍需要一个立足基点的存在才能运转并发挥效力。
之前选择了土壤,紧连大地后无论挪移动还是补充法力都方便许多,阵法运行亦显得稳固,假若能将普通土壤替换成灵土,阵法效力不一定提升,但运行效率无疑会被拔高一大截。
如此一来,性能强化的同时将耗损降低,会节省下不少法力。
而关于接受了灵石蕴养后的崭新灵土方面,他也从承载力、稳定性、灵性亲和度、灵植催化幅度、灵机聚合效率等多个方面略有几次验证。
所得所获有着记录,不过受限于轻空草树木,样本实在不多,故而一些信息呈现出来显得零碎,需要更多的实验佐证。
“且先布阵,轻空草没熟之前自会有时间用在这些上面。”
……
一连三日,临近五月底,总算将阵法布置得差不多。
日头灼灼,陈屿脚踏虹光青云,来到山顶上空一角,挑目俯瞰。
下一刻,一道灵光自掌中打落,法力凝炼如柱,劈开云雾直直横插在山体上。
无声轰鸣中,第一道阵法被激活。
光华曲面凸起,阳光普照在其上分化出夺目的光色,徐徐流淌。一缕朦胧白烟悠悠生出,凭空从山林内酝酿。
甫一出现便大张怀抱,整个离散成数不尽的浓白薄雾,随着阵法运转不断,雾气同样沸腾不止,并迅速包裹整片区域。
天空上,一道道青光飞下,落入山间遍布各处的阵法核心位置。
无形的齿轮转动,一方又一方勾连在一起,短短十息,所有阵法激活,雾气在最初的浓郁之后开始变得稀薄,并非溢散不再,而是沉入到阵法笼罩下的山石土木之中隐匿起来。
终于,某一刻,所有阵法尽数合并。
叮!
眼中的光景彻底变化,随着最后的齿轮切合一体,耳畔仿佛响起清脆一声。
浓郁的光转瞬即逝,山体上化作整体的庞然阵法这时候已经彻底落成,覆盖偌大一座山峰的同时运转自如。
陈屿勾起笑意,一寸寸拼接起来的作品大功告成,难免浮现几许欣然。
直等到山体恢复正常,他面上的变化才随着阵法一同隐没不见。
恢复平常。
“大体足够了。”
元神露出半截身子,从身上扒拉了一小块,揉搓一阵后捏了个小小金人,朝山头扔去。
分身体验了会儿,陈屿颔首,觉得这道阵法剩下的无非再调适一些节点,维护修缮局部阵法,保证维持和运转即可。
问题无疑是有的,不少,但目前应对一群未曾觉醒自我的普通人已经够了。
“为了保障中央的阵法稳定,特意添加了多个复式结构,以多重链接灵土蔓延攀升了一定距离。”
如此一来就使得越靠近核心,所受到的阵法影响将越大。
毕竟将来到这里的人大都是武夫,飞檐走壁或许可行,但要飞天遁地可就太过于为难他们。
行走大地,玄壤空感阵效力将能发挥至最大。
三天一过,不过这座山如今还隐藏在深山密林中,未被旁人察觉发现。
陈屿打算找个机会让山头表现出现特异,又或者最近几日可以围绕在这一片区域施展崩山术。
频率一高,自然就有人来。
“蒋道士等人确实琢磨出了提示,不过还在沿着线索寻觅,已经数日过去仍然留亘在青台附近。”
有些慢了。
谷判
陈屿沉吟片刻,觉得没必要非得他们不可,刚开始确实不适合放入太多人,但如今石牙县周遭寻仙觅道的可不少,怎么都能到抽几个。
他想了想,挥手摇出数道霹雳,带着丝丝银芒,真个宛若雷霆般肆意,横扫打在空中,轰隆数声巨响,震动得四野鸟兽惊慌不已。
放出几道崩山术,陈屿停下动作,看向远边。这地方还是有些靠里了,位置处在深处,纵然晴空炸雷都难以传扬出外。
去外边儿放几发。
云腾雾拢,他驾驭虹光飞遁远去,留下身后已经展开却无形无质的巨大阵法将山林围合包裹。
事前已经埋入了近百枚灵石,加上聚灵阵辅助,足以支撑内部灵性的丰沛,不至于因为灵性溢散而坍塌。
可惜阵法真正的动力源是法力,这方面纵然精神力都难以替代,灵石数量的多寡亦是无用。
……
轰隆隆!
山下,挖掘水渠的农夫拉高斗笠,抬头露出略显干黄的面孔,双目远望,带着几丝惶惶然。
这几日的天公是越发动静大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时不时传来炸响,连绵成片。
“李大,莫看了,听宋家沟的神婆说这是某位大神在显灵,再看下去冒犯了,指不定一雷劈你脑袋上!”
“胡说!怎、怎个就冒犯了,这不是想着春耕时节,青天白日的雷声震耳,有些惊奇嘛,真要大神道君显威,也不至于跟我一个泥巴庄稼汉计较。”
“嘿,就你李大理多!这位大神可不好惹,据说已经劈了几千号人,一个个焦黑发臭,凄惨得很哩!”
一阵侃大山,田间地头歇息的几人扛着锄离开田陇头回到田边水沟。
只剩李大一人望天。
许久,又一道雷声轰鸣在耳畔,让得他心头一颤,默默念了几句不知哪里听来的道经祷词,磕磕巴巴,只想着回去后赶忙让自家婆娘点些香火。
别让道君真的记恨才好。
……
天上,陈屿飞驰,衣衫内显露铜镜一角,有灵光浮现汇聚,幻化灵文术法。
这段日子他忙着布置阵法,对命名为万法镜的铜镜关注不多,灵文方面进展亦是不大,于是镜中刻录的灵文依然还是那些,未曾增多。
不过节点多少扩充了些,之前想着要和洞悉术结合,但最终分身乏术,一边要接着大阵为洞悉术的完善添砖加瓦,一边铜镜内的排斥现象随着节点增多愈发强烈起来。
故而他预计这俩短时间内应当没了融合的可能。
好在铜镜并非没有提升,新的节点构筑法在这方面用处得到体现,节点扩充之后,一些从原版术法上删减而来的次版组合方式勉强能够实现。
譬如心脏中的青炎术就得到了完整复制,除此外还有幻身术、辟水术等,由于原本术法的灵文便不多,效果降幅不大。
如今,铜镜上幻化一道幻身术,加上自己给自己同样挂一道,两者叠加之下的效果……其实并没有本质提升。
毕竟术法没有所谓施术限制,只要体内法力和操控力度跟上,一心多用下哪怕没有铜镜,也可以同时附着多道法术。
万法镜的用处更多还是在储存术法以及极短时间内大规模爆法术时用得着。
“储备一些法力,甚至可以当做移动的法术库。”
或者说——炮台。
于陈屿而言,万法镜内能储备的术法自然越多越好,最好将阵法也凝聚,这样就能省下许多功夫,平常念头一转就能复合数道、十数道不同法术,相互交织之下能发挥出意料之外的作用。
飞在空中,随手扔下一发崩山术。
炸裂在半空,响动贯彻云霄。
阵法落成后,他已经如此行动好几天有余,结果嘛,只能说差强人意。
和预料的不一样,大部分人虽然嘴上说着要寻仙觅道,也来到了石牙县这个偏僻地方。但往日的听闻与传说终归太遥远了,真正自己面对时,又不免畏畏缩缩。
日益频繁的轰鸣中,不仅大着胆子前来探索的人少之又少,反而包括散人、本土武林等在内的很多人都对他现在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怀揣敬畏,鲜少有人敢前来。
正因此,此地的春耕竟没受到多少影响,比石牙县其余因流匪而动荡的村寨相比难得的宁和了许多。
“叶公好龙么……”
如今,随着一次次崩山术不加掩饰的劈落,石牙的神异全然揭露在世人面前。
再无人怀疑此地有道君仙家,然而在确认之后,更多人没有狂热地冲入山林摸索寻找,而是返身点了香火,日日祈祷颂念。
在真正的‘仙人’面前,没人敢放肆。
这一片俨然有朝着圣地的方向演化的趋势,不敢越雷池半步。
辛辛苦苦布置的阵法,眼瞅着就要付诸东流,陈屿自是不愿,他放缓了施术频率,之后又去到其余几个地方落了几道。
顺带灭了几窝藏在深山老林里正准备东山再起的匪贼。
不过许是变化刚出现,很多人还在观望中,陈屿也不可能自己冲下去跟他们说哪里哪里有仙家福地。
毕竟是假的,这样做就有些讨打了。
“福地是假,但好处还是有的。”
陈屿需要一批武人入阵,配合他以后的一些试验,这些大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完成,自己获得了好处,至于种在大阵中用以稳固灵性和阵法的灵植,留下亦无妨。
“秋刀麦、长芋草、山芒、杂熏草…”
细数一番,都是些强身健体的,或是增补气血、或是淬炼骨骼,服下后虽不能立地成仙,但多少能帮助武功精进。
正好,推算中这些灵植常人同样可以服用消化,但到底是如何的效果,作用到什么程度,就趁着这次的机会一同了解和记录好了。
陈屿算了算,不过是一些用处不大快要淘汰的一次灵机培育植株,抛出去于他于山下影响都不大。
至于二次异化的灵植他没有外放的打算。在效力上已经超出常人极限,除非天赋异禀的武者,或者一流顶尖级人物,否则根本承受不住。
逛了一圈,体内法力消耗不少,陈屿不再施展崩山术,也没有朝向道观返回。
“接下来就等着山下的阵法进人。”
而他现在则打算就着出山的机会到处跑跑,去人烟较多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内景之类。
之前获得的内景秘宝都用得干净,鎏金法衣早早消磨殆尽,碎片都投喂了灵性茧囊。盛放琼浆的石勺最近由于琼浆多了几滴,消耗大增,没多久就融化,与琼浆合为一体,增幅了大概一两成的效力。
不同的秘宝有不同用处,陈屿对内景秘宝兴趣不小,最近几次下山都在不断寻找,可惜收获远谈不上丰厚。围着石牙县转了转,其间还往左右临近的县城走了一趟,挑的是人声鼎沸的地界,或者古朴富有意韵的建筑所在。
现今,随着各色流言传出,石牙附近渐渐带上神秘面纱,旁人难以说清,又真有倒霉被劈成黑炭的匪徒榜样在前,故而从石牙向外辐射整个广庸府,都不自禁平静下来。
少了几分厮杀与惶恐,不少人按耐住心头为祸作恶的所思所想,短暂地安分守己起来。
局势缓和,好歹在春耕的尾巴上补了些粮种,不过可以预见的是,今岁的收成必然不会多好就是了。
天上,陈屿带着目的,想要探寻新的内景地和秘宝,因为内景大多由执念汇聚而成,故而他所找寻的地带多有针对。
只是收获寥寥,从头到尾奔波数百里之遥,仅发现新的内景一处——位置在距离青台山数十里外的一县,是座百年前建成的古观宇。
破落、调败,人念稀少。
或时光消磨了执念的缘故,那一方内景很是狭小逼仄,好在有一朵大耳朵花衍生出来,破碎后落下一枚描刻人眼图纹的漆黑银锭。陈屿得到后稍作尝试,用了些手段将作用大致摸索清楚。这银锭同样作用精神领域,但比不得石勺和鎏金法衣的效果,唯独能令精神力变得更活跃。
“不太好利用。”
他将银锭收起,精神活跃化能够令其处于更容易提升的状态,可惜自己的神魂方面早已升无可升,突然变的过于活跃反而会使得灵文刻画、术法构造时的掌控更加困难,对量的增幅与质的淬炼都谈不上多大用处。
“多少是件秘宝,再不济可以拿去投喂茧囊。”
灵性茧囊成型数月,时而膨胀,又缕缕在他注视下回缩复原,唯独内里会多出许多‘失去活性生机’的死灵,淤积在深处各个角落,陈屿暂未动弹,任由这些痕迹存在,等待着进一步变化出现。
手上诸多事物一一尝试,最后发现还是秘宝与琼浆对茧囊最有用处,能让其膨胀收缩的循环频次快上许多。
同样时间内茧囊中的死灵蔓延会变得极为快速。
迄今为止难以说清如此变化的好坏和利弊,陈屿倒也有底气,不止无惧甚至还想等到最后一睹结果如何。
灵性来源不明,不过大抵离不开精神意识、血肉气血,此二者那一切根源,哪怕灵机灵气等未出现时便已有灵性依附生灵万物体内外,恒古留存亿万年。
血肉早早圆满、精神底蕴深厚,只要补充更上,掌握元血和法力的他大可以‘割肉止血’,将病变死去的灵性剐下,
“却要看看到底能生出怎样变故。”
将好奇心按耐,陈屿飞了一阵,确认方圆数百里很难再找到内景,秘宝之流更是别想,除非去到远边天地,譬如跨越大江川河——中原。
无论历史还是人口,中原与江南都远超如今他所在的这方边陲之地。
不过此刻未到时机,大江南北都是要去的,却得等到浮空田造出。他需要将山前山后的灵植搬迁至天空中,自己再驾驭一二田地飘游四方。
“可惜奇景一直未能化作真实,否则带入现世物品、停歇落脚,乃至耕种灵植都未尝不可。”
感叹一句,陈屿收起心思,奇景彻底具现还有一段时日,且瞧着最近慢慢在凝实过程中不断坍缩,过往的虚浮与不真被熔锻,哪怕没有其它小念世界碎片浇筑熊熊焰光,依然在灵石灵液与碧铜的作用下一日日缩小。
以后真要成了,估摸着大小也远不如浮空田来得宽敞。
话说回来,碧铜可是个好东西。
以往不觉得,最初时候这碧青色小玩意儿放在奇景内都难以吸收,数日才能消磨下一小部分。
不过随着奇景自身的壮大,消化能力大幅增长,胃口大开,碧铜的用处渐渐彰显,短短时日用去不少。
谷妨</span>这也是陈屿在发现圆月可以与碧铜反应并涤荡泥丸宫、道境等精神世界后没有进一步实验的缘故之一。
停下搜寻内景的步子,陈屿打算去看看此地在天外天的位置。
念及碧铜等各色天石的存货属实不算太多,正好再去打个洞,搜罗一下。
随意选了处山涧,两侧青木窕窕,有缤纷落英点缀,春风拂面摇曳鲜草野花芬芳,称托得进口处愈发动人。
景致适宜,陈屿欣赏了片刻,寻了块攀附爬山藤的大石头盘膝蹲坐,意识沉入心海内,元神睁开双眸,踏步撕裂虚空。
……
五月三十日。
接连七八天艳阳高照后,难得出现阴雨天,绵绵小雨落似牛毛,纷纷扬扬扎在地上土壤中,小雨润如酥,道旁的土石稳固如旧。
凉风荡漾耳畔,绕在面庞两颊,细微呼呼声交杂在雨落中,显得轻佻。树上的桃果沾染水露,逐渐长开来,多了几分饱满圆润,浸染樱粉,仿佛遮面娇羞的绝代佳人,香息扑面,惹人垂涎三尺。
叭嗒!
摘下一枚,与去岁一般无二,不过放入口中咔嚓咔嚓啃了几口后,陈屿眼前一亮,许是灵石的滋润用处,又或者灵土?
总之,同样只是一次灵机培育下的变异桃果,味道却要比上一批要好上一筹。
三五口解决,唇舌留香。
没去动顶上的几枚,那里最是红润无比。寻常桃树且有差别,如今灵机培育后的桃果同样不例外,与顶上几枚相比,其余果子仅从色香二者来看便远有不如。
形神相差太多。
“不过比起这些一次变异的桃子,还是道观后面那棵更令人期待。”
树叶抽芽,一枚枚点缀些许金黄,叶尖日日流转光华,每隔数日便会粘附许多纯白胶质在叶面。
富含灵性,纯度不低。
当然,与变异桃果一样,对陈屿都无多少用处,他曾刮下一些品尝,干巴巴苦涩得紧,自那以后便只挂取下来放入土中让桃树自产自销。
从灵种开始培育的桃树不比眼前这两排树木,此地的大都中途浇灌灵机,长成后便会死去,而道观后那棵则能稳定出产可以种植的桃种。
二次培育的契机还要落在对方身上。
说到二次培育,陈屿想起了后院还有一批三次培育的元灵根,不过还很青涩尚未长成。
第三次异化的速度远超预期,本来第一次培育只需半月便可长成的元灵根如今少说也得三五月才有可能收获。
这还是考虑到种种手段促进提速,否则以最初的灵液来一瓢瓢浇灌,估计没个大半年都看不见变化。
摘了些桃果,陈屿带回道观准备支撑桃干,或者搅拌入之前晾晒的桃花,制成可以疗愈伤势的桃花膏。
效果与桃花散类似,应该要强一些。翻过五月天,山上的风都好似变得火热,一阵阵热浪旋动,吹拂得林木枝叶簌簌作响。
两日的阴雨过后又续接上了明媚,一轮金日高挂,普照大地。
从三千丈天穹返回,拨去衣衫上沾染的霜尘,适才他尝试了一番,以元神护佑肉身冲刺极高位置,但越过那条线后骤然降临的冰寒令神魂都宛若冻结,陈屿不得已停下来,回落了一段距离。
不止灵性会溢散,术法摇摇欲坠无以为继,连带精神、法力都在越过三千丈这条线后变得将散未散,似要崩解。
唯有气血还能支撑一二。
眺望顶上碧色苍穹,陈屿也不知到底为何会出现这等情况,倒是没有头疼,只觉得好奇,可惜一直未能找到头绪,试了许多办法都做不到安然跨越。
“元血诞自肉身,同样具备超凡,或许能在三千丈之上抵抗一时,却坚持不了一世,终有被肢解的一刻。”
高天之上到底有什么,他心中实在说不清,无法断言,不过元血气血相比法力精神更加稳固却是事实。
面上若有所思,元血最初是由胎息与内炁引动血液蜕变而成,一开始锁在胎膜内,后来被他释放,流转全身,等到换血之后才真正取代了原本血液。
要说作用,其实不大,很难与千变万化的法力已经虚实演化的精神相提并论。
直到现在,陈屿回过头来注视,发现肉身圆满后带来的变化似乎不单单只是反哺精神意识那么简单。
元血中也发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
“法力、元血、精神……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理理这三种力量了。”
除此外,还有五感六识与精神层面的融合,在他纯粹凭借感知勾勒出第三道境后,两者间的间隔便没有以往那样泾渭分明,渐渐出现几分融汇感,或许合一的契机就在其中。
……
无名山,形似大鼎。
距离大阵布置结束已有数日,由于消耗太多,布阵的陈屿不得不将大部分阵法都修改激活条件,最外围的始终运转,内里部分则适当停滞。
风枢秘山、玄壤空感,两阵是最为核心的部分,论及耗损,都不算小,所以自阵成开始,除了当天的实验,其余时候都没有全力激发,保持最低效率,堪堪维持着运转。
事实上,布阵很难,一座大阵更是让陈屿费了许多心思,而直到功成之后的维系摆在面前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方庞然阵法需要多少消耗去维系。
“哪怕最低功效,一日的耗费也远超道观前后,体量相差太多。”
对于这点,目前几个或许能解决的想法都停留在预计上,未有落实的法子,思索之后大都行不通。
好在山峦半隐野外,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太多人前来。
陈屿之前一路催发崩山术,炸响声连连,但真正起到的效果却不大,进出此地的寻仙觅道者少之又少,尚未发现山峰与大阵。
这头没能开张,天外天里倒是有了些收获,几日来东奔西跑,他沿着漆黑世界摸索,陆陆续续找到几处若有若无的呼唤与引动,最终到手三五方新的小念世界。
可惜内部都空荡荡,只得到几枚半虚半实的种子,远不如小白。
虚幻的种子不好种植,需要花费的代价太大,得先将其填满夯实才能继续成长下去。不过用处并非全无,陈屿在将一枚精神之种尝试切割吸收后,发现沸腾了精神力的同时,竟令后者有一丝丝提升!
不可思议。
与那枚描刻漆黑眼眸的银锭秘宝不同的是,精神之种刺激强度更加显著,甚至有着剧烈的撕扯痛楚,一缕缕融入后仿佛毒虫钻心,饶是心智强大的他都险些难以忍耐。
谷尛
也正是这一刻,秘宝的用处体现。银锭虽不能提升精神,但活跃之下却能降低吸收难度,痛楚有明显缓和。
再加上温凉的琼浆润泽,一番操作总算有惊无险。
如今,数日过去,最开始获得的虚幻精神种子已经被服食干净。陈屿盘算自己的精神力,约莫涨了半成水平。
足足半成!
感叹不已,他的底子太厚实,雷劈都不动,无数次凝炼强化下来使得每一寸的拔高都显得尤为可贵。
“二十枚……就能翻倍!”
那四十枚、一百枚……乃至更多又会如何?
这种提升应该是有极限的。压制住心头喜悦,陈屿敏锐意识到,如此强烈的拔升有些出乎意料,但细细回想,数十次下来并非每一次都相同。
一开始胡乱分割,后来觉察到了些许东西,便细化等份,可提升幅度依然有多有少,不一而足。
大概与自我的承受能力紧密相关。
心头浮现如此想法,他迅速在脑海中排列了每一次针对精神之种的吸收试验。
惊人的算力令他很快洞察了内里某些隐藏的关联,有所发现。
“承痛能力?忍受力?还是意志力?”
罗列了几个目标,他准备之后好好研究研究。除了自身因素,天外天其余的事物是否同样能发挥类似作用,只不过之前自己没能发现?
眉目开怀,这次疑惑不少,但神情很是舒畅。
关乎精神层面的进步,在本以为无路可进的地方硬生生凿出了一条小道,哪怕最后证明依旧是死胡同,陈屿也觉得十分值得了。
还是那句话,他的精神力积累太多太深,进无可进,偏偏在很多地方的作用又没能达到自己的预期,给人一种明明很强大却徒有其表的错落感。
如今,精神再度迈步前进,或许以往想到的手段将要成真。
“得快快找到更多精神之种,凝实与否都不重要,凝实可具现的兴许比半虚幻的种子效果还要好!”
一时间,天外天铺造锚点的计划都被他抛之脑后,短期内是没功夫搭理,除非精神之种的提升效果实在拉胯,三五枚下来就停滞不前。
“手上还留有两枚,可以先试试。”
是不是通天大道暂且不谈,陈屿此刻思绪翻腾,不禁想到——既然肉身强大能反哺精神,那么精神强大,能否作用肉身领域?
能吗?八成是能的。
他莫名觉得可能性很大,早前精神力第二次蜕变后,更精准的把控与锤炼令肉身迅速圆满,而血肉圆满之后又反过来增强了数倍于原先的精神力量,一瞬间让其水涨船高。
两者相辅相成,如今肉身与精神已经没了差距,而等到精神绕开极限得到一定提升,对久久停缓的肉身而言或许同样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作用?作用大小如何?
陈屿长呼一口气,这些都需要他去思考,去斗量。在半虚半实的精神之种外,陈屿还捞取到部分天石,不过类别大都是用作回补滋养之效的赤晶,投喂给了小白几枚,剩余的则被埋入到奇景内。
无名山峦暂无进展,估摸着被发现且有人探索还要一段时日,他并未闲下来空等,精神意外得到提升,心中顿时有了想法,出入天外的次数变多,次次都鼓足了干劲。
转眼间,六月走过小半。
夏日到来,山下闷热,气浪仿佛过了火般滚烫,百姓还在耕种,却是锄草挑水浇灌,背灼炎天光,汗流浃背尤未停下。
近前,石牙氛围愈发和缓。一来天上雷霆霹雳虽较之前稍有稀疏减少,但威势宛若在眼前,尚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其二便是又有一路人马继宋屠夫离去后转进西州,据称此人乃大梁厚封的一方大将,麾下兵马过万,治军严明,一路打杀剿灭了不少匪徒溃兵,如今坐镇泰定府内,隔着广庸不远。
过江的猛龙手握刀兵,强压众多地头蛇。一时间有人观望,有人合纵连横,私底下勾搭不绝,似要做些事情。
至于出离到外州,留下一地血腥的宋屠夫,则早早被西州子弟抛之脑后,从上到下、无论贫富权贵,尽数只期望这头择人而噬喜怒无常的野兽在外身中流失、呜呼崩殂于中道。
石牙县的消息已经传出广庸,在四周口耳相传,流言蜚语此起彼伏,不过比起附近几个县府多有将信将疑的态度,外州对此还是添作闲茶饭后谈资居多。
世人信与不信陈屿自是不在乎。
他正遨游天外,一身光辉笼罩如大日升起,浩瀚无比。
精神力再度强化,给了无穷动力,此时此刻,哪怕覆盖一山的大阵他都没怎么过多关注,且抓一头走下去,省得两船皆踏两两皆空。
关键在于陈屿这半月来确实找到了些法门,总结出一套关于小念世界的摸排手段,找了十几日,林林总总遇到五处。
“不少了,足可抵当之前数月效率。”
精神尽可能放大,元神支架一道道匹练绘制成图卷,中央处,似有一根长棍凸起,伴随金银二色璀璨的不断搅动。
每一次搅弄,都带动周遭溢散辐射的力量掀起浪涛,一道道一层层,却又在相互交触中偃旗息鼓。
最终,只有极少部分光辉像是交触之余被碰撞飞溅,遗落在外——
陈屿心神一分为三,部分落在巨大棍棒上不断驱使搅动,部分则关注身前身后景致,注意有无奇诡险地突兀冒出。
剩余的精力全数紧跟在这些溢散的光辉上,任由其汇聚、散落、沉寂。
唯有在某一些光芒出现迥异与同类的变化时才会瞬间将之压制,收拢回流。
天外天不辩四边,一些小念世界投落的接引呼唤又实在孱弱,被黑雾阻隔后难以感知。
为此,陈屿特意研究了这种接引的现象,结合之前对小念世界的摸寻,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头顶这片不知边际的无垠天幕上。
既然难以察觉四方变化,而小念世界大多存在其上,投落下的接引会穿越天幕的产生扭曲。细细一想,他干脆转变了目标,将矛头对准天幕。
贴着走,感应混沌虚无很难,但天幕在精神映照下有实体,如此一来探知天幕上各个部位的区别就容易许多了。
至于可能已经跌落天幕之下的小念世界,陈屿姑且放在一旁不去理会,工程量太大,对现在的他而言死磕整个天外天是件得力不讨好的事。
“这个方向么……”
某一刻,一缕精纯的光辉骤然爆发出夺人眼目的光辉。陈屿驾驭元神靠拢,巨大的精舍光团笼罩而去。
片刻后,眼中喜色一闪而过。
幻影重重,顷刻间身影消失不见。
谷焔</span>……
蓝色的海洋中,一座孤岛耸立。
天云漂浮海上,洁白如雪,随着风淌动着,荡开涟漪。
噗!
金色小人从水中倒立而出,脑袋朝下脚朝上,愣愣地望向四周。
如梦如幻的景色映入眼帘,陈屿面露惊讶,这里和遇见的其它小念世界很不一样。
一边翻转念头,一边操控元神换了个身位。
回过身,不大不小的岛屿呈现。
目力极尽,他看见那里有山有水,甚至有同样洁白的鸟兽——并非活物。
小念世界中的光与影以难以想象的方式转化为另一种可处理的信息,带给他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真实。
远方的岛,昏黄的土,足下的水,冰凉凉荡漾指尖……
分明能见到光色中的脱离错落,感受到水土林木鸟兽的虚幻,但种种离奇组合在一起,又莫名迎面扑来最为真挚的感触反馈。
陈屿越看,越是惊奇。
低头瞧着蔚蓝无际的大海,掀起的涟漪如同褶皱,整个看上去水面仿佛一张贴纸,云朵趴着,更像剪影。
再细环顾一番,他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也有失真的趋势,即将变得与周围浑然一体。
一种同化吗?
倒也不在意,体内存储了足够力量的他有底气应对大部分遭遇,再者经历了许多小念世界,这地方的同化现象说来千奇百怪,归根起来实则来回不过那么几类。
消除记忆、掩盖自我、模糊认知。
抬起脑袋左右打量,同时身躯一颤滚烫的精神力溢流如熔岩,自体内喷吐,烘烤在脚下。
视野中,元神恢复,不再如布娃娃。
褪去了那种古怪的可爱感,熟悉的体态重新出现。
“这一次同化不算严重。”
不再停留,陈屿纵身飞向岛屿,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就这座岛和四周飘荡的云朵有些古怪,而比起单薄如剪纸的白云,无疑岛屿更加显眼。
多次接触小念世界,对这种由同样有执念化成的意识世界陈屿已经有了不少认知,每一处看似不同,实际上都有各自的核心存在。
只要找到了,掌控了,便能最大程度的开发整个世界。
相比以往暴力破开要温柔太多。
成果也突出,否则手头也不会得到那么多精神之种——所谓的种子,正是小念世界汇聚大半力量才能凝聚。
在掌控核心后,主动作为之下能让种子的出现更为简单快速。不至于像破裂整个世界那样被动等待运气降临。岛屿不大,百丈不到。
轻飘飘飞落地面,细碎沙砾铺陈,靠近了才发现,同样是雪白,不过表面笼罩有微光,不知何处来由,就这么聚集在细沙上,一片片汇集形成巨大的昏黄景象。
一脚踩下,如棉絮般软弹,踩踏行走时身子不断摇晃,显然柔和过了头。
银光缠绕在身下,拂过一寸寸沙砾,只瞧见似虚似幻的空洞,并非实态,然而正是这些虚假之物组合在一起,却堆积成了这片沙、这座岛。
向着昏黄土层深处钻弄,少顷后只听噗嗤一声,就见从细小洞口中涌出股迷蒙烟气,黄澄澄,看起来仿佛沙尘。
精神力继续透过表层,一路深入。
良久,一道无形屏障阻隔,难以前行的他将四周收入眼中,只有一成不变的昏黄,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精神力下,一切放大、洞察入微。
旋即陈屿见到,这些沙砾只有一层薄薄的外衣,内里中空,而那外衣正是与黄色微光揉杂在一起,刚开始没太在意看漏了眼。
看到这里,他心神一动,迅速起身将投落数份力量,纷纷落在四面八方。
山、石、草、树……乃至于天上那明显不正常的扁平白鸽,以及流淌水面的白色云团。
闭目细细感受一阵,陈屿睁开眼,面上多出几许思索,沉吟片刻,他腾空来到高处俯瞰。
想了想,挥动拳头,大量精神顷刻间涌动咆哮,转瞬化作千百丈如山峦般撞了下去。
轰!
本着对精神的入微操控,陡然释放如此巨量的力量并未使操控能力下降,拳锋依旧细密,每一丝纹理都好似被编织。
巨拳砸下,岛屿半息不到便支离破碎。
陡然间爆发的动静不小,浪涛起伏澎湃,卷弄着云与沙奔流四溢,一粒粒晶莹剔透,不显多少磅礴,反而带着动人心魄的美轮美奂。
天空中,羽翼与血肉皆无的纯白鸟雀并未惊慌,无声无息中被浪涛吞没,丝毫不曾挣扎反抗。
原地,岛屿沉沦,就好像陷入沼泽的石块,整个过程平静异常,
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束手在前,双眼直勾勾看向浪涛中央若隐若现的漩涡。
每一次波涛汹涌,上下翻腾,但都会止步于此。
屏障?不,陈屿带上了笑意,这次小念世界的核心倒是有趣。
最初来到此地,还以为是某一片特殊的云?奇形怪状的造物?亦或者某个大个头的山包,一只染了别样颜色的鸟雀。
核心便是如此,总会与世界内的造物有所不同。
前几次在寻找上花了不少时间,若非自己精神存储足够,时刻抵御周遭侵蚀与同化,想要找到并迅速炼化恐怕并非一件易事。
陈屿有所准备,小念世界数量远没到遍地都是的程度,而越完整越趋于真实的世界更是可遇不可求,迄今为止他也仅在天幕下遇见一次,正是那回,得到了一枚世界碎片,投喂奇景后令其具现的进度大幅攀升。
效用极大,不过当时没有试着抽离碾碎再以元神打磨消化,否则精神的拔升还将提前不少时间。
谷鯝
“当然现在也不晚就是了。”
低头瞧看那口渐渐缩小的漩涡,最底部有半透明光幕显露,元神砸下一道流光匹练,砰然间撞出大朵白色,雾气似激绽开来,徐徐间又在莫名力量下化作他所熟悉的事物——山、云、鸟雀,尽皆白色。
某一刻,屏障如同张开太过,噗噗数次动静后露出数枚孔洞,然后陈屿看见大量昏黄光芒从其内腾出,钻过孔洞后被约束成一粒粒,成了踏上岛屿时所见的那些沙砾。
眼中有些好奇,他试着靠上前去,这一次的核心要比以往几次遇见的都要特殊得多,一来个头太大,仅是眼前显露的部分便有数十丈,二来则是透过薄薄屏障向下,是令人战栗的深邃黑暗。
那些涌动而出的昏黄光芒,让他想起了自己在空洞之下见到的‘星团’。
两者间体量相差太多,但确实有些类似,令他不由得多想了些。
进去看看?
这等核心如何炼化反倒成了难题,陈屿思忖,决定步入其中瞧上一番。
“这对面会是空洞背后……还是说一处类似的空间。”
此地乃小念世界,陈屿很清楚外边并非天外天。早在大半年前便借着破碎世界的机会瞄了一眼,那次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如果按照他关于这个世界的层级理论来看,小念世界之外将是比天外天还要深邃的地方,甚至不比空洞之下平静。
或者还要更加危险。
“空洞之下有些古怪,出入几次都被莫名其妙飞来的星云吞没,至今没能找出应对办法。”
一个都还没探明,他目前也没心思向着更深处进发的念头,故而对于小念世界的探索都显得克制。也就最近发现了精神之种的意外用处,这才提起几分心思,开始投注精力在这方面。
屏障外,陈屿依然是老办法,将元神一分为二。
如今的他财大气粗,天石捞不少,充足供养下小白叶片上的琼浆一滴滴不断结出,半月功夫,便又有了收获。
索性带着半滴,底气很足。
有琼浆傍身,等闲危机下亦能做到数次超限爆发,哪怕损伤了元神分身,亦能抓住机会传递回情报。
不似之前几次,要么悄无声息陨灭当场,要么挣扎痛楚过于惨烈,如此情况下反馈的信息紊乱不堪,有用的部分更是少之又少。
……
分身进入,陈屿已经做好了元神再度大修的准备,不过令他有些意外,这次等待许久后迎回来的还是个完完整整活蹦乱跳的分身。
他挑动眉梢,眼中流露惊讶,此次运气如此之好?
一番检查,确认没有沾染什么奇奇古怪的东西后将分身融汇,两者合一后大量信息涌入脑海,本能的,精神力拟化灵文组成洞悉术,将之一一分离,不再一股脑冲荡神思。
精神虚化的术法效果微弱,但架不住分身精神力似乎并未用去多少,于是一口气凝聚数百道洞悉术,同时运转。
良久,陈屿松了口气。
同时心神波澜难以止住,因为虽然在屏障下反馈而来的情报大部分都无用,但其中有一些引起了他的在意。
却是与灵性本质有关。一直以来陈屿都有一个疑惑,为何天地间飘扬无数的灵性无法汇集,影响现世显现法力牵引作用下的种种威能。
默默无闻,恒古之间不断生发又溢散消逝,与现世隔着两界,互不干涉。
“法力的出现……不,应该说内炁,或者第一个洞悉察觉到灵性的精神力量的凝聚与驭使,才是灵性与现世交互作用的初始源头。”
为何?他蹙眉,心中萦绕不解,然而关于灵性的探究每每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滞下来,他并未抱怨什么,归根结底还是自身实力不足,对这片世界的把握远未到预期地步,于是难以把控,稍稍跨越半步便会陷入窘境。
但到了此刻,一次意外探得的小念世界中好运的存在一枚核心,而核心之内更是让陈屿目睹到了一丝不得了的东西。
“灵性的本质,揭开这层帷幕面纱的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元神复归一体,陈屿目光落回到世界核心上,巨大的漩涡眼见着就要消散,一缕微光投掷,仿佛铁片插足齿轮内,径直卡在了最为精妙的部位,研磨扭转,折腾了许久,已经隐隐抓住这方小念世界内里的他轻易阻断了对方的消失。
嗡然一声,四周浮现无数涟漪,如同卷起的衣袖,转瞬又平息不见,仿佛错觉幻象。
陈屿未曾在意,他清楚这是自己的元神之力干扰了核心,从而影响到整个世界的运转,片刻的波澜并没能掀起变故。
世界核心依旧,元神缓缓绕行飞动。
脑中浮现多多,暂时没有将其连根拔起收入怀中的打算。
不久前,陈屿分化部分元神出入到核心内部,为的是探明其中漂浮溢流而出的光晕与空洞之下所见的那些星团间的联系与区别。
事实上,进入不久便抓住了一团浮动到身畔的光团,精神接触下有着奇妙触感和反馈,而空洞下的星云他亦面对过,那是难以言喻的炽热与灼烈,仿佛置身油锅内烹炸,两者外表相似,表现出的特征却迥异。
之后他又多次试探,确认这些光团与星云或许存在一些不算紧密的关联,但实质截然不同。
也正是在研究两者对比的同时,陈屿回忆起了当初关于星云被他无意识间遗漏的一点——关于灵性。
捧着光团打量,思绪飞远到另一头。
从他踏入至今,天外天始终存在稀薄的灵性,而小念世界却完全干涸,半分半毫都无,真正的绝灵之地。
在这里,精神的消耗被放大,而随着不同世界中规则迥异的作用,元神出入时也无法做到肆意妄为,很多时候需要慎之又慎,直到琼浆出现,他行走天外与小念世界才大胆了许多。
说回天外天,那是一方无边无际的庞然地域,目前陈屿尚无法确定天外天的大小,精神之种收获不多,且要补足精神领域的变化,锚点的搭建和点亮只能一拖再拖。
“天外天有灵,虽然稀薄,但一直以来灵从何而来是个问题。”
而更大的问题是,这些不多不少常年累月汇聚而至的灵性,往何而去了。
要知道,大过滤效应在天外天可不强烈,否则精神架构的元神体很难做到行动自如,会被层层束缚,难以前行半寸。
溢散的不多,消逝过滤的更是少有。
那么灵性呢……以往陈屿面前摆着更多更杂的‘金山’,可随着对天外天探索的深入,以及小念世界一次次发现,尤其这一回更是进入核心内对其真实构造一览无遗,他心中渐渐生出猜测。
也许,灵性一直都在。
只是大部分自己‘看’不见、‘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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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在哪里,他看向眼前尚未熄灭依旧在运转的核心,沉沦在碧色海洋中的漩涡。
小念世界,真的是执念而成么……
若猜测为真,那么精神之种的来由就显得令人在意,或许,自己未必没有可能靠一己之见手搓一枚出来。
前提是此时想到的东西是正确的,而非虚妄臆想。
屏障喷吐着无数流沙,晶莹无比,瀑布般升腾中飞出一只只鸟雀,形态体貌与先前被吞没的一般无二。
顶着屏幕下汇聚着的光团,一丝丝钻出屏障阻隔,缠绕在一起,内里变化瞬息千百万,最终化作各般事物。
创界?不,远没有那般高远,眼前呈现的一幕幕令他眸光闪动不止。融合、变化、衍生……陈屿想到了自己其为熟悉的灵文术法!
若是将创造剖析,根植与这片世界本身的虚妄,以及内里充斥着的古怪规则。
这等现象未尝不是一种交互,核心与小念世界的交互——灵文交互现世,从而能形成各种效果,化云雾、衍水火……
并非全新造物,凭空无法得来,但在某种力量影响下,灵文确实达成了类似效果。
陈屿则想的更远,灵文本身由灵性与节点构筑,法力穿插其中充当承轴,担责相互交织下才绽放出伟力。
而如今,眼见一方虚幻世界的核心同样做到了这点,且内部的光团带有与灵性极为相似的特性,他一时间不免发散开来将一桩桩一件件串联。
天外天是否存在更深处世界暂且无法断定,空洞之下与其之间的关系到底为何如今也没有确切证据,一些猜测听了或许荒诞不羁,但未必不是事实。
更关键在于那些消失的灵性真的是沉入深处,还是被天幕上的小念世界吸收。
陈屿看得多了,越发趋向后者,或者说如今眼前就有一个例证,虽然不是那么准确。两者间的关系并不紧密,光团和灵性相似却又有不同。
“聚集、凝化、变更,抛开灵性与否的话题,单单以其表现出的特质来看,这种交互方式与现世的灵性、灵文太像。”
通过比对和一番摸索,陈屿神情慢慢变化。
幻身、洞悉、崩山、乘风化虹……一门术法浮现脑海,灵文编织组合,形成各种排列从而迸发各种力量。这其中灵性的作用到底是存在哪里?
今时今日,他隐约看到了头绪。
“灵性节点构筑灵文,灵文排列组合后汇聚成术,两个过程中一直重视后者,其实前者发生时已经具备了某些不容忽视的特性。”
看了一阵,陈屿紧蹙的眉头舒缓。
编织创造?还是……模仿?
呢喃一句,转身撕裂小念世界,灵光喷涌不断,欲要回去现世尝试一些东西。
临走前探手捞起核心,一同隐没。
炼化的事不急,核心得带走,否则过段时间指不定就随着小念世界一起飘走。
再也找不到。核心个头不小,但被精神力包裹后却显得轻易,很快被带出了小念世界。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中,透过背后缓缓愈合的缝隙,能看到整片世界在失去核心后逐渐崩塌,过程不算很快,从剥离核心的位置开始龟裂出大量细碎裂纹。
漆黑色蔓延,侵吞向四面八方。
碧波海浪静默着平息,飞鸟不休止环绕天地飞旋,最终一头扎入漆黑中,再无半点儿动静。
万籁俱寂中,陈屿收回目光。
掌中,托举而起的核心被朦胧光辉笼罩覆盖,在银色光晕下,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在迅速流逝,速度远比身后小念世界的坍塌来得迅猛快速。
眼见着坚持不了多久,他不再耽搁时间,放开感知,不多时便找到自家远远跟在脚下的意识星辰,掀开一缕黑雾,元神大步前迈,跨入其中。
“离得那几处锚点有些远了,下次想要在虚无中重返此地不知还要多久。”
临返回前,一道怀揣着半滴琼浆的分身留在了原地。
身后天幕上,小念世界仍然在崩塌破碎,他留下分身不单是为了作为标记,更多还是在记录此处的变故,假若真如心中猜测那般,那么不久将来,小念世界或许会跌落部分碎片至这片区域内。
“跌落的碎片同样价值不菲,不比精神之种效果差。”
他想到,甚至仅从提升奇景方面来看碎片能发挥出更大作用。
如今精神虽然意外有了继续强化的方法,但奇景、灵植、灵文等方面依然不能停下,包括针对万法铜镜的改造,陈屿始终认为精神之种对精神领域提升刺激太过于强烈,这或许并非完全的好事。
所以眼下他更想要的,不止是寻找并服食精神之种,还得搞清楚这东西到底如何作用,为什么能破开已经多次确认证实的精神极限——这种提升又是否有害,能否以其它手段进行复制、无害化?
这些都需要考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路陈屿不去想,真喂在嘴里吃下肚中,别到时候最后出了岔子还不明不白。
……
日升日落,又几日过去。
到了六月,山下关于仙家显灵的故事随着陈屿沉浸在灵性灵文研究中而渐渐止息了几分,天上时不时炸响的雷霆也少有劈在作恶之人身上,一些散人的胆子安分了没两天,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石牙县外,广庸府外,乃至再去到西州之外,这种安宁的景象愈发寡淡稀少。
本土的武人还在维持局面,豪绅官宦们也在打听那位愤世嫉俗的仙家消息,同时努力找回过往作威作福的日子。
这股不知因何人而起吹拂了一州之地近月的风气,总算到了消停的时候。
与此同时,大河两岸、大江南北,以及江南各府,如今都很不安生,聚众者无数,劫商道、袭杀官吏,更有凶人扯旗称王大肆掳掠。
大梁的半壁江山在章和元年尚未过半的眼下,已然岌岌可危起来。
而那位被衮衮诸公寄予厚望的大梁皇帝,据称此时仍在奔逃,麾下大军被杀得丢盔弃甲,连帝后公主都抛弃,整日里惶惶不安。
北方,自河间北撤的大齐尤在盘亘边关外,虎视眈眈。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位在偏远的西州等地,不少人亦感受到天下风云之变幻,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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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台山,一捧灵草点缀雨露,云雨术挂在五尺高的空中飘落柔白雨滴,内里灵石转动,雨水盎然着灵性。
照看轻空草并不简单,为了让这一批灵植长势更好,饶是陈屿也花了不小精力去尝试各种方法,从结果上看称得上有效的寥寥无几,但堆叠起来总归有些用处。
比起上一批,如今的轻空草品相无疑要更高,叶片饱满,果实圆润。
不过离收获仍有不断距离,他心下盘算一番,至少得等到七月中下旬才有成熟摘采的可能。
在此之前,浮空田只能先搁置,好在之前收获的汁液用了部分到灵土上,使得关于这方面的研究已经起步,到时候只等草植成熟,榨汁便可使用。
“至多再两月,浮空田便能搭建。”
而根据他的预计,奇景的凝实具现同样在那附近,距离最终的成型也只有一两月的差距。
若是能好运多得一些世界碎片,估计奇景还能更快,十七八日就可以拿出手。
想到这,双掌插在身前,作排空状。
一道耀目的光辉拉扯开来,宛若门扉绽放在掌中。
精神渗透入内,白蒙蒙天地一片光洁清净,有云海翻腾,但柔和无比。脚下山峦比最初时显得低矮了许多,却散发浑厚光雾,夯实且坚硬。
元神显化,凝炼人身,在这方与精神领域紧密相关的地界,陈屿这一刻仿佛感觉自己回到了小念世界,而且是那种凝实之地,一切都不再虚妄。
头顶有朦胧阳光散落,令此地愈发的真实。
转了转,陈屿捻起一把黄土,细碎土壤在掌指中滚落流逝,摩挲着,竟让他真好似感受到了掌心被接触。
神光闪烁片刻,他定定看了阵,随后身形破碎开,从奇景中离去。
现世,门扉早已关闭,但肉身外覆盖的一层薄薄华彩却格外引人注目。
陈屿醒来,神思电转间眼眸愈发地闪亮,细细感知后不禁点头,奇景再度得到强化,对人念的排斥已经十分明显。
这时,奇景光域边缘出现的一丝抽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并非突兀出现,而是间隔某个时段掀起细微波澜,仿佛存在规律。
陈屿循着痕迹找去,目光幽幽落在药田内的一角——青瓜?
他走到近前,这枚已经长出百窍的拳头大小果子此刻挂在藤上,细藤攀附特意搭起的枝条,绿叶将果子半遮半掩。
细看端详,整根藤上的青瓜其实只有两三个,不多,但比一旁深埋地下仅有一枚的地梨子要多一些。
很早前他就察觉到这枚青瓜变异除了某种关于人念的特异,而如今结合奇景的感知细细查看,果然有所发现。
和奇景单纯的排斥不同,青瓜似乎在通过那一枚枚孔洞将人念吸纳、过滤。
甚至转化吸收!吸收人念?
饶有兴致地看过去,陈屿蹲下身,拨弄着叶片,目光流转在大大小小孔洞上。
每一枚孔洞都相似,颜色与外貌大体一样,除了个头略有区分。
对于这枚果实的神异,低头注视了片刻再以精神触及,他渐渐有几分了解。人念,乃人心意识的溢散而汇聚,本质上与泥丸内的精神力有些类似。
虚幻不真、难以捉摸。
陈屿细细打量,尝试将一缕亮银色精神投注孔洞中,一头钻进入,在薄薄果皮下的剔透果肉内旋转游动,不多时又从另一端飞出。
只耗损了些,没有多余变化。
“人念到底和精神力不是同一物,在表现与构造上有不小差别。”
大抵相当于人与兽皆血肉搭建,但最终的成品却宛若云泥。
他将漂浮在空的精神力收束,缠绕指尖摇晃,旋即,又展开奇景,让朦胧幻光与之接壤——噗嗤!眨眼间,庞然的青胧山骤然浮现,银芒被消融殆尽。
摇了摇脑袋,将浮动的心神收回,奇景对这缕精神力的反应如旧,看来哪怕真有难以察觉的变化发生,也与奇景没有多大联系。
天色不早,昏黄暗淡。
陈屿按下将果实摘取研究的想法,等待三枚果实都成熟以后才能真正发挥变异青瓜的功效。
视线从异变尚未完成的青果上挪开到一旁,他又看了几眼边上冒出几朵厚实大叶、团成一簇的植株。
精神沉入土壤中,将地下果实的圆润轮廓勾勒,映在脑海中,一丝一毫都刻画仔细,栩栩如生。
“不知不觉,原本表皮光滑的地梨子长成了这样,外部的肉刺白森森。”
与青瓜不同,地梨子的长势要缓慢许多,同期下地播种,从二月份至今约莫四个月时间,前者即将长成,后者体内的酝酿仍在持续,外在变化不多,除去白色肉刺外便只剩对果实周围覆盖接壤的土层有了些许浸染。
一粒粒土石被肉刺扎入,日积月累下蜕去黄褐色,染上一层鲜白。
数次试探,他发现这些变异的土壤与灵土有些相似,但效果比之普通灵土又远有不如,更别提最近凭借天石养出来的那一批。
单对植株的滋养,两者相差十数倍。
哗啦啦!
灵文翩飞,云雨术倾斜角度,将最后一丝灵混杂灵液的雨水浇灌在田中,陈屿站起身来,双手翻动,法力化作镰刀,将地里几株刚刚探头的杂草清除。
……
凹窝子山,低矮的山丘旁,一众五六人身着劲服,结伴行踏在散落茂盛野草的荒野上。
“再像前去十余里,大致便是那一日农人所见的‘仙境’所在。”
当首者发团高扎,双手绑缚布巾缠绕在肩臂上,胸口与肘膝几处都挂有坚韧皮甲以作防护。
谷歀
“往前十日,此地附近天雷滚滚,鸟兽云散,频次远超石牙县其余地方。直到最近才舒缓下来。”
若非如此,他们一行人也不敢贸然行进其中,这片区域如今被江湖散人视作道君注视之处,此刻或许挪移了目光,但数日间不停歇的雷霆终究让不少人不敢逾越半步——除了一些胆大想要喝头汤之人。
不多,但也不少,最近几日附近区域出入的武人人不下七八十,他们只是其中之一,区别在于这支临时结成的队伍稍稍比其他人踏足的地方更深入一些。
“天雷停歇,石牙内长期以来未曾找到真正的仙家福地,部分人已经离去,此时正是我等机会,去‘幻境’查看真假,若真实不虚……此生富贵无忧,乃至于一步登天亦非难事!”
听这人如此说,其余几人眼中闪烁意动,倒是有粗持棍粗眉武人摇头:“那老太年岁不小,口中之言多有恍惚,所谓仙家幻境真与假且有两说,许是看岔眼了也犹未可知。”
另一人却是不在意,道:“山前的村庄多有人同样看见了一方迷蒙幻境,一人或许有作虚弄假,但村内村外都如此言说的话,那地方大概真有些古怪。”
“我也打听到,前几日,深山中有一处弥漫开厚重霜雾,无论雨落抑或天晴皆挥之不去,煞是奇异。本地猎户采药人试着进入过,说是如同被沾水纱布捂住口鼻蒙在面庞,逼仄难以喘息,最后尽数落荒而逃。”
“这点无需忧虑,你我皆习武,内练腑脏一口气,闭息些许时间都能做到。”
几人陆陆续续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将各自收集的情报掏出,几番印证后,最开始不以为真的粗眉武人不禁紧蹙眉头,哪怕他实在难以真个相信传闻里的仙人,但面色也愈发动摇。
当然,既然随队走到了这里,他多少还是有些期待,否则也不会从外县一路追着所谓仙家道君显灵的传言奔波半月。
“且看上一看,到时候自会晓得究竟是一方云销雨霁后的蜃景,还是某位道君仙家馈赠遗留下的洞府宝地。”
领头之人发话,众人不再闲扯,继续埋头赶路。这片山林久有猎户出入,沾染了厚重人气,故而猛兽野物出没不多,一路行来除了漫山遍野的荆棘刺藤和地上略显隐藏的坑洞外,其余并不多少妨碍。
不多时,穿过密林,自凹窝子山翻越跨过,一座姿态奇特、仿佛倒置四足铜鼎的山峰映入所有人眼帘。
一同被注视到的,还有外侧那烟云袅绕似的薄薄霜雾,透着森寒雪白,令人望而生畏。
几人对视,不仅没有畏惧,反而面上都雀跃,眼里跳动,唇角止不住上扬。
这地方,仅凭这副模样便不简单,十有八九正是那口口相传的仙人福地。哪怕不是,如此天精地华中未必没有珍奇宝物诞生!
……
相隔数十近百里外的青台山,陈屿对有人光顾自己的大阵并未知晓,精神传递反馈在天外天好使,但落在现世却远没能跨越如此长远距离的能力。
此时的他刚刚从天外返回,元神干瘪无比,仿如缩水一大圈,只剩十之一二。
不过掌中却拖拽着什么,定睛看去才恍然,原来是一捧堆叠整齐、质地宛若金属的碧色石料。
这次深入了些,不止在天外天里扫荡黑雾,更洞开了内里,去空洞之下钓了不少异光,熔铸出包括碧铜在内数种天石。
产量颇丰,家底一下子殷实起来。
“接下来,就可以试试以奇景吞食小念世界核心,假若能成功,或许可以大举提前其凝实具现的进程。”
经过几日来对小念世界核心以及圆月碎片的研究,陈屿虽然没能完全摸索清楚两者所有秘密,但与奇景间的联系确实被他找到,且借此将核心作为后者一种新的投喂食材。
唯独在消化能力上有所欠缺,思索一番后,陈屿打算以燃烧碧铜催发奇景,适度刺激之下,以如今本就不算弱的奇景凝聚程度来说,完全能够吞下。叮铛铛,一摞碧铜从泥丸宫内被掏了出来倾倒在眼前。
算上之前剩余的,合计十一枚。
陈屿整理了手边的各式天石,其中彤红赤晶用途最是广泛,碧铜紧随其后,而黑金与蓝絮则至今也没多少头绪搞清楚用处在哪一方面。
“黑金或许可以用来炼制器皿。”
虽说如此想法浮现,但他很快将之按耐下去,手头能用来试验的器具不多,普通金铁器物与之相融变化寥寥,真正值得在意的还要属长性灯与万法铜镜。
前者出产灵性,形成原理暂未清晰明了,加之乃是观中唯一的灵器,故而这项试验不用多想只有落在铜镜上。
不过陈屿不急一时,蓝絮黑金等天石存量并不多,相应的异光在空洞内很少能遇见,之前几次运气成分很大。
现如今依然以奇景与碧铜为主,赤晶算是获取难度最低的也能派上用场,而上述两者则还需冷藏一段时日。
待到奇景凝炼、浮空打造、大阵实验等事项一一理清完成,才有时间与精力腾出来。
院中,收拾妥当,陈屿抛飞一枚碧铜至半空,微微涟漪浮动,碧色石片凭空消失不见。
元神走出眉心,沉入到奇景内。
但见刚才投入的碧铜正漂浮天穹云海中不断被云雾敲打、研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吸收承受能力的确提高了太多。”
遥想当初刚凝聚时,奇景中甚至连吞下一桶灵液都得三五日,哪像现在这般胃口大增,生冷不忌。
四处逛了逛,精神力刺入深处,时而拍打击碎石土、拢合烟云,放在眼前细细观察,然后长吁一声,转身离去。
凝实仍然在继续,表层的构造已经与现世差距不大,足以以假乱真。但内里依旧存在一些节点萦绕空虚气息,这些极少部分的山石土地显得虚假,一眼即可看穿的程度。
“现在只期望小念世界核心可以加快一些进度。”
回到现世,巨大的核心存在泥丸内取不出——与碧铜等天石不同,手中这枚核心在被挖出小念世界后便开始溢散,本质似乎在发生难以察觉的改变,无法虚实转化变幻,出入现世。
陈屿试过以自己从精神之种上摸索出的构造改造核心,最终却狼狈收尾,骤然变化的世界令核心本就不堪承载,一番捣腾下险些破碎湮灭。
好在,引入奇景能够做到,耗去了些许精神,总算将这颗散发朦胧雾气的巨大核心塞进了奇景内。
放置在前院,以前桃李二树之间。
奇景与现世有某种对应,但联系又不似内景那般深邃,随着不断凝实,前者隐隐有脱离的趋势,仿佛真要幻化一界。
以事先准备好的方式将核心挂在了高天上空,无数雾气
此刻,揉动掌心,大块的核心被他送入奇景中,只割下巴掌大小一截,元神盘膝跌坐把玩,陈屿念头转动想要再尝试一番。
掌指翻动,又一物从不远处飞来。
赫然是先前剩下的圆月碎片。
“碧铜、圆月、小念世界核心,三者间未必不会有反应,只是之前自己调配与触发的手段不对。”
他低头看去,三样物品安静躺着,皆与精神意识、奇景有关,虽始终没能试验出预期中的联系,但陈屿心中笃定其中必然有尚未发现的因素。
“继续尝试,一次两次不行太正常。”
目光在这三件与奇景间流转,隐约间他似乎把握住了什么,灵光转瞬即逝,显得格外不真切。
呼!
万变不离其宗,精神便是根本。
陈屿凝神定下心念,揉搓三者,开始调试匹配,以不同顺序、比例、组合方式试图将之所掩盖的挖掘出来。
转眼,便是五日过去。
嘭!
天空,碧蓝光华绽放,流彩满溢在天际四野。
所幸仅呈现山顶,位置偏远,野林内无人注视察觉。
陈屿飘摇白衫,手持铜镜——和过往比起起来,现今的镜子外表意外显得有些粗糙,棱角不再分明,各种花鸟云雀都模糊,仿佛被灼烧融化过一般。
若非其表面荡漾不息的青碧光辉,恐怕以这副半成品残次模样,随意放入边角都引不起他人在意。
事实上,铜镜确实已经被熔炼。
五日内反反复复不止一次,最开始是因为对奇景方面的研究陷入僵局,为了舒缓下心情,他掏出了黑金、蓝絮。
嘴上说着等以后再来,但真揣在怀里不用上一用却又如心如猫抓,难耐难忍。
只是他也没忘记这两类天石数量不多这点,故而使用是很节省,对铜镜下手亦是十分慎重,只融化重铸了握柄的部分。
出乎预料,主要精力投注的奇景变化不多,反而打发时间的熔炼器具验证出了些东西。
用作实验的两种天石中,蓝絮表现平平,的无法作用普通金铁事物的黑金却在添加之后发挥出不小作用。
陈屿猜测,或许是铜镜被灵性灵文温养太久的缘故,这才刺激并变化。
原本的铜体在黑金影响下变得更加紧致坚硬,同时韧性不减,更附带了几分抗击能力,寻常刀兵难以损坏。
单从效果来看有些类似洗剑术,不过洗剑术有上限,因材质不同洗炼的次数与效用成果也截然不同。
为了比较二者,陈屿将铜镜更多的部分也一齐熔炼,到了最后,手中的黑金消耗一空,而铜镜也彻底换了面容,变得坑坑洼洼、没了以往精致。
不过在辉光银霞衬托下,反倒多出几分古朴自然的意韵。
嗡——!
掌中,万法铜镜闪耀,一束水桶粗的光芒刺向远方,飞射百丈后堪堪维持不住爆裂开来,宛若一朵巨大的烟火绽放,轰鸣声如雷。
“气势不差。”
回想片刻,似有所思的他缓缓下落。
经过几次熔炼,铜镜并未诞生所谓的灵智、神通,依然是普普通通一镜片,连带原有的纹理都被消融一空。
不过数次施展能够看出铜镜内对于灵文、灵性节点等组合与适应有了更高的容纳,以往术法列成时候若有若无的阻碍消失不见,这才使得施术速度、威力等方面都有了强化。
“准确说,只是将之前受限于器具本身条件的压制的部分解放出来,并没有真正凭空加强。”
余光瞥过跟在身畔飞舞的铜镜,陈屿沉吟不语。当初想的是制造一方容纳诸多术法、解放双手、空余精力的器具,最终灵器没能搞出来,只有一柄绽放术法威力弱化数成的法器铜镜。
这便是极限了。
消解了内里阻碍,铜镜与内部的灵文算是真正融合在了一起,但想要更进一步以镜子催化强化术法依然很难做到。
“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他想到,若是铜镜在灵性与法力等力量蕴养不断积累底蕴,未必没有更上一层楼的那天。
到了那时候真心衍生灵华,或许便可以唤作与长性灯一般无二的灵器了。
……
嘶——
谷苲
密林、阴湿草丛内。
一人匍匐屏息,野草丰茂,将他身形遮挡完全,却始终不敢有所妄动。
不远处的前方,脚步声传来,然而躺倒在地之人转头看向左侧——下一刻,有人影幢幢闪动,从直勾勾覆盖迷蒙雾气中的视野内走出。
一步一顿,光影迷乱。
腰背收紧,憋住一口气,伏在地上的人将贴靠腰间的右手按在匕首上攥紧。
眸光冰冷。
“去哪儿了人!”
“小声点。”
“怕什么,这地方无需担心这些。”
“说不准的,假若他就藏在附近,依然可能听到咱们的交谈。”
“可惜那家伙跑得太快,否则切几道口子在身上就好追多了。”
“现在说无用,先排查这一片区域,看看有无[仙宝][灵药]才是要紧事。”
一高一矮两人从雾气中跨步而出,皆手持刀剑,一人挂着包裹,一人腰间系有鼓囊囊腰包。
腰包上沾染血迹,隐隐有微光在雾气中闪动。
两人嘴上说着话,目光却一直幽幽飘过四周,观察每一处。
脚步轻盈,掌臂坚厚,气力行运时双额太阳穴鼓胀,显然有不弱功夫傍身。
此地古怪非常,高矮两人都没有放下戒心,尤其在有敌人环伺的情况下。但见他们缓步来到一棵树下,茂盛叶冠将阳光遮掩,稀疏光辉投落,又被雾气稀释,视线内略显昏暗。
一步、两步……渐渐近了。
就在即将靠拢,欲要暴起之时,其中一人停下脚步,背抵在树边,长出一口浊气。另一人环顾一圈,换了方向走动后确认了周围无人,亦松了口气。
“十步内景象无干扰,看来这山里并不是每一处都那么诡异。”
高个子开口,摩挲刀背,刃口始终朝向外侧,余光并未收回。
闻言,矮个子附和道:“不似之前咱们遇到的那地方,光影仿佛被抽离,变幻莫测,离奇无比。”
感叹着,当时他们两兄弟还与其余几人结伴,本是萍水相逢,在骤然掉入其中后难免慌乱无措。
恰逢一位散人发现了一簇闪耀光华的饱满之物,看着像麦子,但气息与个头相差太多,靠近了嗅上一口都只觉浑身轻飘飘仿佛蜕去枷锁。
宝贝!灵药!
不止他俩如此认为,其余人同样报以觊觎之心,于是不算太牢固的队伍瞬间分崩离析。
他们并非第一个动手,事实上,两人想要的更多,这片笼罩雾气的山地已经传扬了出去,包括宝药灵物等,甚至有武人言说自己得到传承,故而再过不久估计来往出入的人将多不胜数。
高矮兄弟不愿放弃际遇,更想着劝和一下,毕竟山林里情况未知,刚开头就能有一簇宝药,里面必然只会更多。
与其现在就对立互斗,不如再前进一段距离,多找些后再来详细分配。
可惜,总有人不是那么理智,面对传说中的宝药,品相远超人参灵芝之类,仿佛天降横财,再如何都把握不住本心。
厮杀在所难免。
有人殒命当场,有人趁乱连土一起抢走大半,冲向来时的方向。
“方向、感知、视听,完全被干扰。”
高个子杵着刀,定定看向缭绕在周围的白色霜雾,谈不上浓稠,却难以驱散。
奔逃的那人后来被他们在路上找到。
眼睁睁看着对方围着一处空地来回打转绕圈,最后被一刀斩下。
既然动了手,两人都不是温良恭顺之辈,自然懂的斩草除根。
“也不知仙人留下的传承在何处。”
一番经历,已经让两人对仙家道君的存在再无一丝疑惑。若非仙家手段,如何能做到如此惊人。
说了两句,就要继续启程,山峰不大不小,与其在雾气中停留过久,不如寻摸出处的同时尽量多搜刮些宝贝。
当然,此刻的他们更期待遇见一些同样闯入此地的武人。
对自身自信,联手之下他们兄弟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广庸乃至周围几府中颇有名气。
对付石牙县的武人确实手到擒来。
“哥,刚才那家伙怀里抱着一大团晶莹药草,看起来收获不小,可不能放过。”
“这是自然。那人要么慌乱间逃入某个诡秘之境,要么……”
话语未落,高个子神情一狠,咧牙扯出狠辣笑容:
“就在脚下!!”
长刀飞扬,劈开狂风,呜咽中化作电闪银芒般砸落向不远处的草簇。
……
咦?
几日不来,阵中竟然已有如此多人?
四足巨鼎似的山峰上空,一道身影被光晕覆盖,变化间透光而过,身形隐没不见,肉眼贴近亦是无法发现。
陈屿低头,神光自眼中飞出,元神一手恰印,一手托举铜镜,借由万法镜中的灵文与事先储备的法力,瞬间激活。
数枚灵文瞬息出现,庞然笼罩上空。
超巨化洞悉术。
实际上效果一样,甚至在精度上略有削弱,但总算覆盖整片山林,一时间大量信息反馈,好在洞悉术数次改良,令他免遭了头痛。
很快,哪怕未落入阵中,陈屿依然掌握了内外情况。
“大阵整体完好,但局部阵法有些停止运转了,这部分中被破坏其实不多,几乎没有,主要还是能量不足,自动封闭。”
对此他也想不出多好的法子,毕竟天地间并无灵气自然生成,单纯的灵性更无法作为催动激活之力。
不过很快,陈屿想到了一物。
灵土。其中就包涵灵气,不过含量不多,且与灵液效果接近。真要以灵土作为阵基的话势必需要极多的数量。
现在的他可没那个时间去培育。
“其实地梨子浸染的那些土层真与灵土一般无二的话倒是件好事,以后布阵与维持都将轻松不少。”森林中,迷雾弥漫,杀意伴着铁锈血腥气起伏而沸腾。
陈屿悠悠下降在树顶,脚下正是战作一团的三人。
空中的阵法隐去,存储法力消耗大半的铜镜黯淡无光,跌跌撞撞化作一道流光在元神持拿驾驭下飞至手中,被他握住塞回到袖口里面。
灵文闪动,幻身术自始至终令他脱出旁人视野,哪怕不远几人皆锤炼有方,警惕性十足,亦无法察觉到此时此刻正有一人高高立在头顶,颇有兴趣地注视他们。
金铁交触声绽放林中,招招劲力震荡气浪,碰撞间发出砰然沉闷响动。
龙虎劲?
早已迈过关隘的陈屿自然不会对那收发随心的劲力爆发方式陌生。
眼下,乱战中的三人皆身成通透、劲力贯达上下,迈过了龙虎关,于江湖中算是二流,称得上一句高手。
尤其一高一矮狠意十足的那两人,高个子魁梧,动静中声势浩大,劲力炸裂之时更是隐隐有破体激射的征兆。
竟是触及顶尖的门槛。
个头稍矮一些的那位同样不简单,虽不及高个汉子,但也有二流水准。他看了眼后将目光投向与两人敌对的那人身上。
石牙县偏远,于广袤天下而言,广庸府乃至西州都算不得繁华,武人与修道不同,需要很多条件辅助,药材、武器、搭练、练法……
而这些,除非出身名门大派有长辈提供,否则便要以银钱购置,所需花费实非一笔小数。
故而武人欲争,向往红尘,往往在繁华中才能拼出个名头,斗出一身功夫。
古往今来,真正武林大家云集者无外乎中原、江北两地,其次便是西域、江南等,至于西南大山重重中,甚少有高手走出。
顶尖寥寥无几,一流都少见,真正撑在这片地域中的顶梁之人,大都在二流水准。
今日却不料,大阵运转没多久便一下闯进两位一流武人,并与另一位大概二流层次的武人争斗厮杀。
“看来当初流传出去的消息还算有些用处。”
陈屿暗暗点头,一流二流在他看来大差不差,不过武功越高,抛开虚无缥缈的天赋之说,意味着锤炼的时间越久,投入的精力与熬炼越多。如此一来锻造出的意志必然不会太弱。
“足够了,再高一些反而不好。”
从二流到顶尖,正是一位武人气血最为磅礴、身躯最是巅峰的时候,意识、自我都比三流不入流要强的多,同时也不似常年累月积攒后跨入宗师,开宗立派固然可敬,然年岁过大、气血颓败,对之后的试验只会造成反作用。
眼下,这几人的层次刚刚好。
这时,他心念一动,转动视线,看向战场外的另一处,却是又有几人摸索着前进,即将抵达。
就在刚才,陈屿通过超巨化洞悉术大致收集了些信息,此时已经整理完毕,了解到整个大阵中在最近几日不断有人出入探索,目前还滞留其中的约摸十七位。
其中一二流武人有五位,脚下就占了大半。三流及以下则有四人,剩余多是被武人携裹而来的领路农夫,亦或者胆大搏命的猎户采药人。
论及武功或许不如其他人,可要说到在密林中寻路、隐蔽、布置陷阱等,这些人可就熟悉多了。
陈屿注意到,以山北活动痕迹最多。
大抵此地正朝向一片低洼地,不远外更有绵延山路,连接好几处村寨。算是一方入口。
“水雾拒针阵改造后效果不以杀伤为主,放大了抵拒之效,同时令雾气浓郁数筹,配合玄壤空感阵更添迷幻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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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阵法搭配出来的结果令人满意。
他漂浮空中,穿梭林间,打算去其它地方看看。
临走前,陈屿看见已经靠拢过来的那队人被阵法阻拦,他们脚下就有一块符牌散发微光,视线扭曲、光影颠倒,感知在一瞬被篡改。
好在并不严重,只让他们误以为自己闯入到了另一片山林,此刻正迷路般在原地打转。
至于底下这三位,他摇了摇头,旁人的厮杀攻伐其实并不令他在意。陈屿并非蒋道士那般悲天悯人,对这几位多少都沾染血腥气、一脸凶恶的武人着实升不起一丝共情来。
“罢了,活人总比死人有用,既入此阵中,且先发挥了作用后再言说其它。”
念头浮现,他挥手捻合一缕雾气在掌中,缠绕一左一右两树间,仿佛编织蛛网般眨眼间化作一面巨大屏障,阻碍三人。
嘭!
高个汉子正狞笑,抓住对手的破绽缩爪一拧,崩散对方劲力,就要一拳头轰下脑袋,一对儿虎目中仿佛已经瞧见了对方濒临死亡的畏惧慌乱——
然后与一团白雾撞了个满怀。
劲力溃散反噬,闷哼一声后踉跄倒退数步堪堪停下。
好在突发状况的不止他,一开始伏击的那人与自家的兄弟也同样,都被莫名无形的力量震倒在地。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
……
“可惜了。”
一具尸体跌倒在地上,陈屿叹气,精神照耀一阵,能通过肌肉与内脏组织强度辩识出对方生前不弱,大概率是一位内练圆满、横渡龙虎关的二流高手。
人死去,意识空荡荡,他无奈地将精神从对方腐化的脑部脱离,在空中挥散。
“脑域呈现空洞,半点儿残余都没能见到。”
思忖片刻,陈屿拔升而起,向着下一处而去,同时在泥丸宫中,元神压榨着琼浆力量,将之提取出来不断揉捏,混合精神力渐渐形成一枚枚模样圆润的种子。
琥珀色凝结中,沉寂着一缕金芒。
很快,找到了下一队,拢共四人,尽数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背负长刀弓矢,怀里抱着一捧饱满植株。
是把秋刀麦当成了灵药?
好吧,其实确实也算就是了。
细细看去,他发现这几人间气氛不算紧张,似乎很熟稔和信任,即便身处所谓的‘仙境’,面对‘仙药’也并未发生内讧。
一队人各有包裹,显然收获不小。
感知放开,笼罩四方,迷雾阻隔不了陈屿,反而为其感知范围的扩大起到了一定作用。
旋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摇头轻笑。
这群人可真是堪称雁过拔毛……
连土都不放过。一队四人,此时低伏身子,围聚在树丛角落歇息,其中一位半举长弯若月牙的长刀警惕四周。
雾蒙蒙中视野看不真切,加之山中仿佛有莫名力量影响,这些雾气白森森看着洁净如雪,实则驱不散、赶不走,迷蒙五感六识,稍不注意便天翻地覆。
之前便有队伍中人在摘采一株宝药时意外涉足其间,张皇无措中举起武器劈砍四周好一阵,险些将旁侧其余人打伤。
除了动辄陷入囹圄的迷幻境地,雾气更有遮蔽之效,薄薄一层笼罩,伸手试探下仅能将十步内看清,再远便模糊不清。
钻入茂盛林中,林荫摇落婆娑阳光。
如同置身纱罩内一般,上下四方都难以辩识清楚,行进之间唯有小心又小心。
“也不知传承在何处。”
咕噜噜,挑开木塞,面容方正的男子头戴护巾,一边仰头灌水解渴,一边感叹此地的莫测,行差踏错太容易,稍加松懈便难免遭难。
好在收获不少,怀中这些宝药灵材哪怕并非经年药医,也不难辩识出价值,绝对不低,若再冠以‘自仙家福地摘采’的名头去变卖,足够他们几人挥霍数辈子,子子孙孙不愁吃穿。
男子低头瞅了眼,晃着脑袋止住了言语。既然来了,深入所谓仙人福地中的他们必然没有就此返归的念头。
“仙家传承……”另一人同样感慨,这东西说不清真假,何况流传开的故事话本不少,谁也不知道造成这方奇妙境地的源头到底是何物、何人,又或者其它。
几人低声言语,倒是意气相投,都不觉得此时回转是个好主意。
再者,山林被迷雾遮掩,来时甚是容易,一步跨入毫无阻碍。可真要转头就会发现路已经不见——视听五感皆恍惚,一步步前行,即便最清醒的武人、最有经验的老道猎户也难以说清自己脚下到底位于何处。
“回去其实不难。”头巾男子开口,指向一旁的大树。这地方很玄奇,前后颠倒不过寻常事,但他们也曾出入山林,发现一些固有的手段同样可以利用。
譬如在树干上留下刻印痕迹,标记道路。说来也令人意外,双目视野有时都会被嫁接扭曲,偏偏这些树木很少受到此地的影响,标记仍然能看见。
哪怕雾气汇聚得过于浓厚,以手触碰亦能找到。
“这大概便是上仙给予我等的一丝生机吧,否则进入此间的人无论武功高低,都难有走出的机会。”
其余人点头附和,确实如头巾男子所言,在他们看来,如此明显的破绽只可能是那位未可知的仙家留下的余地。
当然,就在四人不远处忙来回晃荡忙活着的陈屿听得此话却是无奈,标刻印记在树木上的法子其实在大阵运转前便有所预料,但不将之消除的原因并非他万事留一线——此方大阵本就只为了尝试一些东西,同时也为将来浮空田的布置积累,预计中维持不了多久。
所有阵法都以迷幻为主,是他结合精神与五感方面研究的成果,不具有实质杀伤力。
而这段不长的时间中,山中有泉、有兽、有山果,干柴木叶遍地都是,也不用担心将人饿死,尤其这些能够远涉数十里山林进入此地的,无不适老练猎户、强健武人。
他低眉瞥了眼,但见几人腰包鼓鼓胀胀,不止药材,还有一些干粮和清水,显然准备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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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冒冒失失空手就来的,要么艺高人胆大,要么早早在半道被劝退,甚至都走不到大阵附近。
驱散杂念,陈屿定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几人身上,他捧起一枚圆溜溜种子,元神未曾显化,但精神构造的种子从泥丸中漂浮而出,沿着脖颈、心脏、腹部、脑部四个位置,分别沉入体内。
元神之种,算是劣化版精神之种,乃他结合小念世界核心以及抽丝剥茧了数枚精神之种后勉强模仿而成。
依托已经二次蜕变的精神力,除了强度质地逊色一筹且没有虚实转化、影响现世的能力外,其余大差不差。
之所以耗费精神将之凝结出来并沉入旁人体内,陈屿主要有两个考量。其一是依据之前关于意识与精神间转化的种种所得以及猜测,收拢对方意念,试着在未觉醒自我的情况下,能否人为影响精神的凝聚。这一点的达成需要脑域与脖颈两处的元神之种配合完成。
假若能成,那么自己如今再度增幅提升的精神力或许就有了摸索方向,也许可以主动施加一些手段,而非现在这般始终被动等待,在一次次服食吸收种子过程中痛得死去活来。
陈屿观察几粒元神之种颤动着依附在几人体内不再动弹,总算没有被气血与意识排斥冲散。
实际上服食精神之种时的痛苦还在其次,关键在于这种提升始终无法让他放下心,直觉一直警醒,似乎这等过于刺激与暴力的拔升次数一旦多了后,会发生某些不利的结果。
陈屿仔细察看了自身,从里到外包括元神在内,最终发现泥丸宫中的精神力每次提升都会激荡,而之后又会显得过于平静……乃至给人一种怠惰感。
这是以往决然不会出现的情况,虽然不清楚这是否就是直觉预警的点,但他敏锐认识到不能再放肆大胆的吸收精神之种的力量,需要作出取舍。
“好在现今这种现象并不持久,不过等到十枚二十枚后,就说不定了。”
此刻,种子帮助下精神破开极限后的提升尚未感受到极致,所以陈屿并未直接放弃,而是选择了暂缓,将服食的间隔时间拉得更长。
嗡!林中,念转意动,埋没的元神之种微微颤抖,剥离出些许力量,化作浅淡银芒渗透入众人体内。
不止脑域,还有五脏六腑。
此次除了对精神方面的探究实验,他想要借着有现成武力高强之人的机会,尝试深入人体血肉,寻找气血奥妙,解决几个从很早前就有的疑惑。
胎息从何而来?内炁为何只以灵液便能诞生?元血与胎膜可否主动制造?
原本而言,这些问题哪怕解决了对如今的陈屿用处也不大,但最近先是五感勾勒第三道境,紧接着又在天外天收获一方小念世界核心,奇景开始凝实,元神在琼浆滋润下日益强大——肉身却自圆满达成后便原地踏步。
眼中神光隐现,好似看透了他们的皮肉血骨,随着一寸寸银芒流淌。
肉身的潜力真的止步于此?还是说有更高层次的蜕变却未曾发觉?
关于这点,陈屿考虑到自身一个人样本实在太少,且已经蜕变过一次,肉身与普通人在很多方面有所差别。不过自己也是从平凡身躯一步步走来,以这些武人作为最初的样本显然再合适不过。
当然,他动作很轻柔,入微级数的操控下,甚至里里外外已经被看了通透的几人至今尚未有任何不适,依然在谈笑,念及怀中宝药与深藏山中的传承,众人皆是露出笑意与向往。“石牙以西有仙家传承?”
“应当不假。”
大堂中,几人高座,环合围拢,上首那人身着绸缎,虽未戴金穿银却于衣袍描摹飞鹿劲松,针线栩栩如生,做工精致。
只见他轻轻敲打椅子上的扶手,一番皱眉后疑惑浮上心头,问道:“往前近月时间,广庸府内诸多势力齐聚石牙,几乎翻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如何今时今日又突兀有了风声?
消息从何而来?可有确信之人?”
右侧,有人接过话头:“这事在当地已有不少人知晓,甚至猎户、采药人深入那片雾蒙蒙山林,有幸运儿得到宝药灵材并带出,这些不止一人看见,做不得假。”
“传言仙家福地位于一处名为凹窝子山外二十里左右的地方,从外部眺望有云雾袅绕,渺渺之状动人心神。西城的余家有一商行五日前于民间收采药材时路过,消息这才跟着传到了这边。”
余家……哒哒、手指叩动,坐在首位的锦袍男子闻言,心头的怀疑少了几分。
一城之隔,对方与他们来往颇多,对其消息灵通方面的本领他可谓知之甚深。
只是仍有些拿不准,毕竟数十上百里外的消息,真假难辨。
锦袍男子面上的神情浮动被右侧之人看在眼中,他对此早有预料。
“当然,既然在下敢请求李家主知会各位来此,自是拿到了确信之物。”
话落,这人拍手招呼,院外旋即响起一阵急促步调。
劲装护卫跨步入内,手中紧紧抱着一方楠木长盒。
包括上首之人在内,纷纷好奇看去。
只见那人面上挂笑,起身从怀中掏出钥匙,将木盒上的锁扣打开。
绿意盎然眼前,一股磬人心脾的清香盈满堂中。香气馥郁清爽,初时厚重,却不令人发腻,反而引动唇舌颤动,口齿生津不止,更有几人激动的当场站起,瞪大眼珠盯向木盒。
一株晶莹翠色植株,外表与田野中黍米有些相似,不过此刻没人会将两者相提并论,天差地别。
咕噜。
堂内,有富态中年狂咽口水,亦有手背青筋暴起者,死死扣在木椅上。
太诱人,近乎本能在雀跃,在呼唤!
仅注目的一刻,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怀疑都烟消云散,眼前之物绝然不是凡世能有!
啪!
立在木盒前的商人拍手惊醒众人,他没有在意刚才几人表露出的失态,自己拿到手时模样不比他们好多少。
余光飘动,落在植株边缘的一丝浅浅印痕——当时可是差点儿连根带叶直接生吞下口。
清了清嗓子,这位大出了风头的商户开始介绍,主要关于这株‘灵药’的由来。
其余人静静倾听,哪怕上首的李家主也没有打断半句。
他目光紧紧落在木盒内,植株青翠欲滴,惹人垂涎,好在数十年风风雨雨打磨过来,在最初的惊动后很快恢复,面色波澜不惊,唯有眼底时而跃动的精光在显示他的不平静。
灵药?不不不,一株尚未知晓效果的药材对李家主而言其实价值有限,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株灵药背后的含义。
堂下,商户结束了侃侃而谈,眉目带笑地回到座位上,环顾其余人,最后看向自一开始就不动声色的锦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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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在众人注视下,李家主开口,他眸光闪动,在植株上停驻片刻后飘忽至门外映入的天色。
一句感叹流露。
“数十载,闻所未闻!”
其余人默然,神色渐渐复杂,也都听懂了话中意思。
有灵药,意味着之前沸沸扬扬的仙人之说十有八九为真。
传了数百上千年的仙家神话,从未有那一次如这回一般狠狠砸落心头。天下风云变幻之际,再有此事,实在谈不上是好是坏。
“既然确定了,那么便派遣人手去福地看看,一则收集些宝药,无论自用还是充做家族底蕴都可。二则如果能侥幸得到传承,修仙问道……”
嘶!
堂中的气氛顿时火热了几分。
他瞧得这一幕,话语一顿,“只是话得先挑明,这位仙家到底如何性情尚且无人知晓,是慈怜世人,还是广漠太上,说不清,谈不得。”
锦袍男子低眉看去,提醒众人行动可以,切忌冲撞冒犯。
“人数不宜太多,依据刚才依云商会陈会长说的情况来看,似乎出入并无身份限制。但,道君仙家神通广大非我等可以想象,这点不得不考虑在内。各家底下都有农庄,佃户、猎户、农夫都抽一些,武人方面拜托王门主安排一二,贵门几位堂主另外贵春堂需要出几位大医随同,一应耗费与照应我李家承担。”
“此番福地出现在了广庸,便是我等际遇,不可放纵逝去,想必其中关键各位都清晰,也不必李某在这里赘言。”
众人纷纷应和,又商讨了半刻钟,将条理梳理后,这才出了门外开始召集各自的门仆管家,吩咐相应诸事。
至于之后的收获与分配……默契没有多提,先合力一处占据优势再谈其他。
……
“精神力竟是如此形成?”
无名山峦,大阵内。
山外的诸多变化尚未波及此地,哪怕各方势力摩拳擦掌欲要来此,也注定不会在近日,一些准备必不可少,加之神秘渲染下免不得挑选黄道吉日以及请道门真修祈福。
等闲两三日到不了。
此时,陈屿自然管不到那些,他正摩挲下巴,双腿盘膝漂浮天空,在林中游荡着,同时一缕精神分心关注埋入阵中之人体内的元神之种。
除去两日前的四人,最近他再度找了七八位样本,有老有少,体质武功各不相同,比照之下倒是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度。
把玩着一丝浅亮银芒,与寻常精神力有所不同,这一缕显得晦暗许多,银白之余更多是灰沉色泽,仿佛没有洗净,有些驳杂。
陈屿剖析内外,将这道精神分化又凝合,拆解了不下百次,直到黯淡消散殆尽才堪堪停下动作。
这道精神并非他所有,而出自一位进入阵中的普通人,武功大致在二流,于如今陷入大阵中的诸多人员来看不算突出。
但偏偏正是这位再平常不过的武人超越其余附着元神之种的人,率先在他有限的尝试下凝聚出了‘精神力’。
虽说,这个精神力甚至远不如自己当初刚凝结时的模样,但总归具备了些许奇特,能出入脑域,与元神之种呼应。
而陈屿也在紧密关切整个过程时,意外从普通人精神凝聚中发现了一些早前自己意识演化精神时未曾注意,或者说遗漏的点。前后数日,零零散散又有十余人来到山前,大多徘徊阵法外,想要等待阵中之人走出打探一二,不过亦有艺高人胆大之辈或是结伴、或是孤身,毫无畏惧地迈步入阵,身影消失在雾气中。
陈屿对来人一视同仁,由于已经有了几个一流武人,故而剩下的有无武艺傍身在他眼中大差不差,都是样本。
对于这些人他不会去刻意杀戮,肉眼难以看见的血肉骨骼在元神映照下分毫毕现清晰无比,实在没有妄造杀伐的必要。
在精神演化与气血研究两方面,活体远比尸体有用的多。
只是阵法有范围、有大小,不可能来者不拒敞开了收,同时间覆盖人数过多会导致运转时的消耗急剧拔高。
布阵所需的天石手头不算拮据,不过能省即省,余出的部分大可以用去培育灵土,供养灵植。
何况人一多,元神之种分化出去,需要分出的心神便少不得,这些种子乃精神力构造,与陈屿关联,时刻都在反馈各种信息,数量上不得不有所把控限制。
故而在不久前,陈屿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披上幻身术,在大阵边缘洒下了一圈符牌,在几个频繁进出的口子上布置小一号的迷幻法阵,用以简单筛选。
关于进出之人他其实要求不多,老弱病残便算了,气血不说鼎沸旺盛,至少不能太过于颓败,连常人都比不了,这不利于实验。
肉身作为一切的根基,虚弱的气血往往会拖精神力后腿,影响后者的凝结。
几日来通过不同的个体进行依附,陈屿在成功得到了第一缕[灰扑扑]精神力量后,又紧接着在另一人身上凝聚出第二缕,色泽一般无二,甚至更要灰沉许多。
两道精神都显出不那么纯净,这让他不禁联想到当初自己通过熏神静境香蜕变出精神力时的场景。
色泽、纯度、强度、坚韧程度……全方位的落后,或许是意识的缘故,又或者凝聚手段出现偏差,使得崭新出炉的精神力成品品相要差不少。
不过这对陈屿倒也不算坏事,正是从这些迥异的精神力与自身凝炼出的力量作对比,他找到了意识凝化的关键。
“以前,一直觉得意识凝化出精神力在于压缩、在于纯度的提升,最终到达极值后再由灵性点缀,产生玄妙变化。”
山林中的一处,角落中,大朵云雾盘踞,与周围相比显得更加浓郁。
雾气内的陈屿正眉头紧锁,看向眼前漂浮不定的半透明光华。
这是他从已有的两个产生精神力的样本所积攒的精神力量中提取而出。过程并不难,无论意识强度还是精神质地,都远超对方,故而萃取很顺利,虽说反复洗涤中耗费了部分力量,但最后得到的却是两人滋生出的精神力中最为精粹的部分。
唯独因为过于驳杂,最后得到的不过原本十分之一。
陈屿目光来回打量,一团银光被元神从眉心抛出,与半透明光团并列。
意识化精神这一步从最初便伴随他修行一直到今日,可如今看来,往常认知中的凝化似乎有些遗漏。
“真正凝化的并非意识,或者说不单单只有意识,有更多东西参与。”
否则眼前普通人精神力的精粹不会是如此形态,而应该更加飘渺且难以追寻把握才对。
掌指触碰,温凉在掌心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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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神情一动,与旁边出自他自己的精神力不同,普通人凝聚出的力量在驳杂混乱之余,似乎更富有实感,哪怕触及时的感受同样虚假,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确实要比更加纯净的银芒‘真实’许多。
虚与实乃精神领域绕不开的两面,当下发现普通人凝聚出的精神力反而具备更真实的特性,一时间让他有些意外。
于是这段时间几乎集中在上面,想要搞清楚到底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直以来,自己不断淬炼、提升质地的做法是否有误?
还是说,精神之种的凝实与精神力的凝实有本质区别,不可同一而论?
一边在处理精神力方面的变化,气血上同样没有松懈,借助元神之种依附在血肉中,哪怕不能直接干扰筋骨皮膜脏器等内外组织,但通过影响个体意识,辐射部分念头,适当迂回的处理,照样可以达成所想,不过成效上会有些延迟与削弱,比不上亲自操控。
陈屿对提线木偶不感兴趣,他如今更多还是在间接影响,想要试试看常人在自我意识被辐射放大的情况下,能否有一些奇特的变化。
与此同时,元神之种的依附,也为以后天外天锚点的建立有所帮助。由于包涵他的意识与一丝灵性,即便相隔两个世界亦能够给予微弱反馈。
这一点在之前他已经在青台山鸟雀身上做过试验,虽说这种关联会变得十分孱弱,不耗费力气捕捉的话很难察觉。
一如当初他在天外天中释放出精神海浪,聚合神魂似石杵般搅弄时候那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捕捉的对象从天幕之上的小念世界牵引之力,变为了元神分身间的羁绊。
“现世与天外天有所对应,等到他们离开大阵返回后,说不得那片漆黑界域内将明亮许多。”
实际上他也曾想过直接去山下抛洒一些分神,天下广袤,有着乘风化虹术的他毫无疑问有如此行事的底气。
只是思来其间所需时间与精力,山上的田地还得照料,奇景也即将具现,精神再度强化……一切都在进步,故而关于这点便暂且放下,准备瞪大了浮空田打造完成后再一齐施展。
到时候他自然是要带齐物件,去游历山河,路途中不会缺少样本。
话说回来,这段时日见过不少山下人进入阵中,原本布置的零散植株被误打误撞发现和摘采了不少,剩余不多,让得陈屿又从道观移植了部分,不过正如不久前那支四人小队一样,大部分人宛若蝗虫过境一般,灵土都被挖掘带走,让得他不得不将本就不多的灵土库存再度分出部分。
“一些人对灵植的感应较为突出,虽未凝聚精神、觉醒自我,但天生灵性似乎不弱。”
他想到,这些人里身份复杂,武功也高低参差不齐,不过灵性本就说不准,如馋嘴鹿,一头傻鹿野兽,厚重惊人。又如于启猛,数十年清野修持,甚至连座下男女道僮都比不过。
而这一次的数十人里,虽未见到有小鹿那般令人瞩目者,但尚且有几人小有天赋——只可惜灵性厚重与修行关联不大。
如今想来,陈屿自己的原初灵性也一般般,此时能够结茧化囊完全靠着之后不断提升。
在他看来灵性的多寡最为明确的影响仅有一个:对天地灵性的感知。
而天地间灵性怠惰无比,隔着无数世界层,难以触碰,常人可望而不可及。
“不过等到真正修行有成,这个天赋倒是可以辅助对道境的临摹。”
就像他不久前在面对第三道境时做的那样,天生灵感高的人,这方面或许会具备一些不太明显的优势。想罢,挥散开思绪。
这些对于早已度过最初阶段的陈屿来说已经用处不大,至多为精神领域的研究添砖加瓦,对一些猜测作辅助佐证。
随手拍碎两枚光团,他驾着云雾拨开树丛,一路飞至空中,感知投落四周将大片区域笼罩,很快又转去其余地方。
一处处走过,例行找到携带元神之种的武人观察一番,顺带再试着调动内里力量予以刺激。
可惜直到现在也仅有两人成功在元神之种作用下凝聚精神力,哪怕驳杂,却同样具备神异,只是或许目前精神太弱小的缘故,两人都没能察觉到异样,自顾自行走探索在密林中,跋涉大阵内寻找传承。
“这地方可没那东西。”
关于传承一事陈屿也是在试验时从旁人口中听来,让得他都一愣,因为自己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布置。大阵预计不会存续太久时间,等到该研究的都收工后这道阵法自然没有留存下去的必要。
因此,阵中一开始空空如也,除了原有的树木山石外别无他物,后来他从山上道观移植了部分灵植,以秋刀麦、春黍等粮食作物为主。
至于元灵根则数量很少,且被种在了核心处,用以作为大阵的运转的节点。
如这般的植株都被各式阵法环盖包围守护,不仅仅外侧几种,包括一些尚未开发完善的攻伐法阵同样在内,等闲之辈难以闯入。
事实上直到今日那几处布置在核心节点处的灵植依旧完好,甚至无人发现。
倒是其它移种的灵植被摘采不少,为了保持吸引力,以及算是对各路人马配合自己实验的报酬,陈屿中途又补充了些。
这些灵植并无多少奇特效用,不过单是内里蕴含的灵性与药力便不可小觑,于常人而言食之或能通慧润体、增长功力。
这也是为何山中的众人趋之若鹜、不惜犯险的缘由。
“传承没有,灵植带回去也足够,想来大家都不亏。”
好极,好极。
陈屿对此感到满意,至于不幸殒命在阵中的那些人,他却是无能为力,遇见了做些手段阻隔一二大抵还行,可时刻关注数十人吃喝拉撒必然没那份闲心与精力。
不久前大阵外围填充新的阵法以作筛选,便有这方面的考虑。不仅从意识、气血等方面提纯样本到更符合实验要求,另一方面也在于劝退一部分不坚定的人。
迈入此间,生死由命。
“大阵迷幻,不具杀伤。身死之事更多还是厮杀而来。”
人心经不起考验,能远迈数十里山路至此的,包括山民猎户在内,手段如何暂且不去评价,至少果决方面都不差,下手一个比一个狠辣。
不过由于玄壤空感阵遮盖,有时两方前一刻还在争斗,下一瞬错步便相互瞧之不见,五感六识扭曲,胡乱挥打的手脚总在不经意间避开对方。
外人所见两方几乎贴靠在一起,然而当事之人却只会觉得面前突兀间变得空荡荡,敌人消失无踪。
故而数日下来死伤其实并不多,相遇都少有。
大部分死者实在运气不佳,被冰冷冷兵器打中——阵法嫁接五感,金铁器具等无意识之物自然不在作用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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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大致瞧了一圈,拢共四人埋土山林,其中两人在最初自己还没察觉到这边情况的时候便被劫杀,一人被林中野兽纠缠,丧命狼腹,还有一人行差踏错摔落山坡被石头砸中脑袋。
剩下倒是有不少带伤,但并不严重。
思绪飞回,他在空中悬停。
精神领域大致有些头绪,常人的精神凝炼与意识转化都有了进展,接下来就该将目光投向气血方面看看。
他旋即想到那对一高一矮的组合,高个男子的武功层次是近几日所见之人中最高的,几近顶尖,气血旺盛。
对方体内同样有元神之种依附,陈屿打算先去看看,精神力凝结的要点与收获能否在元血上面复刻。
念头刚落,身体一颤,周围空气微微晃动间整个人飞远,没入白雾内。
……
六月中旬的石牙县比往年要炎热些。
官道上,蒋勤安没有披挂道袍,而是一手牵缰绳,一手提拿剑器,胯在马背上飞驰向前。
身侧,另有三五匹品相算不得上乘的鬃毛大马跟在一旁,几人扬鞭错落,呼喝声响彻。
虽然动作迅疾,蒋道士面色却显得平静,眼中无波无澜,凹窝子山外出现仙人福地的消息其实早早就传入到海云观等门派手中,他们的动作并不慢,或者说早早就在寻找相关之处的石牙各派第一时间便安排了人手,不过本着对仙家道君的尊崇与敬仰,第一批人进入之前花了些时间准备香案火烛贡品等,做了场法事。
结果倒是不差,第一批进入的人全须全尾走出,查验许久后确认没有问题,又等了半日,这才安排第二批人。
直到第四批人走出时,附近一些势力才堪堪派遣人手前来打探。
占据先机的石牙各派没有妄加阻拦他人进出仙家福地。但也默契地没有多加宣扬,不过纸包不住火,到了今时今日这道消息终于还是传遍了广庸,同时间随着被带出的灵药宝药一齐向着西州其余府县传扬,渐渐将本就喧嚣的氛围再度推上下一个顶峰。
据说,连远在中原的宋屠夫都知道自家后院出现了天降宝药,嚷嚷着要返归。
后来被梁廷以大代价挽留,继续与当地的各家义军交战,无暇回顾。
不过对于那些宝药石牙本地的势力念想反而不多。
他们收获不少,刚开始时陈屿尚未全力激活阵法,雾气不算浓郁,四批人手进入后几乎将整个山头薅下一层皮来,分配下来怎么着各派都能有一两件到手。
有了这些,自然没了太多迫切,转而对所谓的传承更加上心。
尤其最近听闻福地出入人员较多,雾气似有变化,仿佛多了一层阻碍,隔绝了不少想要混水摸鱼之人。
几个大派一商量,愈发觉得这像极了挑选门徒,都认为变故将要到来,要么重宝出世,要么传承现身。而他们祖辈皆在石牙,不得不争。
于是,以海云观为首的各派纷纷调回了遍布县内的门人,向着凹窝子山方向汇集。
蒋勤安不过是其中一队,他那位在外州历练的大师兄岳海平,听闻月前已经度过龙虎关,这次也将返回。
不止如此,甚至听闻门中长辈私下言谈,石牙乃至广庸境内一些久不经事、沉浸修行的江湖宿老亦会走出来,为这一次的争仙缘而出力。
.大半个西州的风云汇聚在石牙。
各派势力摩拳擦掌,求玄的道门,肆意的江湖绿林,苟延残喘的世家,外州远道而来的散人……龙蛇混杂,搅弄一起烩在锅中杂乱不堪。
隘口已被堵得水泄不通,众人皆防备彼此,气氛隐隐透着几许凝重,只差一丝火星便可点燃引爆。
山下烈火烹油,端居道观的陈屿却不觉不闻,依旧循着自己原本的计划按部就班,摸索精神与元血的同时,将部分精力分诸于药田中。
时间来到六月中下,青瓜日趋成熟圆满,体表绽放微光,清辉月色下尤为显眼夺目,相比之前逐渐多出几种未曾见过的神异。
他一一记录,《灵植录》内特意为这次的灵植留下一页,十七根打磨削平以法力蕴养的竹片,在一笔一划勾勒下将青瓜每一个阶段的状态与变化都临摹。
“光色与其余灵植变异时相近,多了点桃红,很浅的一丝余韵点缀其上……气息浮动,不似之前那般清爽,细嗅后能察觉到微弱的树脂味……”
“咦?孔窍好像减少了几个,有一部分也变得细小,难不成植株成长中会使得孔窍数量‘先繁再简’?”
田地旁,陈屿半蹲身子。掌指翻动片刻后,手中的竹简上变得满满当当,收回至怀中放好,他继续翻看叶片与果实。
青瓜异化的方面在于对人念的过滤与吸收,但后者体现不多,过滤现象更加明显——通过精神力,可以在以果实为核心大概五寸范围内形成一种有别于其它区域的独特领域。
凡是飘荡至这片领域中的人念,都会被洗涤部分杂质,剔除的并不多,不过整体汇聚在一起纯度间明显的差距却又格外惹眼。
陈屿沉吟,思索着这一点是否能在其它领域有所利用。
提纯……他想到手中的轮转萃取术与血肉纯化术,只是这两道术法施展之间存在不少局限,前者尚且还能时而使用,在炼丹炼器上有所表现,后者则完全失去了用途,搬运行功千百遍对肉身亦无效益。
想到这,他不禁叹了声,血肉纯化术已经提升至极限,十二层全数修行,这之后的运转收益已然寥寥无几。
显然,这门术法到头了。
视线回到眼下。
“青瓜对于人念的提纯看起来与常理上的纯化、萃取有很大不同,杂质不是在压缩精炼下排出……”
最大的区别陈屿心中清楚,在于人念的特殊。人念来源意识,或许和自我与灵性有不小联系。
意识凝化后能够成为精神,而在此之前,单纯的积累、思考、消耗对意识的质变作用不大,反而随着人心思动,部分意识会主观的集合凝聚,在外表现出来便是对个体某一瞬思维的记录。
而整个过程中所积蓄并剥离的聚合意识体,便化作了人念,从体内飞出,溢散在天地中。
“人念的纯化方式与萃取迥异。”
伸手在身前划动,人念肉眼难见,手掌穿空而过。
相比于轮转萃取术那种压缩之后再抽离的方式,青瓜对于人念更像是将整个反转过来。
如同在一盆清水中滴入墨汁,反而意外地得到了纯度更高的墨水。
以稀释的法子反向提纯,这是陈屿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
这种做法在之前的他看来几乎必然会导致纯化失败,但如今眼前就摆着现成例子,一时间矛盾感撕裂在心头,脑海中顿时生出无数思绪念头。
也许是果实释放出了其它物质,影响到了这种变化。
目光转动,最后落在一枚枚贴合果实内外的孔窍上,密密麻麻,裸露在剔透的果实表面,这或许便是青瓜能做到过滤人念的原因。
倏而他又想到,既然青瓜可以对人念如此,那么精神力呢?以往不行,会不会是自己的精神太过强大,现今正好有一批武人,两个样本只需些许推动都能产生不那么精纯的精神力,或许能够用上。
没有迟疑,陈屿挖了一批灵石,以及数十枚新篆刻的符牌,腾空去到大阵布置修缮一番后,没用多久便找到了仍然留滞阵中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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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似乎有离开的意愿,正在寻找出口,缓慢地向着大阵之外移动。
陈屿对此不太在乎,元神之种已经埋入体内,虽然没办法做到自给自足,但维持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不去刻意激活消耗的话,至少一两月内不会溃散消失。
收集了部分银灰精神力,团成一团抱在怀中返回,甫一落地,他便来到青瓜边上开始实验。
陈屿想过将这株特殊的灵植移植到大阵中,像元灵根那样,重重保护下不虑太多危险,能够安然无恙成长,平日取用也方便。
但想到大阵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拆除掉,仅靠移种的稀稀落落几株灵植与几十块消耗了部分力量的灵石,这片区域支撑不起接下来的供养,势必要再移回来。
往返之间变故太大,哪怕是他也无法保证移栽时万无一失,索性不再多想,大不了多飞几趟便是。
灵光闪烁,一缕精神力从怀中的光团内飞出,摇晃着落在青瓜表面,一开始刻意与孔窍间隔了些距离,发现没有太多变化后又将这道来自未曾修行与强化之人的精神力量引入孔窍中。
悠悠荡荡,每一枚孔窍似乎都连接果实内部,精神力蜉蝣一般蜷缩着,从一端漂流向另一端。
而变化也正在此刻显现。
当这缕精神游动了数息后,似有莫名压迫产生,将之震荡,飘摇间灵光溢散了许多,最终停下动作,止步整条孔窍通道的四分之一位置。
又一缕精神试探着入内。
陈屿面色一正,元神催动至极,无形的神光辐射,将果实牢牢包裹,欲要洞彻每一处细节。
第二缕银灰一如之前,止步在同样位置便消散一空。
这是当初以他自己精神力去尝试时没有发生的,那时候轻轻松松穿过,仅有不多的耗损。
他没有停下,有变化是好事,说明这个方向没找错。
同时陈屿察觉到,随着精神力的不断投入,消散的界限并非一层不变,有些许推进,可惜进度缓慢,仿佛面前是一堵望不见头的厚重石墙。
开路太过于艰难,以至于直到最后一缕灰沉精神力耗空,都未能抵达另一端的孔窍。
不过,在果实内陈屿发现了一些细碎的残余,乃是精神力燃烧将尽后遗留,仔细辩识,并不是什么惊人宝物,只静静堆积在青瓜内部,不知有何用处。
……
石桌旁,陈屿定定望天,神思发散。
距离青瓜变化又过去几日,大阵那边来了不少新人,进进出出都有,根据最近这大半月的实际效果,他将玄壤空感阵进一步完善,原本胡乱拼凑的大阵此时也多了几分秩序,不再那么散乱。
聚力于一处,激活之后足以让灵感天赋高强之人也难以辩识感知,遮隐效果大幅度提升。
不过真正牵动心神的还有另一处。
“青瓜关于人念的过滤如今研究得七七八八,可惜至今没能搞清楚其提纯的根本原理。”
说是如此,精神强绝的他思维活跃无比,灵感蓬勃,哪怕没有搞懂这与自家的修行理念略微相悖的现象,但存在即有存在之理,陈屿还是将之临摹复刻了出来。
却不是在其它植株上,而是仅靠脑域泥丸宫中磅礴精纯的精神之力。
此刻,莫看他一副神光涣散模样,真正的意识早已驾临天外,正以元神为支柱挖掘百窍,尝试反向提纯。
青瓜太小,体量相差太大。但元神不同,无数次重铸与锻造令这尊金色小人早已今非昔比,前者做不到的事,在同样原理下,后者未必不行。
“前提是百窍构筑真如我所想,是反向纯化之法的关键。”天外,黑暗无光。
一片朦胧中有黑雾袅绕,在元神映照中缠绕出一抹弧度,仿佛莫名凸起一块。
雾气遮掩之下别有洞天。
小山耸立虚空,原石堆砌之下显得凹凸不平。小白,也即玉琼天根不知不觉又壮大生长了许多,此刻正摇曳七条纤细金丝,刺入四周虚无,如同吮吸汲取般在消磨黑雾的同时自行捕捞养分。
两侧有数片圆润硕大的叶片托举,时而挥动,荡漾无数斑斓涟漪,汇聚在一起撑起一湾庞然屏障,令雾气中蠢蠢欲动的黑虫无法越雷池半步。
金光跃动,元神拨开黑雾降临,立在三丈高的巨大宝药上低头俯瞰,目光在叶片间隙闪过。
正中央,一捧莲蓬上十二枚晶莹珠体流溢灿烂五光,药香渗透精神,引得陈屿都险些忍耐不住,生出摘采服食的欲望。
体内精神波动,斩去杂念,他驾驭着元神穿梭叶片间飞落在地。
环顾四周,随着小白的成长,这片区域倒是意外地有了许多变化。最明显的要数脚下原石褪去颜色,染上了一层灰白。
其次,则是宝药所辐射的区域扩大了不少,肉眼可见,要比之前几次到来时广阔。小山左右已经空余出部分区域,阴影婆娑,与外界的黑雾有着不同,没了那般深邃昏暗,更像夜幕笼罩下的普通模样。
他探出部分精神到边缘,摸索了一会儿后确认此地最近前的区域被玉琼天根改造,随着黑雾被彻底驱逐,似乎在空间层面有些许异样渐渐发生。
陈屿驻足长观,良久后回转身形行走在小山上,叶片硕大,间隙透露的纤细微光不甚明了,唯有金人自身绽放光辉与之交相辉映,才得以看清。
他眸光浮掠,对莲蓬中那些宝石般的玉珠很感兴趣。
许久前,早在琼浆出现之初便发现了对方存在,不过那时候个头太娇小,一粒粒如芝麻似遍布在莲蓬中,平平无奇,远不如此时所见。
“应当快要成熟了……”
元神伸手抵在粗壮根茎上,一缕缕力量渗入,自从投喂了数次,外加分化好几尊分神坐镇蕴养此地之后,小白对陈屿便没了刚开始时的抵触,哪怕正以精神游走枝干内外也无动于衷,自顾自钩取四野弥漫而来的黑雾。
拍击、穿插、吮吸,一套下来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迎面涌来的黑雾被打散,黑虫甚至都未能凝聚。
大小不一的原石如沙尘般掉落,未及跌落山顶,便被金须与圆叶裹了去。
想了想,从体内掏出一物,明晃晃两枚赤色晶石,十二角、七面。
前段时日聚焦大阵情况之余,陈屿没放下对天外天以及天幕之上小念世界精神之种的搜寻,服食种子的副作用如今体现不多,延长了间隔但没有彻底停下。
而这两枚棱角有致的石块便是那段时间抽空打磨,原料正是天石赤晶,原本的天石并不规则,数量少的时候尚且不觉得如何,如今一次次探索后收获了不少,握在手中难免有些硌应。
没用多少精力,本来想着磨成圆球形状,结果赤晶有些脆,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有了眼下的成品。
看着还行,打磨之后顺带描刻了封灵术在其上,如此一来可以保存很长一段时间,而且灵文闪烁之时,整整齐齐堆叠的晶石火红晶莹,仿佛一片腾跃焰光,灼灼明明,颇有几分美感,不再似之前那样乱糟糟。
赤晶抛落,被小白迫不及待地包下。
数根金须缠绕,没入叶片深处。
同时间一股微弱的亲近从地下通过手臂传递,陈屿一愣,眼中惊奇,以往来时亦曾投喂过天石,莫说赤晶,饶是碧铜蓝絮黑金都一股脑喂过,可从未有过今日的变化。
神光照耀,煌煌如大日,和煦明光将整个空间覆盖,此时他才真正注意到这棵宝药到底成长到了何等程度,竟是隐约有了诞生灵性的驱使。
不对,与其说灵性,即便小白能够虚实转化,本质依然是一团凝结程度极高的精神造物,并非真的物质存在。
真的会有灵性么?
还是说……一团没有灵性的精神,也能衍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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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今的玉琼天根远远未到猜想中的程度,如果将诞生灵智的过程比做万里长途,那么它才仅仅踏出第一步,距离最终还有极为遥远的路程。
能否顺利长成都是个问题。
……
天石投喂成功,未能找到对方意识核心的陈屿放下这层念头,猜测也许意识根本就还未凝结,先前的波动不过是近似本能的一种体现。
他长出口气,采集下叶片上一枚枚圆润琼浆,收束在体内保存,接下来将要试验自己的另一个猜测,事关精神,稍有差池这道元神就得步前辈后尘。
离开这片逐渐有了几分异象的空间。
回身望了眼,黑雾重新袅绕,将之整个掩盖不见。
“有些类似意识星辰的存在形式,不过后者是完全看不见,精神力用尽都无法找到所在,小白这边至少还能从外部看出微微凸起一块的异样。”
不过若是没有内部的元神分身作为锚点连接,恐怕同样不好寻找。
天外天实在广袤,漆黑中四方上下难以辩识。
定了定神,陈屿不再多待,闭目感应片刻,循着感应将自己的意识星辰从茫茫浩瀚的雾气中拖拽出来。
透过外部,视线越过最下层,只见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若隐若现,边缘一角则有斑驳光辉闪动,一粒粒连成片,汇聚若星河,璀璨夺目。
意识海……或者说,灵机海。
至今他都未能找到这地方到底在哪个区域,意识深层的水很深,探索起来估计不会比天外天容易。
到了今日,费了不小劲也才在借助现世引动第三道境的机会,堪堪从意识深层中捞取到一块圆月。
用处同样不明不白,能够收束泥丸宫空间,将紊乱精神痕迹变得平整。大致判断与奇景有关,作用后者可以令其在短时间内凝实程度大幅提升。
剩余的碎片如今被他抛去奇景,只余留了一小部分在泥丸宫中备用测试。
说回现在,陈屿已经站定,足下不远一枚巨大星辰无声转动,携带海量黑雾卷弄表面,交触、消融,与此同时则有无数黑石被抛洒。
他顾不得这些,心神下沉。
不多时,一道道精神从体内涌动咆哮着溢散,元神身躯一震,一枚枚刺目银光闪耀,赫然是百枚孔窍,以一种莫名的布局方式穿刺体表。
银霞吞吐,金芒跃动。
陈屿全力释放,每一处孔窍都仿佛呼吸一般,元神缓缓膨胀,最终身化浩瀚大阳,灼烧得黑雾奔逃。
势头很大,然而陷在巨化元神下的心神却震荡不止,大浪滔天,一寸寸裂缝蔓延,金银灿烂之下是惨淡灰白的斑点。
过量积聚下,精神痕迹此刻变得格外明显,成千上万,扭曲着、紊乱着。蚕食在巨大‘金阳’底部。
第一次反向提纯终究还是出了问题。
陈屿心下叹息,却并未慌张,一边压缩如开闸洪水倾泻似的力量,一边开始思考抑制突变的办法。
直到某一刻,宛若过载。
重重叠叠的无数精神痕迹齐齐绽放灼目的光,下一刻,天倾地陷,金银二色交织的大日瞬息坍缩融化。
留下一地残骸。
……金银翻腾数息后黯淡,携裹整颗大日化作橘红,其间浮现斑白灰痕,分明宏大骇人的震撼场面,却在这一刻莫名带上了几丝寂然。
少顷,余晖散尽不再。
入目所见残骸遍地,满是融化痕迹的碎片散落,黑雾于远处咆哮汹涌,然而似乎此地先前陡然的爆发仍有威能残留,令其一时间只得在外徘徊不前。
而在最大的一块破碎残缺的铁片似的余烬上,则有微光粘附,朦胧模糊,如风中残烛飘摇明灭。
仿佛下一瞬便会被四周深邃黑暗吞没一空。
微光挣扎许久,摇摇晃晃,颤抖着探出羸弱触须向残骸附近浮动的无数细小光粒移动接触。
此次的爆发过于突然,从内部开始崩塌,琼浆没能回补及时,大部分剩余的浆液在精神大阳灼热炙烤与坍缩崩溃之下蒸发不见,仅有少量艰难余留下来。
可惜,元神破碎,能够在如此变故中保留一分精神力已是难能可贵,实在没有支撑动作的能力。
哪怕这些稀薄的光粒也无法捕捉和吸收,精神光辉愈发黯淡。
直到下方意识星辰一阵抖动,便见一抹金光从虚无中钻出,赫然是元神小金人模样。
“多亏这段时日精神加强,分出些许力量制作了一份备用,正好派上用场。”
备胎元神身体内精神力储备不多,不过满足基本的运转需求没有问题。他飞身来到主体崩溃的地方,开始收拢残余的余烬残骸,以及漂浮不定的琼浆光粒。
后者揉搓两下,剔除掉一些变故过程中反应出的杂质,剩下的被一巴掌拍入到体内,搬运片刻将之消化,这道元神个头顿时蹿高一截,有了主体三分之一大小。
与此同时那些粘附残骸上的些许微光亦被吸收,两者都是精神力捏制,同源同根不存在排斥。
“精神残余倒没出现异变,看来琼浆中的杂质估计是个意外。”
研究了会儿,确认无用后便抛在一旁不再多管,他抬手,右臂变得软弹绵长伸向远方,将一块块碎片收集。
银芒自体内飞出,幻化云霞,托举着被拖拽而来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残骸碎片。
这些东西是由元神燃烧后余留,诞生自一轮骄阳的破灭,虽然代价是近八成的精神力与一尊费了不少心思打造而成的元神体,但从结果上来看似乎并非无所获。
指尖敲击,目光游动在残骸表面,大都泛有金芒,细看下又渗透出几丝银灰色泽,仿若金属。
揉捏搓磨,发现碎片似乎带上了之前所没有的独特质感,具备了一些特性,陈屿心头微动,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
呼——
所有碎片集在一堆,他挥手间挂出虹光,编织成网,拉动着向意识星辰而去。
尝试了两次,找到微弱波澜的他撬动节点,掀开一缕缝隙,元神体绽放明亮银光,将裂缝拉扯更大。
总算整个塞了进去。
陈屿没有停留,这次的提纯实验从结果来看无疑失败了,但方向并未错误,只是方式似乎还有需要修正的地方。
……
回到青台山,现世中,既然确定从青瓜上仿照而来的方向有一定可行性,陈屿也不犹疑,开始着手对这种新灵植研究。
以及对到手的第一次试验所留下的残骸展开一系列验证与推导。
这期间,洞悉术被他利用上,因为猜测精神反向提纯不是简单的开百窍,更需要配合灵性方面的变化,而说到关于灵性的摸索,无疑灵文与术法上有许多值得注意的点。
时至六月,他已经发现并掌握了八十枚灵文,繁复程度不一,但大都自带微弱特效,能够与自然交互,这其中的缘故也是陈屿一直在探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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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悉术的介入更多在于对灵文、灵性节点、百窍构筑等方面的演算,大多带有重复性,难度不高,陈屿念头一转,之前在布置‘四足鼎山’大阵时洞悉术完善了不少,正好用上,试试效果。
事实上有了洞悉术配合,大大减轻了他的工作量,能腾出更多精力在思考与拟订试验方案上。成效确实不差,短短四日不到便在原本的百窍构筑上修改了几处。
泥丸宫中元神主体还在重铸,于是他以备胎试了试,发现承载上限得到了一定提升,若当时构筑的是这一套……大概能多撑两息。
聊胜于无罢。
这一边,陈屿等待青瓜彻底成熟,以期有更多收获,将精神力进一步提纯,乃至达到精神之种干涉现世的程度。
话分两头,大阵那边儿情况在最近同样发生了些许变化,随着远近不同势力的到来,以及阵中人员走出,口耳相传之下种种神异得到了确认。
更有灵材宝药陆续现世,异香弥漫数里,引得无数人为之争夺。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从脖颈上掉落,鲜血喷涌如泉,冰寒眸子直勾勾盯着四周,众人面带惧意,却又如眼冒绿光的豺狼,纵然面对狮虎亦始终不愿退去。
哼!不知死活!
长身而立的武人一身劲装,正要挥刀杀个痛快,让这群无志鼠辈尝尝好歹,却听山道相隔的不远处一阵剑鸣长吟,宛若游龙!
咦,这地界还有其它高手?
不待多想,终有人忍不住他怀中散发惹人气血沸腾药香的仙家宝药,嘶吼着鼓动周遭人群,奔杀袭来。
刀剑交错,带起一缕缕血痕,厮杀声并不少,一处处遍及山道内外,大阵雾蒙蒙之外,接连有喊杀响起。
伏击、追逃、背叛、缠斗……
阵中的死伤不多,反而阵法之外乱作一团。
实际上这种状态在此地已经持续了有两日,自前些时候一位半百之岁的采药人从福地中摘取到一株结满了小果的宝药并被一富户以四百两雪花纹银收走后,此地就时不时围拢了一大群人,或是被阵法阻拦进不去、或是欲要捡漏,都将目光落在了出入之人的身上。
之后,又有武人传出福地中有宝药服之可增添十数年功力,关键在于不用遭受常年累月习练的寒暑,更不会积攒暗伤隐疾,消息一出气氛再度火热,数百上千的武人从各地赶来,想要找机会得到。
而此刻,随着进出阵中的人数越来越多,阵法运转,消耗一日高过一日,迷雾都稀薄了不少。
也正在此刻,一些人意外发现了元灵根等培育得更好、品相更上乘的灵植,你争我夺愈发激烈。
山外,一群人占据一方,几个青衣道袍的道士与武人立在当首,正是石牙县本地势力。
蒋勤安站在其中,正与一俊朗青年交谈,尚未说得几句,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看!白雾!白雾裂开了!”
“福地要出世了吗?!”
“仙人是否在内?”
“……”
石牙诸强中,一位半百双鬓的老者背负双剑,挑目远望片刻,回身与周围各家掌门以及同样年岁不小的宿老们说道:
“且不论仙灵宝药,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道君传承才是重中之重。”
“我等需心中有数,莫要被迷惑。”
众人应是,伸长了脖子等待,看向迷雾方向。大阵开裂,实则只是局部的阵法在过度耗损下支撑不住,其余依旧完整,整个山体依旧被白雾笼罩。
但旁人不清,见得云腾雾聚,虹霞翻涌,最外围的霜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寂消散,一时间喧哗四起,山侧两道的喊杀都被压下,渐渐没了动静。
福地要大开了?
类似的想法浮现所有人心头。
身上沾染血迹的武人爬至土丘顶,眺望了会儿,面上多是犹豫,不过怀中的重量令他保持最后些许冷静,一咬牙,转身提纵远去。
纵使一身龙虎劲震甲裂石,却也双拳难敌四手,腰间所系大刀已然在之前的激斗中卷了刃口,饮下不知多少贪婪者的性命与鲜血。
而此时体态疲累、劲力散乱,周遭各方欲动,再不离去迟早被贪心吞噬,沦为先前那些人同等的下场。
埋骨荒山野岭地,白瞎了这一遭深入福地的辛苦。
放眼望去,大阵变故之际,一样选择此刻退去离开的人不在少数,大多都怀揣宝药,或是从尸身上摸索到了足够银钱。
三教九流汇聚一堂,宝药就那么几件且绝大多数都在福地内未曾带出,要不然便是被大门大派层层环卫无人敢动,一些别有居心之人只得退而求其次,好在敢来这地方的多少有些家底,掏些银钱,也算是不虚此行。
嗡!哗然声此起彼伏,喧嚣沸腾。
“何方鼠辈!胆敢造次!”
就在众人向着大阵围拢的同时,一声断喝暴起,紧随其后,接二连三的怒骂与惨叫冲入耳廓。
外侧,最后一丝雾气散去,林荫不再被遮掩,下一刻便有人狂热奔去,亦有人举刀向左右,偷袭、刺杀,哪怕仅仅拖拽一把也好,尽皆想要占据先机。
……
不远处,蒋勤安等人未曾动静,之前四批人员入内,他们已经采获足够多的宝药,此刻都送去后方的大本营中被各派钻研,翻着道经医书,比对效果。
如今,此地唯有最前方的斑白老者带有一盒,内里装着一株由某个小门派弟子摘采回的灵药。
为此,海云观与几家门派共同给予了对方近乎溢价的回报。
“进入福地似乎不须用灵药随身,不过等会儿传承一旦出世,或许这些产自福地的灵材能够用上。”
众人老神在在,皆点头应是。其实用不用得上大伙心里都没底,若非头上有个海云观压着,几个势力最大的门派又都心向道门,恐怕想要让这帮石牙武夫安安然然上交灵药将会难如登天。
好在,大家的基业都在石牙,随着外来散人、势力的增多,本地武人、道士自然而然地报团在一起,诸多门派之间有核心人物沟通,目前尚未出现太大的问题。
若是陈屿在此,见得如此和睦场面也许会感叹一句民风淳朴。
一行人仍在等待,同样在等着最先进入的那一批人为其试探内里情况。
另一方面,暂未进入的原因则是还有一些援手尚未到达。
谷鄥
“那于老道怎的还不来?说是紧赶慢赶策马一路,如何大半日都未到!”
“孟云道长,元阳峰不近,纵是骑马也得一段时间,于修行大抵快了,再稍等些许,总之福地出现在我石牙境内,跑是跑不掉的。”
“哈哈哈,李道友,听闻你家门人不久前与正元观的四代弟子论道,结果被人单枪匹马整个挑翻,可是气煞不过?”
“胡言乱语!那…多少还算是势均力敌的,只是棋差一招,棋差一招…”
几个前辈老头老太调侃,大都曾经在这片州府闯荡,打了多年交道。渐渐开始互相揭短弄糗,这个年轻时怎样怎样,那个对某某某芳心暗许,而身后蒋勤安等‘小道士’‘小门徒’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
四周乌压压人海,唯独这个山包平和清静得多。
良久,一白发老道驾马而来,众人回首却是一惊,尤其最开始那几位宿老,更是瞪大了眼。
“于、于老道!你这是……”
只见来人鹤发黑眸,精神矍铄,额上皮褶浅淡,下马跨步行走间吐息流转,面庞红润。
全然不似年上七十的古稀老人!
年轻一辈也震惊,眼前之人与他们印象中那位主持九奇广生法事的真修道人有不小差别,外貌尚且不说,单是浑身隐隐约约的气息,矫健的步伐,哪还有半点儿气血亏败的模样!
谈不上返老还童,可一和旁侧的各家宿老相比,差别就太明显。
“此事往后再说,正事要紧。”
于启猛笑道,眼眸再无浑浊黯淡,口中声气硬朗,一步迈下转瞬数尺之外,飘然若仙般。
显然,话里话外都是不用在意,但与好友久别重逢,还是难得如此齐全的情况下,难免有些意气抒怀。
“老道自有一番际遇,此间事了,或可与各位道友一叙。”
听闻此言,众人虽有万般豪情,但也只得压在心头,甚至有人暗想这于老道是不是偷摸吃了福地中带出的灵药,可转念一想又有几分不对,毕竟胆子大到生吞宝药的人并非没有,却无一有此变化。
难道说元阳峰也出了福地?似乎未有异象的传闻……
各家心思纷乱,一位仿佛活出了第二春的道门真修到来,石牙众人总算有了主心骨——至于于启猛为何会应邀前来,原因却也简单,一则他自身便出身石牙,与各派掌事人以及宿老们相知数十载,二则也是听闻此地有仙家道君的故事流传,福地降临,据说成仙的传承便在其中。
于老道并未忘记,自己之所以能有如今的种种变化,都跟那片铭刻脑海中忘不掉的呼吸养身之法有关。
“正元观事先来了几人,不过听云真说起似乎福地内有变故,便未再派人进入其中探索。”
他口中的云真,正是正元观观主。
于启猛十多年前便半脱离正元观,虽然当代观主是他带出的,但在隐居元阳峰后,他很少会去关注道观事务,好也罢坏也罢,哪怕天时轮转下衰落了,书阁中亦有几处空位,凭他这张老脸庇护一二人不至于灭了传承应当无碍。天外,经过两日的回补,精神恢复能力早已今非昔比的陈屿在多般宝物滋养下迅速填补重铸,元神再度打造完成。
琼浆流淌体内,一寸寸萦绕微光,结构与之前相仿,不过在百窍布置上按照不久前改善后的进行了新的调适。
此刻,他再度穿梭虚无,来到了天外天,金辉缠绕在四尺身躯周围,点亮漆黑一角,分身则依旧留在泥丸中以作备用。
“残骸无法吸收,带有类似精神之种的凝实效果,贸然消磨只会徒增浪费。”
背后,一枚巴掌大的碎片浮空,表面坑洼,布满了腐蚀熔铸的痕迹。
牵引至眼前,陈屿顿足片刻。精神力没能穿透分解那些余留的残缺碎片,也意味着没办法从精神领域解析——这是针对精神造物最直接的办法,研磨、吸收、分解,总能得到一些信息。
但这条路如今走不通,他只能再想其它办法。
好在虽然元神中途爆体,不过残骸的出现代表自己的方向大体没出错,从青瓜上得来的‘百窍法’确实可以纯化精神,乃至令其化作实态。
既如此,自不可能止步在这小小难关上,只是要继续走下去,首要的还是得约束元神,‘百窍法’反向提纯下所迸发的力量太恐怖,好似每一分每一毫精神都被撕裂、膨胀……最终承载不住唯有炸裂。
“改进的办法应该不止一条。”
陈屿将百窍激活,如同火烛燃起,瞬息间四周变得明亮。
这一刻,他没有将之贯通勾连,仅仅点亮,精神力酝酿其中,一个个孔窍不断四射出灿烂光束,遥遥映射至不知何处。
没有过多在意这些光束,不过是精神外放产生,本质与投影类似,没有多少特殊,甚至连黑雾都刺激吸引不来。
百窍改良,在原本的基础上修改之后承载能力略有提升,无疑这是个方法,若能完美还原甚至改良出符合自身情况的百窍法,那么反向提纯将不再困难。
除了百窍,陈屿也将目光放向到其它地方——灵性。
精神的基础是意识,而构筑的根本却是来源于自我的灵性。
此间万事万物,似乎都离不开这些溢散在各处的灵。
“既然是从元神中燃烧凝炼而来,那么必然与灵性有关,只要找到,引动,或许能绕开外部坚硬的躯壳,直达内里。”
而且,思及自己的灵性本身不具备隐藏之力,却贴近后一无所感。要么这些灵性在崩塌的过程中发生了性质变化,要么就是残骸形成时不自主融入了天外天本地的溢散灵性,两相交汇才变得超出掌控。
陈屿双掌合在碎片上,闭目感知了会儿后开始催发力量。
不久前,元神刚刚破碎,残骸被塞进泥丸宫时,他曾再度去药田里将青瓜里里外外观察了一遍,以备用元神采取了不少办法尝试,最终成效寥寥。
不过,残骸虽无法吸收,也不与天石琼浆等反应,但在奇景内却有异样表现。
“竟然会反向吸收奇景的力量……”
陈屿没有大胆试验,及时将碎片掏出来,奇景就这一处,且是机缘巧合下才凝聚而出,前前后后投入了不少资源。
看着没有多余变化的残骸,以及隐约变得虚幻了几分的奇景,他检查了下,短短数息,至少五日的投入都白费。
真要放开了吸,指不定这方青胧山还能不能存在。
陈屿定神,意念附着碎片上,丝丝缕缕的精神散开,轻盈如雾,拂过残骸留下一道道印痕。
天外天中五感尽失,无法视听,唯有精神高悬在天,将无数信息汇集脑海从而变得清晰。
闭目间,他将心念分出部分,沉至碎片内,驾驭着精神钻入。
逼仄、压抑、黯淡无光。
但这一次并非为了吸收分解,陈屿唯一做的便是深入,不断深入,顺道捕捉从碎片内部传来的反馈,丰富对此物结构层面的了解。
这枚碎片曾与奇景交融,纵使不知那时候到底从青胧山中吸收了何物,令后者变得虚幻,但仅从眼前的感知来看,碎片内部的确与最初凝聚时有所不同。
……
章和元年六月二十一,闻州收复。
又七日,救世军诸王内斗,是夜西王东王携大军远遁一方,北王毒杀南王及其妻女,后官军突袭,丰庆仓移手,重回朝廷掌控。
至此,出了西州以来数月的宋义云率军一路东进,接连堪定邓州、平遥、诸阳等地,之后汇同各地军马剿匪平叛,一时间原本大有燎原之势的起义被迎头泼以冷水。
梁皇大喜,嘉奖之令接二连三。
不久后,魏水畔,最大的一股救世军被堵截剿灭,号称天狼星下凡的东王喋血沙场,尸首分离。
朝廷兵马不曾停歇,很快撕裂了残党与其余几家义军布置的防线,欲要围困建业,收复旧都迎回梁皇。
狼烟滚滚,大日昏黄。
百年城墙下,尖刺滚木、滚烫金汁一刻不停地抛落挥洒,身着布甲的兵卒在监军恫吓下持拿刀枪,咬牙攀附云梯。
喊杀,对撞,撕咬,恸哭……
烽烟四起,最终随着一声震耳巨响贯彻战场,城门被撞开一角。
城内城外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下一刻便有嘶吼声轰然若雷。
杀!!
朝廷官兵血气翻腾上涌,人群如潮似浪,向着城内蜂拥而去。
就在此间战事愈发惨烈的同时,遥遥不知几千里外的西州边陲,一座被雾气遮盖的山峦下,同样爆发了血色。
大阵中白雾消散了许多,不少人冲入其中,发现原本阻隔在外犹如屏障似的障碍仿佛变得稀薄,全力一撞即可冲破。
见此,一众江湖武人再无法强自忍耐下去,即便平日里温和的采药人亦拿出了铁锄、豪放肆意的猎户举起长刀。
或是在人潮中艰难自保,或是迈步向里。而外侧一位位清修求玄的道人亦不例外,纷纷运气提纵,千般步法施展,只为福地中可能存在的传承。
石牙县的一行人不再等待,人既已到齐,自该合力一处,他们没有擅自分兵多路去争夺外围的灵药宝药,而是至始至终都奔跑向更深处。
嗤!
一人从旁侧稀薄白雾中冲出,月牙似的银刀悍然朝着边侧道人脖颈砍下,旁边同样随队进入的蒋勤安双目一凝,呼喊一声的同时正要出手,却见那青年突兀身形一颤,脚下接连踢踏数下,劲力回转之际腰身拧动,避开嘶嘶带风的大力长刀。
噗嗤!
一剑枭首!
“……”蒋勤安无奈,自家这位师兄去了外州历练之后,不知为何原来宁静温润的气质消散得七七八八,唯有一手杀伐护道之术格外凛冽,动辄消人命数。
前方,有宿老以及门派前辈投来赞许目光,看起来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如此乱世,哪怕修道不嗜杀,却也不能畏惧。
大道贵生,可时境之下如何去做,并保持本心本性,这同样是修行之人应该修持的方面。
咚!
一对素拳收回,长袖撩在背后,于启猛平静面色,看也不看跌倒一旁失去气息的又一位袭击者。
“此雾有古怪,诸位切记围拢些,万万不能失散。”
众人点头,此间状况纷乱,白雾遮挡下一些人好似撕去了伪装,彻底放开心中欲念,肆意偷袭厮杀。
于启猛回望周遭,眉头紧蹙。
人太多了,哪怕此刻仍有不少人徘徊在外没有进入,又或者如他们一般将部分武功不突出的人员留作接应。
可眼下依旧是人多粥少的局面。
他心中念头纷杂,口鼻吐纳,不自禁运转起呼吸术来,想要尝试,在福地中能否感受到些许变化。
下一瞬,大阵内灵性荡漾波澜。
……
天外天,陈屿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暂无感知,他此时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感悟残骸,引动灵性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也许其中有奇景的功效?总之这次没有意外发生,碎片化作灵性豪光彻底融化,在一片精神云霞中变幻不定。
探知着这些金色液态事物,大量的反馈随着探查被得到,他时而皱眉苦思,时而叹息连连。
又偶尔灵光闪动,连带小金人都亮闪闪,彰显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琼浆在不断探查中大都用作回补,即便如此都有些支撑不住,神思太疲惫,元神呆板的面孔上都不由显出几分倦意。
反而是眼前碎片所化液体依旧如故。
并未有所消耗。
不过,环绕在周围的精神力却格外雀跃,显然,此次收获不小。
忍耐不住心中某些猜想,陈屿驾驭一缕精神投注其中,以契合本质的方式搅动内里灵性,同时察觉到四周稀少的灵性正在汇聚,那是晦暗颜色,与现世所见有极大不同。
他来者不拒,统统吸附。
液体起伏,一滴滴水珠溅起又回落。
关键一步到来,陈屿汲取体内琼浆力量,投入更多精神力,在极短时间内掠过每一枚水珠,如同在挑拣,只将一些特别的捕捉。
到了后来,搅弄已经无法作用,只得硬扛着从液体中捞取,与水珠不同,液体内每一滴都重若千钧,耗损的精神翻了数倍之多!
直到某一刻,元神都快要崩裂。
终于,所有需要的水珠被捞出,而剩余的液体则像失去了支撑般迅速蒸发。
金色氤氲,与银芒交织,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在空中一滴滴卷裹大量精神力的水珠上。
缓缓的,在他刻意引导下,本应重新汇聚成液体的气雾,混同了灵性与精神力后竟凝滞当场。
金光朦胧覆盖一方,其内水珠若隐若现,绽放银辉,宛若星辰。黑雾涌来,却如遭遇小白时一般,被尽数阻隔在外。
....独特的领域,浮在虚空中,曦光和煦如暖阳般照抚,四面八方被寸步难进的黑雾围绕,沉浮不定。
元神身上前一步,试探着与之接触。
精神所化银芒融入其中,随同着起伏缭绕,并未有阻碍。
念头一动,紧接着动作大起来,整只手臂贴在蒙蒙霞光上按压下去,轻易的便陷入,这令他对心中的猜测更加确认,旋即不再犹豫,驾驭身躯跨过那层若隐若现的光亮。
身影消失在外,唯有一轮金银二色裹缚在空,宛若漆黑夜幕下绽放的皎月。
……
无名山峦,世人所称福地。
镌刻了玄壤空感阵与风枢秘山阵两道法阵的符牌此刻正竭力释放,其余辅助用途的小型法阵同样亮起光辉。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灵文纷飞,缠绕在林间、石下、清风中,天空与大地被环盖,白雾朦胧,扭曲着入阵之人所视所听所感的一切。
唯独在入山口一带,却有一方区域被破开,符牌法力耗尽,仅剩的一丝灵光只够遮掩自身所在,再难以维系阵法运转。
而随着涌入山林的人越来越多,一位位或健硕、或灵敏的身影每一次跃动,都将消耗一定的法力。
存储渐渐见底,附近已经有几处局部阵法开始熄灭,并影响着其余法阵,进而令整个大阵都出现不稳。
迷蒙梦幻的山中,一场场厮杀正在爆发,生离死别不止,喝骂呼嚎不绝。
“烈风斩!”
“噗、赵兄……你?!”
“哈哈哈!谁敢杀我?”
“师妹……啊!贼子受死!”
“云儿快逃!带着这株宝药去望中城找你师叔,他——”
林中一处,一行打扮驳杂、身份各异的石牙县武人穿梭不停,两旁雾气远比外围浓郁,同时也不似刚开始那般,时不时便有敌人冲出。
雾气腾腾,带着异样,到了这里还能肆意狂奔的人已然不多。
他们曾目睹一猎户背负工具,不断在刻下标记,神姿警惕无比,却始终围在树桩前打转。
更有几人倒地哀嚎,手舞足蹈对着空无一物的山野灌木满面恐惧。
对方张大了嘴哀嚎,涕泗横流,偏生众人听不得半点儿声响……诡异得紧。
一众十一人,默然无声地走过,远远避开。
“师兄,他们是……看不见我等?”
蒋勤安未曾进入过大阵,此时见得一幕幕,虽不至于畏惧,却也不禁多颂念了几遍清静心经。
他扯动身前步伐不停的青年,明明年岁不及自己,但蒋道士语气很是恭敬。
青袍道人未束发髻,一匹白巾随意将长发裹在脑后,姿态潇洒。宋海平侧头看了眼身后面相老成的师弟。
曾经意气风发的海云观道人,如今目光幽幽,面容下隐现悲戚,看起来全然不似而立,更如不惑乃至知天命的岁数。
叹了口气,心知蒋勤安个性的他想要说些什么,最后无奈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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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没有劝过,师尊耳提面命十多载都没能做到的事,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
想罢,他将注意集中在身前,视线挪动在林影间,说到:“应当是此地白雾的效果,不单单迷人眼目,似乎连听触嗅觉都能偏转,不过据早前几批门人探报,雾气散落在山外时并无如此异样。”
“估摸着只约束在山中,此处大概真的有某物在作用,也许在深处,也许被迷雾遮盖,也许……就在脚下。”
闻言,蒋道士感慨一句,偏转五感这等手段从未听闻江湖上有出现,尤其同时间覆盖如此大范围、这么多人,只能说不愧是仙家福地,实在不凡。
“正是此理,涉足其中,哪怕师尊护道之术臻至二流都要小心谨慎。”
不过,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却齐齐看向队伍最前方,一行十余人皆是武功不差,最次如蒋勤安也在近前融汇一身筋骨,通劲大成。
但行走之际无不小心翼翼,唯恐踏错半步,落得所见之人那样状若疯癫模样。
然,最前方的老道却大步流星,动作自在自如。
后辈的敬仰没有窥心之能的于启猛自然无从得知,不过他自己此刻也意外,身前拂面而来雾气仿佛有灵,隐约显出几分亲近,他踏步向前,每每遇到一些特异之地脑中都会颤动,莫名间宛若感应到四处溢散开来的呼唤——
错步而行,于旁人诡异难明的白雾在他面前却仿若无物,接连避开了许多深藏符牌法阵的地点,这才使得十余人走了一路始终没有掉队。
到底为何?于启猛也在思索,清明了许多的眼中精光掠过,举手投足间稳稳停留在一流层次的气血不仅不再亏败,反倒昂扬喷勃。
实际上一流、二流身躯血气方面差距不大,更看重交手与经验上,而在场众人中毫无意义最富有武学经验的便是他。
纵然石牙县其余几位同辈宿老,在这方面底蕴仍旧比他不过。
此刻,于启猛带队,心中默默几下路过的几个点位,感知到有些许不同,不过时间并不充裕,暂未停下细看。
又过去数刻,几人沿途遭遇的对手少之又少,大多能冲到这一片的要么在谨慎探索,要么被困在迷幻雾气内。
而石牙一众不仅安安稳稳走到极深位置,更是好运又发现了三处灵药扎根地。
此时摘采后正包裹着被一派掌门紧紧抱在怀中,其余人护卫左右。
于启猛却是不管这些,正元观作为广庸第一观,自然不会没有灵药,可惜这些常人看来神奇无比的宝药,在他眼中则略有逊色。
他回身看了眼其余人,哪怕早已得到不少灵药,此时依然宝贵得紧,面上多露出喜悦,对着灵药看重。
目光在人群中的道门人士身上停驻片刻,于启猛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摇头一叹,语气复杂:
“四法四脉向来有差,太平贵生、真一唯我、清微清净、乾阳入世,然吾等既修道,当明己心。且问上一句,所求为何?
性命长生?治国安民?逍遥无束?
抑或本着求知而来。不解天地阴阳变化,不明四时轮转春秋,不知生死玄机奥妙……”
语尽于此,在场武夫尚且挠着脑袋摸不着意思,不过几位道人却齐齐涨红了脸皮,哪怕蒋勤安等人的师尊此刻亦是绷紧掌指,眉目低垂间步子悄然挪动,离得怀抱宝药之人稍稍远了些。
咳咳!
“于老道,还是说说眼前有何异样,停下所为何事?前方可有变故发生?”
有宿老开口岔开话头,于启猛也不再多言什么,毕竟只念着乡土情分与同为道修,说多便过了。
且他也清楚人皆有欲念,加之身处这片迷蒙福地中,难免有所张扬。
心念微动,若贫道没有那番际遇,或许也会如他们一般,甚至更加不如……
.时至今日,那一篇无名呼吸法早已熟记心头,每个字眼都抠出细读详品,绞尽心思试图从道卷经文中找出更多释意,然而到了最后除去按部就班习练外,并无多余收获,仿佛的的确确仅是一篇再寻常不过的养身功诀。
不过效果确实惊人,于启猛曾多次惊叹,将这等妙法以如此浅显的文字谱写传授,详实易懂,通篇一览便可明了究竟。
大抵便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了罢。
“道君呐……”
心中感慨万千,比之旁人近月才恍有所悟,发觉仙人存在。于老道早在三月时就被托梦赐法,知晓世上有真仙。
在他看来,那一日所见所感确有诸多迷离梦幻,似虚无泡影,醒来后除去一篇真法铭记脑海以外,具体的印象飞速褪色稀薄,不多时便记忆不清。
于启猛有很多疑惑,也是为何亲身到来,跋涉数百里到这方偏远山野的缘故。
只求福地中真能有所解惑。
定了定神,收回思绪,他指向前方。
“前面白雾更加浓郁,凭添数成,近乎化作雨露,前行之时必然更加艰难。”
莫名的呼唤虽能令其及时发现并避免许多障碍,不至于涉险,但这种能力在愈发粘稠的白雾中渐渐不太灵敏。于老道只进了几步便感到一股重压落下,神思中若有若无的牵动沉寂下去,任凭如何运转呼吸法都无用,察觉到前后变化,他后退到边缘,止住了其余人跟进。
听得于真修如此说,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后商量了翻,最终一位宿老上前,个子精瘦,两截短棍插在腰间皮套,他并非道门中人,但也曾在广庸闯出诺大名头,一起上前的金刀门门主便是其徒。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抓持对方的衣袍一角,上前数步没入雾中。
“李老头善使步法,六识敏锐,其徒弟张门主刀法精湛,想来数十年默契配合之下,即便遭遇状况亦能全身而退。”
李姓老者的步法纵然在西州都拿得出手,当年广庸之内更是纵横来去、无人可比。不知年岁上去后还剩几分,但看之前一路的表现,提纵功夫似乎依然不差。
前方,雾气掀起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与外部相比浓郁许多,明明只三四步远,两人转瞬就没了影踪。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一根长绳随着两人前进延伸出去。
于启猛则立在一旁,闭目运功,未曾气馁地继续呼吸吐纳,试着再次引动那种感应。
某一刻,怒吼传递而出,紊乱嘈杂且刺耳,不似人声。
绳索猛地绷直!外面诸人大惊,拖拽绳索的几人赶紧外拉,一身气力穷尽,却不料绳索突兀一松,数位武人齐齐踉跄。
几人面庞僵硬,神情凝滞。
断了?
唰!关键时刻于老道出手,循着先前二人所去方向,无名呼吸法全力运转,口呼鼻吸,吞吐若龙腾。
身形近乎化作残影,蹿入雾气中。
“于老道!”
有人疾呼,甚至想要跟上,被其余人拉扯拦下。此刻里面情况不明,冒然冲入只会适得其反。
一行人看向白雾方向,此次试探出了变故,众人心头一荡,只期望这位隐隐变得神秘了许多的道门真修能够救出两人。
……
呼!总算成了!
青台山,一抹金光自空中钻出,下一刻落入额头眉心。
陈屿睁开眼,神光流转,仿佛穿透了两界,依稀能看见一方椭圆的金银光团漂浮天外天中,明亮无比。
而在薄薄辉光内,有数百枚晶莹珠体转动,宛若星辰般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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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元神遍体鳞伤。看着满是皲裂痕迹的元神体他神情无奈。此番尝试还算成功,将残骸真个利用起来,内里的灵性被引动后直接融化。
“虽说看起来同样可以阻挡黑雾,但依旧需要精神力作为支撑。”
与小白不同,玉琼天根能够借助金须从天外天中汲取力量,自行维系,哪怕吮吸数天都比不过一枚天石,但总归是能自给的,仅此一点便超过了许多。
陈屿有想法,光团由残骸解构重组而成,每一缕光都不同寻常,天然具备真实的性质,尤其那些捞取的水珠,更是糅合灵性、精神等诸多造物后的存在,沐浴光辉之下,有向精神之种蜕变的趋势。
这很不得了,几粒精神之种其实算不得什么,但其中表现出的凝实化却让他尤为在意。
有些期待,假若这团领域再扩大夯实一些,等到水滴彻底凝形,会否真能先奇景一步踏足真实领域,从天外天这片虚幻精神之界降临现世?
以往都只是一两件物品来回搬迁,如今这方领域的出现给了他不少畅想。
不过此行并非没有遗憾。
“提纯还是失败了。”
叹息着,意识入内,沉浸泥丸宫中。
元神盘膝中央,无时无刻不在汲取四周涌来的精神银芒修缮自身,七八滴琼浆滴溜溜环绕上下,每一次颤动都会带起浪涛,令后者回补许多。
念头驾临,此地乃精神力的汪洋,每一寸都是他的眼目。
覆盖在元神体外,观察内部变化。
领域构筑后,他曾踏入其中,元神体吸收了一部分光雾,乃至水珠也服用过。
如今来看似乎用处不大,水珠吞服在体内纹丝不动,精神层面毫无异样,包括百窍在内亦是原模原样。
“纯度未有改变,质地和最初时一般无二,量上的多寡……这倒是不重要。”
减少很正常,毕竟一直在驭使消耗。
至于增多,这个不太现实。自从上回服食精神之种后发现精神力出现了不受控制的隐患,便停下来没再继续,直到如今仍在稳固。
百窍法不够完善,这一点陈屿心中有所预料,临摹自未成熟的青瓜,难免存在缺陷。
他现在思忖着其中关键,想要改进其实并非全无办法,只是需要时间,而恰好自己时间很多,不用着急
比起百窍法与精神提纯,目前更令陈屿感兴趣的还是这团意外诞出的领域,介于精神与现世之间,此刻更偏向前者,凝实的部分大多继承自残骸,故而虚幻得有些厉害。
但再如何虚幻终究与自身关联,当他分化一缕元神入内后,如同游鱼入海,很快适应。同时也发现位居其中时消耗会大幅度减少,即便需要供给领域的存续,然而综合下来同样的精神力量比在天外天时可以存在更久。
“耗损约莫减缓了五成。”
这个结果令他欣喜,几乎瞬间便想到了自己早前关于天外天探索的想法,眼前的领域正好是一方完美的锚点。
这下子精神之种也不用培育了,起码能大大减少需求,如小白一样凝实程度的精神之种太少,遇见的绝大多数都半虚半实,远达不到种植生根的要求。
如今却是不再念想这头,领域的构筑难点不少,不过好处也有,比如时间上很快捷,用不了多久便可以搭建一个,而且这一次其实质量有些超出,若再削弱一些之后还能保持维系元神的功效,那才真正有了放开手搭建的底气。
削弱之后还能保持么?
陈屿指尖叩在桌面,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如此一来不仅构筑难度会极大地减弱,效率上甚至能再提升一些。
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安全、顺利且稳定的得到残骸。
元神爆裂这种事后遗症不多,但每用一次都得稍待两日才能恢复,有些拖沓。陈屿念头转动,思绪潮起潮落。实际上,对于稳定出产残骸他并不急,精神领域刚刚落成,值得研究地方还有很多。
近期能找出更有效凝聚残骸的方法最好,实在所获无多,用间隔久一些的老办法也无妨。
元神爆裂便爆裂罢,左右他都已经快要习惯。重铸元神体的手法愈发娴熟,与这方面不无关联。
歇息了会儿摘几颗果子,夏日氛围渐浓,近期移种了不少果木到山后,沿着边缘土陇一排,大都在灵液浇灌下长出了果实,大小形状不一。
二次培育的灵液效果不差,在滋养方面能令植株更快生长。如今,他已经在期待药田中的元灵根,不知第三次投入灵机后又能长出如何效用来。
不多求旁的,单是在滋护催熟上有所突破便足以令陈屿心满意足。
“说来田间轻空草五月中种下,到现在约一月有余。”
他捧着果子路过药田,一口咬下甜润汁水满溢。轻空草从最初的育种、灵机培育到现在大规模栽种,占地远超之前。
青绿已然褪去,染上灰白,果核挂在草尖于风中摇曳。
目光扫过,心中估摸了番,如此数量的轻空草,成熟之后的草汁应当足够浮空田打造。
再等半月,至多七月中旬便可收获。
从六月至今,一直腾不出多少空闲和精力,前前后后忙活着天外天探索、精神增幅、提纯、大阵……田间地头的活难免有所闲置。
“大半个月下来移种不过十种,且多是果木,与之前的试验频次相比确实松懈了许多。”
不过正是因此,脑海中的灵机用的不多,久而久之存下不少。
心神飘忽片刻,恍惚中明暗一阵后足下浮现汪洋,天地倒悬不见,巨浪滔天波涛汹涌,仿佛有潮湿海风迎面而来。
难得再来到这片空间,比之天外天的漆黑如墨,疑似意识海的此地环境则显得空灵,又没有空洞之下那股混淆万物的极致压迫,出入之间感触反馈格外轻松。
灵机凝聚一隅,光耀四方。
念头起伏,拢合了水下浮起的雪白光点捏合成人身——这些光点来历莫名,似乎与意识有关。
搞不清跟脚,竭尽驱使也仅仅能做到眼下地步,再深再细便无法成功。
不过不明白的事太多,每一件都追根究底的话太累。
他踏浪而行,见得多了,脚下此起彼伏的动静反而不那么让人震撼。
靠近后,心念微澜,海浪震荡,意识如轻风拂过,抚平了灵机镶嵌处的波涛。
无形之力将水流挤压,很快,一面跃动灵光的巨大网罗编织在灵机之间,映入他眼中。
“一、二……一百零二!”
从未如此充足过,有如仓廪充实的老农一般露出笑意,犹记得上一次数灵机还是二月份,间隔四个月,数目翻了一倍。
陈屿一边感叹,一边抠下一粒,尘埃般的灵机脱落的刹那急剧颤动,眨眼间膨胀数圈如同一轮皎月。
白洁明亮,光色柔和。
不待他多看,转瞬又干瘪下去,短短数息便重新化作黄豆大小,拖曳光焰在掌指上下缓缓游动。
抬眼看去,犹如宝石的灵机被无数细密网痕穿插包裹,束缚在半空中。
“等到浮空田构建完成,游历山外,到时候就能派上用处。”
谈不上静极思动,单纯想要见识更多植株,试着能培育出怎样的特异。
目前来看灵机的效果没有极限,不同的植物在投放后依然有不同变化,而非趋同。
吃过午饭,去到云头餐饮灵霞,热乎的灵曦光华荡漾腹中,晕出微微暖意,令人如沐春风。
他最近察觉到,四时交替之际,天地间的灵霞亦有不同风味,与过去迥异,甚至今岁和去岁相比都有细微不同,这点还是日夜不辍之下多次品尝才得出,否则难以发现。
不过口味的变化似乎只于餐霞感触上有所反馈,效用依然不变,未增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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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憩片刻,将刻录的竹简放下,这才恍然想起另一边的大阵。
“也不知这几日如何了。”
陈屿心中不甚担心,事前考虑到山体周围聚集的人群,特意存放了二十枚灵石在山中土地下,埋藏于阵法核心处,以备不时之需。
他不觉得旁人能够破阵,至少现阶段的山下没这等高人。哪怕自我觉醒、凝聚精神,半只脚跨入非凡领域的存在也做不到。
唯独操心消耗问题,山下灵性怠惰无比,若非移植了部分灵植在阵中用以活化刺激,恐怕很难利用起来。
而灵石便是充当燃料的部分,若灵石都消耗一空,大阵便很难再维持下去。
“应当不至于,除非到来人数多到超乎预料。”
乘风化虹术施展,灵文翩飞若蝶,下一刻腾空而起,身化靛青虹光远去。
先去看看,正好弄出了精神领域,有几个想法准备搭配常人体内的元神之种尝试一番。
……
无名山峦,阵中。
金刀门的两人最后还是被救下,于启猛拽着一老一中的背衫领口,两人双目紧闭面色红白参半。
一群人围拢,正在商讨。
听于老道讲述,进入身前这片更加浓郁的白雾后,的确变得难行,且时不时有左右颠倒、手足错乱的异样。
他言道,自己感觉冲入数步,其实甫一入内便停滞原地,身形被遮挡,期间几次天旋地转,偶尔皮下各处又会传来棍棒敲打般的痛楚。
到了后面更有针扎刀刺,不过都并非要害,虽然一切都无形,看不到,但痛苦是实打实的。
于老道没有停留,在勉强短暂脱离后便迅速找到了同样跌倒在近前位置的两人并将之带回。
“绳索应该是其中一人主动挣脱,看情况两人似乎交过手。”
这时,一位道门半百道人蹲下,把摸脉门后又翻转两人大腿、腰侧,轻轻敲打拍击,旋即看了于启猛一眼,说到:“肌骨用过猛力,显然在进去后两人几乎同时间爆发,强自提振气血,甚至超出了自身皮膜承受能力,刺激血肉过度,现在显得十分疲软滞胀。”
于老道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白雾,缓缓开口道,“这方白雾的异样看来远比外围要明显,如金刀门两位都迅速遭遇险境沦落至此,等闲人物恐怕寸步难行。”
他将目光投落在石牙诸强身上,石牙县到底偏远,武功臻至二流的只眼前这几位,至于一流……这个要打出来,如今面前十余人除了海云观那位其余皆差半筹。
海云观作为石牙第一观,这次进入有多人,观主和一位传功长老都在,后者筋骨齐健,大抵龙虎圆满水平。
另有两青年,约莫是后辈生,于启猛知晓不多,不过那负剑束发的小道士隐约所显露出的劲力不俗,倒是令他在入阵前多看了几眼。
却也仅限如此。
修道数十载,游历西州各府,出见中原真武,于启猛见过的天资聪颖之辈如过江之鲫,自家那于道法一途上略显愚笨的弟子都成了正元观观中,对这些他早已不放在心上。
“后辈便不要前进了。在周围等待,接应也好,防备意外也罢,或是搜寻灵药宝药,继续进入危险太大,得不偿失。”
于真修开口,加之有金刀门两位变故在前,故而其余人不敢托大,连忙应是。
最后,一同进入的只有四人,包括于启猛和海云观观主在内,以及另外两个擅长技击搏杀的武人。
四人踏入,剩下的人警惕四周,没有胡乱散开,等待他们归来……
……
诶?
天空上,白云间。
陈屿神情一愣,低头看向裂开一角的大阵,白雾不算均匀,从高处看去很像一块切去一小片的糕点。
“竟然真的破了。”
叹了声,至于山外的厮杀喊叫实在无趣得紧,层次高的样本都去了阵中,外面没什么好看的。想罢,他径直入了山林。大阵破裂一角,落在陈屿眼中很快便想到缘由,乘风来到阵法核心的同时卷弄起数道流光,打在山间各处。
于旁人不可见中关闭了部分,又将功率调试削弱,同时位于核心的他从怀中取出十余枚灵石,勉强填补了空缺。
“元神之种已经种下,此刻山中来往人员众多,再附着一批的话数量就足够。”
样本多是好事,可太多就会操持把控不过来,无法时时刻刻关注到,随着此间之人离开散去,难免出现纰漏。
故而陈屿简单估算,大致在五十左右的种子正当好,足以提供给他想要的信息反馈,再多就显得过犹不及。
到时便可拆了阵法,止住这个吞金的大口子。
最近正在为不久后轻空草的成熟做准备,届时灵石少不得,而眼下手下各事务中唯有此地最是消耗得多,隔几日就要补充许多,加之还要取出部分铺陈在药田用以滋养灵植,山上存下的灵石一直不多。
去了大阵,不消十天半月,等地里又一批‘萝卜’长成后,库存自然能够充盈。
“五十枚种子…上次挑了十七个,现在好像仍在阵中的只剩六个。”
不知是离去还是出现了意外。
陈屿对此早有意料,他不可能时刻护佑左右,元神之种依附在身,对方本身看不见摸不着,该遭还得遭,无法影响到什么。况且种子孱弱,只为了观察精神与气血变化而维持,也不存在多少力量去施加庇护。
感知放开,灵文术法加持下笼罩了大半座山,一道道若隐若现的跃动在心间陆陆续续浮现,拢合一算,他心头有了数。
确实离开了不少,但也有几个元神之种始终停留一处,相比其余的要气息羸弱很多,即将要消散,想来附着的对象情况不会太好。
想了想,他收回了感知,大范围释放后意识传来一股疲惫,好在不重,精神力荡漾一番予以安抚,很快便消褪恢复。
黯淡沉寂的种子不多,更多的还是离开了此地,这倒是契合他意。大阵营造出的福地传言势头说来不小,其实仍旧停留在西州一隅,再算上位置过于偏僻,山高路远、道阻且长,言传真假难辨,短短月余里能够准备盘缠启程前来之人,要么求玄问道之心坚定,要么便居于附近。
后者可能性更大。
“哪怕感知不到,但应该都离得不算太远,直到目前,探索此地的势力依旧以广庸诸派为主。”
间或有零星外府之人到来,也大都以散人身份,数量不多。
陈屿不会读心,也没有一眼望穿的本领,所以挑选时不太在意这些,但并非全无考虑。
“到时离得远了,现世里精神力可无法密切关联,还得靠灵机才能呼应一二。”
元神之种本身不包含灵机,但其中携裹着一团从灵植身上提炼出的灵性,虽说效果比不得前者,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微弱信号。
如今,间隔太远的情况下精神很难感知到,除非更进一步,直接在天外天中落下标记——然而普通人纵使武力再强,自我未曾觉醒的情况下意识星辰黯淡,莫说在天外天寻找不到,哪怕如馋嘴鹿等三巨头那般‘借道’意识光团都做不到。
标记之说只得暂罢,且等往后。
不过,并非所有样本都无法标记。
陈屿稳固了大阵,紧接着首先寻到了之前已经在他帮助之下被动刺激出一缕精神的那位。
总共两人,另一人元神之种枯竭,仍然活跃的只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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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近前,此人状况不算太好,跌靠在树干下,以干草遮掩,屏气凝神,胸腹起伏之间显露出肋骨下方一道青紫印痕。
右臂瘫软,显然已经折断。
衣衫带有斑斓血纹,映衬在袅袅白雾中仿若梅花绽放。
陈屿打量了几眼,精神力里里外外看下来,确认伤势虽重,但无性命之忧。
下一刻,就见对方从腰包里抖落两粒饱满籽实,米黄色、玉光莹莹。
仰头服下,也不嚼动,腹中咕噜噜搅动起来,动静不小,后者赶忙凝气搬运功诀,单臂叠在胸前,双腿前驱,艰难将身子半蹲。
不难看出此人并非散人,而有着传承在身。对方功法在陈屿眼中展露无遗,精神映照下每一处都看得真切,血肉皮膜仿佛剖开,经脉内腑对其大开门户。
加之元神之种配合,这一刻,他甚至比行气之人自身都要更清楚其体内状况。
“原来如此,灵植对普通人发挥效力还是第一次看见。”
意外得见此景,陈屿多描刻了两道幻身术,指尖跳动灵文,组合成玄壤空感遮掩身前。
旋即走到跟前,与对方间距不到一尺距离,偏生那人依然看不见、听不得、摸不到。
挥落动作的手脚每每靠近,都会不自禁绕开一截,差之毫厘地偏移。
“动作无意识的变形也不曾影响到吸收么……看来这套动作确实不够精细,很粗糙。”
没有过多评判对方的传承,陈屿将注意力更多集中在了那明显是秋刀麦的灵植籽实于腹中所发生的变化上。
以往种出灵植并试验时,会带出一些给馋嘴鹿、黑鱼、鸡兄等试吃,但普通人主动服食还是头一次。
“与灵液不同,灵植并无那种强大的吸引,没有引动肉身与意识的潜在欲望。”
观察了会儿,记下几处要点,陈屿看够了新奇后便调转目标。
先看看他的精神力如何了。念头转动之际一股强悍的精神直插对方脑域。
迷蒙意识海、混沌斑斓,五光十色遍及视野,无数记忆碎片有如浪涛拍打汹涌而来。
而在上空,则有一捧浅淡的银灰,色泽相比陈屿贯入的要黯淡许多,却也远超旁侧纷杂繁芜的景致,显得鹤立鸡群。
“数量不多啊。”
感受着精神中所携带的对方的意识。
他掐下一缕,试着往自己泥丸宫中塞去——甫一进入便被碾压、破碎,到最后汇入磅礴银海中时,消磨得干干净净。
仅剩的一丝哪怕被纯化之后,也遭受到相当剧烈的排斥,若非陈屿强压,此刻他的泥丸宫中估计早就怒涛跌宕。
“看来吸收旁人精神这条路走不通。”
精神与意识有关,即便对方的精神力是在元神之种刺激下被动产生,亦是其自我意识的凝聚,强行吸收恐怕只会酿成不好后果,想罢,陈屿退了出去。观察,记录,分析,总结。
灵植作用普通人时会产生许多在他身上没有发生过的反应,寻常血肉与灵植交互影响,作用出的结果存在一些区别。
最明显的一处,秋刀麦所蕴含的增幅五感六识的效果在对方身上表现不多。
他最初怀疑灵植药力吸收和法力有无存在关联,但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自己当初尚未凝聚法力时同样服食了不少灵植灵果,乃至于‘三巨头’以凡俗牲畜之身亦能获得不小收获。
而眼前之人却不同,灵植籽实的服用确实影响到了肉身,对皮膜似有刺激,但也仅此而已。
应激之下新增的气血很快被无意识消耗掉,促成了伤口处的肉芽生长,阴差阳错和对方以灵药疗伤的想法撞在了一起。
然而陈屿心中明白,秋刀麦并无治愈之效,他迄今都未能种出除了桃花外的疗伤灵植。
“仅凭灵植作用肉身时所引发的气血本能变化,效果微弱,勉强止血的程度。”
他不禁摇头,说到底秋刀麦绝大部分精纯药力都流逝一空,并未被吸收。
肉身太弱,锁不住。
陈屿幽幽望了眼,看清了原因。假若此人能够自主掌控体内的精神力,或许还能有所作为从而封堵住药力,在与血肉不断拉锯中被动消化一部分,可惜现在只能不知不觉中消散,完全浪费掉。
树下,武人并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得不偿失,在感受到皮下伤口隐隐约约的酥麻酸痒时甚至勾起嘴角止不住露出笑意。
不知是对福地灵药抱有过度信心,抑或不愿多等,他运转功诀的同时又接连倒出七八粒麦籽,握在掌心灌入口中。
淡淡清甜浸润唇舌,对方顾不得回味灵药味美,赶忙提气凝神,为预想中即将到来的‘药力冲击’做足了准备。
“……”
陈屿转身走远,眼下来看灵植对普通人作用有限。服用后虽不会令身躯造成实质损伤,却也没办法把握真正的益处。
那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他从未遇见过类似问题,从来都是能吃即能吸收消化,种种特殊药力都可被肉身截留,鲜少有流失。
和灵机有关么……心中暗道,灵机埋藏意识海深处,并非简单如精神似的虚幻之物,更能影响肉身。
细细想了阵,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灵光稍纵即逝,转瞬又沉寂下去。
呼!长舒一口气,陈屿提步踩在空中跃起,穿过林间枝叶来到上空,坐望山间白雾与翠色交织。
挽了一团云雾在身下,低头沉吟,神思渐渐发远。
自身有灵机在,或许是个特例,小鹿当初都能出现变化,偏偏落在其余人身上不行。
这便显得有些古怪了。
难不成真是血肉构造的区别?
或者说,与各自的灵性有关?
……
灵植是否存在适配性这一点,陈屿以前并未深入探知,直到眼前的例子告诉他灵植似乎对普通人用处不大时,才恍然发觉到,开始有意识的琢磨。
“灵植饱含灵性,而与个人间的灵性适配与否的确可能影响到效用的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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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只是推论,陈屿很早前便知晓灵性本身具备不同特性,可若说与服食者间需要适配才能作用,这无疑需要大量样本与反馈才能确定。
他停下漫无边际的念头,这次来大阵中是为了埋下更多元神之种,而非在这等尚无多少信息全靠猜测的事情上花功夫。
收了收心,陈屿辩识方向,感知笼罩整座山体,很快找到了其余满足条件的武人。
林中某处,十来根春黍团簇在一起。
摇曳动人灵光,哪怕被雾气遮挡也未能止住四周几人眼中的火热。
如今,世人皆知福地中有宝药,却不晓得宝药用处为何,不是没有莽撞汉囫囵吞下,但大都隐而不发,少数几个心细玲珑的在发现没有多大效果后,也在仙家灵药这个名头下将信将疑地认为是自身存在问题。
巍峨大阵耸立,这是无论谁都否认不了的‘仙迹’。
正因有了这个最为有力的证明,前来寻摸宝药、祈求一朝登仙长生之人数不胜数。
每一株灵药、每一粒籽实都足以卖出惊人天价!
陈屿到来时所见到的,便是一行七八人围在春黍旁不断交手,或轻或重,都有意无意避让开灵植所在。
“这里的阵法也干涸了……难怪。”
身形落下,旁侧劲风阵阵,呼喝不绝于耳,飞沙走石。而他则闲庭信步般走到春黍边上,看着周围稀薄许多的雾气,目力下望,神光穿过土层映入符牌模样。
尽数干瘪,有几块布满了裂纹。
对此倒是没多少意外,陈屿很清楚一方笼罩山体的大阵想要维系是何等困难。
自己在核心处补充了灵石,但稍稍靠外围的部分区域依然由一道道小型法阵拱卫着,此刻已经油尽灯枯,尚未来得及在核心阵法加持下得到恢复。
散了便散了罢,左右都用不上了。
确认不是布阵手法以及符牌质地的问题后,陈屿回转身形,没有再添加灵石。
他看向交手几人中一位短发男子,披挂双刀,孔武有力。
举手投足间胸腹震动若晨钟,气息凶悍无比,劲力在体内流淌,每一次拍打劈砍都荡漾沛然巨力。
打得其余几人节节败退,莫敢争锋。
就是你了。陈屿一挥手,一缕清风拂过对方身体,在其尚未察觉之时便有元神分化,脱落出一缕饱满种子附着上去。
感知中,对方身上传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淡淡呼应。
元神之种再落一枚,他起身离开,临走前摇落大多云雾,白花花腾在场中将四下遮掩完全。
众人大惊无措,纷纷避让警惕。
而留有元神之种的男子却猛地发现就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白雾徐徐散去,放入一条小道显露出来,与刚才为之争夺的宝药所在之地直直连通。
咕噜、骤然间的天降大运后,纵然一向自诩胆大,此刻男子亦不禁心惊。
难不成仙家一直在注视福地中人?可自己为何能入仙人法眼……想了半天,他一咬牙,跨步奔向宝药。
管它,道君老爷自有道理,咱还是先顾得眼前才最是实在!且不说旁人怎个猜测连连,陈屿一路寻觅,筛来选去最后看中了二十余人,算上之前一批附着种子后还停留阵中的,约莫三十人。
三十道感应弥漫在感知中,这是迥异于精神领域的感触,他没有沉浸太久,很快又去了元神之种沉寂黯淡的位置查验。
果不其然,对方已经咽气许久,没了意识活跃与气血迸发,元神之种只能依靠体内积存的些许精神力维持存在,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一空。
“借助主体溢散的意识念头用以转化的法子有很大局限性。”
看着眼前尸身,他默默想到,由于个体的不同,元神之种所蕴含的力量归属于自己,依附在他人身上时即便可以汲取部分意念化为己用,可效率太低,本身在不断的消耗中。
“而且精神力中的自我意识太强烈,两两相遇会极度排斥,也即是说元神之种在寻常人体内吸收无意间抛落的念头尚且还好,可要落在已经觉醒自我、凝聚精神的人体内,恐怕莫说吸收,还会遭受对方的抵触与冲击。”
动静大了,难免有被发现的可能。
这办法从针对对象、触发条件、实际操作性等各方面来看都有不足之处。
不过毕竟只是对普通人的一次观察所需,气血与精神两个层面,若对方真如先前两人那般凝聚出了精神力,距离观察结束也就不远了。
“常人的精神看似驳杂,实则构造上和我的还有些不同,这其中再深挖,或许能对精神领域的了解更完善些。”
说不清最后能收获什么,不过陈屿觉得至少掌握了精神凝聚的过程,甚至人为凝聚精神力后,未必没有办法令其升华。
“距离二次蜕变过去很长时间,精神之种对精神力的提升有着不小风险,而且几次下来似乎同样存在上限。”
虽说远未触及,可极限实实在在横亘在高处。
届时,以虚实相间的精神之种都无法提升的精神力,陈屿不觉得还有如何方式可以将之继续拔高,前者已经是入眼所见精神造物里最为独特的一类。
核心、天石、精神宝药……这些要么无法吸收,服用后有如吞金,反而有着不小危害。要么就是尚未成熟,且不知何时才能真正长成,长成后又能具备何等功效亦是说不准的。
思来想去,精神力想要跃升,从虚幻不真的层次继续拔高,唯有再一次升华蜕变。才有可能成为与精神之种一般足以影响现世的力量,
以核心融奇景、以天石养宝药,挖掘精神意识转换之谜,百窍提纯构筑精神领域,寻觅更多精神之种等等,这些都是他为了促成这一结果做出的准备。
不过在今日,看到了那武人服食灵植却把握不住药力后,陈屿突然想到,若自己也一如这武人,哪怕服下精神宝药乃至更强大更奇异的天石,是否也会出现类似情况?
这些造物或许真的有夺天造化的本领与功效,可精神层次不够的他,真的能截留并消化么……一时间,陈屿脑中的想法渐渐发生变化。
“看来,得做两手准备才行。”
……
新的种子洒下,沉入数十人体内静静等待,他无需这些元神之种破土而出,仅以内里蕴藏的力量去观测,必要时再予以部分引导。
精神与气血必然是长期的,短时间内很难摸得一清二楚,能有些边边角角的收获已然令人满意,谈不上奢求太多。
陈屿处理了这边,开始在林中寻摸阵法破损的位置进行修补,地方不少,一处处遍布大阵,内外围皆有,外部破损干涸的小型法阵数目最多。
占了近八成。
不过截至目前倒是没发现有被暴力冲击或强行破解的,想来阵法依旧牢固,唯一限制约束的便是灵性与法力储备。
前者有灵石补充,而后者则只能靠他一点一点去灌输,急不得。
最开始那一高一矮两人已经不见,陈屿找了会儿,感知中没了两人的元神之种波动,估计趁着间隙离开。
反而另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反馈传入心神,他寻了过去,发现是本应在元阳峰上隐居的道门真修于启猛。
心头疑惑刚刚升起,视线一转看见周遭一行人,熟人蒋道士便立于其中。
与之结伴的还有位青年道人,姿态随性肆意,不如蒋勤安那般拘谨严肃,更无半分悲悯面色,只好奇环顾,时而打量白生生雾气,跃跃欲试。
“那位是……岳海平?”
记忆深处,前身留下的一丝余韵从意识海中荡漾而出,被他记起。
岳海平,海云观当代大弟子,无论道学还是护道武功,都要胜过蒋勤安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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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轻轻便在石牙县诸派有了不小贤名,及冠之后名声更胜,远播其余府州。
老道士尚在时就说起过此人,前身也曾与之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在陈屿到来后的仅有几次下山中,却是听闻对方离开了广庸府,去到西州之外历练求道。
这是也被福地给吸引回来了?
陈屿挑眉,觉得大概恰逢其会,为了一件虚无缥缈、真假难辨之事特意调转数百上千里,这种可能性不大。
估计近期本就折返了石牙,正好撞上了阵法完工,显露世人眼前。
年轻道人武功不弱,他瞟了几眼随手扔下一粒元神之种,飘落在对方脖颈处。
目光所及,此地人数不少。旁侧白雾遮掩的位置亦有几人被阵法困住,陈屿看见那几人正打着圈,手舞足蹈,一副癫狂模样。
实则无大碍,待到阵法散去,或者脱离了覆盖范围,这几人自然就能恢复。
“一二流武人皆有,看来阵中最后一批高手都在这儿了。石牙诸派么……倒是省了再到处挑拣寻找的功夫。”
眉心跃动,一团团光辉闪耀着蹦出。
种子埋藏众人体内,陈屿这才有闲心去看底下到底发生了何时,听着看着,渐渐目光古怪起来。
……
“李道友,敢问这雾中到底有何物?”
率先进入的两人缓缓醒来,调理了片刻后,功诀运转,吐纳之际将气息理顺。
众人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询问。
谁知一向以心魄胆大著称的金刀门二人皆面露后怕,饶是闯荡江湖数十年全身而退的李姓宿老也不禁满是余悸。
缓了许久,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再看向白雾时眼中多了几分敬畏。听得一众老友不断询问,这才压下心头悸动开口道:
“……太诡异了……进入后,老夫如同身陷泥潭,引以为傲的步法在那里再无用武之地……”
一旁的张掌门补充到,“当时情况紧急得紧,只觉脑中泛起凉意,筋骨酥软,仿佛置身腊冬。”
两人断断续续言说,将自己的经历谈了个七七八八。
“那树活了……或者只是幻觉?对,应当是幻觉,老夫当时腰间一紧,随后就见到本应是绳索的地方缠住一根枝条,顶上生出獠牙巨口,端的是无比骇人。”
“我却与师尊不同,见到的是冰凉滑腻的长虫,缠在腰腹,鳞甲光润细腻感受很是清晰,一时竟没能辨别出真假……”
两人都很肯定,那时候不止是视听的扭曲,感触亦真实不虚,否则不会主动斩断绳索,正是太真实了,以至于两人都陷入了进去。
老者甚至捞起衣衫,众人大惊,却是一道勒痕清晰显眼。
外侧,听得这些话,蒋勤安不禁对和于启猛一同深入其中的观主等人的安危多了几分担忧。
“莫要焦急,师尊尚且气定神闲,想必对其中情况早有所意料。”
前四批人中并非没有人深入,诸派也或多或少收到过一些情报,不过或许探索者实力太弱,回馈大都语焉不详。
前方,海云观的长老,也即蒋道士两人的师尊,此刻却远不如面上表现的那么淡然,不过他知道自己急躁亦是无用,故而始终关注着白雾边缘,等待师兄等人的返回。
空中不远处,陈屿自然比他们看得清楚得多,白雾对他而言等若无物,视野拉宽一些便可看见正有四人结伴,在离此地十余步外的一处空地上,朝着空气不停挥打武器。
显然,这几人同样中了招。
于启猛是其中唯一稍好些的,身陷干扰中的老道依然在艰难跋涉向前——虽说他前进的方向是一棵木桩,大抵是偏了。
“气血调理得不错,看来那篇呼吸法确实用了心去练习,没有荒废闲置。”
打量一眼,元神映照下将对方看得通透,血肉肌理都映入眼帘,精神意识也不例外,对他大开门户。四人挣扎在白雾中,雾气比外围浓郁了不止一倍,粘稠沾附在身周,阻碍五感六识试探,无论身陷之人抑或外界旁人眼中,一切都迷蒙未知。
陈屿想了想,没有驱散白雾,而是投入一缕意念进到这位真修的意识海中,欲要再看看,对方在修持呼吸法后有如何的变化。
肉身层面维持着气血不败,筋肉皮膜不再松弛,不过这显然不够。当初他所留下的呼吸法篇虽非自己修行的那部,可也是从血肉纯化术、轮转术、萃取术等术法中精炼而出,考虑到对方并无内炁法力之类非凡力量,更是简化了许多地方,保留下的部分仅以吐纳呼吸便可运转,增添些许动作辅助,效果不会太差。
事实上眼前的老道确实符合他预期。
但肉身作为一切之根基,提升强大后必然反馈意识精神层面。
与先前那些武人不同,于启猛体内事先并无元神之种余留,自然外力刺激下滋生精神力的说法便无从谈起。
如此之下,同样作为普通人的于启猛精神意念内的情况,又和其余人之间存在怎样的区别,便成了他心中好奇的一点。
跨入其中,熟悉的斑驳绚烂。
凡俗生灵意识一般混乱,这与主观意愿无关,亦同是否灵慧通智没有联系。
意识自身过于驳杂,所以很难自行精纯至极限,凝炼精神、觉醒自我。
陈屿当初亦是在灵液加持下才得以迈过这一关,馋嘴鹿等更是无一例外。
未曾久留,一路向着深处探去,越发靠近心念的核心,意识汪洋开始沸腾,渐渐显露出几分排斥。
这倒是上次没有遭遇到的。
心中记下,猜测对方肉身方面的变化导致意识得到了些许凝合,相比过往坚实了不少,否则做不到这点。
当初,陈屿在随意试探他人意识海之后认知到精神领域力量的不可测性,真要动作的话旁人很难发现。
于是回去之后花了些功夫,检索脑域记忆中千册道卷经文,以及各般话本故事传说,不断汲取灵感,最后精神防御术法没能成功,倒是搞出了个小技巧。
此刻,只见念头浮动,畅游对方混乱如潮的意识汪洋中。
有纤细一缕缕分割而出,编织在外形成衣袍模样,而在衣袍下侧则有数十上百枚小巧‘甲片’。
甲片同样是精神力凝聚,不过结构更加紧凑,且密布晶痕,两者相合后贴紧在念头上,一瞬间多了几分稳固与安然。
甲衣裹附的刹那,汹涌的浪潮再难冲击到内里,被卸去许多。
就在这时,一朵浪花拍来,其中有氤氲闪烁微光,如同一粒埋没沙砾中的珍珠般,轻轻飘到了他眼前。
“这个是,意念碎片?”
……
外界,白雾中。
于启猛正艰难行进——向着他眼中的一座亭宇建筑而去。
云蒸雾绕中,山林不见。
视野内,有仙人划落虹光无数,仙光闪耀十方。亭台水榭悬浮于空,凰鸣龙啸神圣兽类嬉戏于野。
虚假的,他心中默念。
然而,随着脚步愈发靠近,眼前景致变得更加真实,甚至有仙音渺渺,一条大道倾注在脚下。
两侧灵药宝玉遍地,有玉女捧花,道僮高颂尊名。
咔嚓——
真切的触感从脚下传来,确实踩了一株灵药,长着娇俏花果,果上有灵光幻化人形,遥遥摆手,嘟着面颊仿佛不满。
意识逐渐恍惚,脑中不断跃动的警醒这一刻也如同抵不住大势般被彻底掩盖。
“太真实了……”
仙息飘香,轻嗅之下体内气血汹涌不定,隐隐无数感悟在仙光照抚下生出,竟是有立地宗师的迹象!
道僮颂念的字音仿若有无穷玄妙,引着面容恍惚的于启猛大步向前,即将踏上那条大道——
谷树
“便是如此愿景么?”
某刻,一道风拂过,在这片扎根意念中的幻境内,荡漾许久后凝聚成人影。
赫然正是通过那道泡影进入此间的陈屿。
体态虚幻,体外只罩了一袭薄衣,光熙酝酿在足下,缓缓从天空中下落。
他环顾一圈,在对方眼中真实无比的世界顷刻间褶皱出无数雪花纹印,仿佛下一瞬便要扭曲破碎。
和当初在对方意识海中见到的真武山幻境有些类似。
不过两者依然有不同,当时的于启猛可没这个手段自己踏足其中,不过是被收束念头后由陈屿出手堪堪粘合起来,内里的人影只是倒映,仅能机械地重复设定。
不似眼前,除了景色一如那时候一般虚幻,其余部分却是有着不小差别。
“玄壤空感阵还有这番效果,倒是没有想到。”
感慨半句,或者说这里面也有于启猛意识过人的原因,加之位置处于大阵核心处,受到的牵引影响有些超出预期。
几方因素结合之下,才被动引出了对方的心念,并凝结成眼前的‘世界’。
求仙、问道。
如此四字大抵便是这位真修悟道半生所追求的。
不过对方认为的仙似乎和他所预计的有些不同。陈屿回首,顶上一圈无数仙神伫立,上首更有五位尤为熟悉,都在云鹤观供奉殿有牌位。
道尊道祖。
贴近了看,确实和自家供奉的大差不差,估计也是从潜意识中照搬的殿堂观宇之像。
唯有衣着不同,皆非道袍,更似教书育人一般,手持法尺,面容和善。
“求道的心更重么。”
看顾了会儿,见得于启猛仍停留在原地,难得这位保持着灵智,除去被迷幻了感知外,与外界别无二样。
陈屿升出些想法,关于那篇无名呼吸法,这位第一个修持的普通人有无什么看法。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修行这种事本就在于个人,或许能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些未曾注意的点也说不定。
……
“师尊,观主他们……”
蒋勤安持剑立在一旁,语态略显几分焦急,不过身侧的年长道士瞥了一眼,将法尺敲打在肩。
“莫急,年岁不小的人了,还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又看了眼自顾自四下张望的另一位徒弟岳海平,道人一时语噎,这位又显然过于放松,天晓得是自信观主与于真修等人能安然,还是纯粹不在乎……以道人对徒儿的了解,估计后者的可能更大。
看来走了外州一趟,性子依旧,不禁让他暗叹,为海云观未来操持忧心。
嗡!
猛然间,沉响传入耳中,还在等候的众人一怔,包括一行道门中人一起,齐齐赶忙看去白雾方向。
下一刻,在诸人惊奇目光下,阻拦各方不得寸进的雾气竟是徐徐洞开一片。
场中,四人仰躺。
白雾袅绕飞旋,仿佛在催促赶紧众人抬走离开。
变故突显,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啧……”
天空上,陈屿无奈,只得一挥手臂卷弄霜雾,法力投注,御物之法操控着几人落在众人身前。
这下眼睁睁看到四人浮空又飘下,惊呼声更是愈发响亮,此起彼伏!幻境中一番游历,近乎剖开了对方思维,将意识掏出来放在眼下一览无遗。
对于于启猛如何想、如何去思量,他已经了然于胸。
“果真是个向道之人。”
由意识结合大阵幻化出的境界中,这位于真修的表现可称得上求道自在,一身所系皆为大道玉音,虽迷迷窃窃难以真个去理解洞悉,内里空洞,但总归是饱含对方关于‘道’之一字的渴求。
这亦是其不远数百里跋涉而来的缘故之一——接受了无名呼吸法的他明了真仙道君存在于世的‘事实’,至少在超乎常人认知的领域上有着更多接触与见识。
他不是为了质疑而来,亦非单纯贪生怕死求长生,陈屿能见到,那对稍显迷惘的眼目中并无多少对半身入黄土的畏惧。
知道了‘仙家’存在,又怎能放下数十年所求不闻不问,此行福地中,鬓发皆白的老道只为求玄。
何为玄?
疑惑、未知、困顿……
玄之又玄,众玅之门。
此行,为求解。
然老道亦知自个儿是个趟了大半辈子的寻常凡夫俗子,没那般知解天地的雄心野望,全知非全福,无量即无度。
于启猛想要知道的很少,仅仅只是自己求道途中的积累,或是修行所悟、或是路途所见,乃至与旁人辩道留下的问题。
虽少,却尤为难解。
或者在不修道的人看来,这些问题便有些过于刁钻无趣,甚至有些空虚。
好在陈屿毕竟数月前翻阅过对方整个意识海,且带回了海量关于书册道卷的记忆,其中剥离了一些隐私部分,但或多或少存留下于老道对‘修道’一事的见解和疑惑。
大多谈不清,如‘道分几何?’,又譬如‘天地五行之说’,多是些朴素、粗浅却又蕴含了独特视角的观点。
众说纷纭,越深入越飘忽。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比起思量此等虚无缥缈的‘大道’,远不如自己亲手捏一条出来,那样才显得实在,不至于脚下难以落着实处。
不过,不可否认,对方的某些想法以及脑海中的道卷经册也的确给予了陈屿不少灵感,否则一人计短之下任凭灵机作用广大、自己脑洞全力以赴,也很难在短短一年多时间中走到如今这一步。
炼己筑基、食炁餐霞,加之各般术法阵器,于山下人眼中大抵与仙人亦无多少差别。
“既如此,那便送你一场造化罢。”
求道?他可不晓得这些个。
肚里的墨水半瓶不到,论论春秋古今大概不差,可真要讲道就为难陈屿了。
于是他临时起意,打算给这位老道士加点儿料,原本的元神之种不大够用,因为心中突然有更多想法生出。
刺激精神力、衍生气血、摸索灵植服食……嗯,最后这个得靠对方自己。
虽说看中了其向道之心坚定,好奇在超凡力量加持下老道士又能干出什么,但他不愿空耗时间时刻关注左右,开个头即可。
后面能走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了。
“顺带试试精神领域,以及给天外天加个锚点。”
看着于启猛与自己随手弄出的无名呼吸法很是适配,正巧,精神领域初搭建不久,关于如何利用刚刚有了苗头——他准备在领域中扩充一些节点,以其中数十上百枚悬浮闪耀的水珠作为支撑,加速人造精神之种的进程。
同时试试看能否将由残骸构筑的领域带到现世,至少先尝试将之像第三道境一般投影。
整场试验完成在于启猛的幻境内,这里被鲜明的意识缠绕,排斥他人,加上有玄壤空感阵助力,正是最方便的地方。
林中,一行人围上前来,试探四人鼻息,旋即发现几人呼吸平稳,尤其于启猛面色红润,气息绵长,半点儿不像在雾中挣扎前行过。
面面相觑好一阵,直等到白雾重新合抱归拢,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再顾不得探索深处核心,而是挑了几位力气足的武人搭手,背负在肩上合力向着福地之外快步行去。
不过来时有于启猛这位真修开道,一众人还不觉得什么,可走回去的路就显得艰难险阻了许多,弯弯绕绕,几经危险。
于是乎,看向武人背上闭目仿佛熟睡的老道士,众人神情恭谨,愈发佩服。
……
山中大阵的事暂告一段落。
日子到了七月,在零星又去了两趟阵法中补充灵石并为新到来的武人道士们投放元神之种后,而随着附近能来的人都到了,来了又走,对大阵的探索日渐熟悉起来,阵中留滞的人逐渐变少。
当然,这其中也有陈屿不再增添灵植的缘故。
外围的秋刀麦、春黍等灵植都被摘采干净,那些人如过境蝗虫般连带土块一起打包带走。
核心的几处又闯不过去,元灵根等少数几株还算安然。
不过样本已经足够,连被动生出精神力的个体在不断催化刺激下,也增加到了五人之多。
可惜大都去了外县外府,陈屿只得抓紧在近处时的把控将反馈收集,等去了远方离开精神感知笼罩后便无能为力,仅可操控元神之种沉寂下去,减少消耗。
如此之下,自然去大阵的时候就渐渐少了。
他已经在想着过段时日便将这道耗费了不小功夫落成的阵法拆解熄灭。
左右自己的收获已经足够,无论关于精神意识转化之谜,还是元神之种附着样本身上,抑或洞悉术的完善改进,都取得了不小成果。
再者,山上可不少活,他虽修仙,却实在分身乏术。
眼见田间的青瓜变化一日不停,越是接近成熟,体内外百窍便愈发变得出乎预料,牵引了不少精力,饶是他见识与培育过许多灵植,这一刻也不禁对最后的成品生出几许期待在心头。
除了青瓜与地梨子,从山间野外移栽花草果木用以培育亦进行得如火如荼,不单单药田边贴靠山崖的两排果树纷纷落下花叶,显露果实,更有一片片芬芳绽放在院后,馥郁多变,每日一醒来只觉房舍都好似被浸染涂抹过一般。
芳馨阵阵。
值得庆幸,迄今为止除了一开始时少数几种植株外,其余倒是没有多少会吸引昆虫青睐。
这才让得山上道观保持一如既往的安宁与和谐。
时间便在研究与种植中缓缓流逝。
陈屿过得充实,也未放下修行,每日照例餐霞饮灵,可惜到了这一环体内灵性终于还是饱满,于氤胸腹之间肉眼不可见处氲成一团,再无法吸纳突破。
仅能任由其浇灌在四肢血肉、脏腑之中,目前却看不出多少作用,只当以后或许能有所表现罢。
转眼间小半月过去。
这一日,艳阳高照。
餐饮灵霞后陈屿早早从天上落下,放下手中各式活计,也顾不得去天外天照看精神领域的事,踏步来到药田中。
灰扑扑一片映入眼帘,果实饱满,入目所见令他面上不由得泛上一抹喜意。
轻空草,成熟了。相比上一次轻空草种植培育,此轮草植的长势无疑要快上许多。
犹记得当初是五月中收获了第一批由灵种长成的灵植轻空草,然后再收取种子并种下,短短两月左右,便有成熟,到了摘采收获的时候。
“只是灵石囤得不多。”
体内,一个奇景每日都要吞食大量灵石灵液,体外,远隔数十里的山那边一道庞然大阵同样止不得投喂,常常需要补充灵石才能维持运转。
若非眼瞅着轻空草就要成熟,他也不会这么快就将拆解阵法提上日程。
距离投放第一批元神之种过去快一个月,至今没有任何人主动掌控精神力,能看出想要诞生如馋嘴鹿这般的自我觉醒者仍然需要不短时间。
在这期间,维持一个没了大用的阵法实在没有多少必要。
“倒是可以将完好的符牌改一改,没准能用在青台山上。”
自打福地一出,石牙成为了附近数个州府眼中的火热之地,而福地所在的无名山峰则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吸引,哪怕仍有一些脑袋灵活的在寻觅石牙县其它可能存在的‘仙家福地’,也都将视线放在了名门大派或者有传承的古老观宇上。
青台山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纵使是蒋勤安等人也再未找寻过,估摸着正忙着收拾残局,毕竟从大阵中带回的灵植有不少,得趁着外界大势力尚未倾注目光的当下抓紧时间研究。
晚了,可就不好说。
……
轻空草成熟,将陈屿的注意全数引了过去,再顾不得天外天中琐碎诸事,山中大阵更是被远远抛之脑后。
田间地头,青光有若浪涛荡漾。
捏合掌指,法力穿梭游离不断,往复于他与草植之间,这是洞悉术改进后的一种化用。浮光闪烁,灵性节点游动在光熙内部,自行排列构筑。
洞悉效果虽比全力施展有所不如,但胜在数量极多,可覆盖极大一方范围,且不似当初在大阵上空借助万法镜时那样大动干辄。
如此用法,灵动有余的同时又损耗极小,已然在之后几日里被他熟悉掌握。
“受限于土壤养分、光照雨水以及种子自身的差别,即便是同一种植株在生长的中途亦会不同。”
最后成熟时的出产更是参差不齐。
陈屿心中想着。
手中拨弄着一株轻空草,法力化作小刀,齐果实下方的凸起环节处切开,落在掌心细细端详。
即便育成灵种之后,有灵液浇灌滋养不愁养分,但灵植在生长过程中同样会因为各种因素而导致结果出现细微差距。
自己一个个挑是不大可能的,太浪费时间,好在有洞悉术,节省了大量精力。
灵光飞舞在空,浸染土壤,法力似青烟弥漫笼罩,陈屿垫着云气蹲坐在地,仿佛置身雾蒙蒙一片中。
良久后,法力悉数收回,一如预料之中有大量反馈陆续传入脑海。这时,一道光影投映而下,呈现身后,朦朦胧胧中似乎一方星辉境域开展出来。
正是那由核心熔铸后锻造而出的精神领域,此刻悬挂高空,半遮半掩,沐浴阳光中生出璀璨光辉。
片刻后陈屿将背后动静收敛,精神领域锻造成功尚无几日功夫,虽验证了不少猜测,可真正通途却依旧遮掩迷雾,看不真切。
不过近段时间沉浸天外天中也并非虚度,到底找到了几点方向,谈不上多大用处,乍看之下却一如洞悉术的化用一般有几分巧思蕴含。
其中之一便是此时所展现的这等。
“本就虚实相间,可以穿透现世与天外并非奇事。”
真正令陈屿在意的,反倒是精神领域投映于现世后的面貌以及表现出对思维意识的反哺作用。
未曾想到会有如此意外收获,他之前尝试了数次,确定了撬动领域时的力度从而影响投映强度,进而将反哺维持在较为平衡的水准——一旦强度超出,不太稳定的领域很可能出现溃散,这样一来无非是从天外天跌落,抑或消散一空都不是他想要的。
“天外天与现世近乎一双对面,若这方不完善的领域从前者跌落,能否在不作用外力的情况下自行穿透现世?”
思绪微微一荡,很快收拢起来。
手中灰白果实不算太圆润,但内里蕴含力量的重要性却不比精神领域小。
至少现阶段是如此,他还想着去外界多游历一番,而思量数月,总得带上些东西才方便。
两手空空腾挪天际说来潇洒,然而总归有太多不便,且陈屿心中有想法,此去不会太短,南北皆好奇想要一观。
西北大漠、北域雪山、无垠草原、江南秀水风光……至此间水土已有近两年时光,由于操心山上事物,始终没能走远。
至多只去了白岐山,连蟠云山脉都未有翻越,不过千里。
“世间瑰丽无数,植株更是数不尽,想来以灵机培育后必然比蜗居山头一隅的收获要来得多些。”
不过在远行之前,陈屿尚有几件事要一一做好准备。
“浮空田乃是必备。”
原因倒也简单,这世界可没有袖里乾坤神通,亦无芥子纳须弥的宝物。唯独能与之沾边的大概要属奇景了。
可惜,衍生自心脏内的奇景此时依然没能凝实具现,且以他近前的观察,纵使这座奇景[青胧山]能够脱离虚幻,与精神领域一般超然现世中,亦无法真个去存储外物。
抛飞一颗轻空草果,一边借助领域力量飞速过滤海量反馈,一边依据洞悉的结果采收那些品相较好的,至于剩下那些便再等待几日,看看是否能有所改善。
摘采着,法力旋在身畔,化作篮子与长刃,切割装盛又送回脚下。
手上动作不停,眼目余光则看向了心胸位置,旁人肉眼不可见的光景中,展现另一副模样。
小巧山峦裸露,土石灰黄,蒙蒙红雾从天空洒落,最顶上浸染青光,一丝丝银色如蛇蟒般飞蹿,有若闪电奔雷。
土质很紧密,石块也与日常所见别无二样,抛去顶上那一种种奇诡景象,这座山包和外界随处可见的小山坳几乎没什么不同。
“还是卡住了。”
暗自叹息,陈屿对此也无奈,最后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几乎用尽了办法,原先预料中的具现并未到来,如今灵石灵液依然在吸收,却不知到了哪里,无法做到真正的凝实。
他猜测这或许与自身精神强度存在关联,前者约束了后者进一步变化。
循出一缕精神穿入其中,置身于奇景内,抬眼向上看去——薄薄云雾后,昏沉与鲜红不再浓郁,仅剩一轮明黄圆月皎洁无比。
比之最初时候,这颗自小念世界得来的核心小了不止一圈。
却正好与缩小后的山丘搭配,山与月交相辉映,云蒸雾绕,朦胧又虚实不定。,山上种田那些年
圆月之下,云雾席卷。
丝丝缕缕沉浮不定,夹杂斑斓辉光星星点点,宛若吞吐呼吸一般。
陈屿站在山峦顶上抬头举目望去,视线转动在空中,精神意识化作目光不断上下打量。
最终定在明黄皎月表面。
“倒是镶嵌得紧致。”
能见到那些闪动灵光的雾气看似无形无质,实则环绕收束在左右,不停消磨圆月的同时也将之牢牢按在天空,不令其掉落在地。
随着粉末被打磨飘散,融入云海,圆月个头越来越小,而天际本就浑厚的云团愈发汹涌,唯独圆月周遭的雾气纤细若丝缕,好似锁链。
跺了跺脚,余光瞥在地上。
念头一动,无声无息中山峦大地开裂出一道口子,显露灰褐色的深处,一块块土石显得真实无比,另有数十颗拳头大小的灵光煞为耀眼,正是不久前才填埋下的灵石与碧铜等物。
此处根植胸腔内的心脏,然而实际所在更加琢磨不定。
自外界深入内景地后看去,如同钉在道观内。而若立在此间回望,又好似飘飞天外不知处。
灵光汇集一处,重重敲下,打得空中荡漾数息,涟漪滚落在地,携裹着几片土石齐齐碎裂。
动静过后一切恢复平静。
“已经打不开了么……”
犹记得最初自己便从奇景内部径直打穿了屏障,借道奇景一步跨入内景地中。
正是如此才令他认为奇景真正座落在内景地附近,至少[层级]一致,甚至干脆便是某种独特变幻而成的内景。
只是伴随这片青胧山愈发凝实,早前关于化虚为实的猜测在近些日子逐渐有了实现迹象,奇景与内景间的不同日益明显起来。
无法再忽视,陈屿仔细比较后也不得不承认两者确实存在不同,至少内景无法自行凝实增强,大小也始终不变,唯一被见识过的变化则是崩塌。
那是一次偶然,他在之后又寻找了许多内景,且深入内景地中多次,却再也没能目睹到一样的景致。
“内景的出现亦是意外,道观外的桃林都已培育作灵植,变异桃果都已吃得七七八八,内景依然不见半点儿动静。”
内景的凝成有更加隐秘的规则,至少陈屿目前未能寻摸找到。
相比之下奇景摸索了这么久,大致有了几分猜想,真要动手未必不能复刻一两个新的,只不过在沉思考虑后他暂时放弃了打造新奇景的念头。
一个都还没弄明白,再来俩,恐怕只会徒然浪费精力。
再者轻空草成熟了,往后灵石的花销可不会少,现阶段他还无法做到同时供养多个耗材大户。
欣赏了会儿圆月,看不出所以然。自从得到这颗小念世界核心并融入奇景,他来此不下百次,最明显的,只觉这段时日对方的确被[青胧山]消化了不少。
变得娇小秀气了些。
低头,注意力回落身前。
山丘裂开呈现内里景象,他心头默数着灵石和碧铜数量,发现变化不大。
陈屿沉吟了会儿,对比圆月近些日子以来同样个头缩水幅度大降,估计和奇景止步于凝实之前有关。
想罢,纵身跳入到裂缝内。
山体不高,然而内部犬牙交错,精神幻化的身躯一路向下,透过薄薄幻象后便能看见一枚圆润银色光球静静悬浮脑部。
散发出银辉,支撑着身躯行动。
真身的元神作为依凭,源源不断补充消耗,故而无需担心其它。
很快到了底部,脚下并不坚实,踩上去显得很虚浮。
到底是精神感触,不比现世血肉身躯那般真切与复杂,仅反馈着寥寥几种,难以全面。
不多时终于适应了这方于外界所见迥异的光景。
眼前,混杂着无数色彩的世界缓缓呈现开来,陈屿环顾良久,抬首,上方仅在近处有微光,倒映青胧山裂崖两岸,而在更高处自己跳下的地方则早已弥漫不去神识精神,只剩一片迷蒙。
好在此地终归落在奇景中,并未有所超出,故而置身其间能感受到精神格外活跃,消耗也比外界少了数成。
就是光色过于斑斓,一层层一道道疯狂流淌,汇聚各般形态,转瞬又变幻。
神色不变,这等遭遇天外天经历得太多,唯一的差别大抵只是一个亮一个暗。
司空见惯的他熟练操作精神力,削弱了光色方面的感应和反馈,紧接着自顾自摸索前行——即便比起肉身有诸多不足之处,但精神化身在驾驭方面确实要方便灵活许多。
……
广庸府,平城。
今日的正元观没了往时清净。
广庸第一观主殿内,十余人环坐,高矮胖瘦不一,衣衫样式各异,或编织金缕纹理,或穿刺银边鸟兽,却皆外作藏青法衣,头束道冠。
你一言我一语,早将平日里的得道高人模样抛之一旁,人人都在争,偏生言语又抑扬顿挫,条理清晰,却也不显嘈杂。
“诸位且先一静!”
上首方蒲团上,中年道士开口,语气虽平缓温和,却硬生生压下了这场此起彼伏的争论。
其余人眼见正主起了话头,索性闭口不言,各念一句福生无量后便齐齐看去等待对方继续。
“……”,中年道人无奈,手在怀中法袍轻拍,神色还算平静。在场的本就都是各家话事人,相互间也熟稔,此刻自是知道众人所想所思。
无外乎得自福地的灵材宝药,以及关于灵药的利用之法。
平城不止正元观,广庸也不只有道门一家,武人不弱,更甚有官家在上、世族居中,都想从福地所产中攥取一块喂到自家口中填腹。
而除了本土,外地势力亦不少,随着最近石牙县边缘那座福地白雾淡薄,愈发多的人闯入其中,以往有莫名力量阻拦在外,如今也消散一空,哪怕腿脚稀疏的平头百姓都能趁机溜进去碰碰运气。
当然,更多还是自持武力者,流血之事一日多过一日。
直到最近,白雾散去近八成,除去核心处尚无人能跨入,其余地方早已被挖地三尺,有些心狠的甚至连草木泥土都不放过,一并带走,期望能在这些里寻到所谓的仙家奇遇。
“若是没有猜错,原先福地之外笼罩的便是一道阵法,且为困阵,只是与我等所传承的阵术相比无疑要高深莫测得多,两者间宛若云泥。”
中年道士开场的话令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在座的都是各派掌门,且皆为道门中人,不同于不修道法的武夫,他们虽修持护道之术,但精力与时间更多还是花在了[求道]上。
当福地之说出现并流传,几家都派遣队伍前往试探,可惜被石牙本地的海云观拔了头筹,等他们去时大阵已经被完善并新加了一道法阵用以筛选。
众人当然不知,只以为运气不佳,或者有人意外触发福地某种机制,只得无奈接受现世。
后来听闻石牙各方从福地中得到不少好处,据小道消息传闻,当时灵材宝药堆积成山,被先行的石牙人一捆捆往外搬!
可是羡煞了许久!
不过灵药还在其次,他们更感好奇的是今日到此一聚的缘由。
难不成正元观已经弄清了灵药底细?
想到邀请信函中言辞模糊的内容,众人目光隐隐相接,饶是修持经年,每日诵经研道,道人们的心头亦不禁腾飞猜念无数,却又只能兀自端坐,静静等待。
半刻过去,道僮又来奉了茶水。
闲聊了几句,有人按耐不住,倒不是修持不足,实在关乎仙家传承和福地内因之事,容不得各派马虎。
他们进去的人手不多,了解粗浅,可正元观不一样,作为广庸第一观以及与那位与石牙各派关系很深的于真修,必然有更多消息。
值此之时将大家邀请来,很大可能便是因为此事。
众人期待,因为关乎求道修行,真仙临世可是从未有过,至少除去古籍外再无人真切看见,直到今时今日!
甚至有传承久远的几家,此刻回忆观宇中的泛黄古册,忍不住升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不得是正元观等人在福地中发现了仙人踪迹,然后……或许与我派祖辈有关?
一开始还有诸多疑惑,可随着时间推移,反而越发陷了进去。
自家若真出了仙人道君,那将是何等荣幸喜事!诵经之声都能盖过之前数倍!
“云真道友,敢问此番唤来我等可是为了福地一事?”
眼见自家师尊还没来,杨青云,亦即正元观当代观主云真不得不代为应对。
“自然。”
话不多说,毕竟他自己都摸不清楚究竟,还得稍等片刻,等那位来了才好说。
至于现在……念头起伏,云真作默然沉思状,少顷,开口道:“广庸一地道派之数逾六百,各家皆为一县一地执道门牛耳者,今时今日难能相邀一聚,于真修正在赶来的路上,恰逢其时,不如我等且先论论道?
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好歹修道数十年,都有几分定力,几家原显躁动的也静神,附和着应是。
“那贫道便……”
踏踏踏!
还未开口,喉中话语便被一阵脚步声打断,诸派纷纷回头,却见一道骨仙风的老道走进,而本在护卫门庭的小道士则紧随其后,战战兢兢怀中抱着一物,乃是一方封漆木箱。
“让各位道友久等了。”
老道正是于启猛,抱拳致歉后随意挑了个边角坐下,不似旁人那般条理井然正襟危坐,却让众人眼亮,只觉随着对方走进的同时,迎面扑来一股仙气,氤氲间宛若在世仙人。
不对,很快,他们发现了老道背后的木箱子,那股‘仙气’竟真实不虚,正是从中散发!
这下子大家明了,木箱中所放之物也都能猜到,可正因此,心间关于正元观已经解出灵药奥妙的猜测越发落定。
一时间,十数对目光灼灼如烈火。啪啪两下拍掌,总算让殿内愈发沸腾的气氛稍稍冷却。
于启猛从小道士手中接过木箱,半人高的箱子在老道掌下显得轻盈无比,抬落之际尤为轻松写意。
木箱放置在前,众人围合过来。
于老道也不多做遮掩,大大方方将之打开。
灵光耀目,弥漫着夺人清辉。
道人们聚上前来,难耐激动地低头看去。自家从福地所获不多,如今一堆明显数量不少的灵药明晃晃摆在眼前,实在做不到毫无动容。
此刻,正有人欲探出手去,又转而收回在侧,却是岐络观的观主。
云真视线扫过,只见其双臂颤颤,中正的面庞止不住悸动,泛上了红润。都在广庸境内打了许久交道,他对这一位有不浅印象。
岐络观据传乃是自北地而来的高道落户霞络山后所建,依山傍水,旁侧便是静崖县,算是静崖一带的道门领头羊。不过比之广庸其余几家座道一县的大观,岐络观的名头并不响亮,甚至在静崖县都有不少声名不比其差多少的道门势力崛起。
只是无论从传承抑或底蕴,无疑还是前者更胜,后来者比之不上。
“玄妙无量天尊!”
那道人颂号,与其余人有所不同。
于启猛看了眼,目光在其衣袍与腰束上停驻少顷,旋即记了起来对方的来历。
岐络观,传承百年,虽同样供奉四脉道尊、至上道圣,但主次上同广庸乃至西州本土道派略有差异。
福生、度人、功德、玄妙四位,这家观宇奉的是玄妙无量,正是民间口中那位传下了《长风经》的明霞公。
神思里涌动着些有的没的,于启猛不着痕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木箱内。
此番事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
他唤了云真以正元观名义招呼各派而非以自己[真修]之名,正是有内中考量所在,某些东西要摊白了讲,却是绕不开这几家,更需要话事之人配合。
实际上,云真事前亦不算清楚老道究竟要干什么,面对这位便宜徒弟,于启猛没有过多流露意思,为的就是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实际上他却是小觑了自己的影响,如此一番波折下来,由正元观正式下帖,反倒令其余各家不敢大意,在猜测连连的同时紧赶慢赶来了平城。
众人明了,眼前这位真修自打隐居元阳峰修道后鲜少下山,唯有如九奇广生诸法行事那等斋醮之大事才会偶尔露面。
此番相邀,于老道最先下的口信,只说与福地和灵药有关,更是引起了诸人的好奇。
堂中静然无声,针落可闻。
润黄布巾从箱子内取出,一同的,还有几株泛起灵光的宝药。
“既然大家都来了,大概也从云观主口中得知了些东西。”
云真无奈,师尊正是这性子,从离开正元观后便不再插手事务,一应闲杂悉数交在他手中,连着今日这般的公开场合也不再唤以师徒之称。
摆明了撇清关系。
虽然大伙儿都知道这干系摘不清,但老道钟意如此,实在也无可奈何。
“贫道此次招了各位道友前来,正是与福地有关,或者说是这些灵植……”
道脉是道脉,门派是门派,脱离了势力的于启猛很清楚,各派看似亲密,可灵药福地的出现必然会打破这种平衡。
修道修道……他们毕竟未曾炼达七窍玲珑,更未成就逍遥真仙。
说到底,大家都是一群难脱红尘妄念的凡人,除了读过几十年道卷经义,知道几本古老经卷释义外,与普通武夫别无二样。
只是在他亲手捧起一株灵药,感受着其中若隐若现的神奇力量时,于启猛突然心间一动,旁的势力暂且无力,自己的面子卖不到那里去,可广庸境内的道门无疑有不少门路,或可安抚梳理一二。
至少,于这动荡年岁上再免去两成无妄灾祸,不知能救下多少人。
除此之外他也未尝没有自己的一份小心思,老道求道许久,最近才得闻仙家所在,可惜资质驽钝,不明脑海中篇章经文真意,只当了寻常养身法习练。
若能有更多向道之人同行……他不介意分享,更无惧觊觎,这也是在意外琢磨出灵药利用之法后第一时间召集各家一起的缘故之一。
“只期望如此做法能有所成效。”
……
青台山,一团土块凝聚,挂在空中。
对山下即将掀起的波澜一无所知的陈屿此时正端详眼前事物,却是融合了灵石灵土以及轻空草汁的土壤,被法力揉搓圆扁后化作了当下模样,只是看起来仍有些古怪,品相外貌与预想中的有些差距。
“不止形状,连着功用效力也有差。”
脚下腾风托举,身形一晃间来到浮空土壤旁边,他伸手戳了戳,掰下一小块落在掌中把玩。
元神端坐泥丸,眉心绽放璀璨神华。
肉眼不可见处则有一缕缕银辉钻出钻入,不断洞察分析。
灵文跳动在侧,一道洞悉术施展后化为光团浸入土块内,不多时晃了出来被他接在手心。
一阵汲取消化后,迅速弄清了浮空土壤内部的情况。
正如他所见,即便经过大阵数月的实验与改进,利用轻空草汁和灵土结合之下打造出的浮空土壤依然有着不少不足。
浮力微弱、不够坚实、灵性聚集程度较低、灵石灵土没能更好的融合……这些问题说来不大,但整个过程中不断冒出来干扰,实在无法继续推进下去,如此这般别说最后的浮空田,便是想要托举承载自己都得要不短时间去摸索。
不得不承认,陈屿有些低估了打造难度。好在时间充裕,加之大阵已经几近放手,能腾出更多时间精力在这方面,加上最近以洞悉术为基础鼓捣出的小玩意儿他在材料配比、相性演算等方面的进度将大幅提升。
想罢,掌指挑动连连,眨眼间数十枚灵文自虚空飞出,各自组合,又贴切在一团,形成镂空的圆润球体。
核心处则凝结自各个灵文组合投射下的力量余韵而形成,宛若一枚多棱水晶。
不算耀眼的光华流转晶体表面,折射无数光景。
“十六道洞悉术,配合特意创出的中转之法与之勾连,以及使灵性流淌配比的构筑法……”
还有雄浑的精神力用以驱使、完整的灵文架构支撑、数百次失败与总结……种种力量加持下,这才弄出眼前这一团稍显精密乃至于形态精致的事物。
长吸口气,陈屿抬起指尖点在表侧。
嗡——
晶核激颤,发出嗡然响动,震动着空气不断掀起涟漪,下一刻,他眸光一变。
但见表面由光辉凝聚的各个灵文结构开始脱离、转动、镶嵌,反复之间好似依照某种独有的顺序和规律运行起来。
直到数息之后,晶核停歇,同时一捧纯净青云从光球内外喷涌而出,灵文齐齐大放光亮,汇在青云内,遮掩住本体。
“成功了……”
陈屿呢喃一句,又一次成功运转,这并非首回,但与一开始数十次才能稳定一次相比,当下一次便成功,无疑是极大的进步,同时也意味着脑海中自己那道想法得到验证,有了实现的契机。
当然,[全自动术法释放]这件事还太遥远,脱离了最初的阵纹架构以及木牌符刻后,单单虚空成形这一点从空想到落成便花去了近半载,不可谓不久。
如今,他对于这道全新[洞悉术]更多的还是运用在阵法推演、灵文开发以及浮空土打造上。洞悉术被成功固化下来,算是在预计的道路上迈出不小一步,距离最终预期中的全能辅助又近了些。
陈屿想要借由洞悉术对外界事物的洞察反馈之效,进一步推导分化出诸如交互引导、灵文追溯、即时推演、收录检索等多项功能为一体的综合型术法。
或者依着术阵一体的道理,目标一旦实现,亦将成为一门包罗万象的复杂且精巧的阵法。
相比之下之前布置在无名山峰处的大阵更像是一次预演,同时为洞悉术的完善提供实验场所,一次次覆盖偌大一座山丘并不断维持数以千百计的大小阵法,无疑让他对术阵一道有了更全面的了解掌握。
正因此,才在眼下化用收获,将初步的成果展现。
棱晶悬停在半空,一道道灵文幻化作弧线,如电芒般闪动在表面,穿插环绕之间蔓延成面,编织成一张光滑曲面。
阳光下,熠熠生辉,美轮美奂。
“只是……”
沉吟少许,陈屿收回手段,任由光影离散在空化作泡沫似。
洞悉术改了许多地方,不单单先前铺陈大范围的用法技巧,甚至手中这团可以自行运转且适应外界释放不同反应的光球也不过是半成品,算不得全功。
呼——
收拾好,挥手驱散云烟雾气。他将同样悬浮的玉白土壤裹入法力中,这般做法谈不上蕴养,却也能减缓灵性流逝。
天地间的大过滤在现世效果表现远不如内景、天外两处,但到底还是存在,不得不注意。
这一块灵土个头不大,却是用了不少轻空草汁,更在事前粉碎掉数枚灵石与之混合搅拌,复刻了一番早先的做法,令灵土焕然一新,与轻空草汁融合得更加紧密亲和。
不过目前来看灵土的配比显然需要改进,正是脱胎自洞悉术的光团发挥用途的时候。
未完善且不说,边尝试边修正也是无妨,路已经走到一半,便没有折身而返的道理。
陈屿没有急着给光团起名,哪怕成功架构出来,缺陷仍旧很多。只是未必不能发挥作用。此次他将半成品掏出来自然不是闲得没事。
只见放置好灵土后,又从怀中掏出枚铜镜,描绘云鸟,握柄边缘有融化重铸的痕迹——不久前,在搭建大阵的同时,陈屿试图以青炎熔铸铜镜,投入一些从天外天取来的特殊材料,如黑金、碧铜、蓝絮等,甚至一度将赤晶天石投了几粒边角碎屑,结果却不容乐观。
“虽说胡搞一通后内里结构同样没有改变成功,灵文也没能变得更契合。”
但至少这枚[万法镜]没有被损坏严重,依然能自如释放术法。
捏着铜镜,以法力青云托举漂浮,旋即再度寻摸先前手感,一点点构筑洞悉术并演化出棱晶与光团。
持拿光团,欲要揉进铜镜。
咔嚓咔嚓!
声响清脆,让陈屿不由得停下,低头看去发现镜面无碍,反倒是光团似乎过于抗拒,以至于自身崩出无数裂纹。
哗!破碎开来,一闪而过的洞悉术灵文结构飘忽眼前,顷刻后好似火焰燃起般腾飞数百枚灵文,散乱无比。
两者不能相融么……
眉头轻蹙,他摩挲下巴沉思起来。
……
山中的时日总是很快,不知不觉又七八日飞度不再,夏日炎炎,水气渐渐多了起来。
呼呼呼!
风声呜咽,大雨瓢泼。
沉浸在浮空灵土配比以及万法镜改造中的陈屿彻底忘记山那头还有一座大阵。
直到半月多后的某日才恍然记起,可等他再到时已经没了多少热闹,远不如当初大阵刚落成吸引到山下之人时。
人气暴跌。
对此他早有预料,最近一直专心致志在其它方面,连带精神气血上的一些研究都被迫放下,至于大阵……更是早就不在重点关注中。
至于山中人气渐消,陈屿亦知因由。
无非自己疏忽之下没有再添置灵植在阵中,而伴随大阵力量流逝,余韵仅能收束在符牌附近,一些符牌甚至都寂灭,玄壤空感术无法维持,导致被发现,镌刻着灵文的破损符牌落入出入山林探秘的众人手中自然又是掀起了一番争夺。
对此他全无所谓,只寻了个机会飞出青台山,依着元神之种与本体间的感应找寻了一圈,包括石牙以及附近几个不大的县府在内。
[样本]们的状况目前来看尚且处于观察之中,没有太多变故发生,被动产生精神力的存在太少,倒是于启猛老道士那边似乎在做些什么,不过自己时间宝贵,陈屿仅在飞及元阳峰时草草看了眼。
到底在做些什么以后真个下了山自然能够知晓。
“对方蕴含的灵性似乎壮大了些。”
服食了灵植么……还是改进了呼吸法篇后自然吞吐灵性?
罢了,没有深究,陈屿察觉到对方体内的元神之种过得意外的滋润,便也不再费神去多看。
那团灵性粗略看起来很炽热,关键与本人的灵性不大符合,估计很快就会消散一空,应当是汲取外部的灵性,至于如何汲取到的,又是否有下一步动作,他倒是没有过多探究。
逛了一圈山下,在发现元神之种附体的样本们依旧安然后,也察觉到不少种子枯竭,并非个体遭遇意外而死去,而是储存其中的力量消耗一空。
陈屿没有再补充,只默默记录,精神与意识方面的研究有了不小进展,在第一例被动产生精神力的样本被发现时,这方面其实已经算是完成了既定目标。
剩下的无非进一步探寻外部意识与自我意识对精神力产生的区别、精神力中自我印记的篡改与复制、精神与灵性的关联等等,这些并非一朝一日就能结束,必然需要大量时间与数据支撑。
而现在,他还有其它事需要分配精力操心,短期内顾不上也情有可原。
莫名的,又一次,心中升出了几许波澜——假若能多谢同道便好了。
有些东西他其实兴趣不大,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想要弄明白又绕不过这一关。
若能有旁人一起,或许能节省很多精力,并且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所思所想便一定正确,精神的提升带动的是思维更加敏捷,而非想当然的‘智慧强化’。
即便层次不一样,但同行之人一旦数量上来了,或许就能从中收获一些奇思妙想引发灵感。
可惜,截至目前,在经历了九奇广生诸法行事以及无名山大阵两事后,在他有意无意筛选下,发现绝大多数人都不适合自己创出的这条路。
并非天资缘故,而是心性与性格。
即便青衣剑这等少年俊才,又或者蒋勤安般的修道之人,亦或岳海平一样天姿绰约之辈,略微观察一番后他判断,依旧放弃了赐法的念头。
道路不合适。
这是一种莫名的直觉,总之,选来选去到头来只有于启猛这位真修勉强符合。
仅给予了寻常养身法,不含半点儿超凡力量,直到意外进入对方的心灵幻境中后,发觉其向道之心纯粹无比,这才起了心思,多做了几分准备。
然而,却也只限于此了,真要走通这条路,还得看对方自己。
好在陈屿从不觉得自己草创的法便是无敌,反而更期待于真修能为之完善添砖加瓦。
……
哗啦啦!
风雨不停,还剩下两口的水缸顽强坚挺雨幕中,靠在墙角。
黑鱼瘫着眼,面上浮现木然神情,呆呆望向天外,一旁,陈屿摆弄手中光洁的事物,白白净净,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正是配比多次变化后的灵土。
抛弃在空,灵光闪烁片刻后悠悠然上浮,来到八尺左右,又见他竖指遥呼,那土块飘然落下,滴溜溜转动数次绕着他飞旋不定。
“结构更稳定,更能以精神操控。”
当然,若是刻画阵法在其中的话,驾驭起来无疑会更容易些。
只是做到眼前这一步已经花去他太多心力,顺带着那枚未命名的光团都已经在粗糙的配合中不断优化,又一次改良。
“七月中了啊……”
青瓜和地梨子快熟了,之前后者还不温不火,不料青瓜最后这一步一拖就是小半月,反而让其后来居上,有了成熟的预兆。
陈屿对药田里的关心可不弱,包括院后那棵桃树,由变异桃果的种子培育灵种后生长而来,至今亦有人高,长满翠绿如玉的叶片,每逢雨后整棵树都散发异香。
神奇的不止这棵灵桃树,还有小坡上的茶树,种了数月,在灵液日日夜夜滋养下已经彻底舒展,新鲜灵茶指日可待。
水池里的鱼虾也白白胖胖,近段时间气血丹炼制的不多,故而墨灵鮍长势一般般,好在米虾只靠着水中灵石以及几株异化后的灵植散发出的余力影响,个头大了不少,而令人惋惜的是,当初水缸被黑鱼馋嘴鹿两个家伙弄破后,几只螃蟹移送到了水池,可惜最终没能适应新环境,至今一只不剩。
当然,要说最神奇的,还是墙上瓦罐里那株党参……种了快一年了,灵液灵石吃了不少,在经历了一次莫名其妙的枯萎死去后,竟是又生发出来,还是老样子。
不像山后移栽而来的四十年山参,早早被摘采入了药。
比起这些,药田里地植株便要令人安心许多,大都是精心培育过,该摸索清楚的也都知晓,无需多费神去看顾。
说起来,这几日即便雨大,陈屿仍会每日去后院看看,走一走,三次灵机培育的几类灵植又了些新变化,算是好兆头。
只是当时五月才下种,依着第二次灵机培育远超第一次的时间跨度来看,等到真正成熟估计得九月十月,甚至翻过年去也不足为奇。
“不知道新的元灵根又能生出怎样效果来。”
第三次灵机培育仅选用了元灵根,主要地方不够,之前二次灵机培育仅有寥寥数种,但在看到最后的效果确实不错,于是一口气将手边能用上的植株悉数二次培育了一遍。
截止日前尚未有成熟。
再扩建的话就得找新的山头,直等到最近轻空草成熟收采,空余了一片地后这才有所缓解。
轻空草数量不少,足够这次使用,等真要再种的时候,估摸着浮空田已经打造完成——原本是没这么快的。但一则有洞悉术改进后的光团辅助,二则便是在不久前探索奇景时,深入底部的他找到了些东西,或许能利用上,对浮空田的构建有不小用处。
哗哗啦啦!
雨声喧嚣。
叮咚!
豆大雨滴砸落在水缸内,黑鱼沉下去不再动弹,缩在边缘休息。
没有阳光沐浴,整条鱼都咸了起来。
摆弄了会儿灵土,陈屿余光瞥了眼对方,精神笼罩,能清晰感应到那团氤氲昂扬的灵性,以及其中脑部位置闪烁不定的一丝呼应。
“自我意识强烈了不少,应当是夜里吐息月华的功用。”
黑鱼的来历很普通,山野间常见。但不寻常的是这家伙不知用什么法子让自己的一缕灵性格外活跃,最终通过吞食消化沾染灵液的蚯蚓得到了强化。
灵性的强大与智慧关系不大,但有时候确实会反哺些许,虽然十分微弱,却也足够令其从诸多浑浑噩噩的同类中脱颖而出。
而让陈屿都感兴趣的自然是对方无意识中使用的对月华的吮吸之法,只是后来他自己琢磨出了餐饮灵霞的办法,便没有再投注过多注意。
直到最近,这条吃了睡睡了吃,白日里不是沉在缸底睡大觉,就是仰着白肚皮晒太阳的黑鱼仿佛换了一身鳞甲,乌黑油亮,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让人难免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吃的太多终于要开始发生变化。
陈屿始终关注着,准备看看这等宛若话本故事中精怪般的生灵又是否真能蜕去凡胎。
和墨灵鮍不同,黑鱼乃是自行催动变化,在保持自我的同时必然只会更艰难。
……
雨后,云淡风轻。
得益于材料管够,以及术法配合。
浮空灵土终于是打造完成,在承载能力、灵动性、操控程度等方面相比一开始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浮空田的计划可以真正提上日程。不过在大规模复制之前,除了轻空草汁外,还得提前准备足够的灵石、灵液、灵土。
同时关于浮空田到底布置何种阵法术法也需要考虑。
只是很快他便只得将这些放在一边。
因为[万法镜]那边同样有了进展。万法镜的进度有些出乎意料,陈屿未曾想到这么快便能出结果。
单手抽在空中,划出一道灵光,青色法力腾转之际幻化灵文翩飞,徐徐将一枚棱角分明晶石构筑,编织光色网罗成一团朦胧光团。
然,此番在掌中沉浮的光团却并非核心所在,他注视过去,一面铜镜悠悠飞起在身前。
光团晃晃悠悠贴合在表面,与之前的直接融合不同,此刻他勾动铜镜内部灵文与之呼应,一枚枚灵性节点闪烁,两者的灵性皆由陈屿灌注,即便万法镜自身孕育出了一丝灵光,实际占据主导的依然是他所投注的那部分。
内部,早先埋入的法力开始雀跃,自发地牵引光团与铜镜融合,却也不再强行改变结构,而是单独编织出一套组合,契合在铜镜中,同原先搭建的灵性节点一齐运转。
“勉强嫁接上了。”
过程不算太难,主要铜镜只此一面现存,若一不留神破碎掉可没法修补,陈屿不得不小心翼翼,故而花了不少时间去验证和推导,以洞悉术演算了许久后确认没有太大问题,这才彻底将两者相合。
“万法镜本身只具备释放固有术法的效力,依赖事前刻录的那几百枚灵性节点以组合灵文序列,从而催动。”
节点构筑法至多令这种催发简化,不再那么繁琐,变得更加灵活、省力,却无法将其真正无视限制。
节点始终便那么多,如何组合也仅能局限于此种桎梏之下。
但融入洞悉光团后又有不同。陈屿握住镜子,视线投落,打量着。
若说浮空田是为了能更好遮掩山间灵植,同时给未来培育种植新植株腾地方的话,那么万法镜此刻的变化便是为了前者的实现提供真切可行的依靠。
说是依靠,实则还是在于术法。
在于洞悉术改良后对外界交互的自然反馈,这一点陈屿尤为看重,他准备将以后的灵文推演和大部分繁琐重复的演算之事都推给这道术法。
过往找不到办法将之固化,如今跨过第一关后,下一步的自行运转相比之下难度小了许多,陈屿没有多想便将目标锁定在了万法镜上。
灵石、天石固然富含灵性,可惜这些灵性并非自然生成,而是由外界汇聚在体内沉积而成,所以才会被消耗,从结构来看无法锁住灵性,抗衡不了天地间大过滤效应,不符合他对洞悉术的考量。
固化后,这门术法必然不同于其余法术,是需要自个儿在一边运行的,若是还要他去时刻关注填补法力灵性,那就失去了意义。
偶尔一两次还好,长此以往的话仍旧麻烦琐碎。
陈屿想来,镌刻在万法镜中正是契合适当,唯独铜镜的相性似乎不怎么好,需要调试一些时候。
于是这一等就等到了今日,才堪堪将之完善下来,几乎可以说说一门崭新术法被熔铸至铜镜中,同时也令后者有了更多更自然的术法激发之效。
此事尚在其次。
陈屿抛飞铜镜,镜面反射光晕,念头一动,短短两三息之间一道流光自镜身中打出,直直落在两丈外。
下一刻,光辉猛然激绽,但见天空中的灵光瞬间化作一面笼罩十数丈方圆的繁复结构,赫然只一方遮掩身形气息的小型阵法。
完整无缺,正缓缓运转。
他抬眼看去,精神力加持下轻易判断出这道阵法的水平——一般般吧。
不过原本铜镜做不到这点,纵然法力催发也仅能释放有限的几道术法,想要化术为阵,需要拼接排列的节点已经不是机械地循规蹈矩便能弄出来。
关键他没有提前设置。
基地都不存在,以前的铜镜自然没有施展的能力。
如今确是出现了许多变化。
“现在已经算是一面成熟的法器了。”
比起刚开始在土里埋了几个月时候的灰头土脸,眼下的铜镜无疑要亮眼许多。
灵性流转,霞光氤氲,纹理衬托之下彰显古朴意蕴,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不似人世凡物。
不过,陈屿觉得直到现在这枚镜子依然称不上万法二字。
“还得在蕴养一段时间,等内部的洞悉光团在与镜面融合中进一步推导出更多契合的灵性节点并组合成灵文以及术法后才有几分面貌。”
至于如今,还差一些。
“话说,既然已经融合成功,那么给这个脱胎洞悉术的手段新定个名头亦是未尝不可。”
新术法看起来复杂,本质上依然是洞悉术那一套,想来只算作在某些地方强化了些,比如洞悉对象增多、反馈变得更加体系化、可自行依据现有数据推演等。
都是洞悉术,仅差在效果,目前最直观的区别还是洞悉范围的大小方面,有质的提升。
“既然如此,便叫[万物观]吧。”
万物观之术,洞悉术的改良版,陈屿咂摸了两下,感觉自己起名水平还行,凑合着听倒也无碍。
融入万物观后的铜镜,又在他手中仔细观察研究了一番,直等到日暮西山这才放开来。
“先小试一把!”
话落,一团青光携裹铜镜,咻然一声直冲云霄!
[轰!]
无声浪涛中,肉眼不可见的百丈天空下的一处,大量灵光闪动,澎湃若浪涛般汹涌而出,铜镜转动,万物观发动,一同运转的还有另一道临时推演出的半成之术法。
风枢秘山术!
大雾起伏,丝丝缕缕自镜面中吞吐而出,初时徐徐渐进,越往后越发势大,直到某刻再也抑制不住瞬间将山头淹没!
雾气中,灵文隐现,却非寻常他所描绘那般灵动,而带上了几许暮气沉沉,僵硬编织在一齐,沉下宛若巨钟似的光华。
倒扣道观外。
风静止——
山石草木无声,鸟雀走兽哑然。
刹那间万籁俱寂。
良久,雾气散去,山头如旧。外界看去桃林稀疏,道观掩映,一派偏远野外的景致。
然而在这道术法之内,陈屿饶有兴致观看着万法铜镜的表演。
与万物观同洞悉术的关系类似,风枢秘山术同样有着根底,脱胎自很早前便创出的风枢秘山阵。
基于灵文构造,术阵几乎一体。陈屿在改用化用方面显得得心应手,但此刻他深知,自己并未在铜镜中篆刻相应灵文。
没有灵文存在,即便节点构筑法可以令灵性节点自行排列,亦无法准确组合出这道术法来。
除非陈屿以精神引导其运转。
而此刻,万物观取代了这一环,在添加了少许念头作为驱使后,两者间的确发生了不小反应,很快结合已有的节点组合出了术法,虽说看着死气沉沉,效果上远有不如,却也算是一次不小进步。
同时也再次验证了他关于自行推演灵文的预期——不过这一回仍然借助了现有的节点,推导的也是已经发现的灵文,想要从无到有勾勒全新灵文,说不得要花些时间。
陈屿视线从天上收回,万法铜镜暂且算是告一段落,这段时日要做的便是先将自己手中已经掌握的术法悉数融入,主要得万物观有个记录,这样一来届时想要施展催发一个念头驱动即可,且效果远比此刻还要更强。
接下来他还得继续琢磨浮空灵土,配比方面已经成功,如何搭建又成了问题。
这一块擅长演算的万物观也无法提供帮助,得他自己一个个去尝试。
一刻钟过去,法力耗尽,万法铜镜从空中跌落,术法自然散去。陈屿将铜镜收好在怀,之后浮空田搭建成功,这枚镜子说不得能派上用场。
“浮空田上若不好布置阵法的话,利用铜镜来遮掩倒也不失为办法。”
……
之后几日,陈屿进一步开发万法铜镜的用处,这件法器时常挂在天空,各种术法阵法轮流。
如今,由于阵法的复杂程度以及万物观尚不能完全复刻,加之铜镜自身材质受限,故而阵法多以小型为主,风枢秘山阵与玄壤空感阵是最常用的,但真要说催发效果最为突出,还要属辟水、聚灵两道。
最近,结合万法镜的实际情况,陈屿正在开发一道新的小型阵法,打算完全将铜镜的特性利用上,发挥出万物观的最大效果。
以玄壤空感阵为基础,综合一些想法灵感,目前正在修改,距离镌刻阵中激活施展还有不短距离。
灵土方面有条不紊进行中,可惜药田不大,灵液灵石的出产一直有限,灵土也全靠灵植根系配合土壤自然蕴养凝结。
“不知地梨子改变的这些土质能否化作灵土……”
陈屿试着挖了些,结果还没出,需要等待几日才能看到。
另一头,山外方田里的秋刀麦再度成熟一批,采收后装了满仓,毕竟二次灵机培育后的灵液催熟增产效果得到了不小幅度提升,只是这些如今也仅能作用秋刀麦和元灵根等种植要求不高的灵植身上,像山芒、兰庭神果等便不太明显。
说到这里,陈屿想起来,不久前第二次灵机培育中兰庭神果也占了一个名额。
不知道这等作用精神的植株能否进一步成长起来,重新恢复对精神的增长淬炼之效。
对于这点,他并不抱多少希望,一如旁侧的杂熏草,二次灵机培育后制成的熏神静境香对第三道境的吸引确实提升了不少,可惜在精神层面的强化依然平淡。
迄今为止,除去小念世界产的精神之种外,他尚未找到第二件能够破开极限强化精神的宝物。
剩下能和精神沾边的,大概也就只有山芒、杂熏草等寥寥数样。
陈屿突然想起自家后院还有一物,许久没去照看,不知长成如何模样。
他将铜镜维持好,一次次运转不断中调试结构和记录灵文,然后来到院后药田边,走到一排青竹面前。
边上的果树已经换了一茬,毕竟中途灵机培育,接受灵机浸染后成熟即是枯萎之时,一如院前的桃林和道观中那一松一梨,后者早早就枯败,前者亦难逃,在摘采桃果后迅速死去,如今只剩一地平坦。
面前,山竹傲立。
青翠欲滴。
植株尚未长成,至于开花结籽更是许久之后了,他看了会儿,只好奇这些竹子是不是还能继续长出[银毫],那种能够给元神使用的独特之物。
以往不觉得,此时回忆起来,银毫分明不差,品质不低,介于虚实之间的事物一般都不算太差。
天石如此、精神之种亦如此,以前所获仅有天外天才出产,然而银毫却是从现世中长出,两者间的联系引起了陈屿几分在意,当然也有不少猜测,可惜需要瞪大了得到实物后才能验证。
转眼间,便在这般悠哉且充实的日子中,七月过去大半。
云间,一根竹竿自白洁软云中抛起落下,垂钓湖中。
陈屿悠闲,主要浮空田大体贯通,很多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剩下的无非等灵土以及灵石到位便可打造搭建。
至于万法铜镜如今亦得到了强化,他身上诸多术法阵法一应在镜中过了遍,往后便可激发而出。
“灵文的本质在于模拟,看似交互世间万物,实则只是截取了部分本应属于天地的力量归在自身。”
说简单些,灵文相当于中转器。
这些并非近日才有的感悟,陈屿早在月前探索小念世界并捕捉世界核心时便有了这等想法,那时候还不成熟,后来经过奇景深处的摸索、精神领域的打造,以及数以千百次日夜不断催发灵文术阵的经历和积累,总算摸到了一些头绪。
哗啦!一条巴掌大的银尾在湖面惊慌跃动,被陈屿拉起在天空,走到一半又突兀掉下。
他低头拨开云雾瞟了眼,倒是没有多做其它,只继续抛竿,鱼钩上挂着一粒气血丹,散发阵阵药香。
待到诱饵入水,脑中思绪继续发散。
灵文的效果至今摸索的差不多,即便有更多结构不同的灵文尚未发现,但本质应当大差不差,都具备共通之处。
而陈屿之所以一直在琢磨这方面,与其说研究灵文,不如说想要挖掘更多关于灵性的答案。
好在,随着灵文的不断更新,这其中蕴含的某些事物正在酝酿,似乎要荡漾而出,只等他掀开近在眼前的盖子便可一览无遗——至少也能揭开边角一隅的真相。
他很期待。灵文很早前被他从阵纹中演化,两者一脉相承,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近乎一致,都以拟化交互为特征,唯独在利用方式与转化效率上有所区别。
这方面,由灵性节点构筑排列的灵文所具备的可用性无疑要远超阵纹。
伴随着法力取代内炁,灵文自然而然也后来居上,替代了阵纹,将之扫进到边角里去,再无表现。
一直以来,陈屿想要弄清楚灵性这种力量的特征和由来,只是身在山中难以窥全貌,被无尽灵性包裹的世界内,灵性的很多性质都不明显,难以察觉。
直到小念世界的出现。
让始终沐浴灵性的他冲脱出去,来到了绝灵之间,事实上亦如所料,很快就有了崭新发现。
“灵文构筑依靠灵性节点,灵性节点来源自阵纹……或者说浸染了外部灵性而被改变的个体。”
话虽如此,实则他心中知晓,当初内炁浸染各种事物收罗阵纹,再以阵纹脱胎灵文,整套办法下来实际上不过是自己无法直接于虚空中捕捉游离灵性组合节点才不得已而为之。
聚灵阵亦是在这等情况下研发,虽说效果实在寥寥,但也确实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起到了一定辅助作用。
为他捕捉灵性、解构节点、排列寻找可正常运转灵文提供了不小助力。
想到这,陈屿目光挪至身前,云雾中荡漾瞬间,一粒光晕绽放,却是常人无法目睹到的灵性光辉。
在他注视下,无形精神遥遥抚动。
灵光勾勒变幻,迅速化作一簇由数十节点搭建的粗浅灵文结构。
“交互现世……一片存在无数游离灵性的世界。”
灵文没有进一步组合下去,而是伴着意念直接镶嵌在空中。
光芒激荡,被身下的云雾遮掩。
尝试了会儿,发现新编织的灵文确实在发挥效力,不时有夹杂异样力量的微风拂过面庞。
可惜,并未观察到预期中灵文截取自然从而激活交互的那一瞬,无法验证是否如自己所想那般。
“精神力幻化灵文同样能产生类似的效果,除去威力弱一些,特征一致。那么是否意味着现实中的规则依然适用在天外天内?亦或者……”
念及小念世界本身诞生自天外,陈屿一时无言,天外天与现世两者间到底哪一方是遭受影响,哪一方是主体,这件事还真不好说。
一体两面,不,更准确说这世界应当是一体多面才对。他对此早早有猜测,假若关于灵性的猜想能被证实,那么以往许多疑惑就能解释,到时天幕之上、空洞之下以及那一方由草丹带去的独特内景地等等都将驱散一层迷雾。
……
打造浮空田的途中,陈屿并未无所事事,至少垂钓不过忙里偷闲,真正闲暇的时间并不多——至少在洞悉术改良版万物观熟练掌握之前是这般模样。
“来看看,今日又推导了几枚灵文。”
灵文推演、灵土配比、术阵转化……
总之,大部分繁琐重复的活都在一次次试验中渐渐移交到了万物观头上。
此刻,道观半空中一轮明晃晃耀目灵光璀璨灿烂,与骄阳争相辉映。细看去透过外部灵光,能见到万法镜悠悠转动。
铜镜如今便发挥了真正用处,被陈屿利用在诸多事情上,一件件罗列,让时刻激活万物观的万法镜梳理处置,自己则脱身,省出大量时间精力去干其它感兴趣的事情。
譬如修行,又比如炼丹,以及炼器。
修行,这是个大命题,在浮空田已经开工、药田里诸多灵植暂无能令他一步登天的当下,陈屿所能做的便是梳理整合往前几个境界的所修所感,一边大胆假设未来方向,小心求证。
这方面,由于他自个儿都不清楚路在何方,万物观哪怕再如何强大,亦做不到强自推演出来。
说到底,这道术法比洞悉术强,但依旧没能超出术法概念,无法越过陈屿的所思所行去诸多创造——新境界和新灵文不同,后者只需要在亦有的节点上设定一个方向走下去,经历海量重复运算后总有能得到的那天。
可新境界就无法这般,至少万物观不是百事百应的万能之术,哪怕他设定了往后境界的特征也无法达成。
纵然错误的方向都推演不出,只能靠他自己去满满尝试。
不过并非说万物观无用,至少等他确认了方向、修法、前路等大多因素后,一些细枝末节上或许就有万物观发挥的空间余地。
只是那显然还要等不知多久。
最近陈屿便在思考,从脑海记忆中找了几条脑洞,欲要一一试过去,能成则罢了,不能也无妨,权当积攒经验。
除去几无进展的修行,炼丹一道同样成果不多,几种丹药炼制都无问题,缺的是药材灵植,而手法上在吸收消化《风朴散丹》后,他自诩不算差,加之有精神力和法力操控配合,控火控温、冷凝、时机把握等事项便都不再是难题。
只是药材缺少这点有些苦恼,山下药铺药坊售卖的亦不多,主要如今手上能炼制的几种药丸大都以灵植为主,寻常药草用上的没有多少。
倒是那一口炉鼎,在青炎时常炙烤之下,不晓得是经历的灵植多了,还是触发了其余反应,如今似乎染上一丝奇妙意韵在体表,每每炼丹开炉之时都荡漾发散。
受其影响,炉内丹丸的成丹难度好像降了一成左右,然而灵丹的药力莫名流逝了几分,仿佛被丹鼎吸收。
“这鼎也能成精?”
陈屿抬头看了眼顶上滴溜溜转着圈的万法铜镜,愈发觉得以法力和精神蕴养器皿是个好方法,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养出件法器来。
可惜这过程不可控,随机性太大。
他将想法按耐住,没有刻意寻求法器的出现,毕竟术法在自己掌中的威力可还有胜之,不过少了几分便利罢了。
有则罢了,无亦不可。
丹鼎的问题暂且无法辨明好坏,陈屿便将之记下,在《灵植篇》之外又多蕴养了一卷竹简,刻写遇见的各式法器灵器。
当然,如今卷上之物寥寥无几,唯一镜、一灯盏而已。
……
数日间悬挂天穹中不停歇的铜镜被取下,陈屿准备再次炼器。
靛青火焰升腾,一片碧色铜片似的事物被投入炎团内,袅袅青烟间有热浪如潮水拍打四周,渐渐将那铜片融化。
“碧铜对现世物质似乎没有多大强化功效。”
这般想着,融化后的粘稠滚烫汁液被放在铜镜表面,轻轻渡了一层后,他不禁摇头一叹,果然无效。
这般介于虚实之间的造物看来只对精神领域有奇用,至于现世中想要发挥类似效果很是困难,至少现阶段找不到方法。
念头落下,陈屿又从泥丸内拽出一团软绵絮状蓝色,丝绒状,表侧晶莹弥漫大海般色泽。
光色尤为动人。
蓝絮,这还是当初从天外天中捕捞的一批存货,自那以后再破开空洞,纵然异光攒射如流水,亦没能再得到第二份。
大都是碧铜与赤晶,间或有几块黑金落在边角被捡到。
如今他也总结了空洞之下溢流而出的诸多异光在同漆黑原石结合洗炼后所能凝结的天石种类。
由于始终没能发现新的天石,甚至一路跑了老远,耗尽了几次精神力之后,总算有了几分推断,大概这便是天石的所有类别了,只是用处尚不明确。
赤晶用途最为广泛,种田培育、耕地施肥、蕴养灵土……皆可用上一用。
碧铜亦不需多说,奇景能在短短时间内跨越至现今地步,半只脚迈入彻底凝实具现的境界,其中七成功劳便属碧铜。
以上两者多多少少都掌握了些,剩下的却是不好说。陈屿弹落一缕蓝絮,看似晶莹剔透如柳絮,实则依旧坚硬无可摧。
叮叮两声金铁交触声后,砸在了铜镜上,刚才涂抹的碧铜已经在青炎作用下灰飞烟灭,余烬被他收入至奇景中,喂了青胧山以及那轮明黄圆月。
眼前,他正尝试施展万物观后的万法镜在青炎作用下能否吸收蓝絮,但结果仍不然不如意,只见长絮甫一接触便被炙烤融化,倒是渗透了几分,可惜最终还是被灵光排斥。
陈屿无奈,只能拿起最后一件,正是那黑金,从天外天得来后一直没能派上用场,此时落在青炎中意外的坚固耐灼烧。
许久不见融化,他眸光轻动,火光渐渐加大了些。
终于,一些细小的颗粒从黑金表面缓慢析出,却与其余事物不同,并未直接融化,而是散作细微颗粒。
在陈屿注视下,这些颗粒被火焰不断翻腾炙烤,又过了一阵,法力消耗了数成之多,好在他餐饮灵霞也有数月,体内灵曦圆满,法力酝酿谈不上汪洋无垠,也勉强算是大河涛涛,不怵着些许耗损,还能坚持许久亦无碍。
再度等待了会儿,约莫两刻钟过去。
哪怕可以避免了灼烧铜镜,镜面在炽热火焰下依旧快要变形,好在变化正在此刻发生。
陈屿目光一动,见到那些宛若尘沙似的细小黑色颗粒纷纷粘附在铜镜上,并未深入许多,但为之附着一层后染上了深邃黑色,青黑二色交织,螺旋纹路盘踞镜面两端,于握柄处缔结出一团隆起。
想了想,他伸出手指,驱动青炎与法力在边沿的纹理上篆刻了一些基础的灵文符号,又将握柄上凸起的一小块削去,揉搓之后捏成圆环嵌在背面。
这样一来就像模像样了,只是不知道黑金融合后有如何效果,万法镜又会发生怎样变化。
这般想着,他吹拂一口气,化作清风洗去烟灼与热气,将镜子拿在手中翻看起来。初入手时有些滚烫,包裹法力摩挲片刻后便不再热气腾腾,反而有内里晕散出一股温凉,煞是奇特。
漆黑如墨的握柄端在掌中,陈屿目光看去,一寸寸端详,最后落在外侧成环状扣住镜面的底托上,被他描刻了一些歪扭纹路,不过至少灵文变形,不存在节点与灵性,单单为了装饰用。
真正篆刻灵文的地方在铜镜握柄靠下端位置,食指能感受到一层深浅不一的刻痕,正是在熔铸之时勾勒。
不是太复杂的灵文,寥寥几枚,组合起来正是辟尘术的结构,用以时常清理镜面,省得风吹日晒弄得脏污。
看过外在,他驭使精神穿梭漆黑黑金之下,深入铜镜内部,想要看看还有无其余变化。
好一阵后,陈屿面色一震回过神来。
神思收拢,双手拍在万法铜镜上轻轻敲了敲,眼中若有所思。
黑金的效果似乎并不是多么突出,里里外外看下来,仅令铜镜变得坚韧同时附着一层外壳。
虽然外壳具有特质,能无惧金铁,水火难侵,在与镜身结合并连接万法镜内自然诞生的灵性后,纵然青炎再临一时半会儿亦无法破坏。
他试着以法力破坏,甩了两道崩山术直直砸落,却见弹飞的镜面上只出现少许裂口,且在乌黑光晕笼罩下迅速愈合。
“防御能力倒是不差,没料到黑金熔铸后能带来如此强大的防护。”
但也仅限于此了。
至于他期待的更入微的提升却是不存在,至多能拿出来说道的,也唯有那道纤细孱弱的灵性在铜镜融合黑金后似乎得到了更好的蕴养。
壮大速度微微加快了些。
只是……他将铜镜抛飞,染上一抹黝黑的镜身多了几分神秘,抛远至空中后内部万物观运转,片片云雾吞吐。
不消十数息光景,便又悬在了顶上悠悠绽放光亮,继续临摹术阵,一道道在镜中流转记录,同时以现有节点不断推导演算新的灵文。
看了眼,陈屿收回目光。万法镜诞生的灵性不仅微弱,更是驳杂,若按照早前他所划分的灵性层级来看,想要达到长性灯那般生生不息的层次还有很长一段路。
不过与长性灯不同,万法镜一旦能孕育出足够数量的精纯灵性的话,无论演算推导抑或术法释放都会得到大幅度强化。
预想中施法将变得更流畅灵活,一份法力甚至可以撬动三份力量,其动静间的威能比之如今翻上数番亦未尝没有可能。
“倒是现在,好只能做个挂件停在空中满满蕴养。”
实际上之前由于材质受限,万法镜推导亦有着极限。比如灵文推导方面,先前数日下来不断运转各般术法阵法,也仅仅发现了两枚疑似的结构。
其中一枚后来经过验证发现是多枚已有灵文的一部分交织后的产物,算是演算中模式过于固化所导致的错误。
不过黑金的加入令铜镜所能施展的万物观又增强一截,足以满足现阶段所需。
……
午后,又敲了会儿灵土,如今面前飘着一方人头大小的土块,通体洁白,底部浸透有富有层次感的微黄纹理。
陈屿敲敲打打,动作不停,将灵土摆弄各种模样。
不远处,另有十余块同样大小的白色灵土,更甚者,有几块的色泽不仅更加通透,还夹杂青、红、蓝等不同异色,或是两两晕染,或是大杂烩般浇泼在一齐,阳光下不作分毫遮掩,宛若一枚枚耸立的宝石。
这些都是灵土,近段时间被他打造出来,用了许多灵石。
在熔铸万法铜镜有所获之后,又照猫画虎一同添加了些天石,红的蓝的黑的一股脑切碎了投进去,最后成品不出所料也五花八门。
陈屿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蓝絮数量确实不多,可左右都是要用的,现在验证出效用总比留在泥丸宫中吃灰要好。
至于耗空之后……既然能在天外天找到一次,怎么说也不至到了天上地下仅此一块的珍稀程度。
往后再多逛几次收集便是。
他此时盯着灵土,撑着下巴,一步步踏在空中,围着眼前这块不停绕圈。
“还是不对,这么捏的话灵土灵性会莫名溢散,造型更是奇丑,坑坑洼洼一大团飘在天上,到时候踩着都硌脚。”
审美还在其次,关键浮空田可不是简单拼接即可,还要考虑种植问题,泥丸无法移植现世物品,而奇景在远离这座道观后虽还能展开,却也不具备了放置物品的用处。
灵性大量流逝,意味着植株很难稳定培育成灵植,他不愿如此。
至少要保留足够灵性在土壤中,否则灵液都锁不住,浇灌亦是徒劳。
视线看向一角,精神映照下,一片细密网罗呈现,这是灵土的细致结构,微光浮动不息。
“浮空草汁会令土壤变得疏松,间隙扩大,从而托举飞空。”
但同时也会流逝灵性。
不过这种情况之前已经解决,靠着灵石与灵土将这种结构浸染改变。维系浮空之力的同时截留下了足够灵性。
面对再度出现的问题,陈屿第一时间想到是否间隙由于自己揉捏形态的动作过于频繁而又一次扩大,只是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能,网罗细密如旧,灵性荡漾在土层中并未漏下。
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原因。
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他竟想要驾驭元神飞入灵土之中,可惜也仅能想想,灵土的构造不同于其它事物,真要举例的话倒是和许久前进入的那片满是灵性的独特内景有些类似,狭小范围内灵性过量集中对于元神而言很容易迷失其中。
不得已,只能再另想他法。
……
浮空田的打造需要时间,一些猜测想要验证亦得等待,于是闲暇之余,陈屿除了把玩铜镜外,便在天外天中寻摸,同时多次进入奇景深处,追寻上次的足迹继续探索。
偶尔也会进山几次,采些野果野菜带回道观移种,以灵机培育——意识海中沉寂的灵机可不在少数,如今财大气粗的他有底气将宝贵灵机投放在这些‘杂物’上。
说到底,药田里的几种蔬果已经吃了一年多,也想要缓缓口味,寻常而言一种野菜想要走入家家户户兴许得经历许多年的培育选种,但在陈屿这里却无需那么麻烦,灵机种几次,自然就成了。
加上野菜本就生长很快,所以不存在像果树山竹那样动辄等待数月的事。
自己的口腹之欲花了些心思,自然也不会忘了山头上的其它。
叮叮咚咚!
院后,一把抓起七八颗褐色丹丸,今日份的气血丹是苦瓜味——虽没能在此间水土找到这种作物,但搭配一些药草还是调配了出来。
纷纷扬扬落入水中,乌黑游鱼搅弄池水,争抢许久不见的美味丹丸。
看得它们吃得酣畅正欢,陈屿不禁颔首称赞:“个头真大,膘肥体壮。”
墨灵鮍对此一无所知,空有灵性滋养的它们阴差阳错之下没能诞生出真正的灵智,除了体态更加喜人且味美可口外,其余方面和寻常野鱼一般无二。滋啦滋啦!
油锅吹拂诱人香气,令人唇齿生津。
喷溅油花的金黄鱼皮裹着香酥鲜嫩肉块,摆在盘中吸引着近处三对视线。
陈屿瞧看了几眼,挥手驱赶开许久不见的馋嘴鹿,而今时值盛夏,鲜草缤纷烂漫于野,山林灌木浆果无数,这头傻鹿便少有来观中混吃喝。
尤其在他明确拒绝了投喂变异桃果之后,蠢鹿更是撅起屁股一蹦一跳离开,大半月不露面,不晓得跑了哪里去。
今日难得到来,刚巧遇见下了锅的墨灵鮍,灵鱼不愧灵鱼,烹炸煎煮样样都身居普通鱼类没有的香气,洒上几许野葱香草之类,更是诱人无比。
连着杂食的黑鱼都从水缸里好一阵探头探脑,循着烟火香气望向灶房方向。
馋嘴鹿自不会客气,大摇大摆迈开蹄子跨了进来,陈屿好奇,这小家伙一向吃的是素草山果,难不成也能吃下肉食?
事实证明此鹿确实非比寻常,生冷不忌得很,只是到底还有些不适应肉类,嗅了几口后很快就没了兴趣,想来又去了山前院外寻摸杂草去了。
不去多搭理,万法镜投落玄壤空感阵将整个道观笼罩,等闲闯入不了。
最近几日他正在琢磨施展过程简便些的新遮掩阵法,大体方向还是沿着已有阵术的基础,故而为了找寻灵感,一直保持着阵法笼罩而没有散去。
以蠢鹿的力量断然没有破开的可能。
挥手扬下一道辟尘术,将锅中油渍清理干净,混成一团拇指大小的污垢,随手扔在潲水桶内。
青光闪动,木桶摇摇晃晃飞出到屋外倾倒一空,不多时又飞回,稳稳落在墙根脚。
一手端起一盘菜肴,背后则飘着盆米饭,以及一碗荡漾翠色菜叶的鲜白鱼汤。
本来想要做些豆腐来一齐滚在灵鱼炖出的汤汁中,可惜当初苦粟只种了短短一季,留下的仅是普通种子,此刻再去培育也赶不上。
“罢了,好在玉虫衣还有一些,再添几颗兰庭果,微酸中略带甜意,搭配鱼汤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差不差。
……
填了饱腹后,陈屿简单收拾碗筷,有术法利用,整个过程很是快速。
短暂休憩了会儿,掏出百看不厌的道经翻动两刻钟,又取来自己的竹简,一卷卷用麻布条束缚裹好,摊开后则能看见内里镌刻的各式图案以及搭配图案说明的蝇头小字。
当然,这需要精神映照,否则单以肉眼看去便只剩空白一片,眼前空荡荡。
以独特手法书写下的图文保密性大幅提升的同时,偶尔也会给他带来些麻烦。
比如此刻,想要修改一部分文字便需要抹除再重刻,可这样一来不似笔墨书写那边简易,要将错误部分完全剜掉,重新填入,且层次感难免出现错位。
而想要恢复‘原样’,所需要花费的精力则更加的多。
其实文字还好说,真正不好改的是图画部分,本意是为了记录下一些应时的信息,仅靠文字有时会显得模糊。然而如此做法下使得修改便成了难事,改动细微一处即要整个图案都松解一遍,因为刻画之时每一处都连接在一起,早已化作了一个整体,否则呈现在精神力中就成了断断续续模样,严重失真。
陈屿此时正在修改,神情严肃,主要这回涉及的是关于杂熏草的部分,且还有一卷新开坑的《丹器篇》,熏神静境香被写了进去,同样要略做修正。
“种植手法需要改,最近万物观洞悉之下找到了之前几处不算多好的地方,再调整下,培育后的成品品质还能提升些。”
不止如此,关于引动第三道境一事也有几点得备注,过去刻写的部分太多模糊不清的地方,随着最近空闲逐渐增多,陈屿也在不断尝试,想要继续牵引第三道境降临现世,再不济掀起些许波澜之际去意识层面捞几块‘圆月’也是好的——这东西绝对是个好东西,估计和小念世界核心有的比。
不久之前,他曾用碧铜和这东西混合在一块,然后发现似乎可以将褶皱的泥丸宫内壁变得平整,从而令精神力中的印痕更加清晰。
如此做法具体有何作用暂且不清,至少有变化存在,这才是他在意的。
第三道境一直被陈屿怀疑与小念世界有关,或者干脆就是被强大精神借由熏神静境香的功效从天幕之上拖拽下来。
只是不知精神强度不足还是香药药力存在缺陷,始终没能真个拉扯至现世,仅仅化作一方投影轮廓。
而与之关联密切的明黄月亮似的造物则是重中之重,至少想要搞清楚第三道境到底是个什么,无疑避不开这东西。
期间,陈屿尝试了数次,引来道境的时候不多,主要近段时日费心费力折腾阵法与万法镜以及浮空田,道经卷册都看得少了,心思难免有些浮躁。
定不下心,神思难宁,自然也需要更久才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修改无字竹简亦有这方面考量,想要借助这个过程平心静气。
效果不错,很快他就沉浸进去,脑中翻涌着关乎熏神静境香的所有,过于敏捷的思维带动灵感不断涌现,此刻,陈屿鲜少地不再多想其它,心无旁骛投注心力关注一件事之上。
由内而外,整个人都静了下去,散去了些许燥意,顶上日光明媚灿烂,照抚在庭院内的青年道人身上,却仿若脱去了烦闷火热,更似披了一层月霜,宁静怡然。
……
就这般,重拾起书册,每日里也不再去忙里忙慌,只按部就班照着一日之计徐徐开展,在万法镜的辅助下,一切有条不紊进行中。
练功、餐霞、游山寻植,偶尔挑着那杆亲手制成的鱼竿去山涧野湖里垂钓,有时也会放下野钓心思,跋涉浅溪石潭里寻摸虾蟹泥鳅。
吃还在其次,他更享受这种随性自然的作为,尤为惬意。
一日日过去,七月也不剩几天。
明明闲暇不少,比之前更加悠哉,陈屿却意外发现自己手上的各般事情不仅没有被限制,反而推进迅速。
首先,浮空田拼接方面的难题在一个雾气腾腾、山川迷蒙的上午被解决。
在尝试了诸多办法后,最终在变幻形态的同时成功锁住了灵性,如此一来剩下的便只需要遵循既有的想法一路拼凑下去即可,新的田地就在眼前,且可以预料的是,由灵土灵液灵石混杂搭建的田地所蕴含的养分地力绝对不会差,至少院后药田会被远远甩在身后。
浮空田最迟八月便能打造完成,而关于天外天中精神领域的研究亦有了不小成果——一直以来,开辟不久的领域深藏在一个连他都说不清的地方,如同他人的意识星辰般从外部隐秘不可见。
而等到坐镇其中的元神真正将精神触须触及每一处时,彻底掌握了这片领域后的他才恍然,原来精神领域就在自己意识星辰旁侧不远。
两者间似乎有极为紧密的联系,哪怕未掌握之前也始终倚靠在一起。
陈屿试着牵动之间的关联,这才发现有细微不可见的意识从星辰中飘出,被领域吸收,传输至那数百枚亮堂堂‘水珠’中后被不断淬炼,最后融入到领域之内,助其进一步凝实与扩张。
和一开始的预想猜测不同,水珠的作用并非‘核心’,也无法成长为精神之种。
这是领域的提纯方式,借助水珠将意识中的杂念剔除,精纯的则被领域本身吸收消化,至于水珠……根据观察,大抵是在最后要被抛弃的,等到杂念沉积过多时便会排出到天外天中。
陈屿很好奇这种现象会否发生,于是在掌控了领域后,直接主动抽取了部分意识灌输其中,供其吸收。到了后来更是只维持基础的元神所需,其余意识一股脑全部投入。
再往后,察觉到精神领域一再扩大膨胀,已然能消化比意识更凝实的精神力量的时候,事情则更加好办,元神常驻领域内,不断释放精神力投喂。
今时今日,领域已经膨胀到了一定限度,笼罩范围足足扩大了两倍有余,而拢共四百多枚水珠,也有第一颗变得彻底浑浊化的,即将被排出。
而在以上两件事之外,还有一个收获却是不在预期之中。
关于灵文交互的复刻似乎有了苗头。
准确说,是仅限于诸如水火风雷几项,在多次观测之后得到了不少反馈,沿着已有的推测实验下去,意外地顺利。
他成功将之复刻,在不利用固有的灵性约束亦即灵性节点与灵文的情况下,仅依靠自身的法力撬动自然灵性,使交互现象得到实现。
正如眼下,陈屿飞身到空中,脚下是悠悠苍云,山峦叠嶂。
弹指间一抹清辉涌动,下一瞬绽放出炽热火光,熊熊青炎奔腾。
看起来一如以往,对于内铭灵文,只需调动心脏挤压便可喷吐青炎的他而言似乎平
.
添一份动作并无太大意义。
但实际上,前后之间最为显著的区别在于——他并未动用灵文。
低头看去,双掌中捧着一团火焰。
这是真切不虚的,炽热无比,若非法力包裹肉掌隔绝温度,哪怕圆满级数的血肉也撑不住,瞬息间就要被烤成焦炭。
陈屿心中起伏,思绪跌宕。
灵文算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修行手段的集大成,但如今在发掘出本质特征是模拟之后,一切都有了更深入的可能。
既然灵文可以撬动天地伟力,那么越过这道坎,他为何不能直接与之接触?
要说没有介质、没有依凭……法力同样由灵性蜕变而来,结合了内炁、精神乃至气血等诸多力量混杂而成,单论质地与强度比之些许灵性糅合的灵文只高不低。
如今,即便只在风雷水火寥寥几个术法上有所进展,比如辟水术、乘风化虹术以及青炎术等,更多的似幻身术、辟尘术之类撬动支点以精神力量为主的术法尚未能解构替换,但也足够他喜悦。
陈屿说不清以法力完全替换之前种种力量到底有何优势,实际上从消耗、便捷等方面来看,或许是熟练度问题,如今的操作略显生硬,远不如灵文驭使时那般轻松写意。
但这只是开始,他有预感,法力拟化出水火这一点很可能关系着灵文本质的更深处。
体内氤氲荡漾的朵朵青云也将在更多方面展现独特的作用。
至于灵文……
“灵性节点乃内炁浸染下自然形成,后来被发现,冠以此名,又组合一起,截取现世自然伟力,从而激发术法。”
陈屿回想,真正的核心在于节点,灵文不过是表现形式,他如今以万法铜镜催动万物观不断推导新灵文,正是想要找到更多不同的节点,灵性凝聚方式越多,所展现出的特性也就越复杂,这样才能看出更多的信息。
呼——
一件件一桩桩,陈屿掰扯了半天,大部分都记录在册,说不上多么要紧,也都很有趣,充斥着未知,探索的趣味盎然横生,他倒是不觉枯燥,只恨不得再多分几个分身帮衬自己。
说起分身,前些时日还真搞了一个。
和往常元神随意切割不同,这次他做出的是正儿八经的分神。
意识二分那种。
不过却是借助了初成的精神领域,那枚即将脱出的水珠暂且不说,投喂了海量精神意识之后,领域膨胀至极,同时一些新的变化被他观察到。
随着个体的扩张,对天外天中游离的某种能量很是感兴趣,不断吮吸,和扎根原石山堆的小白一样,都能将之转化。
只是细看之下才发现又有不同,小白是来者不拒,胃口好到出奇。而这处尚且脆弱的领域则消化不了这许多,天外天本就稀奇古怪多不胜数,飘荡游离的物质更是举目皆是。
灵性、黑雾、原石、偶然诞生的奇诡造物等……
运气好还能遇见小念世界跌落,碎片崩裂到处都是。更有空洞破裂,异光飞蹿而出熔铸出天石晃荡在左右。
飘的乱七八糟,遇见何物都有可能。
甚至一尊随波逐流、面无表情的元神分身。
而领域针对的则是其中的灵性,以及一些驳杂不堪的意识体。
和纯化度很高的元神不同,他抓取了部分,发觉这些意识体大都由混乱意识随意揉搓成团,从不知哪里飘荡而来,兴许是某个尚未觉醒的意识星辰也说不定。
可惜以此逆推方向与所在这件事没能成功,倒是借助这次所得,在精神领域中转了一圈被淬炼后,意外打造出了他的第二具元神体。
.第二元神,说来不简单,实则对陈屿而言却是见怪不怪,在元神方面他一向想法众多且不少都实操过,分神之说实在习以为常。
只是这次又有些不同,主要在于意识层面。
原本,‘陈屿’只此一个,精神捏合的元神再如何分化,自我意识入住的那一方便可称为主体,其余的便只能算作空有精神力堆砌的分身化身,至多坐镇一方,要么当做充能补给应对不时之需,要么牵引感应,为探索天外天指路从而避免迷失。
但眼前的分神却意外具备了有别于主体的新意识。
或者说,是结合了天外游离意识体与自我意识的产物,根源依旧是由陈屿在掌控,同时又彰显出几分独特。
“倒是新奇。”
视角挪移,此刻,一正一反两道精神念感交触,映照出的景致仿佛在照镜子一般,这种体验他曾在刚刚凝聚精神力并外放时有过,不过当时观察的对象是失去活跃的肉身,与眼前的体验有很大区别。
获得了意识入驻的分神不再死板,绿豆大的眼睛里流露出灵动,与面前元神一样,眉头锁紧,似在沉思。
下一刻,为了尝试某些东西,陈屿放开对分神的控制,但见其目中的灵光黯淡了些,却始终存在。
紧接着元神开始动作,伸出小短手拧捏分神各个部位。
分神摇摇晃晃,面上浮现不适与无奈之情。他看去,心头愈发古怪,因为对面的神情与目光实在太过熟悉。
假若自己遭遇类似情况,必然也会如此罢。
揉弄了许久,直到分神麻木面庞,露出一副‘你玩够了没’的表情后,陈屿这才讪讪地停了下来。
主体意识再次接管了分神的掌控,很快便觉一股关于刚才的反馈从元神体中传递而来。
精神铸造的身躯很是柔韧,被接触时的的反应真切无比。故而被揉弄的感触也以极为直接的方式烙印在陈屿心中。
好似自个完完整整站在‘受害者’角度体会了全程。
元神分神皆是我……这一刻的他突然间有些明悟,念头一动,驾驭着分神同样探出手来扒拉着面前小金人的圆脸揉来搓去。
意识转动,跳跃在两者间,不断感受这种略显分裂却又融归一体的异样感。
不知是否错觉,又或者的确是分神的独特用处,每次跳转意识都隐约感受到一些往常未曾发觉的细节,对元神的掌控反而渐渐深入全面。
一时间,竟是忘了时间。
两尊元神,陈屿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
啪!
银芒蹿动,当令万灵生惧的煌煌天威绽放在指尖时,洗去了大哉无量,仅剩下肉眼可见的羸弱,如此雷霆,细看下不仅不觉得恐怖,反而多了些滑稽。
“啧,风雷水火……唯独雷有些不好控制。”
倚靠在一截松木上,身前是翘首向东舒展开的茂盛针叶,松果结在叶丛,被枝桠庇护紧实,鲜少有外露。
余光掠过,陈屿晃动着掌指,视线随同弥散的纤细银光游动穿行。
这松树可不小,得益于青台山一处时常溢流出的灵气,虽说无法吸收入体,温养其中的日子久了,总归得了些好处。
树干粗长,枝繁叶茂,甚至往常得九月十月才能成熟的松果,在这七月时节便已经剥落了青绿,染上几分熟黄。
不过身下这棵还是比不了当初灵机培育的松子,故而陈屿并未多在意,山头一带这几月来的变化谈不上明显,但也逃不过他的眼。
没必要费功夫处理。
仅凭那迅速就会溢散流逝的一星半点灵气,成不了大气候。
不过也不是没有用处,至少能让道观周边的植株长势更盛,生机提升了,一些野花野草的生长期便能再延长十天半月。
往后寻找移植培育的植株却是会方便不少。
话归眼前,银光徐徐沉寂,陈屿盯着手看了几眼,有些无奈,在凝聚了第二元神后,他试着以新元神去复刻法力直接交互自然伟力,有些想当然,结果不出意外的失败了。
在风水火三项就有些吃力,不如主体意识操控法力来得方便灵活,等到雷霆一道上时,更是有如脱缰野马不受掌控。
“没有相应灵文的缘故?”
还是说分神不足以承载驱动法力运转么……
元神和法力调用并无必要关联,但当他刻意使用分神的时候,对法力运转确实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影响。
“先将雷法弄出来,再看看效果到底如何。”
一边念想着,打定主意的陈屿从树上一跃而下。
脚下铺陈清风,法力缠绕身侧,推他扶摇直上十余丈后,飘然远去。
伴着乘风化虹术用上三五百次,熟能生巧之下对这门术法的掌握无疑要远超其余许多法术。
论及熟练,乃仅次于洞悉术的水平。
不过他飞行腾空途中抬头仰望向碧蓝天际,神色莫名。任凭乘风化虹术再如何提升与钻研,亦无法超脱那层界限,即没能越过三千丈天穹极限。
灵性大量溃散的问题始终困扰着,这与天地大过滤不同,更像是本应稳固的体系迈过界限后的一瞬间就从底层产生了崩溃,无法再维持。
莫说术法,数遍他一身力量,也仅有元血激发的气血能坚持少许时间,可惜灵性飞逝的情况下同样难以持久,很快就会萎靡亏败,停留稍长一些便会引得气血逆流发生,冲击腑脏肉身酿成伤势,乃至境界跌落。
陈屿数次改良腾空术法,然而灵性乃是构筑一切手段的基础,在仿佛规则的伟力面前难以强行扭曲。
无法抵抗。
如今,法力已经可以自行模拟灵文产生类似效果,交互自然,他当然没有放过这点,不久前再一次去尝试——三千丈之上寒风凛冽,最终停留了十息不到的功夫便跌落下来。
但这确实是一次进步,虽然相比上一次艰难忍耐的八息好不了多少就是。
尚不清楚是自己功力精进抑或真的寻摸到了破开难题的办法,总之,他准备在进一步熟练了新的施法手段后再去尝试一次,到时候自然能有所分辨。
远远的,透过林荫,道观露出一角。
而在顶上,一片长宽约莫四丈大小的玉白土田静静悬浮。
铜镜高高挂在天穹,青光涌动,洒落无数浑浊雾气,其间灵文隐现,一道道阵法遮蔽在四周,将不大的田地容纳在内。
完全遮蔽。
光影变幻间,五感六识皆蒙蔽,外人看去或许眼前依然灼灼烈日、山林茂盛。
陈屿目光波动,元神绽放光华,视线扫过山头,将内外都看得真切通透。
“看来借由万法镜搭建防护体系的办法似乎可行,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件法器能否支撑下完全打造后的浮空田。”
由于预想中这次下山游历有好几个目标要完成,一则寻找更多经文书册,不局限道书,便是释教经义、儒门手帐、黄老注释、话本传说……
统而言之,是书就行。他也不求传言故事里的绝世宝卷,遇见了便临摹抄录一份,记在脑海中时常翻阅,以便随时汲取灵感。
常言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即便此间极可能并无修行真法,可博览百家后没准哪天就能升出些灵光来,为未来的路添砖加瓦。
其二,便是要在遍览群书的同时收罗天南海北各色植株,蔬果草木、花卉野植等,大漠、草原、雪山、原始古林、幽深海底,诸如此类,一直局限在青台山一带的他很早前就想离开道观出去逛逛。
只是距离远了,一些草植实在不好移植,灵液都吊不住,随时可能咽气。
如今有了浮空田却是无需担心,随地摘采,当场便可种下,甚至在回去之前说不定已经培育了数轮,早有收获。
“山头的空余空间已经不多,再移栽下去迟早会挤不下,浮空田同时也能分担一部分种植压力。”
脚踩轻风,身形很快靠近。
陈屿立在不远处打量浮空田,他不打算只打造一处,如今正在积蓄更多灵土和灵石,后者一茬茬收采,萝卜灵种早已培育了不少,此时全然能够满足所需。
面上思忖,心中比划盘算。到时候一块用来种元灵根和灵石萝卜,一块用来种移植的植株,专门试验灵机培育效果。
最后自己再带走一块,嗯,这一块大小得大些,最好上面能盖个小木屋之类用以遮风避雨——既然要远行,吃穿住行都得考虑到。
当然他不会忘记浮空田打造出来的主要目的是种植,所以木屋不会太大,免得喧宾夺主。
“其实还是麻烦。”叹息一声,若是奇景可以彻底凝实具现,大概率可以收放现世物品,耕种培育亦无妨
.
,甚至由于一直被灵石灵液等浸润,青胧山才是真正的种田宝地,比眼前完全有灵土搭建的浮空田都不遑多让。
“可惜差一步,没能成功。”
奇景卡在最后,内部预计的能量已经不少,如核心所化的圆月高悬虚空,又如灵性蒸腾后而成的海量红雾。
无法踏出具现这一关,这些剩下的能量便始终不能消化。
摇了摇头收回心思,陈屿挥手散去身侧灵文,缓缓降下来走到院中,在沉寂了精神之光后,头顶的浮空田隐没不见,一如山后药田被阵法笼罩时一般。
.天外天,未知之处。
空寂无声。
某时某刻,一道稍显瘦削的小金人从虚空中钻出,身侧披着丝丝缕缕黑雾,飞旋着化作虫豸模样,旋即又被通体神光碾碎,变作原石碎渣散落一地。
四下环顾,探头探脑好一阵,分神与元神主体有明显区分,譬如体态方面相差甚大。这点倒是同内里所蕴藏积蓄的精神力量多寡有关。
再看去分神处,只见其豆大眼珠滴溜溜转动,灵光泛起。灿烂有若朝阳的金辉随着分神的动作洋洋洒洒泼洒在周围,漆黑在退却,良久,露出内里纠缠不断的一坨黑泥似的事物。
黑泥骤然暴露出来,被金光刺激得颤抖,如同冬雪遇春阳,眨眼间溶解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残喘在角落里挣扎不得。
见得此景,小金人面露失望,停歇下来打量了会儿,摇头晃脑无声叹息。驻足片刻发觉再无所获,便放过了黑泥,跃动着身形蹿入黑雾中继续远行寻觅。
……
鉴于已经拥有了足以驭使精神的半独立意识体,陈屿思索一番后便将分神派遣了出去,体内包裹几滴琼浆以及五六枚打磨成六棱状的天石。
目的不清,一路飞下去就行,路上可以找找有无跌落的小念世界碎片,或者像当初的软膏那样隐藏黑雾中的补药。
实在没收获,当个标记也无大碍,届时元神主身前往时便能依据分神留下的锚点不断扩大可感知区域。
“这么一想,有个分神确实不差。”
陈屿想着,若有机会,大可以再多弄几个出来,毕竟分神的意识体都源于他自己,不存在反客为主的可能,可以放心操控。
只是眼前事情不少,姑且管顾不到这一处。
分神的寻宝还在继续,而被主体意识驾驭的元神,此刻同样不得清闲。
片刻不停奔波在一团朦胧的精神领域与现世之间,偶尔还得去趟小白所在,陈屿尝试,想要将这株逐渐长成的精神宝药移栽。
可惜连门都没能跨入——被外侧厚厚的光辉阻挡,寸步难进。
好在经过观察,发现并非两者间存在抗拒排斥,只是如今的精神领域相对于小白而言太脆弱,支撑不起。
本能之下,领域对小白关闭了大门。
虽然能够强开,但偌大一棵挪进去估计十有八九会崩裂开,好不容易搭建起来并蕴养到今日的领域到时候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此,他并不担心。
实际上,后者对于入住领域颇有些倾向,尤其是那几百枚幽幽散发明光的水珠更是令小白散乱了枝条,圆叶连连蜷缩又展开,显示出十足渴望。
上一次有类似情况还得追溯到刚种下的时候。他投落了第一枚天石,同时正是那次的波动,让陈屿从玉琼天根枝条上刮下了第一滴琼浆。
送不进去,搬不了家,小白只能继续待在原处。
寻了个离得稍远些的位置,他鼓荡精神撬开一口空洞,元神高擎双臂,腾腾燃起滔天烈焰。
引来无数黑雾。
熟练地消磨出大堆原石,将之一股脑累在空洞边缘等待。
动作未停,陈屿再次凝聚一缕精纯无比的精神之力,揉搓成丝线从指间投落。
随手从身上掐下团神光,化作圆乎乎巴掌大的小人,除去体型稍像人样,面庞模糊看不清,宛若一只做工粗糙的人偶,
持拿丝线一端穿在人偶身上。
再轻轻一抛,就见金色小人飞入到幽深不可见底的空洞中去。
一切作罢,另一端系在原石山堆上。
“不晓得这次能钓起什么来。”
略带好奇的张望了几下,空洞之下那远比天外天更加深邃的黑暗令视野都难以靠拢,元神映照下仅能笼罩最边缘一带。
呼——
无形的风吹拂,一团团光亮凭空出现并陡然闪耀,顷刻间空洞下的景致靓丽了许多,然而下一刻,那一片片星云似的五彩斑斓之景纷纷黯淡、熄灭。
生灭轮转不息,谱写在无垠的漆黑之中形成一副足以令元神都紊乱崩溃的怪异图景。
陈屿神色未变,他的元神不弱,在法力增长陷入瓶颈后,修行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精神层面。
不久前自己尚且可以孤身一跃在空洞下行走探索,虽说最后被莫名引来的星云吞没,损失了整个元神体,但依然能看出他精神的强度其实是足够的,只是遭遇意外没能抵抗住罢了。
如今在精神之种的辅助下,突破原有上限再度拔高许多,精神力强大之后在应对空洞中的诸多情况时自然更加从容。
“试试看,能否钓起一团星云。”
陈屿暗自琢磨,对于星云他有一定推测,只是一直以来未能再见一次,自从那回目睹并体验了被完全吞噬之后,无论如何以精神作为诱饵垂钓也没能将之引出。
此时不过是突然想起这事,正好手头缺了些天石用,开个口子,等待星云的途中也能以逸待劳收获一批异光。
如今,在多次尝试下他对异光的生发激荡已经有了不少经验,察觉到异光的出没与空洞之下光色变幻有关,那一团团如同星云盘旋的事物旋起旋灭,每一次幻灭之际都有爆发异光的可能。
“不同颜色的星云或许就是不同异光的源头,如今这口空洞下的星云正是变化剧烈之时,异光触发的可能性很高。”
完善好准备,陈屿驾驭元神转身去了另一处,先给天外天中飘忽不定的三只元神分身补充能量——与具备一定程度自主意识的分神不同,这些单纯由精神力分化而来的分身十分木讷,几乎没有预设之外的其它动作。
在主动驱使之前一直遵循他离开时留下的要求守候在蠢鹿、黑鱼、鸡兄三巨头的意识星辰外充当锚点。
他并非没有重视,在发现精神力可以再度提升后,陈屿陆续壮大了三只元神分身的体量,还大气的每一位都配备了一滴琼浆,足够支撑许久而不消散。
后来,为了扩充锚点以及稳固元神分身的状态,并验证关于精神之种种植培育方面的一些推断,他又将分身坐镇的区域如小白扎根处一样堆砌了大量原石,以及铺成了数枚天石在其中,将手上收集来的最完整的三枚精神之种栽种下。
结果嘛……
正想着,一方游离混沌中的事物被黑雾包裹着一头撞进了元神视野。
接近了,正是一处分身所在。
拨开黑雾踏入内部,同样是漆黑一片的光景,混乱的雾气缠绕外围,仿佛无数虫蛇在游走,远不如在小白那里所见。
高高的石山上,几枚赤晶天石黯淡。
中央,原本扎根生长的种子勉强抽发了嫩芽,却早已枯竭死去。陈屿多看了几眼后收回视线,实际上不止这一株,其余两处也都没能例外,尽数死去。
感受着内部沾染了死寂的气息,神光照耀下显露出一朵朵浑浑噩噩的灵光,那些是被种子自原石天石中抽离,却又未曾吸收消化的部分。
吸引黑雾到来的也同样是这些,正在被一点点吮吸,若没有顶上的元神分身横空悬立抵御侵入,恐怕早已消逝一空。
毫无疑问失败了,精神之种的种植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好在这次用去三枚种子验证了心中猜想,总得来说不亏。
毕竟随着对周围的不断发掘,精神之种偶有收获。且这东西使用起来副作用太大,纵然是他也得间隔许久并完全准备后才能继续服食,此消彼长之下手中的种子数量积累颇多。
不愁不够用。
“就是纯度和凝实程度不足,这点尚且没有办法解决。”
精神之种与精神力不同,虽说本质或许关系紧密,但两者内外表现与特征皆有不小差异,故而用在精神方面的提纯方法无法作用种子上,自然也没有可以将其从半虚半实的地步一路提升上去的法子。
陈屿逛了逛,之前已经来过一次的他确认了这地方终归不会再有变化,于是收拢原石,将尚未消耗彻底的天石挖出。
拖在身后向下一个地方赶去。
背后,元神分身力量得到补充,再度绽放光辉,不过这一次在他刻意压制下强度降低了些——自己的精神更加强大,对同源之力的感应也愈发突出,无需再如以往那般像个小太阳一样时刻不同挥洒灿烂光辉。
太浪费。
原石被他留下一部分假若遇到意外变故发生,真必要时分身大可以借助这些原石激发更强力量应对,结果虽然会以元神分身变得驳杂乃至破碎结束,但至少能撑久一些等他元神主体赶到。
至于其余,都要带回去扔给小白。节省一些总是好的,小白所在那一片区域不知是不是动荡次数太多,现在黑雾都鲜少光顾,要想找些原石还得跑远处去,不像以前那么轻易。
.
由于三处地点基本别无二样,所以在揽到一致的死寂场景后,陈屿便补充能量后将原石天石收起,旋即离开,没有滞留太久时间。
很快就转了一圈回到了小白所在。
三颗意识星辰的位置变幻不定,但总体的飞行耗时似乎一直不曾改变,这也和他始终刻意保持匀速有关,方便从中计算一些信息。
“看似在变化,其实星辰出现后…或者说被观测后便长久保持着动态的平衡。”
这种现象很有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星辰,然而半点儿动静都没有,良久,收回目光。
比起其它的意识星辰,他的这一块确实不怎么自己动,始终随着陈屿的移动而移动,所以真正说起位置变幻莫测的应该非它莫属才是。
心思电转想了会儿,他不再无端臆想猜测,事情还多,得一件件来。
想罢,抛下原石天石一同喂了小白的陈屿飞纵身形扎入领域内。
向着外表最是真实且色泽最为晦暗的那一枚水珠靠拢过去。
天外天中即将成熟的可不知玉琼天根顶上那一簇莲蓬与莲子,还有眼前之物。
……
八月将近,浮空田搭了个初具模样。
这一日,雾气蒙蒙时候,青年早早起来走到院后,法力流转喷涌,在人高空中自然汇聚成云雨。
灵光伴着雨露滴落,滋润在田间。
虽说在雷法上进展不大,但几经尝试后最终还是不借用灵文,仅靠法力便将云雨术复刻。
陈屿愈发觉得这条路值得一走,只是灵文亦未曾放弃,万法镜高悬,没入里都会推导或一或二枚‘灵文’,留待他辨别。
到底是胡乱勾勒的错误结构,还是的确能触发自然伟力的灵文符号。
截止日前,得益于万物观与万法镜的绝佳配合,灵文又一次增长了数枚,数量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九十一!
不比意识海中灵机少多少,相互间的组合排列更是暴涨一大截,转眼就又给他加了许多推算活计。
所幸有万法镜在,这些繁琐之事一概推远去,陈屿现在只需要偶尔关注下进程和留驻精神在其中用以约束推演方向,无需再过于操心这方面。
“灵文的组构还得上上心,重复的演算万法镜可以完成,但无中生有这种事还太远,现在连组合个已有的法术都磕磕绊绊算不得流畅,显然仍有不小进步空间。”
他一边浇灌田地,一边打量身前的一株灵植,正是青瓜。
一大两小三枚果实挂在枝头,藤蔓缠绕不久前搭起的支架上,叶片浑圆,晕染出一抹抹浅青颜色,将果实半遮半掩。
翡翠似的果子个头约莫在婴儿拳头大小,最大的一颗在他看来也小巧得很。
青光浮动掌心,隔着法力轻轻触碰果实表面,青瓜已经成熟,足以见到原先遍布表侧的数以百计的孔窍此刻弥合了七成以上,却仍旧有近百枚剩余。
灵性汇集,人念退避。
朦胧微光泛滥在果实表面,一层层包裹下,由内而外晕开来,仿佛月色倒映清潭时候,任何轻触都能荡漾无数光漪。
“模样倒是好看。”
嘀咕了句,他也不客气,直接挑了最大的那颗轻柔摘下,打算拿回院中好生看看。
嗅着喷涌入鼻的香甜,清新无比,脚下一顿一挫,一时间意识坚定如陈屿,脑中竟也不自主神思雀跃,悠悠出神于外。
.杂念丛生,好似遇了春雨的嫩草,遍地开拔,从意识的四处转出来,扰动陈屿心神。
持续了数个刹那他才缓和过来,直勾勾盯瞧向手中果实,捧至眼前上下打量。
厉害啊。
眉梢挑动,有些惊诧,以自己的精神强度都险些维持不住,无意间被这股飘渺香气勾动了神思,惹出无数妄念,搅和得心海中不复往常宁静。
陈屿愈发好奇这果实的用处,药力竟比预想中还要胜出不少,想来最后使用的效果将会出乎他意料。
只是……怎么用,又成了摆在面前的问题,谈不上困扰,有万物观在旁时刻洞察果子内外结构,把握细微处,多多少少能抓住些线索,寻摸到用法是迟早的事。
不过他不愿枯等,万物观毕竟是一门术法,大多时候对一些实用功效的验证还不如他自己上手,两相配合的话能加快不少进度。
念头落下,将果实陷入到一团浓郁精神力中,接着向泥丸放去——止步在外。
“即便功用跟精神与人念有关亦无法收纳入泥丸内,看来这其中的必要便是虚实间转化,没有这项能力或特质,外物绝难放入泥丸。”
放不进泥丸宫,自然也就谈不上带去天外天做精神方面的试验,于是只得拿到手边,一同摘采了剩下的两枚后,转身回到院子内。
身后,由于乃是从种子阶段开始培育的植株,没了青瓜果实的长藤不存在迅速枯萎死去的征兆,依然挺立,只是色泽上染了一层灰扑,原本翡翠似的根茎也如同褪色一般黯淡了几分。
回望一眼,将近成熟的灵植不止青瓜一类,还有埋在地下的地梨子以及几种一同批次种下的。
犹记得二月中下旬时下的种,转眼已五月有余,许是灵种培育缓慢的缘故,植株长成花了不少时间。
当然,也可能和青瓜本身的特殊性有关,如豆角、兰庭果、玉虫衣、青菜之类的,即便同样从种子开始培育,也花不了这么长,左右两三月便可摘采。
“对了,之前收获的豆角还剩了几斤在屋里,得抽空炼成丹丸。”
灵机培育成灵种后,植株则无惧冷暖时节,一年到头都可播种,不过原本药田一片空余不多,各类灵植都占据一方,加之又要全力种植灵石萝卜供给浮空田,故而早在半月多以前,豆角便不再下种。
最后一批采收后,个头饱满圆润的被他挑出来混着稀粥熬煮服食,还余下一些品相不佳,打算炼成辟谷丹。
由豆角培育而来的辟谷豆实则不易保存,尤其当下酷热,哪怕山上清风缭绕温凉如旧,坚持了十余二十日也到头了,再不开炉炼丹,早晚得放坏。
灵植鲜少发霉腐败,但长时间闲置会导致灵性流逝,从而令药力大幅下降。
最重要的是,口感将完全不如以前。
“辟谷豆水煮后的味道还是不差的,尤为脆嫩,可惜放不长,保存时限远不如其它灵植。”
就像他手中的青瓜,若细细封上层封灵术以及布置一道小型聚灵阵,估计能放到明年去。
不远处,一株舒张数枚硕大长叶的植株矮紧身子,低缩在地面。
地梨子大抵也快了。
念叨着,他将注意重新放在了青瓜上面,自从借助百窍与过滤人念的方式上获取灵感,推衍出效果远胜过往法门的精神提纯之法,虽说实测的结果出了意外不算尽善尽美,但也在元神崩溃后留下了大量凝实程度极高的残骸,为领域的打造奠定了基础。
这一回,完全成熟后的果实又能带给他如何思考,怎样去化用,便要看陈屿能从中挖掘出多少东西了。
……
青瓜表面稳定下来的孔窍还剩九十四枚,在细细数过一遍并不断以精神触手穿透游动在孔窍内部,发觉莫名作用的提纯之效依然存在,只是比起结在草藤上时稍显削弱。
至于结构不出意外,的确同之前所见有了不小区别,陈屿一一记录,一边在手边复刻,青光翻腾不息,拢合了四周海量灵性在身前涌动。
灵文编织穿梭,恍若游鱼,又似飞鸟般灵动,一道道一枚枚不断结合,时刻都在缔结不同构造的术阵雏形。
百窍纯化法被他利用起来,可惜自己草草琢磨的法子和这等由灵机培育演化而出的自然之法间相差巨大,刚开始时两者不仅不能互补相合,更隐隐在不少地方出现矛盾与排斥。
好在精神强大,思维运转如电,灵感闪动脑域就像喷涌清泉,算上始终全力激活辅助在旁的万物观之术,总算将这等变故强压了下来,继续深入内里,一层层抽丝剥茧,欲要把青瓜所蕴含的精髓与原理挖个干净。
一日过去,未曾闭眼。
这是他难得一次没有正常作息,即便这具身躯早已无需早睡早起,餐饮灵霞后亦勉强可做到辟谷,然本着随心随性,秉持本心的陈屿往日一直按照原有的习惯生活,看顾药田,弄弄花草、菜肴,闲暇时候还能入山寻药采菇、垂钓寒潭。
唯有在全神贯注于某一件事时,真正做到心无外物的他才会如眼前这般沉浸。
“这地方构造不对,要再下勾一些,唔不行么,容易牵一发动全身,那添加一处节点看看?”
“咦!青瓜下端尾部的果肉里还藏着一个孔窍,中空的……囊?这层膜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屏蔽感知,呃,好像是一种模糊化,并非屏蔽,更像类似扭曲。”
“和五感六识有关的组织部分,百窍提纯法用不上,或许能在玄壤空感阵上发挥出效果来。”
“……这里得加个节点,否则提纯效果太差,还有这、这边,以及这里,有的要删,有的要增……呼,东拼西凑结果弄了个灵文出来,属实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
日升日落,朝夕无常。
八月初二。
鸟雀啼鸣在树梢,叽叽喳喳嘈杂声不绝于耳,几片碎叶被风吹拂,旋起又低伏沉下,累在院子角落。
呦,呆头呆脑的梅花鹿比去年时长大了几分,却是不太显眼看不出来,只让旁人觉得一身皮毛松软,光亮柔顺。
馋嘴鹿从院外晃晃悠悠走来,跨入门庭前先迈开蹄子去了桃树所在,结果面对一地平整荒芜,嗅着空中仅剩些许的桃果余香,小鹿乌黑大眼波动片刻,流露失望神色,本应木讷的鹿脸也不禁耷拉,一对儿尖尖俏俏本就不长的白绒绒细耳无神垂在两侧。
入院后,驾轻就熟来到水缸,但见黑鱼默默隐在底部,半截尾巴拖在外面,剩下半截全然埋入泥沙中去,仿佛在休憩。
这几日来黑鱼的状况便一如今日,正如陈屿所猜测那样,这条觉醒了自我的黑鱼确实在积蓄,等待蜕变。
可惜它自己也不清楚所谓蜕变到底是什么,于是只能选择本能,将脑袋埋入沙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在它那模糊的意识中,大概这种莫名激动在睡一觉后就会变好了。
小鹿见唤不醒玩伴,踢踏着向院中正兀自靠坐石桌前的青年走去。
看不懂对方时不时挥手在干嘛,对旁边那一团庞然的灵光很是疑惑。小鹿稍稍侧了个方向,一对儿眼珠里满满新奇。
呦,轻轻唤了声,小鹿歪着脑袋瞟了眼青年,见得毫无反应,依然自顾自做着奇怪动作后,便放心大胆靠拢过去。
噗嗤!
就在这时,抬起的右手动作突然间一滞,一抹青光消散,下一瞬银雷电闪,仿佛触动了连锁反应,整朵光团都摇曳喷涌起来,晕染漆黑与银白,一时间如同疾风骤雨前的暴雷天云!
罪魁祸首小鹿早已撒开蹄子逃远,只敢在院门前偷偷瞧看。
唔——
像是刚刚回过神,剧烈的不适从饥渴的肉身体内泛起。陈屿面皮发麻,头中隐约有些晕眩。
这是……什么时辰了?
本能遮掩眼目,抬眼望天看了看天色后他神情一怔,似乎还是早晨。
然而身旁散落一地的枯叶以及石桌周围因灵性长时间凝聚中的些许溢散,导致不少嫩草从石板缝隙中挣扎钻出。
又不幸在刚才被路过的馋嘴鹿啃食大半,仅剩下一地坑洼狼藉。
“看来这次入神的时间不会太短。”
稍加推算,在结合自己体内在不知不觉中耗去近九成的法力,陈屿不难想到这回确实沉浸在青瓜研究中很长一段时间。
就是不知道有几日。
“且罢,这些都无关痛痒,还是看看这次地收获!”
至于那头惊扰了自己的小鹿,他没有去责怪,事实上蠢鹿这次也算是误打误撞难得干了件好事——研究青瓜时可实在不断使用法力与精神力进行临摹与实验,后者还好,泥丸宫内储备了大量可以滋补的资源,但肉身可就不好说了。
法力耗空的影响很早前就体验过,若不加控制,
.
将会进一步萃取血肉精华支撑法力运转,一丝一毫尚且不说,法力的纯度和质地远超气血、胎息、内炁之流,故而在转化上便需要更多的精粹才能化作一份法力。
本来,恢复的过程可以借由服用灵液汲取灵石,以及长性灯灯芯、天地自然灵霞等诸多方式替代,但选择肉身无疑是本能意识最直接的办法。
“给!”
摆了摆手,对打断了入神,及时阻止伤及血肉根基的馋嘴鹿,陈屿倒是没有吝啬,从屋里取来一只画满了封灵术符号的木桶。
打开来,灵光如云似雾。
一颗颗桃果晶莹如旧,仿佛刚刚被摘取下来。
“早晓得你这厮喜欢吃食,特意给留了些,过来吧。”
——此乃谎言。
陈屿看向小鹿,眉头掀了掀。有些好奇馋嘴鹿的变化,十余天不见,似乎和黑鱼一样在身躯内蕴养着什么,而比起后者小鹿的血肉甚至都散发出微光,寻常肉眼难见,但在元神映照下踪影彰显。
可惜这家伙意识觉醒,想像以前那样抱在怀里随意研究已是不再容易。
且眼下法力几近枯竭,再随意动用少不得影响到肉身。
好在,自个儿还存了些变异桃果在观中,本想着闲来无事当个零嘴,却不想此时有了诱饵的用处。
然而大概他刚醒转过来,头脑晕乎乎忘了眼前这头鹿有着[读心]之能,尤其在元神大敞、精神未曾收束的情况下。
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坏东西!]
留下一句传入脑海的略带愤懑话音后馋嘴鹿抵住了粉红桃果诱惑,目光虽在桃果上流转连连,但最后还是一蹦一跳转身跑远,没能给陈屿下手机会。
很快他也记起了对方的独特能力,一时恍然,旋即将发散的念头收束了些。同时泥丸宫里原本端坐的元神挥动小手,搅动四周银色雾海。
浪涛澎湃,雾海汹涌起伏。
银光流淌旋动的过程中,有无数印痕凸显出来,细看下就会发现,这些精神印痕并不似一开始那样盘曲杂乱,在靠近元神的地方,精神力汇聚最为磅礴的一片区域中,印痕更是显得有序,仿佛被刻意勾勒排列,烙印在虚空中自成一方。
印痕映衬于元神光辉下,如同一面屏障般将小金人护佑在内。
只是多看两眼就会察觉到这屏障过于薄弱,一些边角更是明灭若烛火,好像精神之息吹拂下立刻就要熄灭。
依然存在缺口,未曾填补完善。
元神环顾四方,视线在几个大大小小的口子上停驻,良久后,站起身来飘向其中一个。
如今精神意识防备确实疏忽,连蠢鹿都能借着半生不熟的能力看透猜透,实在说不过去。
上一回在给自我紊乱的鸡兄做精神方面干涉切除的时候,陈屿便已经意识到了精神层面防御的必要性。
不过说来容易,其间大半年断断续续尝试了几次,现有手段的效果都未能到达预期。
直到他发现了精神力流动时拖曳在泥丸宫虚空中的痕迹,这些极具规律性与可塑性的印痕。
不同于存在煌煌雷霆中的雷痕,精神印痕与其说是精神力量的固化,更像是泥丸宫自身对于精神力活动的反馈。
如同石子掉落平静湖面激荡起的无数涟漪,很快就会沉寂平复,但落下的一瞬又真真切切地存在。
精神印痕便是如此。
而他要做的则是将这些印痕留滞下来不让其迅速消散。
涟漪虽微弱,可若一刻不停汇聚,总有一日可以汇成滔天大浪,足以将外力入侵抵御。
凭空变化自是做不到,精神力很难与它物反应。但依托泥丸将印痕具象化出来却有不小可能。目前,依据陈屿对相关方面的多次研求,有所把握的推测不多,然而或多或少都与泥丸宫的本质有关。
足下此间乃是一方虚幻世界。
他从未忘记泥丸宫的来源,那时候自己破开障碍、凝聚精神,在得见世界真实的最初便浮现。
寻觅九宫未有果,却是将眉心的泥丸挖掘了出来。只是现在回想,这其中许多原本觉得好运与巧合的地方缓缓褪去了神秘,变得易懂。
无非一方类似小念世界的造物。
精神凝聚刹那撬动了天幕,许是意识星辰的作用,又或者意识海中灵机发挥了奇效。
他心中暗道,甚至还有一种可能,这方精神世界始终存在,只是常人未能得见触发,至于所在为何……大抵是意识深处一类的地方。
但陈屿曾穿梭了三巨头的意识区域探索,亦在于启猛老修行的脑域深处驻足长观,更借助大阵引来数百上千精神活跃的武林人士,其中最是突出的一批都被探查过意识,皆浑浑噩噩一片懵懂无状。
杂念、妄念、欲念,纷乱多彩,缤纷若染缸,却至始至终没能够寻觅到足以证明自己猜测的证据。
渐渐的,陈屿推断,很可能泥丸宫并非每个人都有——即便对方同样觉醒自我并主动凝聚精神力量,然而除非脑袋里真巧合的藏着一块精神世界,想要与天外天沟通引动实在困难,非大气运者只会被那无垠浑厚的天外大势与无处着摸的天幕阻挡在外。
即便硬抗挺过,想要找到与自己适配的小念世界也极为不易。当然,更多可能是干脆会对此一无所知,迷迷糊糊就趟过去了这一遭,不知不觉中错失掉。
想到自己,他觉得当初能够成功开辟泥丸确实有运气成分,不过更多还是凝聚出的精神足够强悍,质与量皆远超常人。
摇了摇头将思绪拉扯回来,多想这些无益,毕竟如今仅他一位修行者。
比起将精力浪费在胡思乱想章,不如多多填补,及早将预想中的[精神防御]手段完善。
届时莫说蠢鹿那点儿能力,纵然真遭遇强悍外力冲击,只要印痕足够坚挺,甚至可以融入泥丸内。
泥丸不毁,精神不灭,正是如此。
念头想得远大,但一切还得从脚下一步步跨出。
金光蓬勃绽放,照在缺口处,元神从身侧引来一缕缕精神雾气,将孔洞塞得满满当当。
激活、催发、剧烈燃烧……
在注视下,随着精神之力消耗,刺激泥丸宫壁的同时,一寸细微的印痕在底部显现。
填补的进度很是缓慢,这一点只能慢慢水磨。
……
精神印痕的事放在一边,元神自己去做便好,那一片区域已经构筑的银色痕迹可都是一日日积累下来,固化后没有半途遭遇冲荡的话不会骤然消散。
足以支撑到最后的完成。
陈屿意识分出一些,盘亘在元神体内依从设定的程序按部就班的进行。另一边则继续关注摘采的青瓜上。
一连三日不吃不喝沉浸其中,腹内空空荡荡,法力几近枯竭,肉身也感到几分发自骨髓的疲倦。
不过对于百窍法的改良,他又有了很多想法,从青瓜中拔出了神念,心有所思的情况下顾不得生火做饭,以乘风化虹之术腾飞蔚蓝天空,随便选定一团无瑕白云后就着云气与朝霞,吐纳吮吸。
霞光飞浮,光影掠动。
片刻后,回到院子里的他面色明显好了许多,自从体内法力圆满、无法再通过餐饮灵霞增长后,他发现对吐纳法的提升并未就此停下。
灵性的吐纳速度与广度都得到了一定强化,这也算个好处,至少每次消耗一空后的恢复都能更快更及时。
挑了几枚硕大红彤彤桃果,喷香汁水溢出在口中,香甜爽脆。
吃着桃,陈屿想到馋嘴鹿,他刚才也不算说谎,确实愿意用桃果来投喂,变异果子口感上佳,论及药力对自己却是毫无用处了,而对方正在长身体,多吃一些自然无碍。
下一刻又嘀咕,馋嘴鹿即将蜕变,肉身绽放灵光,和黑鱼表现出的不一样,没见过的陈屿难免心生好奇,想要拎着对方后脖颈好好研究一番。
“可惜,这回没摸到,也不知下次这好玩闹的小家伙又得什么时候才回来……”
渐渐不再多言,感觉语调语气愈发有些趋向留守山中渴望子女的孤独长辈,陈屿及时收止,摇头驱散杂念,将注意力放回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上。
既然有了灵感,那么百窍法的改良刻不容缓,得赶紧上手试试,省得一会儿又被其他事耽误了去。
正当他默念了一边百窍提纯的重点打算动手的时候,泥丸宫中勤勤恳恳给防御网打补丁的元神猛地一愣,下一刻,一段信息反馈到陈屿脑海中。
精神领域里的水珠,终于瓜熟蒂落。
……
七月是个收获的季节,看样子八月亦不例外。
短短四五日功夫,药田里的灵植成熟了好几种,包括一些移植过来半道开始培育的植株,以及两排果树灌木,基本都成熟长成,挂满了散发蒙蒙灵光的果实。
风枢秘山阵与玄壤空感阵叠加一齐阻拦在外,倒是不滤有鸟雀意外闯入破坏。
而除了以上,地梨子亦紧跟青瓜之后迅速成熟,被他从地下拔出。
只是现在还顾不得,分身乏术的陈屿大部分精力都在百窍法和青瓜上,剩下的也分出大半给了漂浮天外天的精神领域。
还有浮空田、术阵研究、雷法等等。
最近几日他将如新阵法推演、精神气血关联、天外天探索、空洞垂钓、内景地寻找等诸多暂不重要且琐碎的事都闲置在了一旁,顾之不上。
至于山下更是早早抛之脑后,入了八月后,阵法都再未去修缮一次,取了符牌的那刻开始,这道大阵便算是废弃,至多维持十天半月便将彻底散去。
数据都手机完毕,万法镜一刻不停运转着,悬挂天空,若非这面镜子也有诸多意外才诞生,恐怕陈屿都想去城中采买十七八个带回来一股脑全部炼制成法器。
“万法镜容度太差,多个术法同时运转的效率很低,即便只激活万物观,同样比不上手动施法。”
所谓法器,除了在自动性、持久度上有所表现,其余都不如他双手一搓释放的术法来得强大。
但……
容度与材质有关,要想在这方面下手就得找到更多具备灵性的材料,如今手上真正称得上的仅有数种,譬如蓝絮、碧铜等,单对单都尝试过,只有黑金有效。
.
“或许组合之下能有变化?”
一如灵土,尚且因为配比的多寡而出现多变的形态性质,各般效用相差巨大。
然而想要在这上面下功夫必然需要集中不少心力,短期内应该顾不上。
陈屿按耐住求知之心,驾驭元神再度出入泥丸,熟练的撬开‘波澜’来到天外。
已然扩张了很多的精神领域正像一枚雕琢精美的巨大雨花石,浮在不远处。
穿透金光,看向中央那一具岿然不动的盘膝小金人,元神分身枯坐,周身抽离出一缕缕光芒,与领域融合,催动其膨胀的同时也在一点点将之掌控。
与上次来有所不同的是,此刻的小巧分身双手环抱,一枚有它脑袋大小的深邃珠体闪动金属般的光泽。
靠近了,他仿佛嗅到一股深入神魂的恶臭,如同混杂了诸多秽物,令人不禁生出恶心之感。
元神颤动,好在很快稳定下来。
而就在这道极具强烈的臭味中,陈屿亦精准的把握到了一丝不同,那是迥异于臭气熏天的馨香,宛若冰火两重堆叠在元神眼前,一时竟辨不清是否错觉。
.怀抱珠体的元神分身不动声色,对身前扑打来的腥臭气息视若无睹,没有多余意识驾驭的情况下本本分分维持固有的姿态,将珠体牢牢箍在手中。
陈屿跨入领域,拨开浓浓金色雾气走到近前,能察觉到周围时而涌来的压迫之感,这是领域自发的反应,对外物入侵时候会有体现,若非他从头到尾参与并渗透了领域各处,这种隐隐约约的排斥将会更加强烈。
至于像小白那等完完全全的外来事物遭遇时,更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好在陈屿进出轻松,分身立于领域已有不短时间,哪怕无法彻底掌控,亦足够他将这片区域化为同源,两相之间的抵触大为削弱。
取了珠体,他试着将之带出,过程意外的顺利,不似想象中那般,领域中无波无澜,半点阻拦都没有。
看来确实是‘成熟’了。
只不过这是在他眼中,而若换做领域自身,或许只是一粒已经吸收了太多杂质进而不得不排出的‘无用之物’。
陈屿对外侧那层由无数紊乱念头纠缠一起紧紧包裹的部位不感兴趣,虽也曾研求过一段时日,然而最后只收获一堆冲荡心神的杂念,实打实的无用。
他抬起手,右臂灵光闪乱,化作一柄利刃模样削在珠体表面。
一层层打落,碎屑没有随地乱扔,陈屿分化精神将这些散落的‘念头’全数包裹起来,打算开了瓢后再一同找个偏远地方销毁干净。
这一层黑黢黢的念头夯得紧实,质地更是不差,几乎能比拟一些精神之种,可惜本质依然是纷杂妄念,乃天外天游离意识体以及自己供给那部分意识精神中最为冗杂的部分。
自然没有吸收消化的必要。
缓缓剥离开,露出内里,这时,正如他所感受的那般,就如同一刀在万花筒上一般,近乎实质的黑色液体汩汩流淌,腥臭更甚,斑驳如油渍似的气泡从黑液中咕噜噜飘出,被一片金芒打散,驱离了开。
“这味道可真冲!”
精神无有五感六识,却自有一套独特的感知之能,否则也无法用作洞察外物。
这一刻,随着黝黑珠体被剖开,一股冲天臭味直入神魂,搅弄得他意识都恍惚了阵,精神颤动不止。
难以形容,元神状态的他做不到屏息憋气,但也给自己多套了一层防护,有银光荧荧覆盖在体外,将一切勉力隔绝。
终于,珠体被完全打开,这时候之前他感知到的清新香气意外浓郁了起来,馥郁无比,喷勃不息,竟是将袅绕不去的臭味都压制了下去。
定睛看去,却是一块不规则的玉石。
扎根在黑色珠体内部,被厚厚冗杂之物包裹,此刻挖掘出来才算见了天日。
轻轻挑出在掌中,玉石个头不大,不过指甲盖大小,再看向珠体其余部位,由于珠子主体为冗杂念头沉积,精神力在其中不仅难以探明,消耗同样不低。
所以一开始倒是没有照看个透彻,此时幽邃发现后,他终于注意到了这点,再细细一看,果不其然又在其余四处发现存在同样材质的玉石,只是更加微小,最小的一颗还不如麦粒。
将这几颗悉数抠下,外部的壳则被裹在精神力变幻的手掌中放在一旁。
低头琢磨了会儿,元神状态下陈屿尝试了几个法子,结果用处不大,这些玉石颗粒并不能如天石那样汲取吸收,内里似乎不存在多余能量,质地很柔软,以精神接触后有种树胶的质感。
元神与肉身的体会介质截然不同,两者反馈的体会亦相差极大,他没有完全依赖精神力去感知,更想要在现实中试着触碰。
“先带回去,能否穿梭天外与现世还有待商榷,不过这确实是一种新的素材,说不得在性质方面与天石有所相似。”
他如此想到,天石类别有差,不同的天石用途各有不一,眼前的玉白石子既然是从领域中诞生,便也属于精神造物。
哪怕自己吸收不了,未曾发现特殊能量蕴含体内,但手头类似的物件不少,随着对诸多精神造物的利用,对这一类他已经渐渐总结出了一套用法,包括针对天外天中未知之物的验证流程。
目前来看这套办法谈不上完美,不过满足眼前的需求已经足矣,且无疑会伴随往后的不断探索和收获各式各样的新奇事物而日趋完善。
打扫身前,看着不远处重新回补了能量的分身光芒明亮了几分,炼化整个领域指日可待。
至于身侧这些漆黑杂念……就这般丢弃自是不行,毕竟这地方离领域太近,黑雾动辄掀起些动静来就足以将之推拢。
好不容易排出的冗杂陈屿可不愿再接触,那样的话会令日渐纯净的领域再度混杂紊乱。
想到这,他身形跃动,化作金雷疾驰向小白所在方位的同时,以精神力凝聚出一只手掌,将冗杂念头包裹掌心,大手猛地朝向偏远的一处抛飞远去——带动周遭动荡,巨掌后是无数黑雾弥漫,好似被挑衅一般汹涌,紧紧撕咬在后。
[轰隆隆!]
无声无息,但在手掌超出感知并沉入漆黑天地后不久,一轮骤然明亮的余光让他知晓自己的做法还算可行。
做完这一切陈屿马不停蹄赶路,至于遥远处的海量黑虫如何饕餮般吞噬那些杂乱念头便武馆他的事。
黑雾无神无智,乃天外天中某种自然现象,看似有许多神异,但长久打交道后陈屿敏锐发觉,这些黑雾即便可以凝聚黑虫乃至更庞然巍峨的恐怖大物,但依然如死物一般。
冗杂的念头再如何纷乱都污染不了这层力量,同样,黑雾亦做不到将这股意识化为己用。
只会在剧烈的碰撞中消磨吞噬,最终彻底耗空。
为了加一把火,陈屿扔出去时用了不少力气,想来现在那团黑黢黢杂质已经完全消散,毋需担心会遗留下来。
……
现世。
他从天外天返回,领域水珠所孕育的玉石一道被带了出来,但和其余精神造物幽邃不同的是,这一次带出的玉石显得格外虚幻,不知是穿梭过程发生了变故还是其它,总之在短短半个时辰中,最小的那一粒承受不住天地间的过滤,消逝一空。
又过去小半日,个头大若指甲盖的玉石一同步了后尘。
陈屿将之记下,时间与变化都刻录在竹简上——相比布匹,竹简刻字与绘图无疑要困难许多,只是前者原材易得,加上用的多了熟能生巧,到底还是一直用到仙子没有更替。
他一边书写,主要在于玉石与现世诸多事物的相互反应,精神造物来源天外天中,那里是与现世完全不同的世界,两者间的产物如若没有差别那才真的奇怪。
关于玉石的所得不多,样本太少,仅仅一枚珠体发掘的素材,一圈折腾下来甚至还未真个服用体验就已经蒸发,陈屿无奈,只得梳理总结之余继续等待,下一枚的‘成熟’。
“目前来看,这些玉石似乎用途主要有两个——其一,融入器物内,可以增幅对精神的适应度,如此一来操控驾驭的难度再次降低。”
关于这点,他并未直接在万法镜上做实验,后者承担着如今近半的推演演算。
一旦损坏陈屿就得又回到往日那种繁琐程序中,不得闲暇。
随意挑了副金铁器皿,事实上效用一致,显露出的对精神力的亲和程度有了极大提升。
而在炼器一道之外,玉石还有另一用处,便是将精神外封。不过限于时间不足以及素材稀少,故而在这方面的研究尚有些疑惑没能解答。
还得等待下次再仔细探求。
玉石耗尽,陈屿又一次回到了往常模样,青瓜、浮空田、精神领域三点一线。
百窍法在得到完全解析了成熟后青瓜的信息反馈支撑下,总算更进一步,不再那么生疏,已经有了成文体系,而非完全经验与推测臆想构成。
而基于精神百窍的构筑,陈屿如今又打起了肉身百窍的想法。
然而肉身穴窍远不止百枚,哪怕按照青瓜那样两两成对,区区两三百枚孔窍也完全不能涵盖整副身躯。
从一堆竹简中翻出一卷,他摊开来在一面图卷上停下目光。
《食炁法》
这是当初自己打发时间胡乱编纂的一篇,之前还有卷《筑基法》,算是对一开始那段时光的记录。
炼己筑基、食炁餐霞。
仍在寻路向前的他此刻拿出过往的修法竹卷却不是单纯为了怀念,说来很久远的样子,实则不过年余,说长也不长。
只是其中一些记录依然值得回味,譬如眼下,这卷图文上描刻的种种。
“记得是原本记载一页小册上,后来法力凝聚,这才誊抄了过来。”
至于图卷内容,正是关于人体穴窍方面——犹记得那时候自己引炁入体、炼化炁窍,在身躯内折腾
.
不断,想要找到上下丹田之外的中丹田,结果丹田未有发现却意外将大大小小穴窍打通,填入内炁。为后来的蜕变圆满打下了坚实基础。
默默数了遍,竹简上的穴窍不止数目明确,还有一些隐秘穴窍的位置标识。
四万一千九百处。
感叹一声,这要是完全用百窍法的话估计能覆盖百分之一都是不易的。想要构筑血肉百窍进而提纯这具已然圆满级数的肉身,想来不会太轻松。
.肉身穴窍与百窍法间的调试尚且需要些功夫,不过陈屿并不担心做不到,法门毕竟由他亲手推演而来,细节把控与理解毋庸置疑,加上有完全成熟的青瓜和凝炼内炁阶段对肉身的打磨锤炼,改良其实谈不上难。
不过总归耗费时间精力,眼前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有些抽不出空闲,再等几日光景,待到浮空田打造完成便能腾出大量精力投入相应研究当中。
定下主意,他收敛了心思,将切碎开的青瓜放在盘中,下一瞬右手拂过光晕荡漾,一道封灵术贴附在表面,将灵性封锁牢实。
如今,精神愈发强大之下,借由万物观的功效,他已然能在短时间内通过自己的观察与过往数据的对比,迅速判断出对新培育灵植某些方面的效果。
灵性多寡、结构如何、每一处组织的构造与用处,以及灵植整体的药力展现方向……种种如此,便也不需要再继续将鸡兄、馋嘴鹿几个拿来做先锋,以血肉之躯试吃。
而且随着他对之前种出的多数灵植回顾和探查,发现有一部分的药力效果判断出现了差错,或是作用幅度、或是耐药程度,又或者一些忽视的细微效果,算不得多重要,却也不能当做旁枝末节全然不放在心上。
“往常的试药方法确实有缺陷。”
这一点陈屿心下清楚。
灵植的用途涉及很多方面,不止服用一道,淬炼药力成分入丹也好,汲取组织汁液炼器也罢,很多时候吃是吃不出的。
而且,有几类灵植药力发挥的缓慢程度有些超出预料,仅靠三巨头即时的反馈或许存在不准,虽说以往他都或多或少为每一次试药留足了时间,但相隔至多不过一月,不排除部分灵植尚未发挥出效果。
正因从种植到服用,灵植涉及相关的地方实在不少,方方面面都需要记录,故而几部竹简中撰写最快的便是这卷《灵植录》,快要书写满,他现今已经在蕴养下一批竹片。
“主要还是移栽了不少草植花果,然而成品实用性堪忧,可有可无。”
青台附近山上野外的众多植株被他取了样,在灵机支撑下无需多担心成长,最后收获不少灵植,可惜真正能堪一用的寥寥无几。
即便少有几种也在飞速拔升的精神与肉体面前很快没了效果,到了后来只得与那些鸡肋灵植一同将灵种封存在木盒中束之高阁。
往后若有机会或许还能在二次、三次灵机培育中有所展现。
不过这机会如今很渺茫便是了,陈屿意识海里的灵机数目说多不多,一百出头的量看似能用很久,然而接下来驾驭浮空田游历南北,万万里疆域内尚且有无数植株作物等待投放,细细一想便可知灵机必然要省着用才行。
“可惜元灵根出产的灵液无法达到灵机这般,即便配合灵石,两种灵气互补之下蕴养许久,于诱发异变并引导良性变化方面的功效也远不如灵机来得直接有效。”
他曾将元灵根内部酝酿的灵气唤作一号,有催熟之力,而萝卜种子培育出的灵石所蕴含的灵气则不同,更加倾向潜力方面的提升,成熟后品质要突出许多。
只是哪怕到了二次灵机培育,两种灵气仅仅在原有的效果上有所强化,想要的质变并未出现。
陈屿想起药田中第三次投放了灵机的元灵根,只期望这一次能有所进展,否则往后关于灵植培育的计划将不得不作出改变,会受限许多。
八月初,墨灵鮍陆续被舀了七八条送上案板,都是池中最为肥硕修长的,墨色鱼鳞在阳光下熠熠,折在眼前呈现一团团灿烂的光。
鱼肉鲜美滑嫩,刺亦光滑白净有如玉石,牙口早已非常人的他三五下咬碎咀嚼吞咽,意外发现对自身的气血有些许提振之效。
几次尝试后,确认搭配长芋草炼制丹丸恰是合适。
于是特意剔剩下些鱼骨,洗净研磨成粉后浸泡灵液,随后浇筑在炉鼎中与药草混合淬炼。
将洗髓净体丹的药力提升了近五成。
毕竟是灵鱼,除去鱼骨,鱼皮亦能编织成囊,稍加处理便有极佳坚韧,而鱼肉与内脏同样各有各的妙用。
纵然是鱼血,拿来浇灌都能比拟灵液几分,只是血液数量不多,被他拿去做了血豆腐,香弹脆嫩,尤其加了未成熟时兰庭果的果汁后,些许酸涩反而令口感更上一层楼。
实际上说来这般多样,花里胡哨一大堆功用,其实墨灵鮍在陈屿手中大多时候都只煎炸烹煮,了不得收集些鱼血作为素材,其余的很少会去涉及。
洗髓净体丹对他无用,肉身许久前便在那场大蜕变中圆满,剩下的纵使他自己想要再发掘都没有多少头绪。
仅凭几粒丹丸自然没跨出的可能。
故而,这些统统当做了间歇时候舒缓心神的玩耍事,除了对墨灵鮍的繁殖培育做了点计划外,几乎没太放在心上。
时间悠悠,伴着孱孱溪水淌过眼前。
轰隆隆!
这一日,阴云遍布,雷鸣电闪之际有旁人难以察觉的虹光穿梭云中。
雷池炸裂连连,刺目银光交织成细密丝网,笼罩一方天地。
引雷术!
未去在意炸响耳畔的奔雷,更无视了洪流一样冲撞而来的炽热银色海洋,陈屿单臂推出,掌中十六枚灵文如穿花蝴蝶般飞出来,迅速编织在一起。
去!
陡然间,就在奔雷袭来的刹那,不逊色滔滔银海多少的磅礴青光浮现,交相辉映半边天际,他身形闪动,杂眼就躲避开来到了雷暴边缘,同时持拿术法的右掌狠狠在雷光中一剜!
割下一片薄薄雷霆!
灵文紧扣,灵光流转,雷电四射乱蹿奔袭,最后被他带了下去。
比起数月前第一次捕捉天雷时的灰头土脸,陈屿现在不可谓不轻松。回到院子里拍打长衫,他收拢了由青光编成的小巧囚笼,这一回也不再需要繁琐布阵,只随意掏出十来枚符牌,朝天一扔,下一刻符牌飞动,浮于空中形成一面阻挡隔绝冲击的屏障——并非术法,不过是法力的一种应用,看似玄妙,实则不过压缩符牌间的空气以及法力充填其中作为介质缓冲,小手段罢了。
院内与药田不过一墙之隔,此间天雷又有击穿灵性的力量,所以每每试验陈屿都不得不小心谨慎,以免操控不当泄露殃及院墙后的药田。
外围环绕布置的阵法被损坏尚且没有大碍,然而脆弱的灵植可扛不住波及。
做好准备,陈屿迅速沉入心神,将注意集中在眼前的囚雷牢笼之中。
最近一段时间,蕴养灵土以及打造浮空田之余的他主要在处理精神领域的一些问题。
不过在研究过程中他偶然找到了领域形成时在灵性方面的变化。
领域中并非没有灵性,只是一如外界看见的那些般失去了某些特质,同时在不知不觉中以极为缓慢却坚定的趋势向着一个未知方向流逝。
顺藤摸瓜,他在天外天中挖了数日功夫,最终同样发现了类似现象,以往只觉得这地方的灵性数目不多且略显古怪,如今又出现新的变化。
陈屿想要继续探寻,然而一路摸索下去后被愈发混乱的灵性纠集产物阻碍,那是一层紊乱无比的灵,躁动且对外力极富攻击性。
他推测,这些混乱之灵的根源,或许就和天外天中灵性的特性有关,说不得那股能够影响领域诞生的独特性质也出自其中。
更甚者,陈屿这一刻想起了小念世界无灵的特点,是否也和这层混乱之灵掩盖的背后有关?
为了应对并闯过这一关,他开始寻找办法,用了不少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直到之后在一场雷雨中回忆起当初目睹的雷霆洞穿灵性的场面。
混乱之灵难以分解梳理,需要大量时间精力,而且这层阻拦时刻都在恢复,以他的估算,即便以超过恢复速度的暴力手段冲击,也需要一寸寸消磨数年才能真正进入。
这是阻挡他最重要的一点。
而此方世界的天雷则能直接洞穿,不管多么混乱、驳杂、难以驯服,天威之下悉数灭却。
当然,引雷入体便算了,真要一道闪雷劈下,不说身躯内的法力灵性会受到如何影响,泥丸必然是保不住的。
强行灌注的话只会令后者破碎。
或者在雷霆之下化作齑粉。
于是,他重拾起关于雷电的研究,引雷术被再度改造,收束能力大幅加强,保存时限也得到了延长,不至于像一开始那样短短半刻就消逝一空。
掌中囚牢小巧玲珑,外部灵光汹涌澎湃,而内里更是激荡不绝,雷霆对灵性有天然压制,法力亦包涵极大占比的灵性力量,否则也不会止步于三千丈高空。
此时,他以海量灵性法力去消磨试探囚牢中的雷光,虽然会令损耗增多,不过陈屿抬眼看了下——
阴雨连绵、奔雷滚滚,这场大雨短时间内应当停不了,手上捕捉来的用尽了亦无妨,再捉便是。
念头起伏,他很快驱动元神,以远超当初的质地迈步挺入雷光。
噼里啪啦!
强忍着刺痛与酥麻,陈屿维持着破破烂烂的元神体一路向内。
剧烈的痛楚浮现,难以保持宁静,他咧牙一笑,心态很好。因为元神并未迅速化作飞灰,说明强度确实有所提升,已经能抵抗更长时间。
为他关于雷霆与灵性间关联的摸索提供了机会,亦让心头临摹雷法的想法愈发清晰明确。明晃晃光的海洋中,陈屿遨游,元神身披最坚厚的外衣,精神分刻不停向外涌动喷勃,艰难抵御着外在打击。
引雷术对雷霆的禁锢某方面更将其中蕴结的力量积蓄稳固下来,每一次深入都会遭受持续不断的冲荡。
雷鸣咆哮耳畔,将精神力震荡得支离破碎,灵性在飞速溢散,同样,元神体内的琼浆亦不断涌出更多养分,被汲取后迅速转化为支撑,与雷霆抗衡。
探索天雷不是易事,他并未觉得两三次便能挖掘完全,但天外天中混乱之灵背后隐藏的存在又的确让人在意,无法做到忽视,陈屿想要解析天雷对灵性如此克制的原因,如此一来即便无法引雷借道泥丸灌入天外,亦能化用一二,未必无法将雷电以精神模拟,从而剥离剔除掉那一层厚厚的混乱灵性。
“混乱之灵更像是整个天外天灵性物质的沉积,与污垢类似,一如领域中水珠吸收大量杂质后所表现出的那般。”
除去没有多少恶臭弥漫,都一样的紊乱,难以清理。
借法雷霆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心中有数,灵性的解析是迟早的事,悍然洞穿那层障碍未必是好事,但有手段不用和无手段可用是两码事。
陈屿本身也在寻摸多倾斜些时间在雷法方面。他需要一门真正攻伐的术法为之后的游历护道,崩山术虽说威能不弱,可惜动静太大,动辄惊扰一方。
除此之外,便是为了不久前开始试验和熟练的法力自然构筑术法——在基础的风雷水火四道上前进了些后,进度开始放缓,其中由于雷法一直没能成就,在诸多术法中进展最是缓慢。
不借助灵文,仅靠精神与法力架构术法,无疑要困难许多,不过陈屿没有放弃这一道,他想到自己关于五感六识与精神的融合,两者有差别,但亦有互通。假若能在前者上走通一些,对五感同精神的研究将起到不小作用。
“五感六识与意识干系深厚,早前以此勾勒一方虚幻世界,虽说借助了第三道境的力量,不过总归具有神异,甚至能映照现世中,值得深挖潜力。”
越过灵文构筑术法只是跳板,陈屿真正想要做的不止如此,他更想验证精神与法力是否可以进一步融合。体内蕴积的青色法力乃是由内炁、精神力、气血熔铸一体而来。
但这种相融在内炁耗尽、胎息绝迹之后便无法再继续,精神力量同法力彻底区分开来。
气血则沉寂身躯各处,恢复了原本的平淡模样,鲜少刺激与躁动。
“气血、精神、法力,三者或许本就一体,最终是能够汇成法力的。”
真正的法力,而非如今这种像是残缺了灵的半成品,数月之间,陈屿已经发觉自身凝聚的法力有所缺陷,融合了气血却失去气血的磅礴,更无法从体内孕育,仅能餐饮灵霞回补,乍一看吐纳灵性一事似乎合乎情理,然而法力本就在气血根基上搭建起来,如何会像完全的外物一般与肉身毫无关联?
精神亦同样,在法力中表现不多。
他怀疑内炁或者胎息的绝迹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本,若是当初内炁足够,将所有精神、气血悉数融合一空……好吧,真要这样他估计活不过当场。
陈屿摇头,即便一切真如预想,法力并不完整,可真要在那时候熔铸所有,干涸气血的血肉是否会崩溃?失去精神力的意识能否继续支撑?犹未可知。
“缓缓也好,至少肉身保住了。”
这一次探索雷霆远比第一次来德容易不少,他甚至有闲暇胡乱思想,念头一颗颗冒出,转瞬又被雷光劈灭,剿成虚无。
再次深入一段距离,元神残破更甚。
几丝印痕出现,相比当初捕捉的那一朵所蕴含的雷痕,这次雷痕数量与复杂程度都有所下降。
半刻钟过去,院子里,荧光灼灼,明灭数下后猛然蹿高四五尺,那团银亮光辉则在骤然闪烁后迅速熄灭。
一道元神飘出,只剩淡淡一缕,孱弱非常,和进入时的模样比起判若两人。
好在收获已经到手,重回泥丸的陈屿不再多想,肉身睁开眼目后将漂浮在空的符牌收起。
这次整个过程都有惊无险,除了耗损大半具元神体外,其它并无损失,雷霆没能泄露冲撞屏障,符牌中的法力还有一大半,足以在下次中派上用场。
呼——
长处一口气,拍打两少,足足五成都覆没在雷光中。
旋即又止不住感慨,这仅仅只是区区一缕微弱天雷,真不知全然沐浴雷暴之间又是何等感受。
可惜自己没那份受虐爱好,他很快整理心思,将默记下的印痕与之前掌握的对比,欲要从中梳理出击穿灵性的依据,以及足以形成灵文乃至术法的片段。
“这可不是个轻松活,估计很难在出发前成功……”
……
眨眼间,又五日过去。
铛!
一口四方铜鼎重重落下,院子里边角处还放着只丹炉,瞧看那表面袅袅青烟也腾转热气,想来才从火堆里抬离不久。
青炎喷吐在鼎下,绕在四周不断舔舐火舌,熊熊燃烧。
鼎中,一柄锄头翻滚,铁铸的表侧裹上一层铜黄,又在灼热高温中染上些许纹理,浸染着灰白颜色,将整个锄头映衬的很有层次感。
啪嗒!某刻,释放青炎的陈屿像颠勺一样将铜鼎颠动,只听一声脆响后,鼎中锄头便裂出数条细纹,再数息,彻底断裂成两截。
唉,他摇头一叹,停下动作,挥手将铁锄从鼎中拿出扔到一旁。
“玉腥石看来还是炼丹靠谱些,火候把握与用量都容易掌控,不似炼器时投入些许这样极易损坏和失败。”
这样想着,陈屿怀中又将所有玉腥石用尽,便没有再多做实验。
玉腥石,正是指他从领域出产的黑色水珠中挖出的那些玉白石子,不仅洁净非常,且有诱人无比的馥郁芬芳。
只是包裹在外部的部分过于恶臭,便去了这个名称。
研究雷法的同时陈屿并未忘记手中的此物,只是在耗去所有存货后,无非将早前几个推测验证确认,新的作用并未开发出来。
雷法亦推进不足,涉及的难点很是不少,需要一一解决。
最为困难的,是在把握雷霆针对灵性的基础上成功以灵文构筑出相应效果。
截取复制也好,拟化也罢,灵文对于这等交互自然的力量转化起来很轻松,可惜雷霆与其它术法力量不同,试验途中没有之前那么顺利。
几日下来,术法与素材的琢磨成果收获不多,倒是浮空田已经彻底打造成功。
只见他抬头,顶上空无一物,连原先悬立的万法铜镜也不见踪影,大半月下来一直笼罩四周的阵法同样消散。
去看看也好。
念头微动,脚下一踏,但见一团云雾缭绕升起,乘风化虹术施展,青光浮动在身侧,将他带向高天。
背手而立,陈屿显得淡然,如今以他对相应术法的熟稔程度,腾云驾雾已是等闲,很早前便无需搅弄庞然风力,无声中腾飞天穹,动作与心态都从容了太多。
天上,五百丈位置。
此地极少有鸟雀飞掠,哪怕偶有一两只路过,也无法察觉旁侧空荡荡的角落里存在一方造物。
踱步上前,肉眼望去只觉光影如旧。
靠近了,未停下脚步,术法继续催动将身形推动——
视野晃动、目光所及之处阳光微不可察的抖了抖,仿佛失真瞬间又很快恢复。
抬眼望,身前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浮现视线中的是一方约莫二十丈方圆的土地,并不多么规则,静静悬停。
陈屿缓缓落下,脚踩在土地上,能看见土块并非寻常可见的昏黄,而浸染了纯净雪白,一块块散落各处的碎石似的灵石碎片更是显露此地的不同寻常。
银光在眼中荡漾,注视去,大朵大朵灵性光辉汇聚,肆意蒸腾漂浮,而在最上方那枚铜镜的封锁下,灵性比之山上要溢散得缓慢些。
看到这里,他不禁面带笑意,果然用万法镜代替中枢的想法很正确,至少不用再寻地方单独布置法阵,节省下了不少空间,同时改换阵法也变得容易许多。
只是……还是太小了。
二十丈方圆,比山后的药田都大,但对陈屿而言远远不够,这一方田可不是全部都要带走——出游时敲下一部分便足够使用,剩下的还要留在山上,用以分匀青台山那拥挤的灵植,否则再成长下去迟早有些灵植得挤作一团。
陈屿看向浮空田,沉吟着,正在思考如何分割这块田,主要刚刚搭建的时候考虑到完整性,便没有第一时间分割,如今既然稳稳运转且没有出现太多问题,那么分割成多份正合适。
.
“罢了,雷法还未完成,元神分神那边似乎也有收获,药田里的灵植也要再收割一茬……便多等两日。”
他暗中自语,另外离开前青台山这边的阵法同样马虎不得,需要加固。而且灵液灵石灵气等都未存储足够数目,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浮空田上可没有这些,刚刚下种至少得等上许久。
即便浮空田的地力胜过药田,这个时间也不会太短。
“干脆先真气浮空田上种一批,等收拾了手头首尾后再出发也不迟。”
如此想到,他又下去了道观,再回来时手上已经多出不少灵种,一粒粒散发微弱灵光。
.离去之前,他在为之准备。
灵石灵液,一些灵植灵种,纷纷囤积在田亩中,垒作高高一摞,又有种子播撒在田,受到丰沛养分滋补之下很快顶开土壤钻出嫩芽,愈发茁壮。
“此遭去往何方?”,陈屿偶尔也想过一些地点,前身记忆中留有印象,如北方传闻中倒映天境的孤胡海,又似蟠云以外的千奇百怪莽莽山林,再者像遥隔万里出没鲲鹏、飞鱼的滨海。
种种如此,还有诸如真武山、正阳观等当世道派顶尖者,亦在往年不知多少次闻说中向往憧憬。
陈屿亦好奇,之前只在于启猛老修行记忆中惊鸿一瞥,见识不多,却也从那时便知晓真武一脉的底蕴非凡,经卷道藏堆积如山。
他的确想去看上一看,若能翻阅一二最好,多读几本旁人关于天地自然的朴素道理,不求甚解也好、浅尝辄止也罢,再不济也能为时有勃发的灵感充作底蕴。
不过仔细想想,这次出游真个抽剥到底的目的却还是见识一番此间水土,并采集更多灵植,中途或许可以寻一些如于启猛一般的有志之人点下种子,静待往后发芽成长。
同时,他也准备好生找上一找,是否还有像馋嘴鹿这样初觉醒便能激发大量灵性的“天资卓越”之辈。
研究下灵性与个体间的关联。
故而,细数一遍要去的地方,一时南北东西皆有分立,故而也实在不好刻意安排,索性不问地点、不寻人烟,只随心而为、乘风而动,驾驭漂浮天空的田土一同远行,停停歇歇,到了哪里便是哪里。
朝游北海暮苍梧……陈屿念叨着,洒下最后一粒灵种,将土填整的同时也平抚心神,专注眼下。如今种子刚种,浮空田尚未分割,距离出游还有一段时日。
多想无益,纷杂念头繁芜若杂草,一片片生发心间,又转瞬被破碎掩埋。
就这般,一晃半月过去。
时间来到八月中旬,道观上空漂浮的田土已然在十余日的小心分割中化作了整齐三分,大小约莫一致,边角些许差异并不明显。
此刻,两块浮于空中,就在头顶上四五百丈方位,有阵法阻隔,幻化踪迹的同时亦是凝风汇气,将环境改造得与山上大体相似。
一株株各色嫩苗生长,陈屿虚立空中一角,低头看去,规则的田土被人为分做大大小小几十处区域,比之院后药田都要细化,但杂而不乱,每一处都种上灵种在其中,对照下来,他手上几乎每一种灵植都在此地留有一席之地。
至此,试验培育的环节终于是从药田里腾出来挪移到了浮空田中,大大缓解院后那片区域的种植压力。
环顾了会儿,留下一道云雨术的他飞身来到另一方田地。
和刚才所见不同,这一块地完全用作了灵石与灵液的培育出产——眼前是绿油油大块大块元灵根与灵石萝卜,扎根在田地土壤间,将整块田一分为二,各自占据半边江山。
他早有规划,两方浮空田的用处已经定下,只等离开前再采收一批,存储足够量的所需之物后便可离开。
“走之前收割眼前这些灵植,届时再将二次灵机培育的出的灵植种子种下,便无需再担心中间植株成熟而无法返回。”
陈屿暗想,实际上留下第三次灵机配以植株的种子最好,看元灵根等灵植便可晓得培育次数一旦提升上去,成熟所需的时间亦将暴涨。
可惜目前三次灵机培育的植株尚未长成,且至少还要几个月才有成效,而想要育成灵种更要在此之上翻上数倍。
实在太久,所以最后选择以二次灵机培育的诸多灵植进行种植,填补自己不在山上的空窗期——至于几块田一起带上就不要胡想了,浮空田看似不大,但驱动需要靠法力与精神,一块便正好,多了的话带在身后难以迅速移动。
半月来,不止将灵种播种,还有几株小巧灌木,以及院子边的青翠山竹。
后者已经有了一些隐蔽变化,看起来似乎快要成熟,想来结出竹果就在最近不远了。
正好随身带着的田土如今并未多做干扰,除了几株娇小果树外空余地方很多。
“往后这块田跟在身旁,留出一隅来种植元灵根和灵石萝卜满足日常所需,其余的大可全部拿去移栽和培育路上收集到的种种植株。”
他心头预感自己此行必然少不得要花些灵机来异变植株,哪怕大部分草植在确认无用后便会封存不再播种,但山川之广非三言两语可说清,此方大地上还有很多新奇植物,甚至这一路走去,说不得还要对田土稍加扩充些。
不过这些还远,至少等游历一段时日后才能有所判断。
嗡嗡——!
正走着,天空上一捧白云随风穿入阵中,再被道道灵文激颤一阵后消融不见。
万法镜高悬,却不再某一方田土,而是挂在三者中央,蒙蒙青光将三方土地全数覆盖了进去。
“之前炼器,本欲再出一两件类似铜镜的法器,还用上了那些玉白石粒,可惜结果不如人意没能功成。”
抬眼望,法器仅此一件,必然是要随身携带的,只是道观以及上方两块浮空田也不能弃置不顾,得布置一番,否则等出游远去后难免会出现意外。
青台山并非全无人烟,说来云鹤观香火冷清,可几月下来多少还是有几次香主善士来往,不得不防。
当然,真正令他防范的却不是那些普通人,有玄壤空感阵布置在外,即便最低频率运行亦能轻松阻碍在外,令对方不知不觉陷入幻境中,又自觉满足的离去。
这道阵法在经过无名山大阵实践检验之后又作了多次修改,细节更加清晰,足以做到以上的事。
他所疑虑的,是那头脑袋憨憨的头铁蠢鹿。
一个能主动探头到水雾拒针阵中、与风枢秘山阵玩得不亦乐乎的家伙,没心没肺神经大条,自我觉醒后依旧不见改变。
“这几日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想到小鹿,陈屿回忆上次所见时对方体内外的情况,已然到了厚积薄发的关键当口,这时候凭着那家伙的性子,无论有无危险应当都会来到道观中逛上一逛。
之后几日里他便一边等小鹿上门,一边继续钻研雷法,同时对精神领域也没有放松,不断输送精神力浇灌,渐渐将之推到了极限,同等力量灌输之下扩张的幅度开始减弱。
其中悬挂着的水珠则又有两粒沉积出如墨黑色,应当是即将脱落排出,而他想多收集一些的玉白石粒便凝结在其中。
落霞岩,破旧石亭处。
陈屿正在试验雷法,在捕捉并深入了数次天雷后,终究还是没能将雷痕完全弄明白,更别提复刻其克制灵性的一面,只在最近才将少许雷痕真正熟悉掌握,勉强化用在其余术法上尝试。
眼下看来原本以为的雷法大抵是没了希望,至少短期内无法做到,除非能整个吃透雷痕的结构、作用、原理,否则匆匆化用也只能弄出面前这些残次半成品。
他摊开五指朝向石崖外的空荡,有三五星光闪耀,似虚似幻明灭点缀,下一刻一抹璀璨绽放,但听见嗤然一声宛若吐气的动静,好像有一物攒射远去。
平平淡淡,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势,更无轰鸣欲裂的爆炸。
只是陈屿目力与感知远超常人,自然能看见、能感受到那一道纤细疾光飞射出后留下的痕迹。
洞穿了空中,以无物可挡的气势钉在远处——他眸光微动,精神抚照身前一片区域,灵性无处不在,溢散漂流,唯独有一道笔直的线贯穿很长一段距离,最后在另一端炸出了巴掌大的空腔,内里灵性极为稀薄,仿佛被不久前被暴力摧残过般。
灵性铺陈的路径无法被无视,陈屿点了点头,还行,虽说没弄懂为何可以克制灵性,但临摹添加了雷痕后,这道崩山术威力有所降低,对自然灵性的威慑却直线拔高。
可惜想要更进一步时,雷雨已经散了干净,之后天公不作美,连着数日皆是艳阳高照,他无奈,只能在其它地方想想办法,利用掌握的有限的雷痕继续强化崩山术,完完整整的雷法很难搞,不过皆由已有的攻伐之术改良变幻这种事他手上很有经验,可没少做。
……
炼器、炼丹、在头顶田土上日日浇灌种植的灵植。
日子便在这之中溜走,往复不断的试错下他对器具炼制多少收获了些心得,只是法器依旧没有踪影,最接近的一次是投放黑金与一种灵植果肉,混合铜铁后炼出了崭新金属。
太脆弱,被不小心折断,后来勉强修补好后在以洗剑术洗炼的时候承受不住术法彻底崩毁。
他未放弃,但也收了收心,不再以法器为目标,至少不去对标像万法镜那等意外产物。转而开始炼制一些能够长久封存阵法、临时维系庇护的器具。
有点儿像加强版符牌,不过两者间的差别还是不小
.
的,这些器具只需激活便能自主释放完整术法,持续很长时间。
“勉强能当做阵法中枢,就是有个缺陷受限于材质和炼法没能解决。”
把玩着尚有余温的小器具,他略做沉吟,这东西无法自主调解释放威能,也即是说蕴含法阵越庞大,消耗越多,对器具的损耗越大。
唔,他看了眼四周,要想笼罩整个院子以及天上浮田,估计是只能用一次,得多炼制一些留备。
另外顺便修改下触发机制,一旦第一批阵法维持不住,第二批需要及时运行起来,在他出游无法施加干涉的情况下。
不对,陈屿摩挲下巴,突然想到,此地有大量标记,无论从天外天还是内景地两处,只要元神撑得住,即便身在远方不可及之地,亦能穿梭回过。
“如此一来,也不是不能干涉……”
.虽然法力无法经由内景与天外传递来往,但介于虚实之间的精神力却可以。
实际上在之前多次施展中,他未尝没有试验以法力洞穿天外的想法,可惜没能做到,任凭掌中青光如何升腾,绽放出怎样磅礴的力量,始终触摸不到天外所在。
仅能局限现世中。
这一点上精神力无疑要玄奇许多,变幻莫测,踪影五常,若非这股力量由意识转化从而被他掌控,恐怕纵然五感六识再如何提升亦很难将之代替,难以像现今这样轻易横渡两界。
天外天所在大抵是一处虚幻之境,至于浮于意识上下何方却是不好言说,此刻未曾真正锁定过,无法下断言。
“天外天内不分上下四方,寰宇皆混沌昏暗,穿行中行差踏错半步便可能差之千里,假若真要依托此地走出一条连接青台山位置的小径……难度不会太低。”
他低头思忖一阵,暗暗想到,真要如此的话,锚点必不可少,指引方向与沿途标记使用,否则走出多远就要迷失。
陈屿飘游于外的精神同意识星辰紧密相连,后者自始至终都在不远处,随着他的行动而行动,毋需担心遗落不见,也正因此才哟哟胆气踏足天外,一旦有什么不对之处,只需驾驭精神逃入意识星辰便可重回现世,再不济崩碎了元神这等身外之物,将意识及时传递反馈回来亦是一件不小意义的事。
只是说到锚点,他一时感到为难。
倒不是难以构筑——所谓锚点,说白了便是与精神相呼应的存在,或是原石堆砌山体、或是一株投喂过意识的宝药,亦或者一方漂浮黑雾中仿佛除开世界般的崭新领域,包括那一尊尊元神分身,都可以作为锚点存在。
在早前对天幕、天外黑雾的追寻研究中,陈屿已经发现贴近天幕的区域黑雾活性较低,黑虫等造物的出现频率与阀值都与其余地方有所不同。
相比之下确实是个很好赶路的区域。
而借由天幕附近的稀薄地带,用以架构锚点则是他思考后的结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过度消耗,毕竟往后自己要打造的显然并非一两座,纵然说不上夸张地遍及天外天这等大话,范围却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这样想着,陈屿给浮空田上的灵植浇过灵液后,便以泥丸为跳板去到天外天中搅弄黑雾,迎来海量黑虫又不断磨灭,收集原石为之后准备。
一口不大的空洞悬挂遥远处,有元神分身抬着鱼竿垂钓,钓的却非鱼类,而是空洞之下一团团不知相隔多远的巨大星云体。
他知道这些洞虚对精神产物尤为上心和热衷,不久前陈屿曾钓起过一团,可惜个头不大,且不知是否多做了何事,结果引得对方疯狂挣扎——胀缩不停,颜色无光十色溢流而出,险些被乱传的异光波及到,最后躲在原石下硬生生与之对耗。
然而最终还是被对方挣脱,不过与其说挣扎,不如说是那层空洞的缘故,似乎天然限制了星云们的逾越。
“星云有智慧么……”,仔细想想后他摇头,果然还是判断不出来,只能从已有的信息中推导,存在灵智的可能性很小。
混沌未明的天地间。
无声轰然阵阵爆开,迸发骇人浪潮席卷四面八方,而在天外天这方独特世界里一切又宁静,万籁俱寂。
纵然面前异光咆哮若奔雷,撕裂了黑暗、绞灭黑雾,洞穿出一条条宽长空腔。
最终又在无声无息中沉寂下去。
陈屿收好了天石,近些时日打了好几处洞,但真正引来异光的屈指可数,至于钓起星云这种事更是从未经历,最接近的那次也止步在空洞前。
收罗天石的过程很平静简单,就在周围找寻一些地点,离意识星辰与小白、未完成的精神领域等间隔稍远,然后挖个洞埋些黑黢黢原石静静等待便可。
无论天外天与空洞之下,像当初遭遇的诡异且浩瀚无边的收束力量都是极小概率的事,平常时候无需过多担心,尤其现在根本没能弄清那股力量源头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得益于精神之种的服食,相隔远了几日后再抽离吸收,时间上虽说需要间隔久一些,但前后多次积累下,在原本基础上精神力增强了不少,于是搜刮天石更加得心应手,几日间跑了数趟,大大小小的空洞都挖过,有些地方黑雾反扑得厉害,洞口打得过大的话,稍不注意就会被宠幸抚平填埋不见,所以一时间,他已经将周遭都挖了个遍。
“天石也差不多够了。”
陈屿对天石的需求不小,但在他的推测中去往山外后,未必不能继续跨入天外天中,若是能,届时自然采挖天石不成问题。可若是天外天与灵性、人念等稀奇古怪的结合,那些未曾被灵机滋润过的区域真要不能跨入天外,那么手上这一批事先备好的天石同样能用上很久,不至于缺少了,耽误了其它。
采集天石没用多久,另一边灵石灵液亦源源不断从田地中长出——道观上的浮空田中种植的那部分还未成熟,就算空中田土由多般天材地宝堆砌而成,在二次灵机培育的植株面前依然要乖乖等待不短的时间。
几经考量,他没有再等植株成熟,而是选择将已经种在药田里的元灵根、灵石等摘采挖出,一时间院中叠了不少,看样子够用一段日子了。
吃穿用度、秋冬衣物,乃至原先计划的遮风避雨所需的小木屋,也都一一按部就班准备着。
木屋搭在田土中央,四周圈了大约五尺的区域,他准备拿来种些葱香蒜之类的调味,再看了几只木架竹片,搭在地上做了个简易的‘上下床’。
如此一来,空间就大大增加,一些长势很快、占地不多的植株正是要放在这些木架上。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浮空田,大体有了些模样,山竹搬迁,立在堪堪人高的小木屋边上,又转身搬来小床、炉鼎、一些符牌——浮空田终归还是承载住了,不忘他费尽心思多用了不少精力去琢磨如何改进灵土浮空之效。
这头大致处理完,雷法管顾不上,如今仅能与原有的雷痕一齐附着勾勒在其它术法上,锦上添花,真正的完整法术想要实现至少还得三五月。
拍了拍手,如今准备的差不多,剩下的便只有等待最后一批灵植采收,然后种下第二次灵机培育的灵种,便可出发。
而再次期间,他正好看看最近收获的地梨子,瞧瞧这个和青瓜一同异变的灵植是否真具备着如想象中那样的效果。熟透后的地梨子个体圆润,表面长有一层厚厚带有磨砂触感的皮质,皮外探出许多细小根须。
此刻,挖出土来,将沾染在根须上的土壤剥下,摊在掌中细细打量,能够嗅到些许弥散的澹澹腥甜,略微刺鼻。
目光转动片刻,再看向土层,只见和果实本身淡黄色泽不同,受到影响的土壤大体呈白色,只是内里漂了几许深褐,如同铁锈腐蚀,那股萦绕不去的腥味正是来源于此。
“这些土壤比起刚开始要混杂许多,颜色远不似想象中那般纯净,不知是种植途中出了问题还是正常便如此。”
地梨子的用途无需赘言,从种下到现在的挖采,数月来陈屿观摩不下百次,同青瓜一起扎根在药田一角,日日灵液浇灌不辍,对其用途早已猜了七八。
依照他的看法,据其观察,地梨子没有青瓜那样吮吸人念化为己用的能力,果肉内部更无灵源灵气孕育,而四周散落的根须细短孱弱,本质和寻常草植根茎别无二样,并无奇异效用。
但要说这一果实完全无用却也未必。
掂量着,心中暗暗估算,手上此物块头着实不小,约莫一斤有余,比以往种植的灵植要重上很多。
收拢了脚边土壤,整个都挖出,普通土质与这些变异的土层有极大差别,轻易就采集干净。
另一方面,此番只种下一株,影响到的土壤不多,范围局限在地梨子周边半步大小。
并非他不愿多种,和青瓜一样,当初从山下买来的一批种子数量不少,不过考虑到灵机存量有限,做不到大手大脚,再者从种子开始种养所需时间更久,故而只各一类选了一两粒种子培育,至少等验证了真切效用后再谈是否广种的事。
带着地梨子和变异土壤返回,陈屿也没去取下铜镜,直接以灵文构筑了洞悉术的上位改良术法[万物观],比起万法镜依靠存储法力与既有灵文临时推导组合的方式,手动施展在现今无疑要强上一分。
不过他毕竟精力有限,很多时候顾不上其余事务,万法镜便能很好替代发挥用处来,不至于一直耽搁下去。
此刻,术法腾转在身侧,万物观乃洞悉术改良版本,作用方法与前者大致相差无几,唯有洞察入微层面与掌控难度上有所完善。
很快,结合长久来的观察,他迅速将面前两者摆弄清晰,灵光收回,术法散去一空。放置在石桌上的淡黄果实和白褐土壤的用途被推测得七七八八。
呼!长出一口气,像如今这样,远比当初一根玉虫衣都要琢磨半天,再辅以小鹿等生灵试验来得方便。
陈屿一边整理思绪,一边浮想,同时将眼前的土壤收好,相比地梨子果实,这些变异土壤的结构和用处才更加吸引他的注意。
和寻常土壤以及正常情况下的灵土都有不同,无论肥力、滋养能力,乃至于土壤本身蕴含一丝奇妙的生命力。
这并非意味着变异土壤脱离了死物化作生灵存在,而是其间的生命活性得到了极大提升,若有植株此刻种植下去,想来成长速度必然能够大幅加快,甚至品质同样不会太低。
快速生长说来有用,但之所以惹得他在意,却是另一项能力——土壤对种植的植株具有某种特质诱导。
换句话说,从变异土壤中长出的植株将更容易异变,即使没有灵机投入,亦有一定可能突破原有的自然限制。
“这倒是和调配后的灵土有些类似。”
但也有区分,据他推测上述效果的发生很可能会使得植株变异出的能力更趋向地梨子自身的效力,莫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以丧失各自独特性换取来的变化。
而灵土则不一样。
变异土壤说到底是来自地梨子对周遭土层的辐射,算作灵植的产物之一,残余果实的影响和特征并不奇怪。
相比之下灵土更加纯粹,无论是否以灵石灵液调配过,改造前后的灵土都不至于那么多花里胡哨,仅仅在蕴养滋补植株生长上有所突出。
“变异土壤与灵土不同,并非单纯的灵性沉积浸染,但在效用上确实相似。”
对于此他早有预料,而关于如何去利用这些变异土壤,陈屿注视白褐相间的土壤一阵后,渐渐有了注意。
……
药田里,又一批元灵根成熟,白白嫩嫩的长果从地里拔出来,剥去叶片,洗净泥土,以法力挨个扎下口子将其中的灵源汲取出来。
一口木桶很快被装满,灵文闪耀,封灵术描刻其上将灵性流逝的缺口堵住。
木桶不大,乃是陈屿在最近才作出的物件,木板内镌刻有灵文,底部垫了数枚存储有法力的符牌供给封灵术法的运转。
实际上,比起木桶,皮囊与竹料要更容易锁住灵性一些,当然察觉不大,在考虑到获取难易后,他还是选择了木制。
有术法在,灵性封存和灵液漏出都不是问题。
伐木取材,拢共做了五只,其中两只填满从田间收上来的灵液,满满当当,超过了五十斤。
剩下三只则被用去装灵石,灵石都是打磨好的,两寸长的六棱晶模样,如此一来看着整齐也更方便塞入桶中。
残余的边角粉末全数倒给了浮空田中的灵土,灵性盎然一时,险些冲破了阵法封锁。
除了五只木桶,包括灵种、衣物、碗筷等所需也都带上——顶上那口田地中央已经搭起了一间小巧木屋。
不大,一床、一桌、一凳,距离田土的承载上限还有一定空间,足够他再种不少植株,不过这些得等往后,现在手上的灵植有田地种植,无需占用此地。
“二次灵机培育的灵植种下,下次回来应该能赶上成熟。”
这其中就有青瓜和地梨子。
也没有给这两个改名,主要好记且熟悉,便没了多余心思去费神。陈屿期望青瓜二次灵机培育后能够带来惊喜,百窍法与汲取人念,这两个无论哪个有所进步都不差。
“纯化人念……此去一番,少不得要出入人世间,小城小县还则罢了,真要去到府治、州城这样的繁华之所,恐怕妄驳念头更盛,沸反盈天都不止!”
出入游历其实无妨,只是人念过于鼎盛的结果必然干扰精神方面。
元神出游将尤为苦难。
一想到那时景致,大抵会犹如在烈火烹油的铁锅里打个滚模样,陈屿不禁又多带了几粒从青瓜中取来的种子——与地梨子一样,都由种子培育而来的它们种子天然是灵种,可以播种,无需担心其它。
只希望青瓜能多多汲取人念,纯化其驳杂一面,防备一二。
可惜他自己很清楚仅靠种在土里的灵植很难做到时刻护佑,置身人世红尘难免被人念汹涌洗礼,必然需要从青瓜的作用入手多做研究,最好能弄出些术法来,如此才能有效抵御人念。
“而在找到有用的手段之前,青瓜继续种植,庇护浮空田,避免人念冲击。”
阵法能遮风挡雨、能阻碍鸟雀,遮掩不能人视,然而面对无序无端、浪潮一般的人念,却是半点儿用都无。
过于沸腾浓郁的人念在冲荡灵性的同时也会妨碍灵植生长,对此,除了种植青瓜予以对抗外,便暂且只能飞高一些,离了淤积人心念头的范围后才能拜托些许影响。
“奇景倒是更能遮挡,一旦展开来纵使再强烈的人念波涛都能被挡住。”
然而这只能想想,在奇景尚未凝实的当下,贸然降临现世中与人念对抗,会大量消耗其中积存的力量,长期一来费心费力灌输注入的能量将腰斩不说,想要庇护浮空田这般范围,奇景至少要展开大半面积,如此一来所需的精神耗损堪称海量。
即便是他亦支撑不了多久,一时三刻尚且能行,欲要维持十天半月则断然没有可能。
于是,青瓜被种下,在浮空田上,按照东南西北各方都种了一些,从三枚成熟青瓜果肉中取出的种子播撒得不剩多少。
其余还要留着在山上二次灵机培育。
浮空田完全由灵土构建,混合清空草汁后更是几经调配改良,地力肥沃比之院后药田还要更胜一筹。
为了青瓜能够及时长成,陈屿又在确认地梨子辐射出的变异土壤功用后,以灵液冲刷稀释,法力蕴养之下洗去了部分地梨子的印记,只留下了催化成长方面的效用,洒在青瓜种子附近,不多,但应该足够让得这一批种子更快长成。
“原本,青瓜需要五个月才能成熟,而浮空田灵石灵土灵液不缺,地力充足,加之有变异白褐土壤辅助,至多三月便能有所出产,能够在人念席卷中派上用场。”
日子提前近半,变异土壤的效果实在不差,陈屿想了想后,到底还是没有大肆使用,毕竟关联了一种明确的灵植,使用过多会使得其它植株失去特异,变得趋同起来。
目前阶段,除了在地梨子本身的培育上可以放心投放,其它灵植需要尽可能节制使用。
不过以后若能找到其干扰性状表现方面的根源,并削弱一些的话,这些土壤未必不能发挥更大效用。
故而陈屿也没有彻底抛之不用,正如此次,偶尔拿出少量应急亦是可行的。
时间一晃而过。
浮空田上的青瓜已经发芽破土,而元灵根等二次灵机培育的灵植亦栽种。
需要移植和准备的事情基本都完成。
山上,陈屿正在炼丹,火焰熊熊,青色映照面庞,将院落照得亮堂堂。
他这是在给墨灵鮍存放一批食物,正好也将近日来从山里摘采的药草悉数熬炼成丹丸。
喔喔喔!
屋后,鸡兄高高啼鸣,片刻后带着一群大小鸡们耀武扬威从院门口走过——考虑到自己此去至少一两月是回不来的,故而索性给鸡兄放开了门,不再豢养,有鸡兄这只膘肥体壮、战力十足的大公鸡在旁侧,寻常虫豸很难下手。
“鸡兄这头不用操心,山前院后的草籽和虫子管够。”
不够就去林子里,凭着那对儿连他看了都啧啧称奇的黑亮利爪与尖锐前喙不愁没有吃的,至于其余的鸡,跟在鸡兄后面捡漏就成。
又想到黑鱼,炼制完气血丹后,陈屿扔了一粒在缸中,结果沉睡在水底的黑鱼动也不动。
精神贴近,感知着体内汹涌澎湃的气血,血肉仿佛在重塑,一层鱼鳞蜕去,换上了更加黝黑坚固的鳞甲。
整个过程尚未结束,灵性不断汇聚在鱼体身上,目中银光泛起,只觉眼前宛若一道细小的旋风连接天地,抽离了四周游离灵性灌注在最下方的薄薄灵性茧子上。
陈屿拿出两枚灵石扔入水中,或许是种植了太多灵植的缘故,道观里的灵性要比外界更加纯净,不过纯度还是太低,若他来吸收必然是不会这般莽撞的,但黑鱼没那么多选择,连这一次的变化都是突兀间到来。
水缸边,已经有不少灵石散落,都空空如也,显然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投放。
“这种变化到底是灵性积攒的自然现象还是说,和灵植服食有关?”
为了验证这一点,就需要黑鱼渡过去才行继续观察,否则一条死鱼可就失去了价值,没多少可试验的。左右自己付出的不过十来枚灵石,浮空田打造成功后,无名山那边大阵也崩解,两个吞灵大户都不再,自然不心疼。
再次看了几眼,丹丸难以融入水,估计等心来也能继续吃。收好炉鼎后他放回到天上去,然后将剩下的一把气血丹抛洒水池内——墨灵鮍吃一粒就要消化一段时间,而虾蟹就更不用说了,一粒丹丸足够它们吃半月的。
这一批气血丹被他加了料,于水中融化需要很长时间,灵鱼们可以慢慢吃。
安排好这头,陈屿腾转云雾飘身去到山脚,在林间山道上布置了一圈阵法,不求遮掩多久,只迷幻些霜雾在前,如此一来配合人尽皆知的山道险阻便足以令大多数人知难而退。
山侧确实敞开,他也没有多余功夫去一寸寸布置,好在云鹤观偏远,名头在这十几年里不声不响,前来拜山敬献的人几月才有一个。
山脚上布置阵法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万法镜他需要随身带走,而道观这边自然也不会全无防备,后院的阵法又强化一番,天上另外两处浮空田同样埋入符牌运转法阵用以遮掩。
“风雷汇聚时或许有些危险……”
念动间,再次推高了些。
傍晚,陈屿好好做了一桌菜肴。不耐保存的灵植都上了桌。
吃完收拾后,吐纳了半个时辰,照常看了会书,又练了练拳脚和术法。
一夜过去,次日天明,一阵风吹拂过青台山上下,无声无息中,仿佛一切都未变,但细看下又好似少了什么。
风轻云淡。
林荫婆娑,悠悠荡荡。
良久,一头梅花鹿从草木中钻出,来到院前张望,正呦呦唤了两声不见动静。
一只昂扬脑袋的大公鸡从屋后转出。
喔喔喔!
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混乱。垫了层青嫩草皮的土地上,道人坐在边缘,双腿垂下在空中,放神远眺。时而迎面拂过清风,冰凉凉携裹云气水雾,带着山间难有的空灵气息。
身后,木屋座落,田间绿意勃发。
一枚铜镜挂在高处,银青二色搅弄编织之际荡漾无数光影散落,宛若星辉般斑斓,自空中晕开来,洋洋洒洒落向四周。
隐隐化作巨大的屏障,庇护着。
视角抬拉,向下俯瞰去方才能看清道人身下全貌——赫然是一方庞然山土,凭空飘浮,撞开软白云海一路向远方飞去。
离着地面约莫千丈高低,而在云海之下,一座小城缓缓从远处露出,掩映山体间,借由目力甚至能看见一队队如同蚂蚁的行人穿行不绝,如织如流。
……
石牙县城,陈屿又一次到来,不过这回只是路过,拜访下海云观的蒋道长,他拍了拍手中包裹,里面鼓鼓囊囊,装有对方上次上山时送来的五脏相关经卷书册。
一则看望,二则便是还书,顺带再打听下些消息,毕竟要出游天下,不可能一直飘在天上不下来。
此番下山除了修行有关外,他还念叨着尝尝各地佳肴美食。
虽说辟谷已成无需通过饭食饱腹,然他之修行本就不求绝人欲,口腹的满足也不会产生妨碍。
至于口口相传中食五谷者污秽自身的说法,他不知真假,或许真有那么一种修法会注重饮食,不过陈屿显然不在其中。
凭借蜕变后的五脏六腑,莫说杂粮粗食入腹,便是一口泥土含下去都能挤出二两营养来,余留的杂质沉渣少之又少,且都在一次次呼吸吐纳中通过毛孔排出到体外,未曾残余。
念及美食,可惜前身脑袋里对这方面所知甚少,空空如也。自己全然不清楚各地特色美味有哪些,故而先从蒋勤安处了解一二最好不过。
踏步来到道观外,着青灰麻衣的仆童在门庭处迎来送往。
海云观与云鹤观不同,此地香火旺盛许多,从城东过来一路上都有献香奉银的居士善士。
此间道门对香火并非胡来,有所划分与要求。如眼前这些普通百姓为主的寻常敬奉,一般会由观中提供长制契合规矩的香烛,再配以木碟,在道士的颂念祝福中奉送上自己的[德望]——也即银钱。
这里的规格与奉献金银多寡无关,至少在西州境内,统一都以此等规制,一文如此,千金亦如此。
除非敬献者有官身,又或者乃斋醮威仪时,否则一律同视之。
当然,这些做法大抵都在有所传承的观宇中才能得见,如云鹤观这等早已偏出正统的山野小观鲜少会遵循。
陈屿自己敬献香火时就不会去过于在意规制,但要说不上心那也不至于,毕竟他用的熏神静境香可是正儿八经的非凡之物。
入了门内,一股醇厚的香火气扑面而来,嗅来颇为醒神。他倒没闲逛,径直告诉了仆童自己的来意。
“蒋师兄?”
不知是哪一代弟子的小道士闻言摇了摇头,知晓了眼前这位气质出尘之人与自家师兄有所交际后,一张朝气蓬勃的脸蛋上多出几分正经,却又模仿不到位,显得故作矜持似的稚嫩。
“师兄他已经随岳师兄去了外州,此刻许是出了允州地界,离着此地得有千里之遥远。”
离开了么,陈屿闻言,见得对方端正的姿态,面上带笑同样回以礼节,稽首作礼后将包裹交递给小道士,“此中有书本经卷共计六册,乃蒋道友于数月前借阅与贫道,关乎五脏内府,大多为药理经脉之说,且麻烦小道友代为存放一段时日,若蒋道友返归,便言说云鹤观陈屿已将书卷返还,有劳了。”
“没事没事,这…咳咳,道友的话我知道了,到时候一定传达。”
交了包袱,陈屿在小道士指引下去到殿内奉了柱香,袅袅青烟恬淡清雅,汇通大殿内呢喃四起的轻吟浅诵声,渐渐拂去人心中的尘垢妄念,不自禁有些出神。
很快转回神思,他拜别了小道长,没有再久留此地,转身离去。
望着那洒脱背影,扎着歪扭方冠的小道摸了摸额头,抱着包袱站定了会儿。
与蒋师兄相熟……应该也是一位很厉害的道长吧。
心中好奇,记下云鹤观三字,小道士忍耐不住,一路小跑着去询问师门长辈。
身后事与陈屿无关,送还书册后,一时没能打听到附近几个县府有名且出彩的佳肴美食,想罢,他迈步去了老地方,打算在茶馆酒肆里坐上一坐。
正好,如此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想来消息是不会少的。
……
半日后,一道青光在旁人不可见的角落里拔地而起,扶摇直上云端。
落回到浮空田中,等到脚下重新变得坚实后,陈屿解开幻身术,但见灵文飘飞涣散成光辉,没入到四周阵法中。
腰间,比起入城时多出两只锦囊。
他将其中一只明黄色绣有牡丹的解下来,倒提一角敞开,抖搂两下后就飘出四五个小巧的油皮纸封。
芯子鼓胀,打开后却是一堆种子。
“灵七子、麻生、当陈青、肉鬼……”
这些是先前城中采买的,每一种都很是新鲜,加上陈屿特意挑选,他这双眼睛下生机活力如何一目了然。
不存在死种死胎,个个皆饱满。
而手上四类药种也各有特色,效用十分鲜明。比起在青台山时随采随种,药田里一有空余便去山林里翻找些没种过的草植移栽培育,陈屿如今更愿意换个种法。
“脚下只有三分之一的浮空田,比大小逊色于院后的药田,空间有限,需要好生利用才是。”
胡乱种植培育定然不可取,他依照药草原有的药力效果将之分化途经,疗伤的归疗伤,壮气培元归壮气培元。
诸如此类,以药力方向代替以往见一个种一个的方式,力求培育出符合预期的灵植。
只是这里面有个问题,灵机投放后对植株的异化有时并不会完全依照既有路径发展,而是拦腰半截插出崭新效果。
关于这点他也有考量,到时候会做一些尝试,若能适当引导变异方向,无疑将对整个培育流程产生极大影响。
“得取舍一番,好在由于空间问题,种植方面的困难和遭遇早有预料。”
元灵根、灵石萝卜、山竹等更是提前占了一批位置,真正能用来培育新植株的地方其实很少。
陈屿将四种药种带回,其实他更想要未成熟的幼苗,这样一来培育时间将大大缩短,而不用从灵种阶段开始。
但寻遍了石牙县城也少有几株,要么品类不符合,要么干枯,活性全无——即便灵液都就不回来的程度。
无奈,只得在种子里挑选。
走在田土上,他正想着如何给这块飘在天上的田做好规划,如今看起来确实稍显杂乱。另一头,脑海中浮现药坊里听得的关于带回药草的相关。
灵七子是一种花,种植条件不难,长成后有四瓣点缀白斑的花瓣,素白可人。
用处则是能止血化淤,对外用伤势时有不错的生肌愈合之效。这一点倒是同他培育的扁鱼桃花有些像,只是桃树从种子培育时间太久,院后那棵灵桃果树至今都未开花结果。
而普通桃花想要变异,一来灵机消耗太多,二来始终不太方便,大半年才能有一批收获,长成即死去,再有多少桃树也撑不住如此折腾。
于是哪怕生肌桃花散效用不差,但鉴于以上原因,他还是首先挑选了能疗伤的药草进行培育。
“青台山上一直没能成功,希望浮空田能转转运。”
接下来大半日功夫,他便待在田中规划,取了一片区域留给几种药种,一旁便是山竹,苍翠摇曳,映出道道纤细长影。
因为没有刻意推动,浮空田飘动得不快,速度适中,晚霞金黄,云海之间拖曳出一排排浪花。
前行了百里左右,天色突变,阵阵狂风呼啸刮过,在天边炸出喯然巨响。很快就有雨落下,阵法闪动着,将瓢泼雨水卸至两旁,内部未曾潮湿半分。
打了眼外界天色,漆黑黯淡,估摸着是到了一方雷云区,他想了想,驾驭浮空田再度拔高了些。
法阵加固,同时给万法镜灌注法力与精神,直等到整座空岛似的庞然巨物挣脱了狂风雷云,去到更上方后才安稳下来。
“看来天气对浮空田的运行有不小影响啊,本以为借着阵法能够抵御一二,但强度似乎有些不够,略微低估了天地自然迸发出的伟力。”
陈屿琢磨着再叠加两套阵法,一套约束风力,一套承载冲击,如此或许能更稳妥些。
想法浮动在脑海中,一时半会儿肯定拿不出办法,山上带来的符牌大都已经被埋入田土里去,早早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想要增添防护,指望手上剩余的十几枚符牌远远不够,得找个地方补充。”
好在符牌制作简易,木料竹料皆可。
只需花费些法力蕴养一二。
继续前进,虽说没能见到蒋勤安,但在茶馆酒肆里带了近两个时辰的他大致对现今山下局势有了些了解。
石牙一带由于之前本地各派汇集一起搞了个‘剿匪除魔’的事,里三层外三层荡了一通,匪患少了许多。
加上福地降临,导致大量外来武人闯入,一好阵纷乱后,不少为非作歹之辈因为冲撞了外地强人而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再有陈屿早前弄出的道君仙人为民除害的动静,一时间石牙境内意外的平和。
这一点浪迹酒馆的力夫汉子们感觉不明显,但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却是深有体会,坐于茶楼时常有提及与感慨。
他对此兴趣不大,主要还是向一些见闻不浅的人打听了下,譬如各地有无神异传说,又或者特产植株,乃至一些旁的地界品尝不到的饕餮珍馐。
后者才是重点。
偏远之地亦有偏远之地的性情,在付出了几碗清茶酒水后,收集到不少信息。
其中大部分都限于西州之内,州外如何便少有人知道。
“外州打得不可开交,现今连那群脑袋装浆糊的野道邪人都一个劲儿往四周偏远州府奔逃,唯恐避之不及,商路断绝,一停就是十天本月……”
有商贩唉声叹气,石牙一带物产尤为丰富,药植山货颇多,往年此时早就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往来行商数不胜数,甚至远销中原、江南等地。哪像如今,只剩他们大猫小猫三两只,也仅能围在附近几个县跑腿。
稍稍去远一些就可能遭遇匪徒强人袭击,亦或者乱民冲撞,更有些倒霉的,这边货刚进城,半刻不到县太爷就陪着几家大户一起带人将之查封。
理由?哪还需要,面皮都扯了干净!
要说商户们没想过走动、反抗那也不至于,可惜眼瞅着天时崩乱,大梁一日挨不过一日,这等事一开始还好,后来渐渐多了便自顾不暇。
各家自管屋前雪、休管旁人瓦上霜。
“……”
陈屿坐在木墩上,看着两侧风云,以及浮田下方汹涌奔流的漆黑,电闪雷鸣中宛若银蛇蹿动,声势不小。
他回想一阵,眼前似乎还飘忽着那些人的哀哀怨怨,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去一趟隔壁县看望一番刘师伯。
近来局势动荡,信件往来不多,只在月前有听闻老人家身子骨越发不好,遇了冷雨疾风时候就会浑身酸麻疼痛,肩膝两处更是无力瘫软。
此行去看一看,以往他手头拮据,没有培育出多少可用的灵植药物,但如今不同,陈屿离开道观时特意带了几副调配好的药散。
若论组合手法或不如经年老医师那般老道精妙,但胜在药力经过法力温养、萃取术提炼,数轮下来药力精华无比,纵然再虚弱的体质亦能有效吸收,且效果温和不伤身。
“调养体质,安度晚年罢。”
陈屿多的也做不了,只希望这位师伯不要像其余武人晚年时那样病痛缠身,在主家安安妥妥享受几年天伦之乐。清晨,牛大从床上醒来,头昏沉沉好像挂了块石头在脖颈,难受得紧,眼皮低垂挣扎着,脑袋左摇右晃险些磕在床沿。
嘶——喝酒伤身!
前半辈子不是没碰过酒水,不想这烧刀子如此烈人,喉管现在都好似还铺着层火,辣辣的,颇为刺挠。
咚咚咚!老旧木屋外传来敲门声,不待他张开干涸嘴唇,半遮半漏的木门被推开来——昨夜许是刘二、虎子送回屋,他们几个喝的尽兴,送他回来后连门栓都忘了挂上。
摇了摇脑袋,揉动着酸胀额头,牛大勉强抖擞精神看过去,果不其然,一张同样面皮粗糙的宽眉男子从门帘处钻出,大步跨进屋里来。
“石头哥,还没起呢!”
咋咋呼呼,终归是年轻,精神头比他要好不少。
牛大笑骂了声,不过听得这个自幼跟着自己的名字,一时又无奈。
“得亏虎子你还记得,都多少年前的名字了,同村的人就没几个这么叫的。”
‘虎子’爽朗一笑,边拍打手中端着的一盅解酒汤,一边大大咧咧回道,“哪能忘了啊,当初可是石头哥你带着我们一起去上山下水,掏鸟窝、捉泥鳅、抓鱼蟹米虾……交情在这,照那群掉书袋的说法,咱们可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青…青梅竹马?”
挠了挠头,牛大总觉得不大对,不过到底是打小的玩伴,又难得从县城回来一趟,他不读书,方圆十里几个村寨里也就虎子几个脑袋灵光的会认字,否则也去不到县城闯荡。
“哈哈哈,不说这些,昨天的酒可真烈,还得是你带回的,之前隔壁村孙二媳妇过门,结果那李家贼是抠搜,占了几十上百亩水田,结果就给几家亲近的吃了一桌清水!”
“那酒……嘿,听他们说,寡淡得比咱这石头井里打出的都要清!”
两人摆谈了阵,旧友重聚,若非自个年岁确实上去了,这些年又风吹日晒埋头田陇,身子骨大不如从前,牛大非得拉着对方再整几碗。
“石头哥你先喝了汤休息会儿,弟弟先去山上打些草鹿、毛兔、山鸡,今晚再继续!”
牛大自然应下,这时候屋外一妇人踏着草靴、沾染泥灰走进来,先是朝着虎子打了声招呼,然后一手挎篮子,一手赶在牛大身上摸索。
“别!你这婆娘干甚!”
妇人不管不顾,又拍又打,好一阵后扯下对方腰间的布袋这才转身离去,临走前又跟虎子说了几句。
大抵是莫要贯着某人,田间地头活计不少,如今村子外乱糟糟,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这夯货出力,酒这东西还是少喝为好。
“喝个劳什子酒,那般值钱的物件能当多少白面,全成了马尿灌他嘴里!”
“虎子,你家哥就这德行,占着便宜还耍酒疯,听嫂子一句,别白花了那钱!多存点儿以后还得找媳妇哩!”
“诶诶,说得是,嫂子。”
牛大看着气势汹汹走出去的妇人,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合上,现在脑袋清醒了不少,昨晚的记忆零星浮现。
“呃……虎子,你嫂子平常都挺听哥哥我的,只是吧……嗯……咳咳。”
虎子不以为意,只道两人真的亲近非常,令旁人羡煞。
“不用羡慕,要我说,你嫂子有句话确实不差,虎子,你年岁也不小了,村里的二狗他们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娃娃都满地乱跑了!”
虎子默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正要再劝几句,屋外传来几声呼唤。
虎子浅浅应了声,然后便掀开帘子离去。
牛大望着远去的身影,一时有些错乱起来,许久后低头嘟囔了句,“真是,这性子简直和当初赵老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样。”
……
午后的大柳村有孩童奔跑,声声笑笑洋溢,亦有鸡犬相闻、田连阡陌。
位在山脚的这处村落地处偏远,氛围幽然恬淡,即便数十里外的静崖县已经掀起了一股关于求道修玄的热潮、两河之隔的望东寨被自西北而来的败军洗劫,以及紧靠的邻府又一次在白莲、五斗、圣阳等邪派搅风弄雨中动荡不安。
此地依然平静。
风悠悠,阳光正好。
一家马车缓缓驶过,官道在身后数里位置就断绝,一路坎坷黄土走来,硌得车架中几人筋骨欲断。
“梁师,仙家踪迹真在此地?”
卷帘轻轻拉起,一张俊气面庞向外投落审视目光,幽幽掠过田埂。
时值九月,山民种植的陆谷遍布田野中,黄灿灿带着几点绿尖,颗粒干瘪,哪怕年轻人不事农桑亦能看出这一方田地的作物实在谈不上多好。
月余后的收成估计足以令人痛心。
车马前,一中年身着朴素衣衫,不过内衬的服饰紧致收束,显然是劲装,再看其扬鞭驾马的双手粗大有力,眉目刚毅有神,一眼观之就晓得是个练家子。
面对自家公子的询问,中年人头也不回,“消息是从一户猎人口中传出,皮货铺子采买时听来,说是在山南一带对方得见腾云之人,高呼数声后朝着山林深处飞去。”
说罢,中年不再言语,只心中暗暗想到,那人传出的消息实在晦涩不全,虽说在给予了十两银子后砸出不少信息,但真个有用的却不多。
“不知道这次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这位不知名的仙家又是否有留下如广庸府石牙县那般的福地传承。”
年轻人还在感慨,数月前,邻府的石牙县出现了一处白雾笼罩的福地,家中也早早有听闻,之后安排了几队人手。
至于结果,他了解不多,只知道在不久后家族中的供奉多了好些,陌生的武人也招揽了不少。
许是有收获,否则家里那些老顽固可舍不得银钱安排那么多武夫守护。
可惜,即便之后他们家对求玄问道一事更加热切,收拢了许多残本典籍,可看样子似乎进度不多,成果甚至都没到分至身为嫡系的他头上的地步。
甚至有没有成果都还两说。
家族从福地中到底带出了什么年轻人不得而知,不过听闻坊间流传那一处,福地中存在不少仙家宝药,灵气盎然,呼吸一口都能返老还童,仙药若能尝一尝更是能半只脚踏入飞仙境界。
“天晓得真假……只是,宝药之说应当有些依据。”
他再次看向天边的山峦,以及山峦下隐现的村落,心中隐隐雀跃,若是真能借由这条线索找到一方崭新福地的话……一辆马车徐徐从道上走了来,让附近的田间农夫好奇张望,几个总角幼童追鸡赶鸭跑闹,到了车马跟前也停下,当头的拧去挂在鼻下的鼻涕,滋溜一声,手中长棍一扔,中气十足地吆喝了句:
“大官人来啦!”
蜂拥着,屁股后其余几个半大娃娃紧紧跟上,扯开参差话音嘹亮在田野上空。
“大老爷哦!”
“好高好高的车……”
“真气派!”
嘈杂打闹了阵,各家的男男女女提溜着棍棒荆条上场,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后总算渐渐清静。
几位老者上前,最是佝偻的那位在村民搀扶下走到近处,撑着木杖微微躬身问道:“敢问可是云玲坊主事?”
“快快请起!老丈可是折煞我等了。”
中年男子下马扶起躬身的老者,然后看向身后,之前记挂仙迹,为寻仙而来的年轻公子从马车上踱步走下。
面带笑意,语气温和。
“老丈这边坐。”
从车马上搬下一块扎着软垫的墩子放在身前,几人搀扶老者坐下。
然后继续开口道:
“我等正是云玲坊之人,此次前来目的应当已经有人提前告知过,那么小子也不多说其它,唯望老丈能够指明那位猎户所在,有些情况还需要了解一二。”
话到这里,年轻人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布袋递上前。只瞧那袋子鼓囊囊掂在手中,浸染罗紫,勾勒花鸟,靠得近了的村民甚至能看清上面不知名鸟雀的每一根翎羽。
就在众人为这布袋做工之精湛而啧啧称奇的时候,年轻人将之送到老者手中。
“此乃定金,添为最近烦扰老丈的赔礼,另外,若事后那人所供消息为真,什郑宋家定当厚报!”
老丈咽了咽口水,原本只道城里贵人好事,却不料为了一个毛头小子不把口风的话就跋山涉水前来亲自接触。
还送上报以重金。
粗糙的指尖不经意间摩挲,细滑布料下的棱角分明令老者浑浊双目闪动,慈祥面孔上更多几分亲和。
“既是约好的,大柳村的人自然不会食言,小公子还请进村详叙,胡老二!赶快去把牛大叫过来。”
话落,一精瘦男子从围观村民中站出吱了声,“村老,牛大哥带着虎子和二狗他们进山了,说是最近有大老爷要来所以想打些野味。”
老者闻言顿神,旋即朝向年轻人和中年男子笑道,“既如此,两位先到老儿家中歇息片刻吧。
牛家几人今早去了山里打猎,估计也快回来了。”
年轻人点点头,自无不可。当初传出消息的是一位杨姓青年,不过听梁师从坊中截获的消息来看,这人现在就暂住在老者口中的牛大家里。
正好,可以借此和此地的其余人多打听些,兴许不止一人知晓仙人踪迹!
几人陆续进了村寨,马车驱至一户破旧的土屋中,放了些干草,他们不打算久留,马匹的精细口粮并未随身携带,暂且将就。
“梁师,早知如此,便该再带一二仆役在身侧,遇事也好帮衬。”
两人跟在老者身后半步,运转劲力技巧,以只二人可闻的细糜轻声不断交互。
“无妨,我等武夫席风沐雨,区区驾车喂马之事多少都熟悉,此番公子所求之物乃一缕仙缘,人多眼杂,再者杂役手脚粗笨不说,心思也不够细腻,容易将之张扬出去。”
听到这,年轻人不着痕迹颔首应是。
相比起那些不怎么着调的呆愣仆从杂役以及并非一条心的供奉们,唯有自幼相伴教导自己、亲眼看着他长大的梁师能够信任,否则也不会大胆去截留消息,避开主家。
想到这,年轻人不禁回头,越过高矮不一的村民后眺望山峦外,微微怅然——
家族此刻应当也反应过来了,不,或者说早在他决定带上梁师循着线索寻觅仙迹时那些人就已然知晓。
只是都无视罢了,乐观其成。
云玲坊虽挂在他名下,但终归是宋家旗下一支,怎么都不可能摆脱和无视。
“公子,消息真假难辨,主家许是不会在意的。”
“倒不是担心这个。”,他叹息声,“族中如今求玄问道者不在少数,状若疯癫更是常有,相比之下我等为了此行,提前支取的两百两纹银根本算不得什么。
且人称铁公鸡的总管账房,事前落了把柄在手上,遮掩一二不成问题。”
被唤作梁师的中年人脚下一顿,眉头一紧,似想到了什么,然后点头道,“若是他们掺和进来,哪怕这消息是假的,也能闹得风风雨雨!”
“对啊,关键在于旁家,这群吃不饱的豺狼可不得不防!”
“……”
旁侧,其余村民尚且面带惊奇,望向从高大马车上走下的这位俊俏后生,以及他身旁的高大武人。
城里有大老爷要来,这消息早在几日前就传来,不止大柳村,周边四五个村寨都晓得。
只是关于缘由的说法千奇百怪,有说看上了此间肥沃水田欲要收购,也有说是打听到大柳村某个未出嫁的小娘子白净喜人,被大户看上,更有甚者,传出此地天冒虹光,金云朵朵,出了位文曲星,城里的大人物正是看中,打算收为义子带回去培养,供其进京考状元!
然而,真等这位大人物到来,心思多样的村民却发现和想象中有些不同,不是大腹便便的富态老爷,一时间很多联想都变得不合逻辑。
面面相觑,紧跟在村老几人身后,连农活都顾不得,兴冲冲靠在周围打转。
对于村人的动作,村老驱赶一二后不得效果,便也放任,索性不管。
而宋家两人更是不在乎,他们已经先其他人一步抵达,消息即便泄露,又或者真有旁家之人跟在身后,此刻阻拦一群不知根底凑热闹的村民,只会适得其反。
不如让他们听到一些东西,再遮掩一些,一知半解下,反而更容易引导出许多信息,同时假若有他人打探,也会被迷惑一段时日。
想罢,几人去到村老家中歇憩,又过了会儿,有人来报,牛大带着那位杨姓猎户,也即‘虎子’,一同返回,还带了一头青面獠牙的黑鬣(野猪)!
……
哗啦啦!
云端,某处,赤阳照耀。
云朵化作松软状,飘忽在身前,随着一双掌指轻敲,洒落瓢泼雨露,灵光汇入雨水中浇灌而下,将泥土浸湿。
陈屿看着眼前这十来根凝着细密霜雾的植株,唇角带笑,不枉他又是爬山又是入崖,更坠入峡谷百丈,涉足蜿蜒山涧。
到头来还是找到了当人口中吞云吐雾的‘云灵芝’!
说是灵植,实则更似山菇,上首肥圆下身纤细,两侧吊着片细叶,上有细密绒毛软刺。
染着青色。
他一开始也以为是某种山菇,生长在偏僻野外,旁人难以寻觅,了解不足的同时多加上一些夸大,久而久之就变得神话起来。
什么吞云吐雾、什么凝珠玉露,大抵都是以讹传讹。
直到真个握在手上,细看下才发现这东西的确不是虚妄之物,真切存在,且并非原本以为的山菇,而是一种独特草植。
“形似菌菇,名为灵芝,偏生本身和这两者根本不搭边。”
云灵芝到手,算是陈屿这一路走来时不时摘采当地独有、别处难以寻觅植株的缩写,只是结果却不往往都能如愿。
正像他说的,之前打听来的很多消息里真假参半,多有夸大,或是将一地的普通药草野花错认在另一地成别的植物,冠以响亮名头,到头来找不到还好,找到了发现平平无奇,和名声描述天差地别。
“细数一番,似乎也真就只有云灵芝还算得上没差。”
蹲下身,拨弄着顶端,软软嫩嫩,轻轻挤压下最上方的纤细口子还会溢流出浅浅一层汁液。
冰凉凉,对普通人而言的确神奇。云灵芝寻找到数支,都在偏远山野以及幽深水涧中,常年积雾。
此物的习性偏阴凉,喜潮湿,往往更倾向那种数月难见一日晴朗阳光的地方。
移栽在浮田后陈屿多做了准备,特地雕篆十来枚木符,描刻聚云舒雾灵文,化用当初的水雾拒针阵将之布置在周边。
丝丝缕缕的水雾浮现,薄薄一层不算厚重粘稠,有灵光浮动内里,那是聚灵阵在发挥效果。
一团团沾染灵性的水露沉入土壤,混着着灵土养分被根须吸收。
“如今仅云灵芝可堪培育,先以灵机投入成株,静待其中变化。”
念头起落,他从意识海中抠下一枚净白光粒,抛飞至植株体表,转眼间迅速融入不见。
一日半来,陈屿短暂停留,将这片当地人唤作南山的山峦寻摸了个遍,途中又采到几种模样独特的植株与山果,以万物观照过后发觉不太如人意,遂弃之。
比较而言,还是云灵芝分泌的水液更令他感兴趣。
这是一种质地特别的汁液,精神照耀下能够看见其中蕴含着无数细密晶粒,当暴露外界时,这些晶粒会迅速气化,同时吸附大量热量,整体温度在极短瞬间便可与常温形成近倍的温差。
这也无外乎他在以手触之的时候会感觉到凉意。
而在水雾丰足的地界则会形成更加神奇的景致,一株株云灵芝堆积,晶粒遍布宛若河沙,携裹霜雾中随风荡漾。
故而此地的猎户采药人等便为其冠以云灵之称。
陈屿倒是对这种能够迅速气化降温的晶粒感到好奇,灵机融入植株体内后,他不断以元神观察,所有变化都记录下来未曾遗漏。
由于灵植的异变很难控制,其实他也无法确定最后脱胎而出的灵植一定在相应方面有所展现,不过依照他长久来的培育经验,对于本身自然具备有某种特点的植株而言,其特性在灵机诱变下发生异变的可能性会更大。
十次里能有四五次。虽说概率并非百分百,但总比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纯粹碰运气更值得投入,至少在同样收获的可能性下,这种做法消耗的灵机、时间精力都要少上很多。
埋种之后陈屿照例凝聚云雨,给水雾浇洒得愈发浓郁。停下动作,再找了个空处盘膝坐下,搬运功诀。
沉入神思,吐纳契合,自高天之上引动游离的灵性曦光飘来,旋即吞没入腹。
明华流转,豪光微扬,体内消耗去的法力正在吞吐过程中逐渐填补如初。
……
山中,几人正在寻找,至于到底要找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跟在后方的汉子结队,个个穿着皮甲手持猎刀、刺棍,防护左右,余光瞄过周围草簇林木,时刻谨慎。
都是出入山林多年的山民,对林中野兽可谓了解颇深。
宋姓公子带着那位梁师,两人与其余人一同前进,而在最前方,则是名为虎子的青年,以及名为牛大的猎户。
一行人于密林穿梭,约莫两刻时辰过去,这才到了一处石地缓坡停下,各自休憩,这时候虎子站在石丘上寻找片刻,又挑了颗最是粗长的树木三五下手脚灵敏地攀爬上去,远望一圈。
待到再下来时面色稍显黯然,显然未能有发现,走到年轻人身边,对着他和梁师讲了几句,两人神色还算平静。低头商量后很快作出决定,不多时,几人再度跋涉,这次换了个方向继续深入。
“那一日我入山时就见得天空中有一人飞过,仙云飘飘,托雾呈霞,难以看清面容,不过那等脱俗非凡之人,必然是避世山中修行的真仙家。”
“或许吧,若杨兄弟所说不差,那这位仙人确实应是隐修山野不露人前。”
三人言谈不断,其余人则脑袋迷迷糊糊听不大懂,都是田间山林的汉子,字都不识半个,哪懂的这些。
只道他们说的仙神之类,估摸着又是个心思飘过头的求玄大少爷,这等事自小便在乡下多有传闻,各种话本故事更是从县中流传出来,甚是多样。
不过这回的少爷公子舍得花费大价钱集合众人,他们自然不会多说其它,只看向几人的目光隐隐有些同情。
仙人?农夫猎人们祖辈都在大柳村从田间地头刨食,天灾人祸泛滥时也未尝没有奔逃入山林,但三人口中的仙家……从未有所闻。
小公子模样倒是俊俏,可惜是个偏执败家的。
心里暗搓搓翻转着思绪,唯有牛大这位面相憨厚的老实人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虎子并非没有跟他说起过自己在山中的见闻,不过当晚他沉浸在旧友重逢的喜悦中喝得酣畅,后面又紧跟着对方去了山里抓野兔,直等到县城中的大老爷到了村寨中后,他才真正有时间去询问,去细想其中关键。
虎子是他玩伴,等闲不会欺骗,既然他说遇见了仙人,那么十有八九跑不掉。
“难道真的有仙?”
抬头看向顶上,穿过林荫密叶能望见稀疏云彩,点缀苍青天际,衬托得格外旷远无垠。
行走逼仄林间,这种错落愈发的弥漫心头,一时间牛大有些恍惚。视线内,一只飞鸟横掠,羽翼震颤,好似时隐时现。
这时注意到,周围并无云朵遮蔽。
咦?!
他揉了揉眼,再看去却发现那大鸟只远远留下一个黑点背影。
其他人唤了声,牛大赶忙回过神,大步前迈,同时未去多想,很快将脑中杂念抛飞——大概是刚刚被阳光迷了眼,看错了罢。
毕竟一只鸟怎么可能隐去身形?
……
山上,数百丈处,陈屿没去在意底下的人如何渴求与他们期待中的仙人再次相遇。他现在正漂浮着身子,低垂目光打量整座浮田。
得扩大些,同时底部的过滤层、集水层、转化层都要搭建改善。
这三者是他为浮田特意打造,在调配打造浮空田土时,陈屿除去以轻空草汁混合灵土作为基底,更在内部梳理出数张隔层似的结构,一开始是为了强化灵土对植株残余下的根茎、草叶等的分解能力,但后来发现不止这点,包括浇灌、地力转化以及灵性吸附等地方同样要多加考虑。
如今他多通过小云雨术将灵液泼洒浇灌,比起灵石灵土,灵液的效果无疑有所重复,但与此同时也存在一些催熟方面的独到之处。
故而始终没有淘汰,一直使用至今。
而在吸收灵液后,部分水分会被排出植株体外,如何处理这些满是杂质的液体便成了问题。
陈屿想过直接汇聚在浮田最底部,只是如此一来,每回浇灌完后,浮空田对应的区域就得飘一场雨。
灵植异化过程中排出的杂质对生灵谈不上友好,虽无多少坏处,不过沾染沐浴多了仍旧会有几分谈不上良性的影响。
“与其约束,不如直接蒸发!”
于是,在吸收转化层之下,一面由青炎构筑的大网徐徐展开,一切有形无形之物掉落,只要他愿意,都能轻易焚尽。
青炎温度乍一看不高,不过作为由法力催发攻伐之术,对高温奈何不了的事物同样能从内里结构上进行瓦解。
高效且迅速。
关键在于这道术法他早已铭刻入心脏中,施展起来尤为得心应手。
如今,只需在浮田底部挂一层收集用的结构,隔段时间用青炎清理一次即可。
一个问题解决,他又投入另一个中。
浮空田的问题其实不少,说到底不过是刚刚搭建起的草台子,想要真正完善下去还要投入不短时间。
而就在陈屿专注与改进浮田暴露出的各种问题时,大柳村中的那几人也终于坚持不住——钱花了几百两还是小事,可惜一直没能真正找到踪迹,跟在虎子身后也仅仅偶然见到几处有过摘采痕迹的山涧。
“会不会是虎子你看错了?”
这一日,牛大悄悄拉过对方到一旁。
“山雾迷蒙,加之天光未明,不小心将上山摘药草的采药人错看成仙人……至于浮空……或许是擎着长绳攀岩时的腾空身影?”
杨虎默然,纵然是他,现如今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否花了眼。
真要说起来,在县城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他更加清楚如今城中对求玄问道的气氛和狂热。
那时候偶然间的惊鸿一瞥,令他一连追寻了多日,后来实在没法,这才报了云玲坊,将消息卖给了宋家公子。
真耶?假耶?
杨虎认真想了想,在没有真个切实的证据前这话实在说不清。面对好大哥的疑惑只得稍作几句敷衍。
他带着宋家公子给予的银钱,一路来到对方暂时的住处。
既然没能找到,耿直的青年不打算心安理得接下这笔钱,该还回去才是。甚至若非自家也
.
不算充裕,连酒水都是从做事的工坊中省下来的,恐怕他还得为了耽误对方时间精力作出补偿才会心安。
好在宋公子没有收回。
“杨兄弟真性情,不过这钱既然已经送出了,手下便是。”
看得青年支支吾吾有些惭愧,如此憨厚纯朴之人,令宋公子同梁师这种出入世家的人一时也难得忍俊不禁,几日来翻山边野无所获的烦闷稍加舒畅。
只听俊俏公子笑着开口道:“敢问杨兄可曾欺骗云玲坊?”
杨虎闻言连连摆手。
“那可曾在见闻仙人一事上作假?”
青年再次否定,他是真的看见,可惜随着时间流逝,记忆模糊,那一幕到底是何缘由出现却越发的难以说清。
“杨兄既然没有欺瞒、亦未弄虚,且随同在下与梁师一同入山,指路引导,也的确找到了些许痕迹……既如此,我等收回报酬之事的理由便无从说起了。”
“那、那先这样,等想明白更多细节再告知于你,或者又见到了那人,我第一个肯定只将消息报你!”
“好!一言为定!”
一番其乐融融,却是不知正在此时此刻,陈屿又一次下了浮田,来到山林里准备搜刮最后一回,稍候就要离开。
村寨口,两人乘坐马车将离去。
牛大也带上虎子送上了不少山货,两人心中都只觉这位城里的大老爷可比故事中要好得多,村子中其他人也类似,都觉得这位开工钱给得足够大方!
咕噜噜——马车远去,宋公子掀开车帘回望,目光中的失望再也掩不住。
“白来了啊……”
“……”,梁师没开口,自顾自驾着车马向前,行驶在坎坷土路上。
车厢中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终究不再多说,换个角度想想,至少自己这次摸清了家族对于寻仙问道一事的容忍度。
嗯,以后借着这个由头干些事来或许也不差——前提是能在适当时机拿出足以吸引那群老顽固的与仙有关的事物。
“多遇几次,兴许就能碰到。”
当然,更有可能是这辈子都遇不到。
同时间,正在年轻人将视线侧过,帘子耷拉下的瞬间,缓缓踏上返程的车马上空无人可见的一片天云中,同样有一方巨大田土漂浮同行……
.离开了什郑,一路去往马舒县方向。
两地各属一府,马舒即刘师伯寄居的旁亲一脉所在。
中途隔着一县,名曰静崖,陈屿欲要去一趟,他曾听闻此间有道观,传承颇为古老,可追溯至数朝之前,逾越三百载!
“如此年份,比之当世绝大多数道门都要悠久,也仅有中原以及北地几支或可与之比较。”
脚下这方世界道门兴起不过千年,沉浮如潮,浪涛席卷磨灭了不知多少传承。
能续接数百年而未亡熄,必然有独到处,且陈屿亦是在乎其派中积存的道藏经卷,如若三百年为真而非故意夸大,那六十代时光交替下,怎么都能攒下好东西。
“拜望师伯之前,且先去观览一二。”
驾驭浮田荡漾云天,两侧法阵吞吐气机,卷弄风力助推其前行,速度不慢。
纵然未有全力施展,不到一个时辰便也抵达了静崖县境内。
遮掩了浮田后,陈屿运转术法足下升云,幻身术笼罩身形,飘然落下在一方僻静小巷中。
一刻钟后,他走出城池,手上提溜着一包黄油鲜炸的某种草果,表皮裹了些像是麦麸的东西,滚在油锅里一过卷成团团疙瘩,喂到嘴中酥酥麻麻,虽带着些许涩口感,但吃得新奇,在此之前他可不知道这种果子能如此做来当吃食。
三五下没入口中,腹内五脏六腑轻微震动,下一刻只觉又恢复了轻盈,再吃个两包亦不成问题。
满足口腹后陈屿回想记忆,很快就辩识出城中之人指明的方向,那传闻中的古道派所在并非城内,而在一处山岭。
“远离县城,难不成有乾阳一道的真修隐修于此?”
心下跳动,他奔跃而起,几个腾挪后直入天云。
……
有了大致方位,岐络观不难发现。
陈屿不多时就找到了这方观宇,定睛远观,只见其乃是依山搭建,上下接连数条小道,更有栈道盘曲山侧,缠在陡峭石壁一路蜿蜒。
亭台楼阁不缺,粗略望去约莫十一二栋矗立,各有稀奇造型的古兽或是悬挂或是倚靠,青绿二色混着斑斑乌墨渲染,虽不似雕梁画栋,却也别具一格。
行踏在观落中,他张目细看,与此同时元神飞出,好在此地人念繁杂程度仍在承受之内,乍看去,银芒涌流覆盖。
藏书室的位置显眼,就在山背一角。
被前人挖掉半截山芯再以土木填埋构建,最后成了眼前的模样——一口倒扣地面的碗状。
两扇石门紧紧匝落,陈屿没有遁地穿墙的本领,更不愿大动干辄破坏了门户。
好在没等多久,几位道人结伴,一路交谈着走近,石门外侧触有机关,以铜匙插入便能将之牵动拉开。
“结构倒是机巧。”
眸光隐亮,将锁芯与整套机关都摸了清楚,旋即咂了咂嘴,看这石门与石室的构造,只能说当初的岐络观必然不比海云逊色,甚至几百年前说不得也是此间有数的大派,否则哪来余力如此折腾。
纵然正元观也不过安排人手看护,犯不着费大力气如此建筑。
一时间陈屿更加好奇,岐络观这般作为,将一个藏书室建的格外严密,里面收藏的书卷应当价值不菲。
罩着光影迷幻,他紧跟在几人身后走了进去。
半响后他默然走出,微沉吟少许,似有些不敢相信,接着唤来云光飞遁向其余楼栋,一路走过各处,连带道观中几间闭关室、炼丹坊都去看过。
最后微微摇头,神情失望地离去。
……
“偌大一个石室,竟有六成空置!”
侧卧在空中,一手探出,搅和在云团内,将一滴滴雨洒落。
陈屿叹气连连,实在没想到所谓的三百载传承仅仅如此,倒也不是怀疑传承年份作假,岐络观中有不少久经风雨的痕迹残存,包括藏书石室中,他去了后找到几册竹简以及石板刻篆。
上书岐络之名,皆为古朴之物,年份不短。由此可知这家道派确实传承已久。
可惜保养不得法,所用竹片亦未被法力蕴养过,早已腐蚀残缺。
石板还好些,然而刻录的东西实在常见,估计是某卷道书的原本,上面的经义许久前便被道门中人誊抄下来。
记忆中那份更加完善,显然被修改过多次,算不得新东西。
至于沾染灰尘的石板则于他无用。
寻觅一趟,结果真正被记下的道卷还不到二十本,其中大部分是岐络观前人留下的游记,外界少有流传。
“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陈屿百无聊奈,揉动眉心,自己曾经在于启猛意识汪洋里畅游,取了不少关于道门经卷的记忆,而这其中就与此番所见有诸多重复,看来这位真修也曾来过岐络观中遍览群书,并深刻记下。
对此他唯有无奈,如此看来再想要翻阅未有见识的书册,便要去广庸以外才能有所获,或者再找找府内有无更加隐蔽古老的道派?
陈屿做出决定,选了后者,继续滞留广庸府算不得多好,能抱有旁家不存的经卷的道派,要么已经沉沦历史中,要么足够低调,无论如何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找寻得到,与其如此,不如直接离去。
“待到过了马舒县后,就尽快向更远方去吧。”
不过在驭使浮田走出广庸之前,他突然想起许久前在元阳峰处看见的关于于启猛的一幕。
也不知如今对方如何。
数月前,他为观察依附于诸多武人的元神之种而下山,意外察觉到这位年逾半百的老道士体内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灵植服食之法?
关于这个陈屿是知道的,当时大阵笼罩,两人接触,他洞悉了对方心念意识中的执着,以及对被世人唤作灵药的灵植的一些用法尝试。
也不知事后进展如何,精神感应放开来,他隐约察觉到有几道元神之种的呼应似乎比几月前强了一丝。
陈屿多了几分期待,对于启猛这种求道之心真挚且才智不俗的人他向来不觉得当机会放在面前时会一无事成。
有他赠予的脱胎自血肉纯化术的呼吸法篇,以及正元观与石牙县送上的灵植。
有无成效,就看对方把握得如何了。
……
.九月初四,清风消退炎热,渐显几分阴凉爽身。
城中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往来不绝。
值此世道艰辛之时难能有这般景致。
有人观之怅然,好似回去了数十年前的安康年岁,然而下一刻便有阵阵喧嚣吵闹撞来,火热中隐隐交织的迫切与慌乱将眼前的繁盛场面活生生剖开,显露出最内里的混乱与调败。
烈火烹油,回光乍现罢了。
米粮、肉食、布匹、油盐,此类种种一路高涨,宛若决堤而起的汹涌潮水,令人望而生畏。
众人在哄抢,不能不抢。
亦有人乘势哄抬。
一时间拥挤在各处都有彰显,平民、世家、门派,凡有人居之处无有例外。在维持了近一年的安稳后,位在西州偏远的广庸府也终究还是没能逃掉,一步步滑入到大势洪流中去,再不复往日艰难支撑的安定。
平城作为府治所在,俨然有了乱景流露。
城外数里,元阳峰。
星夜高悬,老道士面容平静,自脱出正元观后,山下一应凡俗琐事便与之无关无碍,话虽如此,然今时今日所见之乱象依旧不免令其泛起些许波澜在心头,不过官衙依旧在,武林道派之事亦有正元观扫尾,总归局势远未到动用他一个糟老头子的险恶地步。
再者,真要下山又能如何?
“分分合合,天下大势,修道修心,唯有把持自我念头,贯一至终,否则有朝一日总有清算。”
这便是沾染红尘,脑中思绪万千,于启猛身披长袍,拢起双手定定往山外的空净天穹眺望。
年轻时,他曾出游西州以外,中原诸派、北地道门、南疆巫蛊、东洲岐黄。与左道大师共进,亦同兵戈儒墨诸家传人促膝长谈,更有穿着奇模怪样自言袈裟的释教门徒前来询论,同样未拒绝。
见闻不少,经历颇多。
若非博览众家之长短,又岂能熔铸出一身道学,敢称人世真修。
于老道所学极杂,从始至终没有多少门户之见。道门四脉皆有涉猎,早已超脱了正元观传承。
正是如此一位见多识广者,哪里又看不出兴衰更迭就在眼下。
少有出山,却未必不知天下大势。
大河涛涛,以南常年烽烟弥漫,百姓十不存一;大河以北,北齐虎视眈眈,日夜逡巡只为啃下这块秀丽山川大地。
偏生那高座之上的,是个不学无术的昏聩君王,满朝诸公亦差不了多少。他们的心里估计从未有过权财以外的分毫。
“元氏时日无多,回天乏术啰。”
揣着手,老道士淡淡吐出一句,随着凉风远去,散在山野中。
犹记得上次进入福地前,石牙县海云观的那位老友还与他论说,屠夫出西州后挥斥方遒,领大军追亡逐北堪定动乱无以计数,中原一时风平浪静。
他说只是暂时,天下分合有数,利害二者的关键不在上,而在下。
至于一群修道之人掺和进这趟浑水中去,于启猛并不看好如此作为的下场。
太平道已经足够折腾了,闹得风风火火,本来求的是一个舍命搏太平,结果到头来里外不是人,现在如同过街老鼠被各方追杀剿灭。
无趣无趣,看了会儿夜色风光,老道转身向住处走去,广庸道门应对将至的乱世应当如何,不是他该操心的。与其浪费这个时间,不如多琢磨琢磨修法的问题。
这几天翻看了不少书卷,已经搬进了藏书楼阁中吃住,白日时正有个想法,合该再尝试下。
这般想着,心头愈发跃动,本就不多的困意更加减少,于启猛推开楼阁木门走入其中,拿了一枚萤石照出迷蒙微光,勉强驱散黑暗。
坐下后,取来一卷画满了各式图文的草纸,若细细看去便可发现,图像似人体形态,勾勒着大大小小近两百处点位,尽数为穴窍所在。
他长吸一口气,腑脏舒缓,冥想了片刻无名呼吸法后,开始进一步按着自己的想法预计尝试。
“呼吸法的核心在于以呼吸调动肉身体各处,淬炼体魄尚在其次,腑脏器官间的协调与共鸣更加关键。”
老道士嘀咕着,元阳峰上仅他与男女道僮三人,此刻星云遮蔽,月色皎洁,两小只早早做了晚课便睡去,自不必担心会有干扰。
褪去外衣,道袍放在一旁,将青衫微微拉起一角,露出阴交、气海、石门、关元、中极等穴位,轻轻按动,同时呼吸不断调试,拇指拧动起伏,节奏逐渐与之配合在一起。
某刻,他双目陡然瞪大,牙根往上一咧,狠狠嘶了声。
“出岔子了!”
还好,这些年关于肉体养练方面并未落下,多少摸索出些平复肌理损伤的小法门,很快就调节缓和。
揉动伤处,待到痛感散去后他这才喟然一叹,停顿片刻,似想到了什么又一次振作精神。
再度埋头尝试,这次换了办法,不再以下腹穴位为主,此处外系经络,内连五脏,动辄容易损伤太大。想罢,他转而从肘臂开始,试着用尺泽、少海等穴窍演练自己的想法。
这回反省到位,上手后也不再急急躁躁,凝神静气之间迅速抓住了节奏,同时调和体内气息,动以筋骨。
呼——
指尖按下,左旋半寸以轻缓力道按下些许。
吸——
掌指用力,气力贯穿血肉,霎时间青筋暴起,然被另一手的手指按压的位置却平缓如初。
调息、反复,于启猛年岁不小,脑中关于无名呼吸法的修改虽有心,但真正做起来则体会到何谓困难。
好在他还有一物可用。
如此往复十次,左臂几乎青红,不过老道士不在意,练武之人不至于这点情况都大惊小怪承受不住。
也唯有关乎内脏的紧密脆弱之处才会过于在意。
只见老道从边上挪了枚巴掌大小盒。
打开后露出内里的药草,散发朦胧光晕,与萤石的玉明光辉交织,洋洋洒洒动人心魄。
“功成与否,毕此一役!”
话落,取出摘采自福地的灵药……一枚叶片,约莫指甲盖大小。
虽然在山下时过他手的灵药不下七八十,然而那些终归是别家的,如石牙海云诸派,又如平城中以正元观为首各家。
好友同道送了一批,弟子后辈孝敬了一批,他自己也曾收集了些,然而林林总总加起来依然有数,远未到大手大脚肆意使用的地步。
如今,其他人还在琢磨用法,或是炼丹入药,或是移栽,也有人径直吞服,至于效果却都不甚清晰。
不久前,于启猛在消耗掉十数株灵药后,发现记忆中的无名呼吸法篇在一独特方式运转时能与之共鸣。
为此他又去了一趟正元观,甚至动用老脸借自家那位徒儿的手将大伙召集。
结果嘛……皆大欢喜。
广庸道派高层都晓得自己这一方有位真修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而正元观也增添几分州府道门魁首的气度。
而老道士则连夜带着募集而来的几十株灵药返回山上,一刻不停开始尝试。
直到今日再度用去大量存货后终于有了征兆,似乎将要有所成效。
“一开始即便呼吸法篇全力运转,共鸣存在但无法利用,反而反噬肉身。”
于启猛眼中精芒闪动。
经历了最初的失败,他迅速意识到体魄是基础,故而之后大半月都在蕴以呼吸法养肉身,抱着灵药,力图沾染些许,令身躯更上一层楼。
可惜年岁不低,气血维持不颓败已经堪称奇迹,乃是呼吸法发挥超常,令各个老友都瞠目结舌。
到头来,又花了不短时间才终于等到最后一丝薄弱被填上。
很艰难,他甚至主动服食了两株,虽然不清楚吸收了多少,但那几日吐纳确实多了几分清爽。
不过于启猛知道这种用法太浪费,若非福地现世,灵药根本不存,哪怕现今有了一些流传在外,总数亦是不多。
此刻计算着元阳峰上的储备,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用的小心翼翼,节省无比。
揪下一小截喂在嘴中,没有吞服。
含在舌下。
呼吸法运转,指尖同样按动,一阵阵酥麻泛起,仿佛穴窍一同在轻轻共振。
气血燃起,渐渐雄浑。
这时,一股清凉之气从口舌中悠悠升起,大部分溢散开来难以留驻,但仍有一些混着津液润在喉舌,一路入腹。
叮咚!
好似久旱遇甘霖,又如春潮破寒冰。
一瞬间,于启猛五感空灵,只觉天地都焕然一新——
感受着那孱弱的一缕气流,流淌了两息不到便熄灭黯淡。
.
但老道士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喜不自胜。他能察觉到,手臂上的几处穴窍内正氤氲着一丝残韵,随着呼吸法吐纳一次又一次,气息正在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壮大!
路,走通了!
.走通了,但没完全走通。
等到陈屿告别了刘师伯一路找来,元阳峰上的于老道已经枯坐了半夜,数个时辰没合眼,面上疲倦好似要溢出,眼眶泛红微肿,一副神思牵挂模样。
到底为什么……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在长风、玉旋、尺泽等穴窍内凝炼出了气息,那绝对是超越凡俗的力量,然而等老道士回过神来再想去依照预期中那样徐徐图之,以呼吸法引动穴窍共振、气血和鸣之下汲取灵药所蕴含物质的时候,他猛然发现体内的残韵似乎残得过于厉害。
无论如何都调动不了……奈何不得。
于启猛用尽办法,无名呼吸法篇全力运转,双臂都险些掐断,依然没能真正将那股气息唤起复苏。
“《玉华洞庭妙录》有言,北穴解离离、解阴溃,气玄妙华升方圆……穴内灌注气息的法子便是从中取的灵感,只是缘何最后一步未尽全功?”
于启猛回想记忆中数以千计的道经宗卷,有前辈修行奥妙,有散修悟道天地遗留,有大派高人馈赠,有少游南北自自己撰写明悟……思绪火花碰撞,各般真经妙法横出,交织作一团难分难解。
如何越过这一关?
老道士冥思苦想,童子抱了书册到身畔诵读早课西欧唯有知觉。
没有沉沦过久,他重新斟酌前后,梳理昨夜整个过程,取了图文回顾并不断删改,又掏出数张符纸描画勾勒,笔走龙蛇之际裹上一小片灵药草叶,吞入口中。
古有《万符龙壤法》,乃太平道的真传法门,于启猛亦知晓一二,今日正巧用出,哪怕在其余清微道士眼中的旁门左道他同样不忌讳,一番尝试,却是呸呸几声吐出来。
紧皱眉头看向湿答答包裹在灵药外的玄黄符纸——毫无效果,或者说,比直接含服还要无用,纸张的沙粒感混合朱砂勾勒下的刺激气味,难能他还做到了闭目宁神,然而最后连一缕灵辉都未能提炼出来。
难不成是没有以血浸之的缘故?
念头一起,于启猛很快摇头否定,莫看现如今山下沸沸扬扬的太平道法制符结草、玩风弄水,将山符法派发扬光大,但真正的太平道却是不讲究那些稀奇古怪的规矩,之所以看着神神叨叨,便在于传世之后为了更多更广的信徒所做。
个中缘由于启猛心下明白,只是回落在眼前,符纸似乎派不上用场,他正在沉吟,要不要再试试丹鼎法派的汞丹之术。
合煞、山符、丹鼎、净明。
太平道、清微道、乾阳道、真一道。
四法四脉作为当世显盛,他皆略知一二。
然而手中灵药却如同顽石,任凭他操弄,水火难浸,除去已无名呼吸法牵引一缕气息之外,再无动静,仿佛死去。
正当老道士苦苦纠结、两旁男女道僮好奇张望时,一道青光自远天飞遁而来。
肉眼难见,唯有突兀见分拨两侧的白云留下些许痕迹。
却是无人在意。
陈屿到来,时间上稍晚——多耽搁了大半日功夫,他别下浮田独自去了广庸各处看顾一圈,化虹飞遁,主要瞅一眼自己投落的元神之种现状如何。
顺道的,发现有一部分门派势力似乎收集了不少灵植,虽说无论保养还是利用方面都不得其法,在不明底细的情况下各方本能地参照古籍记载那般,只一个劲选些所谓桃木、檀木、玉石之类的物件盛装灵植,然而未曾封存法术的盒子不管如何材质,在天地大过滤的效应面前实难存留多少灵性。
短短月余,据他观察已经有近两成的灵植出现枯萎迹象。
剩下的同样状况不大妙,腐败枯朽迟早的事。
“看来当初在大阵中存放的灵植还是有些过多,浪费了不少。”
实际上,陈屿对这些收获了灵植的势力本抱有期待,毕竟是一种崭新植株出现在眼前,有着全新未知的药力,结果一个个奉若瑰宝,要么舍不得动用恨不能作为传世之物子子孙孙流传千百世,要么便是胡乱使用。
东拼西凑一大堆所谓的“仙材”“天地大药”“仙根灵根”……总之,大锅烩后得到的只剩一团黏糊糊不堪入目的残渣。
“山下人念丰沛,与青瓜不同,他们获得的灵植多以春黍、秋刀麦为主,夹杂几种异变不大的灌木野果灵植,这些灵植难以抵御人念,在磅礴汪洋冲击下灵性驳杂得更快,迅速就会溃散掉。”
凡尘俗世不适合灵植生长,亦不适合修行。
至少陈屿这一套修法在红尘中练不出大名堂,此间人念过于雄浑,破关觉醒第一日就得被涛涛人念洪流冲垮磨灭一切。
他庆幸自己是在山上琢磨出的道路。
否则就得面临更多掣肘。
正如眼前的于启猛。
……
对方还在沉思,道僮们离去,陈屿从结伴的两人边上走过,听得他们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无外乎这段时间自家师尊有些沉溺于前路探索,一时间都松绑了修课与管教,让男女道僮很是惊奇。
两人未看见陈屿,而他也暂未去管神游八方、思如涌泉的老道士。
径直朝着那栋四层楼阁走去。
犹记得当初在这里有一道内景,钻入其中后收获了一只书怪,打碎从中捞取到一柄法尺,后来被他用掉,喂了元神。
“几个月没来,不知有没有新添书册典籍。”
进入楼中,余光扫过一角,有几枚萤石散落,蒲团跌靠在阴影中。
这短时间对方就一直在这?陈屿不免摇头,为于启猛的废寝忘食感叹,确实不愧是求道心切的人。
和他所想一样,是个肯下功夫的。
“古往今来,求道修玄者无外乎有三:生老病死、久居人下、动荡离乱。”
求长生、求权势、求僻静。
但还有一类,如于启猛这种求玄只为解惑的,用对方的话说便是未知天地奥妙无穷,人有穷尽也。
其实在有些时候老道士和陈屿颇有几分相似,两人都追寻着那一份未知,对天地万物的好奇推动他们向前。
只不过又有区别,陈屿心中其实很怕麻烦,是个实实在在的懒鬼,而于启猛则不同,他之所以甚少下山,只是因为很清楚自己斤两。
一个半百老朽,气血亏败,再无能力混迹江湖,干脆隐居修道养护心神。
于道门如此,于天下亦如此。
“这是个不甘寂寞的,求道有成后必然会做出些事来。”
实际上陈屿不知道,即便还未真个练出名堂,老道士也尝试着联络各方,靠着老脸借了一大笔账来帮助自己钻研。
楼阁中,他仔细翻看,新进的书卷不多,只是有几张草纸落在地上,陈屿捡起后大致瞄了眼。
咦?
看着上面细密的图文,他神色缓缓变幻,眼中渐渐多出几分兴趣。
刚才倒是未细看,于修行已经摸索到这一步了么,而且最近的记录,似乎成功了一半?
他走出楼阁,视线看向盘坐草蒲上的白发老道,一时间兴致勃勃。
陈屿有预感,这趟或许没白来!,山上种田那些年
老道士并未凝聚精神觉醒自我,无法察觉体内所有变化,仅能靠着些许体感模糊感应,仿如隔着一层厚厚墙壁。
陈屿走到对方不远处,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位正元观走出的真修。
虽说于启猛记忆中的道经典藏被他临摹了一份,不过论及理解、感悟,仅为寻求灵感的他在这方面并未深入,自然比不过面前之人。
于老道正举起右臂端详,手指时不时掐按几处穴位,偶尔侧过视线扫在膝上摊开的《经络脉生图》,陈屿瞧看过去,记得这是一方名为‘西云山’的势力编纂,后送予了几份给正阳、真武,于启猛当年去真武历练时抄录过。
一直存放在楼阁中充实底蕴,直到近日才拿出再度细品。
西云山并非道门出身,世代专精巫医蛊毒,处于南疆,祖上传承不小,论及年代不会比岐络观短。
如此势力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惜年月所作出的经络图录价值不菲。
只是陈屿知道于老道手中的《经络脉生图》已非原版,早年对方游历诸派,或多或少得了些类似的经络图集,两相印证下终归找出不少偏差。
删改之后,图录共计记载大穴两百九十七、小窍一千四。
比原版多出二十余处。
汲取过书册经卷记忆的他对这副图录同样不陌生,不过此刻看来即便老道士修改后的图录,在经脉穴窍的定位与功用辨识上依然存在差漏。
他肉身经历蜕变,血肉潜力挖掘了许久,对其中穴窍掌握远非常人可比,实际上人体的穴窍数目在此之上要翻十倍都不止,大大小小如星辰错落,镶嵌体内。
“穴位充斥血肉经络连接身躯各处,类同骨骼关节。看似繁多如河沙,实则并不杂乱无序,有着布局规律。”
若能掌握一定数量,辅以对身躯的精细把控,只消花上一些时间便能将所有穴窍一一定位出来。
于启猛现在差的即是那一份对肉身的掌控,陈屿看得清楚,对方虽日夜不辍地习练呼吸法,维持气血不败,但依旧停留在知法可用、却不明白为何可用的程度。
或许和未能自我觉醒也有关系。
他赠予对方的无名呼吸法脱胎自血肉纯化术,对血肉身躯的理解算是所有术法中最高的一门,哪怕删减了许多,剩余的那些也足够对方触类旁通才是。
事实上确也如此。
陈屿洞悉了老道士双臂与下腹,在后者的表皮位置发现几处微小撕裂,穴位被拉伤,再看右臂,经络间流转着黯淡的灵性光辉。
真被于启猛抓住了。
眉梢挑动,他身形跃动数步,起落间来到老道近前细看,目光灼灼,视野内神光绽放,此刻,论及对现状的了解他远比其本人更要清晰。
化用穴窍封存,借助呼吸法共振的刹那滞留一丝灵性……不对,这大概不是灵性,纯度太低。且意外混合了气血,刺激之下催发出一种新的能量。
念头起伏,他思索,一系列名词从脑袋里蹦出来。
胎息?不大像,仅仅靠的是气血,并未涉及丹田。
内炁?也有不同,对方没能觉醒,精神依旧混沌未明,内炁的凝炼自然无从谈起。
法力便更不用说,强度、结构、变化等方面都有巨大差距。
“新的力量么……”,然而认真看了又看,陈屿始终觉得这股力量有些眼熟。
更像是气血的变种。
可惜凝炼程度过低,内部的结构杂乱到纵然是他一时半会儿都分析不出。
调转视线回到于启猛身上,这老道士倒是真不差,照着一篇删改了大半的呼吸法都能找到跨越向前的路。
即便这条路刚铺了个头,依照这能量的强度来看未来必然坎坷无比。
但仅仅走出这半步,便已然不与现世无数人相同。
陈屿对老道士凝聚的力量感兴趣,他立在旁边打量,等待对方再次凝聚。
然而这位真修忙活了半天,将手臂折腾得满是暗伤,一时不察运功出岔,气血都险些维持不住销折一截。
他暗中出手,帮扶着将错乱的气劲与血气安抚平复,否则这位刚刚有了点苗头的‘修行者’恐怕就直接折陨山中。
又等了半个时辰,陈屿眼看日头都要下山,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决定出手帮一下——不然照这样子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复刻。
“对方应当是昨夜尝试途中意外成功了一次,但精神未凝,无法掌控入微,加上年岁颇大精力有限,便很难重现夜间的一遭。”
那股力量封存在穴窍之中,已经消散了九成。他觉得和当初自己的引炁入窍极为神似,只不过两者内里区分不小。
由于构成不同,内炁之中气血占比不多,对肉身的滋补养护之效有限,冲刷穴窍时更多是滞留存储所用。
那时候勾连体内各方大窍,他将之视为内炁储备,用以不时之需。
而眼前这股力量虽然强度纯度上皆有逊色,但更倾向气血,与身躯同源,依据万物观反馈的些许信息来看,对体魄的加持反而更加出色。
陈屿试图模拟,但若隐若现,一时半会儿实在把握不到本质。
“太弱了。”
弱得他想在自己体内尝试都没办法。
只能等对方重新展现整个凝聚过程再来看看,否则自己一点点从头摸索虽然未必不能将之找出来,但所花费的时间精力却是没必要。
及此,他探出手,一股青光打落。
罩在于启猛身上。
同时对方体内的元神之种也激活,原本若是一直没出成果,他也就任由这枚种子自然沉寂消散,但今日有了必要,索性发挥出最后一丝作用,帮着眼前的宿主铲平一些绊脚石。
恍惚间,无形无质的光团从脖颈下侧脱出,旋即破裂开,化作最为精纯的精神力量涌入对方脑域。
因为并未凝结精神,故而面对庞然力量涌来,混沌迷蒙的意识本能将之排斥在外,仅有一小部分渗透进入。
四层木楼前,依托山石处。
老道士于启猛骤然一愣,只觉脑袋猛然一清,好似酷暑炎炎下泼了一瓢山泉。
浑身倦意消散一空,意识从未有此刻这般清醒通透!
而就在这时,灵光与脑中迸发,鬼使神差的,他挽起袖袍伸出手将右臂按住。
旋动、挤按、呼吸、颤动……
嗡——
无声中,一股酥麻油然而生,当这股异样达至巅峰时,于启猛按耐住喜色,他不清楚具体为何自己会突然爆发灵感,但关键在手中动作,最是艰难的一环即将到来。
莫名的力量在汇聚,却颤颤巍巍,始终不能凝聚,就在他咬牙想要一鼓作气强自凝实时,体内似乎有劲力生发,搅动着肌肉经络,触发了穴位再次颤动。
那是迥异于已有节奏的一下,却意外贴合当前,令这股力量终于脱离了虚幻降临现世中。
下一瞬,便有淡淡清凉在手臂中流淌游动。
于启猛喜不自胜,眉眼开怀,再一次成功证明自己的法门似乎方向没错,只是一些细节需要完善。
若非童儿们就在近处,他都要压抑不住半日来难题迎刃而解的喜悦放声大笑。
他看不见的身畔,陈屿也在笑。
只见其掌指弹动,皮肉微颤数下,灵光浮动体外,顷刻间便有一丝混杂着猩红气血的力量从掌中溢流而出。
比之于启猛而言,已然越过凡俗的他无疑要自然轻松许多。
看过一次过程,便直接模仿出来。
“原来是这种结构……”
与预想的不同,并非单纯气血混合灵性,穴窍的震动与共鸣起到很大作用。将气血化为一种容易结合灵性的形态。
他啧啧称奇,自己往日却是漏过了这一条,对肉身的掌控虽强,只是在用法上有所疏忽。
这不意外,陈屿要做的事不少,一桩桩一件件排列开来,肉身方面的应用直到最近百窍法出来后才展开。
且灵感有时也很重要。
至于这一道力量强弱与否他倒是并不在乎,更看重对方凝聚出的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为何能凝聚、如何去凝聚、对自创的已有体系是否有帮助,能否化用到百窍法中,甚至反其道而行之有无可能令气血形态性质变化从而进一步蜕变……
此刻,老道士手臂中的能量再次沉寂溢散,对方正摸着长须思量怎样去更稳定凝炼,而陈屿这边已经开始牵动体内各处穴位,四万一千九百处齐齐共鸣。
血肉经络共颤、呼吸吐纳如风似雷。
法力流转护持,光芒照耀四方!
动静不小,好在转瞬即逝,他体会着其中些许变化,渐渐琢磨出一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眸光深邃,一缕缕猩红雾气氤氲荡漾出体外,一对视野穿过了外部,一路探至深处。
外界,山头突然狂风大作。
而于启猛与两位道僮则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对此全无察觉。
陈屿未再继续,平静下来后挥手撤去几人身上的灵文,改自阵法的玄壤空感术如今并不全面,不过在单体应用上倒是有着奇效。
五感六识遮掩完全,加上精神变幻万千,仿佛编织了一处小世界给对方,纵然外界动荡惊天,却始终不知不觉。
“这道术法颇有前景,可以好生开发一二。”
如今,他手中的阵术大都相互转化。
风枢秘山与玄壤空感算是最为复杂的两道,至今未能彻底化用,即便有万物观不断推演,仍旧需要一定时间。
“还有新的幻术,上次说要研究一道可以结合五感与精神的术法,但始终没有头绪,要想达到预期效果,还差几枚相应的灵文去推导组合。”
术法的事暂且放一边,不止上面这几种,另有几门同样还在推演中,攻杀、遁术,以及尝试着加深肉身掌控后才能做到的身躯变幻。
“道门记载的术法奇奇古怪的不少,可惜精力有限,否则还真能去尝试着以法力重现一二。”
想到这,他看向于启猛,不知这位以后踏足非凡领域,会否在护道手段上以道门传承的诸多术法为灵感有所创造。
“就是灵性天赋差了些,还是等先觉醒自我有了精神力之后再说吧。”
摇头不语,此刻再看去,于启猛的灵性依然比不上两个道僮,甚至在他观察的多人中都谈不上高。
更别提和馋嘴鹿、黑鱼相提并论。
说起来,灵性天然的高低对觉醒的影响有点儿大啊,刚才那么大一股精神力量滋润对方,都未能冲淡混沌、明悟自我。
又或者……这位于真修念头过于驳杂的缘故?
嗯,也正常,毕竟六十多的人,几十年风风雨雨积攒下来怎么会没点儿杂念。
没有灵机点化,想要清净消除估计得耗费不小精力。
停留了会儿,日头西落。陈屿看见对方不再死磕,转而起身带着俩童子为晚食做准备,他也不再多待,此番已经收获不菲,关于那股衍生自气血的崭新能量,他心下有不少想法,最适合的,当然是百窍法一道。
“或许四万一千穴窍共连一体的消耗与难度会降低许多。”
这一次,自肉身圆满后,他第一回看见了前方的新路。
虽然未曾明晰是否通畅,但走上一走无疑没有大碍,而且说不得,气血的变化可不简单关乎肉身。
“法力也来源于一部分气血,熔铸了精神、内炁才得以成就,而如今气血发生变故,也许法力也将迎来新机!”
带着收获,陈屿拍碎一枚灵石,散入二号灵气进入须发皆白的老者体内。
与元灵根出产的一号灵气不同,二号灵气更加温和,虽没了催熟之效,但胜在固本培元增幅潜力,同时可以作用血肉生灵之上,不至于引发过量的欲动与刺激。
直白点,普通人亦可用。
于修行悟性不俗。虽说对方自己不知道究竟,不过既然得了好处,陈屿多少给些回补报酬——将体内的沉珂旧伤消除大半,顺带增添几分潜力底蕴
至于精神自我层面便得靠他自个了。
太过于驳杂混乱,纵然陈屿下手也得耗费不短时间才能梳理和清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一跃拔地起,化作青虹远遁而去。
于启猛的路和陈屿不同,穴窍中的能量于他而言只是一种添头,无法作为法力的替换,不过对方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走出迥异于自己的法,将这股力量演化更深更强,他对此报以期待。
至于陈屿本人则有他的路要走。
“肉身将强化,所能承载的速度可以再提升一些,如此一来乘风化虹术有些跟不上了,遁法还是得提上日程,不能继续往后拖了。”
这般想着,远天一角,云雾缭绕中不可见的浮空田土缓缓映入精神感应中。
虹光穿梭,一个猛子扎入不见。,山上种田那些年
肉眼难见的高空,一方浮田拨开无形气浪,依托云海飞驰向前。
云雾缭绕,有阵阵青光隐现。
光辉流转间舒张缓急皆有规律,好似将云霞吞吐,每一次都带出无穷风力,推动着田地向更远处飘去。
遥遥不可及处,一轮金红大日沉沦一角,铺陈璀璨,挥洒明光如同鎏金滚烫浇筑在云端,动人心魄。
透过一层薄薄法阵,铜镜高悬。
几朵小巧白云慢悠悠飞动,摇曳着黄豆大小雨露,粒粒都晶莹,富含灵气。
一号二号两种灵气交错混合,即能增幅潜力,同时也不失催熟之效。陈屿将眼前这方田亩浇灌了个通透,雨水沉入土壤内,滋润大地生发出数以千百计的花草。
挣扎着冒出头来,然后舒展开三五叶片,呼吸浮田内那些被万法镜约束从而溢出不得、四散游离的自然灵性。
若仔细感受下便能发现,眼前花草实际并非灵植。不过从灵土中长出多少沾染些许神异,变化远不如灵机育养变异出的成品,却也渐渐脱离了路边野草这一级数,植株之内酝酿一丝非凡药力。
对此,陈屿当然很难看上,寻常灵植对他都已无用,如云灵芝之类真正值得关注的植株现今少之又少,显然这些花草并不在此列。
他从地上山岭中挑选了些容易生长、鲜绿美观的草植,细软叶朵铺陈在浮田各处,遍地都种了些,用以充填田土。
花草所需养分不多,又时不时有**术滋润,干扰不到四周的灵植。
正如眼下,一片绿意盎然,混着斑斑桃粉黄菊点缀,总算冲淡了刚开始时的荒芜枯寂。
生机勃发!
“再有几座山丘、一湾溪流,这方水土才算真个尽善尽美。”
凭虚御风,来到高处俯瞰,陈屿只觉还是缺了些东西,不过浮田毕竟不是心中那块奇景,没有‘生息轮转、自成洞天’的本事,虽以阵法相隔,但仍需仰仗外界现世的供给交互,同时田土承载亦有极限。
再小的山丘若落在浮田上也会造成极致重压,届时莫说起伏飞天,搞不好会瞬间垮塌崩陷。
如今正好维持平衡,余容不多。
想要达成预期中那样一方浮岛山河具在的景致,需得再将浮田的块头翻上数番才行,而这就得将灵土再改良,都非一时片刻能够做成。
想罢,五指摊开,一捧草籽洋洋洒洒飘飞。其间一些籽实个头饱满圆润,且流溢微弱灵光——花草中最接近灵植的一批被他取了种子,此刻再度播撒,打算以灵土蕴养成长,说不得最后还能更进一步。
堪比灵植自不必多想,不过与人世间百年大药媲美却有可能。
只是依着脚下灵土的效果,想要成功培育出来估计要花上不少时间,即使特意挑出的花草生长不慢,催熟之下十几日功夫便能采收一批,但继续药力、选育栽培的迭代是个长期过程,缩减不得。
“事前以万物观洞悉,这一批花草培养到最后,大部分都倾向气血滋补方面,到时候可以替换现有的配方,炼出不弱于以往的气血丹丸。”
如此一来,回去青台山时便不至于再单独寻觅药草炼制,有现成的丹药投喂。
种花种草并非闲来无事,除去装点浮田外,也有平替药草的打算。
浮田不大,药草培育周期长,与此同时效果只能说马马虎虎,于自身的作用寥寥无几,比起占据大半田地种植一批批收获不多的药草,不如换了野草野花,只是这样一来又需要仔细甄别挑选。
“灵机不多,这一路下去准备培育的植株不少,必然有诸多消耗,此刻能腾出来用在野草野花上的不多。”
好在,他在青台山上时就有过类似培育经验,大多数常见草植的培育效果心中有数,一一排除下,便有了脚下扎根田地努力生长的几类花草。
盯了一阵,直到种子纷纷没入灵土后才收回,花草的事急不得,平替药草目前也仅在有限的几种丹药可以做到,剩下的如拔毒七宝丹、洗髓净体丹,以及明窍丹等涉及独特灵植的丹药,陈屿尚未有更改的意向——太费时间,推导都无法,因为没有数据信息,需要不断培育尝试,无法以万物观走捷径。
想来耗费太大,便不再深入,只气血丹等几种层次较低且常用的丹药即可。
放下身形,他回到木屋中招来竹简悬浮眼前,继续未完成的雕篆。
……
九月,陈屿出青台,先后去到附近几个县,看望亲友,拜别刘师伯,同时未忘收集书册典籍,自岐络观之行后又往其余几家颇负盛名的势力走了遭。
传承道门、武林帮派、书香世家,有化虹术法傍身,一路探寻下来并未耗去多久功夫,可惜所获寥寥,不尽如人意。
直到在元阳峰上,目睹了于启猛老修行以血肉穴窍封锁灵性、令气血交触变化的法门后,总算不虚此行,有了第一桩值得称道的收获。
比之于启猛,陈屿在道学算不得多么精深,记忆中的书册虽多,也都不甚精湛明了,通读个大概,多以寻觅灵感为主。
故而在完整复刻了对方凝聚‘异样气血’的法子后,他并未循规蹈矩完全照搬对方,而是将这条路揉碎、将这股力量重新以灵性、气血乃至内炁、胎息等定位。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想过要依照于启猛的路走下去,这股力量虽然新奇,不过到底还是要落在肉身气血与灵性上,而这两方面陈屿的经验就要丰厚得多了。
一番比较与分析,确有不少发现。
此时,木屋中,陈屿半曲双腿、身子抵在墙面,蹲坐于地。
风雷涌动,却是呼吸吞吐间动静,远比无名呼吸法更完善、更强效的呼吸法被他使出来,浑身气血沸腾,然而又死死压抑在皮肉之下。
彤红血雾缭绕,不过瞬间,好似鲸吞般掠起一口细小龙卷,沉闷呼啸中将四周血气吮吸一空。
咚!
咚!
气息吐出,薄薄灰雾荡漾。
呼吸法再度运转,血肉震颤,筋骨咔嚓咔嚓仿佛齐鸣,很快,又有一圈血雾艰难从皮质中渗透溢出,甚是浓郁。
再次呼入、擂鼓似的震动又一次响起耳畔。
咚!咚!
数次三番,直到伴随功诀搬运渗透出的血气粘稠如浆液时,吸入后的动静总算有了变化——
轰!
一次轰鸣,左臂猛地颤抖,肘臂扭曲弯折,鲜血如注!
呼!吐息奔腾,宛若滚滚雷霆炸响。
顷刻间即将炸裂的左臂缠绕上一股猩红力量,血浆倒流、筋肉重生,短短数息时间皮肉恢复如初,光洁如玉。
唯独肘臂内侧,气流翻腾,每每流经都被旋扭数分,仿佛有一口无形漩涡。
平息片刻,陈屿缓缓睁眼。
没有多看染血的衣衫,他起身舒展数下,一道辟尘术后便洁净如初。
收拾了左右近前,将污秽清理,又引来清风涤荡异味,一番动作停歇后,他这才抬举双臂,来回打量。
肉眼难见区分,看似一致无二。
精神银芒跳动在眼中,穿刺表象直达内里——
左臂中泉穴位置,血雾氤氤,剥离些许后则能以精神力望见更深处,一口血泉矗立,好似干涸,但在中央处正源源不断喷涌泉水,尽皆血色。
亲自开辟的陈屿自然不会陌生,那口血泉正是穴窍具化,其间泉水与血雾则为气血凝型,不过和普通气血不同,这些气血结合了体内元血的特性,故而更加澎湃与深厚,大致比较,等到这一口血泉彻底稳固,约莫能凝聚出相当于如今这副身躯一半的元血力量。
同时,由于他肉身早已圆满,故而才在甫一开辟的时候便涌流不断。
“还行。”
对新开的暂定名为‘血窍’的事物,陈屿的评价并不高。
虽然看似一枚血窍即相当于半具肉身的元血积蓄,等到四万一千九百穴窍尽数化作血窍,这一身气血力量将恐怖至极。
然而他甚至在开辟的半道就看穿了这一血窍之法的弊端,或者说依赖。
肉身。
消耗多寡且放一旁,肉身的强度才是支撑这条路走下去的关键。
“即使以我的肉身,都隐约察觉到桎梏存在,八枚?或者十枚?”
这便是极限。
灵植辅助、法力灵霞滋补后近乎超脱凡俗的圆满级肉身的极限。
被遑论其余人,估计能够凝聚的血窍不会超过三枚。
实际上依照过去陈屿对其他武人的观察,纵然身成一流的横练大师,对比气血体魄,恐怕一枚都够呛。
抛开旁人如何,他自己凝聚血窍的用处便只剩一个,那便是借助这些融入灵性并变异后的猩红气血提升体魄。
“可惜论及纯度,这些气血还不如原有的元血,即便开辟途中多次转化,血窍的依然无法凝聚出堪比元血的气血。”
体内流淌的是元血,本就压缩精纯至极,而血窍的出现反而将之变得驳杂,如此才具备效力。
刚才,他欲推陈出新,将变异气血的纯度拔升一层,结果便是手臂折断,若非筋骨相连,加之这种气血确实有神异,否则想要恢复怎么也要费些功夫。
最后,陈屿释放血窍力量,细看了会儿后作出总结。
借助于启猛的穴位锁灵之法推演出的开窍法门能用。然而凝聚出的气血纯度不及元血,纯度降低的结果便是操控起来无法再如有臂使。
表现在外则彰显出这种力量格外的暴力躁动。
除此外,这种转化不可逆,以元血为代价化作血泉积蓄血窍中后,血泉血雾做不到反逆。
“而且……”,陈屿皱眉,“若是用的多了,一旦失衡还会影响血肉纯度。”
血肉关联,人体精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假若气血元血出了问题,腑脏、经络乃至脑域精神都将被撼动。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至多调合一些血泉出来用作研究,真要对敌的话无论精神还是法力都更加熟练,手段也更多。
再者,有血肉纯化术在,他对这点倒是不太担心。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要不要继续开辟下去。
“血窍和血泉是两个东西,血泉作为气血的变异,需要通过穴窍才能凝聚,虽然无法做到反逆,不过中途若有变故暂停转化并无难度。”
而血窍的作用……精神抚照这方如真似幻的区域,陈屿眼中若有所思。
血窍构筑算不得简单,不过搭建在穴位内无疑要更稳定,他选择了左臂的中泉穴便是因此。
而此时此刻,他所想的,却是到了另一处。
血窍依托穴位凝聚,而当初那一方似虚似实的下丹田,有无可能与之相近?
同样依托穴位,同样关乎肉身,后者养出的胎息在之后也证明确实是从气血中演化而出。
“定然是不同的,不过近似处不少。”
陈屿清楚,两者本质必然有差,下丹田在他的推测中很可能是某一处自然孕育且贴合人体的小念世界。
只是血窍的出现让他不由得将目光放回到某个同样与下丹田紧密关联的事物。
这一刻,青炎袅绕,绽放的青光中心室悄然打开,背后一副画卷徐徐舒展在木屋中。
虚幻世界若隐若现。
奇景.青胧山
屋中,神色变幻,再次看向血窍的陈屿沉吟,又转头瞧向始终没能踏出最后一步、化虚为实的青胧山。
下丹田到底是不是小念世界尚未有定论,假定这一切他推测错误,那么便只能是脱胎穴窍诞生。
血窍与之类似,而下丹田碎片与心室融合后缔造出了奇景,血窍又能否发挥类似效果?
从很久前,他不是没有试过捕捉其它小念世界与奇景融合,但令人失望的是即便是小念世界碎片都无法再融入其中。
奇景内的能量已经饱和,甚至要满溢出来。
念头闪过,陈屿不再多想,抬手将二者相合。
尝试一二,成则皆大欢喜,出错亦不过一枚血窍罢了,纵使阴差阳错反噬了气血、穴窍,之后他同样有办法回补。气血狂涌,澎湃在身侧,尤其左臂抬举动作间仿佛巨兽潜渊,血窍大开、泉涌不绝,近乎实质的气血搅动得空中泛起呜呜呼啸。
陈屿定住心神,不为外物所动,气血流淌体内,元神高居上首眉心端望,驱散了遮掩,显露心室中一角,有着细密不可见铭文的角落。
奇景展开,内铭的灵文此刻再度焕发生机,不断闪烁,如同骤然触碰火折的干草絮,转瞬燃起一团无形焰火。
时间缓缓流逝,血窍正在移动——这并不惊奇,血窍说到底依托穴位构建,后者乃血肉,但前者却为气血灵性糅合凝制而成,虚实变幻不定,没有死死扎根一处的道理。
他凭借着对元血、肉身的掌控,轻易便掀起层层浅浪,一道道波澜拍击,接连斩断其与穴窍间脆弱的联系。
推动着将之迅速向心室方向送去。
之所以不直接把这枚刚开辟的血窍挪至体外与洞开一隅的奇景勾连。并非陈屿不想,而是不能。
做不到。
变异气血与元血在很多方面都有极大不同,但在外放方面的表现却格外一致。
虚弱无比。
甚至比起元血激发后好歹还能直冲霄汉的浩大,离开肉身后的血窍在持续与稳固性上更显羸弱。
十息间,迅速失去力量,十五息后即变得干涸。气血凝化的血色泉水将在半刻钟内蒸发殆尽,只剩一湾彻底枯竭的荒土沙地。
即便这方‘沙地’,根据他的演算,在两刻之内亦将崩溃泯灭。
“说到底,这股力量远不如元血来得稳当,结构上确实有些粗糙。”
或者说颇为原始,陈屿在开辟血窍的时候便有所察觉,不过他本就不需多么完善,只要能验证推测,以及为自身现有的体系添砖加瓦便足够。
肉身过于强大的他早已迈过了需要这股力量滋养强化的时期,同样,也已经失去了日积月累下相互契合的条件。
“就这般罢。”他想到,推陈出新、发扬光大的活还是交给走出此路的于修行好了,说不得那位现在还箍在元阳山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夜不辍奋发钻研。
事实也正如陈屿所意料那样。
于启猛在复刻出昨夜晚间第一次的成功后,知晓了自己这套办法的可行性,于是草草解决餐食紧接着便又全身心投入其中。
定穴、锁脉、共鸣、化入一缕微弱灵光!
接连八九日,直到双臂、双腿、腰腹数十穴窍都寸寸青紫、痛楚袭扰难忍的时候,他才在两童子担忧目光与劝说下不情不愿地歇息了一段时日。
毕竟肉身未曾蜕变,五脏亦未像陈屿一般被内炁蕴养,体魄更是与半百老朽无异,无名呼吸法篇仅仅在保持气血以及灵性的感知上起到了些微作用。
如此情形下若再不停止,这位半只脚跨出去的老道长恐怕只会将体内淤积的伤势越累越重,未必还能有见到变异气血修法完善的那天。
只是于启猛闲不住,迥异于故老相传各式修法的法门就摆在眼前,如同散发芬芳的鱼儿,诱惑着他这位馋猫。
在养伤恢复、调理身躯的半月里,他实在无法停下,受限伤势而未能继续开窍锁灵的于启猛埋头楼阁书海,梳理琢磨经验,结合对灵植的观察和试用不断总结。
最后竟是渐渐摸索几分心得,越发对修法的成功有了信心。
啪!
这一日,四层小楼中书架下,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头眼冒精光,似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把扫过周围满地的纸张、书册、竹简。
只见老头法冠歪斜,道袍凌乱,神态倒是喜悦非常。张扬双手情不自禁胡乱挥舞,毫无形象。
“哈哈哈!”
“化穴冲脉、养元壮血!”
“吾道将成!吾道将成!”
……
元阳峰上的一切像一枚刚刚落地的种子,春风中,抽芽舒发,却还需雨露天光滋养,更要许久的等待才能参天而立。
既然决定了给将来以悬念,陈屿自然不会过多干涉,在收获了气血熔炼的粗糙法门后,他迅速意识到以此凝炼出的变异气血对于现有体系的意义。
此时,天穹上面朝大日的一端,一道人影扶风屹立,足下有庞然大物冲撞云海中游动。
陈屿面色严肃,下一刻,身侧似有流光浮现,转瞬即逝。不多时,四周袅绕的天云隐隐间变得虚幻,仿佛罩上一层柔滑薄纱,朦胧而神秘。
青光沸腾!
奇景展开后有山峦显露,光暗交织下映入现世一角。
“幸好刚才没有全力以赴,否则……”
说罢,他低头看去,目光如同穿透法阵将浮田中一切收入眼底。
就见斑斑点点的焦黑散落,土层灰黄仿佛被炙烤,沿着痕迹向中央打量,便能见到一间已经垮塌半边的木屋。
满是焦痕,如同被火烧。
更有孔洞无数,大大小小遍布,好似在某个刹那内部突然同时暴起数以百计的锐利器皿,将木屋墙面包括顶部在内反复扎刺。
但实际上天空中的陈屿很清楚这些痕迹的由来。
“若是刚才没收住,兴许整座浮田都没了。”
对此他也感到无奈,实在没有想到一处未能凝实的虚幻奇景加上一方才开辟不搭理三个时辰的血窍。
血窍中蕴含积蓄的力量仅是开辟时候搬运各式功诀导致一定量的元血被转化而成,实际无论质与量都不强。
然而正是这两者,在推测中或许能够互补结合的事物,在接触碰撞的刹那,便迸发出强悍的爆发!
陈屿自身问题不大,左右只在意外中被毁去了一件外衣青衫。不过另一边的损失可就令他心疼了。
一则便是小木屋被烧毁,其二则是本就不大的浮田又因这次意外焦化了约定十分之一大小的区域。
木屋前后种下的几棵即将变异成熟的果树、以及不少从青台山离开后播种的灵植都被损害。
气浪化作熊熊烈焰,猩红中吞没了方圆数步的一切,纵然灵土亦被焚烧掉大半养分,灵性在这种情况下难免溢散,想要补充回来估计得花费些功夫了。
因此,简单处理了下狼藉的浮田,他来到外界,想要真切弄清血窍能否互补奇景,便不得不找个能放开手的地方。
陈屿环顾一圈,又抬头仰望片刻。
摩挲下巴,作沉吟状。
再上去些,此地还是太低,到时候动静太大的话估计会被许多人注意到,不过在千丈往上的区域,哪怕真威势滔天,对普通人而言大抵也就相当于几道旱雷。轰鸣阵阵,接连滚动在天际,惹得下方田野村镇中众人纷纷抬头好奇张望。
陈屿融合碰撞血窍与奇景,二者间迸发剧烈动荡,好在被术法遮掩,未曾泄露至云海下被他人看去。
一连数日,轰鸣时而响起,或短促或浩荡,听得多了久不见雨水飘落,忧愁于秋收时节的农夫总算放下心来,长长出一口气。
天云上方,浮空田内。
一切动静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郑重了颜色,眉目严肃地看着眼前一抹光晕。
青红交错中翻涌光点,流光溢彩宛若仙雾灵霞拢聚。
此番实验遇到了些问题,在外界碰了几次,刻意压制之下血窍险些被抽干,至于结果只能说好坏参半。
陈屿指尖绕动一缕微光,凉意不断浮动渗透,其间又似夹杂几分如波涛般时不时荡漾起伏的灼热。
冷热轮番触动,这股在变异气血与奇景光辉中短暂绽放的力量令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两者确能融合。”
他想到,这无疑利于对奇景的进一步挖掘,后者自从小念世界核心放置入内后便鲜少有动静,直到此时才终于又一次显露些许。
血窍的力量有助于将奇景推向更加凝实的地步,甚至作为淬炼出最后一丝真实的柴薪。
“奇景需要的并非血泉,或者说单纯的血泉不过是元血的劣化,对跨出这一步效用不多,真正起作用的在于血窍本身。”
凝实就在眼前,但问题亦有。
陈屿揉动眉心,元神洒落银芒,飘忽中化作飞云,透过那一缕扭曲变幻的力量钻入奇景内。
山峦映入眼中,大量裂痕散落。
尽数深邃无比,精神映照下能见到更里处自己当初寻摸探索的地域——已经将核心近乎暴露,有丝丝缕缕青雾流逝,显然奇景受损不轻。
如果他不插手的话想来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仅靠奇景自身的愈合能力,一时半会儿伤痕绝难被抚平。
有没有办法减弱血窍同奇景接触的对抗排斥……他思索着方法,剧烈的动静不仅影响反噬到奇景中,同时对血窍的消耗也不在小数。
陈屿想要找出一种折中法,缓解融合两者过程中的冲突。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再开两枚,依着近日几次试验来看,单单靠一枚血窍已经不足以完全填补奇景。
臂弯内侧,气流旋动,视线穿透虚妄映入深处,有一轮猩红界域显现。只见缭绕烟云的血窍眼下十分虚幻,远不如之前的夯实真切。
“对撞中,血窍蕴含的奇异物质被奇景汲取,化作养分吸收,再多几次估计这枚刚开辟不久的血窍就得塌陷崩溃。”
纵然有元血不断滋养转化血泉亦支撑不住频繁对碰。
“借此机会,正好将体内四万一千九百窍全数探查一遍,变异气血的搬运对百窍法有些作用,两者或能呼应一二。”
想罢,他收起心诸多思,沉凝片刻后浸入心神至空明中,吐纳间,转瞬入定。
口鼻吞吐气息,随着功诀运转,一股股浪涛澎湃声凭空响起,自体内泛出,却是气血涌动,渐渐,一粒小巧血光闪耀。
仿佛烛火,翩翩摇曳时令身躯内蕴养出一道接一道异化的气血,从头至脚流淌数轮,浪涛滚滚,血气如龙。
第一枚穴窍被锁定,紧随其后便有成千上万穴窍纷纷点亮。
不多时,汹涌的气血汇聚一点,涛涛不绝中有一方崭新血窍伴着震动与轰然激荡而出!
……
九月中旬,天日散去炽热,仅剩的余热在随风清爽中吹拂殆尽。
西州多山,川陆交邻,此间水土算不得丰沛,故而农人多种陆谷,值此时节这等作物已然临近成熟,片片金黄点缀,交相映于山林草木外,被田陇分割开来错落在屋舍前后、乡间小道左右。
山旁的杜家庄便是如此,去岁静崖县多雨水,冬日更是难得飞了场白毛雪,于是开春后庄子今年多种的是陆谷,取浸湿软细土壤,不仅可以少挑几扁担水,收成也估计能比往季多几斛。
仅少有几户挑了些下田布置桑田、罗莄,都只不过巴掌大几块。
事实正如他们所料,今年的陆谷长势极佳,早早就泛黄,颗粒饱满,一株株坠着许多籽实,任谁看了都要笑开怀。
可惜,田间地头杵着锄头的几人却面容愁苦。
匪贼一日多过一日,几月前才听了附近几个村寨被洗劫,那群从外府流蹿来的家伙一个个好似豺狼化身,席卷后只剩一地狼藉。
杜家庄不小,数百户人家座落在山坳内外,更有云杜、羊杜两支大户。
仅以大户的护卫加上手持棍棒的乡民合以护卫,亦能组织起百人规模来。
在半月前就曾挡住一伙匪徒。
然而,他们忧心依旧。
只见其中一人卷起半截麻衣,将短袖夹在胳膊肘下。蒿草编的草帽在手中轻轻挥动。
“匪徒来过两次,虽说次次都只在外围盘旋,喝骂一阵就离开,但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啊,过不久就要收成,总不能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蹲在家里割采吧!”
“又能如何?乡里的大伙连棍棒都用的不利索,匪徒凶悍,听闻一路破村杀了不少人。如今能保住庄子不被冲进来都是幸事。至于寄托那两家……呵!”
“云杜、羊杜……一群狗东西!”
说到这,满面汗珠的糙脸汉子忍不住啐了口,一对儿眼珠子再看向脚边即将收成的作物,面皮一抽又恨恨地骂咧了句。
“石老四!嘘,可不能给那群吸血蚂虫听了去。”
边上有人回头张望,他们聚在田地边缘,待看到左右无旁人后这才跟对方一起附和着嘟囔几声。
另一人不以为意,直言道:“整个庄子谁不晓得,那群闻着血腥味聚过来的狗娘养的玩意儿可不都是他们养………”
云、羊两家同为杜姓,不过一个由商户盘买田地而起,另一个则是从外县迁移而来。
之所以有云、羊之称,据传这两家都曾改头换面,背上有债,不得不如此。
一代代传下,日子渐久,便也彻底在此间安了家。
可惜本地人依然不待见他们,或者说颇为抵触,众人虽大多同为杜姓,但两家对杜家庄的其余人可远谈不上和善。
时有敲骨吸髓之举。
这一次匪徒流窜,多次盘亘不去,偏生又止步于一群愣头青面前不愿前进,明显别有目的。
加上近前有小道消息传出,说是云羊两家打算安排更多家族人手组织庄子的护卫队伍——同时在往年官府抽缴的基础上再多征半成的护命钱、一成的守粮银、半成的宿夜餐食钱,以及为可能出现的意外而设置的一成‘抚恤银’。
合计三成,皆可凭粮食、布匹抵换。
或田地、或娃子。
当家的云杜老爷曾公开说起:童叟无欺,缴了这笔银钱就能安心被保护,匪徒绝对不会伤害带一分一毫!
“直娘贼!”
啪!一坨泥块被汉子抛打在地,溅起泥尘。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无言叹息。
地里拢共才多少,官老爷已经杂七杂八收去泰半,这头再来个三成,还叫不叫人活了!
这时,最开始抱怨的农夫越想脸色越惨淡,自家田地不多,家里还有一大三小四张口,老二半年前才饿咽了气,再不收成粮食的话迟早一家都得跟着去。
那明晃晃的威胁犹在眼前。
农夫面色变幻,咬牙切齿,黄草在手中掐来掐去,沾着几许泥黄的面颊侧过半边回望,视线投向远处那两栋大院。
几经茫然与挣扎,最后一缕狠意浮现眼底。日上三竿,又是一个艳阳天。
连日来的滚雷到底还是没有洒下半滴雨水,只吹拂清风过山岗,为临近尾巴的燥热节气带来几分舒缓。
庄子里的氛围却凝重。
那伙匪贼又来了!
不久前还在田间地头闲扯的众人赶忙回到庄子。村老招呼各家各户,将老幼与值钱物件躲避隐藏。
待到匆匆安排结束,躁动不断酝酿。
一群人围堵在村口,由木架简单搭起的拒马和护栏防卫着背后村落,在前,有十余人持拿棍棒叉耙结伴站定。
或神色紧促,或双股战战,但都未退去半步,几家猎户站了出来,目光紧盯向前,套绳、螺钉、猎刀、打石……各式器具掏出来放在手边,半蹲身形死死贴靠木桩上,将尖锐的长矛朝向外面。
与之对峙的不远处,另有一伙人,气氛却截然不同,远不如那么严阵以待,反而显得悠哉,仿佛闲逛。
细看去,未配马匹,只一头老驴、一匹骡子牵在后头,两边各有几个矮瘦小喽啰握着细长竹竿,上面用麻绳紧绑着一面描摹了些不知何意的图案。
花花绿绿迎风招展。
“嘿!那老辈!”
一人走出,昂起脑袋鼻孔朝天,腰际披挂的长刀好似给了他无穷胆气。
人模狗样摆弄了翻,高呼一声后这人又前行几步,直到跨过了土沟,嗖然一声破空,但见嗡嗡弹动的箭羽扎在脚前两寸地方。
咕噜,咽了咽口水,那人抬头,瞧得庄子边木架上正架着把枣红木弓。
抹了把额头虚汗后他不再向前。右手抚在长刀来回摩挲一阵,总算驱散了刚才的胆寒。
呛啷拔出铁刀来,朝空挥动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只见他神满意足后将长刀杵在地上继续吆喝起来。
“各位不要自误!我元依山有绿林好汉八百,有骆英雄能劈砖断木、有张仙师口吐水火,人莫能挡!”
“大当首不愿为难各位,所求不过钱粮二字,不值当打生打死!”
正呼喊没几声,又一支箭矢插来。
吓得那人连连后退数步,再不复先前的模样,喝骂叫嚷。
“娘希匹!再不交粮交钱,老子一刀活劈了你们!一群给脸不要的泥腿子!”
咔吱——
人群被挤开,一人从庄子里走出来。
叫骂声止息,瞧见是个身着灰衣的大肚腩走出,矮瘦匪贼一愣,似呼认得,又转头看向身后群匪,片刻后才再度扬刀呼喝。
“好汉稍待。”,来人拱手,面上笑呵呵一副和善样,“适才老夫听闻各位好汉远道而来,念及庄中正巧有余粮,从地窖中取来花了些时候,还望海涵。”
“杜七!”
“诶诶,老爷,在呢!让开让开!还不赶紧抬上来给这些爷送去!”
庄子口围堵的村民再一次被推开,却是七八个魁梧汉子,肩挑背扛,送来二十余口满当当的麻袋。
“云老爷,你这……”
二十袋,几千斤粮食!
众人讶异于云羊两家难不成真改了性子,这回竟能放血救援庄子?然而很快有人看出了这些粮食的来历,赫然是不久前云、羊两家以护卫存在为名从家家户户里搜刮而来!
“我们家也交过,说是护卫庄子用,结果……这!”
“我家被收了两大口袋,本来不多的余粮没了大半。”
“本以为庇护村庄,哪怕给云羊两家吃了都比喂匪徒强,到头来竟还是……”
人群义愤填膺,村老杵着木杖走到趾高气扬的仆役面前,正要询问一二,只听又一声惊呼乍起,掀起声浪:“这是我家的粮袋!”
嘶!众人转目,即便前面一直持拿棍棒矛叉的猎户们都转过头来。
“去去去,什么你家我家,现在都是庄子的!”
一群仆役上前,将冲上来扒拉的村人驱赶走。
其余人迅速反应过来。
“直娘贼!你们这群丧天良的刚刚趁着大伙不在,破门入户去了?!”
村老气的须发皆张、怒目横指,纵然是他也不曾想到面前的人竟胆大如斯,放往日这简直是在自绝乡里!
被唤作云老爷的大肚男不在乎,一旁搬运粮食的仆役更是不在意。
他们本就不是本地人,被两家从外地买来,至于云羊两家……值此乱世,怎会没有半点儿准备。
“这不是还差一些嘛,两千斤,仅靠之前那点儿可不够。”
大肚男口口声声这般那般,但此刻村人可顾不得粮食,担忧家人,纷纷质问。
“你们……你们还拿自己当杜庄的人嘛啊!!”
啪,一巴掌将拍打而来的木杖击落。
大肚男不以为意,“哼,杜庄人?尔等可曾视我云氏为同乡?”
有猎户气急,直欲上前打杀这畜牲,但一想到自家的亲人,一咬牙,又只得带着武器往家中赶去。
大肚男负手,神情淡漠地自顾自向匪贼走去,不再管身后的动静。
任凭他们如何,一群泥腿子,如今山中匪徒如约到来,想必清扫附近山头的事已经功成,是时候将杜庄真正拿下。
“杜庄?嘿嘿,不晓得到了明天,还在不在。”
他们两家几十年前从外县流落,如今也该重现祖宗之名,恢复原本了。
大肚男暗想,待到解决了这边,羊家那头应该也联系好县城中人。届时正合时机,几十年的积蓄以及掘地三尺搜刮来的粮钱足够他们布局城中。
从此海阔凭鱼跃,不再局限此间一处逼仄的村寨。
“这世道,不安稳呐。”
不入城,在山野中迟早被吞得渣都不剩,此时离开,以后局势稳当了说不得还能在一片狼藉中盘下更多基业。
念头转动,大肚男心中甚喜,他对杀人兴趣不大,假若足够安分,到时候匪徒们未必不会放过他们一命。
“那几个娃子倒是可以卖给人牙子,还有村头几家的女子,面黄皮糙,不过总有懒汉吃得下。”
不差,不差。
正如他所说,从始至终,两家的庄园与庄子之间就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两边从未交融,数十年间甚至多次冲突流血,只是后来两家站稳了,加上一些仇家寻觅,这才低调下来。
如今接到确切消息,那祁阳的仇家被灭了满门,再无余力施展。
两家便动了心思,恰巧山间的山贼匪徒再次有了苗头,于是一拍即合入了伙。
矮瘦匪徒确实与之相识,也正如庄子里众人一直猜测的那样,这股聚义在元依山的匪徒和云羊两家有不浅联系。
但身份上略微有差,真正主导的并非两家,而是站在田间观看这场闹剧、满脸戏谑的对方。
实际上,方圆数十里十余村寨,凡有点儿底蕴的大户,要么奔逃远去,要么便与这等匪贼合力一处。
大家都在积攒财物,以待天时。
至于受损的嘛,不过是割了一茬又有一茬的平头百姓罢了。
“云老爷,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咳咳,三当家有心了,老夫无碍,还得恭贺元依山各位好汉英雄攻下了好几处山头,气势大涨!”
“哈哈哈,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大肚男上前,指了指不远处乱作一团的杜庄,笑着说道:“拢共两千斤,老夫谨代云羊两家为三当家奉上!”
“还望当莫要掀起。”
“当然不嫌弃,云老爷高义!只是那些粮食会不会……”
大肚男闻言捻须一笑,“三当家且放宽心就是,除了从临近几家抓的粮食外,九成都还存放在地窖中。那村老在庄子里有些人望,几家猎户功夫傍身,不弄些事来实在不好与当家的配合。”
听到这,挂着简陋皮甲的高个男子同样露出笑容,杜庄算是几十里内最大的一处庄子,数百户,以往几次来都没有落得好处,只能在外望望。
现在有了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不再多说。挥了挥手,一群匪徒上前,满目绿光的怪叫着朝门户大开的庄子奔去。
村人混乱,村老被推搡倒地,仆役们与前来夺回粮食的人斗作一团,拒马与木架都被掀开。
这时,有人拖拽一袋米粮,却发现破洞中漏出的竟是黄澄澄沙土,根本不是粮食!
“大家住手!别抢了!那群噗!”
来不及高呼,匪徒已然入内,手起刀落血涌如注。
一时间,往日平静的村庄顿时呼嚎哀鸣不绝。
……
“广庸府又乱起来了……”
喊杀求饶此起彼伏,云端的陈屿刚刚从一处山野返归,望见有烟火升腾,到近前一看才晓得,又是一伙土匪作孽。
是他们么?他目力用尽,迅速锁定了一群人,约莫五六个,其余匪徒都闯入村寨中劫掠。
“这个庄子倒是挺大的。”
念动之间,朵朵灵云飘落,有灵文符号闪烁,下一瞬,雷霆普降!
轰隆隆!
三当家抬头,正要瞧看,却见一抹刺目金光打落,在未曾反应时便直直劈落。
一当头,白雾黑烟袅绕,这位化作焦尸倒地。
雷霆不止一发,陈屿囚雷多次,钻研雷痕许久,对崩山术的改造也得心应手。
如今,原本仅以灵光冲击为主的崩山之术已然夹杂金色,这是雷痕勾勒显化的结果,交触之际,威能虽提升不多,但力量地却如自然雷霆一般风驰电掣,集中一点鲜少有外溢。
速度快、穿透强,莫说一张皮甲,纵使钢甲临身,在此时的崩山术面前也不过一页薄纸。
轰轰轰!
放开精神与五感,一丝丝莫名意韵在空中旋动,陈屿感受着,每当有旋动急促的一点出现,就会驱使术法轰击。
这些意韵便是人念,或者说,是一种脱胎人念的恶念。
人念并非固定不动,溢散在现世各处的它们会时不时粘附在其他人身上,前提是与散发人念的主体有所交际。
人之喜恶皆有挑动人念的可能。
对常人而言并未利害,但陈屿却依托青瓜以及精神捕捉,对人念加以利用,眼下所使用的便是其中一种手法。
人念出自人心意识,是一种不自发难自控的力量,寄托于他人,一般都会有莫大干系。
在实际观察中,他寻摸到了限度,限度量之下的念头,产生的可能有很多:欢喜、友好、仇怨、嫉妒、厌恶……
而限度以上的,基本都是大仇才能积蓄,且非一人之仇,而是汇集了几十上百人之怨。
到了这时,或可称之为恶念。
人念驳杂,凝聚后的恶念质地反而超出前者一些。
不过恶念对常人亦无危害,两者宛若平行,互不干涉。不过正因纯度不同,恶念更加好分辨。
陈屿借此开发出一套甄别的手段,经过验证后确认效果,之后再遇到类似的不平事的时候,便可以直接出手,专挑恶念之人,无需再多顾忌。
配合崩山术天崩地裂一击,惩奸除恶宛若天罚!
正好,此时此地合该用上一用。
他释放术法,一道道奔雷滚落天际捶打在地上,将众多匪徒打得哭嚎连连。
“仙人显灵了!”
“雷劈恶人的石牙仙人来啦!”
“呜呜……石牙仙人!天杀的云羊两家,你们的报应到了!”
陈屿没有去区分所谓云羊两家的人到底有那些,只以眼目观之,人念凝化为恶念的,通通赏了一发金灿灿崩山术。
至于剩下那些,就交给村寨的人去处理便是。
他落下云头,因为刚才大肆观照时捕捉到一缕念头,似乎涉及了些东西,有些熟悉。
来到一具焦尸旁,正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大肚男,可惜中道崩殂。
身畔的几个小喽啰早已胆战心惊四散奔逃,而眼前尸身的意念也散尽,他以元神约束,尝试回光返照出先前那一缕念头来,解读一二。
嘣,念头彻底凋落,本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好在他已经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这位的身份,既然有谋划,那么同伙十之八九也知晓一些。
去到庄子里,来到乱糟糟一片的羊家大院,仆役护卫对他视而不见,再如何警惕都没能发觉半点儿,任由陈屿跨入。
很快就找到了羊家的主事人,并未过多废话,一眼望去,人念同样转化为恶念缠绕在身,不过刚才没能洞悉,险些漏过了这人。
一边以精神力冲击意识海,探查思维意念,他一边暗自复盘,将这门刚琢磨出不久的观人念法门细细抽剥,发觉到有几处问题尚存。
等到肥头大耳的羊家家主跌倒昏迷之后,陈屿收回心神,打算回去再仔细研究一番,关于人念,这个与灵性一般弥漫天地间各处的力量,他同样有着不小好奇。
另一边,万物观已经梳理了收集来的信息,他粗略一看,眉头渐渐紧锁。
原来,云、羊两家曾得罪过另一个势力,之间的嫌隙与仇怨颇大,甚至到了分生死的地步,后来两家逃离,从允州来到西州,定居在静崖县的杜家庄,一转就是数代人。
由于仇怨不小,他们一直没有冒失地返回,因为说不清对方还会不会施以雷霆一击,尤其近些年,听闻势力又有扩张。
两家愈发低调。
直到不久前,有消息传来,说是他们的对头仇家不知招惹了谁,一夜之间被屠灭一空,这才生出重新起事的念头。
而那个惨被灭门的仇家,陈屿却是不陌生。
允州,沅阳门。
正是青衣剑钱玄钟的出身!上次同青衣剑相别,还是在那场名为九奇广生诸法行事的地方法会上,同蒋勤安道长结伴一起,几人畅聊了许久,互相之间算是熟悉。
在陈屿看来这两人都算可交之人,一个侠肝义胆、一个清静悯人。
可惜蒋道士随同自家师兄去了外州历练,据传已经出了西南,越过大江险阻于繁华中原身入红尘,以求磨砺心境增长见闻。
至于钱玄钟,早前几月他埋头山上折腾头顶半亩浮田,来不及打探,后来几次下山一人偶有听闻,只知其在配合官衙清扫了石牙境内的白莲教后离去,一路追踪至旁县,闯下义薄云天的名号。
再往后的消息行踪则少有。
“沅阳门出问题了么……”,陈屿分出一股精神扫过院落中的所有人,动作并不大,以这些人的意识强度,拨开迷雾后浅浅一照即可洞察入微,里里外外都了然于心。
果然,确实有沅阳门被灭门的消息。
他寻看去,却是一长须之人,老态龙钟模样,看样子在这处家族中辈分地位不低,难怪所知不比话事之人少。
只是此刻华贵不再,跌倒在地,翻着白眼时不时抽搐两下。
注意到还有进出气,大概死不了,陈屿不再多看对方,暗自琢磨得到的诸多关于数百里外允州的沅阳灭门之事。
无视了云羊两家的恩怨情仇以及各种野望计划。
他转身往外走,临离开前一道金光自掌中飞射打出,将封闭地窖的锁链崩碎。
陈屿踏云远去,心中思虑。
具体的消息这两家其实并不清楚,他们也仅仅只打探了个大概,刚刚得知沅阳被灭是在半月前,等到云羊两家反应并接连派出人手去验证,又用去十余天。
其中缘由根底众说纷纭,只晓得对方所座落的祁阳县城都被焚烧。
“据他们打探到地消息,有说是乱匪反贼攻陷后所为。能培养出钱玄钟这等急公好义的武人,沅阳门自是有气节。传闻中他们不愿归降反贼暴徒,为护持百姓与之发生冲突,随后举门覆灭,鸡犬不留!”
不过也有人传言,沅阳门并非被反贼打杀,而是惹了旁门觊觎,怀璧之罪。
“……灵药?”,看到这,陈屿愣住少顷,没想到栽种无名山头的灵植已经流传到其余几州去。
而且在市井坊间口中,正是这些灵植引来灾祸。
“应该不是。”,他摇头,别人不清楚灵药来历,只当仙人赠予赏赐,或奇遇所得,认为天地间自有灵药隐蔽山野不为人知处等待发掘,觉得沅阳门便是幸运儿之一,但陈屿心中明了,所谓灵药在他布置山头大阵、移种灵植之前根本不存于外。
莫说山间沟壑,纵然毒瘴深渊、耸云天山,他人眼中再如何神秘难知的地方也不可能有灵药存在。
“消息手半月前传来,但两家探子也回报过,真正变故发生的时间已经过去至少三个月。”
大致在四五月时候便遭劫。
那时候大阵才刚刚起步,哪里来的灵药给沅阳门带回。
“或者,是对家故意放出的消息?”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陈屿思前想后好一阵,实在把不准到底是哪个动的手。
罢了,离了西州后,转道去祁阳看上一看好了,雁过留痕,再怎样都不至于凭空消失。
只期望数月时间不会将所有都掩盖。
“钱兄是个好运的,希望不会有事。”
假若沅阳门遭难真在四五月,略做推算,那时候的钱玄钟应当才刚刚从石牙离开不久,还在其余几县晃荡,不至于一头撞上去。
提气上浮,跨入天云中。
下方的村人如何去对待已经昏迷过去的云羊两家之人他不再多管,交由他们去罢。
陈屿心中有念,想要尽快去到祁阳一观,钱玄钟算是山下少有几个与之结交的人物,突遭此劫难,若能帮上一帮他自然不会吝啬。
“银钱我虽说仅于三五十两,不过气血丹还剩一些,生肌桃花散也有几副。疗伤培元两不误。”
真有必要,他未尝不能冠以‘仙人’之名惩恶。
浮想着,他暗道可惜,手上并无推衍天机之法,这种在故事里仙家修士必备的手段陈屿一直没有刻意钻研。
事很多,以往顾不得。
不过从此之后倒是有必要倾注一二精力在其中,他欲要行走人世,有一门如此本事的话的确方便行事。
除此外,其余手段也需要增添,飞天遁地穿墙分身……诸如此类,如今法力圆满难进,境界陷入瓶颈,前路未明,正当是利用空闲将各种手段提升上来。
“好在这方面有于修行,他的道路很适合化用道门传承的各式术法,即便后者真假难辨,但在对方手中想来能绽放出不一样的光色。”
陈屿对于启猛的能力颇有信心,一个能仅凭半篇残缺养生法以及人体无法吸收的几株灵植自行走出一条道路的存在,怎么也不至于被小小的道术困住。
到时候自己大可去汲取几分灵感,用不了多久便能推导至灵文术法上。
“一个还不够,这次入世,是该多找一些品行端正、悟性不俗且耐得住寂寞对修行有兴趣和毅力的人。”
要求不低,但世间之人千千万,他有足够时间去挑,去筛选。
传法——不得不慎重。
这是许久前陈屿便认真想过的事,如今有了契机。
只不过他自创的修法是否具备普适性还有待验证,毕竟……
“此法要修成,第一步便是凝聚精神觉醒自我。于启猛老道长卡了几月,吞下十数株灵植都没能做到,反倒硬生生卡出另一条路。”
而如果连精神力都无法成就,更别提去闯下一关蕴养胎息。
精神不存,便无法与肉身结合熔炼出本源胎息,即使他们也有一方下丹田漂浮在腹部。
“有也无用,丹田飘忽,仅可以精神力定住,否则绝难发现。”
“元神之种刺激下的精神演化倒也不是不行,然而不受掌控,要定位丹田估计得花上许久时间打磨熬炼,不比一步步凝聚自我来得便捷。”
他思忖片刻,纵然有人天生意识精纯且强大,跨过第一关,再得天独厚有了丹田锁定,胎息养练而出。
但,普通人的肉身真正能养出的胎息实在不多,比不上被灵液滋补的他。
胎息不足,限制内炁衍生,如此一来一步步走下去,不多远大道便要堵塞,彻底没了前进可能。
至于同样吞服灵液……陈屿不禁无奈一叹。两种灵气中,一号融合灵液,可滋补肉身、提升强化血肉,而二号虽能培元养气,增幅潜力,但无法对胎息的出产造成有利倾向。
“偏生一号灵气合成的灵液带有极强的欲望挑动,等闲生灵决计对抗不了,只会融了意识自我、沦为欲望的行尸走兽。”
难!难!难!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误打误撞走出的道路过于坎坷,能走到今天可真是种种万般共铸,缺一不可。
“至少在普适性上,我的道路远不如于修行。”
然而对方的道路刚刚起头,除了一套锁灵定窍的法子,再无其它。
这就尴尬了。
“罢了,大不了寻到好苗子,便与于启猛道长一样,将无名呼吸法篇传下。”
除了呼吸法,他还有筑基篇、餐霞篇等,删删改改,剔除内炁、剔除法力、剔除灵性、剔除天石秘宝等,总还有剩。
总而言之,他相信未来选中的人能从这些‘残羹冷炙’中悟出自己的路来。
哪怕百中无一、千里挑一,只消有人成功,便足矣。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如此的话也符合陈屿的愿景,众人拾柴火焰高,在自身道路难以大面积传承的情况下,汲取旁人之路亦能触类旁通。
……
静崖县往北,翻过两座百丈山峦,再绕开一条清澈浅河,走不到五十里地便到了泰定府。
亦是西州最北的一地。
跨越百里,有一城,正是陶阳。
陈屿路过此地,停下对血窍与奇景的融合,再一次下到城中。
“沅阳?略有耳闻,好似是北边儿允州的一派,势力不差,有武师坐镇。前段时日有人传言说被覆灭。”
“……难说啊,这年头,世道崩乱,到处是流匪、盗贼、山刀子,占山为王、聚义起兵,种种事可比往年多了不少,真遭了灾劫虽然同情,但也正常。隔壁县的几家大户不同样被冲撞,甚至有一伙人闯入云中观中,劫杀了不少道长!”
“我听说,之前这门派得了宝贝,在城外百里的玉泉山中发掘仙人至宝,霞光漫天,阵仗大得很嘞……呃,谁说的?我二舅的弟弟的朋友,就在允州跑商,他可实诚,话不能假!”
“……”
一路问去,和云羊两家所得的信息大差不差,个别地方甚至有所不如。
真正深入坊间,他才知晓这消息传得有多乱,不过到底是几百上千里外的陌生门派,知道和在意的人不多。
转而,陈屿又打听起钱玄钟踪迹。
结果一无所获,仿佛彻底蒸发。
“不知道钱兄到底去了何处,还是说与敌手遭遇?”
消息全无,他只得放弃,尽快赶往祁阳一探究竟。
……
离了陶阳,继续往北。
路上,偶有匪徒出没,都被晴天霹雳砸下,有人竖起牌位敬奉,也有人高呼石牙仙人下凡大肆鼓吹。
后来自觉动静太大,陈屿便换了个法子,以半成品的玄壤空感之术迷幻,令对方将互相当做敌人,自个儿将匪徒清理一空。
术法凝滞在身,足以持续一刻钟而不消散。
如此一来他只需施展了术法,便能离开远去,比起大开大合的崩山术,这等做法无疑省时省力,且还能积累相应经验。
出泰定,至允州。
边界有莽莽山林,这条山脉卧在大地上匍匐多年,将两侧相隔,直到近两百年才通了山道,往前说,都需要转路去另一府县借道,凭白多了百里路。
天堑转过,视野顿时开阔。
云头的陈屿压抑住体内猛然爆开的轰鸣,青红二色被卷起,一把薅进奇景,炸得轰隆隆声音巨大。
他吐出一口浊气,血气奔涌,但见四枚大窍凝在左右两臂、胸口、背脊,前后左右拢共四处,各有一方朦胧血泉。
转动至极洋溢出庞然气血,自欲沸腾似海、凝化成蛟龙一般。
咔嚓!
一枚血窍被打散,碎片仿佛化作实质拿捏掌心,被他扔进奇景,如同投喂。
有青烟飘出,陈屿感知了会儿停下投喂动作,知道今日的蕴养融合结束,奇景已经吃得撑住。
血窍消散,气血平静无波。
大窍凝聚自元血,而他肉身圆满,旁的不多,独独气血如渊似海,不愁用。
虽然一次性十几二十几枚血窍全力运转的话会对元血产生不小副作用,但现今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即便寻找到了可以凝聚开窍的四十六处穴位,但真正开辟的仅仅四处。
其中左臂位置已经不止一次,包括之前第一次开辟的在内,总共已有两回凝聚的血窍被他破碎掉,喂给奇景。
“消耗不小,一口血窍,真正能融入到奇景并发挥效用的,不足两成。”
其余要么溢散,要么被拿去填补冲撞造成的反噬——此刻的青胧山中遍地都是裂痕,原本悬挂的‘圆月’,在短暂的饱和后又一次被汲取,已经彻底消化,只剩一捧细碎星沙。
奇景中淤积的能量在一次次对撞里不断融入深处,此时同样消耗得七七八八。
于是血窍中多余的部分便被挪用,多少能填补一些。
念头转动间,将血窍隐没,澎湃的气血不再躁动,恢复平时模样,陈屿起身伸展筋骨,旋即纵身一跃跳出阵法范围。
“好生平坦开阔!”
比起在西州所见,多是丘陵,此刻呈现眼下的允州大地要平整许多,越过一道天堑后便没了山川阻隔,十分宽阔。
不过很快,他眉头一皱,察觉到一丝异样,此时位在空中,俯瞰之下目力所及不下十几里,结果半点儿人烟都无。
“底下有田地开垦的痕迹,却被荒芜闲置,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感叹,看来西州的情况或许已经算是西南几州中不差的一个。旋即又想到其它,连允州这等偏远之地都如此,中原以及江南又该是何等的饿殍遍野。
没有久留,一路人烟稀少,大大小小的村寨都飘荡着压抑气氛,分明是即将收获的季节,然而路上却不见多少人影。
走过几处城镇,情况同样不妙,此刻他也终于从旁人口中打听到此地变化如此的因由。元平二年既不平,也不安。
几桩大事接连发生在南梁大地上,眼见着隔河相望的半壁江山即将不稳,四方野寇起势如火,燎原于大江南北。
自三月起,局势再变,西州的混乱将现未现,陶阳、朱泉接连起义,在被宋义云戡定后,又有砣方、黎渠两州土族作乱不服王化,朝廷授大将军位着其召集兵马速速剿灭。
南边儿打得火热,流民四逃,允州也难免不安生,同样有强人乘机拉起一群贼寇,霍乱乡里。
待到八月,宋屠夫受命出西南,临走前将七州境内大小山头悉数打了一通,镇压了气焰,且整合兵马搜刮钱粮,匪贼受损无数,一时靖平。
然而这情况持续不久,翻过年,待到章和元年,从一月到四月变故不断,丰庆失守、梁皇南逃、建业沦陷,以往令人流连往返、号称人间仙境的富庶江南被打了个稀巴烂。
算上同样糜烂的河间地,如今大梁最重要的几处要地中只剩江北一带还能维持仅有的安稳。
东边儿的大事化作飓风,同样掀飞到西南,得见救世军、太平军的势大,本地贼人好似受了鼓舞,越发觉得大梁日子不久,于是本来偃旗息鼓的匪徒再度躁动。
有山脉天堑相隔,加之西州境内仍然驻有宋屠夫的一支兵马,故而作乱允州的反贼一时半会儿并未泛滥向西,而是转头与其余州府的贼人一同,作下无数罪孽。
“允州上承崇州、峡州,东街金江与宜宁、骊州,这几处除了崇州有一位节度坐镇外,其余几地都只留驻当地民兵,武备松弛,常常龟缩城内,城外的各处都被暗中放弃,舍给了反贼们。”
陈屿走出西南,这才知道天下局势到底动荡到了何等地步,钱玄钟出身的沅阳门并非个例,在面对那些有兵马把守的重镇大城无计可施之下,疯狂的匪徒将目光调转其它,譬如老幼居多的村寨,又或者人口较少的小城小县。
“反贼作乱,其中势大的甚至穷尽手段不知从哪儿抢了西域大马,披甲挂枪纵横一方……”
当打听到这的时候他简直为这个所谓的大梁感到悲哀,要知道当今天下马匹可是个精贵物件,寻常总将都带不起一支百人骑队,而眼下肆虐方圆千里、数州之地的几伙大匪大盗,却能养出数百骑兵!
纵然甲衣武器再如何劣质,骑兵终归在一马平川的地界能发挥出极大优势。
“难怪,一眼望去人烟几近绝迹,原来要么逃去城池躲避,要么已经被劫掠或砍杀殆尽。”
将浮田放在身后安置妥善,以铜镜罩下阵法护持——他化虹远遁,迅速朝着祁阳而去。
比起自己单独上路,浮田太缓慢,陈屿以精神牵引,任由其徐徐向前,自己则提前一步,不再耽搁。
……
祁阳县城,比之大半年前的景象,此时的城内冷清不少。
“当初不晓得是哪个天杀的,将渡山寇给带了进来,城卫四散逃离,县老爷被从床榻上揪起,连着自家儿孙共十一二口悉数在菜市口断了脑袋,剩下的女子则被掳掠上山,不知道还活着几个。”
一家茶铺前,陈屿同顶戴斗笠的农家老汉闲聊,这城池的气氛凝滞,数月前的变故直到眼下依旧没能洗清。
“敢问老丈,那沅阳门可是遭了老丈口中渡山寇的毒手?”
他问道,谁知老汉摇了摇头,端起清淡茶水灌了口:“小道长,那些渡山寇是去年八月左右来的,而沅阳门……在五月就没了!”
说到这,对方又长叹一声,“沅阳门的钱门主是个好汉子,一身正气,平日里门中的小年青们也都帮衬着城中各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老头子以前还跟他们一起栽种过陆谷,都是憨厚老实的好小伙。”
可惜。
老汉愤愤然,道:“可惜人都没了,本来在长鲸帮动手后,沅阳门还剩一些人逃过一劫,结果等到长鲸帮离开,本想着重聚山门,结果又来了一伙贼人,一夜之间毒杀了个干净。”
他重重拍在木桌上,似为其不幸而感到同情,“那群没了心的,连两岁娃娃都不放过,毒了不算,一个个还都刺上窟窿眼儿,全尸都留不得一具!”
陈屿静静听着,时而问上一句,老汉则将自己知道的都讲了出来,最后,他获得到想要的信息,又送了一碗茶水便转身离去。
路上,行人寥寥,诺大一座城,结果从入门至今所见多是关门闭户,三三五五的行人也都行色匆匆、穿着朴素。
据老汉讲,那长鲸帮是北边儿来的帮派,对方不知抱着什么目的,总之和沅阳门对峙了小半年,最后冲突爆发,酿成流血之事。
具体因由老汉不知,只听闻其余人说和宝贝有关,也有传闻,说是长鲸帮的帮主看上了沅阳门在祁阳县的地位,想要取而代之,甚至有传言,两派的斗争导火索是沅阳门门主钱云焦的小女儿。
总之各种说法千奇百怪,莫衷一是。
不过和在千百里外的西州打听到的信息相比,身处城中的他的收获自然不小。
钱玄钟确实回到过城内,不会等他赶回祁阳时,已经过了几个月,渡山寇都已经劫掠离开。
“那时候钱兄还在广庸附近,千里之隔的遥远,大抵令其与沅阳门间的联系变得格外困难。”
没能赶上的青衣剑悲痛欲绝,城中有小贩告诉陈屿,他曾眼见这位少年青俊跪在院中恸哭。
踏踏踏!
一截破碎倾倒的门户呈现,在转角的另一侧,陈屿来到了沅阳门旧址,这是一处比起周围其余门户更加残破的地方。
跨入进去,能看见一处处血迹,已然化作黑红,更显几分幽邃。
尸体是被城里的邻居抬出去的,沅阳门在城内颇有名望,第一次被长鲸帮攻打时还有人帮衬助威,不过第二次实在太意外,一伙人闯入城内,潜伏暗夜,神不知鬼不觉就将剩余的沅阳门人毒杀。
“什么仇什么怨……”
没有去翻找,到处都凌乱,即便有线索也早早在风吹日晒中飘散抹去。
银芒闪动,空中涟漪荡漾。
一道元神高举右掌,浑身金银浮光掠影涌动不息地自眉心踏步而出。
“没有、这里也没有——难不成真半点儿残留都无?”
一一照耀,陈屿与元神配合,万物观夹杂磅礴精神力,将整个院落都渲染得宛若海洋。
咦!
有所发现的他上前,将一缕粘附在残垣断壁上的念头取下。
就在这时,门口有路人走过,见得道人在残破小院中寻摸,一阵皱眉后正要开口,却被转过身的陈屿率先问住:“这位善士,叨扰一二,敢问此地今月可曾有陌生人出没?”
旁人看不见的念头正飘旋在掌中,那漆黑中弥漫淡淡恶意的模样,近段时间沉浸人念中的他再熟悉不过。
有人来过,带着极强烈的恶念,保底都是个杀人放火的惯犯,以如此恶念的纯度来看无疑罪大恶极,且来到此处的时间最迟不超过一旬!
然而对方的回答令他意外。
“没有的,往前几月还多些,最近已经没人来了,尤其长鲸帮和渡山寇相继被灭之后。”
“……”
他讶异,这两个才听到耳里的势力转过头就有人说已经被人连灰一起扬了。
“可知是谁做的?”
隐隐间,陈屿有所猜测,果然路人并未遮掩,直直说道,正是那位在外历练许久、闯下诺大名号的青衣剑。
“那是个可怜人,孤零零,大约九天天回了一次,好像提着些什么,血淋淋的一坨,当时我正好开了店铺,正当头就看见对方。”
说到这里路人不禁叹气连连,直说钱玄钟一副心死模样。
“后来就走了,再后来就有长鲸帮与渡山寇覆灭的消息传来。”
按对方的说法,这两个消息刚刚传起不久,就这两天的事,他由于经营着一家店铺,算是城中少有还未逃离的商户,故而迎来送往之间听到的事比旁人多些。
“多谢。”
说吧,将一缕精神抽回,指尖跃动的玄壤空感术灵文熄灭,对方挠了挠脑袋一头问号,只觉自己在门前发呆了片刻。
诱导吐露、模糊印象,由于是在城中且对方只是个路人,身负恶念不多,陈屿便未直接索查记忆,用了点小手段,顺带给那位路人搅了搅脑袋,估计此刻正烦闷尽去、心灵澄净,早就不在意地离开。
而他,则消化着对方的话。
手中仅有的一缕恶念散开,陈屿面色郑重,因为他想到假若此间只有钱玄钟返回的话,那么就意味着这股恶念出产自对方身上。
“恶念、人念……心灵执念……”
呼!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知道自己关于恶念的侦查以及应对方式得好好改一改了。
不难猜测,回到祁阳的钱兄应该同样知晓了真正的仇家是谁,于是在复仇,而这个过程中被浸染的恶念实在不少。
“人念不以善恶划分,好事坏事无论哪种,只要触动人心,就会生出一丝念头并飘向目标。”
之前确实是考虑差了,遗漏掉眼下这种情况。
很快他又想到,既然如此,那么自己也有?
元神盘膝,悬空挥洒大量精神银芒。
果然,不出意外,在体外缠绕着一层薄薄念头,漆黑扭曲,不过被蒙蒙青光抵御在外,且以不慢的速度抵消散去。
“正说呢,法力怎么一直都在消耗。”
原来是这个缘故。
陈屿将法力爆发,化作两朵庆云搓洗了上下,最后将恶念磨得一点都不剩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法力搓动,与恶念对抗,竟让意识更加清明通透,仿佛洗去尘埃。
眼中闪过一抹思索,有点意思。
……
最后,陈屿还是回到了浮田中,仅凭一缕念头想要追踪对方显然不可能,至少以他如今的手段还差得远。
不过此行不是没有收获,多少确认了钱玄钟还存活,没有殒命,而是作为一位复仇之人在寻觅仇家。至于大仇得报之后去了哪里,祁阳之人也少有知晓。
离开冷清的县城后,他去了趟所谓的渡山寇所在,土寨空荡荡,一股浅淡腥臭飘在空中,能见到几具已经腐败的尸体。
九月的天,已经实在看不出人样。
再去到长鲸帮原驻地,一个不大的镇子里,结果也人去楼空,听闻很早前就有一部分帮众离开,剩下的也在青衣剑的报复中殒命。
“真狠呐。”
打听到这两家势力已经被覆灭一空后陈屿感叹,难以想象,如今大开杀伐、堪称侩子手的人,会是那位谦逊有礼、义气有加的侠客。
虽然不好劝解放下,但往后真要能遇到,略施援手相助一二倒也并无不可。
元神一照,心神重定,再多的妄念都清扫干净。
至于出手沅阳门的几家势力,若有机会挖出来,自然不会放过。
“肆意打杀、下毒、破城劫掠……”
这几家不是好东西,只是他不解于那家下毒到底为了什么,说来沅阳门不过和海云观一般,居于一县罢了,真有宝物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他没想过是灵药,毕竟五月的时候灵植未出现在山下。
不过从祁阳城中已经被他里里外翻了个遍,打听不到多少消息,想了想后陈屿便回去浮田,打算依着钱兄最后的踪迹方向再走一走。
“瓶山……宜宁方向么?倒是正好。”
早就听闻那里有一处峡谷,生长有独特的药草,且宜宁一带门派道观不少,陈屿本就打算去看看,此刻却是顺了路。
宜宁是个富庶的,至少几年前要远超西南七州,势力颇多,底蕴大都不浅。
届时走走看看,想来道卷经书、内景地、秘宝等等或许都能有所获。
如今,奇景与血窍的融合开展得如火如荼,术法也在琢磨,他正是想找些新奇事给自己做。
“浮田里的空地已经打理好了,就等新的植株下土,孤零零就一个云灵芝,有些看不过眼。”云灵芝寻找到数支,都在偏远山野以及幽深水涧中,常年积雾。
此物的习性偏阴凉,喜潮湿,往往更倾向那种数月难见一日晴朗阳光的地方。
移栽在浮田后陈屿多做了准备,特地雕篆十来枚木符,描刻聚云舒雾灵文,化用当初的水雾拒针阵将之布置在周边。
丝丝缕缕的水雾浮现,薄薄一层不算厚重粘稠,有灵光浮动内里,那是聚灵阵在发挥效果。
一团团沾染灵性的水露沉入土壤,混着着灵土养分被根须吸收。
“如今仅云灵芝可堪培育,先以灵机投入成株,静待其中变化。”
念头起落,他从意识海中抠下一枚净白光粒,抛飞至植株体表,转眼间迅速融入不见。
一日半来,陈屿短暂停留,将这片当地人唤作南山的山峦寻摸了个遍,途中又采到几种模样独特的植株与山果,以万物观照过后发觉不太如人意,遂弃之。
比较而言,还是云灵芝分泌的水液更令他感兴趣。
这是一种质地特别的汁液,精神照耀下能够看见其中蕴含着无数细密晶粒,当暴露外界时,这些晶粒会迅速气化,同时吸附大量热量,整体温度在极短瞬间便可与常温形成近倍的温差。
这也无外乎他在以手触之的时候会感觉到凉意。
而在水雾丰足的地界则会形成更加神奇的景致,一株株云灵芝堆积,晶粒遍布宛若河沙,携裹霜雾中随风荡漾。
故而此地的猎户采药人等便为其冠以云灵之称。
陈屿倒是对这种能够迅速气化降温的晶粒感到好奇,灵机融入植株体内后,他不断以元神观察,所有变化都记录下来未曾遗漏。
由于灵植的异变很难控制,其实他也无法确定最后脱胎而出的灵植一定在相应方面有所展现,不过依照他长久来的培育经验,对于本身自然具备有某种特点的植株而言,其特性在灵机诱变下发生异变的可能性会更大。
十次里能有四五次。虽说概率并非百分百,但总比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纯粹碰运气更值得投入,至少在同样收获的可能性下,这种做法消耗的灵机、时间精力都要少上很多。
埋种之后陈屿照例凝聚云雨,给水雾浇洒得愈发浓郁。停下动作,再找了个空处盘膝坐下,搬运功诀。
沉入神思,吐纳契合,自高天之上引动游离的灵性曦光飘来,旋即吞没入腹。
明华流转,豪光微扬,体内消耗去的法力正在吞吐过程中逐渐填补如初。
……
山中,几人正在寻找,至于到底要找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跟在后方的汉子结队,个个穿着皮甲手持猎刀、刺棍,防护左右,余光瞄过周围草簇林木,时刻谨慎。
都是出入山林多年的山民,对林中野兽可谓了解颇深。
宋姓公子带着那位梁师,两人与其余人一同前进,而在最前方,则是名为虎子的青年,以及名为牛大的猎户。
一行人于密林穿梭,约莫两刻时辰过去,这才到了一处石地缓坡停下,各自休憩,这时候虎子站在石丘上寻找片刻,又挑了颗最是粗长的树木三五下手脚灵敏地攀爬上去,远望一圈。
待到再下来时面色稍显黯然,显然未能有发现,走到年轻人身边,对着他和梁师讲了几句,两人神色还算平静。低头商量后很快作出决定,不多时,几人再度跋涉,这次换了个方向继续深入。
“那一日我入山时就见得天空中有一人飞过,仙云飘飘,托雾呈霞,难以看清面容,不过那等脱俗非凡之人,必然是避世山中修行的真仙家。”
“或许吧,若杨兄弟所说不差,那这位仙人确实应是隐修山野不露人前。”
三人言谈不断,其余人则脑袋迷迷糊糊听不大懂,都是田间山林的汉子,字都不识半个,哪懂的这些。
只道他们说的仙神之类,估摸着又是个心思飘过头的求玄大少爷,这等事自小便在乡下多有传闻,各种话本故事更是从县中流传出来,甚是多样。
不过这回的少爷公子舍得花费大价钱集合众人,他们自然不会多说其它,只看向几人的目光隐隐有些同情。
仙人?农夫猎人们祖辈都在大柳村从田间地头刨食,天灾人祸泛滥时也未尝没有奔逃入山林,但三人口中的仙家……从未有所闻。
小公子模样倒是俊俏,可惜是个偏执败家的。
心里暗搓搓翻转着思绪,唯有牛大这位面相憨厚的老实人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虎子并非没有跟他说起过自己在山中的见闻,不过当晚他沉浸在旧友重逢的喜悦中喝得酣畅,后面又紧跟着对方去了山里抓野兔,直等到县城中的大老爷到了村寨中后,他才真正有时间去询问,去细想其中关键。
虎子是他玩伴,等闲不会欺骗,既然他说遇见了仙人,那么十有八九跑不掉。
“难道真的有仙?”
抬头看向顶上,穿过林荫密叶能望见稀疏云彩,点缀苍青天际,衬托得格外旷远无垠。
行走逼仄林间,这种错落愈发的弥漫心头,一时间牛大有些恍惚。视线内,一只飞鸟横掠,羽翼震颤,好似时隐时现。
这时注意到,周围并无云朵遮蔽。
咦?!
他揉了揉眼,再看去却发现那大鸟只远远留下一个黑点背影。
其他人唤了声,牛大赶忙回过神,大步前迈,同时未去多想,很快将脑中杂念抛飞——大概是刚刚被阳光迷了眼,看错了罢。
毕竟一只鸟怎么可能隐去身形?
……
山上,数百丈处,陈屿没去在意底下的人如何渴求与他们期待中的仙人再次相遇。他现在正漂浮着身子,低垂目光打量整座浮田。
得扩大些,同时底部的过滤层、集水层、转化层都要搭建改善。
这三者是他为浮田特意打造,在调配打造浮空田土时,陈屿除去以轻空草汁混合灵土作为基底,更在内部梳理出数张隔层似的结构,一开始是为了强化灵土对植株残余下的根茎、草叶等的分解能力,但后来发现不止这点,包括浇灌、地力转化以及灵性吸附等地方同样要多加考虑。
如今他多通过小云雨术将灵液泼洒浇灌,比起灵石灵土,灵液的效果无疑有所重复,但与此同时也存在一些催熟方面的独到之处。
故而始终没有淘汰,一直使用至今。
而在吸收灵液后,部分水分会被排出植株体外,如何处理这些满是杂质的液体便成了问题。
陈屿想过直接汇聚在浮田最底部,只是如此一来,每回浇灌完后,浮空田对应的区域就得飘一场雨。
灵植异化过程中排出的杂质对生灵谈不上友好,虽无多少坏处,不过沾染沐浴多了仍旧会有几分谈不上良性的影响。
“与其约束,不如直接蒸发!”
于是,在吸收转化层之下,一面由青炎构筑的大网徐徐展开,一切有形无形之物掉落,只要他愿意,都能轻易焚尽。
青炎温度乍一看不高,不过作为由法力催发攻伐之术,对高温奈何不了的事物同样能从内里结构上进行瓦解。
高效且迅速。
关键在于这道术法他早已铭刻入心脏中,施展起来尤为得心应手。
如今,只需在浮田底部挂一层收集用的结构,隔段时间用青炎清理一次即可。
一个问题解决,他又投入另一个中。
浮空田的问题其实不少,说到底不过是刚刚搭建起的草台子,想要真正完善下去还要投入不短时间。
而就在陈屿专注与改进浮田暴露出的各种问题时,大柳村中的那几人也终于坚持不住——钱花了几百两还是小事,可惜一直没能真正找到踪迹,跟在虎子身后也仅仅偶然见到几处有过摘采痕迹的山涧。
“会不会是虎子你看错了?”
这一日,牛大悄悄拉过对方到一旁。
“山雾迷蒙,加之天光未明,不小心将上山摘药草的采药人错看成仙人……至于浮空……或许是擎着长绳攀岩时的腾空身影?”
杨虎默然,纵然是他,现如今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否花了眼。
真要说起来,在县城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他更加清楚如今城中对求玄问道的气氛和狂热。
那时候偶然间的惊鸿一瞥,令他一连追寻了多日,后来实在没法,这才报了云玲坊,将消息卖给了宋家公子。
真耶?假耶?
杨虎认真想了想,在没有真个切实的证据前这话实在说不清。面对好大哥的疑惑只得稍作几句敷衍。
他带着宋家公子给予的银钱,一路来到对方暂时的住处。
既然没能找到,耿直的青年不打算心安理得接下这笔钱,该还回去才是。甚至若非自家也不算充裕,连酒水都是从做事的工坊中省下来的,恐怕他还得为了耽误对方时间精力作出补偿才会心安。
好在宋公子没有收回。
“杨兄弟真性情,不过这钱既然已经送出了,手下便是。”
看得青年支支吾吾有些惭愧,如此憨厚纯朴之人,令宋公子同梁师这种出入世家的人一时也难得忍俊不禁,几日来翻山边野无所获的烦闷稍加舒畅。
只听俊俏公子笑着开口道:“敢问杨兄可曾欺骗云玲坊?”
杨虎闻言连连摆手。
“那可曾在见闻仙人一事上作假?”
青年再次否定,他是真的看见,可惜随着时间流逝,记忆模糊,那一幕到底是何缘由出现却越发的难以说清。
“杨兄既然没有欺瞒、亦未弄虚,且随同在下与梁师一同入山,指路引导,也的确找到了些许痕迹……既如此,我等收回报酬之事的理由便无从说起了。”
“那、那先这样,等想明白更多细节再告知于你,或者又见到了那人,我第一个肯定只将消息报你!”
“好!一言为定!”
一番其乐融融,却是不知正在此时此刻,陈屿又一次下了浮田,来到山林里准备搜刮最后一回,稍候就要离开。
村寨口,两人乘坐马车将离去。
牛大也带上虎子送上了不少山货,两人心中都只觉这位城里的大老爷可比故事中要好得多,村子中其他人也类似,都觉得这位开工钱给得足够大方!
咕噜噜——马车远去,宋公子掀开车帘回望,目光中的失望再也掩不住。
“白来了啊……”
“……”,梁师没开口,自顾自驾着车马向前,行驶在坎坷土路上。
车厢中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终究不再多说,换个角度想想,至少自己这次摸清了家族对于寻仙问道一事的容忍度。
嗯,以后借着这个由头干些事来或许也不差——前提是能在适当时机拿出足以吸引那群老顽固的与仙有关的事物。
“多遇几次,兴许就能碰到。”
当然,更有可能是这辈子都遇不到。
同时间,正在年轻人将视线侧过,帘子耷拉下的瞬间,缓缓踏上返程的车马上空无人可见的一片天云中,同样有一方巨大田土漂浮同行……离开了什郑,一路去往马舒县方向。
两地各属一府,马舒即刘师伯寄居的旁亲一脉所在。
中途隔着一县,名曰静崖,陈屿欲要去一趟,他曾听闻此间有道观,传承颇为古老,可追溯至数朝之前,逾越三百载!
“如此年份,比之当世绝大多数道门都要悠久,也仅有中原以及北地几支或可与之比较。”
脚下这方世界道门兴起不过千年,沉浮如潮,浪涛席卷磨灭了不知多少传承。
能续接数百年而未亡熄,必然有独到处,且陈屿亦是在乎其派中积存的道藏经卷,如若三百年为真而非故意夸大,那六十代时光交替下,怎么都能攒下好东西。
“拜望师伯之前,且先去观览一二。”
驾驭浮田荡漾云天,两侧法阵吞吐气机,卷弄风力助推其前行,速度不慢。
纵然未有全力施展,不到一个时辰便也抵达了静崖县境内。
遮掩了浮田后,陈屿运转术法足下升云,幻身术笼罩身形,飘然落下在一方僻静小巷中。
一刻钟后,他走出城池,手上提溜着一包黄油鲜炸的某种草果,表皮裹了些像是麦麸的东西,滚在油锅里一过卷成团团疙瘩,喂到嘴中酥酥麻麻,虽带着些许涩口感,但吃得新奇,在此之前他可不知道这种果子能如此做来当吃食。
三五下没入口中,腹内五脏六腑轻微震动,下一刻只觉又恢复了轻盈,再吃个两包亦不成问题。
满足口腹后陈屿回想记忆,很快就辩识出城中之人指明的方向,那传闻中的古道派所在并非城内,而在一处山岭。
“远离县城,难不成有乾阳一道的真修隐修于此?”
心下跳动,他奔跃而起,几个腾挪后直入天云。
……
有了大致方位,岐络观不难发现。
陈屿不多时就找到了这方观宇,定睛远观,只见其乃是依山搭建,上下接连数条小道,更有栈道盘曲山侧,缠在陡峭石壁一路蜿蜒。
亭台楼阁不缺,粗略望去约莫十一二栋矗立,各有稀奇造型的古兽或是悬挂或是倚靠,青绿二色混着斑斑乌墨渲染,虽不似雕梁画栋,却也别具一格。
行踏在观落中,他张目细看,与此同时元神飞出,好在此地人念繁杂程度仍在承受之内,乍看去,银芒涌流覆盖。
藏书室的位置显眼,就在山背一角。
被前人挖掉半截山芯再以土木填埋构建,最后成了眼前的模样——一口倒扣地面的碗状。
两扇石门紧紧匝落,陈屿没有遁地穿墙的本领,更不愿大动干辄破坏了门户。
好在没等多久,几位道人结伴,一路交谈着走近,石门外侧触有机关,以铜匙插入便能将之牵动拉开。
“结构倒是机巧。”
眸光隐亮,将锁芯与整套机关都摸了清楚,旋即咂了咂嘴,看这石门与石室的构造,只能说当初的岐络观必然不比海云逊色,甚至几百年前说不得也是此间有数的大派,否则哪来余力如此折腾。
纵然正元观也不过安排人手看护,犯不着费大力气如此建筑。
一时间陈屿更加好奇,岐络观这般作为,将一个藏书室建的格外严密,里面收藏的书卷应当价值不菲。
罩着光影迷幻,他紧跟在几人身后走了进去。
半响后他默然走出,微沉吟少许,似有些不敢相信,接着唤来云光飞遁向其余楼栋,一路走过各处,连带道观中几间闭关室、炼丹坊都去看过。
最后微微摇头,神情失望地离去。
……
“偌大一个石室,竟有六成空置!”
侧卧在空中,一手探出,搅和在云团内,将一滴滴雨洒落。
陈屿叹气连连,实在没想到所谓的三百载传承仅仅如此,倒也不是怀疑传承年份作假,岐络观中有不少久经风雨的痕迹残存,包括藏书石室中,他去了后找到几册竹简以及石板刻篆。
上书岐络之名,皆为古朴之物,年份不短。由此可知这家道派确实传承已久。
可惜保养不得法,所用竹片亦未被法力蕴养过,早已腐蚀残缺。
石板还好些,然而刻录的东西实在常见,估计是某卷道书的原本,上面的经义许久前便被道门中人誊抄下来。
记忆中那份更加完善,显然被修改过多次,算不得新东西。
至于沾染灰尘的石板则于他无用。
寻觅一趟,结果真正被记下的道卷还不到二十本,其中大部分是岐络观前人留下的游记,外界少有流传。
“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陈屿百无聊奈,揉动眉心,自己曾经在于启猛意识汪洋里畅游,取了不少关于道门经卷的记忆,而这其中就与此番所见有诸多重复,看来这位真修也曾来过岐络观中遍览群书,并深刻记下。
对此他唯有无奈,如此看来再想要翻阅未有见识的书册,便要去广庸以外才能有所获,或者再找找府内有无更加隐蔽古老的道派?
陈屿做出决定,选了后者,继续滞留广庸府算不得多好,能抱有旁家不存的经卷的道派,要么已经沉沦历史中,要么足够低调,无论如何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找寻得到,与其如此,不如直接离去。
“待到过了马舒县后,就尽快向更远方去吧。”
不过在驭使浮田走出广庸之前,他突然想起许久前在元阳峰处看见的关于于启猛的一幕。
也不知如今对方如何。
数月前,他为观察依附于诸多武人的元神之种而下山,意外察觉到这位年逾半百的老道士体内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灵植服食之法?
关于这个陈屿是知道的,当时大阵笼罩,两人接触,他洞悉了对方心念意识中的执着,以及对被世人唤作灵药的灵植的一些用法尝试。
也不知事后进展如何,精神感应放开来,他隐约察觉到有几道元神之种的呼应似乎比几月前强了一丝。
陈屿多了几分期待,对于启猛这种求道之心真挚且才智不俗的人他向来不觉得当机会放在面前时会一无事成。
有他赠予的脱胎自血肉纯化术的呼吸法篇,以及正元观与石牙县送上的灵植。
有无成效,就看对方把握得如何了。
……九月初四,清风消退炎热,渐显几分阴凉爽身。
城中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往来不绝。
值此世道艰辛之时难能有这般景致。
有人观之怅然,好似回去了数十年前的安康年岁,然而下一刻便有阵阵喧嚣吵闹撞来,火热中隐隐交织的迫切与慌乱将眼前的繁盛场面活生生剖开,显露出最内里的混乱与调败。
烈火烹油,回光乍现罢了。
米粮、肉食、布匹、油盐,此类种种一路高涨,宛若决堤而起的汹涌潮水,令人望而生畏。
众人在哄抢,不能不抢。
亦有人乘势哄抬。
一时间拥挤在各处都有彰显,平民、世家、门派,凡有人居之处无有例外。在维持了近一年的安稳后,位在西州偏远的广庸府也终究还是没能逃掉,一步步滑入到大势洪流中去,再不复往日艰难支撑的安定。
平城作为府治所在,俨然有了乱景流露。
城外数里,元阳峰。
星夜高悬,老道士面容平静,自脱出正元观后,山下一应凡俗琐事便与之无关无碍,话虽如此,然今时今日所见之乱象依旧不免令其泛起些许波澜在心头,不过官衙依旧在,武林道派之事亦有正元观扫尾,总归局势远未到动用他一个糟老头子的险恶地步。
再者,真要下山又能如何?
“分分合合,天下大势,修道修心,唯有把持自我念头,贯一至终,否则有朝一日总有清算。”
这便是沾染红尘,脑中思绪万千,于启猛身披长袍,拢起双手定定往山外的空净天穹眺望。
年轻时,他曾出游西州以外,中原诸派、北地道门、南疆巫蛊、东洲岐黄。与左道大师共进,亦同兵戈儒墨诸家传人促膝长谈,更有穿着奇模怪样自言袈裟的释教门徒前来询论,同样未拒绝。
见闻不少,经历颇多。
若非博览众家之长短,又岂能熔铸出一身道学,敢称人世真修。
于老道所学极杂,从始至终没有多少门户之见。道门四脉皆有涉猎,早已超脱了正元观传承。
正是如此一位见多识广者,哪里又看不出兴衰更迭就在眼下。
少有出山,却未必不知天下大势。
大河涛涛,以南常年烽烟弥漫,百姓十不存一;大河以北,北齐虎视眈眈,日夜逡巡只为啃下这块秀丽山川大地。
偏生那高座之上的,是个不学无术的昏聩君王,满朝诸公亦差不了多少。他们的心里估计从未有过权财以外的分毫。
“元氏时日无多,回天乏术啰。”
揣着手,老道士淡淡吐出一句,随着凉风远去,散在山野中。
犹记得上次进入福地前,石牙县海云观的那位老友还与他论说,屠夫出西州后挥斥方遒,领大军追亡逐北堪定动乱无以计数,中原一时风平浪静。
他说只是暂时,天下分合有数,利害二者的关键不在上,而在下。
至于一群修道之人掺和进这趟浑水中去,于启猛并不看好如此作为的下场。
太平道已经足够折腾了,闹得风风火火,本来求的是一个舍命搏太平,结果到头来里外不是人,现在如同过街老鼠被各方追杀剿灭。
无趣无趣,看了会儿夜色风光,老道转身向住处走去,广庸道门应对将至的乱世应当如何,不是他该操心的。与其浪费这个时间,不如多琢磨琢磨修法的问题。
这几天翻看了不少书卷,已经搬进了藏书楼阁中吃住,白日时正有个想法,合该再尝试下。
这般想着,心头愈发跃动,本就不多的困意更加减少,于启猛推开楼阁木门走入其中,拿了一枚萤石照出迷蒙微光,勉强驱散黑暗。
坐下后,取来一卷画满了各式图文的草纸,若细细看去便可发现,图像似人体形态,勾勒着大大小小近两百处点位,尽数为穴窍所在。
他长吸一口气,腑脏舒缓,冥想了片刻无名呼吸法后,开始进一步按着自己的想法预计尝试。
“呼吸法的核心在于以呼吸调动肉身体各处,淬炼体魄尚在其次,腑脏器官间的协调与共鸣更加关键。”
老道士嘀咕着,元阳峰上仅他与男女道僮三人,此刻星云遮蔽,月色皎洁,两小只早早做了晚课便睡去,自不必担心会有干扰。
褪去外衣,道袍放在一旁,将青衫微微拉起一角,露出阴交、气海、石门、关元、中极等穴位,轻轻按动,同时呼吸不断调试,拇指拧动起伏,节奏逐渐与之配合在一起。
某刻,他双目陡然瞪大,牙根往上一咧,狠狠嘶了声。
“出岔子了!”
还好,这些年关于肉体养练方面并未落下,多少摸索出些平复肌理损伤的小法门,很快就调节缓和。
揉动伤处,待到痛感散去后他这才喟然一叹,停顿片刻,似想到了什么又一次振作精神。
再度埋头尝试,这次换了办法,不再以下腹穴位为主,此处外系经络,内连五脏,动辄容易损伤太大。想罢,他转而从肘臂开始,试着用尺泽、少海等穴窍演练自己的想法。
这回反省到位,上手后也不再急急躁躁,凝神静气之间迅速抓住了节奏,同时调和体内气息,动以筋骨。
呼——
指尖按下,左旋半寸以轻缓力道按下些许。
吸——
掌指用力,气力贯穿血肉,霎时间青筋暴起,然被另一手的手指按压的位置却平缓如初。
调息、反复,于启猛年岁不小,脑中关于无名呼吸法的修改虽有心,但真正做起来则体会到何谓困难。
好在他还有一物可用。
如此往复十次,左臂几乎青红,不过老道士不在意,练武之人不至于这点情况都大惊小怪承受不住。
也唯有关乎内脏的紧密脆弱之处才会过于在意。
只见老道从边上挪了枚巴掌大小盒。
打开后露出内里的药草,散发朦胧光晕,与萤石的玉明光辉交织,洋洋洒洒动人心魄。
“功成与否,毕此一役!”
话落,取出摘采自福地的灵药……一枚叶片,约莫指甲盖大小。
虽然在山下时过他手的灵药不下七八十,然而那些终归是别家的,如石牙海云诸派,又如平城中以正元观为首各家。
好友同道送了一批,弟子后辈孝敬了一批,他自己也曾收集了些,然而林林总总加起来依然有数,远未到大手大脚肆意使用的地步。
如今,其他人还在琢磨用法,或是炼丹入药,或是移栽,也有人径直吞服,至于效果却都不甚清晰。
不久前,于启猛在消耗掉十数株灵药后,发现记忆中的无名呼吸法篇在一独特方式运转时能与之共鸣。
为此他又去了一趟正元观,甚至动用老脸借自家那位徒儿的手将大伙召集。
结果嘛……皆大欢喜。
广庸道派高层都晓得自己这一方有位真修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而正元观也增添几分州府道门魁首的气度。
而老道士则连夜带着募集而来的几十株灵药返回山上,一刻不停开始尝试。
直到今日再度用去大量存货后终于有了征兆,似乎将要有所成效。
“一开始即便呼吸法篇全力运转,共鸣存在但无法利用,反而反噬肉身。”
于启猛眼中精芒闪动。
经历了最初的失败,他迅速意识到体魄是基础,故而之后大半月都在蕴以呼吸法养肉身,抱着灵药,力图沾染些许,令身躯更上一层楼。
可惜年岁不低,气血维持不颓败已经堪称奇迹,乃是呼吸法发挥超常,令各个老友都瞠目结舌。
到头来,又花了不短时间才终于等到最后一丝薄弱被填上。
很艰难,他甚至主动服食了两株,虽然不清楚吸收了多少,但那几日吐纳确实多了几分清爽。
不过于启猛知道这种用法太浪费,若非福地现世,灵药根本不存,哪怕现今有了一些流传在外,总数亦是不多。
此刻计算着元阳峰上的储备,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用的小心翼翼,节省无比。
揪下一小截喂在嘴中,没有吞服。
含在舌下。
呼吸法运转,指尖同样按动,一阵阵酥麻泛起,仿佛穴窍一同在轻轻共振。
气血燃起,渐渐雄浑。
这时,一股清凉之气从口舌中悠悠升起,大部分溢散开来难以留驻,但仍有一些混着津液润在喉舌,一路入腹。
叮咚!
好似久旱遇甘霖,又如春潮破寒冰。
一瞬间,于启猛五感空灵,只觉天地都焕然一新——
感受着那孱弱的一缕气流,流淌了两息不到便熄灭黯淡。
但老道士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喜不自胜。他能察觉到,手臂上的几处穴窍内正氤氲着一丝残韵,随着呼吸法吐纳一次又一次,气息正在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壮大!
路,走通了!常有言,仙神随心所欲。
以往的陈屿足够随心,却无所欲。
而现在,位处在论道途中的他却隐隐有了明悟。
自己想要的,是求知,不,准确说是求索。
是探寻。
“说白了,就是好奇心重。”
陈屿暗笑,给自己下了个还算准确的结论。实际上他也确实挺享受那种一点点摸索、弄明白新奇事物的感觉,相比起其他,对新事物的探究总归还不差。
自打种出了灵气,新花样总是不少。
他还记得自己许久前发下的愿景,那便是靠自己趟出一条新路,这个世界大抵是没有真仙的,不过没关系,他来!
有灵机在,一切皆有可能。
呼了口气,陈屿收回发散的心思,定了定神。既然知道了自己喜欢做什么,那便做到底吧。
灵机灵气回山再弄也不急,山下人多眼杂,不大方便。
不过精神力与胎息不一样,随时随地都能琢磨。
旁人完全看不见、摸不着。
于是陈屿立下小目标,决定在最短时间内集中精力将这两者掌握。
而当头的困难便是唤神术,好在昨夜就着喷涌如泉的灵感完善了不少,如今操控起精神力的速度大大加快。
至于另一个,因为不断尝试他已经有了不少猜测,抽丝剥茧下,神秘感也已散去大半。
“胎息……”
这股原先被称作秘力的力量,一直以来盘踞在下丹田中,虽然还搞不清楚这个到底是不是丹田,但位置大差不差,便权且当做是了。
一如元灵根种出的灵气,都是他懒得想名,一拍脑袋觉得与经文描述大体有些契合便强加于其上。
实际上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陈屿回想,道经上对于胎息的丹田的说法有不少,他看的道书不多,但仅仅广云论一本上就记载了四种。而今生道门各大法派、道脉、乃至不同的门派道观所传承下来的亦有相异。
不过总体来说都有一个共通点,那便是将丹田当做人体性命之根基,胎息则是呼吸庐间入丹田的象征。
有道书将其唤作肚打鼾,代表着道士的道功已然精深。
也有前贤将之描述为复归婴儿般,是位成先天的体现。
毫无疑问,自己的胎息与他们所说的很大可能不是一个东西。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从中汲取灵感。
既然要走新路,就得试错,陈屿选了几个比较中意的说法,都是看起来安全性较高的。
那些先辈们可能只是随口一扯,但他觉得还行,脑洞确实不错,打算之后尝试一番,试试效果。
比如‘丹田纳真丹’‘气蕴道种’等。还有武林江湖里一直流传的十二正经、奇经百脉这些,从来只是传说,但他都可以试。
纵使到时候出了岔子,至多损失一部分‘胎息’和精神力,问题不大。
毕竟他口中的丹田并不是真的位于腹内,不涉及血肉脏器。
况且还有灵液在,虽说达不到包治百病的程度,但也足够应急。
“总感觉是在拿自己diy。”
感叹一句,放飞自我的陈屿又想到脑袋里的那处开辟不久的‘泥丸宫’。
至今为止,他都没找到道书上所记载的‘其余八宫’。
而且只能‘保鲜’,并无书上的种种神异奇特展露。
如此一来大抵又是个西贝货,并非真正的‘泥丸’。不过他转念一想,真泥丸存不存在都还两说,而且假若丹田都可以尝试诸多法子,那他这个泥丸自然也可以。
说不准真就能用精神力在里面捏一尊缩小版的陈屿出来。
到时候可就真成了‘泥丸宫’了。
毕竟连‘元神’都坐镇其中。
摇了摇头,这些离他还远,精神力目前只能驾驭半成不到,薄薄几缕,凝聚起来甚至都没指头尖儿大。
不过唤神术在发力,相信往后能掌握得更快。
……
大论道在继续,陈屿选择了几个自己比较感兴趣的队伍去听,好似回到了上辈子选修课程时候一般。
多听,多问,少装。
论起对道藏典籍的阅览,他完败在此地绝大多数道人之下,除去一些无门无派的散人,陈屿肚子里那点儿墨水掏干都没个二两。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叫蒋勤安。
大部分道士还是循规守矩的,对思维跳脱、语出惊人的话并不搭理。
好在陈屿也没打算靠所谓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来出人头地,那太蠢了。
确实,他脑袋里记得不少前世道教经典的只言片语,而且基本能被他知道的都是那种极为富含哲理的部分。
然而那又怎样,这是现实,论道大会上的道士哪个没读过两本道经?真以为靠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就能将他们折服?
陈屿反正不这么觉得。
再者,折服了有啥好处?
当大佬就很快乐吗?起码现在要做个好好学生才是真的有用。
他一向有自知之明,不会去出这种没必要的风头,老老实实将在大会上抛出的各种言论、灵感、脑洞记下便可,试着去理解,但无需深究。
他很清楚,自己要的只是道士们关于修行的感悟和想法。
仅此而已。
不过,饶是如此,精神力加持下记忆和理解能力拔高了数层的他还是给场地上的不少道人留下了印象。
[一位勤学好问的年青道士]
而随着陈屿听得越多,有时也能提出自己的想法来,这使得他的身影进入了更多人的眼中。
渐渐的,有人轻声谈论。或是打听背景出身,或是表示赞许看好。不过大部分都还在论道,波澜不大,所以他自己对此尚不知晓。
午时,有卖烙饼的小贩推着木车来到林子旁,好友瓜果、鸡子、包子馒头乃至肉脯、烧鸡的。
更有茶楼差了伙计,提着一桶桶装满了茶水的木桶靠在场地边,被衙役拦住。
毕竟是名动整个广庸府的大事,加之正元观每年都给县太老爷与府守大人了不少[出尘银],官府还是卖了面子,派了一衙役围在斋醮场外。
外围,里三层外三层,尽是百姓。
陈屿也瞧见,这场面属实火爆,若非他徒步走了那段快两百里的土路,恐怕真就以为外面依旧四海升平、八方康泰。老道士并未凝聚精神觉醒自我,无法察觉体内所有变化,仅能靠着些许体感模糊感应,仿如隔着一层厚厚墙壁。
陈屿走到对方不远处,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位正元观走出的真修。
虽说于启猛记忆中的道经典藏被他临摹了一份,不过论及理解、感悟,仅为寻求灵感的他在这方面并未深入,自然比不过面前之人。
于老道正举起右臂端详,手指时不时掐按几处穴位,偶尔侧过视线扫在膝上摊开的《经络脉生图》,陈屿瞧看过去,记得这是一方名为‘西云山’的势力编纂,后送予了几份给正阳、真武,于启猛当年去真武历练时抄录过。
一直存放在楼阁中充实底蕴,直到近日才拿出再度细品。
西云山并非道门出身,世代专精巫医蛊毒,处于南疆,祖上传承不小,论及年代不会比岐络观短。
如此势力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惜年月所作出的经络图录价值不菲。
只是陈屿知道于老道手中的《经络脉生图》已非原版,早年对方游历诸派,或多或少得了些类似的经络图集,两相印证下终归找出不少偏差。
删改之后,图录共计记载大穴两百九十七、小窍一千四。
比原版多出二十余处。
汲取过书册经卷记忆的他对这副图录同样不陌生,不过此刻看来即便老道士修改后的图录,在经脉穴窍的定位与功用辨识上依然存在差漏。
他肉身经历蜕变,血肉潜力挖掘了许久,对其中穴窍掌握远非常人可比,实际上人体的穴窍数目在此之上要翻十倍都不止,大大小小如星辰错落,镶嵌体内。
“穴位充斥血肉经络连接身躯各处,类同骨骼关节。看似繁多如河沙,实则并不杂乱无序,有着布局规律。”
若能掌握一定数量,辅以对身躯的精细把控,只消花上一些时间便能将所有穴窍一一定位出来。
于启猛现在差的即是那一份对肉身的掌控,陈屿看得清楚,对方虽日夜不辍地习练呼吸法,维持气血不败,但依旧停留在知法可用、却不明白为何可用的程度。
或许和未能自我觉醒也有关系。
他赠予对方的无名呼吸法脱胎自血肉纯化术,对血肉身躯的理解算是所有术法中最高的一门,哪怕删减了许多,剩余的那些也足够对方触类旁通才是。
事实上确也如此。
陈屿洞悉了老道士双臂与下腹,在后者的表皮位置发现几处微小撕裂,穴位被拉伤,再看右臂,经络间流转着黯淡的灵性光辉。
真被于启猛抓住了。
眉梢挑动,他身形跃动数步,起落间来到老道近前细看,目光灼灼,视野内神光绽放,此刻,论及对现状的了解他远比其本人更要清晰。
化用穴窍封存,借助呼吸法共振的刹那滞留一丝灵性……不对,这大概不是灵性,纯度太低。且意外混合了气血,刺激之下催发出一种新的能量。
念头起伏,他思索,一系列名词从脑袋里蹦出来。
胎息?不大像,仅仅靠的是气血,并未涉及丹田。
内炁?也有不同,对方没能觉醒,精神依旧混沌未明,内炁的凝炼自然无从谈起。
法力便更不用说,强度、结构、变化等方面都有巨大差距。
“新的力量么……”,然而认真看了又看,陈屿始终觉得这股力量有些眼熟。
更像是气血的变种。
可惜凝炼程度过低,内部的结构杂乱到纵然是他一时半会儿都分析不出。
调转视线回到于启猛身上,这老道士倒是真不差,照着一篇删改了大半的呼吸法都能找到跨越向前的路。
即便这条路刚铺了个头,依照这能量的强度来看未来必然坎坷无比。
但仅仅走出这半步,便已然不与现世无数人相同。
陈屿对老道士凝聚的力量感兴趣,他立在旁边打量,等待对方再次凝聚。
然而这位真修忙活了半天,将手臂折腾得满是暗伤,一时不察运功出岔,气血都险些维持不住销折一截。
他暗中出手,帮扶着将错乱的气劲与血气安抚平复,否则这位刚刚有了点苗头的‘修行者’恐怕就直接折陨山中。
又等了半个时辰,陈屿眼看日头都要下山,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决定出手帮一下——不然照这样子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复刻。
“对方应当是昨夜尝试途中意外成功了一次,但精神未凝,无法掌控入微,加上年岁颇大精力有限,便很难重现夜间的一遭。”
那股力量封存在穴窍之中,已经消散了九成。他觉得和当初自己的引炁入窍极为神似,只不过两者内里区分不小。
由于构成不同,内炁之中气血占比不多,对肉身的滋补养护之效有限,冲刷穴窍时更多是滞留存储所用。
那时候勾连体内各方大窍,他将之视为内炁储备,用以不时之需。
而眼前这股力量虽然强度纯度上皆有逊色,但更倾向气血,与身躯同源,依据万物观反馈的些许信息来看,对体魄的加持反而更加出色。
陈屿试图模拟,但若隐若现,一时半会儿实在把握不到本质。
“太弱了。”
弱得他想在自己体内尝试都没办法。
只能等对方重新展现整个凝聚过程再来看看,否则自己一点点从头摸索虽然未必不能将之找出来,但所花费的时间精力却是没必要。
及此,他探出手,一股青光打落。
罩在于启猛身上。
同时对方体内的元神之种也激活,原本若是一直没出成果,他也就任由这枚种子自然沉寂消散,但今日有了必要,索性发挥出最后一丝作用,帮着眼前的宿主铲平一些绊脚石。
恍惚间,无形无质的光团从脖颈下侧脱出,旋即破裂开,化作最为精纯的精神力量涌入对方脑域。
因为并未凝结精神,故而面对庞然力量涌来,混沌迷蒙的意识本能将之排斥在外,仅有一小部分渗透进入。
四层木楼前,依托山石处。
老道士于启猛骤然一愣,只觉脑袋猛然一清,好似酷暑炎炎下泼了一瓢山泉。
浑身倦意消散一空,意识从未有此刻这般清醒通透!
而就在这时,灵光与脑中迸发,鬼使神差的,他挽起袖袍伸出手将右臂按住。
旋动、挤按、呼吸、颤动……
嗡——
无声中,一股酥麻油然而生,当这股异样达至巅峰时,于启猛按耐住喜色,他不清楚具体为何自己会突然爆发灵感,但关键在手中动作,最是艰难的一环即将到来。
莫名的力量在汇聚,却颤颤巍巍,始终不能凝聚,就在他咬牙想要一鼓作气强自凝实时,体内似乎有劲力生发,搅动着肌肉经络,触发了穴位再次颤动。
那是迥异于已有节奏的一下,却意外贴合当前,令这股力量终于脱离了虚幻降临现世中。
下一瞬,便有淡淡清凉在手臂中流淌游动。
于启猛喜不自胜,眉眼开怀,再一次成功证明自己的法门似乎方向没错,只是一些细节需要完善。
若非童儿们就在近处,他都要压抑不住半日来难题迎刃而解的喜悦放声大笑。
他看不见的身畔,陈屿也在笑。
只见其掌指弹动,皮肉微颤数下,灵光浮动体外,顷刻间便有一丝混杂着猩红气血的力量从掌中溢流而出。
比之于启猛而言,已然越过凡俗的他无疑要自然轻松许多。
看过一次过程,便直接模仿出来。
“原来是这种结构……”
与预想的不同,并非单纯气血混合灵性,穴窍的震动与共鸣起到很大作用。将气血化为一种容易结合灵性的形态。
他啧啧称奇,自己往日却是漏过了这一条,对肉身的掌控虽强,只是在用法上有所疏忽。
这不意外,陈屿要做的事不少,一桩桩一件件排列开来,肉身方面的应用直到最近百窍法出来后才展开。
且灵感有时也很重要。
至于这一道力量强弱与否他倒是并不在乎,更看重对方凝聚出的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为何能凝聚、如何去凝聚、对自创的已有体系是否有帮助,能否化用到百窍法中,甚至反其道而行之有无可能令气血形态性质变化从而进一步蜕变……
此刻,老道士手臂中的能量再次沉寂溢散,对方正摸着长须思量怎样去更稳定凝炼,而陈屿这边已经开始牵动体内各处穴位,四万一千九百处齐齐共鸣。
血肉经络共颤、呼吸吐纳如风似雷。
法力流转护持,光芒照耀四方!
动静不小,好在转瞬即逝,他体会着其中些许变化,渐渐琢磨出一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眸光深邃,一缕缕猩红雾气氤氲荡漾出体外,一对视野穿过了外部,一路探至深处。
外界,山头突然狂风大作。
而于启猛与两位道僮则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对此全无察觉。
陈屿未再继续,平静下来后挥手撤去几人身上的灵文,改自阵法的玄壤空感术如今并不全面,不过在单体应用上倒是有着奇效。
五感六识遮掩完全,加上精神变幻万千,仿佛编织了一处小世界给对方,纵然外界动荡惊天,却始终不知不觉。
“这道术法颇有前景,可以好生开发一二。”
如今,他手中的阵术大都相互转化。
风枢秘山与玄壤空感算是最为复杂的两道,至今未能彻底化用,即便有万物观不断推演,仍旧需要一定时间。
“还有新的幻术,上次说要研究一道可以结合五感与精神的术法,但始终没有头绪,要想达到预期效果,还差几枚相应的灵文去推导组合。”
术法的事暂且放一边,不止上面这几种,另有几门同样还在推演中,攻杀、遁术,以及尝试着加深肉身掌控后才能做到的身躯变幻。
“道门记载的术法奇奇古怪的不少,可惜精力有限,否则还真能去尝试着以法力重现一二。”
想到这,他看向于启猛,不知这位以后踏足非凡领域,会否在护道手段上以道门传承的诸多术法为灵感有所创造。
“就是灵性天赋差了些,还是等先觉醒自我有了精神力之后再说吧。”
摇头不语,此刻再看去,于启猛的灵性依然比不上两个道僮,甚至在他观察的多人中都谈不上高。
更别提和馋嘴鹿、黑鱼相提并论。
说起来,灵性天然的高低对觉醒的影响有点儿大啊,刚才那么大一股精神力量滋润对方,都未能冲淡混沌、明悟自我。
又或者……这位于真修念头过于驳杂的缘故?
嗯,也正常,毕竟六十多的人,几十年风风雨雨积攒下来怎么会没点儿杂念。
没有灵机点化,想要清净消除估计得耗费不小精力。
停留了会儿,日头西落。陈屿看见对方不再死磕,转而起身带着俩童子为晚食做准备,他也不再多待,此番已经收获不菲,关于那股衍生自气血的崭新能量,他心下有不少想法,最适合的,当然是百窍法一道。
“或许四万一千穴窍共连一体的消耗与难度会降低许多。”
这一次,自肉身圆满后,他第一回看见了前方的新路。
虽然未曾明晰是否通畅,但走上一走无疑没有大碍,而且说不得,气血的变化可不简单关乎肉身。
“法力也来源于一部分气血,熔铸了精神、内炁才得以成就,而如今气血发生变故,也许法力也将迎来新机!”
带着收获,陈屿拍碎一枚灵石,散入二号灵气进入须发皆白的老者体内。
与元灵根出产的一号灵气不同,二号灵气更加温和,虽没了催熟之效,但胜在固本培元增幅潜力,同时可以作用血肉生灵之上,不至于引发过量的欲动与刺激。(注1)
直白点,普通人亦可用。
于修行悟性不俗。虽说对方自己不知道究竟,不过既然得了好处,陈屿多少给些回补报酬——将体内的沉珂旧伤消除大半,顺带增添几分潜力底蕴
至于精神自我层面便得靠他自个了。
太过于驳杂混乱,纵然陈屿下手也得耗费不短时间才能梳理和清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一跃拔地起,化作青虹远遁而去。
于启猛的路和陈屿不同,穴窍中的能量于他而言只是一种添头,无法作为法力的替换,不过对方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走出迥异于自己的法,将这股力量演化更深更强,他对此报以期待。
至于陈屿本人则有他的路要走。
“肉身将强化,所能承载的速度可以再提升一些,如此一来乘风化虹术有些跟不上了,遁法还是得提上日程,不能继续往后拖了。”
这般想着,远天一角,云雾缭绕中不可见的浮空田土缓缓映入精神感应中。
虹光穿梭,一个猛子扎入不见。肉眼难见的高空,一方浮田拨开无形气浪,依托云海飞驰向前。
云雾缭绕,有阵阵青光隐现。
光辉流转间舒张缓急皆有规律,好似将云霞吞吐,每一次都带出无穷风力,推动着田地向更远处飘去。
遥遥不可及处,一轮金红大日沉沦一角,铺陈璀璨,挥洒明光如同鎏金滚烫浇筑在云端,动人心魄。
透过一层薄薄法阵,铜镜高悬。
几朵小巧白云慢悠悠飞动,摇曳着黄豆大小雨露,粒粒都晶莹,富含灵气。
一号二号两种灵气交错混合,即能增幅潜力,同时也不失催熟之效。陈屿将眼前这方田亩浇灌了个通透,雨水沉入土壤内,滋润大地生发出数以千百计的花草。
挣扎着冒出头来,然后舒展开三五叶片,呼吸浮田内那些被万法镜约束从而溢出不得、四散游离的自然灵性。
若仔细感受下便能发现,眼前花草实际并非灵植。不过从灵土中长出多少沾染些许神异,变化远不如灵机育养变异出的成品,却也渐渐脱离了路边野草这一级数,植株之内酝酿一丝非凡药力。
对此,陈屿当然很难看上,寻常灵植对他都已无用,如云灵芝之类真正值得关注的植株现今少之又少,显然这些花草并不在此列。
他从地上山岭中挑选了些容易生长、鲜绿美观的草植,细软叶朵铺陈在浮田各处,遍地都种了些,用以充填田土。
花草所需养分不多,又时不时有云雨术滋润,干扰不到四周的灵植。
正如眼下,一片绿意盎然,混着斑斑桃粉黄菊点缀,总算冲淡了刚开始时的荒芜枯寂。
生机勃发!
“再有几座山丘、一湾溪流,这方水土才算真个尽善尽美。”
凭虚御风,来到高处俯瞰,陈屿只觉还是缺了些东西,不过浮田毕竟不是心中那块奇景,没有‘生息轮转、自成洞天’的本事,虽以阵法相隔,但仍需仰仗外界现世的供给交互,同时田土承载亦有极限。
再小的山丘若落在浮田上也会造成极致重压,届时莫说起伏飞天,搞不好会瞬间垮塌崩陷。
如今正好维持平衡,余容不多。
想要达成预期中那样一方浮岛山河具在的景致,需得再将浮田的块头翻上数番才行,而这就得将灵土再改良,都非一时片刻能够做成。
想罢,五指摊开,一捧草籽洋洋洒洒飘飞。其间一些籽实个头饱满圆润,且流溢微弱灵光——花草中最接近灵植的一批被他取了种子,此刻再度播撒,打算以灵土蕴养成长,说不得最后还能更进一步。
堪比灵植自不必多想,不过与人世间百年大药媲美却有可能。
只是依着脚下灵土的效果,想要成功培育出来估计要花上不少时间,即使特意挑出的花草生长不慢,催熟之下十几日功夫便能采收一批,但继续药力、选育栽培的迭代是个长期过程,缩减不得。
“事前以万物观洞悉,这一批花草培养到最后,大部分都倾向气血滋补方面,到时候可以替换现有的配方,炼出不弱于以往的气血丹丸。”
如此一来,回去青台山时便不至于再单独寻觅药草炼制,有现成的丹药投喂。
种花种草并非闲来无事,除去装点浮田外,也有平替药草的打算。
浮田不大,药草培育周期长,与此同时效果只能说马马虎虎,于自身的作用寥寥无几,比起占据大半田地种植一批批收获不多的药草,不如换了野草野花,只是这样一来又需要仔细甄别挑选。
“灵机不多,这一路下去准备培育的植株不少,必然有诸多消耗,此刻能腾出来用在野草野花上的不多。”
好在,他在青台山上时就有过类似培育经验,大多数常见草植的培育效果心中有数,一一排除下,便有了脚下扎根田地努力生长的几类花草。
盯了一阵,直到种子纷纷没入灵土后才收回,花草的事急不得,平替药草目前也仅在有限的几种丹药可以做到,剩下的如拔毒七宝丹、洗髓净体丹,以及明窍丹等涉及独特灵植的丹药,陈屿尚未有更改的意向——太费时间,推导都无法,因为没有数据信息,需要不断培育尝试,无法以万物观走捷径。
想来耗费太大,便不再深入,只气血丹等几种层次较低且常用的丹药即可。
放下身形,他回到木屋中招来竹简悬浮眼前,继续未完成的雕篆。
……
九月,陈屿出青台,先后去到附近几个县,看望亲友,拜别刘师伯,同时未忘收集书册典籍,自岐络观之行后又往其余几家颇负盛名的势力走了遭。
传承道门、武林帮派、书香世家,有化虹术法傍身,一路探寻下来并未耗去多久功夫,可惜所获寥寥,不尽如人意。
直到在元阳峰上,目睹了于启猛老修行以血肉穴窍封锁灵性、令气血交触变化的法门后,总算不虚此行,有了第一桩值得称道的收获。
比之于启猛,陈屿在道学算不得多么精深,记忆中的书册虽多,也都不甚精湛明了,通读个大概,多以寻觅灵感为主。
故而在完整复刻了对方凝聚‘异样气血’的法子后,他并未循规蹈矩完全照搬对方,而是将这条路揉碎、将这股力量重新以灵性、气血乃至内炁、胎息等定位。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想过要依照于启猛的路走下去,这股力量虽然新奇,不过到底还是要落在肉身气血与灵性上,而这两方面陈屿的经验就要丰厚得多了。
一番比较与分析,确有不少发现。
此时,木屋中,陈屿半曲双腿、身子抵在墙面,蹲坐于地。
风雷涌动,却是呼吸吞吐间动静,远比无名呼吸法更完善、更强效的呼吸法被他使出来,浑身气血沸腾,然而又死死压抑在皮肉之下。
彤红血雾缭绕,不过瞬间,好似鲸吞般掠起一口细小龙卷,沉闷呼啸中将四周血气吮吸一空。
咚!
咚!
气息吐出,薄薄灰雾荡漾。
呼吸法再度运转,血肉震颤,筋骨咔嚓咔嚓仿佛齐鸣,很快,又有一圈血雾艰难从皮质中渗透溢出,甚是浓郁。
再次呼入、擂鼓似的震动又一次响起耳畔。
咚!咚!
数次三番,直到伴随功诀搬运渗透出的血气粘稠如浆液时,吸入后的动静总算有了变化——
轰!
一次轰鸣,左臂猛地颤抖,肘臂扭曲弯折,鲜血如注!
呼!吐息奔腾,宛若滚滚雷霆炸响。
顷刻间即将炸裂的左臂缠绕上一股猩红力量,血浆倒流、筋肉重生,短短数息时间皮肉恢复如初,光洁如玉。
唯独肘臂内侧,气流翻腾,每每流经都被旋扭数分,仿佛有一口无形漩涡。
平息片刻,陈屿缓缓睁眼。
没有多看染血的衣衫,他起身舒展数下,一道辟尘术后便洁净如初。
收拾了左右近前,将污秽清理,又引来清风涤荡异味,一番动作停歇后,他这才抬举双臂,来回打量。
肉眼难见区分,看似一致无二。
精神银芒跳动在眼中,穿刺表象直达内里——
左臂中泉穴位置,血雾氤氤,剥离些许后则能以精神力望见更深处,一口血泉矗立,好似干涸,但在中央处正源源不断喷涌泉水,尽皆血色。
亲自开辟的陈屿自然不会陌生,那口血泉正是穴窍具化,其间泉水与血雾则为气血凝型,不过和普通气血不同,这些气血结合了体内元血的特性,故而更加澎湃与深厚,大致比较,等到这一口血泉彻底稳固,约莫能凝聚出相当于如今这副身躯一半的元血力量。
同时,由于他肉身早已圆满,故而才在甫一开辟的时候便涌流不断。
“还行。”
对新开的暂定名为‘血窍’的事物,陈屿的评价并不高。
虽然看似一枚血窍即相当于半具肉身的元血积蓄,等到四万一千九百穴窍尽数化作血窍,这一身气血力量将恐怖至极。
然而他甚至在开辟的半道就看穿了这一血窍之法的弊端,或者说依赖。
肉身。
消耗多寡且放一旁,肉身的强度才是支撑这条路走下去的关键。
“即使以我的肉身,都隐约察觉到桎梏存在,八枚?或者十枚?”
这便是极限。
灵植辅助、法力灵霞滋补后近乎超脱凡俗的圆满级肉身的极限。
被遑论其余人,估计能够凝聚的血窍不会超过三枚。
实际上依照过去陈屿对其他武人的观察,纵然身成一流的横练大师,对比气血体魄,恐怕一枚都够呛。
抛开旁人如何,他自己凝聚血窍的用处便只剩一个,那便是借助这些融入灵性并变异后的猩红气血提升体魄。
“可惜论及纯度,这些气血还不如原有的元血,即便开辟途中多次转化,血窍的依然无法凝聚出堪比元血的气血。”
体内流淌的是元血,本就压缩精纯至极,而血窍的出现反而将之变得驳杂,如此才具备效力。
刚才,他欲推陈出新,将变异气血的纯度拔升一层,结果便是手臂折断,若非筋骨相连,加之这种气血确实有神异,否则想要恢复怎么也要费些功夫。
最后,陈屿释放血窍力量,细看了会儿后作出总结。
借助于启猛的穴位锁灵之法推演出的开窍法门能用。然而凝聚出的气血纯度不及元血,纯度降低的结果便是操控起来无法再如有臂使。
表现在外则彰显出这种力量格外的暴力躁动。
除此外,这种转化不可逆,以元血为代价化作血泉积蓄血窍中后,血泉血雾做不到反逆。
“而且……”,陈屿皱眉,“若是用的多了,一旦失衡还会影响血肉纯度。”
血肉关联,人体精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假若气血元血出了问题,腑脏、经络乃至脑域精神都将被撼动。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至多调合一些血泉出来用作研究,真要对敌的话无论精神还是法力都更加熟练,手段也更多。
再者,有血肉纯化术在,他对这点倒是不太担心。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要不要继续开辟下去。
“血窍和血泉是两个东西,血泉作为气血的变异,需要通过穴窍才能凝聚,虽然无法做到反逆,不过中途若有变故暂停转化并无难度。”
而血窍的作用……精神抚照这方如真似幻的区域,陈屿眼中若有所思。
血窍构筑算不得简单,不过搭建在穴位内无疑要更稳定,他选择了左臂的中泉穴便是因此。
而此时此刻,他所想的,却是到了另一处。
血窍依托穴位凝聚,而当初那一方似虚似实的下丹田,有无可能与之相近?
同样依托穴位,同样关乎肉身,后者养出的胎息在之后也证明确实是从气血中演化而出。
“定然是不同的,不过近似处不少。”
陈屿清楚,两者本质必然有差,下丹田在他的推测中很可能是某一处自然孕育且贴合人体的小念世界。
只是血窍的出现让他不由得将目光放回到某个同样与下丹田紧密关联的事物。
这一刻,青炎袅绕,绽放的青光中心室悄然打开,背后一副画卷徐徐舒展在木屋中。
虚幻世界若隐若现。
奇景.青胧山
屋中,神色变幻,再次看向血窍的陈屿沉吟,又转头瞧向始终没能踏出最后一步、化虚为实的青胧山。
下丹田到底是不是小念世界尚未有定论,假定这一切他推测错误,那么便只能是脱胎穴窍诞生。
血窍与之类似,而下丹田碎片与心室融合后缔造出了奇景,血窍又能否发挥类似效果?
从很久前,他不是没有试过捕捉其它小念世界与奇景融合,但令人失望的是即便是小念世界碎片都无法再融入其中。
奇景内的能量已经饱和,甚至要满溢出来。
念头闪过,陈屿不再多想,抬手将二者相合。
尝试一二,成则皆大欢喜,出错亦不过一枚血窍罢了,纵使阴差阳错反噬了气血、穴窍,之后他同样有办法回补。气血狂涌,澎湃在身侧,尤其左臂抬举动作间仿佛巨兽潜渊,血窍大开、泉涌不绝,近乎实质的气血搅动得空中泛起呜呜呼啸。
陈屿定住心神,不为外物所动,气血流淌体内,元神高居上首眉心端望,驱散了遮掩,显露心室中一角,有着细密不可见铭文的角落。
奇景展开,内铭的灵文此刻再度焕发生机,不断闪烁,如同骤然触碰火折的干草絮,转瞬燃起一团无形焰火。
时间缓缓流逝,血窍正在移动——这并不惊奇,血窍说到底依托穴位构建,后者乃血肉,但前者却为气血灵性糅合凝制而成,虚实变幻不定,没有死死扎根一处的道理。
他凭借着对元血、肉身的掌控,轻易便掀起层层浅浪,一道道波澜拍击,接连斩断其与穴窍间脆弱的联系。
推动着将之迅速向心室方向送去。
之所以不直接把这枚刚开辟的血窍挪至体外与洞开一隅的奇景勾连。并非陈屿不想,而是不能。
做不到。
变异气血与元血在很多方面都有极大不同,但在外放方面的表现却格外一致。
虚弱无比。
甚至比起元血激发后好歹还能直冲霄汉的浩大,离开肉身后的血窍在持续与稳固性上更显羸弱。
十息间,迅速失去力量,十五息后即变得干涸。气血凝化的血色泉水将在半刻钟内蒸发殆尽,只剩一湾彻底枯竭的荒土沙地。
即便这方‘沙地’,根据他的演算,在两刻之内亦将崩溃泯灭。
“说到底,这股力量远不如元血来得稳当,结构上确实有些粗糙。”
或者说颇为原始,陈屿在开辟血窍的时候便有所察觉,不过他本就不需多么完善,只要能验证推测,以及为自身现有的体系添砖加瓦便足够。
肉身过于强大的他早已迈过了需要这股力量滋养强化的时期,同样,也已经失去了日积月累下相互契合的条件。
“就这般罢。”他想到,推陈出新、发扬光大的活还是交给走出此路的于修行好了,说不得那位现在还箍在元阳山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夜不辍奋发钻研。
事实也正如陈屿所意料那样。
于启猛在复刻出昨夜晚间第一次的成功后,知晓了自己这套办法的可行性,于是草草解决餐食紧接着便又全身心投入其中。
定穴、锁脉、共鸣、化入一缕微弱灵光!
接连八九日,直到双臂、双腿、腰腹数十穴窍都寸寸青紫、痛楚袭扰难忍的时候,他才在两童子担忧目光与劝说下不情不愿地歇息了一段时日。
毕竟肉身未曾蜕变,五脏亦未像陈屿一般被内炁蕴养,体魄更是与半百老朽无异,无名呼吸法篇仅仅在保持气血以及灵性的感知上起到了些微作用。
如此情形下若再不停止,这位半只脚跨出去的老道长恐怕只会将体内淤积的伤势越累越重,未必还能有见到变异气血修法完善的那天。
只是于启猛闲不住,迥异于故老相传各式修法的法门就摆在眼前,如同散发芬芳的鱼儿,诱惑着他这位馋猫。
在养伤恢复、调理身躯的半月里,他实在无法停下,受限伤势而未能继续开窍锁灵的于启猛埋头楼阁书海,梳理琢磨经验,结合对灵植的观察和试用不断总结。
最后竟是渐渐摸索几分心得,越发对修法的成功有了信心。
啪!
这一日,四层小楼中书架下,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头眼冒精光,似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把扫过周围满地的纸张、书册、竹简。
只见老头法冠歪斜,道袍凌乱,神态倒是喜悦非常。张扬双手情不自禁胡乱挥舞,毫无形象。
“哈哈哈!”
“化穴冲脉、养元壮血!”
“吾道将成!吾道将成!”
……
元阳峰上的一切像一枚刚刚落地的种子,春风中,抽芽舒发,却还需雨露天光滋养,更要许久的等待才能参天而立。
既然决定了给将来以悬念,陈屿自然不会过多干涉,在收获了气血熔炼的粗糙法门后,他迅速意识到以此凝炼出的变异气血对于现有体系的意义。
此时,天穹上面朝大日的一端,一道人影扶风屹立,足下有庞然大物冲撞云海中游动。
陈屿面色严肃,下一刻,身侧似有流光浮现,转瞬即逝。不多时,四周袅绕的天云隐隐间变得虚幻,仿佛罩上一层柔滑薄纱,朦胧而神秘。
青光沸腾!
奇景展开后有山峦显露,光暗交织下映入现世一角。
“幸好刚才没有全力以赴,否则……”
说罢,他低头看去,目光如同穿透法阵将浮田中一切收入眼底。
就见斑斑点点的焦黑散落,土层灰黄仿佛被炙烤,沿着痕迹向中央打量,便能见到一间已经垮塌半边的木屋。
满是焦痕,如同被火烧。
更有孔洞无数,大大小小遍布,好似在某个刹那内部突然同时暴起数以百计的锐利器皿,将木屋墙面包括顶部在内反复扎刺。
但实际上天空中的陈屿很清楚这些痕迹的由来。
“若是刚才没收住,兴许整座浮田都没了。”
对此他也感到无奈,实在没有想到一处未能凝实的虚幻奇景加上一方才开辟不搭理三个时辰的血窍。
血窍中蕴含积蓄的力量仅是开辟时候搬运各式功诀导致一定量的元血被转化而成,实际无论质与量都不强。
然而正是这两者,在推测中或许能够互补结合的事物,在接触碰撞的刹那,便迸发出强悍的爆发!
陈屿自身问题不大,左右只在意外中被毁去了一件外衣青衫。不过另一边的损失可就令他心疼了。
一则便是小木屋被烧毁,其二则是本就不大的浮田又因这次意外焦化了约定十分之一大小的区域。
木屋前后种下的几棵即将变异成熟的果树、以及不少从青台山离开后播种的灵植都被损害。
气浪化作熊熊烈焰,猩红中吞没了方圆数步的一切,纵然灵土亦被焚烧掉大半养分,灵性在这种情况下难免溢散,想要补充回来估计得花费些功夫了。
因此,简单处理了下狼藉的浮田,他来到外界,想要真切弄清血窍能否互补奇景,便不得不找个能放开手的地方。
陈屿环顾一圈,又抬头仰望片刻。
摩挲下巴,作沉吟状。
再上去些,此地还是太低,到时候动静太大的话估计会被许多人注意到,不过在千丈往上的区域,哪怕真威势滔天,对普通人而言大抵也就相当于几道旱雷。轰鸣阵阵,接连滚动在天际,惹得下方田野村镇中众人纷纷抬头好奇张望。
陈屿融合碰撞血窍与奇景,二者间迸发剧烈动荡,好在被术法遮掩,未曾泄露至云海下被他人看去。
一连数日,轰鸣时而响起,或短促或浩荡,听得多了久不见雨水飘落,忧愁于秋收时节的农夫总算放下心来,长长出一口气。
天云上方,浮空田内。
一切动静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郑重了颜色,眉目严肃地看着眼前一抹光晕。
青红交错中翻涌光点,流光溢彩宛若仙雾灵霞拢聚。
此番实验遇到了些问题,在外界碰了几次,刻意压制之下血窍险些被抽干,至于结果只能说好坏参半。
陈屿指尖绕动一缕微光,凉意不断浮动渗透,其间又似夹杂几分如波涛般时不时荡漾起伏的灼热。
冷热轮番触动,这股在变异气血与奇景光辉中短暂绽放的力量令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两者确能融合。”
他想到,这无疑利于对奇景的进一步挖掘,后者自从小念世界核心放置入内后便鲜少有动静,直到此时才终于又一次显露些许。
血窍的力量有助于将奇景推向更加凝实的地步,甚至作为淬炼出最后一丝真实的柴薪。
“奇景需要的并非血泉,或者说单纯的血泉不过是元血的劣化,对跨出这一步效用不多,真正起作用的在于血窍本身。”
凝实就在眼前,但问题亦有。
陈屿揉动眉心,元神洒落银芒,飘忽中化作飞云,透过那一缕扭曲变幻的力量钻入奇景内。
山峦映入眼中,大量裂痕散落。
尽数深邃无比,精神映照下能见到更里处自己当初寻摸探索的地域——已经将核心近乎暴露,有丝丝缕缕青雾流逝,显然奇景受损不轻。
如果他不插手的话想来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仅靠奇景自身的愈合能力,一时半会儿伤痕绝难被抚平。
有没有办法减弱血窍同奇景接触的对抗排斥……他思索着方法,剧烈的动静不仅影响反噬到奇景中,同时对血窍的消耗也不在小数。
陈屿想要找出一种折中法,缓解融合两者过程中的冲突。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再开两枚,依着近日几次试验来看,单单靠一枚血窍已经不足以完全填补奇景。
臂弯内侧,气流旋动,视线穿透虚妄映入深处,有一轮猩红界域显现。只见缭绕烟云的血窍眼下十分虚幻,远不如之前的夯实真切。
“对撞中,血窍蕴含的奇异物质被奇景汲取,化作养分吸收,再多几次估计这枚刚开辟不久的血窍就得塌陷崩溃。”
纵然有元血不断滋养转化血泉亦支撑不住频繁对碰。
“借此机会,正好将体内四万一千九百窍全数探查一遍,变异气血的搬运对百窍法有些作用,两者或能呼应一二。”
想罢,他收起心诸多思,沉凝片刻后浸入心神至空明中,吐纳间,转瞬入定。
口鼻吞吐气息,随着功诀运转,一股股浪涛澎湃声凭空响起,自体内泛出,却是气血涌动,渐渐,一粒小巧血光闪耀。
仿佛烛火,翩翩摇曳时令身躯内蕴养出一道接一道异化的气血,从头至脚流淌数轮,浪涛滚滚,血气如龙。
第一枚穴窍被锁定,紧随其后便有成千上万穴窍纷纷点亮。
不多时,汹涌的气血汇聚一点,涛涛不绝中有一方崭新血窍伴着震动与轰然激荡而出!
……
九月中旬,天日散去炽热,仅剩的余热在随风清爽中吹拂殆尽。
西州多山,川陆交邻,此间水土算不得丰沛,故而农人多种陆谷,值此时节这等作物已然临近成熟,片片金黄点缀,交相映于山林草木外,被田陇分割开来错落在屋舍前后、乡间小道左右。
山旁的杜家庄便是如此,去岁静崖县多雨水,冬日更是难得飞了场白毛雪,于是开春后庄子今年多种的是陆谷,取浸湿软细土壤,不仅可以少挑几扁担水,收成也估计能比往季多几斛。
仅少有几户挑了些下田布置桑田、罗莄,都只不过巴掌大几块。
事实正如他们所料,今年的陆谷长势极佳,早早就泛黄,颗粒饱满,一株株坠着许多籽实,任谁看了都要笑开怀。
可惜,田间地头杵着锄头的几人却面容愁苦。
匪贼一日多过一日,几月前才听了附近几个村寨被洗劫,那群从外府流蹿来的家伙一个个好似豺狼化身,席卷后只剩一地狼藉。
杜家庄不小,数百户人家座落在山坳内外,更有云杜、羊杜两支大户。
仅以大户的护卫加上手持棍棒的乡民合以护卫,亦能组织起百人规模来。
在半月前就曾挡住一伙匪徒。
然而,他们忧心依旧。
只见其中一人卷起半截麻衣,将短袖夹在胳膊肘下。蒿草编的草帽在手中轻轻挥动。
“匪徒来过两次,虽说次次都只在外围盘旋,喝骂一阵就离开,但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啊,过不久就要收成,总不能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蹲在家里割采吧!”
“又能如何?乡里的大伙连棍棒都用的不利索,匪徒凶悍,听闻一路破村杀了不少人。如今能保住庄子不被冲进来都是幸事。至于寄托那两家……呵!”
“云杜、羊杜……一群狗东西!”
说到这,满面汗珠的糙脸汉子忍不住啐了口,一对儿眼珠子再看向脚边即将收成的作物,面皮一抽又恨恨地骂咧了句。
“石老四!嘘,可不能给那群吸血蚂虫听了去。”
边上有人回头张望,他们聚在田地边缘,待看到左右无旁人后这才跟对方一起附和着嘟囔几声。
另一人不以为意,直言道:“整个庄子谁不晓得,那群闻着血腥味聚过来的狗娘养的玩意儿可不都是他们养………”
云、羊两家同为杜姓,不过一个由商户盘买田地而起,另一个则是从外县迁移而来。
之所以有云、羊之称,据传这两家都曾改头换面,背上有债,不得不如此。
一代代传下,日子渐久,便也彻底在此间安了家。
可惜本地人依然不待见他们,或者说颇为抵触,众人虽大多同为杜姓,但两家对杜家庄的其余人可远谈不上和善。
时有敲骨吸髓之举。
这一次匪徒流窜,多次盘亘不去,偏生又止步于一群愣头青面前不愿前进,明显别有目的。
加上近前有小道消息传出,说是云羊两家打算安排更多家族人手组织庄子的护卫队伍——同时在往年官府抽缴的基础上再多征半成的护命钱、一成的守粮银、半成的宿夜餐食钱,以及为可能出现的意外而设置的一成‘抚恤银’。
合计三成,皆可凭粮食、布匹抵换。
或田地、或娃子。
当家的云杜老爷曾公开说起:童叟无欺,缴了这笔银钱就能安心被保护,匪徒绝对不会伤害带一分一毫!
“直娘贼!”
啪!一坨泥块被汉子抛打在地,溅起泥尘。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无言叹息。
地里拢共才多少,官老爷已经杂七杂八收去泰半,这头再来个三成,还叫不叫人活了!
这时,最开始抱怨的农夫越想脸色越惨淡,自家田地不多,家里还有一大三小四张口,老二半年前才饿咽了气,再不收成粮食的话迟早一家都得跟着去。
那明晃晃的威胁犹在眼前。
农夫面色变幻,咬牙切齿,黄草在手中掐来掐去,沾着几许泥黄的面颊侧过半边回望,视线投向远处那两栋大院。
几经茫然与挣扎,最后一缕狠意浮现眼底。日上三竿,又是一个艳阳天。
连日来的滚雷到底还是没有洒下半滴雨水,只吹拂清风过山岗,为临近尾巴的燥热节气带来几分舒缓。
庄子里的氛围却凝重。
那伙匪贼又来了!
不久前还在田间地头闲扯的众人赶忙回到庄子。村老招呼各家各户,将老幼与值钱物件躲避隐藏。
待到匆匆安排结束,躁动不断酝酿。
一群人围堵在村口,由木架简单搭起的拒马和护栏防卫着背后村落,在前,有十余人持拿棍棒叉耙结伴站定。
或神色紧促,或双股战战,但都未退去半步,几家猎户站了出来,目光紧盯向前,套绳、螺钉、猎刀、打石……各式器具掏出来放在手边,半蹲身形死死贴靠木桩上,将尖锐的长矛朝向外面。
与之对峙的不远处,另有一伙人,气氛却截然不同,远不如那么严阵以待,反而显得悠哉,仿佛闲逛。
细看去,未配马匹,只一头老驴、一匹骡子牵在后头,两边各有几个矮瘦小喽啰握着细长竹竿,上面用麻绳紧绑着一面描摹了些不知何意的图案。
花花绿绿迎风招展。
“嘿!那老辈!”
一人走出,昂起脑袋鼻孔朝天,腰际披挂的长刀好似给了他无穷胆气。
人模狗样摆弄了翻,高呼一声后这人又前行几步,直到跨过了土沟,嗖然一声破空,但见嗡嗡弹动的箭羽扎在脚前两寸地方。
咕噜,咽了咽口水,那人抬头,瞧得庄子边木架上正架着把枣红木弓。
抹了把额头虚汗后他不再向前。右手抚在长刀来回摩挲一阵,总算驱散了刚才的胆寒。
呛啷拔出铁刀来,朝空挥动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只见他神满意足后将长刀杵在地上继续吆喝起来。
“各位不要自误!我元依山有绿林好汉八百,有骆英雄能劈砖断木、有张仙师口吐水火,人莫能挡!”
“大当首不愿为难各位,所求不过钱粮二字,不值当打生打死!”
正呼喊没几声,又一支箭矢插来。
吓得那人连连后退数步,再不复先前的模样,喝骂叫嚷。
“娘希匹!再不交粮交钱,老子一刀活劈了你们!一群给脸不要的泥腿子!”
咔吱——
人群被挤开,一人从庄子里走出来。
叫骂声止息,瞧见是个身着灰衣的大肚腩走出,矮瘦匪贼一愣,似呼认得,又转头看向身后群匪,片刻后才再度扬刀呼喝。
“好汉稍待。”,来人拱手,面上笑呵呵一副和善样,“适才老夫听闻各位好汉远道而来,念及庄中正巧有余粮,从地窖中取来花了些时候,还望海涵。”
“杜七!”
“诶诶,老爷,在呢!让开让开!还不赶紧抬上来给这些爷送去!”
庄子口围堵的村民再一次被推开,却是七八个魁梧汉子,肩挑背扛,送来二十余口满当当的麻袋。
“云老爷,你这……”
二十袋,几千斤粮食!
众人讶异于云羊两家难不成真改了性子,这回竟能放血救援庄子?然而很快有人看出了这些粮食的来历,赫然是不久前云、羊两家以护卫存在为名从家家户户里搜刮而来!
“我们家也交过,说是护卫庄子用,结果……这!”
“我家被收了两大口袋,本来不多的余粮没了大半。”
“本以为庇护村庄,哪怕给云羊两家吃了都比喂匪徒强,到头来竟还是……”
人群义愤填膺,村老杵着木杖走到趾高气扬的仆役面前,正要询问一二,只听又一声惊呼乍起,掀起声浪:“这是我家的粮袋!”
嘶!众人转目,即便前面一直持拿棍棒矛叉的猎户们都转过头来。
“去去去,什么你家我家,现在都是庄子的!”
一群仆役上前,将冲上来扒拉的村人驱赶走。
其余人迅速反应过来。
“直娘贼!你们这群丧天良的刚刚趁着大伙不在,破门入户去了?!”
村老气的须发皆张、怒目横指,纵然是他也不曾想到面前的人竟胆大如斯,放往日这简直是在自绝乡里!
被唤作云老爷的大肚男不在乎,一旁搬运粮食的仆役更是不在意。
他们本就不是本地人,被两家从外地买来,至于云羊两家……值此乱世,怎会没有半点儿准备。
“这不是还差一些嘛,两千斤,仅靠之前那点儿可不够。”
大肚男口口声声这般那般,但此刻村人可顾不得粮食,担忧家人,纷纷质问。
“你们……你们还拿自己当杜庄的人嘛啊!!”
啪,一巴掌将拍打而来的木杖击落。
大肚男不以为意,“哼,杜庄人?尔等可曾视我云氏为同乡?”
有猎户气急,直欲上前打杀这畜牲,但一想到自家的亲人,一咬牙,又只得带着武器往家中赶去。
大肚男负手,神情淡漠地自顾自向匪贼走去,不再管身后的动静。
任凭他们如何,一群泥腿子,如今山中匪徒如约到来,想必清扫附近山头的事已经功成,是时候将杜庄真正拿下。
“杜庄?嘿嘿,不晓得到了明天,还在不在。”
他们两家几十年前从外县流落,如今也该重现祖宗之名,恢复原本了。
大肚男暗想,待到解决了这边,羊家那头应该也联系好县城中人。届时正合时机,几十年的积蓄以及掘地三尺搜刮来的粮钱足够他们布局城中。
从此海阔凭鱼跃,不再局限此间一处逼仄的村寨。
“这世道,不安稳呐。”
不入城,在山野中迟早被吞得渣都不剩,此时离开,以后局势稳当了说不得还能在一片狼藉中盘下更多基业。
念头转动,大肚男心中甚喜,他对杀人兴趣不大,假若足够安分,到时候匪徒们未必不会放过他们一命。
“那几个娃子倒是可以卖给人牙子,还有村头几家的女子,面黄皮糙,不过总有懒汉吃得下。”
不差,不差。
正如他所说,从始至终,两家的庄园与庄子之间就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两边从未交融,数十年间甚至多次冲突流血,只是后来两家站稳了,加上一些仇家寻觅,这才低调下来。
如今接到确切消息,那祁阳的仇家被灭了满门,再无余力施展。
两家便动了心思,恰巧山间的山贼匪徒再次有了苗头,于是一拍即合入了伙。
矮瘦匪徒确实与之相识,也正如庄子里众人一直猜测的那样,这股聚义在元依山的匪徒和云羊两家有不浅联系。
但身份上略微有差,真正主导的并非两家,而是站在田间观看这场闹剧、满脸戏谑的对方。
实际上,方圆数十里十余村寨,凡有点儿底蕴的大户,要么奔逃远去,要么便与这等匪贼合力一处。
大家都在积攒财物,以待天时。
至于受损的嘛,不过是割了一茬又有一茬的平头百姓罢了。
“云老爷,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咳咳,三当家有心了,老夫无碍,还得恭贺元依山各位好汉英雄攻下了好几处山头,气势大涨!”
“哈哈哈,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大肚男上前,指了指不远处乱作一团的杜庄,笑着说道:“拢共两千斤,老夫谨代云羊两家为三当家奉上!”
“还望当莫要掀起。”
“当然不嫌弃,云老爷高义!只是那些粮食会不会……”
大肚男闻言捻须一笑,“三当家且放宽心就是,除了从临近几家抓的粮食外,九成都还存放在地窖中。那村老在庄子里有些人望,几家猎户功夫傍身,不弄些事来实在不好与当家的配合。”
听到这,挂着简陋皮甲的高个男子同样露出笑容,杜庄算是几十里内最大的一处庄子,数百户,以往几次来都没有落得好处,只能在外望望。
现在有了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不再多说。挥了挥手,一群匪徒上前,满目绿光的怪叫着朝门户大开的庄子奔去。
村人混乱,村老被推搡倒地,仆役们与前来夺回粮食的人斗作一团,拒马与木架都被掀开。
这时,有人拖拽一袋米粮,却发现破洞中漏出的竟是黄澄澄沙土,根本不是粮食!
“大家住手!别抢了!那群噗!”
来不及高呼,匪徒已然入内,手起刀落血涌如注。
一时间,往日平静的村庄顿时呼嚎哀鸣不绝。
……
“广庸府又乱起来了……”
喊杀求饶此起彼伏,云端的陈屿刚刚从一处山野返归,望见有烟火升腾,到近前一看才晓得,又是一伙土匪作孽。
是他们么?他目力用尽,迅速锁定了一群人,约莫五六个,其余匪徒都闯入村寨中劫掠。
“这个庄子倒是挺大的。”
念动之间,朵朵灵云飘落,有灵文符号闪烁,下一瞬,雷霆普降!
轰隆隆!
三当家抬头,正要瞧看,却见一抹刺目金光打落,在未曾反应时便直直劈落。
一当头,白雾黑烟袅绕,这位化作焦尸倒地。
雷霆不止一发,陈屿囚雷多次,钻研雷痕许久,对崩山术的改造也得心应手。
如今,原本仅以灵光冲击为主的崩山之术已然夹杂金色,这是雷痕勾勒显化的结果,交触之际,威能虽提升不多,但力量地却如自然雷霆一般风驰电掣,集中一点鲜少有外溢。
速度快、穿透强,莫说一张皮甲,纵使钢甲临身,在此时的崩山术面前也不过一页薄纸。
轰轰轰!
放开精神与五感,一丝丝莫名意韵在空中旋动,陈屿感受着,每当有旋动急促的一点出现,就会驱使术法轰击。
这些意韵便是人念,或者说,是一种脱胎人念的恶念。
人念并非固定不动,溢散在现世各处的它们会时不时粘附在其他人身上,前提是与散发人念的主体有所交际。
人之喜恶皆有挑动人念的可能。
对常人而言并未利害,但陈屿却依托青瓜以及精神捕捉,对人念加以利用,眼下所使用的便是其中一种手法。
人念出自人心意识,是一种不自发难自控的力量,寄托于他人,一般都会有莫大干系。
在实际观察中,他寻摸到了限度,限度量之下的念头,产生的可能有很多:欢喜、友好、仇怨、嫉妒、厌恶……
而限度以上的,基本都是大仇才能积蓄,且非一人之仇,而是汇集了几十上百人之怨。
到了这时,或可称之为恶念。
人念驳杂,凝聚后的恶念质地反而超出前者一些。
不过恶念对常人亦无危害,两者宛若平行,互不干涉。不过正因纯度不同,恶念更加好分辨。
陈屿借此开发出一套甄别的手段,经过验证后确认效果,之后再遇到类似的不平事的时候,便可以直接出手,专挑恶念之人,无需再多顾忌。
配合崩山术天崩地裂一击,惩奸除恶宛若天罚!
正好,此时此地合该用上一用。
他释放术法,一道道奔雷滚落天际捶打在地上,将众多匪徒打得哭嚎连连。
“仙人显灵了!”
“雷劈恶人的石牙仙人来啦!”
“呜呜……石牙仙人!天杀的云羊两家,你们的报应到了!”
陈屿没有去区分所谓云羊两家的人到底有那些,只以眼目观之,人念凝化为恶念的,通通赏了一发金灿灿崩山术。
至于剩下那些,就交给村寨的人去处理便是。
他落下云头,因为刚才大肆观照时捕捉到一缕念头,似乎涉及了些东西,有些熟悉。
来到一具焦尸旁,正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大肚男,可惜中道崩殂。
身畔的几个小喽啰早已胆战心惊四散奔逃,而眼前尸身的意念也散尽,他以元神约束,尝试回光返照出先前那一缕念头来,解读一二。
嘣,念头彻底凋落,本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好在他已经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这位的身份,既然有谋划,那么同伙十之八九也知晓一些。
去到庄子里,来到乱糟糟一片的羊家大院,仆役护卫对他视而不见,再如何警惕都没能发觉半点儿,任由陈屿跨入。
很快就找到了羊家的主事人,并未过多废话,一眼望去,人念同样转化为恶念缠绕在身,不过刚才没能洞悉,险些漏过了这人。
一边以精神力冲击意识海,探查思维意念,他一边暗自复盘,将这门刚琢磨出不久的观人念法门细细抽剥,发觉到有几处问题尚存。
等到肥头大耳的羊家家主跌倒昏迷之后,陈屿收回心神,打算回去再仔细研究一番,关于人念,这个与灵性一般弥漫天地间各处的力量,他同样有着不小好奇。
另一边,万物观已经梳理了收集来的信息,他粗略一看,眉头渐渐紧锁。
原来,云、羊两家曾得罪过另一个势力,之间的嫌隙与仇怨颇大,甚至到了分生死的地步,后来两家逃离,从允州来到西州,定居在静崖县的杜家庄,一转就是数代人。
由于仇怨不小,他们一直没有冒失地返回,因为说不清对方还会不会施以雷霆一击,尤其近些年,听闻势力又有扩张。
两家愈发低调。
直到不久前,有消息传来,说是他们的对头仇家不知招惹了谁,一夜之间被屠灭一空,这才生出重新起事的念头。
而那个惨被灭门的仇家,陈屿却是不陌生。
允州,沅阳门。
正是青衣剑钱玄钟的出身!上次同青衣剑相别,还是在那场名为九奇广生诸法行事的地方法会上,同蒋勤安道长结伴一起,几人畅聊了许久,互相之间算是熟悉。
在陈屿看来这两人都算可交之人,一个侠肝义胆、一个清静悯人。
可惜蒋道士随同自家师兄去了外州历练,据传已经出了西南,越过大江险阻于繁华中原身入红尘,以求磨砺心境增长见闻。
至于钱玄钟,早前几月他埋头山上折腾头顶半亩浮田,来不及打探,后来几次下山一人偶有听闻,只知其在配合官衙清扫了石牙境内的白莲教后离去,一路追踪至旁县,闯下义薄云天的名号。
再往后的消息行踪则少有。
“沅阳门出问题了么……”,陈屿分出一股精神扫过院落中的所有人,动作并不大,以这些人的意识强度,拨开迷雾后浅浅一照即可洞察入微,里里外外都了然于心。
果然,确实有沅阳门被灭门的消息。
他寻看去,却是一长须之人,老态龙钟模样,看样子在这处家族中辈分地位不低,难怪所知不比话事之人少。
只是此刻华贵不再,跌倒在地,翻着白眼时不时抽搐两下。
注意到还有进出气,大概死不了,陈屿不再多看对方,暗自琢磨得到的诸多关于数百里外允州的沅阳灭门之事。
无视了云羊两家的恩怨情仇以及各种野望计划。
他转身往外走,临离开前一道金光自掌中飞射打出,将封闭地窖的锁链崩碎。
陈屿踏云远去,心中思虑。
具体的消息这两家其实并不清楚,他们也仅仅只打探了个大概,刚刚得知沅阳被灭是在半月前,等到云羊两家反应并接连派出人手去验证,又用去十余天。
其中缘由根底众说纷纭,只晓得对方所座落的祁阳县城都被焚烧。
“据他们打探到地消息,有说是乱匪反贼攻陷后所为。能培养出钱玄钟这等急公好义的武人,沅阳门自是有气节。传闻中他们不愿归降反贼暴徒,为护持百姓与之发生冲突,随后举门覆灭,鸡犬不留!”
不过也有人传言,沅阳门并非被反贼打杀,而是惹了旁门觊觎,怀璧之罪。
“……灵药?”,看到这,陈屿愣住少顷,没想到栽种无名山头的灵植已经流传到其余几州去。
而且在市井坊间口中,正是这些灵植引来灾祸。
“应该不是。”,他摇头,别人不清楚灵药来历,只当仙人赠予赏赐,或奇遇所得,认为天地间自有灵药隐蔽山野不为人知处等待发掘,觉得沅阳门便是幸运儿之一,但陈屿心中明了,所谓灵药在他布置山头大阵、移种灵植之前根本不存于外。
莫说山间沟壑,纵然毒瘴深渊、耸云天山,他人眼中再如何神秘难知的地方也不可能有灵药存在。
“消息手半月前传来,但两家探子也回报过,真正变故发生的时间已经过去至少三个月。”
大致在四五月时候便遭劫。
那时候大阵才刚刚起步,哪里来的灵药给沅阳门带回。
“或者,是对家故意放出的消息?”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陈屿思前想后好一阵,实在把不准到底是哪个动的手。
罢了,离了西州后,转道去祁阳看上一看好了,雁过留痕,再怎样都不至于凭空消失。
只期望数月时间不会将所有都掩盖。
“钱兄是个好运的,希望不会有事。”
假若沅阳门遭难真在四五月,略做推算,那时候的钱玄钟应当才刚刚从石牙离开不久,还在其余几县晃荡,不至于一头撞上去。
提气上浮,跨入天云中。
下方的村人如何去对待已经昏迷过去的云羊两家之人他不再多管,交由他们去罢。
陈屿心中有念,想要尽快去到祁阳一观,钱玄钟算是山下少有几个与之结交的人物,突遭此劫难,若能帮上一帮他自然不会吝啬。
“银钱我虽说仅于三五十两,不过气血丹还剩一些,生肌桃花散也有几副。疗伤培元两不误。”
真有必要,他未尝不能冠以‘仙人’之名惩恶。
浮想着,他暗道可惜,手上并无推衍天机之法,这种在故事里仙家修士必备的手段陈屿一直没有刻意钻研。
事很多,以往顾不得。
不过从此之后倒是有必要倾注一二精力在其中,他欲要行走人世,有一门如此本事的话的确方便行事。
除此外,其余手段也需要增添,飞天遁地穿墙分身……诸如此类,如今法力圆满难进,境界陷入瓶颈,前路未明,正当是利用空闲将各种手段提升上来。
“好在这方面有于修行,他的道路很适合化用道门传承的各式术法,即便后者真假难辨,但在对方手中想来能绽放出不一样的光色。”
陈屿对于启猛的能力颇有信心,一个能仅凭半篇残缺养生法以及人体无法吸收的几株灵植自行走出一条道路的存在,怎么也不至于被小小的道术困住。
到时候自己大可去汲取几分灵感,用不了多久便能推导至灵文术法上。
“一个还不够,这次入世,是该多找一些品行端正、悟性不俗且耐得住寂寞对修行有兴趣和毅力的人。”
要求不低,但世间之人千千万,他有足够时间去挑,去筛选。
传法——不得不慎重。
这是许久前陈屿便认真想过的事,如今有了契机。
只不过他自创的修法是否具备普适性还有待验证,毕竟……
“此法要修成,第一步便是凝聚精神觉醒自我。于启猛老道长卡了几月,吞下十数株灵植都没能做到,反倒硬生生卡出另一条路。”
而如果连精神力都无法成就,更别提去闯下一关蕴养胎息。
精神不存,便无法与肉身结合熔炼出本源胎息,即使他们也有一方下丹田漂浮在腹部。
“有也无用,丹田飘忽,仅可以精神力定住,否则绝难发现。”
“元神之种刺激下的精神演化倒也不是不行,然而不受掌控,要定位丹田估计得花上许久时间打磨熬炼,不比一步步凝聚自我来得便捷。”
他思忖片刻,纵然有人天生意识精纯且强大,跨过第一关,再得天独厚有了丹田锁定,胎息养练而出。
但,普通人的肉身真正能养出的胎息实在不多,比不上被灵液滋补的他。
胎息不足,限制内炁衍生,如此一来一步步走下去,不多远大道便要堵塞,彻底没了前进可能。
至于同样吞服灵液……陈屿不禁无奈一叹。两种灵气中,一号融合灵液,可滋补肉身、提升强化血肉,而二号虽能培元养气,增幅潜力,但无法对胎息的出产造成有利倾向。
“偏生一号灵气合成的灵液带有极强的欲望挑动,等闲生灵决计对抗不了,只会融了意识自我、沦为欲望的行尸走兽。”
难!难!难!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误打误撞走出的道路过于坎坷,能走到今天可真是种种万般共铸,缺一不可。
“至少在普适性上,我的道路远不如于修行。”
然而对方的道路刚刚起头,除了一套锁灵定窍的法子,再无其它。
这就尴尬了。
“罢了,大不了寻到好苗子,便与于启猛道长一样,将无名呼吸法篇传下。”
除了呼吸法,他还有筑基篇、餐霞篇等,删删改改,剔除内炁、剔除法力、剔除灵性、剔除天石秘宝等,总还有剩。
总而言之,他相信未来选中的人能从这些‘残羹冷炙’中悟出自己的路来。
哪怕百中无一、千里挑一,只消有人成功,便足矣。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如此的话也符合陈屿的愿景,众人拾柴火焰高,在自身道路难以大面积传承的情况下,汲取旁人之路亦能触类旁通。
……
静崖县往北,翻过两座百丈山峦,再绕开一条清澈浅河,走不到五十里地便到了泰定府。
亦是西州最北的一地。
跨越百里,有一城,正是陶阳。
陈屿路过此地,停下对血窍与奇景的融合,再一次下到城中。
“沅阳?略有耳闻,好似是北边儿允州的一派,势力不差,有武师坐镇。前段时日有人传言说被覆灭。”
“……难说啊,这年头,世道崩乱,到处是流匪、盗贼、山刀子,占山为王、聚义起兵,种种事可比往年多了不少,真遭了灾劫虽然同情,但也正常。隔壁县的几家大户不同样被冲撞,甚至有一伙人闯入云中观中,劫杀了不少道长!”
“我听说,之前这门派得了宝贝,在城外百里的玉泉山中发掘仙人至宝,霞光漫天,阵仗大得很嘞……呃,谁说的?我二舅的弟弟的朋友,就在允州跑商,他可实诚,话不能假!”
“……”
一路问去,和云羊两家所得的信息大差不差,个别地方甚至有所不如。
真正深入坊间,他才知晓这消息传得有多乱,不过到底是几百上千里外的陌生门派,知道和在意的人不多。
转而,陈屿又打听起钱玄钟踪迹。
结果一无所获,仿佛彻底蒸发。
“不知道钱兄到底去了何处,还是说与敌手遭遇?”
消息全无,他只得放弃,尽快赶往祁阳一探究竟。
……
离了陶阳,继续往北。
路上,偶有匪徒出没,都被晴天霹雳砸下,有人竖起牌位敬奉,也有人高呼石牙仙人下凡大肆鼓吹。
后来自觉动静太大,陈屿便换了个法子,以半成品的玄壤空感之术迷幻,令对方将互相当做敌人,自个儿将匪徒清理一空。
术法凝滞在身,足以持续一刻钟而不消散。
如此一来他只需施展了术法,便能离开远去,比起大开大合的崩山术,这等做法无疑省时省力,且还能积累相应经验。
出泰定,至允州。
边界有莽莽山林,这条山脉卧在大地上匍匐多年,将两侧相隔,直到近两百年才通了山道,往前说,都需要转路去另一府县借道,凭白多了百里路。
天堑转过,视野顿时开阔。
云头的陈屿压抑住体内猛然爆开的轰鸣,青红二色被卷起,一把薅进奇景,炸得轰隆隆声音巨大。
他吐出一口浊气,血气奔涌,但见四枚大窍凝在左右两臂、胸口、背脊,前后左右拢共四处,各有一方朦胧血泉。
转动至极洋溢出庞然气血,自欲沸腾似海、凝化成蛟龙一般。
咔嚓!
一枚血窍被打散,碎片仿佛化作实质拿捏掌心,被他扔进奇景,如同投喂。
有青烟飘出,陈屿感知了会儿停下投喂动作,知道今日的蕴养融合结束,奇景已经吃得撑住。
血窍消散,气血平静无波。
大窍凝聚自元血,而他肉身圆满,旁的不多,独独气血如渊似海,不愁用。
虽然一次性十几二十几枚血窍全力运转的话会对元血产生不小副作用,但现今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即便寻找到了可以凝聚开窍的四十六处穴位,但真正开辟的仅仅四处。
其中左臂位置已经不止一次,包括之前第一次开辟的在内,总共已有两回凝聚的血窍被他破碎掉,喂给奇景。
“消耗不小,一口血窍,真正能融入到奇景并发挥效用的,不足两成。”
其余要么溢散,要么被拿去填补冲撞造成的反噬——此刻的青胧山中遍地都是裂痕,原本悬挂的‘圆月’,在短暂的饱和后又一次被汲取,已经彻底消化,只剩一捧细碎星沙。
奇景中淤积的能量在一次次对撞里不断融入深处,此时同样消耗得七七八八。
于是血窍中多余的部分便被挪用,多少能填补一些。
念头转动间,将血窍隐没,澎湃的气血不再躁动,恢复平时模样,陈屿起身伸展筋骨,旋即纵身一跃跳出阵法范围。
“好生平坦开阔!”
比起在西州所见,多是丘陵,此刻呈现眼下的允州大地要平整许多,越过一道天堑后便没了山川阻隔,十分宽阔。
不过很快,他眉头一皱,察觉到一丝异样,此时位在空中,俯瞰之下目力所及不下十几里,结果半点儿人烟都无。
“底下有田地开垦的痕迹,却被荒芜闲置,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感叹,看来西州的情况或许已经算是西南几州中不差的一个。旋即又想到其它,连允州这等偏远之地都如此,中原以及江南又该是何等的饿殍遍野。
没有久留,一路人烟稀少,大大小小的村寨都飘荡着压抑气氛,分明是即将收获的季节,然而路上却不见多少人影。
走过几处城镇,情况同样不妙,此刻他也终于从旁人口中打听到此地变化如此的因由。元平二年既不平,也不安。
几桩大事接连发生在南梁大地上,眼见着隔河相望的半壁江山即将不稳,四方野寇起势如火,燎原于大江南北。
自三月起,局势再变,西州的混乱将现未现,陶阳、朱泉接连起义,在被宋义云戡定后,又有砣方、黎渠两州土族作乱不服王化,朝廷授大将军位着其召集兵马速速剿灭。
南边儿打得火热,流民四逃,允州也难免不安生,同样有强人乘机拉起一群贼寇,霍乱乡里。
待到八月,宋屠夫受命出西南,临走前将七州境内大小山头悉数打了一通,镇压了气焰,且整合兵马搜刮钱粮,匪贼受损无数,一时靖平。
然而这情况持续不久,翻过年,待到章和元年,从一月到四月变故不断,丰庆失守、梁皇南逃、建业沦陷,以往令人流连往返、号称人间仙境的富庶江南被打了个稀巴烂。
算上同样糜烂的河间地,如今大梁最重要的几处要地中只剩江北一带还能维持仅有的安稳。
东边儿的大事化作飓风,同样掀飞到西南,得见救世军、太平军的势大,本地贼人好似受了鼓舞,越发觉得大梁日子不久,于是本来偃旗息鼓的匪徒再度躁动。
有山脉天堑相隔,加之西州境内仍然驻有宋屠夫的一支兵马,故而作乱允州的反贼一时半会儿并未泛滥向西,而是转头与其余州府的贼人一同,作下无数罪孽。
“允州上承崇州、峡州,东街金江与宜宁、骊州,这几处除了崇州有一位节度坐镇外,其余几地都只留驻当地民兵,武备松弛,常常龟缩城内,城外的各处都被暗中放弃,舍给了反贼们。”
陈屿走出西南,这才知道天下局势到底动荡到了何等地步,钱玄钟出身的沅阳门并非个例,在面对那些有兵马把守的重镇大城无计可施之下,疯狂的匪徒将目光调转其它,譬如老幼居多的村寨,又或者人口较少的小城小县。
“反贼作乱,其中势大的甚至穷尽手段不知从哪儿抢了西域大马,披甲挂枪纵横一方……”
当打听到这的时候他简直为这个所谓的大梁感到悲哀,要知道当今天下马匹可是个精贵物件,寻常总将都带不起一支百人骑队,而眼下肆虐方圆千里、数州之地的几伙大匪大盗,却能养出数百骑兵!
纵然甲衣武器再如何劣质,骑兵终归在一马平川的地界能发挥出极大优势。
“难怪,一眼望去人烟几近绝迹,原来要么逃去城池躲避,要么已经被劫掠或砍杀殆尽。”
将浮田放在身后安置妥善,以铜镜罩下阵法护持——他化虹远遁,迅速朝着祁阳而去。
比起自己单独上路,浮田太缓慢,陈屿以精神牵引,任由其徐徐向前,自己则提前一步,不再耽搁。
……
祁阳县城,比之大半年前的景象,此时的城内冷清不少。
“当初不晓得是哪个天杀的,将渡山寇给带了进来,城卫四散逃离,县老爷被从床榻上揪起,连着自家儿孙共十一二口悉数在菜市口断了脑袋,剩下的女子则被掳掠上山,不知道还活着几个。”
一家茶铺前,陈屿同顶戴斗笠的农家老汉闲聊,这城池的气氛凝滞,数月前的变故直到眼下依旧没能洗清。
“敢问老丈,那沅阳门可是遭了老丈口中渡山寇的毒手?”
他问道,谁知老汉摇了摇头,端起清淡茶水灌了口:“小道长,那些渡山寇是去年八月左右来的,而沅阳门……在五月就没了!”
说到这,对方又长叹一声,“沅阳门的钱门主是个好汉子,一身正气,平日里门中的小年青们也都帮衬着城中各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老头子以前还跟他们一起栽种过陆谷,都是憨厚老实的好小伙。”
可惜。
老汉愤愤然,道:“可惜人都没了,本来在长鲸帮动手后,沅阳门还剩一些人逃过一劫,结果等到长鲸帮离开,本想着重聚山门,结果又来了一伙贼人,一夜之间毒杀了个干净。”
他重重拍在木桌上,似为其不幸而感到同情,“那群没了心的,连两岁娃娃都不放过,毒了不算,一个个还都刺上窟窿眼儿,全尸都留不得一具!”
陈屿静静听着,时而问上一句,老汉则将自己知道的都讲了出来,最后,他获得到想要的信息,又送了一碗茶水便转身离去。
路上,行人寥寥,诺大一座城,结果从入门至今所见多是关门闭户,三三五五的行人也都行色匆匆、穿着朴素。
据老汉讲,那长鲸帮是北边儿来的帮派,对方不知抱着什么目的,总之和沅阳门对峙了小半年,最后冲突爆发,酿成流血之事。
具体因由老汉不知,只听闻其余人说和宝贝有关,也有传闻,说是长鲸帮的帮主看上了沅阳门在祁阳县的地位,想要取而代之,甚至有传言,两派的斗争导火索是沅阳门门主钱云焦的小女儿。
总之各种说法千奇百怪,莫衷一是。
不过和在千百里外的西州打听到的信息相比,身处城中的他的收获自然不小。
钱玄钟确实回到过城内,不会等他赶回祁阳时,已经过了几个月,渡山寇都已经劫掠离开。
“那时候钱兄还在广庸附近,千里之隔的遥远,大抵令其与沅阳门间的联系变得格外困难。”
没能赶上的青衣剑悲痛欲绝,城中有小贩告诉陈屿,他曾眼见这位少年青俊跪在院中恸哭。
踏踏踏!
一截破碎倾倒的门户呈现,在转角的另一侧,陈屿来到了沅阳门旧址,这是一处比起周围其余门户更加残破的地方。
跨入进去,能看见一处处血迹,已然化作黑红,更显几分幽邃。
尸体是被城里的邻居抬出去的,沅阳门在城内颇有名望,第一次被长鲸帮攻打时还有人帮衬助威,不过第二次实在太意外,一伙人闯入城内,潜伏暗夜,神不知鬼不觉就将剩余的沅阳门人毒杀。
“什么仇什么怨……”
没有去翻找,到处都凌乱,即便有线索也早早在风吹日晒中飘散抹去。
银芒闪动,空中涟漪荡漾。
一道元神高举右掌,浑身金银浮光掠影涌动不息地自眉心踏步而出。
“没有、这里也没有——难不成真半点儿残留都无?”
一一照耀,陈屿与元神配合,万物观夹杂磅礴精神力,将整个院落都渲染得宛若海洋。
咦!
有所发现的他上前,将一缕粘附在残垣断壁上的念头取下。
就在这时,门口有路人走过,见得道人在残破小院中寻摸,一阵皱眉后正要开口,却被转过身的陈屿率先问住:“这位善士,叨扰一二,敢问此地今月可曾有陌生人出没?”
旁人看不见的念头正飘旋在掌中,那漆黑中弥漫淡淡恶意的模样,近段时间沉浸人念中的他再熟悉不过。
有人来过,带着极强烈的恶念,保底都是个杀人放火的惯犯,以如此恶念的纯度来看无疑罪大恶极,且来到此处的时间最迟不超过一旬!
然而对方的回答令他意外。
“没有的,往前几月还多些,最近已经没人来了,尤其长鲸帮和渡山寇相继被灭之后。”
“……”
他讶异,这两个才听到耳里的势力转过头就有人说已经被人连灰一起扬了。
“可知是谁做的?”
隐隐间,陈屿有所猜测,果然路人并未遮掩,直直说道,正是那位在外历练许久、闯下诺大名号的青衣剑。
“那是个可怜人,孤零零,大约九天天回了一次,好像提着些什么,血淋淋的一坨,当时我正好开了店铺,正当头就看见对方。”
说到这里路人不禁叹气连连,直说钱玄钟一副心死模样。
“后来就走了,再后来就有长鲸帮与渡山寇覆灭的消息传来。”
按对方的说法,这两个消息刚刚传起不久,就这两天的事,他由于经营着一家店铺,算是城中少有还未逃离的商户,故而迎来送往之间听到的事比旁人多些。
“多谢。”
说吧,将一缕精神抽回,指尖跃动的玄壤空感术灵文熄灭,对方挠了挠脑袋一头问号,只觉自己在门前发呆了片刻。
诱导吐露、模糊印象,由于是在城中且对方只是个路人,身负恶念不多,陈屿便未直接索查记忆,用了点小手段,顺带给那位路人搅了搅脑袋,估计此刻正烦闷尽去、心灵澄净,早就不在意地离开。
而他,则消化着对方的话。
手中仅有的一缕恶念散开,陈屿面色郑重,因为他想到假若此间只有钱玄钟返回的话,那么就意味着这股恶念出产自对方身上。
“恶念、人念……心灵执念……”
呼!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知道自己关于恶念的侦查以及应对方式得好好改一改了。
不难猜测,回到祁阳的钱兄应该同样知晓了真正的仇家是谁,于是在复仇,而这个过程中被浸染的恶念实在不少。
“人念不以善恶划分,好事坏事无论哪种,只要触动人心,就会生出一丝念头并飘向目标。”
之前确实是考虑差了,遗漏掉眼下这种情况。
很快他又想到,既然如此,那么自己也有?
元神盘膝,悬空挥洒大量精神银芒。
果然,不出意外,在体外缠绕着一层薄薄念头,漆黑扭曲,不过被蒙蒙青光抵御在外,且以不慢的速度抵消散去。
“正说呢,法力怎么一直都在消耗。”
原来是这个缘故。
陈屿将法力爆发,化作两朵庆云搓洗了上下,最后将恶念磨得一点都不剩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法力搓动,与恶念对抗,竟让意识更加清明通透,仿佛洗去尘埃。
眼中闪过一抹思索,有点意思。
……
最后,陈屿还是回到了浮田中,仅凭一缕念头想要追踪对方显然不可能,至少以他如今的手段还差得远。
不过此行不是没有收获,多少确认了钱玄钟还存活,没有殒命,而是作为一位复仇之人在寻觅仇家。至于大仇得报之后去了哪里,祁阳之人也少有知晓。
离开冷清的县城后,他去了趟所谓的渡山寇所在,土寨空荡荡,一股浅淡腥臭飘在空中,能见到几具已经腐败的尸体。
九月的天,已经实在看不出人样。
再去到长鲸帮原驻地,一个不大的镇子里,结果也人去楼空,听闻很早前就有一部分帮众离开,剩下的也在青衣剑的报复中殒命。
“真狠呐。”
打听到这两家势力已经被覆灭一空后陈屿感叹,难以想象,如今大开杀伐、堪称侩子手的人,会是那位谦逊有礼、义气有加的侠客。
虽然不好劝解放下,但往后真要能遇到,略施援手相助一二倒也并无不可。
元神一照,心神重定,再多的妄念都清扫干净。
至于出手沅阳门的几家势力,若有机会挖出来,自然不会放过。
“肆意打杀、下毒、破城劫掠……”
这几家不是好东西,只是他不解于那家下毒到底为了什么,说来沅阳门不过和海云观一般,居于一县罢了,真有宝物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他没想过是灵药,毕竟五月的时候灵植未出现在山下。
不过从祁阳城中已经被他里里外翻了个遍,打听不到多少消息,想了想后陈屿便回去浮田,打算依着钱兄最后的踪迹方向再走一走。
“瓶山……宜宁方向么?倒是正好。”
早就听闻那里有一处峡谷,生长有独特的药草,且宜宁一带门派道观不少,陈屿本就打算去看看,此刻却是顺了路。
宜宁是个富庶的,至少几年前要远超西南七州,势力颇多,底蕴大都不浅。
届时走走看看,想来道卷经书、内景地、秘宝等等或许都能有所获。
如今,奇景与血窍的融合开展得如火如荼,术法也在琢磨,他正是想找些新奇事给自己做。
“浮田里的空地已经打理好了,就等新的植株下土,孤零零就一个云灵芝,有些看不过眼。”是夜,月朗星稀。
身披皎洁星辉的陈屿走出浮田,仰头眺望,旋即道道清风卷弄身侧,带着他扶摇直上数千丈,直到构筑术法的灵文变得不稳好似有崩解趋势才停下。
“三千丈……”,他举目远望,足下云海广阔无垠,呈铅灰色,而头顶不远处的硕大圆月,则洒落斑驳月光,宛如流水淌下,浇灌在云头,
明黄的月亮高悬,寒风冷冽,扯动衣衫猎猎作响,陈屿定睛看了阵后手中盘旋一道青光,化作复杂纹理。
夜风呼啸中,有嗡鸣响起,但见一口接一口血色泉眼由虚化实,从胸背臂膀各处显现,最后喷涌出粘稠气血汇入掌中的光团。
扑通!扑通!
蓬勃的生机孕育其中,仿佛心脏一般轻微跳动。
去!
纹路旋转,大量灵文隐现,结成一块实心的球体被他抛飞上去——
灵光颤栗不断,高度渐渐上升,下一刻他见到外侧的灵文只维持一息不到便崩溃,露出内里结构,海量的法力、精神以及气血统统漏出来。
泄露的几种力量并未比灵文坚持更久时间,约莫两三息后便步了后尘。
唯有最核心处将复数力量夯实至极的部分还在苦苦支撑。
嘭!
光球彻底炸开,碎成十数片,再一转眼又接连碎裂,碎片炸开来,化作无数如尘埃般的细微。
风吹过,仅剩月光皎洁如旧。
陈屿已经收回视线,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哪怕离开青台山近千里,同一片星空下,试验的结果大体一致。
法力、精神力、气血三种力量之中以气血支撑的时间最长。而他注意到,这一次一同携带的大量变异气血甚至比不上法力,在灵文崩碎后紧接着就一齐溶解。
“看样子,气血的结构更加稳定,其次是精神力,法力与变异气血或许是都经历过改造融合的缘故,灵性逃逸时,最先崩溃的就是这俩。”
变异气血脱胎自元血,其中又混杂了一定外部灵性,显得杂乱,会过早的消解掉并不意外。
至于法力,虽然质地上不比精神、气血差,但由胎息、内炁、灵霞、精神融合而来的力量,在面对三千丈高处的灵性逃逸现象时同样难以为继。
心中翻转诸多想法,这时,随着溢散的灵性彻底化开,渲染头顶大片空域,正要收回元神的陈屿突然动作一滞。
绯红余韵闪烁,转瞬即逝在漆黑夜幕下,如同上一世的极光,短暂而璀璨。
“刚刚那个是?”
他双眼瞪大,想要追寻绯红光晕的痕迹,但却无功,只能模糊感应到这道突然到来又突然消失的光晕,或许跟高空灵性溢散时的过量挥发有关。
说不准是极光那样的自然规律,还是某种被他的灵性引出的未知之物,陈屿欲要再次尝试,无奈体内法力用去大半,剩下的想要营造类似的高灵环境有些难。
想罢,他飘落一段距离,离开了最高处位置,那地方太靠近临界点,自身的灵性同样蠢蠢欲动,术法施展都有些不稳。
挥一挥衣袖,聚合一方云台,他端坐云中闭目调息,眉心泥丸中的精神力亦如法力消耗过多。
搬运气血、吞吐夜间灵霞。
薄薄的光明罩在体外,一丝丝肉眼难见的气流随吐纳而胀缩,潮起潮落,陈屿面庞红润,灵光蹿动,气息渐渐恢复。
……
宜宁离允州有一段距离,假使浮田以如今的速度前往,至少也得两日功夫。
何况中间隔着一道名为瓶山的隘口。
陈屿在瓶山留滞了半日,新奇药植没有发现,不过好运的在一堆枯木败叶底下找到一株九曲长莹,能化瘀止痛,可惜已经长成,再以灵机培育也无法诱变出太多变化。
于是被他拿去混着种在田间以平替药材的花草,勉强炼出一炉褐色丹丸,效果的话与山下的活血散、生肌方等类似。
聊胜于无,真用不上之后大可以去寻个药坊药铺抵换银钱,充作盘缠。
陈屿偶尔也要用钱,譬如买吃食,以及采买种子等。
除了九曲长莹,他在瓶山还捡到了一物,乌漆麻黑,沾染黄土,有点儿像煤炭但很坚硬,应当是一种不认得的矿料。
虽然不认得,但价值不会太高,并非什么值得争抢的宝贝,否则也不会落在山崖下无人问津。
与荒郊野外不同,瓶山周边可有不少人迹。
他捧着大概率是某种矿料的石头,心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记得当初在山上,自己曾种下过一批玉石金铁器具,其中有几件在灵液浇灌下发生了异变,长性灯、万法镜便都是其中之一。
他此刻便在想,既然灵液配合灵机可以滋润成型的器皿变异,那么对于原料而言是否同样能有效果?
这一点尚需要验证,不过陈屿很好奇到底是以变异矿料淬炼出的矿物所炼制的器具强大,还是直接诱变异化的器具本身更厉害。
所以在得到这一块矿料后,他又在山上翻找,最后从不多的矿料中精挑细选后余下十斤,带到浮空田内划出一片来埋藏地下,并投放了一粒灵机。
抛飞最后剩余的一枚矿料,他准备去宜宁后找个铺子问问,这矿石是什么,若有机会再买入一些淬炼熔铸成型后的成品器具,两相对比。
在忙活种矿料的同时,陈屿并未虚度光阴,借助从于启猛处得来的收获,他再一次梳理过往,将炼己筑基一境进一步完善,反哺全身,结果便是基础越来越惊人的他竟又一次采下一缕灵霞,却是封存在血窍内,而非转化法力汇入腹部。
可惜血窍毕竟未有开拓,上限几乎肉眼可见,封锁的灵霞在气血浸染下被不断污化,质地不复从前。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至少在锁灵期间血窍内的血泉同样在被灵霞强化,沾染了一丝灵韵,对肉身体魄的反哺更上一层楼,四枚血窍全力搬运开启后,已然能让身躯圆满的他都感觉到些许提升。
虽然细微,却真实不虚。
为此,陈屿一口气开辟了十枚,大大小小的血色泉眼浮动身后,似虚似实中喷勃海量气血,袅绕若腾龙般甚是骇人。
正如预估中那般,至多再有两窍这具肉身便达到极限,剩下被锁定的三十余处可开辟穴窍只得搁置。
“余下的穴窍将来能够在血窍消耗后用以补充。”
陈屿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开辟血窍的目的在于蕴养奇景,通过血窍内变异蕴出的神异物质,将虚幻的青胧山彻底拉入到现世中来!
“届时,浮田大可以挪入其中,行动也会便利不少。”
即便青胧山在凝实过程中被压缩得只剩刚凝聚时的十之一二,但论大小面积依旧远超脚下浮田。
关键奇景随时随地可打开,有灵光遮掩亦不会惹人眼目。
此刻,盘坐木屋中,殷红如雾,陈屿身畔略显杂乱,有焦灼痕迹。
在看背后,背脊天柱处的血窍显得虚幻,大量裂痕遍布,似要下一刻就溃散。
刚刚进行了一次融合的他顾不得梳理血窍气血,愈合裂痕。正静心凝神行功掐诀将溢散开的炽热血气吞入腹中,灼烧经脉血肉,不断催化变异气血刺激体魄。
这些被元血转化而出的气血在日常流动中可以滋养肉身,增幅体魄,但那种温和有余效用不佳,陈屿便从自己看过的一些武学中摘抄删改,弄了份沸血的法子。
尽可能将变异气血效果催发更多。
实际上,穴位与穴位间存在不同,各自化出的血窍对肉身增幅的方面亦有相应差异。
譬如腹部轮海、天门等几处穴位所蕴育的变异气血更多倾向五脏六腑,而臂膀腿脚各处,又能略微提升灵敏。
据他这些日子的接连尝试,不同穴位间带来的效果差距对普通武人或许会较为明显,而在陈屿身上则被缩小至极,基本可以忽视。
另一方面,同一穴位的血窍短时间内可以连续开辟三次,他猜测这一点大抵和肉身强度有关,身躯底蕴越强,血窍开辟次数也就越多。
待到三次之后,就需要长时间的蕴养恢复,至于几次之后再无法开辟,陈屿不清楚,不过这个限度必然是存在的。
变异气血的产生依托血窍构成中某种奇异物质,他尝试抓取,可惜没能成功。
一旦这种物质干涸,那么血窍的开辟自然无从谈起。
陈屿对奇异物质感兴趣,不过一时半会儿搞不清根底,加之体内可供开辟的穴位还有不少,以最大值的四十六枚大窍来看,怎么说也有一百三十八次!
感受着奇景传来的反馈,预计在满足奇景凝实需求后还能有剩。
再者,血窍中的奇异物质本质上并未失去,只是换了个地方罢了,真需要研究的话到时候在奇景中薅取也无碍。
脑中闪过种种,陈屿继续搬运气血熔铸身躯,片刻后,起身打了一套《筑基法》中的桩功拳术,再以吐纳导引作为收尾,平静沸腾躁动的气力。
《筑基》《食炁》《餐霞》,此三篇乃他根据过往修行所著,整合梳理,直到今日依然在不断完善改进。
用术语的话,算得上陈屿的根本法。
其中《筑基法》以筑基炼己为核心目的,围绕这一点构筑出包涵内外练法、外丹服食、灵植化药、气血锤锻、五脏秘养等诸多方面在内的体系,堪称包罗万象。
缺陷自然存在,陈屿并未无视。
眼下,变异气血以及血窍开辟一道则在多日尝试后,被他装入这个体系中,正是要补足原本炼己层面的不足。
“其实以呼吸精要来调动穴窍的办法有些片面,可以再大胆些,将精神与气血相合,再行牵动之事!”
早前,在蜕变出元血并肉身养练圆满后,气血同精神间的隔阂便缩小了许多。
相互已经能够结合,并有触及现世外物的能力。
可惜气血依托肉身,无法离开身体太远,而精神力一旦超出气血覆盖,便如同脱水的鱼儿,难以为继。
加之承载力量太小,持拿两三斤重的事物便需消耗大半,实际操作局限太大。
相比之下法力无疑更具优势,故而精神与气血的融合被他暂放在一边。
一直到了现在,由于要作用体内,他再一次想起这点,准备利用两者间的结合特效,辅助变异气血运转淬炼体魄,甚至脱离局限将百窍法融入其中,真正做到勾连四万一千窍、混元一体!
呼!先将奇景凝实再做其它。
念罢,双手摊开,自眼前展开一缕蒙蒙青色,有山峦映入眼中,倒映青红绚烂天色,神异无比。
……
离开瓶山,再走六十里,即是宜宁。
宜宁共有六县,陈屿不知晓钱玄钟到底去了那处,又途经何地,便挑了近处的易君县。
一番折腾,青衣剑的消息不多,只打听到不久前有人打听南方允州的事,跟沅阳门有关。
听描述,那人应当就是钱玄钟,不过似乎沅阳门还有幸存?对方在得到这条模糊的消息后,便再次没了影踪。
这次对方停留太短,残留的人念不说稀薄与否,估计早就沉沦在弥漫城中的人念汪洋里,难以寻觅。
无奈,陈屿只得先转移注意,询问本地独有的药草药种,以及一些丹方、经卷以及书册的获取。
包括哪里人多,哪家门派底蕴深厚传承悠久等,至于钱兄……遇上了再说吧。
至少如今来看对方并未丧失理智。
而在调转方向后,陈屿也从城中几家商铺、药坊中收到不少消息,另有大小包裹十来件,都是青台山难见的药草种子。
带回去种种。
除此外,他还打听到宜宁本地的势力最近有一场升仙会,由一个叫光华门的帮派牵头。
光华门势力实力不强,中下层次,门中仅有一位大成通劲武夫,余下大猫小猫三两只,也不知如何能筹办如此盛会。
“宜宁本地的武林本就高手寥寥,六县之中能称得上二流的武人都屈指可数。”
实际上,宜宁六县并不困顿,至少比石牙等西南边陲县城要好得多,尤其百里外的守军县乃宜宁府治所在,比平城都要繁华数筹——至少在一年前是如此。
如今,随着战乱不休,起义聚事之徒如飞蛾,扑之不尽,到处都乱糟糟。
此间过于靠拢允州,北边还救世军残余肆掠,宜宁本土几家稍有底蕴的门派大半年前便迁移远走,裹挟细软金银去了涪州、锦州等更显安宁之地,再开门庭。
“唉,都在跑,又哪里跑得掉。”
告知他消息的药铺掌柜喟然长叹,面上多是对未来不定的忧愁。
离开药铺,陈屿循着对方给的路,先在城内寻摸,找到一处名为东拳门的势力所留下的堂口。
主家已经离去,此时只剩三三两两的杂役和学徒。
指尖轻掐,灵文跃动,幻身术遮掩身形,玄壤空感掩盖动静踪迹。
他踏步入内。
无视了稍显落魄的环境,陈屿感应着其中一位学徒的意识思感,找到藏书阁翻看了会儿。
所余不多,只剩几本粗浅外功以及野游杂记。
好在他也已有其它发现,定定看向天空,下一刻,银芒闪耀瞬间,在清扫的仆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已经入虚不见。从被草丹带着踏入内景开始,那是第一次,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正是那时候,陈屿心中明白此方水土的不同,这是迥异前世的所有,有超乎寻常的景致存在,只待去发掘。
正如此刻,他以精神拉扯身躯,一阵混乱漆黑后,灰扑扑天光绽放在眼前。
澄净的天穹与青台山几处内景地中所见又有异样,虽说同样有一口空洞挂在高处,却并非黝黑深邃令人望之体寒,不知是否错觉,总感觉此方天地更要柔和些。
神情一动,陈屿身侧精神灵光闪动数下,有蝶飞出,幻化为鸟雀振翅,扑腾间去到元神笼罩区域之外尝试探索。
看着银白飞鸟渐行渐远,他体会若有若无的联系与反馈,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宜宁城有内景这件事并不意外,陈屿在入城前就发现城内人念汇聚不少,加上东拳门这等传承数代的门派曾扎根于此。
蕴养出内景谈不上离奇。
不过脚下的内景地与往常所见确有不少差异,他体会片刻,仅仅这少许时候就已经发现在环境呈现、精神消耗、灵性活跃程度以及大过滤效应等方面都有或多或少的不同。
青台山地处山野,少有人烟,唯一的势力云鹤观则衰落十数年,内景地其实格外脆弱。
这一点从桃树依附的内景崩溃陷落便能看出,实际上,哪怕那棵桃树不接受灵机诱变、成熟并枯萎,依附其上的内景地同样支撑不了太久。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总有崩塌归墟的一日。
这是陈屿在之后探索内景时从一些蛛丝马迹上推出的猜测。
如今山头上本有的内景地,连带落霞岩一起算作四处,再加上卧蚕峡悬浮半空的一处,这五处内景地中除了道观之下的内景依旧完好,其余的都在一次次试验中被日渐消瘦,到最后撑不住一一崩塌。
“太经不起折腾,至少平城成玉院那一处就要耐用许多。”
陈屿进出对内景而言负担不大,但为了验证一些想法,他并不是每一次都安安静静地探索,偶尔会按照计划做出一些试探的举动。
总之,在多撑了半月左右后,成玉院上的内景地同样逃不脱崩塌的命运。
至于在广庸府其它地方偶然发现的内景则因间隔太远逃过一劫——几百里地来回跑,纵然是他也要花上不小精力在赶路上。
于是等到无名山开始布置大阵,恰逢精神领域有了新成果,这方面的研究便被短暂搁置,只偶尔闲暇或路过会去到里面走走,观察内景的变化。
更多时候只在道观中入虚,以及将精力倾注在草丹上。
这种灵植很独特,在蕴含温和灵性蕴养精神的同时还可以作为媒介将他送往一方迷幻的内景地中。
位置极为深邃,而在那处内景地的最边缘,有一片如线虫般肆虐的猩红汪洋诡异非常,始终让人无法忽视。
在最初的目睹后,陈屿一直循序渐进展开着对猩红色线条海洋的探查。
然而进度有限。
期间,并非没有在其余内景地中寻找尝试,却自始至终不曾找到,寻常内景的边缘只有一幢四色烟霞,越过后便是勾连各方内景、堪称咫尺天涯的绯色霞光海。
猩红的怪异仿佛只存在于那一地。
沉沦在极深不可知处。
对此陈屿一时半会儿亦只能通过草丹不断出入那片独特内景地,试着引导捕捉部分线条。
结果自然没能成果,猩红之物同化能力极为强大,尤其对精神有着出乎意料的侵蚀速度。
对此,他几经失败后无奈停下,不再做无用功。暂且能做到便是尽力观察。
由于相隔两方世界,考虑到在这方独特内景中精神传输效果被极大削弱,仅仅靠一朵元神化身的话,内部发生的动静很难及时传递出来。
于是为了保持观测,他将天外天精神领域中培养出的第二批水珠破开,挖出内里蕴藏的玉色石粒,通过汲取天外游历意识体,再度铸造出一具有一定自主意识的元神分神。
于之前那一尊被放出去探索天外天不同,这一次他将之放在了内景地中,以琼浆补充消耗,与猩红遥望。时刻关注,一旦出现变故便可燃烧琼浆与精神力径直撕裂内景,穿梭回现世将消息反馈!
好在已经数月过去,那片猩红依然如原样,好似恒古不变。
视线回到眼前。
空中,淡淡灰色之余尚有几丝异色悬浮,陈屿注意到这点,细看后发觉是灵性的一种凝结体。
看似漂浮悬挂在天穹,低垂千丈,实则沉浸于另一层世间,难以触及。
飞鸟化作荧光融回体内。暗自估算了下其间消耗,对比如今的精神强度后他不再停留,提纵身形迅速远去!
……
一转四日过去。
这四日,陈屿找寻过周边,没能打听到钱玄钟更多消息,于是暂时留在了宜宁一片。
这地方地处南北要道,六县之地中有不少古迹,有的过于败落,已经沉入时光岁月了无痕迹,有的则还挣扎着残留,向世人述说往昔。
他一路拜访,大多的势力都离去。而不同于在岐络观时毫无收获,宜宁六县的门派家族余留蕴养出的内景地不在少数。
区区一府养出五处,比之前西州、允州两地加起来所遇都要多。
只可惜大都久远,景致破落,其中像东拳门内景那般底蕴不浅、还能存在许久的内景地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与当初所见的‘顶上漆黑、四周迷蒙’类似,如今随着踏足的内景地愈发的数目躲起来,陈屿渐渐回过味,虽然无法探知得更准确,但仅从环境的变化上多少也能察觉到几分线索。
若将内景的崩塌、陷落视作结束,那么内景地或许也存在‘寿数’之说。
而吞没灵性的空洞化作漆黑,大概便是这种进程的体现。
四周弥散的昏暗灰沉亦如此,可能在内景刚刚诞生降临时,这片世界一如现世般明亮也说不定。
初生的内景地陈屿没能遇见,不过不妨碍他依据已有的信息作出推测。
城中,某处楼阁。
院前匾额正在更换,不知下一家又是谁盘了下来。
只是在众人看不见的世界,一道人影正漫步在他们身畔。
正是步入内景地中的陈屿。
身形跃动在静谧大地上,不似山峦中那般崎岖难行,城内的内景地有仿佛拓印了另一面,铺陈在视线内,失去活力与生机的同时又孕育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大步流星向前,四下转悠,如今宜宁的五处内景地都走遍,这是最后一处。
四下张望,走走停停,将几处内景间的细微差别记在心中。
说起来,这一地的消耗比青台山上要高一些,和其余四地相差仿佛,估计都是沉浸在城池中的缘故,外界有人念汹涌激荡,虽然未能破入内景地中,但穿行之时的阻力并不小。
好在陈屿精神圆融饱满,入虚之前更吞服有琼浆,即便事前分出过几道化身与分神在外弱化了元神,此刻行动亦不受多少影响。
“没有衍生出内景原材么。”,看了一阵,陈屿略显失望,五处内景地中大小皆有,小者如古井,大者则覆盖数条巷道。
他时而蹲下触及土石墙体,尽量避免碰到街道上的行人。
冰冷光滑的触感传递指尖,他清楚眼前一切并非虚妄,不过包括行人、房舍等所有在内,都只是现世的倒映。
能触及,但又和寻常意义上的触碰有所不同,更像贴着一张滑腻坚韧的膜,看得见摸得着,触感却令人与现世中对照的事物关联一起。
又过了片刻,来到一片蒙蒙霞雾前。
止步,肉身到此的他无法再破开屏障闯入霞光海溜达,那地方对血肉显得极为抗拒,动辄腐蚀穿骨。真要没入眼前亮晃晃翻腾不止的雾海,只消十来息,这具养练圆满的肉身就得渣都不剩。
陈屿在此地没能找到原材,更别提秘宝。宜宁六县的内景地不少,但秘宝实在不多,五处拢共只才出产一件,是一朵并蒂莲,被他留下,欲要以秘宝试着炼丹。
这头,他正分出一道元神试着拨开霞光,淌着噼里啪啦腐蚀之力走入后,很快又转回。
他能感知到两处若有若无的呼唤,若猜得不差,应该是青台山和浮空田,两地都有灵植存在。
位置不一,有一个很远,远到感知都模糊不清,勉强辨识出方向——估摸着是漂浮在天空中的浮田。
“浮田就在五十里外,现世中的距离远远短于青台山,然而霞光海里的感应却是以后者更加清晰。”
他思索了会儿,推测霞光海和天外天大差不差,至少在距离上显得同样神奇。
并不全是依照现世来投映。
陈屿揣摩这点,但暂时没有头绪。
实际上不止这两处,还有十好几个地点不断传来呼应,似有似无,有时强烈有时又薄弱至极。
这些点位不出意外应当是从大阵中带出的灵植,世人所称灵药,不过考虑到灵植的保存问题,想必再过不久霞光海内原本闪烁不定的呼应便会削去九成!
回到现世中,匾额还在更换,隐隐看见一个‘杨’字,还有签印,落款‘常林’。
常林公,他记忆里有这位,从几家势力拓印来的游记杂书上有记载,似乎是位笔力高超?堪称入木三分的笔道大家。
摇摇头,不再管匾额,陈屿回去暂住的客栈,摇了两碗‘米肠’‘珠光鸭丝’,吩咐小二送到二楼的客房。
放下一粒银豆,在小二点头谄媚的迎来送往中上了楼。
宜宁有珍宝,世人称三丝四畜。
三丝为罗鳞绸、广云布,以及珠光鸭丝。顾名思义,前两为衣料,最后者则是一道菜,一道名气不小的佳肴。
陈屿听人说起,这道菜取了贵人老爷们不喜的鸡鸭下水,熬炖后剥开肠衣,再切做纤细丝条,以酱子混着米羹蒸熟后再装入盘中,拌上油水。
醇厚中带有脆意,且有米羹酱子的些许甜意,掩盖下水腥味,颇是惹人馋。
往前一段时日,走过了西州允州,但真正停留的时间不多,这几日趁着在宜宁的机会,他正好寻到各家小吃,一路尝了个遍。
“五感灵敏也有一点不好,如若不是刻意封闭,大部分菜肴都显得不适,要么寡淡,要么过于刺激。”
好在对五感六识他早已不陌生,已然能够做到有限的控制,令自己的口腹之旅没那么无趣。
四日间,就这样在探索内景、品尝美食、琢磨修行中度过,偶尔会去到城外找一些匪贼试验关于人念的想法。
他想要改造出一个更便于甄别善恶的法门,如今还有没多少收获,只对人念的理解略显加深。
而在以上诸事之外,由于奇景与血窍融合按部就班并未出意外,故而部分精力得到解放,陈屿再一次撕裂天外天,进入其中为蹲守在各处锚点的元神分身补充精神力。
城中人念如潮似海,不适合元神出入行动,于是每每如此时,都要去到天上高处,这样才能躲避一二。
多亏了之前对天外天中游离意识的研究,让他在分神一道上有所精进,意识分作两份,驭使法力青光托举成云团,以免失去元神的肉身跌落下去。
陈屿忙活着对精神领域的开发,以及小白的养成。而在不知多远处,一道金色默默划过黑暗世界中,留下转瞬即逝的明亮尾焰。
天外天。
一号元神分神,自凝聚后,它已经流浪了数月之久。
临走时陈屿塞进体内的两滴琼浆已经耗尽,而在难辨上下四方的天外天中,它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来到了何处。
只晓得最近一个锚点是在流浪开始后的第四日越过,自那时起,分神一头扎进了尚未探查过的区域。
一晃两月多,结果不如人意,分神凝结有意识自我,虽然残缺,但毕竟是陈屿元神的底子,显得灵动,对眼下的境遇与处境再清楚不过。
它停下,抬头望了眼,绿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旋即低垂小脑袋,摇来晃去作叹息状。
这一路行来若非中途好运找到几处玄奇密地,被黑雾包裹,驱散后得到一堆‘玉髓’‘软膏’,恐怕还真难以走到这一步。
得回去了。
不过分神不打算原路返航,来时已经用去太多精神力。如今再制作一枚小巧些的锚点,体内的能量便临近干涸,估计走不了多远就得消散。
唯一可惜的是周围并无意识星辰用以锚定。
隔了很久,不多的意识只能支撑几个单薄念头起伏,它开始制作锚点,至于锚定的凭借——此地别无二物,自然只有分神自己上了。
陈屿一开始就考虑到这种情况,故而在融合游离意识体时特地保留下部分意识结构,以此为依托,借助精神力渲染,这道分神将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这里许久。
指引以后探寻而来的陈屿。如今,距离下山已有近十日,陈屿记得自己离开青台时才五月初六,今日已经十五,这段时间对钱玄钟这般闯荡江湖之人来说很是短暂,但他却归心似箭。
于他而言,下山的诸多目标当下已然达成,自然没有停留的必要。
平城繁华,却于陈屿无用,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想念山上的清闲。
此番参加法会收获颇多,一来五脏书册买了不少,却翻阅了很多,都记在脑袋中,只等回去有时间满满梳理吸收。二来便是自创的腑脏脱胎术,内练速度堪称一日千里,节约了大量水磨功夫。
还附带一门音攻。
除此外,见识、武斗经验、人际等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进展。
当然,最令陈屿在意的,是意外发现的盘踞丹田内的胎息,以及从胎息中蕴养而出的炁种。
在体会到一缕无比细弱的炁所带来的对肝器的强化有,他有预感,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新路似乎有了走下去的底气。
武学上的天赋泛善可陈,道门的修法玄奇无踪,唯有自己的胎息、炁乃至精神力才是摸得着看得见的,能够依靠。
没那么虚妄飘渺。
“回山!回山!”
收拾好行囊,陈屿没有半点儿多待径直离开,从平城走出,沿着宽阔大道很快走到了土路上。
阳光明媚,他穿过坎坷小道,身后是庞然匍匐的古城,依稀能听见鼎沸人声。
却是与他无关系,自顾自向着破道观的方向而去。
……
比起来时,返途要平稳许多。
至少一开始陈屿是这么想的,然而不出二十里,就倒霉地遇上了一群流民。
衣着褴褛,头发乱糟糟,面庞干瘦且黑黄,浑身散发着腐败烂木的枯朽气,不似活人。
远远避开,他皱着眉离去,不愿多管闲事。
“五斗仙……”
一群人面朝北方跪拜不断,干瘪的口中呢喃,声音嘶哑,好似铁砂磨打兽皮。
陈屿路过时借着耳力听了几句,似乎不是本地人,而是北方来。
又走了十来里,入了另一个县境内。
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四下,看向了不少三五结伴,跌倒路旁的乞儿。
这条路勉强算作官道,犹记得来时路上可没遇见这些。
一路走下去,情况不见好转,反而愈演愈烈,直到进入了陈中后,这才没了那些流民的身影。
“北边又发生什么了?”
平城靠近陶阳,在广庸诸县中算是靠北的,再往东去便是泰定府,那里已经是西州最东,与江左之地只隔了条大川和两片高隆山脉。
而过了江左江右,便离河西不远了。
已是临近中原。
所见所闻,流民大多带着泰定以北的土话,与广庸乃至西州一带的方言有不小差别。
好在还能听懂。
五斗仙……陈屿记得河间、河北一带好像正在闹灾,那里有不少牛鬼蛇神冒出来作乱,变了教义的白莲便是其中之一。
而依着在平城几日里所听到的,与白莲教一同霍乱河间的还有五斗道等诸多野派,虽非道门正统,却挂了一身皮,呼风唤雨做不到,但借着漫天真君的名头装神弄鬼、唬弄百姓还是敢的,而且胆子还不小。
五斗道,又称五斗派,实际上并非道派,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武林门派。不传道经,不讲道学。与之名号相近的是五斗米道,后者是正儿八经的道门传承。
与当今颇为兴盛的太平道关联密切。
至于五斗道,那说其是个邪教也丝毫不为过,所作所为并不比如今的白莲教高尚到哪儿去,在北边被人人喊打。
但或许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皆齐,这种下三滥门派也能搅风搅雨,湿势头一日高过一日。
这其中与官府关系很大。
他听蒋道士说,北边已经快要被放弃掉,朝廷如今纠结的唯有两点,一个是立皇本、固正统,各个山头你方唱罢我登台来,建业城内乌烟瘴气。
另一个则是给老太后贺五十大寿,传闻礼部尚书建议,要修一条登宇千阶,耗费千万记。
至于流离失所的北地百姓,下至守门值夫,上到衮衮诸公,没几个真放在心上的,至多嘴上之乎者也一番,拿来当做攻讦他人的手段措词。
否则也不会直到现在,从三月到五月中旬,整整两月,伪齐依旧占据着大片疆域,数十城池,尚未彻底败退出去。
而那座扼守北方的左风塞,更是已经失守月余。
一直未能夺回。
附近的将官诸公侯到了现在还在为其余细枝末节扯皮,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定下章来。
摇头一叹,陈屿虽然没有蒋道士那般的忧国忧民之心,但目睹一切后,恻隐还是有的。
可惜他深知达则兼济天下,自己如今孤零零一人,脑中更没无依仗,前世本就不学无术,到了今生纵使想改变什么也完全做不到。
“且罢了。”
他想到,忆起观中种下的春黍。
以后若是真能培育出一亩方田出产千斤的高产粮种的话,或许……
一切还早,尚未可知。
日头来到山腰,霞光昏沉。
鸦啼如泣血,在高处、远处,听得人耳畔幽幽。
“牛鼻子!交出银钱!”
路上,不知这些人从那里来,陈屿看着对方,十五六人,聚集在一起,气势很是狠戾。但一口北地方言暴露了他们并非本地人,起码不是广庸之人。
西州这片方言独特,又或者,整个西南便有数以百计的方言,隔山便难懂这种事在记忆中再常见不过。
眼前,十几个外乡人集结。
他打量两眼,比起之前见到的,这些人的状态无疑要好不少,充当头目的那人脸上还有些横肉,身子骨健硕,不像经常挨饿。
“流窜这么远,别又被白莲教给利用蛊惑了。”
陈屿嘴上说着一些流民匪徒听不懂的话,然后一步跨出。
嘭!
头目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两颗黄牙飞出口腔,鲜血淋漓。
晕头转向,最终跌倒昏了过去。
没去看他,陈屿三五下便解决了这群刚刚从流民变身而来的匪徒。
又将他们从匪徒变作了囚徒。
他简单问了几句,果然,北边旱情不见减弱,流民越来越多,加上几个反贼在那一片你来我往,争斗不休,所以不少人都举家向着南边儿跑。
河东是首选,但有官军驻扎,不少城池都以存粮不足为由拒绝了流民入城。至于江南隔着大片川泽,近月大江走道,更是去不得,比河间还乱。
于是才来了西边儿。
相比之下,西南几州虽然偏僻,但于此间甚至都能算是世外桃源了。应玉元寿真君,真名唤作李京唐。乃三百年前大周始建时候人物,传说此人幼有不凡,落地不哭不闹、顶戴宝光。
弱冠之时便可日啖百斤瘦羊肉,一身力气惊天动地,嫉恶如仇,一对儿金玉锤重逾千钧,戎马一生,为大周开疆拓土立下了汗马功劳。
后来得封黄伯公、世人颂扬其名。
李京唐在通州一带的名望不低,这片土地上曾有一场[玄驹关之战],关乎大周国本的一战,加之其本人出生于此,故而本地供奉其长生牌位的不在少数。
至于得道飞仙之说却是近几十年才传出,陈屿收集的书卷野史有涉及。前赵将亡时天下动荡,龙蛇起陆,正巧故老相传里李京唐是个能征善战的,百姓便指望着这位多多庇护乡梓。
有用无用暂且不晓,总之大赵之后的宋、梁二朝时局不见宁和,四野离乱是时有之事,几年下来又仿佛回到百年前那般模样。
于是越发的神化这位,渐渐在本地有了个‘元平真神人’的名号,直到三十年前梁皇立国封禅,将拱卫中原的黄望山定为天下八山之一,而李京唐,也得以被封为黄望道君,落册在籍,在建业宫廷中立下一道真君牌位。
食万户香火。
应玉元寿真君的传闻且说到这,陈屿此刻顾不得其它,只在粗略回忆了一番便抛飞至脑后。
身形化虹遁入山岭内,庞然躁动的精神瞬间覆盖,方圆数里被洞彻,巨细皆映入眼中。同一刻,无数野兽只觉心中升起浓浓畏惧,如同被狰狞獠牙的猎豹狮虎团团围住。
呜咽成片,被无形压制的它们遵循着本能,或匍匐哀鸣、或惊惶奔逃。
他未去在意,奇景正在颤动。一圈圈薄光流转溢出,气血仿若大锤敲击,轰鸣不止,撞击得前者将开未开,要撕裂那层脆弱薄膜。
元神适时走出,高高照下,陈屿勉力压制体内传出的激荡。
下一瞬,光影纷乱,现实与内景的夹缝再也撑不住逐渐超脱虚幻的青胧山,一道细微裂痕咔嚓裂开。
咆哮的能量从奇景中喷涌,在身外扭曲出浪潮般的波涛——山石、青云、大地一一凝现。
天云搅动得破碎,奇景中的云海则倒灌而出,幻化作银河缠绕在体外,一口口血窍自肉身上隐现,沉浮其中,化作大河滔滔的一角,一同共鸣起来。
这一切动静不小,面对略微超出预想的变故陈屿神情不变平静,没有慌乱。
奇景凝实的时机有些提前,或许是近些日子以来对血窍利用率的提升,以及数十次碰撞融合下的厚积薄发,事情已经发生,如今关头便没必要再去思虑这些。
关于奇景凝实如何约束控制,他并非没有对策。
只见分润出部分意识掌控元神,双掌开阖中飘飞七八枚旋动的银色涡流悬挂身后两侧,吞吐间云海被汲取卷入,沛然的力道下将之强行挤压,限其制肆意奔流。
另一头,精纯无比的元血爆发,百窍法运转,昂扬无穷生机的力量从元血中喷涌出来,转眼间便将原本动荡躁动的血窍与驳杂的变异气血横扫、镇压!
法力居中,幻化一面承载,硬扛着裂缝漏下的滚滚冲击弥补缝合。
“得找个清静的地,省得被打扰。”
几项手段都谈不上成熟,虽说深思熟虑将能利用上的都派了上去,但无法坚持长久,再者奇景凝实本就难得,他期待还来不及怎会舍得打断。
时不我待!
此时来不及慢吞吞布置阵法,于是陈屿坠入山中,精神扫荡来回,找了个堪堪能用的低洼处。
拨开泛滥的枯草藤蔓,他快步走到中央,再挥手打下数十枚提前绘制、本想着有备无患的符牌。
嗡然一阵后灵光弥散四周,笼罩在这片小小凹地中,雾气自土中袅袅吐出,盘旋在林荫中久久不散。
背后的青胧山已经露出山尖,他指尖连连点动空中,很快勾勒出一副由复数聚灵阵构筑的图纹——同样是这段时间为奇景凝实做的准备,不过进程提前,以至于大型聚灵阵尚未完善,只得先凑合着用。
激活点亮后一掌叩在地上,阵纹不似符牌那样可以长久存在,需要融入土壤大地,再以另外手段将之维持。
十数息后,见得周遭灵性徐徐从各处汇集而来,他长舒一口气,扔下七八枚灵石添做补充,以免自己沉浸奇景一时忘了外界。
做完这一切,不再顾其它,陈屿并合双指弹在地上,辟尘术卷开尘土,再以御物之术引来落叶枯枝,短短刹那编织出一只简陋蒲团垫在身下。
撩起衣袍,他盘膝坐于地。
……
轰隆隆!
临近十月,徐家寨比以往少了些轻快平和,多了几分寒意。
雷声猎猎,云霞晦暗。
“当家的,要不,咱就让三丫去吧。”
啪!
逼仄屋檐下,男人猛地蹿起来,扯过一对欲要喷发的彤红双目瞪向身旁。
良久,他拽回头去,幽幽闭目长长一叹,又是一拳头砸黄土墙壁上。
女人凝噎着不再说话,微微低头,目光看向几间潦草茅屋中的一处,几个孩子乖巧地嬉闹,她满是蜡黄的面颊上浮现笑意,眼中却遍布哀愁。
她不想,她不愿,但……有些事由不得这个家,由不得他们。
嘀嗒!
抹了把湿润眼眶,女人手上不停,继续穿插编织着竹篾、竹笼,以及一些小巧玩意儿,这些都是家计。依往常若再染上些草汁涂抹颜色散发清香,足以在城里的小娘子中引起一时追捧。
也维持着这个家的生计。
然而这种情况从去年开始就不再,村寨中原本有八成户都在农忙间隙赚些小手艺钱,不止县城,附近几个村庄偶尔也会有生意。
可惜到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看见自己的丈夫再度拿起已经吃灰多年的猎刀与斧头,看着他一瘸一拐冒雨离开院门走远,一时间心头好似打翻了装满担忧的瓶罐,酿出了喉,却只剩呜咽。
哗啦啦!
风吹过屋子,透过薄薄麻衣洒下阵阵刺骨凉意。
“不能!我赵游的女儿岂能给那等腌臜作小!”
男人扛起弯刀披挂斗笠蓑衣,顶着瓢泼大雨如是说到。
“当家的,那、那要不我再去刘二哥家问问,还有张婶子他们,还有四叔,实在不行……”
铛!
打断了女人的话,只有一道沉沉声音混着雨落传来:“照顾好仨孩子。”
女人默然,她知道寨子里的大家都不好过,才平平静静没两年,匪祸起了,大老爷说要分银上供,于是地税就像六七月的雨水样疯涨。
两人无言。
没再说话,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
咵哒、咵哒!
一行人牵着头驽马,马背挂着鞍乘。
吆五喝六,个个都鼻孔朝天,一副天老大我老二姿态。
“这雨贼是让人不爽!”
嬉笑间,有人低骂了句,引来阵阵附和,旋即又被雨声掩盖,但大雨都掩不住他们的火热目光以及对昨前两日的回味。
尖嘴猴腮、长着吊眉的矮瘦男拍打腰际镶了铜钉的狼牙棒,一口黄牙还沾着昨夜吃剩的绿菜。
夹了浓浓口臭喷吐不绝,边说得兴高采烈,还一边手舞足蹈比划连连。
“嘿!刘哥,你是不知道,昨天的小娘皮嘿,那叫一个白,比湖里翻出的芋絮都白,还滑溜得紧嘞!”
“去去,滚一边,好你个三狗,吃得好货不记着刘哥就算了,还来显摆?再叫叫腿都打折!”
“诶,刘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弟弟我之前可是把小娘子的娘亲让了的!”
“哼,那老妪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老大看着兄弟们去晚了,临砍前放了几个丫鬟给兄弟们,恐怕连汤水都喝不到。”
说到这,一群人满面淫光,纷纷期待地看向最前面的高大汉子,期待下一次。
一身腱子肉的头领咧牙一笑,眼中闪过嗜血。
“前面就是四家坳,四个村庄,这次咱们抢个够!”
哗然间,众人高呼,口哨与怪叫连绵起伏,回荡在雨中。
汉子转身向前,本来他是不愿这么早就动手的,作为农夫出身的他倒不是还挂记着乡邻情谊,只是之前抢过几家,猎户也好农人也罢,扒皮割草都没二两油水。
但就在前两日,这场大雨降下前。他东拼西凑的十来个青皮和一家大户的仆役发生了矛盾,本是要大而化小,结果冲突升级,这伙人早就不是单纯横行乡里的乡土流氓,利刃在手,杀意自生!
在意外打杀了一个仆役后,没见过这阵仗的汉子头脑晕眩,哪还顾得上多想其它,周围几个混混也都无措,最后几人一合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抢了大户,再躲去山林,或者远走高飞!
最后自然是他们赢了,乡里的大户至多安排了些仆役,棍棒之类的武器他们同样不缺,凭着一股子悍匪劲,硬是打散了仆从,将迷迷糊糊中的大老爷抓了起来。
在劫掠对方并肆意发泄一番后,众人意外发现这些肥头大耳的大户真个是财货满满!
他们这辈子都不曾见过如此多的钱财宝物,甚至在主间内还埋藏有几根黄澄澄金条!
“呸!这群狗东西,民脂民膏刮了一层又一层,可真不是个好玩意儿!”
他们这可是在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放古时候都得上话本里写上七八回!
就这样,丢弃所有良心的一行人将远远出乎意料的财宝收下。他们其实也想象不到,同样是一个庄子的,前几日还抢了几个山民猎户结果一无所获,老鼠都得饿死米缸里。结果相隔不到两里的大户手中却又如此多的存粮、银钱。
汉子回头,看向队伍最后的两架慢悠悠牛车,同样是从大户家里牵来,包括这匹驽马在内。而单从深深陷入泥土中的车辙印就能想象对方家里搜刮出的值钱货何等之多。
“四家坳不是有油水的,原先还想着听城里的张哥的话,收些保护费来,结果如今看来还是直接动手来得便利!”
在得到银钱后,有百姓上前阻止,已经放出心中饿狼的他们哪里还会留手,一通殴打下便多出几个残废。
这时,队伍中间,事先一直嚷嚷个不停的贼眉鼠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拍着额头一路小跑到汉子面前,一脸谄媚说道:
“老大,记得四家坳里咱们之前去的那家吧,就徐家寨的赵胡子,一会儿要是动手的话,他家有个闺女……”
汉子佯装踢了脚,避开对方凑过来的猥琐丑脸,看向迷蒙水雾中的远方。
“小子,你可真是个贪色的,昨天也是你动作最狠。对了,记得当时还邀了几个人一起上门去提亲?就带了只蛤蟆,还是冒绿汁的?”
贼眉鼠眼搓搓手,讪笑道,“这不是不晓得嘛,只听刘哥说城里人都这样,叫什么结彩、礼进?左右当时都没得其它的物件,就随手抓了只蛤蟆。”
说到这,对方仿佛想起了那天,一时间眼目下吊,龇牙咧嘴,整个一副舒畅至极的模样。
汉子没再多搭理,知道这人兴许和那赵胡子有恩怨,罢了,只要好好干,到时候别说一个丫头,就是两个三个,都不是问题。
他现在想的和这些‘同伴’已经渐渐有了不同,在劫掠了一家大户并搜刮整个庄子后,见血的汉子已经不再和以往一样。
心中生出些许念头,救世军、白莲贼的名头他都听过,虽然没有接触,但想来也威风凛凛。
又回想起昨日,大腹便便的老爷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张皇惊恐的扒拉着他的裤腿,要将家中‘浮财’双手送上,子女妻妾亦通通送出。
“原来,往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也会哭,哭起来的模样和我们这些泥腿子没什么差别。”
甚至更丑。
皱巴巴一坨,惹人厌恶……可不知为何,汉子在想到大户的模样时反而不觉反感,而是洋溢出一抹隐隐的欢愉。
那是地位错落的反差所导致,同时也好似击碎了长久以来心中根深蒂固的某些东西。
回身望,众人还在热议,更多也在期待四家坳,以及搜刮四家坳后的日子。
汉子微微抿唇,心口咚咚跳动。
某一刻,宛若有长蛇孵化钻出,悄然舔舐,弥漫起一股名为贪婪的欲望。
我们,未必不能像救世军那样,亦或者更强!赵游终究还是进了山,在滂沱泥泞中跋涉,越过蒿草与荆木,手持利斧弯刀背着竹篓。
寨子里的同乡多是和自家一样,没多少积蓄。不久前面对那伙前来闹事的青皮时,大家也都帮衬着,没有退让。
如今再不好把他们拉扯进这动辄要家破人亡的泥潭。
赵胡子性情直爽,干不出这等事。
“也不知地痞们给蒋扒皮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他们站台!”
一群整日里无所事事的流氓混子,依着赵游往年性子可半点儿不虚,都是欺软怕硬的货,可架不住有大老爷发话,而那位又恰好是寨子六成土地的主家,寨子里近半的人户都托庇其羽翼下求存,实在没有他法去反抗。
“十两银,或者三丫……”
他几乎不用多想就选了前者,可十两银子不是小数,赵游认识那一伙青皮里有个贼眉鼠眼的,与他有怨,否则对方不会纠缠上门,特地开出这个寻常农户拿不出的价码!
咚!一斧头劈下,将拦在身前的树枝敲断,发泄着气力的精瘦男人有些愤然。
他不后悔当初遇见对方调戏村西一户女子时痛扁了一顿,只后悔没狠下心下死手!
却无奈只得忍下,青皮人多势众,赵游一家抵挡不过。
即便寨子一齐阻止了对方动手,暂时保下了三丫,但该给的钱少不得。
这是大老爷的话,莫说他家,整个寨子都找不出几句敢反驳的。
呱!呱!
草丛中,有辨不清是青蛙还是蛤蟆的动物在叫嚷,混着水声流入耳内,赵游皱眉,好似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幕,心中越发憋闷难忍。
呼,胸腔起伏,吞吐着雨幕中氤氲的寒雾,他快步绕开,打算去一处隘口寻找一番,那地方藏的隐蔽,位置靠在黄望山边缘,野兽出没不多。
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星,他眼中多少带上了期盼,上次去还是四年前,当时找到了一些药草,后来本打算再多跑两趟,结果腿脚出了问题没能去成。
如今再往,希望能有所获。
“黄望公保佑!”
嘴中嘀咕了阵,将蓑衣提了提,他一步步深入林中。
……
半日后,有村人持拿锄头跑过,直言道山中发了大水,将边缘的树木与田地都冲垮,落下好大一片狼藉。
赵家人慌了神。
又半日,雨渐渐小了,却久久不见赵游返归。
女人坐不住,忙跑去到隔壁的婶子家求助,找了几个热心肠的成丁准备去山林外围好生找上一圈,村里人听说后大都猜到了事情头尾,也知道赵胡子一人急匆匆冒雨入山的缘由,于是纷纷应和,放下手边的活计跟着一起出力。
一日、两日,山里头又发了两次山水泥陷,不远处一座丘陵都垮下半截,露出泛红的昏黄土壤。
雨过天晴,转眼四日过去。
赵家关上了门,村里人帮着想了不少办法,但赵游始终没能回来,有人突然记起了那个约定,赶紧让一大三小四人收拾细软离开。
“你们先在外面找個地方躲上两日,等那群天杀的走了再回来。”
其余人也附和,毕竟女人是有手艺傍身的,赵胡子真若出了事,再不济也能靠着这份手艺找个好去处。
得到提醒的女人顾不得在悲伤,慌张地收拾细软,将家中不多的钱两衣物裹在包袱里,在村正的介绍下带着几个孩子打算去离四家坳二十里外的一个叫做萍乡的地方躲避,那里是村正妻子的娘家,有人能提供些许帮助。
一大三小带着村人东拼西凑的几包干粮走了,临行前女人泪眼婆娑,恳求大家如果发现了赵游的踪迹千万要告知,她不准备在外待过久时间,不知是出于对丈夫的信任还是心中不愿相信其它,总之她依然抱着期望,渴求着道君神仙们能赐下怜悯。
之后几日,村人并没有完全放弃,不过山林幽深茂密,久而久之找寻不到,便也有赵胡子埋骨山水的传言流传。
就在众人还在考虑是否要将赵家几人唤回来,立个衣冠冢之类的时候,一行青皮耀武扬威靠拢到近前。
村正长舒一口气,好在是将她们及时送了出去,否则这些人指不定能干出什么糟践事来!
他带上了几个青壮,打算去好言说上一番,赵胡子和青皮间的恩怨村正事后打听了些,既然人已经没了,一时也找不到赵家媳妇和仨孩子,想必能开解一二。
其余村人亦作此念,可惜,这一回来的青皮早已不再如之前那般有心无胆,杀气重重的他们挥舞棍棒刀剑,推攘开念念叨叨的老人,又趁着青壮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接连下手。
将之打倒在地。
惊呼声骤起,一些还在田间地头劳作的村民疑惑抬头,才看见村口乱糟糟的一幕……
……
四家坳,骤雨后的今日,突兀间燃起大火。
人们奔逃,有人狂啸挥刀,有人肆意为恶,领头的汉子穿上了从大户家中搜刮的‘鱼鳞铁甲’,手持百锻尖刀,踢开了那位蒋大官人的院门。
四家坳称得上世家的并没有,这里虽靠拢县城,但通州如今匪祸不绝,难以镇压,大族世家们都收缩了布置,城外的田地除去上田外,中下的田亩早在近年内便转给了旁人。
之前劫掠的几个大户便是接手的,眼前畏畏缩缩、眼里止不住惊惶的中年男子亦如是。
“听闻蒋老爷曾经还是个签官?”
签官,大赵时期的称谓,实质上谈不上官身,不过到底是在官衙做事,有筹算通答之职责,时常出入地方,在平头百姓眼里确实与官无二。
前宋建国后承袭前代体系,并将之发扬光大,将卖官鬻爵扩张到了大小辅官与各个吏职上,把这些本来算是官员为家族为亲友牟取的好东西变得系统且开放。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一时间天下‘称官’者无数,作威作福更是比比皆是。
曾有童言无忌:一城八百官,官官皆八百。
许威不知这些,只从几个狗腿子处听来的闲言碎语,此刻问出话来多少带有些戏谑嘲弄。
蒋姓中年面上不动声色,但隐隐哆嗦着牙,他想呵斥,却怎么都做不到如往常一般底气十足——眼睛在对方手中提拿的长刀与身着铁甲上不断游离,最后喟然散了精神,彻底瘫软在地。
他知道,自己纵容养出的这条狗终归还是反噬了,现在正在朝着原本的主人龇牙,绿光氤氤,仿佛要活剥生吞。
“许挫……好汉,看着往日里在下为好汉们提供了许多庇护与钱粮的面上,可否高抬贵手?”
许威不为所动,冷冷注视。
“难不成蒋老爷还不知道水沟子村和东坡那边几个庄子的事?”
似笑非笑,他显然不信,这时候有小弟跑来,裸露上身,沾着血迹。
只见对方嬉笑着上前,跟在许威面前附耳说了几句,只道这老狗早早就察觉不对,不过又不觉得他们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或者是对周围的护院们自信?
总之,对方只暗中转移了一批不算多的银钱,自己则舍不下手中经营几十年的蒋家。
“既然舍不得,那就抱着宅子一起下去吧!”
颤抖着,中年男子瞪大眼,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惜许威不再看他,当着小弟的面一刀对准脖颈劈落!
噗嗤——
血流如注!
狗腿两股战战,抬眼在老大与倒地的尸身上回转,咕噜咽下口水,只觉这位以前一起鬼混的老大最近确实有点儿不同。
愈发的狠辣可怕了。
“去,把所有钱粮集中,不要藏私,等会儿咱们按功论赏!”
虽然不觉得这白费一遭有何必要,但经历了刚才那一幕的小弟脖颈泛起一阵寒凉,赶忙点头应是,落荒而逃似的飞奔出大堂。
混乱过后,村寨中大部分人被控制起来,和之前不同,这一回作为首领的许威没有大肆杀伐,只在人群里挑了几个女的赏给众匪,其余人他还有用。
从青皮流氓蜕变的匪徒人多势众欺负下乡下百姓还罢了,真指望他们去攻城拔寨便是笑话。
许威没有起过事,不过自小听闻的故事不下十种,他清楚一个普遍的道理:人多打人少总是不差的。
暂无名号的团体人数太少,他打算吸收一些,强迫也好、利诱也罢,只要愿意就行,先拉到一条船上总有归顺的一天。
今天先平了四家坳,再取周围十里八乡,最后纠集人马兵强马壮,一鼓作气打下县城,吃香喝辣岂不美哉?!
将村人全数押在空地上,脑中正浮想往后好日子的他踱步缓缓上前,提气,开口说到:“各位乡邻!我们”
噗!
破空如裂帛,随后点点猩红落下。
村人抬头,或是怒气冲冲,或是目眦欲裂,更多的则在沉闷一声响起后略感疑惑,等回过神再看去,却见这位不久前狠毒暴虐的凶人,已经右侧太阳穴洞开,血如泉涌倒栽在地。
许威死不瞑目,逐渐晦暗的眼眸中仿佛还萦绕着不久后带着兄弟纵横四方独称一霸的美梦,一同沉沦下去。
“啊!老大!”
青皮们惊骇,纷纷喧闹起来,一部分人连爬带滚到了许威面前,另一些则四处张望,寻找敌人。
而还有少数人,则在这一刻升起作为地痞流氓的本能,习惯了恃强凌弱的他们只瞅见自家老大瞬间被打杀,连敌人在何方都不知道,入个不恐怖,于是下意识开始退缩,朝着团伙堆积银钱的方向。
“好胆恶贼!”
一声怒啸,打断了众人,将目光吸引在一处。
只见两道人驾马奔来,其中一位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足下仿若腾挪云雾一般,三五个起落,连越数丈!
最外侧的两只贼人被这气势震怖,踉跄后退,却有清鸣洞穿耳畔,再回头看去只见同伴已喉管爆裂,露出长长豁口。
啊啊啊!
咚!一掌罩在面上,惊惧不已的青皮来不及挥打棍棒便被弹在地上,激起一阵扬尘。
淡淡的红白之物从脑后溢出,道人四下张望,见到房屋焚毁,尸体林林,面色愈发愠怒,唇舌开阖间再绽春雷!
“受死!”
劲力叠贯,啪啪两拳打出,筋骨齐鸣的同时灌注沛然巨力,直将围上来的青皮锤飞在空。
“师弟,师兄助你!”
呛!光寒夺目,一剑飞霜。
又几人噗通倒下。
这一刻,莫说被当做鸡仔般屠戮的青皮流氓,就是场中跪地的村民都忍不住心中颤栗生寒,妇人们赶忙捂住童子双眼——这俩道士好生猛!
杀性大得惊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杀的好!
……
蒋勤安实在忍不住,若非自身修持十数年清静道学,加之这一路见闻不少,恐怕早就一刀接一刀将对方戮尸!
“师弟,定心!妄念!”
呼哧!呼哧——,几轮吐息,胸腹起伏数次,在岳海平的劝说下总算强压下心中酝酿的杀意。
“唉,你这性子……”,岳海平摇头不语,简直和他们的师尊如出一辙。从石牙走出后,本念着借大势离乱锤炼一番,结果是越锤越狠,完全和他这个师兄不像。
蒋道士没说话,而是绕开了一地尸体来到一处屋檐下,有男女抱在一起,哭天抢地。
一大一小两孩子倒在他们怀里,一个四肢俱断,一个血肉淋漓,不知生前遭了什么罪。
另一处,村正也闭上了眼,被村人用草席抬到屋中去,打算整理仪容后下葬。
许威此番只为召集人手,故而对青壮成丁‘网开一面’,集合在一处打算威逼利诱一番,至于老幼则不在招揽之中,自然放任手下发泄。
“饶命啊!道爷,道爷绕了我吧!”
“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那狗日的许挫子逼的啊道爷!”
“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我……”
仅剩的几人还在苟延残喘,不断求饶讨命,只求两人看在道门贵生、苍天有好生之德上饶他们一条狗命。
“他们该死。”
蒋勤安解下布包,撕开一截,轻轻盖在孩童尸身上。
“你这脾气,得收收了,否则何日才能体悟天地自然?我海云观虽主修合煞之道,可体己祛念亦不能忘。”
岳海平如是说。
蒋勤安没有听这位年轻师兄的话,而是转身拔剑。
却是一愣。
只见身后的道人一边摇头,絮絮叨叨数落面前的大龄师弟,一边擦拭长剑,抹去刃口上一寸殷红。
而原本呜呜渣渣求饶不断的声响不知何时已经戛然而止。
岳海平这时候才点着头,似在对他说的头两句作出回答。
“不过他们确实死不足惜。”赵游醒了过来,艰难地睁开眼,视野迷迷糊糊好似云飘在眼前。
手臂瘫软难以动弹,用尽力气也仅弹动指头,呼吸气若游丝,唇瓣干裂。
好在没有生命垂危,仍旧吊着命。
“你醒了?”
年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仿佛清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中不失空灵,令人不由得感到几分宁静。
模糊的视野透过洒落在满是泥浆灰尘面颊上的天光,渐渐有人影靠近,恍惚间褪去阻隔渐渐清晰。
却是一扎着发髻、身披青袍的青年。
面容看不真切,只觉随着对方的走近四周弥漫的水汽都仿佛变得温和。
“谢……谢……”
“你遭了山洪,福大命大逃出生天,且先喝点水歇歇,不要动作太大,省得牵扯腑脏内被土石挤压出的伤势。”
青年说到,不知从哪里去了竹筒,一端抵在赵游口前微微倾斜。
他用力张开喉舌——僵直的唇瓣勉强裂开一道缝,让甘甜清泉灌入,滋润着如火烧似的干涸胃底。
“谢过……小兄弟!”
在地上躺了会儿,赵游发觉体内不再虚脱,缓缓恢复力量,他试着半坐起身结果撑在地上的肘臂在湿漉草皮上一滑,险些再次栽倒。
青年将他辅助,赵游惨白中刚刚浮现一丝红晕的面庞扯出干巴巴笑意,语气羸弱却诚恳的道了句谢。
……
陈屿看着眼前虚弱至极的男子,在对方见不到的角落,有精神所化的银芒穿梭其体内,将各处组织器官映照,包括筋骨皮肉在内同样没有遗漏。
伤势不轻,好在遇到了他,灵液虽不能贸然使用,但浮田中有大把可以用来炼制疗伤药散的药草,何况还有气血丹。
后者再如何不如人意,总归是灵丹级数的丹药,对普通人而言有妙用。
于是在发现对方还残存一口气后,他赶紧施展法力,以精神牵引导向,辅以气血丹消化后涌出的庞然气血,不断修补男子身体中的伤势。
治愈的同时也在收集数据,想看看法力搭配气血的极限。
最终这位并没能逼出他的极限。
五脏六腑、肝肠筋骨、眼耳口鼻…纵然各处都有或轻或重的伤势,累积在一起甚至严重到直要人命。
但等到气血丹用去三枚并将法力耗用过半后,眼前之人身躯内外的伤痕已经愈合如初,在气血刺激血肉缝补下不再有溃烂恶化风险。
到了这步,他才算被陈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先歇息会儿,这有刚刚打的浆果可以填腹。”
陈屿从怀中抖落几枚果实,红的黄的皆有,个头不大,大都有鸟雀啄食痕迹。
虽说他不在乎有毒无毒,但没有类似体质的落难男子显然没这个能力,当看淡浆果上的虫啃鸟啄的缺口后,对方反而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吃了起来。
一丝酸涩在齿颊隐现,好在男子心中同样清楚身体的现状,并未矫情,三五下就将陈屿递过去的果实全数吞下。
能回补多少暂且不谈,至少原先还空空如也的腹中此刻已经多了些满足,男子起身,半坐在地,面朝青年抱拳,再次报以谢意。
“小兄……恩公在上,万谢!”
赵游曾在私塾偷学过两月,可惜学的不到家,支支吾吾半天没能吐出半句,拱手做礼也动作别扭古怪。
索性陈屿不在意这些,他只看过去询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山林里,还被洪水冲到这一带,大半身子掩埋泥土中,蓬头垢面,若非自己采药路过这里,察觉到还有生息,恐怕只当是罹难之人。
实际上,对方的出现确实意外,陈屿本在据此不远的一处洼地修行,淬炼奇景使之脱离虚幻驾临现世,结果一场瓢泼大雨落下险些打乱了计划。
山水爆发,不得已挪了方位,去到山腰处寻摸了一个少有林木、土石坚固的开阔地继续。
等到雨后放晴,走陈屿下山来,刚离开没多远就发现了对方,正奄奄一息埋在黄土里。
“唉,此事说来话长……”
许是面前青年气质出尘,令他不由得生出几分亲和,加上刚刚才将自己从土里挖出解救了这条命,堪称再造恩人,故而赵游并未隐瞒,将此番上山的因由以及遭遇一一吐露。
越听,陈屿渐渐面色古怪,他盯着眼前还在为此次进山一无所获而垂头丧气的男子,一时不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原来,对方心中有把握,所以冒雨进山不是纯粹找死。可惜天不遂人愿,等他去到那片隐蔽的山崖后才恍然发现,几年间已经有其他人捷足先登,将岩壁、缝隙乃至草藤中生长的药草悉数摘取。
如今只剩几根幼苗,实在难以下手。
赵游并未气馁,旋即换了个方向,他曾在黄望山进出不下百次,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数的猎户,对山林里的状况不说洞悉完全,却也知根知底,哪里有值钱药草哪里出没凶恶野兽,都在他预料中。
他选了一条捷径,向着另一处大概率有经年药植的方位走去。
为了避免滑坡泥石流,特意挑选,绕了一大圈。
赵游对山上确实熟悉,可惜陈屿临时打出的阵法不在认知之中。
好运的他在穿过狭窄小道后,于目的地摘采到数株药草,根根都药力非凡,粗略估计若拿去县城中至少也能值当八九两银子!
不低了,不低了,要知道当年自己意外狩猎的绸缎似的白狐皮到手也才五两!
然而不等他感叹自己时来运转,为家里的‘欠银’放下一口巨石的同时,一股山水从山上喷出,混着泥石一同倾斜。
而赵游,则倒霉地被冲了个正面,背篓中的药草也跟着背篓一起遗失,自己还差点儿落個身死境地。
“其实一开始我是能绕开的,那一处垮塌地带很久前就有了迹象,没想到正巧这次被我碰上。”
当然,赵游还有一句没说,在山崖上没能收获的时候,他本来是想要去另一处继续采药,或者试试制作一些陷阱捕猎。
但大雨中,走着走着,林子里莫名的升起一股白雾,驱散不开,古怪得很。
不愿招惹山中神鬼的他只得避让,最后选择了遭难的那一处。
……
“如今药草也丢了,身子还受了伤,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赵游叹了声,就要起身去周围寻找看看,能否将背篓失而复得,亦或者再去记忆中几处地点查看,想要再找几株填补空缺,否则一下子要拿出十两银子对他家而言实在难以做到。
“药草么……贫道这里倒是有些。”
话落,对方惊觉这位身份,于是连连道长恩公称呼。紧接着又婉拒言谢。
陈屿摆手不在意,直说自己此番入山本为修行,采药不过顺手为之,用途其实不大。
说了句相遇便是有缘,他伸出右手对着背后轻抓数下,赵游转头看去,却见对方背后不知何时背上了一只竹篓,不大不小,与自家的很像。
心头隐隐一跳,他来时背着背篓吗?
有些不解,下一刻思绪被无形力量抚平,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对了,道长恩人一直都背着竹篓在身上,只是自己被伤势所累注意涣散而导致没有注意到……大概。
另一边陈屿伸手抓摸数下后重新递到眼前,掌中赫然多出四五株药草。
“何首乌、当归、黄莲子、云青……”
都是常见的药植,药龄不长,赵游虽然受了伤,但眼力劲还在。一眼瞄过便看出这些沾染水气与泥土的草植不超过十年生。
然而纵使如此,十年份的何首乌与云青依然价值不菲,黄望山深处有豺狼野豹出没,外围的药草早在几十年间不断摘采中变得少见。
他记得的那几处地点哪怕真有药植残存,估计也就这个水平。
带出去自会有人收购,价钱不低。
“恩人道长,这、这实在是……”
能看出男子嘴笨,实在说不出多少好听话,感激涕零之下只一个劲恩人恩人的喊,甚至挣扎着要起身叩拜。
“且慢,这些药草赠予你,却也并非白送,还需为贫道办一件事。”
由于伤势带动情绪波动较大,念头飞转,借着宛若云泥之别的精神差距,陈屿很容易就捕捉到对方的一些思念意识。
断断续续,但也能够推出之前没有说到的因素,整个遇险的过程在他看来除去这位男子先前确实犯了太岁,颇为倒霉以外,他所布置的阵法同样有一定影响。
权当不算弥补的弥补吧。
陈屿不在乎手中药草,说在山下县城中可以卖出高价,但在浮田中种植了太多太多,从凝实了奇景后他便在梳理浮田与奇景关系,尝试将二者合一。
暂且尚未成功,不过浮田的规划却是变了变,部分药草被清理,足以平替灵植的则拿去炼丹,而价值较低的,比如手中这些便随意处置。
他本是打算收集后一股脑扔去奇景之中,化作春泥养护青胧大地。
而眼下既然遇见了对方,正如陈屿自己所说的,相逢即是缘,送予一些等待腐败枯萎的植株给对方,实在谈不上大事。
对面,气色渐渐好起来的赵游愈发的提振,闻言后神情一喜,连道豁出命去也要回报。
陈屿笑着说:“当然无需这般,只是贫道一路远行,途经黄望山见天苍地阔而有感,故而遁入其中避世修行了几日。
如今对附近之地不算多了解,如今山洪爆发,山路冲毁,下山已成了难题。若是可以的话,还望能带贫道下山,”
话里话外都说着借助对方经年老猎人的经验,这话让赵游受用不已,同时也暗暗发誓,定要找个路平好走的,看恩人道长面庞俊逸,但身形不似壮硕,袍子下估计没个几两肉,崎岖逼仄的山道定然不好行走,不注意就要遭难。
念头转动,他赶忙应下,直说自己立刻就能动身,带道长一起去徐家寨,还言道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医术,道长必然能在本地扬名。
陈屿摇头轻笑,对其口中的扬名之事不感兴趣。
他和钱玄钟不同,名气大小与他无用且无必要。
说出带路的请求不过是给个台阶免得一直推辞拒绝,耽搁时间。
“那行,这就启程吧。”
诶?!
赵游一愣,本想着还要再歇歇,毕竟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上,腹中又渴又饥,待会儿还要走好几里山路,显然是个花力气的活,不歇够的话很难……咦!
正想着,他怔然愣住,只觉体内力气已经恢复,身上各处原本刚醒时的酥麻刺痛也不再,余下一阵阵温凉,腹中有热意荡漾,驱散了前几日雨露渗透下的阴寒。
他百思不得解,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见已经走远的青年道人。
难道……
嘶——这医术也太神了!
“恩人道长!等等我,等等我!”
不再多想,他赶忙起身,此刻终于确定自己这一身伤势已经无大碍,能跑能跳能喊,不知不觉中几乎要痊愈。
嗯?恩人道长的背后,好像没有背竹篓?或许是看错了吧。
……
陈屿自然是没有竹篓的,那不过是玄壤空感术的化用,将对方五感扭曲了一小部分,重新组构出竹篓的模样随意贴在背后——真正探手后伸去的地方,是奇景。
几株药草也都是从青胧山拿出。
“总算可以存放东西在里面了,如今奇景凝实,确实要方便太多。”
他想到,青胧山刚刚凝实不久,脱离了虚幻后跌落现世,好在那场大雨没有打断或造成干扰,让陈屿安安稳稳将整座山峦稳住,死死按在了奇景内没有突兀蹦跳弹出来,否则当天爆发的可就不止一星半点的山洪,至少黄望山得缺个口子!
事实上若非奇景凝实后本身同样具备更强大的承载与约束力量,只靠他这点儿力气与法力根本支撑不住。
好在一切都结束,青胧山被牢牢固定在奇景中,云海翻腾,凝化成湖,如今已经散去浓郁了大半年的阴云,自高天上散落蒙蒙白光。
奇景凝实的好处自不用多说,而且他还发现原本不太重视的青胧山土地似乎有些神异,在肥力上不及浮田灵土,在诱导变异上不如青台山药田。
但蕴含的养分不少,同时也具备一定诱发变异之力,虽然样样都不精通,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些土壤似乎取之不竭!
挖去一块,只消再以云海填充,灵液灵石浇灌,不多时就能重新长出。
更甚者,元神踏足后,土质在精神力照耀下亦有些许变化趋势,变得更特殊。
发现这些以后陈屿并未第一时间去尝试验证,而是将部分草药移栽,想要试着借由这片新生的‘小天地’种植。
此间无日月,无春秋轮转,也不知是否能长成……陈屿无需旁人指引,不过赵游赶着走到前面带路下山,他自无不可。
灵文闪动,甚至不用术法便摇下一幢幻影来,虚浮不真的人像挂上温和淡然神色紧紧飘在对方身后,而他自己则纵身腾跃在空,将心思沉浸在心脏——不,更准确点是整个内府之中。
穿过坚韧血肉便可看见,一抹青色包裹在内脏外,法力与精神源源不断浇筑洗炼在上,将青光烘托得愈发明亮精纯。
数日前,恰逢山雨连绵,陈屿在抓住奇景凝实的契机后一举跨越了最为关键的一步,使得青胧山映入现世。
“来!”
玄壤空感术笼罩四方,他人目不可见景、耳不能闻声。
术法内,道人全力施展,欲要搬山飞天,将山峦从虚无中抬出。
然而只落了十分之一不到,他就迅速停下了动作。
云蒸雾绕在身侧,自空中裂缝喷吐下的青云被无形的精神力约束在周围,气明明不定,恍若仙人。
再看显露出的一角。
每一寸土石、每一分云气,双手触碰下都与外界一样真实不虚。
说来的确神奇,陈屿都惊叹,事实上连他在凝实之前都未曾想到会达到如此程度,几乎与现世的山石土木一般无二!
借假修真?凭空造物?
他笑了声,虽然很想眼前的景致一如这等伟力存在,可惜都不是。
念动之间思绪起伏,伸手从地面招来一块石子,又自青胧山中掰下一截土石。
两者摆放在一起,乍一看确实没有任何差别,但等到元神走出眉心,从眼中投落金辉映照在左右时,就能见到取自青胧山的那一块土石正时而溢散出一缕缕无形无质的力量。
透明状,轻盈无比,随风飞落。
这股力量来源奇景,乃是各种资源结合下通过他长时间的蕴养、打造以及构筑后的产物,正因这股力量的存在才使得土石表现出和现世物质一样。
不过这股被唤作奇景之力的透明力量总有消散一空的一天,等到那时,手中的土石亦会像泡影一般被戳破。
“奇景之力的存在,让内部的事物具备了与外界现世一致的特质。”
从某方面来看,这确实就是夺天地造化、化无为有的神仙手段,但陈屿只刚开始时为奇景之力的出现惊诧了一下,随后便转移了视线。
在短暂的摸索后,陈屿基本弄清了青胧山中变化的源头。
说来说去还是同精神力有关。
奇景脱胎自精神与灵性的结合,本身只漂浮在现世和内景之间的一处幻境。
不断填充灵物,不断打磨淬炼,以各种宝物炼化在内,如此才造就而成。
“本质上,青胧山如今就像一颗大号的精神之种,尚未完全凝结的那种。”
他许久前曾在天外天小念世界中收集过一批精神种子,虽算是宝物,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其中最上等的便要属最初那一颗,后来种出了玉琼天根小白。
自身灵蕴非凡不说,更是不断吐露凝聚出同样一等一宝物的琼浆,至于莲蓬与荷叶,乃至那十二枚璀璨若晶石的莲子则未及成熟,想来不会太差。
而精神种子里的中下之流,他也得到过不少,一部分用去做了试验,种植在天外天中结果毫无所获,一部分则依照抽剥之法汲取养分,促成了精神力的破限级成长。
不同种子间最为明显的区别在于质地的差距,上等之种已经蜕去虚妄,全然化作真实,触之有物,能交击金属而不损。
次等的种子却没这份能力,只外壳薄薄一层具备类似特征,深处依然虚幻,这或许也是其种植不出精神宝药的缘故。
空中,山峦半遮半掩,无数光滑透明的褶皱在虚空内如涟漪掀动。而显露出的部分山体则像是脱出海面的一角冰山,尤为坚挺。
陈屿将视线投向更深处,雾气腾腾中遮挡不住目力,将一切收入眼底。
确如他所料,不需要抵达最深,只迈过眼前这几丈厚度的土石,剩下的便依旧处于之前的临界点状态。
“需要继续填充,以精神与灵物不断供给才能完全转化过来。”
他暗自判断道,好在此番质变已经开了头,有奇景之力作为撬动点,接下来不过是水磨功夫,蕴养出更多奇景之力予以夯实即可,再没有多少难关去渡。
整座青山取出降临现世的一日,不会太久远。
另一方面,青胧山内所表现出的精神固化现象无疑让他想到了许多,特别是关于一直以来无法勘破的第三次精神质变。
精神之种将元神上限拔高,但终究有着极限,而这个极限在如今已经渐渐被他触摸到。
眼下,数次三番提升增强,陈屿的精神力不可谓不强悍,却始终不能如意。
“不求能做到上等精神之种那样虚实转化自如、坚比金铁,至少也要再上一层楼才行,而今的强度已经无法支撑很多想法去尝试,有些束手束脚。”
无论是天外天中的精神领域,还是天幕之上、空洞之下的探索,二次蜕变的精神力已然无力深挖,那些区域动辄有迷乱之景、干扰能力太强,有些区域甚至元神出入无法、寸步难行。
“精神的容量取决与意识,质地和精纯与否需要不断淬炼,而强度,则关乎元神可调用的力量。”
陈屿引动一缕奇景之力,透明如胶质的浅淡光芒如游蛇般活动在掌心,在没有依凭事物的情况下很快就散去。
青袍绽放光辉,体内沸腾的元血被缓缓收起部分,他轻缓动作,将裸露在外的一角山体提起又沉下,眉头愈发紧锁。
下一瞬,血气爆裂,莽莽崩雷似的巨响震颤在山间林道。
陈屿一手撑起巍峨山峦,将插入现世的一角重新抵了回去,再双掌抚平,空中的裂缝弥合如初。
此次奇景中的变化远未结束,所幸在开辟血窍后将最大的关隘突破,剩下的不过是按部就班。
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载,奇景青胧山将彻底化作一方真实天地。
“洞天……没想到当初的戏言却是成真了,还真给鼓捣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困扰自己多时的大道前路,因为仅仅一方随身小世界对自己而言用处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倒是能够有限度进行操控的奇景之力更加值得琢磨,这是意外之喜,出乎意料的收获。
盘踞云头,他视线沿着逼仄山道一路眺望山头,跨过那座低矮山丘后哪怕林荫茂盛如旧,遮蔽天光,然而复行数十步便可发现,前方豁然开朗!
……
徐家寨,火气升腾。
黑烟滚滚如浪,伴着焦糊臭气熏人眼鼻,浓浓血腥味伴着肉脂灼烧后的油腻香气,靠得近了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恶心。
这里正在焚烧尸体。
“陆谷前后本就多雨水,间或有赤阳曝晒,将如此多的尸首暴露在外,恐怕会引发疫病,又或者沿雨水污染村寨水源。”
蒋勤安劝说村人们将遇难的人以及匪贼尸身火葬,如此也好避免对即将采收的陆谷造成影响——采收陆谷后需要浆水脱壳,这些尸体不可能不处理。
至于一股脑挖個坑全部埋下去这种事村民们做不出来,一来土地就那么几处能入眼的,其余地方要么有田地,要么有房舍,又或者跑更远处去埋人,一来一回所需的石料、土木、人工都不是小数。
“银钱好说,这些狗东西带了几车正放在村口,但木头石头一时半会儿无法采到足够数目,尤其这次人数较多。”
等到徐家寨的众人在蒋、岳两道士帮助下勉强收拾好残局后,才听闻隔壁几个村庄寨子同样遭了劫,不止四家坳,更远处的几个地方也没能幸免。
消息来得太晚,贼人来得太快。
如此一来,想要找其它村子的乡邻帮忙搭把手都没办法,村中一群人聚在一起商讨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按照两位道长的意见,火葬。
通州本地是没有这个习俗的,不过在距离通州不远,大约二三百里外的一众山岭里,生活着一群土民,他们有火葬去世长辈的习惯,本地也多有听闻。
往年时候,若大灾大荒频发,白骨皑皑埋没路边,活人尚且不易,哪又有精力去折腾死者,且为了亲人长辈不被某些丧失人性家伙的糟蹋,四家坳乃至周围都不乏有效仿的事。
火化在这里并非行不通。
最后,村人与匪贼分开,各自投入一圈熊熊烈火中,木材噼啪作响的动静下是数十位掩面哭泣的村民。
后者被烈火炙烤留下的干瘪残尸甚至引得怒火冲冲的村人一抢而空,有的去喂了猪狗,有的投了粪坑。
蒋勤安与岳海在徐家寨带了两日,帮衬着将诸多事情处理。
以许威为首的青皮劫掠来的财物装盛有四辆驴车,其中属于徐家寨的部分被认领回去,有两位武功高强的道人坐镇,加之刚刚遭逢大难,村人格外配合。
剩下的他俩也未带走,一部分安排人手送回到原本的几个寨子里,至于大户地主的银钱和粮食,道人们没有私扣,而是全部分发给了村民,尤其那些在变故中遭难,有亲人乃至顶梁柱去世的家庭。
其它的一些杂物由于村人用不上,留下只会徒惹觊觎和祸事,便由他们带走处理。
“这件鱼鳞甲倒是精良,看封料样式应当是军中制式。”
掂量着,岳海平剑眉中隐约唏嘘,没想到连军中装备都流落民间,还被一伙明显地痞流氓为主的贼人掌握。
可想通州一带也不安稳。
“大梁肃中律有言:凡私藏、铸、支出采进金甲、盔者,视同谋反罪,受煢肉之刑、黜官,流三千里!”
“重者,斩无赦!”
年轻道人摇头晃脑,将这一段背诵出来,口中郎朗,引得一旁正收拾东西的蒋勤安侧过头无奈地多看了几眼。
他虽不如行走南北、历练数载的师兄对刑统之说有那么深了解,却也知道甲胄在任何时期、朝代都是不容私藏的。
铸匠都会被迁往别地,严密看守。
如今眼前出现这么一件做工中上水平的甲衣,寓意不算那么友好。或是内外勾结私相授受,要不然便是许威此人曾投效大梁官军,并乘机逃了出来。
几乎不用多想,两人基本确认是第一条可能。
“就许威的模样半点儿不像士卒。”
看来通州的情况要比想象中还严重几分,连军需都敢伸手。
“走吧!此间事了,咱们也该去下一个地方。”
岳海平提起长剑系在腰际,以苍青腰带束缚,伸了个懒腰,双臂背负站在大院门前,等待了会。
蒋勤安再次确认了携带的物件,然后才与之一同走出。
告别了村寨众人,两人走在田埂上慢慢远去,背影拖曳得长长,罩在田间。
“两位小道长都是好人呐!”
新选出的村正带着人送别,献上了纯朴祝福,“希望老天爷有灵,能保佑两位道长平安。”
另一边,已经走远的蒋勤安和岳海平正胯马向前,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接下来去哪个地方。
他们这次本来是要直接借道通州去更南方的锦州,结果路上遇到了这事,略有耽搁,好在并未停留太久。
“师兄,十方法会何时开始?”
“应当在十月下旬,赶得上,师弟且放宽心便是。”
两师兄弟说着话,其实口中的十方法会并非道门举办,而是锦州诸多势力一起合力办成的盛事,涉及很广,覆盖一州之地,非一家一姓可以做到。
不过既然是法会,自然少不了道门中人参与,不单单如此,这次的法会听闻还有不少如他们一样外州的人不远千里跋涉而来。
“本来说的是去参加宜宁府的升仙大会,顺道还能回一趟西州,但比起一群二三流武林门派的升仙大会,聚集了整个锦州势力的法会显然更值得期待。”
岳海平对蒋勤安如此说到,准备带这位面相老成的师弟好好长长见识,这可不是广庸府弄的那场小醮,规模大了数倍!下了山,赵游极力邀请,带着陈屿一同去到徐家寨。
一入眼狼藉满地,村人大都面色发白疲惫疲惫,目光扫过一圈更是发现许多相熟的人都不再。
赵游心头咯噔一下,一时间顾不得将陈屿介绍给父老乡亲,快步跑入村寨里向着自家土屋方向奔去。
“咦!赵胡子!你这是……回来了?”
有人惊奇,连连呼唤来其他人,围着赵游打听这段时日到底经历了什么,如何在山中久久不归,害的他们都以为遭了山水虎豹,倾覆身骨于荒山内。
“有高人相救,先不说这个,李叔、二伯,寨子到底是怎么了?徐爷子和刘家几口呢?”
话语落下,气氛陡然一沉。
看着大伙缄默的样子,他哪里还不懂得发生了什么,只是来不及仔细询问,赵游一把钻出人群,来到家门前却发现门户紧闭。
霎时间,脑袋嗡嗡然。
脑中浮现进村后所见,自家媳妇和仨孩子也与寨子里很多人一样不见踪影。
难不成……不,不会的!
“放心吧,你媳妇带着三丫她们去了萍乡,就东边儿二十里外那个,刚才徐四公已经让人去知会了,估计再过会儿就能回来,至于徐爷子他们……唉,胡子,记得等会儿给老爷子上柱香……”
“……”
陈屿已经从天上下来,收起幻影。
见得赵游不知该表现出巨石落地的喜悦,还是为村寨陡然遭难的悲愤,心中复杂无比,神色变幻一阵后只得同样沉默不语。
他走近几步,足下一顿。
这個是……陈屿一步十丈,很快来到一截坍塌的土墙边,而在旁侧不远位置的一处屋檐下,他感知到了一股浓郁且剧烈变化的念头。
这股念头如今正躁动不安,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开。
精神触及,滔天的怒火好似火山喷发般炸裂而出,被陈屿以银芒包裹后扔得远远,只听噗嗤一声后在极度的愤怒中燃烧殆尽,不多时便消散一空。
“火气不小。”
有些惊叹,这可是他捕捉到最为暴躁的一份念头,无时无刻不再燃烧,论变化频次比恶念都要厉害。
可惜是以念头本身作为代价,瞬间燃尽。
不过他从这份念头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只是很微弱,有些拿不准。
这时,得知了家人只是离开避难,恰巧躲过了匪贼的赵游终于平复下来,不再大呼小叫,记起自己还带回了一人。
“这是陈屿道长,道长医术高超,正是他将只剩一口气的我从山土里挖出,不至于埋骨荒郊野外。”
随着赵游的一番介绍,村里人纷纷热情起来,甚至隐约有些过头,一度让赵游都搞不清原因。
后来还是那位二伯开口,将村寨在他离开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缓缓道来,如此才解惑。
“原来是他们。”虽然两人并未留下名号,但陈屿依然能判断出身份。
从村民口中的装扮与特征,猜的八九不离十。如果是他们倒是不意外了,这两人遇见为非作歹之事定会出手,他对此能够确认。
岳海平这位海云观当代大弟子接触不多,可从石牙境内流传的消息来看也是个热心肠的,至于蒋勤安便更不需说,本就悲天悯人之人。
“贫道却与这二位道友认识,敢问这位老伯,他们最后可是沿着这条土路向南而去?”
得知眼前救下赵游的年青道人竟与村寨的救命恩人认识,一时间热情更甚。
闲聊了会儿,对周围身处之地以及风土人情略有了解后,赵游邀请陈屿进村一叙,他婉拒,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做,如今已经送到了,那么也合该离去。
不过在走之前,他放开神光精神,元神飞出,落座村寨上空一处。
此地或许遭逢了变故的缘故,此刻在意识感知下存在大量恶念,虽说人念对普通人并无影响,但既然遇上了自然不会任由存在,左右只是动动手的事。
元神小人村人肉眼难见,它双臂平举胸前,面颊微鼓,腹部凸起,内里流转金光灿烂,旋即一口开阖,有无数光点斑斑的风气自口中喷吐,席卷村寨内,又一路去到十数里外其余几处听闻一并遭难的村庄,恶念尽去,天地间顿时风清。
各地的村人抬头,只觉天地中仿佛突然又轻松了些,如同肩上的些许重物被褪下,又好似心头蒙尘被吹拂。
“那贫道便告辞了。”
徐家寨大劫初过,还有不少繁琐事务等着村民们处理,陈屿不停留,绕开一段路后身遁青虹远去。
据徐家寨的人说,蒋勤安和岳海平的确向南方而去,大概是冲着锦州,与他顺路。
不过短时间内他不打算追上去,体内的奇景端的是神奇,还有不少地方需要研究琢磨。
至于这二人,等到抵达锦州时在小聚几次即可,正好看看他们体内的元神之种如今状况如何。
“模糊感知中,相隔七八里外的一处传来反馈——唔,确实没有觉醒自我。”
摇头一叹,看来这一关实在难了些。
先是于启猛,再是海云观当代资质最是上佳的二人,都没能觉醒自我、凝聚出属于自己的精神秘力。
纵然有元神之种辅助都相差甚远。
“元神之种强行凝聚出的精神不属于他们本身,无法做到圆满动用,心与意难以合一……”
心意不一,意识流动凝滞,无法凝聚胎息,进而开发种种特殊力量。
正因此,和元阳峰上于启猛一样,想要修行他这门法的话,这两人估摸着是没有多少机会了。
……
浮田,略显空荡。
在奇景突破后他抽空回来了趟,将部分果树、发芽的灵种都移植到了奇景中。
事实证明青胧山的环境比外界更加适合灵植生长,虽然如今能够移栽种植的区域很小很逼仄,甚至只和身前不远的木屋相差仿佛。
但陈屿不在乎,浮田本就是为了奇景未凝实时的过渡,如今有了一方更好耕种开发的小天地,他当然不会放着不用。
不过奇景凝实并未结束亦是事实,于是他在移栽移种的同时,剩余了一部分灵植仍然留在浮田上没有搬走。
担心那一日青胧山突然崩开,毕竟这事不是没有可能。
“接下来还要大量倾注灵石灵性,各种资源都要投入,青胧山自身目前并无生发灵性的效果,更没有遍地灵植的壮景。”
只有当小天地中有了足够的灵植,这方奇景世界才算真正立足下来,而不用像现在这样只有进看不见出。
回到浮田后的陈屿没有立刻将奇景托举出来,太沉重,哪怕只一角也不是如今的浮空田能承载住的,他换了个法子,试着肉身反向穿梭入内。
结果证实此法可行。
就是对面此刻仅仅立锥之地完全化作真实,有些不太好下脚。
多跨半步就会体验到一半虚一半实的怪异感触,青胧山中奇景之力的翻涌似乎在倒过来侵蚀肉身,着实新奇。
陈屿不担心肉身沉沦虚幻,他的血肉仅靠这么点奇景之力可远远奈何不得。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他早前就升起的些许念头再次蓬勃,有些按耐不住,想要试上一试。
“肉身圆满之后,气血磅礴,滔滔如江河般沸腾,催发之际动静惊人。”
虽然强大,但陈屿始终觉得身躯血肉中蕴含的秘力远不止如此,怎奈何一直没能找到前路。
事到如今,气血、精神、法力,三者皆陷入瓶颈,甚至可以说死路,完全找不到提升的方法。
百窍法或许有用,然而勾勒百窍至少需要数年,而短期内能够凝聚出的血窍则在短短时间中就被他汲取干净,抽扒所有精华,一部分投入奇景用以凝实,一部分温养体魄。
后者也到了极限,在断断续续提升了约一两成肉身强度后,开辟再多的血窍都无法再起到作用。
精神亦是如此,犹记得开辟精神领域时脑域中的精神力还小涨一截,结果在那以后即便精神之种都无法将之拔高,仿佛沉铁一般,一缕缕闪动晶莹光晕,璀璨若宝石。
显然,代表他境界的三者已经进无可进,触及真正的天花板。
陈屿低头回想,这种艰难提升、到最后寸步未进的情况是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在半年前就有了迹象。
后来若非精神之种以及其它几类大大小小的发现,恐怕他这一身境界早就停滞不前。
他想着,思索片刻,神情微动。
境界停滞,食炁餐霞走到尽头,但不意味着所有都无可用,都要一齐停下。
百窍法要继续,四万一千九百窍漫布一体后,借此或许能在气血一道上走出惊人一步。
除此外,血窍法同样不能停。血窍对肉身体魄益处衰弱,但他怀疑血泉中蕴含的那股神奇物质与奇景之力有关,许是诱发的源头之一,又或者干脆就是奇景之力本身。不断以血窍冲刷洗炼奇景,能大幅提前完全凝实的时间。
配合资源足够的话,他预计能将耗费缩短一半以上!
至于精神方面原本只能靠种植灵植去硬熬。由于意识上限的缘故,他所能凝炼的精神并非无限,同时间承载的力量有一定数目,纵然在山上时开辟了一道精神领域,但更多只相当于剪短了生灵根源的些许钳制,可以积蓄更多精神力量。
然而存储在精神领域中的力量无法被同时间掌控,除非耗去浴泥丸宫中的一部分才可调用。
他脑中的水池满了,精神领域的存在不过相当于新建了一处水塘,可惜两者无法同时开启,一个开闸放水时另一个不得不关闭,否则意识支撑不住将受到反噬。
不过这是以前,陈屿看向手中裂开的一道青色裂缝,一团小巧透明光雾滴落。
奇景之力。
“凝合固化精神,未必不是一条路。”
开辟洞天?非他所愿,真正的重点仍然在这股由奇景中诞生的独特力量上。
先试试吧!
心思转动,他沉神屏息,手中的透明光雾随呼吸一点点吮吸入体,却并非经五脏六腑融入奇景中去,而是汇入脑海,直冲眉心泥丸!
……
天外天,永恒枯寂。
骤然间,一道闻所未闻的刺目之光在昏黑世界内爆发。
陈屿元神钻出,身躯摇晃,细密裂纹遍布躯干,精神之光黯淡,显得狼狈。
咳咳、这会有些失算了。
他只觉这具刚凝聚不久的元神又一次临近崩溃边缘,伴随每一步动作,再如何轻微,都引动勒伤势,使其在碎裂的红线上左右横跳试探。
大有一言不合就碎满地的意思。
牵引神光,足下生出一抹虚幻的金色大道驱散黑雾,直通远方。
他沿着大道飞行,很快来到一方不大的椭圆光球面前。
浓郁的金辉洒在虚空中,陈屿没有犹豫,主动将这具元神溃散,溢散的元神力量被大金球吸引,内部数百颗闪烁明灭的小小‘星辰’热切地吞吐着。
与此同时,他也引动金球光辉,迅速重新凝聚出一具元神体。
一路走来,重铸太多次,陈屿早已驾轻就熟,对捏小人这件事再熟悉不过,各种难点在他手中都算不得什么,新捏的元神体与先前一样,只在细微处有些许难以分见的差别。
这是他特意改变的部分,也是刚才一次试验的收获之一。
想罢,小金人掌心漂浮一缕力量,融入到大金球深处,那里有一本由元神之力打造的书册。
前半部分悉数是在现世中摸索推导出的灵文以及各式术法、法篇,而后半部分则是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
如今,这本在大半年前第一次元神重铸时打造的书册,又迎来了新的力量以及新的字符。
小金人投落的光辉落入书册,扭动着勾勒成型——
101。
第一百零一号元神体。
“试验机已经跨过一百了么。”陈屿意识中微微感叹,自发觉奇景之力对精神固化或许有奇效后,他一连在天外天中尝试了数十次,又去到天幕之上、空洞之下等地方,包括现世的内景中,总之一切能去的都走了一遭。
不止如此,更是将每一具元神体的潜力挖掘彻底,甚至过程中有感,开发出了一门燃烧元神以极致爆发的法门。
至于代价,大概就是书册上那一长串法符号,以及越发厚重的元神之书。
蕴含着一百位元神体燃烧后的余烬。元神重铸,以精神领域中的力量作为基础打造出崭新的身躯。
陈屿适应了片刻后徐徐飞至远处,去到一方格外空寂的区域。
先前百次失败,在此遗留大量精神力溢散,漂浮周围,或是沉入未知处,或是同黑雾中和,在没了他的操控后迅速黯淡消逝。
回想先前多次经历,陈屿渐渐把握住几处要点,总结得失,捋出一条线。
又半刻过去,一切完备,新的一次试验正式开始。
百窍运转,元神体内模拟的大窍纷纷亮起来,浓郁的光与雾自身躯中吞吐而出浮动在周围。
光粒闪动,彷徨如汪洋,卷动起浪涛拍打身侧,却是难以撼动金光灿烂的身躯半分。
下一刻,奇景展开,朦朦胧胧中一座庞然山体半遮半掩,从虚妄中以推金山倒玉柱之势冲撞出。
丝丝缕缕透明质感的奇景之力被抓取在掌中,揉成一枚枚小巧丸子挂在雾中等待下一步。
他动作不停,紧接着闭目张开双臂将体内积蓄的海量精神力一点点放出,约束在身畔,只留下一具空壳。
当第一枚丸子投落,百窍激发的光亮激荡颤动,恍若火焰,在刻意驱使下奇景之力融入大窍中,游动元神躯壳各处,勾勒出痕迹,蕴含玄妙。
第一枚之后,陈屿掐着时间投入第二枚,随后再次引动大窍,待到腹下已经出现玉白色晶化结痂时,眼中一顿,这才投入第三、第四枚。
这是第六次实验时的收获,若不等待晶化开始,元神体的凝固就无法进行,而且晶化的位置同样重要,不能是四肢,必然要在头部或腹部选其一。
头部暂居意识,故而最后选了腹部。
他一开始尝试的其它部位,最后都未能支撑之后的凝固,为此付出了轮番的元神寂灭后果。
轰!
某一刻,在陈屿循序渐进、条理清晰的步骤下,洁白焰光终于燃烧,好似琉璃净火焚在心头,又如玉清宝光洗涤念头神魂,一时间诸念伏倒,万般皆通。
元神由意识驾驭,这一刻熊熊燃起的白色光焰烧尽了杂念,在本源上淬炼他的意识自我,正变得坚韧。
很难得,自修行以来从未有哪种力量可以直接作用意识,哪怕凝聚自我时吞服灵液,后者更多还是提升身躯血肉以及脑域的活性,间接削弱觉醒的难度。
陈屿默默感受了片刻,继续下一步。
他在第六十三次时已经走到同样的一环,沐浴光焰下,涤荡污秽,元神与意识双双通透。
不过这并非结束,奇景之力的妙处远不止这点,焚烧残念、洗净意识仅仅只是附带,真正的用途仍旧在于元神固化上。
“开!”
等到这具元神从光焰中走出,浑身通透晶莹,陈屿颔首,旋即底喝一声,双掌错开,一手抵在下巴,一手扒在晶化的腹部位置——撕拉!
刹那间用力,精神汹涌,破碎三分!
元神裂开后疯狂荡漾的力量则汇聚在晶化的部分,将其包裹。
此刻,光雾开始溃散,剩余的丸子一粒粒脱落跌粘附在晶化部分上。正如他预料中那样,奇景之力接触晶化物后意外表现出十足的亲近,比刚才和元神体的结合更加紧密。
由于元神破碎,精神力与奇景之力在晶化物上的纠缠愈发紧密,最后弥散周遭的意识开始作用,借由提前释放出的精神力量再度点燃支离破碎元神躯壳上那一枚枚大窍,火光又一次燃起,却是比先前更加炽烈。
不远处,一只虚幻小人盘膝,意识入主这具临时捏制的元神分身体内,平淡无波的看向天外天虚空中涌动变化不断的破碎残躯。
“仿造熔炼出元神残骸的过程将元神焚烧,再辅以奇景之力融入,如此方可彻底洗去精神力中‘虚’的一面。”
上一次,也即第一百次尝试中他已经走到这一关,不过最后终止了熔炼,强行愈合了元神体。
当时他在崩裂元神体后并未点燃残余的大窍,熔铸出了差错,奇景之力不断淤积沉淀至穴窍内,如此一来最后的结果无非将大窍固化,这非他所愿。
奇景之力有限,耗尽后需要提取。否则将干扰奇景的自身的凝实。
元神固化的过程除去前期耗费,大头都在最后一环上,所需数量颇多。熔铸时若放在大窍中,最终再去推倒重来便显得得不偿失。
索性一次性全部燃烧干净!
百次的验证还遭遇过不少问题,不过总算跃了过去,如今只需要等待奇景之力依托晶化部分浸染整个躯体。待到环绕四周的精神力燃尽后,纠缠的两者亦会停止动静,届时自然就能得到一具固化后的元神身躯。
至于固化元神有何妙用,他其实也只有一些推测,还要体验后才知道。
虚空中,烈火烹煮,裂开的身躯已经逐渐融化,出现了记忆中元神残骸的实化现象——陈屿对此不陌生,精神领域便是依靠一份残骸铸造而成,然而这种实化与奇景之力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顶多相当于从气化作水,而后者却是石、是铁。
不过水能载物,比起虚无缥缈的精神力,加入残骸以及晶化物后的元神总算可以将奇景之力容纳至体系中,不再排斥。
看着元神变化,陈屿转头,只见四方上下涌来淡淡黑雾,他站起身来跨步上前去,嘭!这具身躯也崩裂,散做一股银色飓风席卷四周,将黑雾驱散。
之前百次中,黑雾不断被吸引,只是随着一次次抵御消磨,附近的黑雾一时半会儿填补不多。
另一边,奇景之力重铸还需要不少时间,非两三刻能成。而为了最后的成品能符合预期,他意念牵动,从精神领域中引出一道细长管道。
源源不断输入燃料。
由于意识限制,陈屿同时间能够调用和凝聚的精神力有限,假若只依靠泥丸中那些力量,时时刻刻闭关提炼都不一定能够,不过好在有精神领域这个大水库,足以满足新元神的洗炼固化。
做完这一切后再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大问题可以自行维持,他放心的来到意识星辰处,撬动涟漪,钻入其中离去不见。
……
现世,时间悠悠,在他发掘奇景之力并试着熔铸新元神时,外界已然不知不觉来到十月下旬。
锦州,到了。
“素包子!三文一個!个大皮薄!”
“山药,山药,一钱只要两百文!”
“诚邀高强好汉护卫,需走滂云涧,有意者可至城东落云坊!必有厚报!”
“新鲜米皮!一碗十文!”
洛城乃是锦州最为繁华的一地,陈屿到来时走入城中,一股在其它地域已然少有见到的喧闹迎面扑来。
锦州位于大梁中原边缘,论富庶,与河间地相比远远不如,亦无法同建业相提并论,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在历朝历代都算不得前列的州府,却于如今时局下意外多了几分安宁,引得各方来投。
于此的百姓面上终于不再菜色,路边也没有遍布哀声讨食的乞儿,虽然谈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在一路从西州走来的陈屿眼中,如此已然难得。
“不过看样子锦州也并非完全超然物外不受影响。”
他想到,看见了一家米行,粮食价钱不低,但又没有到民怨沸腾的地步。还有一些商贩同样叫卖着高价,路旁的食馆小吃亦不例外,物价比他在通州所见要攀升不少。
“秩序仍存在,物价的攀高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没有放任。”
陈屿走访几处询问后得知,果然是当地官府出手,早早告知了各家商行万不能囤积居奇。
走在路上,有一队队兵甲士卒不断巡逻各处,粗略看去甲衣坚厚、刀剑锋锐,质地尤为精良。
这地方的官衙力量倒是不差。
按大梁官制,文武分立,兵马戎事归统于五军大都督衙下,政事庶务则由六卿三相分别主掌。
一州之地主管兵马者名为都尉,有招拥甲士之权,巡护城邑之责。一般来讲当地的父母官也即州主,无论从立场还是保身方面看都鲜少人会有逾越雷池,擅自结交都尉。
此乃官场大忌。
再者天下离乱在即,各方都意识到了武力才是根本,大梁十余州,各州都在招兵买马,坐镇一方的指挥使成了最大的头目,俨然一副割据模样。
听调不听宣是常态,文武割裂在其余府州愈发严重。陈屿看过不少,从西州到通州,从西南到中原,大多如此。
如今,眼前却是依然平和,兵卒安分守己,听闻锦州多次剿匪,比起它处匪患少之又少。
能安抚兵马、能清剿贼寇,更能将物价勉强平抑,且令掌军都尉安稳尽职,可见这位锦州州主手段不小。
“一位文官,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后来他才从城中众人口中打听到,如今锦州的掌事人姓作何,号东仁,官至卿大夫,曾事从立国大业,于梁武宗麾下立功,骑射精湛,并非寻常文官。
知晓了这些,陈屿恍然道了声原来如此。
之后又在城中闲逛,找了一家客栈留宿,听闻锦州将有一场盛大法会举办,涉及各方,应者景从。
不难猜测,背后或有那位州主大人支持,否则难以如此大规模,城中处处都在议论,热情高涨,要么谈论这家高人飞檐走壁,要么分说某派道学精妙深奥。
吹牛侃大山者亦不在少数。
这般氛围,于章和元年这个变动年月很少见到。
“传闻这次有隐世门派出山,曾走出猛人,可隔山打虎!”
“吹吧你就!还打虎,那吊眼大虫可是人能力及的?恫者悚然,纵使结军阵都不一定能降伏。”
“呵,竖子孤陋寡闻!且不闻上古时道门仙家吞云采露,足涉江河,那等道君人物何其厉害!近前亦有通州黄望公搬山救母,伟哉非凡!”
“……许是话本野纪看多了,你这人癔症严重,那些事怎能当真。”
“什么癔症?!你这……”
“诶诶,两位莫要伤了和气。此番十方法会广邀十方,无论道门或武林都有人来,在下曾在书中看见,说是法会上有一流程名曰小论道,正是以武会友,或许能得见一二,到时真假自知。”
“哼,届时真道出手定要将不敬道君之人惊得屁滚尿流!”
“那鄙人且先等着,看看如何个真道厉害。”
一间茶铺,陈屿坐在角落。手中端着盘黄汁糯米糍,区区六枚酒杯大的软糯糕点就花去一百四十七文,好在淡淡香气惹人垂涎,倒是不枉他询问许久后才在小巷边角找到那家店铺。
除此外,还买了不少吃食,他也暗中观察了一些美味的制作,准备回去拿灵植食材试试。
各种吃食都以荷叶、油皮纸包裹放在奇景中,此时此刻他体验到了随身储物的妙处,着实方便。
对面,谈说间愈发火药味的两人已经摩拳擦掌,各自面红耳赤,瞪大眼,好似要在法会之前先上演一番全武行。
有好事者叫好连连,还有人鼓动,甚至抛飞几枚铜子,如同打赏,不断催促。
口哨声齐飞,同桌的另一人估计认识双方,正一头大汗劝阻,毕竟这要打起来实在不雅,若是打斗缘故流传出去,旁人一听竟是为了争论所谓仙神真假,只怕更是羞煞。
仙人道君说说而已,怎可能是真。
“歇歇气,歇歇气,两位兄台亦莫动怒。”
陈屿吃着糕点,在几对艳羡目光中一口一个,品尝这道纯手工制作出的风味。
在脑海中琢磨如何才能作出同样的糯米糍,毕竟灵植和普通用料不同,性质特征相差极大。
哗啦!
碟碗摔落,木桌跌倒。
“打!掏他下路!”
“抓眼睛干甚!你这鸟厮会不会?!”
“好汉!好汉!别砸碗啊!我的碗!”
正想着,边上已经打了起来,那位同伴终究还是没能劝住,衣着蓝色的高个子率先动手,一通拳打脚踢,伴着周遭好事者阵阵喧嚣,场面愈发火热。
陈屿倒是没阻拦,只在暗中曲指,弹出两缕旁人看不见的法力,将落地的碟碗与跌倒的木桌护持住,免得殃及池鱼酿成店家损失。
至于打架的两人……动作软绵、招式稀烂,出不得多大伤势。他抚摸肚皮,难得的,身为餐霞境修士的自己看着看着竟有些发饿。
实在是下饭。
“店家!来碗油泼面,二两!”
……一队甲士到来,见得那明晃晃兵器举在眼前,众人一哄而散。
缠斗作一团的两人起身,哼声挥袖互甩脸色,另一人对着甲士拱手赔笑,又掏出一把铜子来交给店家赔礼。
“不用如此,碗碟桌椅都无碍,几位想来也收着力。”
那人闻言一愣,再看去周围发现果然如店家所言,之前碰撞的木桌以及扯下摔落的碗筷都完整无缺。
倒是幸运。
他再次告罪,旋即带着两人远去。
一场好戏结束,等到甲士离开茶铺后此间很快恢复热闹,不过陈屿已经起身走远,不再关注。
洛城占地不小,东西南北四方城区各有用途,譬如北边儿以商贾大户为主,而秀水桥往东则是一栋栋宽敞宅院,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除去东与北,另两处中的西边靠近秀水河口,滔滔水流汇入洺江中去,几十年前建了港口,有货船往来,不过最近两年船只数目少了许多,比不得往年繁荣。
如今为几家河帮共同把持,出入多是寻常渔家。
南城往外有三处小镇,四通八达,故而多有外来游人,或旅居,或避祸,都从南称来,亦在南城住。
他定的住处便在南城中,一处僻静的院落,略显破落老旧,好在打扫一二仍旧无伤大雅,于日常起居无碍。
离开茶铺的陈屿并未立刻返回,而是一路寻摸游览,继续在城中闲逛。
曾听闻,锦州有一流觞花会,各城各府皆会举行,届时曲水流觞、游人如织盛大至极。
可惜如今见不到,还得等数月,且以现在的动荡局势大概很难再复刻传闻里的盛况景象。
他且行且看,不多时手中抓了一串黄圆,模样和上一世的糖葫芦类似,不过口感要差些,糖汁也略涩,不过里面捣碎了些干果仁,倒是意外中和掉了酸涩,多了些醇厚与香甜。
一口咬下,上端圆润,酥软绵粘,待到再一口后又变得脆爽,他眼中一亮,大手一掏便多拿了几串。
“公孙家六十年前就扬名一州,如今更是声威鼎盛。”
走着走着,路过一处大院外。在两口巨大石狮子面前顿足片刻。
边上有一旁的白须老汉精神矍铄,撑起一面挂布,上书定风水命程几字,面前摆着几只白碗,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对着陈屿捻须慨叹。
“值此乱世,小友可要好生寻个靠山才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否则动荡起时兵器无眼。”
话语中满满是规劝,透着善意。见他不答,老汉以为心动,于是靠近了悄摸摸继续言说。
“可世家中不养闲人,等闲之辈若没些真本事不可能拜入门下。”
然后便是大世如何动荡,未来如何晦暗无光,以及天灾人祸不绝,最后一口一个印堂发黑、血光高照。
“老夫传承久远,师从真武山梁玉真大修行,乃真武四代弟子,如今游历人间红尘,见小友面善,定是与我真武有缘!”
话语一顿,老汉侧头张望几下,缓缓透露出目的:
“真武山有捉风定水、堪离命程的手段,若小兄弟愿意,只需些许银耗,百二十文钱即可得授老夫一身风水本事,保证能拜入公孙大家做個客卿当当。
陈屿面色古怪,那老汉还在兀自推销自己的风水术,一本本拿出来,在他口中各个都是不传之秘、绝世之宝。
他险些笑出声,虽然自己年青,可再怎样也不像三岁稚童,对方未免过于糊弄了。
心中腹诽几句,摇头婉拒老汉从怀中掏出的风水妙术,这些单薄的册子明显做了些手段,外面乍一看倒是古朴,可惜精神一扫便知内里分明崭新无比。
“诶诶!小友莫走!这里还有北齐灵玄宫的折梅七十二手、玉琼观的悬云纵,再不济看看欲止大师的《云中梅》如何?房中术老夫亦精通!”
“……”
陈屿快步走远,那老汉是个胡乱掰扯的,对方身上所有的‘秘籍’早被他洞悉了一遍,可惜无一真品,不过看样子估计还是骗到了不少人,否则不会一直留在这附近等待下一位上门。
“真武山的风水术……啧,除非于启猛老修行当初去的是个假真武。”
心下愈发觉得好笑,要知道真武山修合煞,近几十年才兴起一脉丹鼎,至于山符法,那更是从无涉猎。
逛了一圈,两个时辰过去,四城区都走遍,陈屿并非完全闲游,他同时也在关注一些风闻趣事,包括钱玄钟及沅阳门的相关,以及从茶馆酒楼中传出的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而在打听之余,他亦注意着洛城之中可能存在内景地的地方。
找寻了几个时辰,最后才在一方古朴石桥处感知到,施展术法遮蔽身形,入虚跨入其中,却是一方天水颠倒的世界。
“离奇!与之前所有内景都不同!”
这是陈屿从未见过的内景地,不知是否与水流有关,秀水倒映的景象在内景中颠倒,流淌天空中,而足下却是那熟悉的漆黑空洞。
四野灰扑扑,连头顶的河水都黯淡无比,静谧世界中有灵光溢散,自高处沉下后被漆黑空洞吞没入内。
显然,这是一处即将寂灭破碎的内景地。与在青台山时见到的那些相似。
倒是和宜宁、通州等地的内景地有极大差别。
“天地颠倒,河流飞空,这些特殊表现或许也和内景将要沉沦有关,一些深处的本质在改变、扭曲,故而倒映出的景致令人惊奇。”
陈屿试着触碰,结果河水坚固,一如内景地中其余事物一样无法活动,十足的死物。
他环顾四周,沉吟少许后退了出去。
“新元神还在重铸,此刻能调用的精神有限,无法保证在内景地中活动自如。”
左右内景跑不掉,陈屿心中不急,将这一处的位置记下后,继续在城中寻找。
内景地的形成有很多因素,据他一直以来的观察,大致可以和人念丰厚与否以及历史是否悠久挂钩。
不过并非多有悠久传承地都能遇到内景地,更不是每一处内景地中都能得到秘宝。
“说起来身躯的灵性当初结茧化做一口囊,许久未去关注,不知如今怎样了。”
他曾在那一处由草丹带去的特殊内景地中看见包裹体外的灵性囊茧,外侧有枯寂痕迹,内部则在酝酿,也不知能孕育出什么来。
过程中陈屿投入过不少东西,后来发现研磨后的秘宝粉末对囊茧的成长作用最为明显,不过由于手头的秘宝实在有限所以久而久之便少有在意。
此时记起来,他想去看看,但进入那里需要草丹作为依凭,而且对精神的负担很大,少许活动都会消耗大量力量,一时实在没有余力。
扶额一叹,草丹这东西在青台山上种了不少,然而随着各式灵植的陆续培育成长,倒是被闲置了许久。
之后也鲜少有再次培育,反倒是杂熏草、山芒等灵植已经培育到了第二次,元灵根更是在不久前第三次投入灵机。
“好在离开前带上了种子,可以种一些在奇景中……算了,还是先种在浮田上比较好,奇景还在填充剩下八成区域,期间未必不会继续变化,种植灵植可能会有所影响。”
绕城走过后又在另外两个地点凭借敏锐感知发现两处内景地,陈屿同样记下位置暂时放弃探索,等待新元神熔铸成功。
而在寻找内景之余,他在去到东城区域的路上‘意外’与刚入城不久的蒋勤安以及岳海平相遇。
二人衣着质朴,外边儿简单罩着一身青灰长衫,内里夹着软甲,看质地似乎不差,也不知从哪里淘来的。
龙行虎步,两道人都有武功傍身,陈屿先趁着交谈时查看了当初在无名山大阵中投入他们体内的元神之种,结果已经枯寂,应该是间隔太久,足足数月没有得到补充故而自行寂灭消散。
两人也未能凝聚精神、觉醒自我,不过看他们周身筋骨通达、皮膜坚韧,尤其岳海平步踏之间足下与腰臂仿佛呼应,体内五脏六腑亦有劲力时刻交颤锤炼。
俨然后者在龙虎交互一道上又走出一大截,功夫愈发精深。
至于蒋道士同样未曾虚度,数月不见竟一举越过了通劲大成,只差半步即可与师兄一样踏足二流龙虎境界。
“恭贺道兄,一身护道之术已然炉火纯青,比之平城法会时候要精进许多。”
“哪里哪里,陈道友天元饱满,筋骨强健,才是石牙后起之秀。”
没营养的互捧两句,三人都直爽,于是结伴就近寻了间酒楼,开下房间后叫上一桌茶水斋菜,斟酌之间聊起了近况。
蒋勤安与陈屿接触过几次,还曾送书至青台山云鹤观,不久前还曾邀请下山除匪患,算是熟知这位年青道人的性子。
“道友此番会从青台山走下,越过数千里来到锦州洛城,倒是出乎意料。”
蒋道士端着茶碗呷了口,他乡遇故知让得这位面上的阴郁散去不少,难得勾勒出几分笑意。
岳海平也微笑着附和,一路上,他时常听自家大龄师弟提起,在石牙县的青台山有一传承不短的道观,观主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后辈,护道之术精湛,且论道之理亦不逊色旁人。
和煦有礼,多是自甘清冷独居山间清修。
“贫道此番下山不过静极思动,一路走来心头感触颇多,本欲去中原真武、正阳等大脉道派一观,途中正巧听闻锦州有十方法会,自知不可错过,这才辗转到来此地。”
陈屿随意说到,他确实静极思动,不过十方法会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收获不会太多,之所以在此等待法会召开,更多是想要挑选一些好苗子,若有天生灵性强大的、或者根骨气血天资卓越者,或许能传下一些法篇,让修行之道在这片大地上绽放。
也为前路的摸索搭建做一些铺垫。
如今,随着血窍开辟、奇景凝实,以及元神的重铸固化,他关于自创之法的前方道路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不再像过去那样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只是想要从万般头绪中找出真正能走通走远的宽阔大道,仍然很难,除非能有更多的于启猛,共同开辟。
对面两人对陈屿所思所想自然不甚清楚,不过十方法会的名头他们也知晓,传闻盛大非常,两道人同样为此而来。
只听蒋勤安讲到:“从入了锦州一路到洛城,都在议论此事,听闻有大派参与组织,真武、正阳的行走都可能下场。”
“还有五丰山,说是也会来人。”
岳海平补充到。
五丰山,同样位在南梁境内,为天下五大道派之一,修持采气化煞的合煞法以及捉风弄水的山符法。
奉持真一道。
陈屿略做回忆,记忆里,所谓的五大道派主要为世人公认的道门执牛耳者,包括南梁的真武、正阳、五丰,以及位在北齐的玉琼、灵玄。
不久前那老汉便是顶着后两者的名号招摇撞骗,打定了旁人难以验证,毕竟北齐如今与大梁对峙,相隔又上万里,一般人还真不好分辨,再配上对方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稀里糊涂就着了道。
五大道派奉持的道脉、法派各有异同差别,太平、真一、清微、乾阳四大道脉中唯有太平道只在中下层遍地开花,五派道人鲜少涉及。
至于四大法派,则分得不那么清晰明确,譬如真武山,虽说奉持以净明法为主的清微道,但真正修的却是合煞法,净明也有,但论兴盛甚至还比不上在山内单独开辟一峰的丹鼎法派。
说起来,他出身的云鹤观真要追溯的话和北齐的灵玄宫还有一丝渊源存在。
当今道门中的氛围便是合煞为主,净明渐渐沉寂,丹鼎方兴未艾,山符有如烈火烹油——而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平道便是浇在锅中的那一捧油星。
听闻此番大梁境内三大道派都有人手要来参会,陈屿一时好奇,这次的法会有何不同之处不成?
问了面前两人,蒋勤安摇头,表示自己等人也不清楚,大都道听途说。岳海平倒是推出了些许猜测,只是有些拿不准所以没有多说。
几人谈天说地,从南到北,这几月来蒋勤安跟着师兄穿山越岭、涉水过江,见闻不可谓不多。
以至于在桌上面对故知时忍不住愤愤不平,或是对于庙堂百官恨其不争,抑或对于sp;“……师兄与我去了东平,同船家一起走的水道,道友可知那条往年通畅发达的水路如今如何?堵了!浮尸垒高丈许!”
“走望桥,过南林府,结果农户十不存一,田野荒芜,眼珠冒绿的豺狗横行。”
“夺月关更是久未修缮,当地驻军里外都烂透,竟是将重镇关隘拱手让与一群山贼匪寇!”
“天灾不绝、人祸不断,易子而食不再只附于书册,真真切切落在眼前。”
“太多,太乱!这还仅是西边几州,踏足中原后本以为能好一些,结果允州、通州同样不堪,一群混不吝的青皮都敢提刀行凶!横行乡里为非作歹!”
陈屿倾听,对此同样有体会,这一路走来他遇到的事也不少,有些顺手便处理了,有些却去得迟了些,贼人只留下一地残垣断壁混着血迹,令人怒火中烧。
匪贼其实还在其次,如锦州这般作为的官衙已经少之又少,论及政事体系,不说整个大梁,至少七成以上的地方都悄然濒临崩溃。
官不为官,民不作民,人亦不被当做人,于是所有都乱了起来。
之所以还艰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一切皆因建业在不久前收回,反贼义军被平定剿灭了几支。
东风渐起,有人还如旧。怕就怕这场风力吹拂的不止旧日美梦,还有烧不尽的野火,只待一点火星燃起,或许将彻底引爆这个巨大的火药桶。
想到这,他抬眼望向窗外,透过雕花木窗透出的空中好似看见了遥远处那座饱受刀枪箭矢洗礼的皇城。
以及城中沉溺争权夺利梦中的人。
莫名的,陈屿觉得那一天不会太久。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纷乱。
同蒋勤安不一样,身为师兄的岳海平对大梁未来如何堪忧并不感兴趣,他自幼便是武痴,后来入了海云观修持道法,再出山门游历南北,所见所闻远超前者,自然也练就了一副淡然心态。
“师弟,且莫说这些恼人的,多说他们也听不得、做不到、改不了,朝堂上的昏聩非积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等在边角叨叨几句毫无意义,反而平添了淤积赌气在心头。”
比起谈论天下局势,岳海平更想聊聊护道武学、道门经义,再不济谈说些游侠野史或各州府逸闻趣事,都比这些来得实在和爽快。
“素问云鹤观有高人飞云渡鹤,一手提纵步法精妙绝伦,可惜此间逼仄,否则定要与道友讨教一二。”
蒋勤安与陈屿对望,前者面露无奈神色,显然对这位师兄的性情早已习惯。
“师兄热衷武学,精研道功,在观中便是一等一痴迷,后去了西州之外历练了数年,不见减缓却是再高涨几分。”
“师弟说笑了,既修净明法,本就图个清净随心,修武修道正该要至真至诚于其中才是。”
“是是是,师兄高见。”
看着蒋道士一边摆手一边露出一副你说的都对的神情,岳海平暗自叹息,这一路走来他未尝没试过开解师弟,天下大势分分合合难以凭人力螳臂当车,然而成果寥寥,每每遇见不平事时这位还是会怒发冲冠,一言不合就拔剑除恶。
他倒也不反对惩奸,有时下手比对方还要果断,但师弟这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实在无法令人放心,蒋勤安素来悲悯,见识越多后心中忧愁淤积甚重,不过而立就早生华发。
一时间,岳海平竟生出自己不该带师弟出山游历的念头。
目光在师兄弟身上转了转,等到两人再次静下来陈屿才端起茶水喝了口,笑着说到:“步法轻功实非擅长,当初师尊教授时在下心猿意马、学艺不精,恐怕要让道兄失望了。”
闻言,岳海平表示无妨,只当眼前道友确如师弟所言那般谦逊。
看了眼对方神色,陈屿大概能知道岳海平想的什么。
其实他刚才的话不假,云鹤功上记载的云鹤步法他的确很少习练,只在最初习武时翻看过几次。
后来就束之高阁——毕竟有了乘风化虹之术,可身遁青光、转瞬数里。
相比之下轻功的优势实在不多。
酒楼内,店小二上了楼走入房间。三人相聚,一直聊到晌午,于是岳海平提出点些菜填填肚。
这几日从通州风餐露宿一路赶来,紧赶慢赶才在法会开始前到了锦州洛城,路上顿顿都是干粮,道人感叹,直说自己牙梆子都咬得红肿。
“听闻洛城美食无数,店家,且说说都有哪些?”
闻言,小二笑意吟吟,说道:“好叫道爷知晓,我大梁菜系素来分南北海陆,各地有不同,唯有洛城一地占了完全。各家的大厨都云集于此,更有蜀中、莽南、越邬等地的特色,纵然建业亦比不上,保管让道爷流连忘返!”
“哦?说来如此,那此间酒楼又能做出多少?”
听得店小二的话,不止岳海平,连着陈屿都看过来,蒋勤安也从忧心世事中挣脱,眼中流露些许好奇。
“自然谈不上应有尽有,不过……”
个子瘦削,一身灰衣的小二摇头叹气作耍宝状,见得几人都注视过来,心头一定,知道时机已到,于是拿捏着语气将话头一转。
“虽不说包罗万象,但南北各地、一十七州海陆佳肴,乃至北齐名菜,本家名轩楼都有几道,绝对原汁原味!
看各位道爷面生,许是为了十方法会远道而来,那这五色羹必然不能错过,还有这道真武大雪盘,传闻是千年道派真武山一位真修传下的名菜……”
滔滔不绝介绍着各色菜肴,三人面面相觑一阵,面前这位显然提前做过不少准备,语句清晰,也不知先前已经跟多少人说过类似的话。
旋即皆抚掌大笑,只听岳海平爽朗开口,打断了对方继续报菜名。
“索性,这几日都在附近暂居,今日且就先挑几個吧,听店家安排。”
虽说修道之人避出红尘,但出行千里怀中多少有些银钱,何况这一路岳海平与蒋道士打下的匪徒贼人不在少数,哪怕九成九都返归了受害者,剩下的少许也足够一段时间内花销。
“不怕多,贫道几人都修持护道术,寻常六七人食量都塞得下,只管上就是。”
一旁,听得此话先小二颜笑展露,眉眼开怀之际连连应是,小跑出去,估摸着是少有的大单。
房门关闭,畅谈声再度响起。
……
午后,几人结伴共同逛了逛,先打听了十方法会的举办地,然后提前踩点,在周边寻了个住处,陈屿将原先在西城的住处退掉,重新租住了一方小巧院落。
约定好法会开始时再聚的三人在傍晚时分别,他回到新住的院落将衣物用品收拾好,随即打落十来道灵文,一阵微光荡漾后落成术法屏障,隐没空中。
这道结构乃是改造自玄壤空感术,不过删减了大部分,又添了几个新灵文镶嵌其中,组合后在屏蔽声响方面的作用被放大,遮掩光影层面则略做削弱。
算是对现有术法的另类化用。
类似的用法还有不少,下山之后的月余时间中,陈屿并未深入研求更多新的术法,万法镜每时每刻都在推演灵文,但如今术法勉强满足所需,故而日常若有不足的话都只会在已有术法的基础上稍作修改增删。
术法效用并无本质变化,但灵活性确实大幅提高,开发成本更是低廉无比。
走入门户中,随手再扔出几道化用的术法,将整个院子围的严严实实,从外界看或许一如既往,但真个进了里面就会发现内有乾坤。
“十方法会还有三日,这几天就不去别地,暂且先停留在此。”
住处布置完善,陈屿本想再去看看城中发现的三处内景地,不过转念一想元神尚未重铸完成,不如先去天外天查看一番进度。
念动之间,眉心浮光掠影片刻,转瞬间意识飞遁不可知处,去到一方混沌空蒙的漆黑世界——天外天。
再次到来,时隔不久,他飞身前往新元神所在位置,远远就感知到一团炽热的神光映照,内里翻腾焰光,有一具玲珑身影沉浮。
“看样子至多两日就能炼成。”
比划大小,乍一看除去头部、腰间两处还有些裂纹缺口,在源源不断的精神力汇入中被修补完善外,其余部位已经融为一体,体表泛着一层鎏金色泽,仿若金铁一般。
陈屿试着平抑脚踝处的烈焰,然后分出不多的精神刺入其中,很快感受到阵阵反馈,欣喜溢于言表。
融合度不差,对精神力量的适应和协调更是远超之前,一分能发挥一分半的力量,前后效率天壤之别,不可谓不强大。
“新元神熔铸算是走对了。”
不过陈屿并未满足于此,元神固化熔炼仅仅是第一步,之后还将借助这具崭新的元神体,以此为中转将全部精神力都熔炼一次,甚至……意识未必不能投入!
“精神产自意识,假若意识自我都被奇景之力固化,那么衍生出的精神力必然也将彻彻底底发生质变。”
一次不逊色与先前两回的蜕变,或者将更加剧烈,他心头盘算,愈发觉得这法子可行,只是得等到元神重铸后,到时候有新元神依靠,再怎样也相当于有了一层庇护,不至于在最初的熬炼中将意识过度折损消磨,损伤根基。
奇景之力固化并不简单,也谈不上多么容易,单单一个四尺高的元神就反复折腾百次,耗去的精神力无以计数。
不比精神可以源源不断回补,意识的损伤更加难以观测和治愈抚平,于是只能多加谨慎些,避免不必要的损耗。
在熊熊火焰旁呆了会儿,注意到伴随元神渐渐成型,大量精神力耗空,可调取的力量又有了余容,于是调整了金色精神领域与之的通道,将输入量提高了些,用以满足日益增幅的需求。
再看那一团朦胧金雾弥漫的巨大椭圆领域,里面溢散着海量力量,银芒沉浮如同海洋,大朵大朵的浪涛拍打,掀起无声波浪卷弄在领域中。
一道元神分身端坐,小巧无比,只有巴掌大,并未被他融入新元神中。
不止眼前,另外包括馋嘴鹿等意识星辰以及精神宝药小白那里都有元神分身坐镇,如今还需要它们充当锚点,便没有化作一体,打算等新元神熔铸后再花费些精力将其转化,否则中间这段时间就会留出空荡,没有锚点的话在无迹可寻的天外天中很容易失去方位辨识。
此刻,小小的分身正盘膝端坐在数倍于己身的巨大书册上,一串串符号镌刻在页面中,随着精神海浪席卷熠熠生辉。
“领域中存储的精神力也不多了。”
看似有如汪洋,实则在过去几日里的消耗已经达到四成之多,原本整个领域都被精神力填满,银色纯净,宛若一枚巨大填充充实的水球。
现在逐渐露出干瘪之状,好在支撑接下来元神的熔铸问题不大。
“若非精神领域储备力量,恐怕很难在但时间内做到这一步。”
抛开领域,仅仅依靠自身回复的速度来看,哪怕算上各种资源灵植回补,也得耗费极多时间。
以月为单位的去打磨,且断断续续无法似当下这般一气呵成。
如此一来势必会对熔铸产生影响。
“这还是自己,要是放在普通人走这条路,百八十年都止不住,从总角稚童一路磕磕绊绊到了身埋黄土依然难以功成!”
这样一来他愈发觉得自创的法恐怕很难普适传下,因为太耗时、太耗力、太过于依赖灵植等资源。
至于最后强不强……难说。
盯着面前即将浴火重生的元神,陈屿莫名觉得固化精神的想法没错,但似乎有什么关键处被他忽视掉,否则不至于如今这样艰难,按理来说修行越到后面接触越多,可行的方式只会更多,这条路本应该走得更快、更通畅才是。
唉,摇头长舒口气,他散去杂念。想这些没用处,毕竟好走与否得走过才能知晓,总不可能停在此地止步不前。
不再多想,陈屿眺望漆黑深邃远方。
若有若无的细微感应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意识波澜,因为这股感应十分混乱,位置不定,仿佛一叶扁舟被飓风浪潮携裹着四处跌宕漂泊。
心中清楚,这是那道由虚空游离意识淬炼出的分神传递的感应,虽然由于天外天阻隔相互间传递不太及时,但依照在出发前自己的设定,有着一缕意识驾驭的分神此刻应当已然沉寂,以自身为锚点等待他循迹而去。
“一切都在新元神后。”
如今力有未逮,他只能看看,不难想象对方如今的处境,不过只要没有陷入到某些游荡虚空中能将精神力都破灭粉碎的绝地、死境,他就有机会将之捕捞回来。
分神很难得,体内蕴含的精神力量尚在其次,那股意识才是核心,值得被回收再利用。
陈屿有个念想,或许可以用游离意识作为一个支柱,撑起精神领域的架构,从而再灌注奇景之力于内,一口气将整个领域点燃重铸!
败则皆空,成则能得到一方真实不虚的精神洞天,一如奇景那样能带出到现世中的小天地。
且真要成功了,留在天外天实在过于浪费,不如填入泥丸——亦或者驾驭其探入意识深处!
他对那地方可是早早就好奇得很了。
“意识深处太过于奇诡,越往下越远离现世,甚至逻辑都可能错乱,估计也只有固化后的造物才能深入其中去探索。”
实际上不止意识深处,但凡涉及虚妄的区域据他推测都可以凭借固化后的元神出入,比如空洞之下、又比如小念世界之外!
而一想到这两处区域的奇异表现,他便觉得单是一尊元神恐怕不怎么够,若有一方洞天随身将更有底气。
当然,以上如今还只是想想,仅停留在脑海中,陈屿连第一步都没走完,重铸精神领域的消耗可不比元神,只多不少。
何况在最近关于修行前路补完的思考中,陈屿也并非只关注精神层面。
血肉体魄、法力餐霞,这俩也得齐头并进,他近期有了些想法,正要准备,打算在法会后就去尝试。
而在此之前且先回到了现世,重新睁开眼的陈屿从奇景中取出一堆符牌,依照记忆里的样子摆放。
催动法力灌注,很快,一道人头大小的圆球浮现掌中,外侧银光勾勒屏障,内里则闪耀着苍白雷电。
鸣动声凄厉。
借由阵法放大后的囚雷术映入眼帘。精神力可以借助元神的重铸不断积累与奇景之力的适应经验,作为随用随扔的一次性物品,有足够的试错空间,等到元神熔铸完成后还能依靠其反哺精神意识的固化质变。
相比之下,肉身及法力就显得略有脱节,已经很久没有长进。
血窍或许算一个,但不涉及本质,仅仅增幅些许体魄,聊胜于无罢了。曾经寄托希望的百窍法如今看来最后的结果也不容乐观。
他的肉身太浑厚,随着血窍开辟,对身躯的掌控日益深入,陈屿渐渐意识到以如此根基去牵引周身四万一千九百窍,纵然成功,未必就能推动血肉蜕变。
当然,进步肯定不少,或许是洗髓伐脉、或许是气血倍增,都不差,可他想要的破境质变却是希望渺茫。
除非在行功前逆行血窍法,将体内精纯元血自污散去。
他自然不会做这种自毁根基的事。
“虽说不刻意追求所谓的三宝合一,但精气神三者若不能协调,恐怕会对以后的路产生阻碍。”
远的不说,当初精神第一次蜕变时凝聚了一颗固态大丹塞在泥丸中,由于肉身跟不上,脑袋时常胀痛,那段时间稍微引动力量就会导致失衡,头重脚轻,操控水平近乎腰斩。
“肉身相当于土壤,法力等同于扎根于此的大树,而精神则好似树上果实。”
如今树木繁茂,果实硕大圆润。大地却逐渐有了干裂沙化风险,若再不提升必然会制约后者的成长。
可如何去提升……像精神力那样与奇景之力交融?
他不知道可行与否。
肉身实实在在,不比精神力那般虚无缥缈,而法力同样扎根现世,两者似乎不存在需要奇景之力填补固化的地方。
陈屿觉得既然发掘出了奇景之力,就不能浪费,自当试一试看看成效。
而想要将这股力量揉入体内,仅通过血气或法力自发吸纳定然行不通,还得有足够强大的外力施以重压。
不过关于外力的选定又是个问题。以何种方式、需要做到哪等程度,这些都要一一考量,条件限制越多,差错越少。
身边用得上的外物不少。
数遍各种,他从灵植到天石、从血窍到元神,挑挑拣拣许久,终究没能推演出稳妥的办法,最后不得已将目光放在了曾经目睹过的天雷上面。
“雷霆……”
这個世界的雷电不比上一世,虽在成因、构成等方面相差不多,但却有着破除灵性的神异作用。遥想当初为了弄清楚雷痕用途,接二连三尝试囚雷,甚至直面滚滚天威。
“捕捉雷电危险不低,好在有术法作为依靠,小心一些的话成功率有所保障。”
抬眼望,碧空如洗,一丝乌云都看不见,陈屿默默思索,心中打着算盘。
捉雷是个手艺活,不能多,多了困不住,改进后的囚雷术也不行。一旦电芒汇聚的量超过限度,对术法中灵文的冲击将大幅增强,极短时间内就能让囚雷术崩解溃散。
另一方面雷霆数量少了,他用来尝试的次数必然也得堆高,陈屿不打算一上来就引雷入体——他在青台山时试过,当时险些劈成焦炭。
“将气血和奇景之力相融合,用雷电劈之,若是不成,就渡气血入雷霆,击散内部灵性结构,再以奇景之力接触……”
法力暂时放一边,陈屿看着眼前缠绕飘旋的青色光丝,目光涌动。
体内法力的灵性比重相对气血而言要高很多,不勾勒灵文的话碰上雷电估计会一触即溃。
“先从简单的入手,在气血上试验,失败亦无妨。”
念头落下,陈屿遁身远去,骤然掠过一线青虹在天空,准备找找方圆百里有无雷云汇聚。
……
望江楼,春月馆。
“爷,这是李堂的赵大家。”
铺陈绸缎的华贵卧床上,一袒露半胸的男子侧身躺倒,有青衣女子以素白柔荑支撑面额与上身,轻缓揉捏,另有三三两两出入眼前,或是捧盘、或是奉茶。
啪嗒啪嗒,前后各有几人轻锤腰背及腕足,皆二八年华妙龄少女,雕花玉簪扎发髻,一袭羽衫半遮半掩,轻薄无比。
男子微闭双目,鼻尖随着女侍的动作时而轻哼呻吟,听得弓腰上前的仆从话语后稍待数息,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如何?”
“小的私以为,一品!”
“哦?难得。”
厢房中,不知何种花卉精炼的香息馥郁盈满,两侧仕女怀抱琵琶古筝徐徐拨弄弹奏,交响出靡靡之音。
面上闪过一丝好奇,男子抓拿一把紫色水果,一边挑动右手,对这位久闻大名的奇女子语气平平地说道:
“且抬起头来。”
面前不远,一位双十左右的女子静静站在角落,闻言,听话地将脑袋抬起。
柳眉杏眼,丹目清艳。
一对儿晶莹白珠添作头饰随如瀑青丝一齐飘下,衣衫不甚单薄,却素雅,贴切腰际勾勒婀娜。
肤如凝脂玉、悠然奇兰香。
纵使阅女无数见多识广,男子亦不由得眼前一亮。
尤其一点朱砂描在眉心,格外妖异。
“螓首蛾眉,青黛失色……不愧是一堂百女之首的赵大家,素闻芳名无双,果真如传闻一般艳绝人世。”
“贵人过誉。”
清脆似黄鹂,又如落盘玉珠,更惹得男子心头猫抓般火热。
“好,好!”
从床榻上长身而起,男子伸手,周围少女上前为其穿戴衣物服饰。
顾不得头发散乱依旧,他快步来到女子身前,定定打量,目中多是欣赏,流转那曼妙身姿、如玉肌肤,心头竟一时难控渐渐燃起欲念。
不过很快想起了什么,有如冷水倾盆泼下将心火浇灭,只是目光游离在女子娇躯上,那股子邪火却是旺盛难止。
够妖!够美!
送予那位的话正当合适!
愈是看她,哪怕只婷婷玉立在眼前,以男子的阅历都不禁生出浓浓觊觎来,火焰好似又有喷发征兆。
“丁全!”
“爷!明芳堂春兰秋竹两位已经候在天字四号间了。”
底喝声未落,一直候在边上的仆从便赶忙上前,不等男子继续开口吩咐,依旧如同对方肚里蛔虫般将心思猜透,赶紧递上回应。
“嗯——”
长长哼了一句,男子满意的颔首,强忍着心中龌蹉,再看去已经抓起女子的腻白玉手,轻缓揉动着。
目光一凝,看着白净的手掌,他却是渐渐皱起了眉。
带着几分不舍,他放下了上等暖玉似的小手,转头淡淡嘱咐道:“这几日天干物燥,尘土飞扬,再带赵大家去后堂净净身子。”
仆役抬起眉梢盯瞧了面前一动不动的玉人几眼,视线落在那只被男子拍打过的手掌上,心头一动,明了对方的意思。
点头应是。
“小的晓得,这就安排。”
话落,他弓着身子侧向门外,“赵大家这边请,叨扰些许,稍候再烦请与我家主上一叙。”
“自无不可。”
女子的声线依旧清冷,听在屋内众人耳内又莫名带上几分媚意。
两人离去,男子望看向对方背影,咂吧着嘴,良久后才悠悠一叹,夺步而出向着天字四号走去。
……
“望江楼?得去城北,那儿可是大官人们的住处,有护卫守在入口,仿佛城中城一般,寻常人出入不得。”
打听了许久,两个外罩白衫,内束劲服的男子告别这位被拦下的路人,继续向着城北而去。
“师弟真的去了那个望江楼?”
“应该不差,毕竟那里是整个洛城最大的风月之地,哪怕在锦州之外也有名号传扬。人称销金魔窟。以沐白的性子如何都不会放过的。”
“唉……师傅曾说,门中天资最上乘者便数师兄你以及这位李师弟,结果入门六年,师兄已经圆融内劲,只差以刚化柔龙虎交济便可登临二流境界,可师弟他迄今为止还停留堪堪立劲层次,通劲都只迈入了半步……”
“好了,沐白的性子你也清楚,如果没有当初那些事的话,必然落不到现在这般田地,总之,先把他带回去吧,法会即将开始,三教九流集聚在此,浪迹风月之地最是容易争风吃醋,恐要徒惹麻烦!”
“哼哼,不过说起来李师弟女人缘却是极好,听闻门中几位师妹师姐都有属意于他……”
谈论间,两人逐渐没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一边拦下路人询问,步调飞快地朝着望江楼靠拢过去。
路过西城,一对视线注视他们,旋即又收回。
“又是来问人的……”
这两天生面孔好多,找人的更多。
破碗摆在面前,一身褴褛的乞儿蜷缩墙根,西城是整个洛城唯一可能遇见乞儿的地方——其余四个城区有专门的捕人抓拿他们,被抓的乞丐不知去了何方,或许老爷们心善扔出城外,也许霉运触头直接被沉江,从历来的传闻看,后者可能性可能更高一些。
转动着思绪,片刻后就停下来,思考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面颊漆黑的乞儿身上满是污垢,右腿跛了,一蹬一蹬缩成一团,等待某个良心泛滥的好人投下铜子。
只是心里更想要白花花的馒头,如今的铜子不太值当。一枚枚砸在碗里倒是清脆悦耳,可惜一人扔出两三枚到顶,却连个大白馒头都买不到。
千里外的动荡乞儿不知道,但面前渐渐吃不起的馒头则令人忽视不得。
个子瘦削的乞儿不再看那两人,这几日城里应该是有大事将要发生,不过到底何时又不清楚。以前传消息的头儿被张牙舞爪的捕人抓了,之后再未见过。
莫看城中乞丐似乎不多,实际盘踞西城的数目依然不少,有些是人牙子带来后扔弃的,有些是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走投无路的,也有身残后被家人遗弃,就和自己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仿佛地沟老鼠似的乞丐们亦不例外。
只是头儿被抓走后,听不到对方吹牛侃大山,自然知道的也就越发的少。
“唔,好饿……睡吧,先睡一觉。”
梦中,乞儿似乎趴在一张巨大的土黄色碗里,她认出来,这是自己吃饭讨饭的那一只,上面的缺货还是以前争夺陶碗时不小心磕碎的。
而此刻,碗里面装满了香软可口的大白馒头!
“唔、唔……吃……”
……
嘎吱——
门轻轻打开,钱胜走出来,身旁是他的结发妻子,如今两人结伴,见得街上人流如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祁阳的平静日子。
然而略显陌生的方言口音又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们,这里不再是祁阳,亦不再是沅阳门了。
“相公,先去港口看看吧,买两斤黄鱼和金刺骨回来,晚上炖碗汤,好给杨姐姐补补身子。”
“好,左右银钱充裕,不如再买些增补气血的药材吧,听闻这次法会有不少势力门派前来,锦州附近数州都被覆盖,说不定还能淘到宝丹,能给玄钟用上。”
“依你的,咱们走吧。”
两人将院门紧闭,然后往西城的港口而去。
门后,一老妇双鬓斑白,慈爱地看向院中正举剑练武的年轻人。
“玄钟,累了就先歇会儿吧,待会儿让舒雅丫头去泡些清茶,缓缓口渴。”
青年默然收剑,风拂过,发丝轻轻飘扬。赫然正是陈屿曾寻找过的钱玄钟。
只是此刻的他再不复当年初见时青衣剑的意气风发,一身黑衣裹体,腰际锁着长链,面色郁郁,眉头始终难解。
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右肩下的长袖,随风荡漾,空无一物。
钱玄钟想继续练习,那一夜,瓢泼雨幕中他失去的不止右手,还有往前十几年的所有武艺。
如今左手剑难练,数月下来才堪堪摸到一些头绪,自然不愿耽误。
但在望见妇人唯一尚好的眼眸中一丝怜爱后,钱玄钟心头一震,面色消缓了冰霜,艰难扯出一道笑容。
“娘,孩儿不渴,《千元剑法》是难得的左手剑诀,得来不易,需再抓紧些习练才是。”
妇人不依,巍巍颤颤站起身,正走了几步就一阵咳嗽,胸腹起伏间仿佛破旧风箱般发出呼哧呼哧声响。
瞧得妇人模样的钱玄钟眼目一颤,满心泛凉,涌出苦涩,他扔掉长剑赶忙上前将妇人扶住,连连安抚。
“孩儿渴了,孩儿这就歇息。”
咕噜噜!端起桌上茶碗,一饮而尽。
妇人这才舒心,拉着他坐在椅子上静静看过来,伸出手轻轻摩挲在钱玄钟的面庞上,眉眼如旧,仿佛那人。
最后来到那只剩长袖的右臂处。
独目幽幽,怅然一叹。“这次法会可要参与?”
妇人拉过青年的手掌轻拍着,缓缓问道。
钱玄钟闻言摇头,十方法会的名头的确不小,数月以来不断有人议论谈起,从春日播种到秋风瑟瑟,盛会终于将要展露在人前,但他不愿去涉足——家中亲近之人所剩不多,寥寥几位,其中尤以面前的妇人最是让他放心不下。
法会在即,三教九流各方云集,若非城外尚无一方安稳境地,又恐舟车劳顿伤及妇人身体,他恐怕早就带着几人离去。
杨嬛玉何尝不如此,看向钱玄钟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来洛城已经两月有余,一路奔波,浴血逃窜。
叔伯、丈夫、公婆、妯娌……有些在千里外的祁阳就没了,有些则是倒在了出逃的路上。
妇人心中悲痛,在外历练未归的孩子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如今两人团聚,一人失了眼,一人只余独臂。
看得出钱玄钟眼底的恨意,那是血亲之仇,但她不希望青年像自己一样,她老了,再悲伤也不过三五春秋,纵然日日夜夜辗转难眠,只等大岁一过便撒手人寰。
而钱玄钟不一样,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大好年华本应鹏程万里,哪怕现如今失去了一臂,底子也还在。
“去看看?记得小时候你可喜欢舞刀弄枪,一整日都围着仲向,爬上爬下,稍稍大了些后又痴迷刀剑,更豪言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斩尽不平事。”
“娘,别说了,都过去了,孩儿现在只想保护好你们。”
钱玄钟止住了妇人的话语,同时自己也咽下了后半截没有吐出——还有那群屠戮沅阳门的元凶,穷尽碧落黄泉都不会放过半人!
长鲸帮、渡山寇……这些只是开始!
安抚了杨嬛玉后他招来一女子,面容姣好,头饰做妇人打扮。
“雅儿,先带娘去水榭散散步,晚些时候再熬些鸡骨参汤。”
被唤作雅儿的新妇点头,浅笑滢滢来到杨嬛玉身畔,一手拿过根拐杖,同时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步去到后院。
院子不小,位在东城,来时花了不少银钱,甚至动用了些其它手段才拿下,好在住着舒适,徒遭大变,已经没有多少顾忌的钱玄钟对所做之事很是满意。
不过他并未给娘亲以及新嫁自己的舒雅透底,包括一同逃出幸存的旁脉之人钱胜以及他的妻子。
这两人在他尚未赶来前一直相互扶持不弃,否则老妇人的羸弱身子恐怕支撑不到抵达洛城。
钱玄钟很感激,故而一齐接进了院子里住下,权当陪着杨嬛玉闲时聊聊天,开解下心头淤积的哀痛。
看着两人离去,又想到先前与对方的谈话,他神色变幻,最后晦暗下来。
对于十方法会钱玄钟自然想去,可惜自己已经没了那份能力,且院中几人又无武力傍身,甚至比不得失去右臂的他,连寻常青皮流氓都能欺侮到头上。
“雅儿与我一样,都是家破人亡,前前后后十九年从未习武。”
之前数月里他日夜追踪沅阳门众人痕迹,在一处小城发现了她,两人的相遇谈不上美好,更非突遭劫难前年轻男女原本预想中那样动人。
只剩下狼狈与不堪,一人自污秽物苟且躲藏,一人杀心四起暴虐疯癫。
都将最为恶劣和丑陋的一面展现给对方,后来阴差阳错走在一起,又一同找到了仅存的杨嬛玉等人并来到洛城定居。
半月前,伤势渐渐好转,在杨嬛玉的见证下,互生情愫的两人便成了亲。
没有繁冗礼节,钱胜本来还想热热闹闹一番,被新婚夫妇否决,只草草订做了套飞凤红袍嫁衣,然后就送入了洞房。
“再练一遍!”
回忆止住,钱玄钟走到边上捡起跌落的长剑,左手持拿攥紧后开始舞动。
他知道有了家室便有所牵挂,杨嬛玉正是看出了儿子渐渐执拗的恨意,又加之两人的确经历风雨,这才主动撮合婚事。
但钱玄钟放不下,这份恨意难忘,大江冲不去、大河洗不净!
练剑!练剑!练剑!
咻咻咻——咬牙撕裂一道道空气,扯出裂帛般的尖锐声响,迅疾且狠辣。
筋骨在哀鸣,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仿佛想要一直练下去,直到可以一剑刺死所有仇人……
……
“好剑!”
魏华池盯着眼前美人,一举一动勾人心魄,那双赤足一步一错轻巧灵动地踱在楠木地板上,好似跳在心尖儿一样,让得他双目绿光荧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面前这位赵大家吞吃入腹。
同样的迷醉,丝竹管弦奏鸣在耳畔。
房中人满,却从头到尾无几人真个有心思去听去看,纵然舞剑之人乃艳名远播的赵洺霜,花号祈霜仙子,也引不动众人半点儿心思。
一应人等汇聚屋中,除去堂上正首这位看得津津有味,怀中一抱一搂两女被其上下其手逗弄得巧笑倩兮,嫣然娇羞。
“哈哈哈!宋平举有心了,竟是舍得将祈霜仙子送来,估计在望江楼那里出了大价钱吧!”
右下位置,昨日还同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男子此刻已经换了常服,梳理仪表,乍看去倒也模样周正,一对眉眼肃然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起身朝着上首之人躬身应到:“为都尉大人贺,前些日子卑职去往周边巡查,路经一溪流,见得水中潺潺有玉光抛飞,更有音希妙语回荡耳畔。”
“得见如此奇遇,又知锦州安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间百姓皆怡然。远非旁侧其余州府可比。是然,此玉此景定是苍山仙翁、素琼仙子等仙家闻得锦州实为人世仙天,故而赐下祥瑞。”
话落,这位宋平举再次以抑扬顿挫的声调高高颂扬道,“锦州之安离不得都尉之劳,恰逢有此机会,卑职自不敢忘大人辛苦,于是与望江楼相商,共同装裱了这份美玉送上。”
说罢,也不提赵大家的事,他自顾自招呼了下人,送上木盘。
魏华池眸光闪动,很快重新挂上了一层笑意,然后一边说着客气,各家齐心协力共勉国事,一边掀开上方的锦缎。
一截冰色显露,映入众人眼帘。
浸芯的和润晕染在玉身,仿佛枝桠伸展,靛青冰色之外更有丝丝红蕴如同血丝缠绕,晶莹剔透的玉石内青红交织,宛若一株擎天古树。
玉树天成,青、红双色浑然一体,光晕流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目光。
即便中央正伴着花瓣起舞翩翩,一双短剑挥动尽显灵动媚幻的赵大家,也不禁停滞了数息,定定看向奉在盘中的玉石。
嘶——!
众人并未在意她停下,反而在短暂寂静后,议论声渐渐起伏。他们眼力可都不差,很快就看出这枚玉石绝非出自人手。
一大块原玉!
这无疑令其价值再度拔高数层。
上首位置,魏华池面露惊叹,纵然已经料到对方定会送上一份足以令人满意的玉石,以符合先前那番说辞,但连他都没想到这位区区平举之职的宋大竟人能拿出此等宝物。
宝玉,绝对的宝贝!
价值连城且无处寻的瑰宝!
刹那间,他手尚未动作,心头却已有了盘算,定下了宝玉的归属。
这不是他能昧下的,仅仅看上两眼就有种不配拥有的感觉,说来好笑,想他堂堂淮阴魏家出身,坐拥一州兵马,虽说现在头顶上还有个州牧大人,但在锦州这一片怎么着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在此刻对怀揣这块宝玉生出愧疚之意。
见识还是少了。
同样,目光幽幽看去,宋平举正戴着与他一样的假笑,貌似恭谨实则深邃。
原来如此,是要借我之手么。可真是难为他们了,魏华池思绪电转,一些早有发觉的蛛丝马迹捻作一根,就在真相豁然开朗之际,诸多念头抛飞散去不再发散。
管他们如何,魏华池心想,哪怕那位州牧大人明天就被剥了皮挂在墙头上,也殃及不到自己。
淮阴魏家,或者说,淮阴卫氏。
单单一個卫字说来寻常不起眼,这个淮阴卫亦不例外,几百多年无甚名声,直到五十年前从这家走出一位宋温虎。
那位扯了大赵王旗改作自家门庭的宋武宗。
凭着历经朝代兴衰更替而岿然不动的底蕴,哪怕元氏代宋,鼎立大梁,亦未曾或者说未能对卫氏下手。
甚至有传闻,当初元氏之所以能坐稳江山,背后就有以卫氏为首的一批人支持的缘故。
后来为了给新王脸面,卫改魏,却依旧高居世家豪族之巅。不仅如此,想来往后几十年、几百年,他魏家依然能牢牢占据鳌头。
魏华池想到,纵是天下再如何变幻风云,即便环聚一批虎豹豺狼,身为魏家嫡脉子弟的他依然相信这些人不敢拿自己动手,正如眼前,虽说被借力打力,盘中美玉留不得,这东西烫手,但好歹也收获了另一份‘美玉’。
这便是他们付出的孝敬。
魏华池还算满意,自己就安心当个看客,管它如何改换,再多的旗帜都改变不了的是:这天下总归属于他们世家。
这是几百年来颠簸不破的道理!
“既如此,美玉鄙人便收下了。”
他咬字清晰,微微在美玉二字上落了重音,随后轻轻挥手,让侍从带着玉石退下候在旁边。
在场所有人望去,自然也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含义。
一时间有人长舒了口气,有人凝眉不解,还有一些则面色愈发沉重。
几人在角落里暗暗对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也不知州牧大人是否猜到,但这大概不可能,因为无论堂中翩若仙子的美娘,还是盘中那块鬼斧神工的玉石,都已经超出了事先预料。
他们悄声交流,言语间略显忧心。
“这群家伙对都尉的把握可真准,知晓其好这口……只是望江楼如何会将赵大家奉上来?这可是切实的摇钱树!”
闻言,有人摇头。
“摇钱树又如何?大乱将至,这些不过红粉骷髅,届时再美的皮囊也抵不上一袋粮、一杆枪,再过几日扔路边都少有人过问,担心给自家多找一张口,还不如趁着现在将其分送到各家去,搏一个人情。”
“关键还是那份玉石……美轮美奂!”
“听他说,似乎是在流水中发现?”
话一落,旁边低头交流的人险些笑出声来,“荒谬,洛城周围可有玉矿?如何能从河水中流淌到对方眼跟前?”
“河水……呵呵,我看是康河水吧!”
众人默然,康河,穿过锦州境内,比不得北边的大江却也宽阔,而在河畔则有一处名满锦州的世家。
正是这位宋平举出身的宋家。
“他们果真要动手?!怎么敢!”
有人气急,甚至压抑不住低吼出来。
屋中其余人看过来,曾同朝为官,故而多是认得的,结合刚才都尉的话,注视而来的视线愈发的微妙。
渐渐的,一人挺腰昂首,正气凛然地挥动衣袍,好似要划清界限般迈步走出角落阴影,避若蛇蝎的远远躲开。
一个个一位位,最后只剩屈指可数的几位巍颤颤指着走远的几人,目眦欲裂欲语还休,到底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们手中同样捧着锦盒,但很显然在那位宋家之人奉上玉石的时候,这些盒子已经没有了打开的必要。
最后,几人宛若败犬般掩面遁逃,狼狈离去。
等到他们走远,祈霜仙子继续挥动长袖,舞艺超群。
房中气氛亦是陡然一松,此时此刻大家面上的笑意多少真了几分。
……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的另一层楼中某间厢房内,一桩好戏正上演。
“好贱!”
熟悉的话从耳畔传来,随之一同的还有些微痛楚,仿佛耳朵被揪住,有人使劲儿拧了拧。
“谁啊!大清早的还睡不……嘶!”
痛痛痛!
李沐白一个猛子蹦起来,然后又摔在床上,弹了两下。却见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绑住在身上,挣脱不开。
少年郎的黝黑眼睛滴溜溜转,原本正要爆发的起床气顷刻间消失无踪,视线一转却见一高一矮平平无奇的二人出现在屋中,坐在圆桌边,好整以待看向自己。
高个那位他认识,是自己的师兄,此刻端着茶自顾自饮下。
另一位个子稍矮的同样是师兄,不过武功一般,为人倒是还行。
唯独对方的目光有些刺眼,戏谑之意流露,唇角勾勒一丝看好戏似的嘲弄。
“还知道醒?!”
清脆声音传来,淡雅香气飘来,熟悉的拧动再度出现,疼痛驱散了脑中积蓄的昏沉睡意,连带着昨夜操劳的疲倦在此刻都全然不见。
他已经知道了房间中第四人是谁。
讪笑着转过头,立即求饶道:“月儿师妹来了也不跟师兄说说,咳,那个啥,能不能先帮师兄解开下?”
鹅黄衣裙的少女黛眉微皱,娇俏的脸蛋粉扑扑,此时听闻少年的话后,铮然一声将银剑拔出,怒极反笑。
“还是找你的桃红妹妹、灵儿姐姐帮你解吧!”
“……”,李沐白一愣,顶着那双欲要喷火的视线转过头,看向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两位。
她怎么知道的?!
一阵挤眉弄眼。
高个师兄摇头一笑,矮个子师兄则嘲弄更甚,做了口型:
梦话。好一阵讨饶,又对着面前少女许诺下无数好话,李沐白终于从床被里钻出。
没好气地对两位师兄翻翻白眼,他提拉衣衫,整备好物件后将入鞘长剑背负。
白衣飘飘,收起玩闹与鬼脸的少年剑眉星目,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庞仿佛映着豪光,俊朗非凡。
轻抿红唇,裙装少女盯瞧两眼不禁微微侧过头,手指撩起一缕乌黑发丝缠绕挽动,露出泛起浅浅红晕的耳尖。
又一想到昨夜对方的荒唐,一时心头生出无名火气,银牙啐了口,俏脸摆出一副鄙弃模样:
“臭美个什么劲!笑起来贱兮兮,走了!师傅吩咐的事可一件都没办,就顾着来找你!”
气氛骤然一垮,脑中忆起那位魁梧中年的手段,李沐白打了个寒颤,再也显摆不起来,面对少女赶忙赔笑两声。
“好好好,这就走,咱们一起赶紧将任务弄完,然后接着……咳咳,然后就可以好好在城里逛逛。”
坐在桌前的高矮两人相视一笑,高個的师兄眼中流露出无奈之色,显然对自家小师弟的性子早有预料,就一记吃不记打的货。
弈剑门里唯有作为掌门的师傅能弹压一二,整个一无法无天的主。
“走吧,先去西城港口一趟,奉洪帮的人快要到了,按着师傅留下的话,对方此番带队的是那位‘伏虎钢拳’,乃师傅的旧友,我们得把东西安稳送到,方可不堕弈剑门的名号。”
师兄发话,在场几人正经了面色,不再嬉闹。
下楼中,步子踩在扶梯上,走在后面还在不停哄师妹的李沐白身子一颤,只觉被人撞了肩膀,一时不察险些踩空。
好在他此刻已经醒了瞌睡,起床气已经在师妹的拧耳朵下散的干干净净,于是只故作面色一沉,板着脸回头看去。
刚要好声好气说两句,却见那几人背影慌张的夺路而去。
其中有两位更是失魂落魄,一副无神呆愣样子,仿佛刚才一撞反而是他们被撞出了魂。
“这些人怎么了?”
既然对方似乎不像刻意惹事,且动作中慌张失措如同受惊小兔般奔逃,李沐白回头望了眼,楼阁中一间间厢房紧闭,落在那几人眼里却宛若择人而噬的魔窟。
有那么可怕么……分明望江楼的姑娘可是他这十几年里遇见手艺最是醉人的。
难不成,他们不大行?
一旁,少女本来紧蹙眉梢一脸不愿久待半分半刻的神情,直到身旁的白衣少年靠拢过来附在耳畔,温吞热气泼在耳根上仿佛灼热火苗燃起,咿呀一声差点儿拔剑横斩。
好不容易按耐下心头四处乱撞的惊脱小鹿,少女咳嗽两声,再看过去,结果正迎上李沐白思绪发散深远,一脸嘿嘿荡笑的场景。
“……”
默默转过身不去搭理对方,权当自己没听见吧。
倒是前面不远处身为同门师兄的两人似有发现,高个男子眸光一凝,直勾勾看着对方远去时衣袍腰带间掩映露出的半枚明黄玉符。
“有这群天天逛青楼的虫豸,怎么可能治理的好泱泱大梁!”
手边的矮个嘟囔了几句,他出身一富户,幼时常向往金榜题名,学得文武艺报效帝王家,后来发生了很多,去到弈剑门中当了学徒,投身江湖中,一与当初的念想背道而驰。
此刻,同样看出了几人身份的他露出一丝愤然,不过很快就散去,毕竟大梁什么样子,他们这些闯荡武林的人见识到的可不少,对那群披着人皮的狼心狗肺之徒可是再清楚不过。
“走吧,莫要惹事端。”
高个师兄余光一瞥身后,未曾过多言语,只在心中渐渐记着此事,从玉符看去那几人官位不高,但能腰系玉符出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彰显。
而他们怀抱着的几只锦盒,没看错的话仅是上面一层上等绸缎就价比黄金。
如今却都慌张四散,好几次都失手将盒子摔落,十足的神思不再。
显然在那间屋子里见到了什么。倒是不用多猜,他能想到大概又是蝇营狗苟的腌臜事,或许与狗斗有关。
只是其中牵扯官府,作为江湖武人的他们最好不要去接触,尤其这个当口,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刚走出望江楼,视野顿时豁然。
“好多人!”
李沐白的注意从逃远的官员身上收回到面前,只见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叫卖声不绝于耳,各色揽客吆喝此起彼伏,比起不久前四人刚来时还要热闹。
“小心些,如今法会在即,周遭又日益混乱,来到锦州寻机会的武人有很多。”
滑落,他看向相距不远的两人,一身青黑道袍,发丝轻拢,似乎是道士,只是两人步子都有力,衣袍下那并略显清瘦的身体好似隐藏着惊人力量。
龙虎交汇一级的高手!
瞳孔一缩,纵然高个师兄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二流级数的武人出没,且对方身边跟着的那个面相稍老成的道人武力亦不弱,不比自己差多少。
心头思绪万千,而身后三人听得领队的高个师兄发话,自然也不会反对。现在的洛城就像几年前的万灯节一样,人潮汹涌,三教九流都盘踞于此。而除了那些身怀武艺动辄打杀的凶人,出没频繁的扒手同样需要他们警惕对待。
四人面色皆肃然,手掌摩挲剑器,快步走向西城港口。
“师兄,刚才那四人似乎是一个门派出身。”
同时间的另一方,蒋勤安同样发现了对方,在循着注视感看去时,见得一行四人衣着相差仿佛,略有惊讶。
这还是他进城以来看见的第一批武林势力,而且并非单打独斗的独行侠,也不像他俩这样外出历练随缘而来,那几人明显有安排,有目的,在短暂视线交汇后又错开,四人远去。
“福生无量天尊!师弟,无需去多管他们,我们且先在城中逛逛,昨日同那位陈道友虽聊得欢畅,但一些地方反而在路上耽搁而没能去到,今日可得补上。”
一边说,岳海平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念自己刚才从当地人口中打听而来的一些值得一观的地方。
“羽灵阁、月蓉三眼池、九重楼、平山书院……”
他都感兴趣,听闻这几处收录了锦州九成的道书,岳海平想去看看,瞧瞧这两千里外的书卷是否与在海云观里不同。
触类旁通,届时回去了也好跟观里的后辈们讲讲,说一下他们的大师兄当年如何遍览群书,悟出绝妙道学奥义。
“对了,可要再唤上陈道友一起?”
蒋勤安回过神来,想了想后点头,两人一路去到事先被陈屿告知的住处,但可惜门上挂锁,人去楼空。
于是两道人只得放弃邀请。
轰隆隆——
恰逢沉闷雷声滚滚,岳海平赶紧拉着蒋道士去到既定的楼阁里,趁着雨水未落下时候进了去。
天际,遥远处。
一道银蛇盘旋,猛然炸裂无数雷光!
道人们没能找到的陈屿此刻身形狼狈地从乌云中退出,双手连连弹动,激发云霞护卫左右,将劈来的银雷抵挡击散。
“还是小觑了天雷。”
腰臂位置落了伤,衣袖焦糊,被雷电顷刻间打穿,皮肉原本同样皮开肉绽血沫横飞,不过他反应过来迅速以元血催发出海量活性物质,将伤口填补缝合。
内部的伤势并未痊愈,只是维持并不再恶化罢了,元血妙用诸多,不过在疗伤方面只能说聊有成效,远远称不上效果拔群。
还得等空下来才有心思再去认真调理伤口。
“可惜没带两包生肌桃花散上,否则这种伤势用不着十息就能复原。”
陈屿以肉身抗雷,体验两方世界中雷霆的不同——虽说上辈子自己并没有真个去挨上一发,但一些常识还是熟知,配合今生的体验,两相对比下总能有所收获。
见得伤势无大碍,他再度仰头眺望,眼前翻腾的乌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不如雷暴那般狂虐,也不似和风细雨那样柔弱,于他而言正正好。
囚雷!
体验之后就该干正事,只见他掌指抚动空中,一捧灵光在银色苍穹下泛起毫不逊色的一抹灿烂光辉,青光氤氲,瞬间跳跃出数十枚灵动符文。
灵文组构,术法成型。
一方人头大小的囚笼呈现在掌中。
去!轻喝一声,陈屿将囚雷术抛飞向空中,这一带距离三千丈限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故而无需担心飞至中途灵性流逝溃散,导致灵文崩灭。
他抬头,目中掠动光晕,仿若华彩般映照在天,与肆掠的雷霆各自笼罩一方。
神光铺照,浑厚底蕴下径直穿透了雷霆阻碍,纵然睥睨灵性的特性在此刻都被悍然压制,直视之下于眼前浮现囚雷术飘飞中捕捉雷霆的画面。
咵嚓!
一道天雷砸落,被青蓝色光球不缓不慢地吸收,紧接着又有数十上百的雷霆肆意泼下,结果全数被吞没。
“差不多了。”
收纳的雷霆太多对术法会产生极大的负担,本质上术法对天雷并无多少抵抗能力,但他改造出灵文,使之提升到勉强能约束雷光的地步。
此刻,陈屿五感六识悉数放出,绽放的精神力在已经沦为雷霆汪洋的环境中大受限制,能穿透乌云将术法锁定并时刻反馈信息情报,这已是难得,再强撑也无法做到其它事,故而进一步观察则需要另一种力量——五感。
五感同精神的合一之前提起过,不过长期操作下来发现难度很高,甚至在他看来这件事的困难程度不亚于肉身及法力蜕变。
比起重塑精神各方齐备,五感同化能够找到的方向少之又少,若非当初意外从意识深处捕捞了一块小念世界种子,后来放入奇景中吸收殆尽,又结合熏神静境香引来第三道境,在其中肆意勾勒一番。
那一次他得到不少感悟,否则恐怕到现在都还摸不着头脑。
这边,五感六识放开后,试探着向雷霆中蔓延去,一股灼热呈现在感知中,那是雷霆不断咆哮留下的痕迹,陈屿约束好感知,集中一处,靠近了囚雷术后想要一鼓作气刺入其中,再将之停止。
这时候光球猛地一颤,内部开始被暴虐的雷电劈得噼里啪啦,隐隐出先裂纹。
五感与精神不同,此刻的陈屿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囚雷光球,又不可能放过其中如此一团难得的雷光。
于是这一刻他运转精神,不是涌入雷云中去,而是盘旋身侧,不断激发血气和法力,将感知反馈而来的种种异样消除。
所谓五感便是眼耳口鼻触,而五感探入雷云的结果便是他整个人都仿佛被劈得落花流水,一个劲儿地猛颤,直到法力精神齐上阵后才有所好转。
捕捉天雷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成,这一次雷霆乃是他精挑细选后才确认,威力虽然未达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却依然要比之前几次还厉害。
陈屿看着渐渐飘旋而来的囚雷术,到了一定距离后他直接拿起光球,倒是不急着直接破开尝试,以雷霆洗炼气血,这种事只在故事中存在,他打算先养精蓄锐等待新元神重铸成功后再作验证。
轰!
等他落下,在一处丘陵遥看,才恍然发觉天地已经浑然如混沌,朦朦胧胧中格外压抑,下一刻,雷声短促,紧接着就有大雨瓢泼,一滴滴黄豆大小滚落地面。
法力凝聚屏障挡在身前与头顶。
哗啦啦!
“玄壤空感术对死物果然没用,必须得活物,越能思考成功概率越高。”
陈屿愈发觉得开发一门护身术法的必要性,哪怕平日用不上,有时候亦能发挥作用,正如眼前,若他能有一道遮风避雨的术法,便不用枯守在此地等待狂风骤雨停息下来。
“曾听闻,古有先天神人,刀枪难以伤害,水火不侵,不知何时才能在现世中将这等手段复刻。”
雨幕中,他念头疯涨,心湖涟漪荡漾不断。风声、雨声,呼呼绵绵,悠长不定吹拂耳畔,留下湿漉漉冰凉凉感触。
陈屿坐在大石头上,心神渐渐宁静下来,并沉浸在适才那一丝莫名涌起脑海之中、稍纵即逝的感悟里。州衙,后堂。
皂衣小吏低伏前身快步疾行,路过面容庄肃的护卫衙役后穿过衙门口,不多时来到了闭紧房门前。
“老爷,平山书院的张儒正到了。”
稍顿了顿,屋内这才传来应声,沉沉入耳,仿佛久眠困顿尚未醒转。
小吏低头恭敬待命,不敢置喙多言。
良久,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后,中气十足的话语从屋中递出:“既然来了,且迎往里堂伺候,莫要轻慢了。”
“喏!”
皂衣小吏挥动橙红长袖拜稽,旋即躬身退去。
嘎吱——
门房打开,朴素的座桌椅背后,一副山清秀水图挂在墙上,只见一老者黄发骀背,却是目光炯炯不显浑浊,全然没有老态龙钟模样。
他提起袖子,自顾自走到院中石井边绞起一桶清水,蘸了些在掌上,贴切眉心与双额轻巧揉动。
两鬓沾上了水渍,神情却是提振了不少,醒神之后,老者草草打理了番,便踩着草靴趟出院门向里堂走去。
……
青光灵云散开,陈屿踏步落下。
院子里阵法完好如初,运转流畅。如今城中窃贼很是不少,已经有许多传闻在坊间流传,亦有不少梁上君子落了个五花大绑被送去府衙候审。
好在这处院子并不显眼,在他离开的时间里也并无好事者光顾。
否则莫说银钱,少不得要被阵法颠倒五感六识好生捉弄一番。
来到院内,一丝涟漪在掌心泛起。
下一刻凭空跌落一颗硕大光球,淡蓝光晕中约束的正是先前从雷云下捕捉而来的天雷。
捕雷之地不在近处,寻觅了各地,直到飞遁至远离洛城千里之外才找到一处合意的,来回两趟着实花了些时间。
此刻再抬眼望去,锦州洛城的天空却是空明如镜,一碧万里,丝毫没有风雨起势征兆。
惠风和畅,悠然而静谧。
喧哗的吵闹离着院落稍远,再隔了一层法阵后便少有传入,这方住处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庭院,有不少护卫出入,间接拉高了整个区域的安全性。
他去到院中寻了個空地,院子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该有的水榭亭台都有零星几处,虽说极少打理沾了积尘,但他想要的清静却是能够满足。
“奔雷迅疾,又兼有灼烧炽热,触之则皮开肉绽,浑身麻痹。”
打量手中术法,光球中的雷霆已经在返回路上弱化了几分,不过正好,如此力道气血承受起来压力骤减。
与之相对的问题便是这股雷光估计存续不了太久,哪怕有囚雷术封锁,顶多半日功夫就会溃散一空。
伸出手,食指直接探入光球内,只听噼啪一声炸响,手指上浮现一片彤红。
提前在皮肉中铺垫了法力、气血,加上雷霆力量远有不足,故而没有像不久前那样被天雷滚滚打得血肉横飞。
试着牵引出一缕,雷光乍现,法力崩溃掉,而那一丝溢出的银雷则在空中转瞬消散不见。
“……”
陈屿神情一滞,旋即长叹,倒是忘了这点。
雷霆并非超然能量,在这片世界中依然在云中绽放迸发,成因与上一世所知大差不差,更不会因为被捕捉就改变特质。
法力对其无用,反而会被击穿灵性结构导致崩灭。
另一方面雷电本质上又非实体,直接上手依靠体魄硬抗抓拿也无成效。
若非之前借助术法取了巧,利用灵文将能量封锁在内,仅靠肉身想要去捕捉雷光的难度实在无法想象。
现在他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去用雷电充作动力压迫奇景之力重塑气血,而是怎么将能看见、能触摸、能感知到的雷霆从光球中‘取出’,再‘放入’气血中。
“雷电如流水,双手浸泡其中会被劈被击打,能有明显的接触感受,可一旦将手掌紧捏成拳,掌中的水便会流逝不见。”
他沉吟许久,要么增加体内法力的厚度,要么改变雷霆的‘密度’,但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大妥当。
前者意义不大,除非本质蜕变,否则叠再多的法力都扛不住一道雷劈。而后者却是完全没有头绪。
只在脑中想想即放弃。
最终,陈屿将目光落在掌心闪动的灵文之上。
既然单纯以法力无法抓起,那么编织成灵文以后呢?陈屿看向光球,囚雷术可以说是现成的范例。
这是个原理和结构都挺简单的术,灵感来自封灵术。
后来接连捕捉雷霆,化用雷痕入内后大幅提升了对雷电的适应与亲和,能够更好封锁这股力量。
再往后,节点构筑法的出现让他手中所有灵文术法乃至阵法都得到了优化,自然也包括囚雷术,这才渐渐演化成如今的模样,可以自动汲取雷电、封存有效性得到长足进步。
他改变方向,从灵文入手,打算着重解决‘天雷亲和度’以及‘封锁性’两点。
“这样的话,感觉似乎没必要单独重铸气血……直接用肉身作为容器,届时一旦达成条件,大可连着法力、精神、气血三者一同熔炼重铸。”
嗯,前提是有那么多的可控天雷,且自身包括奇景之力在内的所有力量的储备都需要足以支撑整个变化过程。
但凡中断一项,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所有力量的崩溃:血气亏败枯萎、元神皲裂湮灭、法力疯狂溢散,到时候大概连给他力挽狂澜的机会都不会有。
陈屿能够预料到,这将是重铸路上最大也是最后的难关。
风险很大,好处亦不少,譬如节省了海量时间,避免了一步步下来的空耗。且能摸索着将各种力量熔为一道,甚至引入奇景的话还有可能借助熔炼时的浩瀚力量与磅礴奇景之力将之化为内天地。
总之好处多多,超凡入圣就在眼前。
只是……
念头一顿,陈屿摇头轻笑,好处乍看确实多,诱人得很。
但何必去冒这个险?
仔细想想,其中能落着的好事在他看来又未必就好。
从种出第一株灵植至今,自己的修行之路才开启不到两年,太短了,很多东西都没能顾及到,比如肉身、又比如体内酝酿的各种力量,都还有发掘空间。
说是要找寻前路,但就这么匆匆忙忙丢三落四地跳过去,实非他所愿。
况且这一步只是看起来美好罢了,天雷确实有奇效,但能否真的将各种力量合一还有待商榷,奇景之力与雷霆的结合又会否出现排斥,同样得验证。
不单如此,在陈屿看来,体内重铸最大的问题不是能量多寡,而在于肉身,在于被熔铸的几种力量本身。
“重铸需要稳定,如同天外天中新元神一样,稍有动静就会产生干扰。”
正因此,他才会将最后一丝可主动操控的精神力分润在四周,布置下一道勉强遮挡黑雾的屏障。
避免重铸被影响。
但肉身为容器,他便无法做其它,冒然进行的话必然被如渊似海的各式力量交织所牵扯,没有精力匀出,甚至连行走吃喝都顾不得。
“倒是与传闻里的闭死关类似……”
陈屿不愿如此,只得先收起心念,准备将刚才提到的两点解决,同时与雷电相关的灵文也要进一步开发,至于其它的且之后再说。
虽然不打算在体内一股脑乱炖,但肉身为容器的想法的确不错,气血无形,可以先在有形有质的血肉上试试。
而且气血根植肉身,假若血肉真能与雷霆相合,那么气血必然也会变化。
“不过亲和度该如何增加?”
放下诸多杂念的他挠了挠头,灵文尚可以删减增添,不适合的大不了减去就是了,可气血没这个功能,血肉筋骨更是削减不得。
那么就只有加东西一个办法了。
加什么?当然是雷痕。
“唉,看来又得走上内铭的老路啰。”
略微有些微妙,似乎走来走去还是回到了起点。
话虽如此,但陈屿心头清楚两者间的不同,不管内炁铭刻还是法力内铭,都只带有试验性质,尝试不多,最后作用有限并不意外。而此次对肉身施展内铭则作为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基础,涉及很广,遍及血肉各处,再者雷痕不同于阵纹与灵文两者,至少在表现上既不侵蚀,也没有过于固化。
说动就动,趁着雷光未彻底散尽,他开始在右手食指上选了一截,默然间,以法力包裹,开始试着镌刻雷痕。
“重点在于浸染,血肉浑厚,气血澎湃有力,若像以往那单纯刻录很容易被冲刷不见,与其如此,不如先在皮肉与骨骼上留下印记,在潜移默化影响血液。”
他只选了很小一片,在刻意封闭了食指周围劲力并堵上气血后,浸染速度大幅提升。
即便如此,刚开始动作的陈屿依然遇到了困难,铭刻的雷痕在溶解,却并非被血肉吸收。
灵性、法力、精神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齐出,最后雷痕的溶解才在血肉纯化术的作用下止住。
“没想到此术还有这样的用法。”
术法运转,血肉震颤,陈屿目光一闪把握住霎那间的变化,短时间内或许无法将血肉纯化术限制雷痕溶解的缘由分析得透彻,但模仿乃至改进却是不难。
速度再次拔高。
然而纵使已经比预想中快得多,也直到傍晚时候才堪堪将小小一截指头铭刻成功,再有数寸灵光浮过,大功告成!
他舒了口气,将食指按下,深入在已经快要熄灭的黯淡光球中。
噼啪!
光球破碎,雷光散落无数,顷刻间化作光尘不见。
唯有陈屿目中闪亮,满意地看向右手食指上那一丝羸弱到几近不可见的淡淡银色,由亮到暗,比周围的雷霆多持续了足足十息!
……
夜幕下,城内灯火通明。
听闻在几十年前的锦州尚且有宵禁之说,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松缓,如今花灯高挂房檐,彤红与明黄交织,洒落在城中。
蒋勤安与岳海平两人从楼阁中一脸疲倦的走出,今日看了许多书册,翻找在书山汪洋中,徜徉了番,心身皆疲。
“师兄,今日收获足够了罢。”
来到锦州这段时间蒋道士多少看到了一丝平和,与外界不同,这里简直宛若世外桃源般,故而心境渐渐平复,慢慢恢复到原本清修道人模样。
一旁听闻对方话语的岳海平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今天收获确实不少,许多未曾见过的道书经卷在此地俯拾即是。
不止几处书楼,包括东城的平山书院他们也进去了趟,找当地的皓长借了面身份符牌,描刻文字符号,借此才进的藏书大殿。
后来他们才知道,在书院中颇为地位的皓长年轻时也曾仗剑走天涯,去到南北东西各地,其中就包括了西南,西州乃至广庸他都去过,不过没有走入石牙,对这处偏远小县仅仅只有一丝浅淡印象。
见得两道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皓长大人忆起自己当初,这才给予符牌并安排了童侍一起带着寻书阅览。
翻完了大殿中所有藏书,实实在在表达了感谢后,两人又去到下一处。
就这样一路下来拜访了许多家,不过大都没有细看,真有感兴趣的书册也都只记着位置与所属,等待之后再来细观。
“可惜还有不少门派世家去不得,不然他们那里必然有更多好东西,说不定会有古籍孤本保留。”
“有也罢,无也罢,那些人怎会让两个闲散道士入内放肆翻看经卷。”
蒋勤安的话回荡耳中,岳海平长长叹了声,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两人边走边低声议论,却不是针对最近的城中诸事,在他们看来那些不过鸡毛蒜皮,今日谁谁被偷窃,明日谁谁又脸红脖子粗地动手。
话语交流中更多的是关于道经,两道士出山来,本就有行千里观世事念头,而这些石牙县没有的书卷道经则能让他们品味出一些旁脉的经义,两相佐证,或许可以让道学修持大为长进。
当然,于岳海平而言他倒是没那么多理由,仅仅喜欢翻看道经罢了。
两人交流所得,互相间各自剖析自己关于同样一本经文的理解与获得,或在真修道长看来这些想法有的空洞、有的浮于表面,甚至存在错漏,但对他们而言却是进步的好时机。
就这样穿过人群,伴着时而激烈昂扬好似争论的话语,两人在灯火阑珊中渐渐不见踪影。一日过去,无波无澜。
除去头上天空不知为何时不时炸响的旱雷外,城内人们热情不减,愈发激烈地议论起即将开始的法会。
锦州相比附近的州府的确很像一处避世桃源,战火鲜少有波及,故而此地的传承不在少数,武林江湖亦比西州等地繁荣许多。
此刻走在路上,随处遇见一人可能都会几下把式,更甚者通劲层次也不少,而伴随十方法会的临近,作为周围数千里地近期最大的盛世,各方云集,往后出没的武人只会更多。
不久前,就又有几支人马陆陆续续到了城中,由贯通龙虎的二流高手带队,住进了西城。
锦州当地颇有声名的‘飞雪刀’‘惊鸿大侠’等一流武人亦正在赶来。
甚至有传闻,离着洛城四百里外的光文山上,有顶尖高人走下,一些几十上百年的大派世家里也走出不少老辈人物,任意拿出一个当初都响当当一州之地!
人一多,住处自然吃紧。
现如今不止各城区中的客栈,就连闲置的院落也被占尽,没了空处后往后来者便只得暂且将目光从洛城移出,投向四周近处的村寨乡镇。
只是城外到底比不得城中,即便在锦州也并非没有匪徒贼寇存在,不过如今汇聚而来的大都身怀武艺,倒是不怵那些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
人流如织,叫卖声一日高过一日,路旁的各式茶铺、酒肆赚的盆满钵满,乃至小摊小贩同样笑得合不拢嘴。
多久都没能像这几日一样赶早就能卖得干干净净。一些对外地来人而言稍显新奇的小玩意儿尤为好卖,往往刚搬出来不久就被扫光。
“好几年没见到这等景象。”
城中,百姓已经渐渐体会到与往日的不同,他们对于所谓法会或许懂得不算太多,对其中意义更是不甚明了,但热闹总是做不得假,混乱局势导致的冷淡气氛慢慢回暖起来,仿佛回到数年前的灯火节日上,喧嚣吵闹搅和一起酿作一团令人舒心的烟火气飘扬在洛城上空,不少人都暗暗感慨,不知是缅怀忆起过往,还是叹息以后能否再见到如此景象。
时间来到十月二十六。
最早张罗十方法会的几家势力开始走出到人前,先是拜访了已经抵达城中的一些名头不弱的门派,为其送上烫金请帖诚邀参会。然后广发告示,在城中搭建了比武台、论道台,其中之一某一家更是拿出黄金百两作为头名的彩头。
氛围进一步被炒热,消息传出,短短半日就被不少独行侠听闻,同时一些隐世避祸的门派也忍不住跨出山门。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黄金百两足值寻常农户三五辈子不愁吃喝,而无论对于仗剑天涯的独行侠客,抑或十几人几十人的武林门派而言,这笔钱同样足以满足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习武开销。
穷文富武,养练劲力打熬身体大都需要药草、丹丸配合,伤药亦是常备,花费实在不低。
实际上,百两黄金尚在其次,就在昨日又有几家同时站出,拿了三件宝物,其中有传自六百年前西南古国一位铸造大师的作品,乃是一柄鱼肠短剑,时隔数百年依然锋锐,寒芒毕露。
另一物来自东海之滨的月明宝珠,披着璀璨玉华光彩,个头足足拳头大,实乃世所罕见。
而真正让那些隐世之人都心动的摩拳擦掌的还要属第三件宝物——一株流转微微碧光的灵药。
真正的不同凡物!
陈屿是在当日傍晚得知此事,他在面馆时从一旁食客口中听来,心头好奇,不知是否噱头之类,结果等他去到放置三件宝物的地方看了眼,发现那株药草果真有一股灵性蕴含!
哦,自家种的,那没事了。
“难为他们能从西州一路运过来,不知费了多大力气。”
一眼飘过,确认出自灵机培育,药草通体碧绿,或许脱土太久使得根茎与叶片染上了些许绛紫色泽,灵性不断溢散,搅动四周空中扭曲出阵阵光晕。
旁人只当这些碧光是灵药的神奇,但陈屿清楚药草已经油尽灯枯,等到碧光黯淡时便意味着彻底失去灵性,届时应当会化作死木样的颜色,不再有任何用处。
若有人研磨服用,甚至会适得其反引起胃部粘膜破损、腹胀、偏头痛等。
神色略显遗憾,他倒是期望锦州之人真能发现一株陌生灵药。
结果眼前这灵药自己不仅认识,而且快要失去疗补之效化作毒药。
他人不识得,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从西州当地势力手中得到这株灵植,只当‘仙人福地’中所产皆是宝药,而宝药在他们的臆想中动辄千年万年不朽,哪里还想得到有‘保质期’这种事。
另一方面,关于灵植的效果也是传得玄乎,动辄任督大开神功大成,或者延年益寿、立地飞升。
但陈屿记得这株从土蚚子培养来的植株并无多余作用,成株粗长,蕴含的灵光较多,但除去能够回补气血、滋补血肉脏器活性外,唯一的特点就是使得养护颈部腺体,对一些病状有不低的抗性。
换句话说,服用此灵植后得大脖子病的概率将大大降低,即便已经得了,也能在短时间内通过冲服灵植进行医治。
“总之服药可得长生只是谣传。”
迄今为止种了数十上百中灵植,能达到灵药传闻中作用的几乎不存在,即便二次灵机培育后的几类植株亦如此。
更多还是像土蚚子这样食之无味的鸡肋,当时他考虑到这种灵植多少还能治疗大脖子病,算不得无用,这才稍加培育留了一些种子。
种在无名山上被大阵覆盖的灵植都有灵种留下,否则留存不到现在,在成熟时便会枯萎死去。
见到了灵药根底,陈屿失去兴趣,回到住处继续琢磨内铭雷痕。
而在外界,洛城中出现一株灵药的消息却是长了翅膀一样飞满天。
据传闻,这次的灵药来自几千里外的西南,乃是一处仙家福地所出!
被本地的世族拿到,一路颠簸数月才辗转送来,看其光泽愈发内蕴,有辨识药理的老翁贤者惊呼连连,言道这是一副大药,堪称人世祥瑞。
灵药在西州也少见,多被大势力把持在手研究,而流落到外州的少之又少,往常数月里关于灵药只有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此刻真個得见并证实,顿时沸腾。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
“当地的人据说也得到不少灵药,不过都比不上这一株,看个头就知道差距……”
不知有意无意,类似的话在坊间不断相传,越来越多,有的甚至自相矛盾,带上了浓郁的神话色彩。
之后就有人带上了几十上百的力夫在靠近南城区一块区域上大兴土木。又建起几桩看台,兴许之前低估了到来人数,如今发觉三件宝物吸引而来的人太多,赶紧找补多搭了些。
“人多,更显热闹了……”
啪嗒,关上大门,陈屿不再顾着外界琐事,每日里除了夜市时去到周围买些零嘴与地方特色满足口腹,其余时候都待在院中,自顾自将一道道雷痕铭刻,从指头到半根手指,再到大半手掌,进步肉眼可见。
……
等待着法会开始的途中,一件事突兀发生——一支船队越过沧江、淮川,在向洛城赶来行至康河交界时遭了水匪,那伙自好万年泊的匪贼将船队劫掠一空,本来这等消息在隔三差五就会爆出一些动静的城内难以掀起多少风浪,但随后流言从一些知情者口中吐露,原来那队船只中有位贵人本是要一路南下去越州定居,听闻十方法会盛名后才转道而来。
船上装有贵人数十年积累的家底,绫罗绸缎成捆,珠宝成箱,金银堆积如山价比万两!
消息一出顿时人心蠢蠢欲动,此时此刻洛城附近聚集了太多人,鱼龙混杂,一些专为法会而来,有些却是在别地找不到机遇,来此只为发财扬名。
“哈哈哈!时来运转,马家财宝合该俺虎头刀所有,洒家且先去了,此间法会的头名便留给尔等耍耍!”
第一个喊出口的叫做张晋,一口三环长刀斩了不少下九流之徒,浑身散着嗜血气息,惹人不敢近前。
有了当先者,很快城中就空出了不少位置,成百上千的无人去往康河上游,打算将有命拿没命享的万年泊拿下,好生逼问出船队留下的财宝。
“呵,这等事也有人信?天上可曾掉下过馅饼!”
在一部分人跃跃欲试的同时,也有人不为所动,他们不相信康河上发生了这等变故,洛城距离船队遇事的地方不过百五十里,不少人都去过,哪里有什么万年泊水匪,在他们看来这个消息太假,全篇都是谎话!
午后,继续有消息传递,说是锦州边上的冬鼓山出现数株宝药,与城中拿来当彩头的那株极其相似。
此话引来哄笑,没几人相信。
灵药何其难得,迄今除了西南大山里那一处有产出的消息,其余地方说再多都被证伪。
然而是夜,四大城区十余家药坊接连关闭,其余药坊同样蒙在鼓里,不知底细因由。一时间流言四起,好事者言之凿凿透露药坊背后的大家世族暗中联手已经安排大量人手前往冬鼓山,与西南那次的仙人福地不同,这回锦州的大家族联合,欲要完全封锁,不遗漏一株。
“要去的赶紧啊,晚了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依然有人不解,“若要采药,安排人手就安排人手,为何要关闭药坊?”
“大概只是一部分世家联合,人手上有所不足。没看吗,其余的药坊还一脸懵的样子,应该是都被瞒过去了。”
消息真真假假,混乱无比,很快,各种传言在城中泛滥,隔上一时半刻就有一条摆上茶馆酒肆,供人议论。
“半月前,龙亭湖底下冒了金光,昨天有村民做梦梦见了龙王爷,说有妖魔降世行乱,如今附近县府的衙役和军府兵马都去了……”
“……不止锦州,南边的越州有一山崩塌,露出内里,竟是一尊巍峨大佛!”
“佛?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这…我也不知,只听他们说似乎是北边伪齐的一个门派供奉的神,大概是一位不知名的道君罢。”
“还有还有,刚才从走商的帮工那里听来的,西南的仙人福地又降临了!里面仙药无数,更有服下一粒即能成仙的长生金丹!”
“嘶!消息可真?”
“当然,李兄,鄙人可曾骗过你?可惜这消息太迟,福地出世已经是大半月前的事,现在去估计见不到金丹了。”
“这倒是不一定,我听说当初仙人福地出现时,前前后后一个多月都还有灵药被不断带出,若是此时前去,不说成仙金丹,凭你我武艺淘一二灵药不在话下。”
“那法会如何?”
“嘿嘿,张兄,你可知此地如今有多少高手?虽说宗师不出,但气劲凌虚的顶尖大人物可有好几位!几件宝物都有数,你争得过他们?”
“……可太远了,容我想想……”
……
东城,一处比陈屿的院子大几分的院落中。
蒋勤安快步走来,找到正在翻阅书册的岳海平,只见对方一手持剑平举在前不断比划,一手轻巧翻页,看得津津有味。
“师兄!最近洛城不大对劲!”
“如何个不对劲法?”
“消息很多,各种都有,乱糟糟让人辨不清真假。”
岳海平停下剑,合上书,看了眼不知何时再度失了分寸的师弟,对方一副着急忙慌模样,不禁起身,将其按在座椅上坐好。
咕噜噜,到了一盅白水,将茶碗递给了蒋道士。
岳海平这才不换不忙地开口道:“确实有些过了,寻常消息三五日都不一定能过百里,但最近不止洛城周边,就连几百上千里外的事都传来,还在一两天内传的沸沸扬扬。”
他曾游历过很多地方,几年中见识积累远非蒋勤安可比,即便面前的师弟论年纪可能还要大上许多。
“必然是有人在推动,至于最终的目的却是不知。”
话落,他瞥了眼手中书与剑,继续说到,“目前来看行此事者大致以两点为出发。其一,散布谣言,其二,引动此地武人离去。”
“谣言能够理解,无外乎趁着人多眼杂搞些乱子出来,真假不重要,短时间内释放足够多的消息即可。”
闻言,蒋勤安将自己在街上大致搜罗到的消息说出,细数之下竟然已经有三十多条!
“如此多?!”
中年道人自己在外听时还不觉,只晓得纷乱无序,此刻细细一捋才恍然其中大多有规律。
多是各地出现的宝物,引人心动。这么一看正符合自家师兄说的第二点,似乎背后之人想要将武人吸引出去。
“可……为何?”
是啊,武人多的话不应该更容易酿成混乱吗?真要一口气引出去,城中就恢复到以前模样,此地有官兵弹压,不像其它地方那样,洛城的官府力量很雄厚,等闲之辈根本掀不起半点儿乱子来。
反贼?匪徒?大盗?
假若这次风波真有推手,蒋道士想不到何人要多此一举,作出矛盾的手法。
“要么人多势众……要么艺高人胆大不惧兵卒,但为了什么?灵药,这东西真有那么珍贵?”
“……”,看了眼眉头紧锁的蒋道士一眼,岳海平扶额,灵药的稀有根本无需多言,这是当世有数的宝物,也就海云观位在石牙县,配合其余门派占了先机收获不少灵药,否则哪说得出这种话。
“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的确有大盗为盗取宝物大肆制造谣言的可能。”
不等对方开口,他话锋一转,“但也有一种可能,释放流言的不止一方……”
毕竟造成矛盾的最合理原因,就是两方对家不谋而合采取了相似手段,但内容和方向却大相径庭。
“罢了,我们暂且待在院子里,待会儿买些米粮回来备着,等风波过去再说。”
轰隆!
话音刚落,一声巨大雷响在高穹炸裂爆开,抬首仰望,却不见半点儿云雨。
眼中浮现一缕不解,岳海平暗道这两日的旱雷似乎过于多了,难不成锦州境内真有宝物出世?
“对了,师兄,他们在传仙人福地又在西南出现,这个消息也是假的?”
“……”
岳海平默默站起,拍了拍蒋勤安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一叹。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那边自有师门长辈主持,更有于老修行照顾。再者如今相隔几千里,难不成我们现在还能连夜飞遁回去?”
打发了师弟去外面采买米粮,他继续挥动长剑,这几日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希望不会干扰到法会吧。
他颇为期待与各方势力论道一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互相印证,这样才能在修道与练武上走得更远。
说起来,若背后推手不蠢的话,这次十方法会的举办极可能也是其中一环,如此来看想要不被影响估摸很难了……
“好在洛城的官衙没有烂掉,大概还能帮着维持秩序。”
嗯?官衙……岳海平心头一跳,似是明悟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双目直直望向院外天空。
那个方向,正是州衙座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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