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大秦国都咸阳,王宫笼罩在朦朦胧胧月色里,繁星一闪一烁。
崇武殿烛火通明,秦昭王跪坐在案几前,手捧着竹简披阅,宽大的案几上,堆着案牍、笔墨,香炉里青烟袅袅。伺候的太监宫女,恭顺地侍立,没一丝声息。
秦昭王乃武王异母弟,名稷,本不当立。初,武王有勇力好游戏,四年,武王与孟说举鼎,绝膑。八月,武王死。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嗣。立赢稷,是为昭襄王。
秦昭王母亲楚人,姓芈氏,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王为质于燕,燕人送归,又得魏冉之力,得立。
昭王初继位,国政委托于宣太后,内举魏冉为相,外任白起为将,纵横诸侯。
昭王勤政,是以批阅奏报,常至深夜。侍寝的嫔妃不敢打扰,屡屡遣贴身婢女,在殿外找当值太监打探消息。
踏踏踏…踏踏踏…
一阵脚步响,走进来一位王子,年约而立,飒爽英姿,眉宇间英气逼人,他在殿外得到首肯,才来殿中,礼罢一旁侍立。
“柱儿,你不在自己宫中休息,深夜跑来寡人寝殿,所为何事?”昭王阴沉着脸,空气仿佛停止,片刻方才问道。
“父王!”赢柱听出父王不悦,恭敬道:“夜已深,湿气重,儿臣看见灯光,来谏父王善保龙体,早点休息!”
昭王语气渐渐和缓,拍拍案几,示意赢柱近前,然后问道:“太医说孤身体康健,你不必担忧!你半夜前来,一定有事,说罢!”赢柱笑道:“儿臣本打算过几日,等父王闲了再来请示,父王即然问了,儿臣不敢不说!儿臣为和亲来!”昭王笑问道:“孤可听说了,你夜夜笙歌,纵欲无度,汝姬妾已数十人,尚掂记和亲也!和亲小事而已,凉楚人不敢悔婚!”
赢柱兄弟二人,目今太子质于魏国。赢柱自觉身份尴尬,为长远计,纵情声色犬马,方可保富贵无虞。
赢柱无意去争立太子,遂寄娱乐于姬妾,儿子生了一窝,久则腻了,听说和亲,楚人送一美人过来,不想等了几个月,不见动静,故而来问问。
赢柱见父王指责,遂编了一个义正辞严的籍口,说道:“儿臣年幼时好女色,如今年纪渐长,已觉父王政事繁忙,儿臣虽愿分忧,无奈自觉弩钝,不堪大任。儿臣想和亲,儿臣可以出点小力,取悦秦女,尚可以担当。”
昭王仔细盯着眼前的儿子,心中明镜一样,当年自己作王子时,武王为太子,只好藏拙自保。昭王想罢,令道:“你可以去楚国,任务有三:一为接亲催婚,二为探听虚实,三来挖来楚国人才。孤可不是让你去吊儿郎当,如果任务完不成,罚你为质于赵,像你太子哥哥一样!”
赢柱问道:“太子哥哥几时可回,许久不见,儿臣想念他了。或者儿臣代替太子哥哥质于魏可好?”
昭王摇头道:“魏人只认秦太子!”又道:“孤乏了,你跪安罢!”
赢柱跪安罢,慢慢退去。
赢柱回到母亲唐八子寝殿,出了一身冷汗,生怕父王怪罪逗留宫中,遂向母亲秉报罢事宜,一刻不停,星夜出宫,回到自己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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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赢档收拾罢行装,安排好府中事宜,轻车简从,三辆马车,二十几名亲随侍卫,就上路了。一行人,出函谷关,奔郢而去,道非一日,穿州过府来到郢陈。
昔楚威王时,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
楚人虽迁新都,却心念郢都旧城,号陈州为郢陈。迁郢陈之后,楚顷襄王痛定思痛,顿改前非,国政日稳,大有中兴之光景。
赢柱与众人计议时,感叹郢陈得形胜势,它背靠楚国大后方,西隔韩魏以大秦,又得汝水为天然护城河。
赢柱儿进入楚国地界之后,便乔装成商人,一路上偃旗息鼓,毫不张扬,进入郢陈,住于城中一僻静处的一座府邸。
赢柱动身之前,曾派专人探路,先买下了这座府邸,以备不时之需。
赢柱带着众人住进来,安置已定,到正堂议事,然后放出探子耳目。然后,他自己带着一位侍卫和一位小厮,每日里,游龙湖,赏荷花,逛弦歌台,泡青楼,俨然一副花花公子作派。
不几日,探子纷纷来报,赢柱让人汇总,方才理出头绪。楚国时局,阳陵君庄辛为令尹,黄歇为左徒,二人力主和亲,另有不同声音在朝野,皆可以听闻。此次和亲,楚王没适龄的公主,拟选出一位宗室女子,诈称公主,送到秦国。听闻这位公主闺名叫芈婧,甚是聪慧,模样秀丽,她父亲甚不得楚王欢心,其他王公女子不肯西嫁,所以只有她了。
秦楚通婚由来以及,司空见惯,皇奶奶宣太后亦是楚人。纵然是政治婚姻,利益捆绑,但是假如能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夫人,在后半生的富贵闲人生涯中,多一些乐趣。
赢柱想罢,嘴巴升起一丝凄凉之意。人常言道,太子难当,其实闲王也难当。
赢柱听罢吩咐道:“尔等密切关注楚国各种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即报我!孤明日靓见楚王,让他立刻发亲!“众人应诺。
次日,赢柱收拾停当,派人投书,要靓见楚王。不一时,楚王派人来宣请。
赢柱儿身着大秦官服,手按佩剑,气宇轩昂,带几个亲随,直奔楚王宫。
楚顷襄王芈横坐在宣政殿接待大秦王子。
正值百官上朝,宣赢柱上朝陛见楚顷襄王。赢柱大摇大摆走进来,两个小厮捧着礼书,亦步亦趋跟着行。
赢柱见礼罢,奉上礼书,昂声道:“大秦昭王架下二王子赢柱奉我王之命,特来楚国迎亲!这一点薄礼,乃我大秦昭王的一点心意!“
楚顷襄王示意收下,然后笑问道:“孤十四年,曾和汝父王秦在宛邑会盟,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汝父王可安乐否?”
赢柱笑道:“承蒙楚王关心,我父王一切安康。”停了一会儿,又道:“自贵我两国拟定和亲事宜,时间已过去了三月有余,请问楚王何时发亲?”
楚顷襄王道:“此事,孤已全权交由令尹!”又唤道:“庄令尹,几时可以发亲。”
楚制,上朝时文武各列两侧,文臣班中走出一干巴的老头,头发花白,威严肃穆,观之令人动容。
赢柱侧身打量一下庄令尹,心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但见此人,身高八丈,但是瘦瘦如竹竿,双眼无神似病虎睡鹰。在来郢陈途中,听人说起庄令尹的故事。庄令尹,姓庄名辛,曾劝楚王发奋图强,被任为令尹。
令尹是楚国最高官衔,掌握政治事务,发号施令,执掌一国之国柄,身处上位,以率下民,对内主持国事,对外主持战争,总揽军政大权于一身。中原各国叫做相邦、相国,楚国独叫着令尹。令尹:令,发号也;尹,治也;令尹,握事者也。
庄令尹回秉道:“大王,和亲乃两国大事,目今秦王派二王子亲自前来迎亲,足见婚姻之诚意,我已令匠作局依制制办嫁妆,令司天监拣黄道吉日,又令司礼监拟定章程。等吉日择定,嫁妆办齐,即刻安排出嫁!”
楚王又道:“和亲事关楚秦邦交,咨事体大,定要风风光光才可以出嫁,这也是为了楚秦两国的体面,免得让其他五国笑话!”
赢柱碰上了一颗软钉子,一拳打出去,对方不应战,心道老奸巨猾的楚王,说话滴水不露的庄令尹,可是我二王子也不白给,那走着瞧。
楚顷襄又着令尹庄辛妥协安置安国君赢柱,然后退朝。赢柱客气一番,不肯搬入馆驿。庄辛只得由他,但已经令人日夜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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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风吹树叶沙沙响,进入深秋,天已微凉。
郢陈将相街,一条街道原来曾是花柳巷,自迁都以来,不数年间,将相多在此设府邸,久而久之,渐成风尚。各府门前雄狮蹲守,张牙舞爪,威势逼人。郢陈坊间叫花柳巷为将相街。
子兰府戒备森严,内堂明烛高举,它居中而跪坐,上官大夫靳尚客位相陪。子兰脸色铁青,仆人识趣地退了出去,靳尚欲言又止。
子兰年约四旬,乃楚王之弟,其父怀王在日,甚得圣宠,后怀王客死秦国,羋横即位之后,又立为他令尹。但是后来,放逐曲原、加之郢都失陷,千夫所指,子兰失相位,闲居在府中。但是子兰在官场历练几十年,岂会劳死山林,只作一富贵闲人,故而靳尚等在庄辛任令尹后,一直不得志,故而两人,结为同盟。
子兰深知见机行事,但见机行事,很难。
靳尚猛一仰脖子,饮了一爵酒,气乎乎地坐着,脸上愁云密布。
“喝酒!”
子兰假装不知,只一味劝酒。
叭…
靳尚气得把酒爵拍在案几上,厉声道:“今日朝堂之上,秦安国君来接亲,庄黄二人出尽风头,大王对他们言听计从,视我等为无物。”
子兰笑道:“上官大夫何时变得如此沉不住气,我听闻今日朝堂黄歇并未开口。”
靳尚恨道:“令尹公,你没见今日朝堂之下,庄辛与黄歇眉目传情,大王对他们的依重!迟早,他们会找我们算帐!”
子兰笑道:"算什么帐,我一个赋闲的王弟,我不信有人敢动我!”
靳尚故作高深,问道:“令尹公可曾听坊间议论否?非先令尹劝,先王不令入秦,不入秦不会薨在秦王。又传言,非令尹公,三闾大夫不合投汨罗江!又说秋后算账!"
子兰叭地一拍案几,骂道:“放屁!为什么要秦楚和亲,目的为了和平相处,不被秦国攻打,我大楚才可以才存。当初劝先王入秦会盟秦王,出于同样目的!一样的目的,不同的手段,为什么只骂我?再说了,当时主张先王西去的又不只我一人,为什么只骂我!秋后算账,除了大王,我看谁敢!”
靳尚伸手一根手指,摇一摇道:“有一人敢!如果不早做准备,只怕等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悔之晚矣!”
子兰心里知道那人指的是谁,但是又觉得不可能,不过反过来一想,又觉得靳尚之言有一定道理,毕竟不怕千万怕万一。
子兰想罢,才又对靳尚说道:“我只是个闲人,又没野心,不至于如此!”
靳尚又道:"万一呢?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我等操刀?”
“为之奈何?”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如何?”靳尚屏退左右,然后把计划和盘托出…
子兰不语,沉思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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