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师谋跟随徐柴到了高都县府。
然而徐柴并不是将他带到堂审的县府正堂,而是领到了离正堂有些距离的偏厅。这儿,一向都是县令用于会客的场所。
左右衙役,记事书办都已就位,就等县令尊驾,便可开堂会审。
正前方的案几上,摆放着一个盛茶的瓷鼎,瓷鼎旁边的茶碗倒了满满一碗清茶,热气顺着碗沿四处弥漫,让整个偏厅飘着淡淡的清香。
“县尊到!”
稍许,门僮一声吆喝,一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自侧门缓缓步入偏厅。
此人正是高都县令伍辞。
只见他气息平稳,神情自若。坐定以后,也不多说一句废话,摒足中气,直接问工师谋道:“为何要毁掉三角滩天车?”
要是一般的胆小之人,怕是被伍辞这么突兀的一问,瞬间就要吓得坦白求饶。
不过工师谋却是一个经历了生死之人,且韩敬今晨已特地给他打了招呼,所以,他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畏惧之色。
只见他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的说道:“县尊之言,草民恕难接受。”
伍辞并不气恼,而是端起眼前备好的茶碗,小小抿了一口茶水,方才一字一句地讲述道:“将汝叫到偏厅,没去正堂过审。一是顾及汝父曾在天子朝堂为官,也算有些名望。二是念及工师家豢养战马,对县府也是有功。所以还是奉劝汝莫再狡辩,免得等会露出丑态,让工师家蒙羞。”
工师谋心想:今晨大哥韩敬来访,言及要与县府司马韩皋一道在县令面前陈述事实,以为我洗清嫌疑。如今看这县令的架势,只怕是嫌疑没有洗清,反倒倒是越洗越重了。
仔细想来,也能够弄清原委。毕竟一县之中掌管治安和掌管军队的两位王室成员同时替自己说情,这本身就是最让人生疑之事。
不过,即便如此,工师谋也是不可能认罪的。如今之计死皮耐脸不承认,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更何况自己只是炸掉一堵破墙,并未做出县令口中的毁天车之事,自然也就算不得撒谎狡辩。
于是工师谋理直气壮地说道:“近日县府小征,草民忧心县府战马,昨日一整日都在愚公山忙于统计战马数目,所以县尊所言之事着实闻所未闻。”
韩敬给工师谋出的主意是要工师谋咬定三角滩事发之时他正与韩皋在城楼谈话,以提供不在场的证据。不过工师谋心想伍辞此番将自己叫来定然是发现了什么破绽,所以他干脆将韩敬教他的那套说辞全部放弃,自己另外编织了一个谎言。
伍辞闻言,冷笑一声:“果真是个伶牙俐齿之人。可我却听说,昨日三角滩事发之时,汝正和县府的韩司马在城楼之上,相谈甚欢呢。”
伍辞此言,看似平淡,实则藏了很多雷在里面。若是工师谋不承认与韩皋有过言谈,那么当时有很多人在场,谎言一戳即破。
若是工师谋承认事发之时与韩皋言谈,那么与自己说一整天都在愚公山的说法又自相矛盾。
若是工师谋反驳说事发之后才与韩皋有过言谈,那也是不行的,因为伍辞前前后后根本就没有提过三角滩之事的事发具体时间。工师谋只要这般回答,就暴露了自己知晓三角滩之事,就又与先前的话相矛盾了。
这些,都是工师谋在极短的时间内思索出来的。所以,他自然不会作出上述的种种回答。
所以,他这回做了一番如实陈述:“昨夜自愚公山回来得晚了些,城门已经关闭,韩司马秉公执法,将草民请到了城楼之上问了些话,正如此刻县尊所为一般。”
工师谋这么回答,既避开了伍辞言谈中埋下的诸多地雷,又与自己先前撒的在愚公山呆一整天的慌话遥相呼应。同时,还暗示司马韩皋是个公正之人,以洗清他为自己作伪证的嫌疑。
如此应答,可谓一箭三雕。
就连坐在那里审问的县令伍辞,也隐隐生出了几分佩服之意。
不过,伍辞的直觉已经认定工师谋就是那个在三角滩毁天车之人。
毕竟那三角滩的巨响只有工师家有过,平日里不甚爱操心愚公山战马之事的工师谋又恰巧在愚公山呆了一整天,与此同时,县府的两位重要官员司隶韩敬与司马韩皋又同时来为工师谋开脱,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伍辞如今想要做的,一是找到相关人证物证,二是拿到工师谋的认罪说辞。毕竟他为官多年,虽算不得有多大政绩,但也并非是一个滥杀无辜之人,只有证据确凿,才让他有足够的理由缉捕工师谋。
现场被炸成残渣,物证是不可能留下的,那工地乌漆麻黑,人证也是断然不存在的。所以,伍辞就想着以问话的形式找出工师谋的破绽,从而逼他就范。
这一招,他在以前的诸多棘手案件中应用于嫌疑人身上之时,屡试不爽,然而今日,似乎却要栽倒了。
伍辞心有不甘,饮了一口茶水,继续问道:“前些日子听闻愚公山丢了一匹战马,不过,昨日韩司马倒是将战马一匹不少地带来县府,交了个美差。”
伍辞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又是在给工师谋埋雷。
丢失战马是重罪,工师谋肯定是不会承认的,到若是他认同了伍辞的话说愚公山战马一匹不少,那么伍辞肯定会反问工师谋昨晚牵着的那匹战马从何而来,到时候工师谋没办法解释,自然就落入了伍辞的圈套。
工师谋对于伍辞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推敲。心想此人城府如此之深,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霎那间,他感觉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伍辞言辞之间瞟了一眼工师谋,见他有些窘态,心中暗喜。心想二十不到的娃娃,终究还是稚嫩了些。
然而,他还是小瞧了工师谋。不过这也难怪,谁会想到,眼前这个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身体里住着的,却是一个经历了诸多人生坎坷,且生活在两千多年后的中年人。
工师谋展现出了异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定力,他朝伍辞说道:“不知县尊的消息来自于何方?我工师府自打领养了战马以来,一向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马虎大意,所以断不能接受此等诬陷。真实的情况是愚公山的战马不单没有遗失,反倒是多出了一匹。遗失战马是大事,多出一匹事情也不小,所以昨夜草民不敢大意,方才才冒险闯城门给县府送马。县府韩司马也是敬业,连夜委人去愚公山核实了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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