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我方才不得不在廷上说得信心十足，但实不相瞒，以我们龟兹国的兵力，要令大宛王军知难而退恐怕很难。他们的禁卫军则出了名的彪悍，何况这次大宛王军是势在必得，”公主殿下在将军面前才露出忧虑的表情，“将军认为我们大概能守住龟兹城多长时日？”
虽然面对的是年轻的公主，德勇将军却毫无轻视之态，恭敬地说，“殿下，我的手下已经遵照王令加固了城墙和城门，整编了军士，日夜不停储存粮食和分发弓弩箭支。新的弓弩和铁箭比旧有的不但射得更远而且威力刚猛，乌蒙校尉之前还派人运来了一批投石弩机，能派上大用场。龟兹城守住一个月应该没有问题，如果拖得再久，就怕城中粮食箭支耗尽。。。就看大宛士兵的粮草供给能维持多久，否则恐怕我们要有援军才能解围！”
殿下点点头表示认可，“多谢将军这些日子殚精竭力，辛苦了！父王和我都十分感激。大宛王军虽然长途行军有所折损，但他们在乌孙国大肆劫掠，补充了粮草，接下来又是春夏季节，想必足以维持一段时间。”公主望着将军认真说，“不过守住一个月对我们也应该够了，如果一切顺利，南伽国的古尔克雇佣军在那之前就能赶到了———将军，此事不可和任何人泄露------古尔克雇佣军拿钱办事，连大宛的禁卫军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收了我双倍的酬金，苏莱曼绝不会想到我们会雇佣古尔克人。”公主殿下总算露出一个微笑。
“将军，虽然我是住持法师的记名弟子，但并非僧人。若是为了保住龟兹城，本公主根本不在意龟兹城下尸体会堆得多高，您相信吗？”殿下眼睛明亮却没有温度，同月亮一般遥远而淡漠。
“殿下深谋远虑，见多识广，本将军都自愧不如！”德勇将军发自内心地说，“古尔克雇佣军极其凶悍，他们生在南迦国的雪域山地，体魄强壮，性格冷漠又不怕死，一旦接受了酬金宁死也会完成使命。臣大胆多问一句，不知道殿下这次雇佣了多少古尔克人？”将军谨慎地问道。
“一万人。”
“一万古尔克人是个不小的数字了！”德勇将军暗暗心惊。
岂止价钱不菲，要知道素以强悍著称的古尔克人全部来自那个雪域小国，总共人数还不到两万人。如果不是大有来头的雇主，只怕有钱也难以请到一万古尔克雇佣军出征！
以古尔克人的凶悍善战，只怕能当数万龟兹国自己的士兵。
德勇将军心里的震动一时难以言表。
他暗暗舒了一口气。
德勇将军想了想，又问道，“殿下认为大梁的西军会不会置之不理？大梁朝廷历来不允许西军卷入西州各国战乱，这一次殿下觉得他们是不是也会坐视不管？”
殿下皱了皱眉，有一瞬间露出了罕有的迷茫神情，诚恳地答道，“我也不知道。虽然我曾帮了大梁皇帝一个小忙，但并不知道他是否会允许西军出兵相助。这样重要的决定，对大梁皇帝来说，一点过往的小恩小惠微不足道，毕竟现在大宛对大梁并不足以构成太大威胁。”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还是不能指望西军出兵，不过求援还是要试一试的。”
德勇将军深以为然，点点头表示同意。
同公主的一番谈话后，德勇将军离开的时候精神抖擞，总算一扫这一个月来的愁容满面。
有一个足智多谋的王族出面来指挥决策，这可太好了。
身为将领统帅，他不怕马革裹尸战死疆场，只怕被怯弱无能的同僚害死，死得憋屈。
疾驰的快马如利箭一般，在夜色中出了龟兹城门，直奔凉城而去。
西军帅府。议事厅。
“龟兹国信使真的来求援了？”左将军兴奋地说。
“嗯，”大将军将一幅盖有龟兹国君印的黄色绢布递给他看。
“大将军，那我们怎么办？真的要出兵吗？”一旁的副将按耐不住地问道。
“我们粮草还未备齐，最早也要十来日之后才能出兵，”大将军淡淡地说。
议事厅里的几位副将无不流露出兴奋期待的神情。
大将军已经铺开了舆图，几个人围上来讨论起龟兹国的地形。
信使不只送来了龟兹国君的信，还送了公主殿下给大将军的私人信函。
雪白丝缎上的汉字写得得体雅致，笔迹秀丽。软缎被工工整整地叠起，里面包着一串绯红的手串，正是那日他还回去的赤焰珠。
萧定远回到寝处，从怀中小心地掏出包得小小的软缎，展开读了又读。
几个月不见，她写信来就为了故意提醒自己当初碰瓷，还许下过诺言要护她安好？真是可气。
凉城的春夜凉风骤起，月朗星稀。
月色殷红，温柔地笼罩着出神的人。
今春节气调和，皇宫春祭顺利，但京城里这段时间却传出流年不利的谣言。连星象也令人不安，按史书的记载这意味着战乱甚至更多动荡。
边城墨色的夜幕上，红色的血月和荧惑相辉映，清晰可见。
更夫刚打过三更，萧定远猛地睁开双眼。
他又梦见自己回到了焉耆国的遗址，面对沙尘中的断垣残壁，一阵躁动热血在全身血管里涌动，好像响应着某种远古的召唤。
意识到那是梦境，他双手覆盖在额头上，闭上了双眼。
虽然在人族的世界长大，但这终究是不是自己真正的家园呢？
回京城这几个月他也反复想过这一点。
从广袤的凉城关外旷野上传来的风声，夹带着沙粒，听起来像是什么野兽在呼啸。
再仔细听，哪有什么风，今夜明明是个平静的夜晚。
过了许久他才又睡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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