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郎将。。燕大人在外面求见,”小武的声音透着些许迟疑。
都这么晚了,燕郎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见将军吗?看他一人一骑策马前来,只带了一个随身小厮形色匆忙的样子,难道出了什么事?
屋里的人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请郎将大人到书房。”
管家将郎将大人带到书房。燕衡看着那管家躬身退了出去,才转身仔细端详起将军的书房。
这座宅第是几个月前圣上赐下的,主人显然没有花什么心思去打理,处处透着不打算在这长住的心不在焉。
书架上随随便便地堆放着的竹简,根本不像打开过的样子,大概纯属摆设。至于官员书房常见的文玩字画则一概没有,四壁空空。
架上搁着的画轴礼盒想必是同僚送来的乔迁礼仪,也没有挂起来。连武将的嗜好诸如刀剑之类也不见踪影。
燕衡知道以萧定远的性子,这府中怕是连仆役管事的人他也没费心去查问底细。安西侯府表面看着花团锦簇,其实人员杂得就像个筛子。
这侯府活该像个被单身汉主人随时准备撤离的临时岗哨,想到这燕衡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不过想到方才圣上召见他说的话,他又马上笑不出来了。
因为赐婚的事儿,不成想却揭出来这么个天大的秘密,连事不关己的燕衡听了都张口结舌。
这叫谁摊上都该是喜出望外的好事,可他隐隐地觉得,这并不是这位好友所想要的。
在西疆五六年并没有让萧定远留恋帝都,反倒同京城的同僚更加格格不入了。
皇子。
还是一个西州亡国公主所生下的皇子。
燕衡听到这身世的一瞬间,一脸难以置信。
熟读史书和西州杂记的他自然知道焉耆那个昙花一现的小国,甚至对焉耆国王族的来历也略知一二。
那确实是一个颇有些传奇的王族。
在来的路上燕衡不由记起读到过的记载,二十多年前焉耆如何被匈奴灭国。
想来想去,燕衡觉得于公于私都必须连夜来探一探口风。
揣着这么个惊人的秘密,若是要等到第二天,他只能睁着眼睛枯坐到天亮了。
此时瞧着这侯府四壁空空的书房,郎将大人简直哑然失笑,甚至怀疑圣上之所以立即告诉了他此事,恐怕就是想让他先来跟安西侯通个气。
贵为天下至尊,突然得知一直赏识的年轻臣子其实是亲生的,该如何告诉对方也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更何况当今圣上素来为人端方,鲜有放纵淫逸的名声,倘若是那史上的昏君倒也罢了。
这叫什么事儿。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母是焉耆国公主了?”燕衡大大地惊讶了一番,瞪大了眼睛好好打量面前的安西侯。
安西侯天生骨骼修长,五官硬朗却俊美,一双修长而深邃的眼睛仔细看确实有汉人少见的秀丽眸色。
他看来刚刚沐浴出来,湿漉漉的乌发随随便便地散在背上,要不是脸型线条过于硬朗,身材过高,简直能被误认作异域美人。这亦刚亦柔的长相加上浑身冷漠懒散的气质,燕衡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几个月二人一道奔赴西州,这人一副了无生趣的态度,燕衡当时还以为是被削去了爵位而失落,现在想来还有许多世事无常的无奈。
原来安西侯早就知道自己是半个西州人,自然感受完全不同。燕衡暗暗叹了口气。
仆人奉上茶水和点心便退了下去。
“你记得吗?在去大宛国的路上,我有一次问过你,当时焉耆国被匈奴人围城,大梁西军应该出兵相救吗?我去西军就是知道了我母亲是焉耆国故公主之后,”萧定远听燕衡说完来意,半晌没有作声,过了许久才抬起手为燕衡斟上一杯新的热茶。
燕衡记起来那次对话,也无言以对。
“但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是我爹。。老将军。。。同焉耆国公主生了我。”
“。。。。”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安西侯自己端起其中一杯茶,一饮而尽,定了定神说,
“你可还记得焉耆国当年是因为被匈奴人围城而灭国的。焉耆国王族曾向大梁西军求救,遭西军将领拒绝,闭关不出一兵一卒。。。后来焉耆城就匈奴人攻破,屠城数日,一国尽灭,十分惨烈,”他垂下了眼睛,烛光照着长长的睫毛,在那张俊朗的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燕衡只觉得喉头如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纷乱。
原来如此。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六年前好友如此坚决离开京城,远赴凉城一去五六年也不想回京城。
“焉耆国灭国是前朝旧事,细究起来也并不能怪老将军,”燕衡小心斟酌了半天,谨慎地劝解他,“当年大梁国国力微弱,根本不足以卷入西州的纷争。先帝当年虽有心而无力,甚至不得不承认匈奴为兄弟皇帝,连大梁的公主都被匈奴人索要去和亲,先帝尚且不得不忍痛割爱。”
“我这几年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是大梁人还是西州人。你知道我厌烦朝廷上的那些人,他们提起西州三十六国便是蛮夷之民。”
“咳。。。这说的什么胡话呢,你当然是大梁人,而且还是大梁国的皇子啊!何况你也算是为你母亲一族报了仇了。”
“匈奴人与我有杀母灭族之仇。。。于公于私我都无愧于心。你说得也对,我自小在京城长大,圣上待我不薄,我一直觉得自己对大梁也算忠心耿耿,但看着那些朝臣的嘴脸,总觉得格格不入就是了。。。”
“你是大梁皇帝的皇子,自然是大梁人。自古以来后妃是外异人的又不少见,你何必为这纠结?有圣上赏识,那些臣子各怀私心,拉帮结派,历来人性如此罢了。这天下难道是他们的?人人都是图个升官发财罢了,咳!三十六国哪个不是一样?你何必苛责于人。”
“你说得对,是我太过苛责,这本是人族天性罢了,”萧定远又斟上一杯茶,灌了下去,笑了一笑不继续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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