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韩皋是个急性子,见魏三说话没头没尾的,有些着急,催促道:“甚么打起来,甚么杀人,挺直腰杆,说仔细些。”
魏三本是个粗人,不大会组织语言,理了理思绪,硬着头皮描绘道:“两伙人火拼,一伙操着高都话,一伙咿咿呀呀的不知所云。打得可凶了,遍地都是血。那么长的刀,差点抹了我的脖子,幸亏我跑得快。”
他这一描述,有一茬没一茬的,让众人有些云里雾里。可把那韩皋急坏了。
韩敬则是出于职业习惯,耐心问魏三道:“事发在哪里?汝何以在那?双方估摸着有多少人?”
面对一个个明明白白的问题,魏三无需组织语言,感觉轻松多了。因而捋直舌头说道:“两伙人是在香悦楼的藏米仓库前械斗。我当时正在仓库里,打算拿些米出来给师父做蛋炒饭吃的,不曾想米没拿着,还差点把命丢了。至于多少人,我顾着逃命,真没去数,只感觉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人。”
工师谋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当火速赶往老耄田丘村虞风的仓库,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韩敬与韩皋二人点头认同。
于是一行人借着火把的光线,向着老耄田丘村方向急行军。
由于距离不远,没过多久,队伍就赶到了村口。
村子本就不大,住得都是种植水稻的佃户,自然人也不是很多。再加上发生了激烈的械斗,大部分村民都慌乱地跑出村子逃命去了。
所以此刻,整个村子显得安静冷清。
进村只有一条挨着稻田用泥土砌筑的小路,顺着这条蜿蜒的小路往北走,很快就到了村里的老樟树下面。
离老樟树不远处,果然立着一口水井,水井的水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点点斑斓。
水井旁边,一具农夫打扮,嘴角留有山羊胡子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韩皋走过去弯腰探了探尸体的鼻子,确认没了气息后,又检查了一遍周身伤口,叹道:“一刀封喉,是高手所为。”
“可有人认得此人?”韩敬朝身后众人问了一句。
众人开始围过来仔细辨认。
“这是我们菜崂坳村的农户王光。”人群中一年轻官差脱口而出。
“可认仔细了?”韩敬将信将疑地望着年轻官差。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菜崂坳村位于萑泽的最西边,离此处有些距离。而农户一般老实本分,常年在田间劳作,平日里较少出远门,更别说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打架斗殴了。
年轻官差斩钉截铁地说道:“王光家就在我家隔壁,平日里常有碰到,断不会认错。”
“这里也有尸体。”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句。
众人跑过去,见离水井百步远的稻田水中,斜躺着三具尸体。尸体周围的稻苗被压得东倒西歪,看来他们身前在那稻田里经历了一番打斗。
韩敬命人将尸体悉数打捞上来。
三具尸体中间,有一个是农户模样,一个生得高大威猛,五官不似中原人士。
另一个柔弱者,韩敬竟然认得,那是高都城郑大街田喜裁缝铺的裁缝田喜,几日前韩敬还放了几块皮革在他那里做衣裳。
工师谋走过去,弯腰将那高大者的右臂衣袖扯开,一只苍鹰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鹰师!”没等工师谋说话,曾在燕国北疆当过兵的韩皋先喊了出来。
前前后后,四具尸体,有菜崂坳村的农户,有高都城的裁缝,还有千里之外的匈奴人,几个似乎毫不相干的人,竟然在这偏僻的村庄,拼了个你死我活。
众人皆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于是保持警惕,加快脚步往虞风的仓库行进。
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大多数都是些高都底层的农户和手工业着,还零零散散躺了几个匈奴人。
到达仓库门前时,空地上躺的尸体更多。看来,至少两伙人,在这里进行了惨烈的厮杀。
此刻大战虽然已经停歇,那刀光剑影与血腥的片段似乎还隐隐可以见到。
韩敬命人打开仓库门,里面除了被搬空了存米,并无其它异样。
工师谋走在空地上,感觉脚下的泥土有陷下去的样子,便弯下腰,将手中火把晃了一下地面,一条条深深的车辙印出现在了眼前。
他顺着车辙印一路寻索,发现这些印子是往东南方向出的村。
再回到仓库前的空地时,官差们已经开始忙碌着搬运尸体,以便将他们集中到一处。
韩敬和韩皋正立在仓库门口,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
工师谋走过去,准备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二人。两个官差正巧抬了一具尸体往他身边经过。
工师谋无意间瞟了一眼,发现那尸体的面貌,竟然有几分熟悉。
他搜寻了一遍记忆,终于想起来此人竟然是白天还在香悦楼旁边和自己言谈的八师兄刘疆。
工师谋很是震惊,赫赫有名的北墨十杰老八刘疆,竟然这样殒命在了这么一个小村庄里。
虽然如今的工师谋,与刘疆并无交集,但是眼见白天还欢喜相认的师兄弟,此刻竟然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心中不觉有些隐隐作痛。
由此,他大概也能够猜出,这两伙人,一伙是隐藏在高都的墨者,一伙则是穷凶极恶的匈奴人。
那些匈奴人,个个都是匈奴军中精锐,而墨者们,则只是一群生活在底层的劳动人民。双方火拼,实力差距可想而知。然而,工师谋查视了一番尸体,发现墨者们死去的样子,并未有恐惧之色,由此可见他们皆是视死如归的忠义之士。
工师谋油然升起敬佩之意,当然,更多的还是惋惜之情。
为了避免韩敬和韩皋二人生疑,他强忍住心中悲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过去。
“三弟!汝刚才去哪了?”韩敬迎面问道。
工师谋说道:“发现了几条车辙印,便寻了出去。”
韩皋闻言,赶紧拿火把扫了一遍地面,果然有好些凌乱的车辙印。
不禁大呼道:“虞风此人,果然有猫腻!”
韩敬问工师谋道:“三弟可查清楚车辙印往哪个方向而去?”
工师谋答道:“往东南方向。”
往东南方向?
韩敬仔细思索,嘴里喃喃念道:“用装着特贡大米的马车,藏着匈奴精锐军人去向大王进贡,难道……”
韩敬不敢再往下想。
“不好!大王危险!”一旁的韩皋惊呼一声。
“某等需立马顺着车辙印追踪,拼死也要将车队拦下。”韩敬虽然有些神情紧张,但依然保持了头脑的清醒。
于是众人放下手中一切活计,在韩敬的带领下,追逐车辙印,一路向东南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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