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韩敬一番谈话之后,工师谋感觉越发困乏。在那卧榻之上,倒头便睡。
直至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稍稍用了些膳食,便到前院活动筋骨。
院子的东北角晒了一滩黄豆,那黄豆颗颗饱满,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发出点点金色光芒,宛如金豆一般。
“沙沙沙!”
府中婢女隐妈正拿着一个竹篾编制的小笤帚清扫散落在黄豆上的落叶。饱满的黄豆,被烈日一番炙烤后,发出了“哔啵哔啵”的响声。
府上的那只尖嘴大公鸡,嘴馋这滩金灿灿的黄豆,趁隐妈不注意,迈着矫健的步子冲过来连连啄了几口。
“天煞的——”
这些黄豆从播种到浇水施肥到收获,再到晒干,隐妈无不倾注心血。此刻见这狡猾的公鸡偷自己的宝贝疙瘩,怎不生气。
她拿起手中的小笤帚,对着公鸡用力一扔。
不偏不倚,正砸中公鸡的脑袋。
还好隐妈心知这只公鸡兼顾府上的打鸣重任,下手稍微留了些余地,要不然就有殒命的危险了。
“咯咯咯咯——”
公鸡痛的悻悻逃走。
工师谋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被那金灿灿的豆子吸引,便走过去弯腰抓了一把在手上。
“使不得!使不得!”那隐妈以为工师谋要用豆子喂鸡,朝他连连摆起了手。
工师谋将手中黄豆扔下,笑道:“隐妈的豆子种的不错。”
隐妈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工师谋握豆子的手,此刻见他放下,这才舒了口气,问道:“少主又喜豆子了?”
隐妈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前些时候府中一直吃黄豆,工师谋已然吃腻,一见到餐桌上有黄豆,就没有食欲。
此刻的工师谋只是这一瞬间喜欢上豆子饱满的形状,至于要他上餐桌食用,那定然也是抗拒的。
前世的他,虽说不上喜欢豆制品,但是至少也是不抗拒的。
一想到豆制品,无意间的一个想法自他脑中萌生了出来。
他问那隐妈道:“隐妈!汝可曾知晓哪里有石膏卖?”
隐妈虽不明白工师谋问石膏的用意,但既然少主有此一问,她自然也是如实回答:“汗背街有一家叫回春坊的药铺子,老板是个炼丹的术士,在那儿偶尔能购得些石膏。”
隐妈之所以说偶尔能购得,是因为回春坊的老板是个性情古怪之人,哪一天做哪单生意做生意全凭自己临时起意,并无固定章法。
汗背街离工师府所在的占禾街并不远,位置工师谋清楚。
于是他笑着向隐妈道了声谢后,便径直出了工师府大门。
还没走几步,就瞅见工师府前的老槐树下,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在左右徘徊,时不时还往工师府探头张望。
工师谋见此人行迹有些可疑,便留了个心眼,绕到那人身后,大吼了一嗓子:“作甚呢?”
那人没有注意,惊得双腿一哆嗦,肥胖的身子“啪”的一下栽倒在地。
“哎呦!哎呦!”那人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腚子,连连嚎叫。
工师谋此刻看仔细了,才发现那人竟是香悦楼的主厨,那日拿着把菜刀要砍韩敬的魏三。
“魏先生?”工师谋唤了一句,就伸手去拉躺在地上的魏三。
魏三刚刚一直没发现是工师谋,此刻见状,顾不得腚上疼痛,慌忙起身,斜着身子,朝工师谋鞠躬行礼:“工师先生!”
魏三这番谦恭的模样,和那日在香悦楼所见到的蛮横的样子判若两人,更与他肥胖的身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工师谋礼貌性地问了一句:“魏先生是路过还是要入我工师府有事?”
魏三稍有尴尬地赔笑道:“先前在香悦楼得罪了工师先生,小人正是打算去府上给先生赔罪哩。”
工师谋笑道:“魏先生身为后厨主厨,维护酒楼尊严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得罪。”
“扑通——”
没等工师谋反应过来,魏三竟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片刻间,眼泪就自他的眼眶喷涌而出:“求工师先生收我为徒!求工师先生收我为徒!”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跪在自己面前嚎嚎大哭。
这出乎工师谋的意料之外的同时,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原来这魏三虽然性格暴躁,却是做了一辈子大厨,大部分时间都在如痴如醉地钻研各种菜品。这也是为什么香悦楼新品不断,客人爆满的原因。
那日工师谋在香悦楼小试牛刀,展示了一道蛋炒饭和一道韭菜苔炒肉。这等烹饪手法,放诸整个战国时代,闻所未闻。
魏三被震惊到的同时,事后也学着工师谋的手法潜心钻研,却愣是难以做出到工师谋炒的味道。
他是个对于厨艺近乎痴迷之人,越是做不出,心中就越是憋得难受。
长此以往,常常有茶饭不思,辗转不眠的状态,肥胖的身躯似乎都较先前消瘦了许多。
心中挣扎了好久,最终心一横,跑到这儿拜起师来。
他本是一个性格暴躁,目中无人的粗人,此刻却跪在工师谋面前哀嚎大哭,足见其对工师谋所做菜品的痴迷程度,也足见其一心想要拜工师谋为师的诚意。
工师谋想去安慰他,但是他也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在那溯原草原上安慰简如槿那么一个柔弱女子尚且都有些手足无措,面对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更加难以启齿了。
最终,他也没将跪在地上的魏三扶起,只是装模作样,抬着头傲娇地说道:“要拜我为师也可以,但需替我做三件事。”
魏三见工师谋没有拒绝之意,心中大喜,连连点头道:“师父尽管吩咐,别说三件,哪怕是三百件,三千件事,弟子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三的这般爽直让工师谋一时间竟然想不到要他做什么事情了。
工师谋稍稍思索一番,想到目前自己手头上便有一件事,于是顺手就眼前这件事交于了魏三:“听说汗背街的石膏不错,汝去买一些给我吧。”
“这……”魏三面露难看之色:“不瞒师父,那回春坊卖石膏的术士徐贤是个迂腐之人,我曾在他那准备买些香料做菜用,他愣说他的香料只卖病人,不卖厨子,我一怒之下砸了他的店铺,所以……”
一听说魏三与回春坊老板还有这般隔阂,工师谋心中大喜,毕竟他本来也就是想借此摆脱魏三的纠缠。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装作有些遗憾的样子说道:“既是如此,那注定你我无师徒的缘分了。”
说完理了理衣袖,就要往街上走去。
魏三见状,惶恐万分,赶忙起身,挡在工师谋面前,咬咬牙说道:“既是师命,徒弟万不敢违,我这就去回春坊,给那徐贤赔个不是。任他如何责罚,只需卖给我石膏便可。”
说完,头也不不回地往汗背街的方位冲走了。
工师谋怔在了那儿,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月前威风凛凛满脸横肉的厨子魏三,此刻竟委曲求全到了这个地步。
反正闲来无事,他索性席坐在那老槐树的树荫之下,一边乘凉,一边等候起了魏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工师谋等得都快睡着的时候。远远瞅见魏三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手中提了一个麻布袋子,里面装的正是工师谋交代的石膏。
工师谋望着他左腿上的丝丝血迹,问了一句:“和那术士又起冲突了?”
魏三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拿石头自己砸的。一来让他解了气,二来我也算病人了,自然能买些石膏,用于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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