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跟杨振声一起编选中小学国文教科书,因此他们租下了青云街二一七号大院,作为教科书编辑的办事处,沈从文和杨振声两家人也都住在这院子里,两位先生体恤许多报考联大的学生无处容身,便让他们也住了进来,所以这个前后三进的院子里陆陆续续住进了许多联大的学生。 周曦沐沿着青云街走了一段,捋着门牌号走到了二一七号大院的门口,临街是一个二层的建筑,圆形的门洞紧闭着门扉,周曦沐轻轻敲了几下门,在门外默默等了一会儿却无人应答,正百无聊赖之际,他随意朝周围看了看,发现门洞右边临街的两间屋子只有门板却没有窗子,心下正觉得奇怪,此时其中一扇门里却出来个年轻人,他手里拿着几本书,见周曦沐站在门洞外面,便走了过来,有些好奇地问道: “先生找谁?” “我是西南联大的周曦沐,我找沈从文先生。” “周先生跟我进来吧,我也要去找沈从文先生呢!” 年轻人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内一声清脆且爽朗的应答: “来了来了!” 门扉被朝里拉开,门内一前一后站着两個年轻女子。 头里的女子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哔叽旗袍,上面是白色的小燕花纹,上身罩着一件黑色的对襟开衫,衬得整个人大气端庄,女子生得一双杏眼,眉宇间自有英气,笑起来嘴角有一对酒窝,为这张脸庞又平添了亲切,在她身后躲着另一个女子,她身穿云南土布做的蓝底白花旗袍,面庞红润,眉眼弯弯,脸颊生得十分饱满,如同一轮满月,刘海儿齐眉,更多了一份可爱,脸上的神情却有些怯生生的,两个人都是二十岁左右,十足的学生样,手里拿着同一条绞到一半还在滴水的被单,想来刚刚两人正在院子里头晾衣服,还没腾出手来,就忙着来开门了。 “先生好,请问找谁?” 酒窝女子的声音十分甜美,刚刚应门的便是她了。她上下打量着周曦沐,目光中透出好奇,周曦沐微微一笑,刚想开口却被那年轻人抢答了: “蕴珍姐,先生在联大教书,名叫周曦沐,是来找沈先生的,堂姐,你们帮三姐晒衣服呢?” 圆脸女子点点头,没有说话,那年轻人却如同泥鳅一般挤进门去了。 酒窝女子脸上的酒窝更深了些,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院门,跟着脆生生爽朗朗的一句: “周先生请进,沈先生刚好在!” 圆脸女子看那年轻人三两步就到了中院儿的二层小楼跟前,眼看着就要进去,着急地追了一句: “纮武,慢点儿走!带先生上楼啊!” 两个女子手脚麻利地走到院当中将被单绞干、抻平,晾在竹竿上,周曦沐便跟着那个叫“纮武”的年轻人穿过院落,在外面看不出,进来之后周曦沐才发现这院子很大,可房舍看起来已经十分老旧了,整个院落从窗棂、壁板到瓦檐,都是云南的传统样式,穿过院子便到了第二进的两层楼房跟前,周曦沐站在楼下,楼上的阵阵欢声笑语不时传入耳中。 年轻人伸手向上指了指: “咱们上去吧?” “沈先生应该在待客吧,我上去不知方不方便……” “先生放心吧,沈先生这儿成天都是人来人往的,施蛰存先生都管沈先生这儿叫‘文化小沙龙’呢!” 年轻人走在头里,一步迈上四五个台阶,刚刚的两个女子已经晒好衣服跟着上了楼梯,圆脸女子向上喊道: “纮武,你走慢点儿,当心摔着!” 那年轻人却早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周曦沐回头朝圆脸女子笑笑,她目光垂了垂,轻声嘱咐周曦沐: “先生,这楼梯很有些年头了,不是很结实,先生小心些。” “多谢。” 周曦沐轻手轻脚地一步一步试探着向上走,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令人担心的“吱嘎”声。虽然周曦沐脚下的可美其名曰称其为“楼梯”,却不过是用一些短而窄的木板钉在两根斜木头上,排列成梯子状,每块木板长不过四尺,宽不到半尺,连一只脚都搁不下,双脚得横放着交错而行,至于楼梯扶手,也不过是斜撑着的简陋的木棍而已,是万万不能将身体倚靠在上面的。 短短的几层楼梯,周曦沐走得谨小慎微,走到二楼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周曦沐一时间看不清屋内光景,却听到了沈从文柔柔软软的一声唤: “曦沐,你可来了,快过来坐!,蕴珍,杨小姐,你们都过来坐!” 木板窗虽然挑开了,却也透不进多少光线,整间屋子又黑又窄,周曦沐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终于看清了屋内热闹的光景。 整间屋子除了一桌一椅一张床三样旧家具之外,已经没有多少空余的地方了,可即便是如此拥挤,屋角仍挤了几个摞在一起的汽油箱,勉勉强强充作书架,因为刚好离得近,周曦沐瞥上了几眼,发现“书架”虽然简陋,上面摆着的书品味却十分不俗,除了中国古代典籍的线装书,还有许多中国现代文学、外国文学的译本,诸如亨利·詹姆斯的《一位女士的画像》,此外还有哲学、社会学、人类学、道教史、陶瓷史、技术专著等门类,诸如黑格尔的《小逻辑》、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明代讲漆工技术的专著《髹饰录》、南宋讲甘蔗制糖方法的《糖霜谱》……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品类庞杂,可见主人趣味之广泛。 此时沈从文怀中抱着一个一两岁的男孩儿,坐在桌前的唯一一张藤椅上,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红泥炉,炉子上的茶壶噗噗地冒着白气,炉火的光成为这屋子里最明亮的光源。炉子跟前围着一圈的小凳子吸引了周曦沐的注意,那凳子看来圆咕隆咚的,凑近一看竟然是稻草编的草墩儿,那个叫“纮武”的年轻人已经坐在了上头。 沈从文抱着怀中男孩站起身来,待几人都落座后跟周曦沐说道: “曦沐,你来得正巧,我这一屋子人都是联大的,他们都是我的邻居,我给你好好介绍一下!”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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