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封伦束手站在门外,凝视着走过来的考生,心里默念,陇西李氏两人,赵郡李氏三人,清河崔、太原王均无,范阳卢氏一人,荥阳郑氏两人,博陵崔氏一人。
其余的都是次一级的世家子弟,如河东柳氏、京兆韦氏等等。
封伦的视线在考生中来回打转,很快就注意到了李善,不禁眉头微皱,他认得李善。
其实李善的报考资料是不齐全的,虽然唐初科考不像明清时期要上查三代,但也不是谁都能报考的,李善户籍资料中,父祖一栏是空着的。
封伦出身渤海封氏,名门之后,早年辅佐杨素,结为姻亲……呃,身为中书令的杨素曾经指着自己的坐榻,声称封郎必当据吾此座。
哎,类似的事件中,杨素的出场次数实在太多了。
虽然资料不全,但李善在年前年后名声鹊起,秦王府幕僚房玄龄还曾经私下拜托……封伦在去年兼任天策府司马,被视为秦王府一员。
如今秦王一脉在朝中的势力也渐渐膨胀,李世民本人兼任尚书令,宇文士及出任中书侍郎,封伦为吏部尚书,主责选官。
不过,封伦注意到李善,并不是因为他认得李善,今日到场的都是名门子弟,封伦认得的人多着呢。
而是因为李善在众人中有些鹤立鸡群……周围人都能感觉到李善不同寻常的气质。
他们的心理活动是……李怀仁信心十足。
而李善自己的心理活动是……都让开,我要装个大比了!
不过,今日最受瞩目的人并不仅仅只有李善,还有一位长须中年男子。
封伦走下台阶,笑道:“伏伽此举,乃陪子侄辈嬉戏,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啊。”
中年男子躬身行礼,并未开口。
一旁的李迁低声道:“此人乃清河武城孙氏子弟,孙伏伽,前隋即出仕,武德元年因进谏得圣人赏识,如今任御史中丞。”
李善有点愕然,一方面是因为孙伏伽这个名字,如果没记错,这位是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位状元公,贞观年间名臣。
另一方面是……娘的,有点不要脸啊,都出仕了还跑回来和我们抢饭碗!
李善前世对唐朝官制就有不少了解,这一世从魏征、李乾佑那打探了不少……御史中丞乃是御史台的副手,上面就一个御史大夫,虽然品级不高,只是正五品,但权责极高。
而且唐朝中后期是不设御史大夫的,御史中丞基本上就是御史台的一把手……三法司之一的一把手啊!
这样的人物,跑回来参加科举……你的脸呢?!
很快,封伦说完场面话,直截了当的开始考试……也没什么搜身的程序,都不糊名呢。
等跪坐在矮案边之后,李善觉得……真要多谢李义琰了。
冷,是真冷。
阴森森的长廊,没有取暖的火盆,却有穿堂寒风,李善都有点哆嗦了……要不是李义琰借的那件厚衣,还真有点撑不住。
真是想不通,科考时间为什么要定在初春……放在六七月份不好吗?
李善侧头看了眼砚台,墨汁都被冻住了,只能再用砚滴取水,拿起墨锭用力磨墨,持笔舔了舔,继续奋笔疾书。
对于他来说,这次科考难度真的不大,前面的贴经题一气呵成,现在的释义题也比较有把握……至于最后的诗赋,那就要选的那首诗能不能得考官青睐了。
原本李善以为科考是礼部主持,毕竟宋明清都是礼部负责科考,没想到唐朝却是吏部主持科考。
如今的科考还只是个雏形,连名字都不糊,监考官……呃,只三两个小吏偶尔来转一圈,没必要监考嘛。
不过李善敏锐的发现,每次小吏来转悠的时候,视线总会在自己身上逗留。
一方面是因为李善的名声鹊起,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折腾出的算盘……去年参加科考的只有三十八人,而今年是七十二人,几乎翻了一倍。
多出的考生大部分都是考明算科的……所以,长廊里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音不时响起。
敢来参加科考的,都是熟读经书的世家子弟,很快就填完了贴经题,写完了释义题,考明书科、明经科、明法科的另外有卷子,明算科的都在拨算盘,停下笔皱眉苦思的都是进士科的考生。
秀才科?
抱歉,一个报考的都没有!
进士科的考生加试的是杂项,其实就是诗赋,大部分考生都有过投卷的经历,有的准备用旧诗,有的写了新诗……李善觉得,前者和自己也大差不离。
所谓投卷,其实不是唐朝专属,隋朝就有了,来参加的没有一个寒门子弟,顶多是中层世家……在知晓内情的人眼中,李善也算不上寒门子弟。
其他人都投卷,只有李善没有,而且拒绝了宇文士及为其扬诗名的计划……对此,宇文士及在不快之后,力赞李善有手段。
为什么?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光是这两首,已经足以扬名了。
今天,李善有着自己的计划,他先提笔写下第一首诗,思索片刻后向小吏招手。
“何事?”
“纸张不够。”李善表情很平静。
小吏眨眨眼,看了眼桌上那张只有四句诗句的纸,还不够吗?你要写多长?
装比,是个很有技术的行业。
装的小了,别人都未必能发现。
装的过了,人家心里会暗骂,甚至嫉妒。
而且装比,也是需要选中目标的,不能自吹自擂,必须要震动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
算盘声已经渐渐停了,最早离去的是明书科、明经科,之后是明算科、进士科,最倒霉的是明法科……
唐朝到现在都没有一部正儿八经的律法,只能以《开皇律》为基础,补充些春秋断狱的片段,是对是错那真是天知道,关键是要看谁来判卷……真的,罗教授来了都没辙。
李迁考的是明算科,很早就走了,倒数第二个离开的是李义琰,他考的是进士科,虽然走的迟,但神情颇为轻松,路过李善身边随意看了眼,脚步一顿后才走开。
“义琰,如何?”
“德谋兄来了。”李义琰端谨的行礼,才说:“贴经、释义均无虞。”
“十日前圣人命吏部尚书与门下省侍中江国公判卷。”李楷想了想,“江国公乃江南人氏,喜华美文章。”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李义琰不在意的笑了笑,“长廊已空,唯怀仁尚在疾书。”
李楷有点奇怪,“为何还未出来?”
“怀仁两次索要纸张。”一旁的李迁笑道:“墨汁淋漓,笔走龙蛇,必有佳作!”
但李楷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他和马周、凌敬有着共同的判断……如果李善无诗才,再等一科就是,再不济可以显贵举荐出仕。
即使不想涉入夺嫡之争,以李善如今的名望,请个世家为其举荐出仕,并不难,更何况李善在山东战事中有大功于国,至今未赏。
所以,李楷觉得,李善肯定是早就预备好了,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来?
哎,这首实在有点长啊,而且李善那笔字……努力写的端正一点,自然比其他人慢。“怀仁!”
“总算出来了!”
“德谋兄。”李善伸了个懒腰,埋怨道:“胡凳难道不好吗?”
李楷笑着附和了几句,其实如今胡桌胡凳早就在长安流行了,只是皇城注重礼仪而已。
“谢过义琰兄,今日可真是冷飕飕的。”
“应有之义。”李义琰轻声道:“在下祖籍陇西李氏姑臧房,但生于魏州昌乐,长于魏州馆陶。”
山东战事中,李善助唐军坚守馆陶,奇思妙想使唐军大败刘黑闼,所以李义琰才有此语。
“那就不是外人了。”李善挥手道:“走,喝酒去!”
李楷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只翻身上马随之而去。
要聚饮,自然是去东山酒楼,虽然是订餐制,但酒楼始终每日都会留两个包厢以备不时之需。
刚到酒楼外,还未来得及下马,前方传来马蹄声,李善侧头看去,一位中年男子趋马陪在一辆马车边,面带忧色,愁眉不展。
李楷咳嗽两声,翻身下马,行礼道:“拜见霍国公。”
众人均随之行礼。
“德谋。”中年男子略略点头,无焦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胯下马未停,依旧陪在马车边。
一旁的李迁低声说:“霍国公,领十二卫的右骁卫大将军,尚平阳公主,军功累累……”
噢噢噢,是柴绍啊!
后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当然,最传奇的是他的妻子。
李善精神一振,也不知道那位传奇的平阳公主闺名到底是不是李秀宁……
众人进了酒楼,在包厢里坐定,李迁很是自来熟的开口,“久闻玉壶春,怀仁,今日可能畅饮?”
李楷咳嗽两声,“玉壶春太烈,怀仁今日还要出城归家,只怕叔母要问询赴考诸事……”
按道理来说,玉壶春应该供应东山酒楼,但之前这一个多月内,产量已经逐步增加,但还是远远不能满足需求量,李楷特地交代过,酒楼暂时不用玉壶春。
“明日送至李兄府上就是。”李善笑道:“今日倒是要尝尝葡萄美酒……对了,平阳公主还驻守太原府?”
“嗯,一直驻守并州。”李义琰点点头。
所谓的太原府就是并州,武德二年,刘武周遣大将宋金刚攻略河东,破晋阳,取太原,齐王李元吉仅以身免。
后秦王李世民力挽狂澜,从武德三年开始,平阳公主受圣人李渊遣派,率军入驻苇泽县,北抗突厥,东防河北,至今已经三年了。
李楷突然轻声道:“上月,圣人欲招平阳公主回京。”
“刚才那马车里是平阳公主吗?”
“应该不是吧,平阳公主领军上阵,身先士卒,驰马冲阵,如何会乘坐马车?”
李善低头看着酒盏里的葡萄酒,心里琢磨……反正他记得,平阳公主是武德年间病逝的。
现在是武德六年,历史上武德一朝也就九年,还剩三年了……难不成就是今年?
历史并没有记载平阳公主是怎么死的,理应是病逝,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李善决定晚上回去好好研究下温房里已经长出的霉菌……去年在馆陶,他就决定试一试能不能弄出青霉素。
难度实在太大,关键是两点,其一是毒性,培育青霉素很容易混入展青霉素,后者是有毒的,如果后者比例太大……需要找些牲畜来做实验。
其二是提纯,这个一时间李善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体质比后世要强,呃,可能也和周边环境、医疗环境有关系。
闲聊了好一会儿,李善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就算有青霉素也未必有用,还不知道平阳公主到底是什么病呢。
今日的葡萄酒倒是让李善颇为喜爱,口感很不错,一点都不涩……哎,没办法,李善前世就是个土包子,只喝过超市卖的便宜红酒。
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过了午时才各回各家,李楷拉着李善回了家,径直去了书房。
李客师和李乾佑也刚刚回来,神色有些凝重。
“伯父,叔父,为何愁眉?”李善笑着上前施礼,吐槽道:“本朝开科举取士,每年一考,理应专设考场,再不济去国子监借……”
李楷瞄了眼脸上还带着红晕的李善,讪讪道:“今日……怀仁多饮了几杯。”
李客师笑眯眯的说:“怀仁,今日所做何诗?”
“且吟来听听!”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李乾佑还是第一次见李善如此憨态可掬的模样,不禁调笑道:“某亦闻略懂之语。”
李楷忍笑将李善拉出去,洗了把脸,又让仆役端上醒酒汤,好一阵折腾后才回了书房。
“适才失礼了。”李善干笑两声,“伯父、叔父尽可坦言,何人出手?”
不需要多问,李楷拉着自己来这儿,自然是因为玉壶春封门一事,李客师、李乾佑都在场,显然对方来头不小。
“韦庆嗣。”李乾佑简短的说:“京兆韦氏,太子家令。”
李善一怔,“太子家令……京兆韦氏……难道是太子左卫率扶阳县男?”
这个判断很简单,韦挺是太子密友,在东宫虽然位份不高,但实际地位却很高,只比王珪、魏征略低,而关系亲近犹有过之。
李乾佑摇摇头,“尚不知情,不过韦庆嗣和韦挺都出自于韦氏,但并非同一房。”
李善登时松了口气,看来是这位太子家令的私人行为。
“怀仁当知,齐王依附东宫,此事某不能插手。”李乾佑叹道:“之前太子请圣人赐名,有怀柔之意……若是怀仁寻太子……罢了,某亦知怀仁心意,否则何以科举入仕。”
李乾佑能理解李善,也知道李善为什么选择中立的立场,这么年轻已然扬名,真的没必要卷进这场夺嫡之争……一旦去找太子,事情很容易解决,但就难以保持中立的立场了。
李客师和李楷这对父子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都在心里苦笑……他李善的立场,早就选好了,你还真以为他会不偏不倚?
“叔父放心就是。”李善笑道:“此等事,小侄并不放在心上,今日还要多谢叔父告知。”
“之前太子欲以怀柔,最近也没出什么事……”
“京兆韦氏,好大名声,实在不行就关了那家酒肆。”李客师挥手道:“若是韦庆嗣还不放手,某自会出面。”
“伯父还是不出面的好。”李善耸耸肩,“若是韦氏索要,给他们便是。”
李客师、李乾佑都觉得李善是在说气话……但这次,李善说的是实话。
真的不在乎,等李二登基了,自己再去讨债呗,还能加上利息呢。天气渐暖,春耕始行,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上至帝王宰辅,下至平民百姓,都将春耕视为头等大事。
毕竟,这是一个农业社会,耕作永远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事。
朱家沟的村民忙碌的连半大孩子都要下田帮忙,李善……哎,其实有些技痒,这活儿我也挺内行的呢!
可惜没人肯放他下田,一方面是身份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怕李善帮倒忙。
马周看着田地里忙碌的村民,“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李善没吭声,他听得懂这首诗,从早上开始耕作一直到晚上,结果还是个废材,杂草茂盛,豆苗稀疏……你李善要是下地,大约就是这个状态。
不过李善不吭声,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
恰巧从长安城回家的凌敬踱来,摇头道:“五柳先生实以此诗自道归隐。”
噢噢,这次李善知道了,五柳先生,那是陶渊明。
陶渊明还干过这种事……种田就是个废物啊!
凌敬放眼望去,几头黄牛被牵着费力的将坚硬的泥土犁起,手持锄头的农夫跟在后面,将土块砸碎,田地里满是弯着腰的农夫。
“大事不论,这等事你的确怀仁。”凌敬笑着点评道:“元旦前后大雪,村中牲畜冻毙,若不是你想方设法买来几头合用的黄牛,此次春耕只怕未必来得及。”
李善摇摇头,“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
“难道夺嫡之争,才是大事?”
“难道勾心斗角,才是大事?”
马周在一旁忍笑,他觉得李善和凌敬混迹的久了,实在是近墨者黑。
凌敬倒是不生气,反而微微颔首,随口问道:“今日房玄龄问起你……据说当日索要纸张,是一首长诗吗?”
李善的注意力还在田里,他费解的看见,一个农夫牵着牛在田地尽头,将犁具拆下来,牵着牛转身换了个位置,再将犁具装上去……非常麻烦。
难道不能直接调头转弯吗?
“乐府诗。”李善脑子里在回想,当年拖拉机后面的犁具是什么模样,嘴里在说:“再过几日就放榜了,到时候再说吧。”
马周大为惊讶,“你还会写乐府诗?”
李善回过神来,想了想才说:“非旧体,不算汉乐府诗。”
三人在田边看了会儿,天色渐暗,农夫们也逐渐结束一天的劳作,回去的途中都或恭敬向李善行礼,或亲热的和李善打招呼。
如果没有李善通过关系买来的这十头黄牛,仅凭人力,天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
而且往常从春耕开始,家家户户都要仔细的计算存粮,以免秋收前青黄不接,而今年宽裕的多了,村民都从东山寺产业中得利,而且每家的孩子都得李家赠口粮。
如何不感恩戴德?
“咩……”一头大黄牛摇头甩尾,突然屁股掉了什么,小石头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将牛粪时小心的收拾起来。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其实去年他就有心思……比起后世的耕作,这个时代的耕作实在太粗放了。
不是说不尽心,而是技术含量的问题……比如村民也使用农家肥,但不懂沤肥,使得肥力不能充分发挥作用,还有今日那架犁具,实在是让李善大跌眼镜,居然不能转向。
不过,如今至少在朱家沟内,无饥荒之忧,李善心想,还是再等一等吧,自己山东折腾的那么大,玉壶春名声大噪,这次科考十有八九……自己需要安静一点。
扬名是必须的,但得有个度啊……比如这次玉壶春,就被人盯上了。
回家的途中,李善一直保持着沉默,在心里猜测,自己那首乐府诗能不能戳中对方的心绪……考完都已经十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一旁的凌敬和马周倒是兴致勃勃的聊起诗赋,还连续吟诵了好几首……呃,李善一点印象都没有。
也是,马周就不是以诗赋名留青史的那种人,而凌敬……抱歉,李善在后世压根就不知道这个人。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向村西头走去,眼见山脚边正值杏花盛开,放眼望去,处处如烟如霞,好一派盛景。
凌敬笑道:“怀仁,如此美景,当赋诗一首。”
突然周围传出一阵呼声,声音中夹带着兴奋,几个老人三步并做两步从屋子里出来,仰头望天。
“下雨了!”
“有雨,有雨!”
其实这个时代,关中并不缺水,但对于农夫来说,春耕时期的一场雨是能起到关键作用的……所以才有那句,春雨贵如油。
李善最先想到的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不过后面两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不太匹配啊。
春风拂过,绵绵细雨扑面而来,李善来不及遮挡,脸面湿润,正要加快脚步,突然顿足,笑道:“只得了两句。”
凌敬和马周还未开口,只听见身后传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凌敬腮帮子鼓了鼓,转头看了眼大片绽放的杏花,再看看道路两旁已然发芽的柳树……
“还……还行吧。”马周勉强找了几句话,“如此写景,倒是切合,只可惜两句残诗……”
李善嘴巴动了动……你的脸呢?!
还行?
能让李善记住的诗句……无不是名留后世的名篇。
凌敬投去鄙夷的视线,“仅此两句,足以传世。”
三个人沉默的在绵绵细雨中走回李宅,周氏、小蛮和两个仆妇忙着替他们擦拭雨水,擦干头发,换了衣服,又端来姜汤驱寒。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凌敬反复吟诵了几遍后,冷笑道:“不再藏拙了?”
“都被逼着赴进士科了,想藏也藏不住了……”
“是郎君之作吧?”小蛮娇笑着依偎过来,“奴家知郎君之才。”
李善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他真没有以诗才扬名的打算,真的是被逼的!
但既然被逼到拐角处了,那就要提前摆好人设……之前酒瓶上的两首诗,以及现在,还有将来,都是李善刻意为之。
哎,存货终究要丢一部分出去。
不多丢几首好诗,如何证明考卷上那首到底是不是出自我手呢?
到底是不是出自我手?
当然是,绝对是,肯定是!
不过,私下就不必那些全头全尾的……残句就足够糊弄人了。
李善忍不住在心里为某些人哀叹……比如什么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陆游、苏轼、贺知章……这份名单有点长啊。凌敬虽然是个谋士,但终究本质上是个文人。
毕竟是寒门出身,在经义一道上不能和世家子弟相提并论,光是看过的经书就没办法和别人逼,所以,平日也喜欢写几首小诗。
之前李善还用岭南听他人吟诵来矫饰,但现在“真想”被戳破后……凌敬全无再作诗的兴致了。
这天晚上,三人聚在一起涮火锅,李善又丢了几句残诗出来……凌敬黑着脸不吭声,马周差点就要直接离桌了。
太打击人了!
哎,别说他们俩了,就算把李白、杜甫、白居易三位大诗人全弄来……估摸着也打不过李善啊。
反正心里一直告诉自己,我是被逼的……所以,现在李善的心理状态有点奇特,老子就想浪!
正吃着呢,外头朱五过来了。
“一起吃点。”李善随口问:“这两天还是送过去了?”
“适才用过饭了。”朱五瓮声瓮气的说:“十日内,每日送十壶酒到韦府,均收下。”
朱五主责打理朱家沟商事这一块,虽然玉壶春是李家产业,村民并不从中得利,但朱五做事颇为用心,玉壶春酒肆被封门已经十余日了,朱五每日都要来问问。
李善咬着个鱼丸继续问:“前日送去魏府,玄成兄可收下了?”
“收下了。”
李善和凌敬、马周的视线撞了撞,这两人都是知晓内情的,而朱五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将朱五打发走,李善笑道:“倒是和咱们揣测的差不多。”
“绝不是太子。”马周点头道:“应该只是太子家令。”
凌敬补充道:“太子都未必知晓此事。”
虽然那日知晓是京兆韦氏的韦庆嗣暗中出手,很可能不会涉及东宫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但这种事……李善不敢大意。
连续十日送酒去韦府,其中前三日是李善亲自送上门的,但韦挺一直没有出面……这说明韦挺是知晓内情的。
族兄欲夺人产业,韦挺总不能窝里反吧。
之后七日,每日送酒,韦挺也没有拒绝……这说明韦挺对李善的态度并没有变。
若是态度有了变化,韦挺再喜欢玉壶春,也不至于收下这些酒……若是韦庆嗣夺走玉壶春,他想喝多少酒没有?
而送酒给魏征,居然收下了……若是太子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变化,魏征理应不会收下这份礼物。
所以,现在可以断定,只是韦庆嗣而已。
而且还是瞒着太子出手……毕竟是李建成请圣人赐名玉壶春的。
李善实在有点想不通……这位韦庆嗣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太子显然是有意怀柔,韦庆嗣官居太子家令,必然是李建成的心腹,却要逆意而行,难道不怕太子责怪吗?
而且酿酒这一行的确是暴利,但对于京兆韦氏来说,夺人产业,名声有损,得不偿失……毕竟如今的李善不是两年前那个孤苦无依,无名无望的少年郎了。
不过,在确定东宫的态度没有发生变化之后,李善就暂时放下心了。
凌敬看了眼略显轻松的李善,摇头道:“如同踏足悬索,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再说吧。”李善苦笑道:“若是投入秦王麾下,他日事泄或河东裴氏改弦易辙,某何以自处?”
马周摇摇头,“前些日子,某曾听闻,去年十一月,太子即将出征,裴相曾主动请缨,他日太子平定山东,以首相之尊,亲赴河北以贺。”
“裴寂必然依附东宫,但裴世矩呢?”李善嗤笑道:“这只老狐狸投唐至今不过两年,谁知道他会不会……”
“李德武投入东宫……”
“河东裴氏西眷房,再无杰才,但总归人没死光啊……”
对于裴世矩,李善想了很久很久,但这个老狐狸……不,简直是个老乌龟,实在没地方下手。
想和对付李德武一样,将裴世矩推入太子的怀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裴世矩先后出仕北齐、北周、隋、唐,深有谋略,更懂自保之术。
从武德四年入唐以来,裴世矩先后出任殿中侍御史、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爵封县公,检校侍中,贵为宰辅。
这样的人物……却在两年内几乎什么都没做,既不履行宰辅的职责,也不履行太子詹事的职责,平日里闭门谢客。
显然,经历过前隋杨勇、杨广夺嫡之争的裴世矩,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刀光剑影。
李善摩挲着衣角,在心里想,历史上玄武门事变发生的时候,裴世矩理应就在李渊的身边。
李建成、李元吉被杀后,东宫、齐王府兵马困守东宫,还是裴世矩出面劝降……这证明了李世民对裴世矩的态度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呢?
劝降……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心腹出面,理应让对方的首脑人物出面……李善在心里琢磨,或许裴世矩最终还是选择了东宫?
实在有点头痛,如果有可能,李善希望将李德武和裴世矩,甚至河东裴氏切割,他是真的不想去面对裴世矩这条老狐狸。
外间传来嘈杂声,苏定方大步进来,手上黑漆漆的,“怀仁,你说的石炭运来了。”
“有多少?”李善将烦恼抛之脑后,笑着起身,“辛苦苏兄了。”
门外二十多辆马车,每一辆都满载,李善一一查看,的确是石炭……也就是煤炭,大都不成型,不过也能用。
河东,也就是后世的山西省是全天下产煤最多的地区,而关中,大抵是后来的陕西省,煤炭资源仅次于前者。
这个时代,做个煤老板那是奢望,但搜集一些暴露在地面上,或许埋藏土层较浅的煤炭,难度不算太大。
早在去年,李善准备烧制红砖的时候,就专门问过……苏定方年幼时迁居关中,直到十五岁才回河北,立即说出了几个有煤的地点。
烧制红砖,制作砖坯的时候需要掺入煤粉,烧窑的时候主要靠煤炭。
前者能使烧制的时间大幅度降低,后者能大幅度降低烧制成本……用白炭、木炭烧砖,那得亏死,还不如直接木石搭建房屋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善搓搓手,叫来谭六,“东风已至,明日就开始吧。”
谭六是邢州人氏,曾经在刑窑里做过工,懂烧窑技术。
安排人手将运载来的煤炭放好,李善在心里琢磨,毕竟隔了一千多年,不知道要烧几次才能成功。
看到那些煤渣,李善又忍不住想,回头让齐老六试试……当年在农村,蜂窝煤可是好玩意。“真的不需要淋水?”
“嗯。”
“直接就能用?”
“嗯。”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李善不耐烦的训斥道:“一群憨货,待会儿开窑后试试不就知道了?!”
随着前面几个青壮的呼和声,关死的窑门被缓缓推开,谭五、谭六等几人先进去查探,搬了十几块红通通的砖头出来。
李善细细看去,模样大差不离,配方、制胚、模具都是自己安排好的,只是烧窑自己不懂……烧窑的关键是能不能顺利的到达够用的温度。
之前已经废了两窑了,李善想过,都是因为温度不够,虽然改用煤炭,但能不能充分的用上,这需要考验李善的逻辑思维。
琢磨了好一会儿后,李善最终决定在砖坯、煤炭摆放的位置动脑筋,而且还使用了大量的煤粉,这是第三窑了。
和青砖相比,红砖在坚固程度上有所不足,其中的关键主要是制坯上,原料都不同……青砖用的是陶泥,不说制坯,光是摆放晾干都要几个月,而红砖用的是黏土,按照李善给的配方直接制坯阴干就能入窑了。
李善一手持砖,另一手做刀状,用力劈下……砖没事,手好痛!
“笑什么?!”李善瞄见马周那厮嗤笑,“你来!”
“好。”马周一口答应,从地上捡起块石头。
李善脸有点黑,的确啊,自己怎么想的……非要用手劈!
马周先砸了两下,只砸下一点碎末,加大力气又砸了七八下,虽然砖块有些破损,但还保有整体,也没有裂缝。
李善转头四顾,招手道:“苏兄,来来来。”
苏定方反手拿起腰刀,刀背朝下,连鞘砸下……连续三下,红砖裂成了两块。
李善满意的点点头,这强度还不错……至少建屋足够了。
当年村中有家盖房子,运了一批红砖来,十几个高中生看了香港电影……在那劈砖呢,那强度还未必比得上这一批。
“朱石头,你们俩安排人开始打地基,如今还是春耕,如果人手不够,可以从邻村雇一些……”
“不行!”今天下山的朱五叔立即摇头,“慢点也无碍,但此等烧砖秘术,不可外泄!”
朱五叔摸着光溜溜的脑袋,缓缓转身,加重语气,“都听好了,若谁敢背弃,必驱逐出村!”
在场的除了李善、马周、苏定方之外,全都是村中朱氏族人,异口同声应下。
李善本人不太在乎,甚至想到,多少古代技术就是这么泯灭在历史长河中……但现在自己的屁股是坐在这边的。
虽然比不上青砖,但这等红砖足够建屋了,别说附近十里八乡,就是长安城内也有相当大的需求量……一百零八坊,听起来名声赫赫,实际上有超过二十坊都是空的。
朱五摩拳擦掌,“大郎放心,谁敢外泄,苏家大郎一刀劈死他!”
玉壶春酒肆封门至今,朱五一天到晚都没什么事做了,眼巴巴的等着烧窑。
都说定后,李善去窑里转了圈,砖坯是环形拜访的,基本上质量没什么差别,这才放下心。
回家后,李善拉着马周、苏定方、朱五几人算了算成本,黏土是从村边挖的,只耗费人工,模具是齐老六那边打制的,基本不花钱,建窑花了些钱,但却是可以长期使用的,折旧费用几乎可以不计。
“这么算下来,主要是煤……呃,石炭的购买、运输费用。”李善啧啧道:“苏兄,这一批石炭一共花了多少钱?”
“一百钱。”
李善眼睛都瞪圆了,“才一百钱?”
“石炭摆在那又没人要,若不是那附近村落相扰,一钱都不用出。”苏定方笑道:“运送石炭的马车,有些是租的,有些是村中的,花费也不多。”
马周补充道:“从河北回返长安,光是健马就带回来上百匹,足够用了。”
无本生意啊,李善啧啧道:“一窑出砖约莫五千块左右……”
“十砖一钱?”朱五试探问。
“两窑一贯钱……”李善想了想,“会有人买吗?”
“不算贵。”朱五解释道:“自去年突厥南下,关中粮价飞腾,如今斗米已近四百钱。”
换句话说,现在的铜钱已经开始大幅度贬值了。
苏定方突然开口,“以砖换粮。”
“不错!”马周立即赞同,“山东平定,但突厥必然年年南下……如果怀仁当日没胡说八道的话,粮价只会一日贵过一日。”
李善想了想点头,的确如此,武德年间,突厥几乎每年都要侵入河东、关中,甚至几次打进京兆府,粮价只会涨……至少在李靖扫平东突厥之前,粮价都不会跌。
砖头卖钱……留着钱买粮,多此一举,而且因为时间和转手,会多花不少钱。
如今东山寺暗仓收粮虽然没有停下,但收购量也已经很少了……粮价太贵,若是再某一州大量收粮,不等第二日,粮价就会飞涨。
想到这,李善都要为李渊头痛……看似一统天下,但接下来的烂摊子,实在不好收拾啊。
李建成、李世民还要夺嫡,夺个毛线啊,不管谁上位,都要面对即将而来的饥荒,以及还没衰败的东突厥铁骑。
不过,这也是李善选择李世民的根本原因。
李建成历史上擒杀刘黑闼,抚平山东,但谁也不知道他上位后能不能做到李世民做到的那一些。
更别说,这一世,李善对李建成在山东战事中的诸多作为颇为不屑,拖那么久都不出兵……无非就是怕突厥人还没走,既想捞军功,又怕吃败战,如何能树立威望?
活该丢那么大的脸!
定下以砖换粮,但乡野只怕少有存粮,农夫最怕的就是青黄不接,不过正好前期的红砖用以朱家沟建屋,而且很多村民的老房子也需要换了,还有东山寺……也该修缮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定下日后让朱五负责煤炭运送,朱五前脚出门,凌敬后脚就进门了。
“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马周大为惊讶。
凌敬在天策府内公务算不上繁忙,但也不是无事可做,往日回村都是夕阳将落。
“房玄龄打探过消息,进士科录中八人,无你姓名。”
这个时代的科举连名字都不糊,这等消息打探起来难度自然也不大。
苏定方和马周同时皱眉,他们都不相信……李善做事向来准备万全,就连烧砖的黏土,都定下从村南头取,正好挖掘河道,既然赴考,怎么会落榜?
两人同时想到了李德武……但这等事,李德武插得上手吗?
除非是裴世矩。
李善抿了抿嘴角,“后日才放榜呢,再等等吧。”
最早定下科举入仕,其实是因为无人举荐,想让自己这颗棋子的分量更重一些,科举入仕是李善当时唯一的一条路。
但在山东战事之后,李善有很多条路可以走,最后还是以科举入仕,他是有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小心思的。
主持科考的是吏部尚书封伦,门下省侍中陈叔达,前者兼天策府司马,后者与秦王有些私交……李善捋着下巴上的绒毛,心想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
难不成那首诗不够分量?
难道是自己自作聪明了?任何事务的发展,都是从简略开始,一步步完善,一点点添补,最后达到某种高度,或者彻底泯灭。
无论如何,科举制度,始终被公认为封建时代,最完善,最公平的选拔制度……虽然在唐朝,选拔出来的人才,绝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
初唐时期的科举制度,远没有明清时期那么完善,也不是从一个童生开始,要连续闯过六关,才能身登皇榜,暮登天子堂。
没有考场也就罢了,连正经的主考官都没有,批阅考卷的是吏部侍郎带着一干吏员干的,对于他们来说,难度有点大。
先将所有考卷的贴经题、释义题审阅一遍,前者十五中十三,后者十中八,才能进行下一轮。
但下一轮的难度就有高了……明算科是最简单的,答案都提前备好了。
明经科也稍微好点,毕竟说到底是进阶版的释义题。
明书科……书法这玩意,判断标准在哪儿?
明法科……唐朝都没正儿八经的律法,春秋断狱吗?
当然,最让人头痛的是进士科,评价诗赋,实在太主观了。
一首诗,能不能得到青睐,很大程度不在于写得好不好,而在于符不符合看诗人的胃口。
就如同一些画作,人都死了,名气才涨起来,诗赋也一样,问世的时候未必名扬天下,但作者死后,却能流传千古。
吏部。
“自然择优选才。”吏部尚书封伦笑容可掬,“难道玄成信不过?”
魏征一时间找不到话说,总不能说自己打探知晓进士科没录李善,所以来问问。
“圣人下诏行科举事,为国储才,难道太子有……”
这句话一出,魏征立即起身,略略施礼,转身离去。
看着魏征的背影,封伦目光幽幽,沉默了一阵后召来吏部侍郎,“某去承乾殿拜会殿下,尔等誊卷吧。”
吏部侍郎犹豫道:“那份……”
“暂且搁置。”封伦心想,那位少年郎倒是真能折腾,不管什么事,卷进去都很是引人瞩目。
就连赴考,都已经连续有三人前来拜访了,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太子心腹,要么是秦王幕僚……
承乾殿。
“殿下不在?”
“去禁苑走动走动。”迎出来的是房玄龄,笑着说:“杜公来的正好,在下正有事相询。”
封伦苦笑道:“不会也是为了李怀仁吧?”
“哈哈哈,正是。”房玄龄大笑道:“如此人物,真的落榜?”
封伦迟疑了下,“罢了,玄龄乃殿下左膀右臂,此事……若是克明在此,还真难以开口。”
房玄龄愕然,这和杜如晦有什么关系?
“原本李怀仁名列榜单。”封伦第一句话让房玄龄更为惊讶。
接下来,封伦的话让房玄龄几乎无可适从,但立即知晓这是怎么回事了。
“克明叔父杜执礼前日登门,言李怀仁锋芒毕露,回京后与太子心腹韦挺、魏征相交甚密,隐隐有投入东宫之像。”封伦叹道:“而且今日魏征亲至吏部,细询此事……”
细细打量着房玄龄的神色,封伦轻声问:“可符殿下心意?”
“殿下绝无此意。”房玄龄叹了口气,犹豫了下,低声说:“原本杜执礼入天策府任兵曹参军事……”
“噢噢。”封伦做恍然大悟状,“此为迁怒。”
凌敬抢了杜淹的兵曹参军事,所以杜淹迁怒与凌敬交好的李善……听起来有点不好理解,但杜淹的确干得出这种事,否则当年也不会和嫡亲侄儿闹的你死我活了。
封伦顿了下,低声问:“李怀仁真的会投入东宫麾下?”
“绝无可能。”房玄龄给出了一个绝对意义的回复,虽然他不知内情,但很确定。
一方面在于李善当日遣派张文瓘急行赴京,密谋山东战事,另一方面房玄龄隐隐察觉到了,李世民对李善的了解可能远比自己要多得多。
封伦松了口气,笑道:“如此甚好,玄龄放心,必然登榜。”
“怀仁诗文如何?”
“一派风范,卓然大家。”
“封公为国选才,自当公允。”
“玄龄难道信不过老夫?”
“若是信不过,殿下如何敢以重任相托?”
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东征洛阳,战事僵持不下,圣人李渊有撤兵之意,封伦急行回京,力呈局势,终使李渊回心转意,这才有了次年秦王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的丰功伟绩。
在天策府内,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是最得李世民信任倚重的谋士,但兼任天策府司马的封伦地位也相当高。
就在封伦还在承乾殿和房玄龄叙谈的时候,江国公陈叔达出了两仪殿,正要回门下省,突然转了个弯,绕到了吏部。
圣人李渊正月初八已然定下,科举事以门下省侍中陈叔达和吏部检校尚书封伦主持。
从头到尾,陈叔达都没插手,但明日就要放榜了,总要过去看一眼。
“进士科九中八,为首者乃御史中丞孙伏伽。”
吏部侍郎口齿清晰的将最后的结果一一呈报,陈叔达其实对此并不是十分在意,只略为听听。
陈叔达眯着眼听了会儿,开口问道:“进士科落榜何人?”
吏部侍郎眼神闪烁,“李善李怀仁。”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李怀仁?”陈叔达讶然道:“他也是今年赴考进士科?”
“是。”
陈叔达此人持身公正,向来对事不对人,得圣人李渊重视,得太子、秦王礼遇,更因为不涉夺嫡事,行事并无太多顾忌,只略略一顿就命人将李善的考卷送上来。
而陈叔达第二个性格特点是性情直率,堪称刚烈。
所以,当封伦从承乾殿回到吏部听到下属禀报后,脸色极为难看,自己想方设法将李善的考卷扣在手中,是有其用意的。
此时此刻,陈叔达正在两仪殿内,慷慨陈词,“陛下,此等诗文,可堪传世否?”
“为国选才,如此诗文,却遭斥落,何以服众?”
斜斜靠在榻上的李渊细读长诗,渐渐的,身姿端正起来,口中不由吟诵,“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在长时间思索后,李善最终选择的是孤篇压倒盛唐的《春江花月夜》。
不为别的,只因为陈叔达。
原因很简单,《春江花月夜》是陈后主所创,而陈叔达是陈后主的弟弟。
一诗勾动心绪,这是李善在知道陈叔达主持科考事后才决定的。
虽然陈叔达一直没有插手科举,事实上即使没有他,封伦也不会真的让李善落榜……但李善的选择,的确起到了效果。
至少,直接把事儿捅到了李渊面前。二月十五。
长安皇城,承天门大街边,尚书省门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和后世明清不同,隋唐时期的六部实际上是尚书省的下属机构,吏部也不例外。
今日放榜,磅单直接贴在尚书省面对承天门大街的墙壁上……并没有后世的唱名环节。
人群中,大部分是赴考的考生,但也有不少考生的亲朋好友……当然了,都是身份不凡的世家子弟,一般人哪里能进皇城。
这其中,最惹人关注的是站在外围的李善,身边环绕着七八人……都是听说李善落榜凑过来安慰的,王仁表、李楷自然在,还有房遗直、杜荷、长孙冲,李昭德已经挤到前头去看榜单了。
没有唱名,但也是有名次的,一个名字从数人口中提起,短时间内遍及人群,无数道视线投向了站的远远的那个少年郎。
台阶上,吏部尚书封伦看向李善的视线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自己还想做点文章,没想到全盘落空。
封伦不太确定,那个少年郎是不是刻意的,毕竟早在正月初七,圣人就下诏以江国公陈叔达和自己主持科举事。
如果是刻意的,能在一个月内写出这首《春江花月夜》,堪称大才。
“怀仁,进士科以你为首!”李昭德挤出人群喊了句。
李善有点懵逼,不是落榜了吗?
怎么突然变成榜首了?
虽然有些懵逼,但李善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双手负于身后,显得气度卓然不凡。
“恭喜了。”
李善侧头看了眼,拱手行礼道:“多谢伏伽兄,同喜,在下侥幸而已。”
赴考进士科一共就九个人,之前取中八人,现在自己上榜了,那就意味着孙伏伽肯定也上榜。
孙伏伽神色淡淡,摇头道:“已然拜读大作,实至名归。”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会从落榜变成榜首,但李善觉得……《春江花月夜》的确是实至名归。
寒暄了几句后,李善心里有古怪的感觉,这一科无人赴考秀才科,而进士科向来比明经科、明算科等要高一等,也就意味着,进士科榜首就是状元了。
记得有历史记载的中国第一个状元,就是身边这位孙伏伽……抱歉了。
榜单放出,众人议论纷纷,大家都是世家子弟,都在第一时间看过那篇《春江花月夜》,不是所有人都对李善有好感,但面对这样的佳作,也实在没话说。
范阳卢氏的卢承基拱手行礼,笑道:“久闻李怀仁之名,如此诗才,必当传世,日后还请指教。”
李善连声谦虚,琢磨卢照邻是初唐四杰之一,这时候也不知道出生没有。
李善和卢承基不是第一次碰面了,之前在李楷家中两次碰面,陇西李氏多与范阳卢氏联姻,李楷的姐姐嫁入卢家,长兄娶的是卢家女。
众人寒暄,孙伏伽站在一旁,心里琢磨两刻钟之前才看到的那首《春江花月夜》,诗文分为九组,每组各用一韵,每组必然转韵,交错穿越……看起来像是炫技,实则意境层层推进,极为巧妙。
人群中的房遗直也在想这首《春江花月夜》,不过他是昨夜知晓的,父亲房玄龄难得的在书房中未处理公务,而是长时间赏玩这首诗。
本为陈后主所制的艳曲,却脱胎换骨,宛然一新,更引人深思,从春、江、花、月、夜五字展开,散落无形,有缘聚之,令人神往。
“如此佳作,令人钦服,今日放榜,名扬天下指日可待,不知可有新作?”
尖锐的声音响起,李善转头看去,是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身后的李楷附耳低声说:“清河崔。”
这是李善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之一,为什么之前他不肯以诗才扬名,就是怕碰到类似的事……不说什么清河崔这等仇家了,说不定李德武都会出幺蛾子呢!
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呃,应该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李善自然是要做些准备的……不过今日这是小事,很容易解决。
李善最怕的是……万一碰到什么诗会,命题作文都算是运气,定个韵脚,那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在下无捷才。”李善扬声道:“不过倒是有首旧诗,倒是合用。”
李义琰朗声道:“还请怀仁吟来。”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有人点头,有人沉思,也有人微微摇头……对比起那首《春江花月夜》,这首就普通多了。
只李楷、王仁表心有戚戚,科举上榜,是李善前年就定下的入仕之途,所谓的“昔日龌龊”隐隐指向了被父亲抛弃的经历。
实话实说,李善这首诗在这时候算不上佳作。
所谓诗以言志,能被传颂被公认的佳作必然能勾动心绪,而初唐科举,还没有中晚唐那么高的地位,中了进士,也不会想孟郊那般欣喜若狂。
那位清河崔氏子弟嗤笑道:“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初春,寒意依旧,何来盛景?”
李善团团做了个揖,笑道:“一日看尽长安花,长安难道只有花圃盛放?”
“诸位,兵发平康坊去也!”
场面寂静了一瞬,随后是哄然大笑声……的确,整个长安城,还有比平康坊更娇艳的鲜花吗?
“此为旧诗……当日怀仁写下此诗,意欲何为?”卢承基大笑道:“不意亦为同道中人!”
“正所谓老马识途,今日就请子构兄代为引路,使在下览尽盛景!”
“必使怀仁流连忘返!”
众人出了皇城,兴致勃勃的往平康坊而去,其中主要是进士科的进士,以及李善的诸多好友。
九个进士去了七个,清河崔氏那位没去,孙伏伽也没去……李善记得这位在贞观年间出任过大理寺卿。
“此南曲最负盛名之处,”识途老马卢承基指着一处,“怀仁可赋诗一首,使乐者传唱……”
李善定睛看去,微微皱眉,好像有点眼熟啊。
下一刻,迎出来的中年妇人欣喜呼道:“不意再见李郎君!”
卢承基看了看李楷,再看看李昭德、李义琰、李迁,最后视线落在了李善脸上。
居然是熟客啊!
还口口声声要我引路?!北宋年间,柳三变名扬天下,人称“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后苏东坡的词作更是上至高官显贵,下至商贾平民,无不吟诵。
这种现象的出现,一方面是因为词便于传唱,由上而下,普及到社会各个阶层,另一方面也在于时代的变化。
事实上这种变化贯穿了整条历史长河,秦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戏。
而在唐朝,一首诗想名声大噪,一般来说只有两个渠道,其一是得显贵力荐,最著名的就是白居易。
白居易初至长安,顾况拿起名气开玩笑,长安居,大不易。
之后那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顾况由此而叹,“居即易矣。”
白居易就是如此名声鹊起。
说到底,这套路……和李善为玉壶春打广告基本一回事。
而第二种渠道就是位于平康坊的教坊司……至少在长安,李善没发现平康坊之外还有青楼。
事实上,唐朝的教坊司,还真和后世不同,基本上是卖艺不卖身,人家玩的是艺术。
如果一首诗能在平康坊名声大噪,那必然能在长安,乃至关中名声大噪。
这也是李善主动提出来平康坊的原因……退缩只会让人怀疑,肆意才能使人忌惮。
但李善也没想到这么巧……哎,也是,青楼的老鸨,眼睛能不毒吗?记性能不好吗?
更巧的是,当李善顶着无数道狐疑、羡慕、古怪的视线走进去的时候,不大的厅内只有两位青年斜卧侧听,帘幕后乐声响起,有女扬声唱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罢了罢了,自己当年装的比,那就得装到底,自己当年挖的坑……那也得跳啊。
但还没等李善开口,斜卧在榻上的一个青年猛地坐起,笑着招呼道:“德谋兄,子构兄……”
显然是世家子弟,两个青年和众人寒暄,相互见礼。
王仁表低声介绍:“河东柳氏子弟,柳奭柳子邵,另一位是其族叔柳亨柳嘉礼,前者二姐为王仁佑之妻。”
李善目光闪烁,玉壶春封门一事持续至今,虽然根源在于太子家令韦庆嗣,但最先递去帖子的却是王仁佑。
这时候,李楷正介绍到李善,笑道:“这位与两位应是初识,但想必久闻其名……”
话还没说完,柳奭仔细打量着李善,“李白?”
肯定是当年也在场的……李善嘴角动了动,难道你每天都待在平康坊?
小小年纪,不怕精尽人亡?
更何况,老鸨记性那么好就算了,你为什么记性也那么好?
“什么李白?”李义琰有些莫名其妙。
“李太白啊!”柳奭回头看了眼,“三叔,那日你也在呢。”
柳亨微微颔首,“三年前,君于此地一挥而就,名扬长安,坊间传唱不休,”
卢承基眼睛一亮,“嘉礼兄说的是适才那首?”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柳亨笑道:“三年来,足下再未现身……”
李善尴尬的看着李楷、李昭德、王仁表、房玄龄等人投来的幽怨眼神,“此事……此事……”
房遗直摇头道:“记得去年,怀仁便言,不善诗赋。”
“非也非也。”李楷面无表情的说:“怀仁乃言,略懂略懂。”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这个典故适才在承天门大街上已经是人尽皆知。
王仁表忍笑对柳亨道:“此为李善李怀仁,进士科榜首,今日为其贺。”
“李怀仁?”
“李怀仁?!”
柳亨和柳奭异口同声,眼睛都瞪圆了。
王仁表突然想起,三年前听闻,王仁佑在平康坊被人抢了风头,当时柳家叔侄也在,不会就是李白……不,李善吧?
众多世家子弟听柳亨解释其中缘由,都不禁啼笑皆非,卢承基长叹道:“怀仁言某为识途老马,实是过谦了!”
“三年前便扬名平康坊,为何要假名虚托?”房遗直摇头道:“识途老马,当有新作,若不成,罚酒三杯!”
“不错,房兄此言甚是!”
众人坐定,李善苦笑道:“今日已有……”
“那不是旧诗吗?”一位青年笑道:“即可成诗,一挥而就……不然,来来来,拿酒盏来!”
李善摆手道:“若论捷才,何人能胜过思谊兄七叔……某吟诗非推敲不可。”
这位青年是杨思谊,弘农杨氏子弟,其祖为弘农杨氏观王房的始祖杨雄,其父为杨雄嫡长子杨恭仁,爵封观国公,任凉州总管,去岁击突厥有功。
杨思谊的七叔就是杨师道,圣人人日设宴,其顷刻之间立成数诗,被人赞有捷才。
李义琰皱眉问道:“怀仁,何为推敲?”
李善心里一个激灵,娘的好像这个典故还没问世,但他脸上神色不变,笑道:“此为岭南旧事,隐士吟诗,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或为僧敲月下门。”
“或敲或推……”李义琰点头道:“意为斟酌不定。”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李善看着端来的三杯酒,摇头道:“无此捷才,只有旧诗……”
“那便先饮罚酒,后吟来一听。”
李善端起酒盏正要喝,却听见一位中年人笑道:“可惜此地只有三勒浆,若有玉壶春,三杯入腹,只怕已醉。”
侧头看了眼,李善有点奇怪,这个人不认识……一旁的杜荷介绍道:“此为某三叔。”
你的三叔,那就是杜如晦的弟弟了,李善笑着打了个招呼,三杯酒下肚,“还请诸位出题,若有旧诗,当吟之,若无,只能待在下推敲。”
“适才咏柳,实则咏春。”柳奭眼珠子转了转,“如今又逢初春时节,不如以此为题,咏柳咏春。”
众人一静,柳亨侧头看了眼侄儿,咏柳咏春,这个题目说起来简单,咏柳大都咏春,但实际很有难度。
柳奭呃了声,也有点后悔,李善对河东柳氏是有恩情的。
王仁表正要开口打个圆场,李善却笑道:“倒是巧了。”
“武德四年秋,某北上入京兆,次年春,结识德谋兄、孝卿兄,昭德。”李善起身走到书案边,提起笔,扬声道:“记得一日入长安寻孝卿兄,却路遇小雨,见坊间柳枝宛然如烟,时有所感,只得两句残诗,直到月余前才得补齐。”
不多时,帘幕后响起低低的惊叹声,琵琶声响,突急突缓,两轮方歇,伴着羯鼓低响,尺八吹奏,低哑的女声吐声唱道:“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黄昏时分,朱家沟李宅。
李楷、王仁表惭愧的致歉,朱氏面有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儿子高中进士科榜首,平康坊吟诗而名扬长安,这是好事,但被灌得烂醉如泥,那就不好了。
一旁的马周一脸的羡慕嫉妒恨,羡慕李善饮酒,嫉妒李善饮酒,恨李善饮酒却不带上自己……自从山东归来之后,凌敬就给马周下了死命令,不得浪饮,以免误事,毕竟马周也是知晓内情的关键人物。
刚刚回来的凌敬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那首《春江花月夜》今日已见,听闻怀仁在平康坊还吟了几首?”
王仁表啧啧两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去。
凌敬凝神细看,口中低低吟诵,片刻后面如土色,喃喃道:“此天授乎?”
呃,古人在看到不可思议的事总有这样的想法……至少在这件事上,凌敬猜的大差不离,真的是天授。
今天李善连续抛出去八首诗,在他自己看来质量参差不齐……但能流传后世的,哪一首都是水平之上的。
被抬进房的李善晕乎乎的躺在床上,周氏小心翼翼的替李善宽衣,小蛮端着碗醒酒汤进来。
“德谋兄、孝卿兄走了吗?”
正在脱鞋的周氏一愣,回头看去,李善揉着醉眼,虽然犹有醉意,但再无一刻钟之前烂醉如泥的模样。
李善蹬开靴子,靠在床头,自己接过醒酒汤抿了口,“走了吗?”
“已经走了。”小蛮小声问:“适才妾身听……李太白之名已泄?”
“嗯,谁知道他们正好领着去那间……”李善嘀咕了声,大口喝完醒酒汤,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在平康坊,从第一首诗之后,诸人出题,若有旧诗,一挥而就,若无,三杯三勒浆。
所以,其实李善原本是先丢出三四首,后面实在撑不住……只能又丢出几首。
靠在床头出了会儿神,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李善才低声吩咐,“去请凌先生、马周过来。”
“郎君大醉……”小蛮只劝了半句就被周氏拉了把,看李善漠然的表情,只能出门去了。
片刻之后,凌敬、马周进门,李善让周氏去搬了两个胡凳放在床边,然后将周氏、小蛮赶出去。
凌敬显然思绪有点乱,“此天授乎?”
李善看向凌敬的眼神中带着怜悯……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沮丧,谁都没办法和李白、韩愈、王维、白居易、李商隐、王勃的集合体对敌啊。
而且因为时代的因素,李善今天抛出来的几首诗大都是唐诗……比如王维的那首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这也意味着,此后两百年的唐朝诗人,需要更加努力了。
马周倒是没受什么打击,他志不在诗赋,看向凌敬的眼神中……满是同情,他想起凌敬有次私下说,李怀仁真用不上老夫!
李善想了想,安慰道:“凌伯,此梦中神人所授。”
马周差点乐出来了,这真的是安慰吗?
“梦中神人……”
看凌敬要追问,马周赶紧打断,“醉后相邀,怀仁必有要事。”
李善沉默片刻后,低声说:“今日平康坊聚饮吟诗,共二十人。”
“其中包括某在内,七名进士科进士,只有清河崔氏子弟与御史中丞孙伏伽未至。”
“另德谋兄、孝卿兄之外,房遗直、杜荷、李昭德、长孙冲、高履行等人均在列。”
“此外还有三位,分别是范阳卢氏子弟、弘农杨氏子弟、赵郡李氏子弟,又在平康坊恰巧遇见两位河东柳氏子弟。”
马周在心中默算,“共计十九人,还有一位?”
“此人未入皇城看榜,不知何时出现在平康坊,共饮酒论诗。”李善幽幽道:“乃杜荷三叔父。”
“杜楚客。”凌敬回过神来,“前隋昌州长史杜吒三子,当年在郑国任户部郎中。”
顿了顿,凌敬解释道:“当年夏王与王世充约定同盟,对此老夫多有查探。”
“杜吒长子为王世充所杀,次子即天策府从事中郎杜如晦,三子杜楚客。”
马周眨眨眼,“他为何会去……小辈聚饮,他身为杜荷长辈……凌伯,此人年过三十否?”
“年近四十了。”
马周摇摇头,“不对……他与怀仁从无交往,又以长辈身份以贺,而且还与侄儿杜荷同席,说不通说不通。”
李善目光游移不定,手撑着床沿,缓缓道:“他提到了玉壶春。”
屋内安静下来,凌敬和马周对视了眼,他们都知道李善在怀疑什么。
按理来说,百姓未必清楚,但世家大都知道玉壶春和李善的关系,更别说杜荷和李善是有私交的。
在恭贺高中进士的场合中,提到玉壶春……即使是和李善素不相识的人也不会这么做,这是在掀人家的痛处,而杜楚客却提起了玉壶春。
这不能不让李善怀疑,难道玉壶春封门至今,背后有杜如晦的身影?
李善低低将自己心底的疑惑慢慢讲述,凌敬、马周凝神静听,时而摇头,时而颔首。
“《春江花月夜》得众人公推,之前却传言落榜……”
凌敬打断了马周的话,“不是传言,乃房玄龄亲口所说……但吏部尚书封伦乃是天策府司马。”
这也是之前李善一直疑惑的地方,封伦是天策府司马,又出任吏部尚书,在秦王一脉中的地位不低,就算他不知道自己和李世民之间……但《春江花月夜》这首诗的质量摆在这,封伦却不让李善上榜。
这里面总有些不好解释的地方。
而现在,似乎有了些勉强能解释得通的理由。
“未入秦王麾下,欲科举入仕,与魏玄成交好。”凌敬轻声道:“而且赴考之后,怀仁曾数度登门拜访韦挺、魏征。”
马周补充道:“而杜如晦乃秦王心腹幕僚,但却不知怀仁身世内情。”
“秦王必然不会疑心,但杜如晦就未必了。”凌敬同意这个观点。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杜如晦看来,李善有投入东宫麾下的可能。
李善用力揉着眉心,苦笑道:“但还是说不通。”
“这件事看似只涉及玉壶春,但实则诡秘。”
“杜如晦何许人也?”
“王佐之才!”
“以这种手段威胁某……实在不是什么好手段!”
“以阴私手段夺人产业……他杜如晦那么喜阿堵物吗?”
“说起来当年和杜如晦的确小有纠纷,但早就冰释前嫌,杜荷往来朱家沟次数不少,每每相聚都少不了……”
这件事太过诡异,但李善相信,今日杜楚客的突然出现,以及冒冒失失的提起玉壶春……绝不会是巧合。
这时候,凌敬长叹一声,“怀仁猜错了。”
“嗯?”
“杜楚客乃京兆杜氏子弟,他的背后未必是杜如晦。”
“秦王一脉中还有一位杜氏子弟,即杜如晦的叔父,杜淹。”卧室内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了个火锅,在火红炭火的催动下,汤汁正在沸腾。
就坐在床沿的李善夹了片羊肉放进去搅了搅,一变色就夹出来蘸着酱汁送进嘴,片刻之间,一盘羊肉都下了肚。
今天灌了一肚子的酒水,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空腹喝酒实在是大忌。
在平康坊遇见杜楚客之后,李善一直忧心忡忡,想来想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现在终于放下心了,不是杜如晦,而是杜淹。
杜如晦代表的是秦王李世民,也能代表京兆杜氏……而杜淹只能代表自己。
毫无疑问,身为秦王的第一幕僚,十八学士之首,杜如晦在京兆杜氏中必然是翘楚人物,族中地位必然比杜淹、杜楚客要高的多。
适才凝重的气氛全无,三个人围着桌子开始边吃边聊。
“就为了一个兵曹参军事,杜淹就要打压怀仁?”马周小口抿着酒,这是他今日的定例,“杜如晦真的不知此事?”
“当日老夫入天策府,杜淹颇为不满。”凌敬夹了个鹌鹑蛋,解释道:“杜淹原在王世充麾下任吏部尚书,一时权重,而其于杜如晦名位叔侄,实则为仇,此事理应是其一手操持。”
“实则为仇?”李善眨眨眼,“为何?”
“杜淹与其兄杜吒早年不合,杜吒长子杜云宗亦在洛阳,遭杜淹陷害被王世充诛杀。”凌敬摇头道:“王世充降后,杜淹理应被斩首,杜如晦不肯相救,还是杜楚客苦苦哀求,杜如晦才勉强向秦王相求。”
马周想了想,“真的是杜淹吗?”
“之前不是说是太子家令,那是京兆韦氏子弟。”
凌敬笑道:“前些日子得知是京兆韦氏的韦福嗣,老夫特地打探诸多消息,今日怀仁一提杜楚客,全都连起来了。”
“可知北周名臣韦世康?”
马周回忆了下,试探问:“可是尚魏襄乐公主的那位?”
“不错,韦世康三子均亡于杨玄感之手,绝嗣。”凌敬缓缓道:“后族中选韦庆嗣承嗣。”
“而韦世康三个儿子都和杜淹交好,特别是次子韦福嗣。”
“前隋文帝年间,杜淹与韦福嗣隐居太白山,效仿名臣苏威,欲以此入仕,但遭文帝厌弃,流放江南。”
李善噗一下将嘴里的鱼丸都吐出来了,笑得脸都扭曲了……这就是装比装成傻比了,沽名钓誉被流放!
马周也忍不住笑,“哈哈,所以,是杜淹拜托了韦庆嗣?”
“理应如此。”凌敬看向李善,“已然探明,怀仁欲以何为?”
李善晃了晃脑袋,今日喝了太多酒,脑子还是有点晕。
现在看来,因为凌敬的横空出世,抢了杜淹的兵曹参军事,后者一方面是敌视,另一方面也可能垂涎玉壶春的巨大利益,才会暗中托了太子家令韦庆嗣递了帖子,使长安县衙封了玉壶春酒肆。
李善隐隐感觉到,说不定自己之前落榜……都有可能是杜淹捣的鬼。
今日放榜时候还不知,在平康坊聚饮的时候,杨思谊提到,昨日是江国公陈叔达手持考卷找到圣人李渊……从这个角度来看,李善选择《春江花月夜》的目的还是达到了,的确是通过《春江花月夜》的创始人陈后主的弟弟陈叔达完成了逆袭。
这个消息理应不会有假,因为李善今日得知,杨思谊的父亲杨恭仁刚刚调回京中,出任中书令,位列宰辅。
李善的思绪越飘越远,如今朝中宰辅五人,尚书令秦王李世民、门下省侍中陈叔达、裴世矩,原中书令萧瑀转尚书右仆射,杨恭仁出任中书令,以及尚书左仆射裴寂。
因为秦王李世民特殊的身份,所以尚书左右仆射都被视为宰辅,左仆射裴寂凭借和圣人李渊的关系被视为首相。
李善在心里琢磨,杨恭仁……这个人自己没什么印象,不过他的侄女是齐王李元吉的王妃,外甥女燕氏是秦王李世民的侧妃。
“怀仁?”
马周打断了李善的思绪,后者随口道:“不妨事,正好借杜克明一用。”
随后凌敬、马周看着李善挥笔写下一封信,直接叫来朱八,让他送到杜如晦府上。
如果是平时,以李善的一贯行事风格,或许会选择一个相对比较婉转的手段,但今天不是喝了太多酒嘛。
所以,在打开这封信后,杜如晦先是愕然,之后皱眉苦思,随后恍然大悟,最后是勃然大怒。
因为,信纸上,只有一个秘方,玉壶春酿造的秘方。
杜如晦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视线落在了桌面上的一张纸上……那是刚刚誊抄的《春江花月夜》。
深吸了口气,杜如晦召来杜荷,低声问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吩咐了句,“备车。”
一般情况下,杜如晦出门都是骑马,去年还曾经因此和后戚闹了一场,手指都被打折了……但今天他觉得如果骑马,可能会被路人看出点什么。
先去找了杜楚客,不在家,然后杜如晦直接杀到了杜淹府中。
杜如晦这等聪明人,在看到那张玉壶春秘方之后,很快就想通了……玉壶春被封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李善将秘方拱手送上,偏偏杜楚客今日出现在平康坊,还特地提起了玉壶春,这些线索直接指向了和凌敬、李善不合的杜淹。
走入正堂,杜如晦阴着脸盯着杜淹,“叔父干的好事。”
杜淹拉着脸不吭声,他正不爽呢,没想到李善那厮居然还是上榜了,而且还在圣人面前得了个彩头。
一旁的杜楚客笑着上前打圆场,“二兄,这是……”
杜如晦劈手拎着杜楚客的衣领,呵斥道:“京兆杜氏的名声你不要,但也要想想父祖辈留下的祖泽,难道让子孙后代都要背上污名吗?”
杜楚客都傻眼了,“二兄……”
呃,其实杜楚客就是个幌子,杜如晦拎着他的衣领,眼睛却是盯着杜淹,毕竟是长辈……只能指桑骂槐了。
“夺人产业,此等行径,一旦传出,京兆杜氏还有何脸面?!”
杜淹当然听得懂,厉声喝道:“你绝我仕途,某只想安享富贵,你都要拦着!?”
杜楚客呃了声,费力的转头看向杜淹……昨日叔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只是提到玉壶春被封门日久,让我和李怀仁合作分润而已。
杜楚客回到长安后,就绝了仕途,主要负责打理族中庶务,早就听闻了玉壶春酒肆被封一事……难道是叔父干的?
“凌敬本为名士,于河北战事有功,安抚山东得力,殿下一力召其入天策府。”杜如晦冷然道:“若叔父不服,可径直询问殿下。”
杜淹被气了个倒仰,谁不知道你是秦王第一幕僚,登时口不择言,“侄不敬,此为不孝!”
杜如晦本就性子刚强,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厉声道:“侄不敬为不孝,那叔杀侄,此为慈?”
好吧,彻底撕破脸了,两人斗得都成乌鸡眼了。
最后杜如晦铁青着脸将那张信纸拍在桌上,“玉壶春酿造秘方,李怀仁使人亲送到某手中!”
杜淹一怔,那厮如此乖巧吗?
杜楚客有些眼红,眼红可能的巨额利益。
杜如晦气的都无语了,拍案喝道:“这是李怀仁相询,是玉壶春重要,还是京兆杜氏的名声重要?!”气候越来越宜人了,脱去厚重的大衣,换上轻便的衣衫,在村中漫步,李善也不用揣着手炉了。
路边的杨柳上的丝绦翠绿,条条垂下,带着浓厚的春意,李善停下脚步。
“又有新作?”一旁的宇文士及轻笑道:“或需推敲?”
李善哈哈一笑,“多为残句,待得日后再行揣摩。”
自平康坊后,推敲一语已然流传开了。
那日传闻李善落榜,宇文士及脸黑的都没法看了,待得李善逆袭力夺榜首,宇文士及喜笑颜开,刻意等了几日才径直登门。
“拿着吧。”
李善接过宇文士及递来的文书,打开看了眼,“世叔真舍得?”
“当日之诺,如何能悔!”宇文士及笑道:“再说了,本就应该是你的……他虽还姓李,但实则为裴。”
这处宅院是李善曾祖申国公李穆的旧宅。
李善嘴角动了动……这位嘴巴毒起来不比凌敬差多少啊,这是指名道姓骂李德武是上门女婿呢。
位于延寿坊的一处大宅的地契……延寿坊算是长安一百零八坊挑的出来的好地段,西面就是西市,东面是太平坊,而太平坊就在皇城边。
换句话说,延寿坊和皇城斜向相对,距离朱雀大街也不过两坊而已。
以这一处宅院为贺,不可谓不重……李善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宇文士及的心意,并没有推辞。
“这几日去上香了吗?”
“前日还去过。”李善笑道:“叔母气色不错,听闻侄儿高中榜首,多有勉励。”
宇文士及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暂且勿去吏部选试,吏部尚书封伦……若不是江国公直言,只怕你要落榜。”
李善点点头,“至今不知封尚书为何……”
宇文士及对此也不太了解,他在科举之前还曾经提点了两句。
“封伦本就是检校吏部尚书,此次江国公在圣人面前直言相斥,只怕吏部尚书之位要易人,到那时候再选试不迟。”
呃,关于天策府司马兼吏部尚书封伦打压李善的流言传的有鼻子有眼……不少心思敏锐的人都在猜测,以《春江花月夜》之文采都要落榜,李善是得罪了秦王吗?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漫步,不是李善不想在家里待客……朱氏横挑鼻子竖瞪眼的,言语间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这方面,宇文士及没什么底气……也知道朱氏和南阳公主交好,同病相怜嘛,索性和李善在村中转转。
这些日子,村民在春耕的同时陆续打地基,大批大批的红砖已经堆砌起来,准备稍候开始建宅……红砖比较多,宇文士及有点眼晕,试了试觉得这红砖质量还算不错。
“赵大!”李善吆喝了声,“准备盖个多大的?”
赵大是最早跟着李善的随从,后来又充当亲卫去了山东,性子沉稳敦厚,小跑着过来,“郎君,家中六口,盖三间屋就行。”
“三间屋就够了?”李善想了想,“你父母一间,你自个儿一间,两个弟弟……以后他们娶妻还得起屋,索性多盖几间,反正红砖都是自家的。”
赵大搓搓手有些犹豫。
李善笑道:“我已画了图纸,过两日去挑挑。”
打发走赵大,宇文士及轻声问:“此人投入门下?”
“嗯,随去山东,护卫得力。”李善眼珠子转了转,“得蒙世叔赠宅……回头侄儿送些图纸,世叔也可挑挑,起宅甚快。”
宇文士及笑道:“玉壶春封门至今,缺钱了?”
适才宇文士及去砖厂转了一圈,存放的红砖那么多,自然是要卖的。
李善打个哈哈,只说:“红砖售价不贵,他人换粮,世叔随便给些铜钱就罢了。”
宇文士及眉头微蹙,“玉壶春一事……未必是李德武作祟,坊间颇多传闻……可需某查探一二?”
“若……”李善瞄了眼远处,“世叔暂且不理,小侄自会处置。”
宇文士及顺着李善的视线看去,七八人在村口翻身下马,他只认得为首的李楷,“若是难办,带话与某……过几日你来长安,去县衙换契。”
“多谢世叔。”李善敏锐的察觉到宇文士及平淡的言语中夹杂着的兴奋。
房契、地契交易转让都要去县衙,而主责此事的就是长安县尉李德武。
去了,就算不言明,李德武也会看得懂……这也意味着李德武知晓,至少宇文士及是知晓内情的。
不过李善愿意配合,一方面不管宇文士及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但的确对自己多有裨益,另一方面是他不觉得李德武能做什么……如果有机会,李德武下手会更狠,但如果不借助河东裴氏,其实也做不了什么,问题是他在这件事上很难借助裴世矩。
送走宇文士及,李善笑着和李楷、王仁表以及有些不自然的杜荷三人寒暄,完全没去理会杜楚客。
将那份秘方送到杜如晦手中已经七八天了,李善完全没去打听消息,甚至都没进长安城,每日都在家中……美其名曰,赴考费神,需多加休养。
杜楚客尴尬的站在一旁,细细打量,今日的李善温文儒雅,谈笑风生,无那日平康坊中的肆意风流……但就是这样的少年郎,从自己的出现试探,敏锐的查探实情,更以犀利的手段直取中军,直接杀到了杜如晦面前。
这些天,杜楚客头都大了……杜如晦和杜淹基本是完全撕破脸,吵来吵去最后把自己推出来。
杜楚客刻意打探了李善的旧事,名为善,行事以仁义为先,但长乐坡将一众秦王府子弟打得头破血流,山东被追杀多日最后擒杀刘黑闼。
显然,这不是个任由欺负,不敢还手的人……这次,杜楚客也知道,是叔父杜淹先不要脸的。
为此,杜楚客将侄儿杜荷拉了出来,还辗转请了和李善关系最好的李楷、王仁表出面。
一路到了李宅,在正堂坐定,叙谈几句后,李善请了马周来待客,径直转身去了书房。
李楷、王仁表其实不知内情,有些愕然,马周看了眼杜荷、杜楚客,笑道:“怀仁书房不大,某陪德谋、孝卿品茶,两位……”
杜荷、杜楚客这才反应过来,进了书房,第一眼看见的是面如冷霜,眼露寒光的李善。
“京兆杜氏,天下望族,便是如此传家的吗?”书房内有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面对如此毫不客气的犀利的质问,杜荷、杜楚客都有着坐立难安的窘迫。
杜荷并不算完全知晓内情,在被杜楚客拉来做挡箭牌之前曾经去问过杜如晦……后者告诉儿子,务必要保全京兆杜氏的名声。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京兆杜氏已经丢了脸……还是针对李善,这让杜荷立即联想到了至今还在封门的玉壶春酒肆。
难道这件事是杜楚客做的?
杜荷虽然还只是个少年郎,但和李善也来往了近一年,大致也知晓对方的分量,更知道李善和陇西李氏几位头面人物的关系非同一般……这种事,叔父杜楚客是无能为力的,要么是父亲,要么叔祖杜淹。
而父亲杜如晦最为重视家族名声,而三叔杜楚客无出仕之愿,与叔祖杜淹早年在洛阳就相熟。
所以,一定是叔祖杜淹。
但李善接下来的话让杜荷脑子有点乱。
“武德四年,与克明公有所误会,但克明公宽宏大量,某极为钦佩,小小纠纷,不过一笑了之,此事二郎理应知晓。”
杜荷点头称是,他当然知道,这是指当年东山寺裁撤一事。
李善盯着杜楚客,“此后,某李怀仁,可得罪过京兆杜氏?”
杜楚客呐呐无语,当然没有……虽然有凌敬抢走兵曹参军一事,但这种事明面上也说不出口。
“山东战事,某于国有功,可有对不住朝廷,对不住秦王之处?”
当然更没有,杜荷咽了口唾沫,“怀仁兄,实在误会……”
“误会?!”李善霍然起身,“相交近年许,二郎理应知某李怀仁!”
“某出身坎坷,立志奋发,于国有功。”李善厉声道:“杜公夺我产业,阻我仕途,此为大仇!”
杜荷目瞪口呆……难道我猜错了,不是因为玉壶春?
赶紧转头……杜荷看见杜楚客脸色极为难看,却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反驳。
杜荷不知晓内情,但杜楚客是知道的……这些日子,杜如晦、杜淹天天吵,前者将事情一点点分析出来,一杆子捅到了科举事上,杜淹最后没办法只能承认了。
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但在李世民心目中的地位其实是低于杜如晦的。
李善心头火气……自己只是耍了个诈,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难怪以《春江花月夜》的水平也不能上榜,吏部尚书封伦是前朝老臣,八成是受了杜淹的拜托!
要不是因为江国公陈叔达,这次还真是要栽在杜淹这老不死的手里了!
杜楚客苦笑道:“怀仁,叔父只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太子洗马魏征回京当日,未入城便先登门拜会,后怀仁又几度拜会魏征以及东宫太子左卫率韦挺,叔父只是和吏部尚书封公闲聊时提起……封公兼任天策府司马……”
“哈哈哈!”李善大笑着打断,“是非颠倒,涂白为黑,这就是京兆杜氏的手段吗?!”
“某拜会魏玄成、扶阳县公,所为的就是玉壶春封门一事,听闻杜公与京兆韦氏相交甚密,如何不知晓内情?”
杜楚客这次闭上了嘴,李善瞄了眼,不太确定对方到底知不知道韦庆嗣……自己特地提起了京兆韦氏,可以指韦挺,也可以指太子家令韦庆嗣。
明明是杜淹请了太子家令韦庆嗣,玉壶春酒肆才被查封,李善不得不去韦挺、魏征那边打探消息,到头来却成了投靠东宫的证明?
李善想笑但也气,凌敬已经私下向李世民打探过了,得到的回复有些模棱两可,但可以确定的是,李世民不可能怀疑自己投入东宫门下……杜淹肯定事先没有问过杜如晦,所以杜楚客完全是在扯淡。
越想越气,李善干脆撕破脸,直截了当的说:“如今长安城内太子、秦王相争,某助唐军山东大胜,却要科举入仕,杜公诬某投入东宫,他日若有不协,李怀仁死则死之,吾母如之奈何?!”
总而言之,这两件事京兆杜氏不占理,李善是受的无妄之灾……至少从表面来看是这样,以杜如晦、杜荷、杜楚客来看是这样。
所以,今天后两者来朱家沟,就是为了和李善和解……说白了,就是补偿。
“两千贯?”李善忍不住冷笑了几声。
杜荷、杜楚客也有点讪讪,玉壶春被封门到现在小半个月了,光是卖酒收益……也不止两千贯。
“怀仁兄,但凡提出,若能应诺,小弟必不推辞。”
李善瞄了眼杜荷,心里犹豫不定。
之前在醉酒的情况下,自己直接一杆子捅到了杜如晦面前……而现在,杜如晦反过来也直接捅到自己面前。
就这么过去……李善自然忍不下这口气,若是就这么忍了,以后谁都欺到头上了。
而且李善名为善,但从来不是个老好人。
但索要补偿……真的合适吗?
补偿……无非是在权位、财富两个方面,李善短时间并没有投入秦王府的打算,而杜如晦虽名重一时,但影响力主要在秦王府内部。
倒是能通过杜如晦影响吏部尚书封伦,毕竟后者也在天策府兼职司马,但今日宇文士及刚刚提到,封伦很可能会离职……宇文士及这个人,不是那种轻易开口的人。
而财富,李善并不缺钱,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钱永远不是最重要的。
虽然李善试图树立贪财的人设,但这种方式去索要钱财,并不合适。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补偿还有种方式……扬名。
但在经历了山东战事之后,自己真的不需要扬名了。
纠结了好一会儿,李善才下定决心,朝着桌上的那张纸努努下巴,“收起来。”
杜楚客有点诧异,那是他刚拿出来的那份玉壶春的酿造秘方。
“京兆杜氏,天下望族,在下不愿为敌,亦敬仰克明公,此后玉壶春便赠予杜氏。”
“这……”
“怀仁兄!”
“只需尔等答应一件事。”
杜楚客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杜荷……这种事只有身为杜如晦之子的杜荷也有资格给出答案。
杜荷想了想,“怀仁兄请说,不过尚需问过家父。”
“不碍事。”李善一挥袖袍,“当日科举前两日,玉壶春酒肆被长安县衙封门,二郎也在场,当知何人递了名帖。”
杜荷立即回答道:“是太原祁县王仁佑。”
李善点点头,“不知京兆杜氏子弟可敢。”
杜荷眼珠子转了转,拍案而起,“早就看那厮不顺眼了,怀仁兄放心,必让他……”
“二郎,没必要血溅五步。”李善好心的劝道:“三五个月下不了床榻就行。”
哎,李善抱歉的很,其实这次事件中王仁佑只是起了个头,和他关系真不大……但谁让你起头呢,谁让我不愿意和杜如晦闹的太僵呢。
真是抱歉啊,希望你不会太惨。杜府。
面对弟弟和儿子的讲述,面对李善提出的条件,饶是杜如晦被赞为王佐之才,饶是杜如晦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把太原王氏子弟,第一个挑事的王仁佑揍一顿?
“毕竟还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郎,又意气风发,年少气盛。”杜楚客啧啧道:“反正的确是王仁佑递了名帖去长安县衙,此事多有人知。”
杜荷补充道:“秦王府子弟大都知晓,而且王仁佑虽是递了自己名帖,但却是以长公主府的名义。”
杜楚客想了想,又说:“李怀仁倒是识趣的很,没收下那张酿酒秘方,只需和王仁佑做过一场,再以杜氏门客与李怀仁合作的名义……”
“住嘴!”杜如晦轻喝一声。
第一次在东山寺初遇,杜如晦也以为这是个I年少气盛的少年郎,但这种印象渐渐发生了偏移。
到李善遣派张文瓘急行赴京,合盘托出山东战事,擒杀刘黑闼,却不肯入秦王府后,杜如晦对李善的认知是,这是个心思极深,小心谨慎的年轻人。
提出这样古怪的条件……是因为他不愿意得罪我这个秦王心腹幕僚吗?
更别说还将价值千金的玉壶春酿酒秘方拱手献上。
这是示好?
还是刻意的疏离?
似乎都能说得通。
杜如晦反复在心里盘算,看似是件小事,却能显示出李善的政治立场和态度。
“父亲,反正秦王府子弟和王仁佑早有仇怨。”杜荷小心翼翼的说:“怀仁兄与其更是几度……”
看二哥没什么反应,杜楚客小声问侄儿,“李怀仁与王仁佑也早有仇怨?”
“嗯,前年王仁表被长公主驱逐出府,王仁表得怀仁兄馈赠才勉强容身……”
“噢噢噢,我听过这事,当年长公主两子夭折,欲以年幼的王仁佑过继……”
“原来如此,难怪王仁佑和王仁表……”
叔侄俩小声议论,杜如晦怔怔想了很久,最后才下了决定……用比较婉转的口吻。
杜楚客揣着那张酿酒秘方兴奋的出了门……杜淹还在等他的回复呢。
虽然杜楚客觉得,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杜淹都在这件事中吃了亏……但如果玉壶春归入杜门,这些是可以弥补的……只要李善愿意配合。
毕竟,李善当年第一个买卖也被黄了……之后是和陇西李氏合作,才让东山酒楼在西市独树一帜。
能和陇西李氏合作,自然也能和京兆杜氏合作。
当年被王仁佑坏了事……这次也一样。
“父亲,这是……”杜荷看着杜如晦递过来的房契,“西市的房契?”
“此处地契原为太原郭氏产业,武德二年祖母留下的。”杜如晦叹道:“李怀仁不肯要钱……那就以此相抵吧。”
按理来说,李善不肯要钱,杜如晦也不能将祖母留下的遗产相赠,但这是有缘由的。
杜如晦的祖母郭素絜出生太原郭氏,躬俭节用,素性谦和,但他并不是杜如晦祖父丰乡县侯杜徽的原配,而是继室。
郭素絜只有一子,就是杜淹,而杜如晦的父亲杜吒乃杜徽的原配所生。
也就是说杜淹和杜吒,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也是兄弟不合的主要原因。
武德二年,杜淹于洛阳进谗,使杜如晦的长兄杜云宗被王世充斩杀,杜如晦嚎啕大哭,晕眩倒地。
叔杀侄,八十岁的郭素絜心伤家门不幸,一病不起,就此离世……将留下的产业全数赠给了杜如晦。
为了这些产业,杜淹回到长安之后,和杜如晦起的冲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在前几天,杜淹还在说呢,若不是你吞了祖母留下的产业,某何至于……
所以杜如晦才会将西市这处产业转赠李善,以此赔罪。
杜荷不太明白,只唯唯应是。
杜如晦想了想,低声道:“少惹是生非,别闹出太大动静。”
“王仁佑递了帖子去长安县衙,命县尉李德武封玉壶春酒肆。”杜荷随口道:“本就是不讲理,打上门又算什么。”
杜如晦皱眉道:“玉壶春乃陛下赐名,王仁佑非议陛下……”
杜荷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
看儿子这傻样,杜如晦忍了又忍,提点道:“乃是太子请圣人赐名。”
杜荷呆头鸟一般……年纪太小了,实在听不懂。
杜如晦忍不住了,骂道:“难道让秦王府子弟出手?”
“那……”
“太子、圣人均有意怀柔于山东战事有大功的李怀仁,不可让秦王府子弟出手,以其封玉壶春酒肆为由。。”杜如晦叹了口气,细细剖析道:“李怀仁于山东力救淮阳王、薛忠、柳濬。”
“噢噢噢,孩儿明日登门……”
“登谁的门?”
“三家都……”杜荷说到一半就住了嘴,眼见杜如晦脸色发青。
杜如晦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二郎还小,心思自然比不上李善,“河东柳氏乃是王仁佑妻族,薛忠的叔父薛收乃天策府记事参军!”
“那就是淮阳王了?”杜荷小心翼翼的说。
如果李善知道杜如晦出了个这样的馊主意,一定跳脚破口大骂……太不要脸了,这种事居然还要利用我的人情!
此时,杜楚客已经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复述给了杜淹。
“尔等小事……算他李怀仁知趣!”杜淹哼了声,要知道如果要付两千贯……这笔钱肯定是他出的。
“叔父,等王仁佑一事了结,便以和李善合作的名义重开玉壶春酒肆。”杜楚客小声说:“是二哥的意思……不过李家不在其中取利。”
“那是自然。”杜淹想起那日,说起来当日还是王仁佑勾起自己的心思的,现在想想,那厮也没怀什么好意,活该他倒霉!
自从玉壶春酒肆被封门,王仁佑的心情就非常舒畅,等李善落榜的消息传来,简直要摆酒庆贺了……虽然最后的结局是李善身登榜首,但毕竟玉壶春还是被封门,王仁佑的心情还算不错。
也不知道杜淹那厮是托了谁出手,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呢……王仁佑还有心思想这些,浑不知一个大大的黑锅正笼罩着他。“砰!”
一声闷响,王仁佑的眼眶都被青了。
“砰!”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王仁佑被当胸一脚踹飞,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哎,淮阳王李道玄平日温文儒雅,但上阵后不顾生死,奋勇拼杀,这次虽不是上阵,但好不容易有回报李善恩情的机会……杜荷话刚说完,人都没离开,李道玄就出门了去找王仁佑晦气了。
“宗室子弟就敢欺辱太原王氏子弟吗?!”王仁佑扯着嗓子嚎了声,“淮阳王……”
又是一顿爆锤,李道玄冷冷道:“敢做就要敢当,难道不是你递了帖子,逼长安县衙封了玉壶春?!”
王仁佑身子一颤,“不……”
“不是你?!”李道玄翻身上马,作势催马。
王仁佑连滚带爬的躲开,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我那张帖子虽然是以长公主府的名义送去的,但县衙封门顶多封个两三天意思一下,后面真的和我没关系啊!
但这种话,王仁佑没办法说啊……总不能说我只是起了个头,后面是杜淹跟上了。
王仁佑只觉得好委屈,好委屈,鼻头都发酸了……难不成你李怀仁犹豫了这么久,最后就这么让淮阳王来找我麻烦?!
此时的王仁佑,恨不得跑到朱家沟去,将事情剖析给李善听……你找错人了!
当日午后,西市的玉壶春酒肆重开,杜楚客笑吟吟的站在酒肆门口。
至少从表面来看,和前一次一模一样,王仁佑使坏,两次都被揍了顿,然后李善分别和陇西李氏、京兆杜氏合作。
消息飞速的传遍了长安,落到了很多有心人的耳中,没有人同情王仁佑。
刚刚知晓玉壶春被封门小半个月的太子李建成还诧异的问:“难道是姑姑……”
“未曾有闻。”魏征摇摇头。
京中消息最为灵通的韦挺小声说:“怀仁和王仁表交好,但此次理应是王仁佑……此人与怀仁早有间隙。”
这方面李建成倒是知道的清楚,只能一笑了之,不再提了。
黄昏时分,凌敬将消息带回了朱家沟……李善跳着脚骂杜荷和杜楚客,然后在马周的提醒下,继续骂杜如晦。
肯定是杜如晦这个老银币出的馊主意,这是交易,交易啊!
居然还要借我的人情,让李道玄出手……杜如晦,你们京兆杜氏是真的要脸?
难得看到李善如此气急败坏,凌敬和马周倒是挺开心。
“怀仁,那玉壶春就这么送出去了?”马周还有点惋惜,“酿酒之利,令人瞠目结舌啊。”
的确,自古以来,酿酒这个行业都是暴利。
李善冷笑道:“你是怕日后喝不到免费的玉壶春!”
马周讪讪笑了笑,“但朱家沟改建,耗费钱粮颇多……”
“也未必是坏事。”凌敬淡然道:“玉壶春之名,乃太子请圣人赐下,秦王倒是无所谓,但秦王府、天策府颇有异议。”
李善无所谓的说:“其实就算没有玉壶春之名,酿酒也不会做的太久,迟早的事。”
“其一,太耗粮食,偏偏如今粮价升腾,小半个月,斗米已然涨到六百钱了,东山寺那边的暗仓购粮都停滞了。”
“当然了,之前低价购入的大量粮食都能酿酒,但在粮价升腾的前提下,玉壶春始终有大量酒水出售,总归会惹人狐疑。”
这是李善最不想看到的,东山寺的暗仓将是朱家沟最大的底牌之一,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出去。
凌敬点头赞同,“其二?”
“其二,两个月聚拢大量铜钱,短期内已经够用了,过犹不及啊。”李善叹道:“去了京兆杜氏,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天下门阀望族中,不要脸的……肯定不止杜淹一人。”
“其三,砖厂那边……利润不算高,但细水长流,更适合朱家沟,再不济……火锅也行呢。”
李善瞄了眼桌上的房契,“杜荷送来的这处西市产业,占地不小,做火锅倒是不错。”
早在一个多月前,李善就考虑过做火锅这一行,理由很简单,如今东西市的餐饮业,无论规格高低,走什么风格,除了冷盘之外,上菜速度都很慢。
而且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而是有什么你吃什么……如东山酒楼倒是可以做得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也要提前预定。
而火锅能解决这一点,随涮随吃,方便、快速、味美、新奇……缺点是场地不能太小,而且夏天对火锅不太友好,这年代可没制冷空调。
杜荷送来的这处房产,面积不小,倒是刚好符合。
马周想了想,叹道:“还是有些可惜……”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善叹道:“粮价升腾,突厥必然每年都会南侵,流民四起……”
说到这儿,李善顿了顿,凌敬幽幽道:“怀仁之意……朝中可能会下禁酒令?”
李善笑道:“粮食都不够吃了,难道不会下禁酒令?”
马周腮帮子抖了抖,“也就是说……杜淹花了那么多心思,还丢了大脸,最后……”
李善记得唐初不止下了一次禁酒令……到时候真想看看杜淹的脸色。
嗯,一定会非常精彩。
这时候,外面吵吵嚷嚷,在朱八的带领下,十多个亲卫涌到门口,眼巴巴的看着李善。
“画好了!”李善将图纸铺在桌上,招手让他们进来,饶有兴致的说:“来来来,挑挑。”
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啊,李善画了一大堆的图纸……全是后世各种房型,就是画的有点难看。
赵大一眼就看中了一张,“这张好,左右对称,正方让父母住,左边我住,右边分成两间,两个弟弟一人一间。”
“嗯,那是四合院。”李善随口说:“这边是丁字房,也不错。”
齐老六好奇的看着一张图纸,“郎君,这是胡凳?”
“嗯,这是衣柜,这是五斗橱,这个架子是摆脸盆的。”李善兴致勃勃的解释,“齐六,你前些时日不是砍了好些木头嘛,先做几个送来试试。”
凌敬微微蹙眉,胡凳胡桌向来在北地流行,难不成岭南也流行?
马周倒是看中了个图纸,“这间宅子不错,中有空间,分上下两堂,还有前厅后院,四角为屋。”
李善瞥了眼,“那个是徽州民居,建起来挺费事。”
“就要这个!”
“行行行,随便你,反正你又没投在某门下,自己出钱就是了!”
“李怀仁,某乃你授业恩……”
“嗯?”
凌敬懒得搭理这两货,心里琢磨也要挑一张,不过位置还是得在李宅周边,可能要稍迟一些了。承乾殿。
杜如晦神色严谨的端坐,最近他话少了很多,虽然他知道,玉壶春一事的内情肯定没有流传出去。
长孙无忌笑着说:“听闻今日有御史上书弹劾淮阳王?”
“为李怀仁出头,道玄居然将王仁佑打的吐血。”李世民摇头道:“为此,姑姑还入宫鸣不平。”
房玄龄微微皱眉,“此事传遍长安,乃王仁佑暗行阴事,李怀仁也是无奈之举。”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无奈之举?”
“当日长乐坡,他李怀仁将多少人打的头破血流?”
这边三人笑谈,杜如晦有点不自在……这次李善真的是无奈之举,李道玄动手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
非光明磊落啊,但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让秦王府子弟上阵吧,那非得闹大了不可……很容易被视为秦王欲怀柔李善,而之前太子显然有意怀柔李善。
在山东战事之后,李善这个名字的分量越来越重,特别是在淮阳王李道玄回京后确凿李善之功后,很多人都揣测,圣人必然在李善选任之后加恩。
在这种情况下,怀柔李善……很容易引得东宫、秦王府之间产生摩擦。
而如今,这种摩擦是不合时宜的,太子因山东战事而势衰,但圣人对秦王府的咄咄逼人也并不满,没有挑选秦王一脉官员安抚山东就是明证。
李世民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杜如晦,“克明今日何以吝言?”
“今日御史弹劾淮阳王,圣人可有责罚?”杜如晦随口找了个话题。
“父皇大怒,痛斥御史。”李世民笑道:“淮阳王地大功于国,回朝后向来安分守己。”
一旁的长孙无忌啧啧道:“李怀仁真的是在哪儿都不安分,回长安不过三月,先是玉壶春,后有《春江花月夜》,这次又怂恿淮阳王大打出手!”
杜如晦有点脸红,赶紧接上话题,“《春江花月夜》的确是上佳之作,不料李怀仁还有诗才。”
这句话一出,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如晦,后者被看的莫名其妙。
房玄龄咳嗽了几声,“放榜当日,李善于平康坊内……有人认出,便是那首《咏柳》。”
“《咏柳》?”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李世民笑道:“克明忘了吗?”
“李……李白?”
看着目瞪口呆的杜如晦,长孙无忌忍不住提醒道:“如今回想,那李白在平康坊惊鸿一现再无踪迹,时日正好是李善刚刚抵达长安。”
李世民笑道:“孤也奇怪,同时冒出了两个李姓少年英杰。”
“听大郎提过,其母管束甚严,所以怀仁托以假名。”房玄龄捋须笑呵呵的说,他曾经猜测过,李善和李白之间……但也没想到,李善就是李白。
长孙无忌笑道:“名为善,字怀仁,名为白,字太白……”
“更甚之。”李世民点头道:“倒也恰如其分,少年英杰,可惜竟然贪财……据凌公所说,父亲赏淮阳王弟的金子一半都在李家库房呢。”
“竟有此事?”长孙无忌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说:“倒也是,听吾家大郎提过,李怀仁与陇西李氏合营东山酒楼,如今……”
杜如晦脸色微变,勉强笑道:“三弟不欲出仕,打理家中庶务,倒是和李家两相便宜。”
房玄龄点点头,“李怀仁其人,观其起势,再看山东战事,善于借势。”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抿了口,随口问:“以克明兄看来,李怀仁其人如何?”
虽然武德四年杜如晦和李善小有间隙,但早就云开雾散,更何况如今李善和京兆杜氏合营玉壶春……但让其他三人诧异的是,杜如晦第一句话就是,“殿下难以召至麾下。”
李世民眼神迷茫,“还请克明详叙。”
“看似山东战事中,李怀仁力助田留安、齐善行,又救回了淮阳王,擒杀刘黑闼,使殿下转危为安,后又有凌公安抚地方,入天策府。”杜如晦细细道:“但李怀仁却以科举入仕。”
杜如晦堪称王佐之才,但心思不如房玄龄细腻,也不是长孙无忌那种喜欢算计人心的人……后两人对视了眼,他们俩都隐隐察觉得到秦王和李善之间必定有所关联,而杜如晦却没察觉到。
房玄龄轻咳一声,“刘黑闼猛攻魏州,李怀仁密令张文瓘急行入京拜见殿下,合盘托出,殿下以李楷东去,又令陕东道出兵,才有魏县大捷。”
长孙无忌补充道:“战后相询,当日田留安坚守馆陶,而太子即将出兵,李怀仁并无倾覆之危,而李怀仁密报殿下,显然有所抉择。”
杜如晦微微摇头,“魏玄成曾在东宫数次提及,李怀仁早在十月就断定太子必定出兵,若真的太子平定山东,战后论功……必然招揽,他李怀仁何敢相拒?”
李世民微微笑着,心想杜如晦的想法也没错,无论如何,如今的局面是李善以科举入仕,并在秦王府、东宫之间摇摆不定,与魏征、韦挺、李客师、李道玄这些或东宫,或秦王府的官员关系都处的挺好。
去年还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棋子,经山东战事后,这枚棋子虽然还是棋子,但分量已经大大不同了。
但李善是不可能投向东宫的,事实上,李善和凌敬合为一体……李世民和凌敬曾经就这件事商谈过,从凌敬影影绰绰的话语中听出了意思。
若是李善径直投入秦王府或天策府,他日事泄,河东裴氏示好,李善是怕到那时候,自己将李善丢出去做牺牲品……这等事,我如何会做?
闲聊了一阵后,三人告辞离去,李世民正要回后院,却见杜如晦去而复返。
“克明?”
“殿下。”杜如晦拜倒在地。
李世民大为惊讶,亲手挽起,“克明何以行如此大礼?”
上一次,杜如晦如此行礼,还是两年多前的洛阳大战后,为其叔父杜淹求情。
而这次,也是因为杜淹。
杜如晦用委婉的口吻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李世民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兵曹参军一事……”
“殿下!”杜如晦打断道:“便是不计凌敬安抚山东地方之功,仅以才能计,也远迈臣叔。”
李世民轻叹一声,“罢了,此事就此作罢……如此看来,淮阳王弟出手,怕是有克明之功?”
杜如晦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如此说来,李善还吃了个小亏。”
“那日二弟和二郎去朱家沟……”杜如晦低声道:“不欲卷入夺嫡之争……乃李怀仁亲口所说。”
李世民恍然大悟,难怪刚才杜如晦说李善不会相投,他想了想低声道:“李善其人其事,孤早有定计,无需理会。”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杜如晦猛地抬头,怔怔想了会儿,“难怪玄龄和辅机……”
“他们也多半是自行揣测。”李世民摇头道:“李善身世诡秘,非寒门子弟,他日必有大用。”
看着杜如晦离去的背影,李世民在心里盘算,天策府中,房玄龄无媢忌,闻人善,筹谋帷幄,长孙辅机心思缜密,常有奇谋,而杜如晦虽聪明识达,王佐之才,但在这方面却差了一筹。长安县衙。
坐在侧厅内的李德武形貌略微憔悴……不可能不憔悴啊,那日他听闻消息后,找了个机会去了尚书省外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榜首那个名字,一笔一划,绝无差错。
当日李德武都懵逼了,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李德武面目狰狞……他能写得出这首《春江花月夜》,我还不如抹了脖子拉倒!
但随即李德武就听人吟诵了那首……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和李楷、王仁表一样,李德武很快就代入了那个“昔日龌龊”。
第二日,李善扬名平康坊,那八首诗传遍长安城,再加上前年末那首《咏春》以及李白李太白的假名……李德武这些时日彻夜难眠。
李德武曾经在东宫中听魏玄成一再提及……李怀仁其人,心思缜密,颇有城府,算无遗策,目光长远。
然后……然后李德武开始怀疑,自己费尽心思,把明经科、明算科的名额占满,只留了进士科,会不会正中了李善的圈套?
呃,这个有点想多了……如果不是被逼的,李善还真不想以诗才扬名,以后不知道为此要费多少心思补漏查缺呢。
这些时日,李德武一宿一宿的睡不着,白日一天一天的难熬……一方面在于李善以诗才扬名,另一方面,李善名声大噪,又交好诸多世家子弟,而不管什么原因,是自己下令封了玉壶春酒肆,李善会不会翻脸?
一旦翻脸……那就一切都完蛋了,李善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把身世泄露出去,李德武最为重视的前程,几乎会被堵死。
李德武不敢赌,所以前日,在消息确定之后,他亲自带着人去开玉壶春酒肆的门。
太原王氏子弟,有当朝长公主宠信的王仁佑,都被打成那样,据说吐血三升!
万一李善怂恿淮阳王打上长安县衙……偏偏自己还不能指责对方忤逆,那被揍了也是白揍啊!
“大人,外间尊客来访,明府请大人前去。”
有小吏禀报,李德武揉了揉眉心,“何人来访?”
小吏低着头小声说:“中书侍郎郢国公。”
李德武深吸了口气,暗骂了几句,不过对上宇文士及,他并不心虚。
人都是有善恶之别的,换句话说,李德武也知道,自己抛妻弃子是不对的,是应该遭到谴责的……虽然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所以,对上任何人,李德武总或多或少有些心虚,唯独对上宇文士及……一点都不心虚。
嗯,我是渣男。
但,你也是。
“下官拜见明府,拜见郢国公。”
上首位坐着的李乾佑笑着寒暄,视线在似笑非笑的宇文士及和面无表情的李德武之间来回打转,眼神闪烁不定。
陇西李氏丹阳房在前隋也是赫赫有名,李靖的父亲李诠,李乾佑的父亲李伟节都官居刺史、太守,爵封县公,自然知晓当年申国公一脉和宇文述之间的恩怨情仇。
宇文士及眼神诡异,轻笑道:“总角之交,何以爵位相称?”
李德武脸颊动了动,勉强拱手道:“仁人兄。”
一旁的李乾佑都看不下去了,当年宇文士及的老子宇文述害的申国公全族都倒了大霉,李德武为此被流放岭南十余年,这都回长安两年多了,现在倒是记得是总角之交了。
“破镜重圆,又喜诞麟儿。”宇文士及笑道:“为兄都未送上贺礼,实是愧疚于心。”
李德武还没来得及开口,上首的李乾佑诧异的看着门外,招手道:“怀仁今日入城了?”
李德武脸色大变,霍然转身,看见李善在门外笑吟吟的施礼,“叔父,今日郢国公相召,否则真不敢入城,腹中已然空空如也。”
李乾佑大笑道:“谁让你一日扬名平康坊,数诗无不精妙。”
这些时日,李善是真不敢进长安城,别说其他人了,就是李楷、王仁表都在逼他……存货虽然还有不少,但得留着用啊!
当然了,最怕的是参加诗会,万一谁定个韵脚……自己推敲推敲,总不能一直推敲下去吧?
李德武咬咬牙,李善什么时候和宇文士及勾搭上了……心思一转,立即想到了,记得那次去东山寺,正巧见着了南阳公主。
难不成李善使了什么招数,怂恿宇文士及来找自己的麻烦……不对,若真是如此,毕竟是忤逆之行,这个逆子肯定不会现身。
看着李善和李乾佑、宇文士及寒暄,李德武悄无声息的退到角落处,目光闪烁的盯着李善,偶尔瞥一眼宇文士及。
虽然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宇文士及将李善召来,很有可能是针对自己。
难道宇文士及知道什么了?
李善应该不会将实情相告,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李德武在心里盘算,李善和自己年轻时候相貌颇为相似,难道是这个原因?
在角落处听了片刻,李德武突然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无力感,悲哀啊!
听听他们聊的内容,听听他们提到的人名……我回到梦寐以求的长安,舍弃了妻子,舍弃了儿子,甚至舍弃了尊严,但至今也不过是个长安县尉,在裴家上不得裴世矩看重,下不得仆役尊重,在外间几乎对谁都要毕恭毕敬!
而李善却能交好那么多人……陇西李氏子弟、太原王氏子弟、弘农杨氏子弟、范阳卢氏子弟、河东柳氏子弟、京兆杜氏子弟,还有魏征、韦挺、李道玄……
换句话说,在李德武最重视的重建家门这件事上,李善能做到的,比他强太多太多。
李善在长安城已经有了不轻的分量,而李德武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
李德武感觉到了深深的悲哀。
这时候,宇文士及转头看来,笑道:“还未介绍呢,这位是长安县尉李德武,门下省侍中裴相快婿。”
李善神色自若,轻笑一声,“数月前随叔父入军南下陕东道,途中曾经见过,李县尉居然是裴相快婿,果然一表人才。”
“不敢当。”李德武感觉自己的脸都僵住了。
“德武乃前隋申国公之后,高门望族,文武双全,否则何以能被裴相挑中?”宇文士及大笑道:“今日还有一件小事,需德武成全。”
李德武深吸了口气,“还请仁人兄吩咐。”
目光转了转,李德武看到一脸莫名其妙的李乾佑,以及面露怜悯的李善。“李怀仁奉养寡母,可谓孝;山东战事中,万军从中,说退突厥,可谓勇。”
宇文士及摇头晃脑道:“设伤兵营,抚养军士,可谓仁;筹谋定计,魏县大捷,擒杀刘黑闼,于国有功,可谓智。”
“如今又身登进士科榜首,《春江花月夜》必能名留青史,德武可曾耳闻?”
虽然明面上是宇文士及在大赞李善,但很显然,厅内的火药味有点浓啊,李乾佑不想掺和进去,一个是宰相快婿,一个是中书侍郎,一个是东宫的千牛备身,一个隶属秦王一脉。
李乾佑胡乱说了几句,转身就出了门,犹豫片刻后招手将李善叫了出去。
嗯,李善也想出去……宇文士及吹得有点过,李善居然都脸红了!
这种情况,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李善身上都非常非常少见……可见宇文士及吹嘘的力度有多大。
“你与郢国公相熟?”李乾佑劈头就问。
“早在去年初就相熟,那时候还不知是郢国公。”李善老老实实的说:“直到去年末回长安,才知晓。”
李乾佑犹豫了下,低声问:“可是父祖辈有交情?”
这是个符合逻辑的判断,李善心里吐槽,当然有交情……这不都在里面嘛。
“南阳公主在东山寺修行。”李善解释道:“去年侄儿在山东,母亲每日都要去东山寺上香祈福,因此与南阳公主相熟。”
“回长安后拜谢南阳公主,遇见了郢国公。”
李乾佑恍然大悟,原来的宇文士及的前妻南阳公主,想了想后又低声道:“郢国公与李德武先辈颇有恩怨……郢国公今日召你来作甚?”
“前几日郢国公去东山寺,听闻侄儿为进士榜首,说以长安一宅为贺礼,原本以为是戏言,没想到一早让随从召侄儿入城,径直来了县衙。”
“宅子为贺礼?”李乾佑没什么思路,索性懒得想了,原本还想着问一问玉壶春的事,现在也没这心思,只随口说了几句就转身离去。
总算打发走了,李善松了口气,笑着迈过门槛,笑着走到宇文士及身侧,笑着看向李德武……那笑容暖如春风,落在李德武眼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世叔勿需多言,换了房契,侄儿还要回去呢。”
听到“世叔”、“房契”两个词,李德武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好似一柄大锤狠狠砸中了后脑勺,眼前都在冒金星。
“你平日稳重,今日何以如此心急?”宇文士及捋须笑骂道:“你奋勇前行,名扬天下……此情此景,难道不多看看?”
李德武摇摇欲坠,心神大乱,艰难的抬起手,指向李善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
“李县尉这是?”李善诧异道:“在下通晓医道,可否容某问诊?”
李德武涨的脸红,偏头瞪着宇文士及,“是延寿坊哪处老宅!”
“那是当然。”宇文士及讥笑道:“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回到长安两年多了,李德武攀附河东裴氏,希望仕途进取,重振家门,具体来说……他最先想到的是,拿回那间老宅。
先后托付了好几位说项,但宇文士及置之不理……现在却要送给李善,李德武只觉得天旋地转。
最要命的是,从这件事可以确定,宇文士及是知道李善身世的……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对李德武来说,意味着老仇家手里握着自己一个致命的把柄,哪天宇文士及心情不好,将事情捅穿,自己很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李德武猛地转头,凶神恶煞的盯着李善,“世叔?”
“攀附仇家,数典忘祖!”
李善大是吃惊,“李县尉此言何意?”
“在下何时数典忘祖?”
“难道李县尉知晓某祖辈何许人?”
宇文士及笑道:“德武,这话太过偏颇,取回祖宅,如何能说是数典忘祖?”
“就算是数典忘祖,也比抛妻弃子的美名要好吧?”
李德武嗤笑道:“仁人兄是以此自责?”
冷不丁被戳到痛处的宇文士及猛地起身,“虎毒不食子,你李德武之恶更甚恶虎!”
李德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目光闪烁不定,却没开口。
宇文士及冷笑道:“他人不知,难道怀仁会不知?某会不知?”
“只怕你也想不到,一手将怀仁推入死地,却能反败为胜,名声鹊起!”
“一手将怀仁推入进士科,却能以《春江花月夜》力夺榜首,名扬天下!”
“倒是有个好儿子,可惜,可惜啊……”
李善在一边听得大是无聊……瞄了眼对面的李德武,心想这位其实也就是个工具人。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宇文士及怼的目标并不是李德武,而是当年同样抛妻弃子的自己。
不过,前后受了宇文士及好几次提携之恩,李善不得不陪着对方走这一遭……实话实说,他还真没对着李德武这张脸的兴趣。
不说前身被抛弃,仅仅是去年被逼着北上河北,这个仇……李善也是要报的,如今李德武身入东宫,总归是有机会的。
到时候直接动手就好了……没到时候,光哔哔有什么意义?
眼看宇文士及说的唾沫横飞,李德武也忍不住反驳……李善轻轻咳嗽两声,笑道:“世叔略微轻点。”
宇文士及脸色一冷,但见李善继续说:“还请李县尉平心静气,勿要开口,否则招来闲杂人等,只怕……李县尉也不想吧?”
宇文士及嘴一歪,险些笑场……这小子怕是被凌敬带坏了,都学会这等阴阳怪气的说话口吻了。
李德武瞥了眼外间,稍微放下心来……至少,至少李善没有掀桌子的意图,这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于是,接下来宇文士及骂了个爽,而李德武一言不发只默默站在那挨骂。
半个时辰后,宇文士及逼着李德武亲手将房契置换好,随手丢给了李善,“宅子已经空了,随时都能搬进去。”
“到时候再说吧。”李善打了个哈欠,“还要谢过李县尉。”
李德武脸色铁青,冷冷的盯着李善,后者报以一贯温和的笑容。
别急,还远没有结束呢。在后院发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呆,直到夕阳落下,夜幕降临,李德武才缓缓走出县衙……挫败、愤怒、仇恨各种负面情绪如毒蛇一般撕咬着他的心脏。
宇文士及每一句赞扬李善的话,都似乎像一柄匕首在李德武身上割出一道口子。
宇文士及一再强调,天下望族,之所以连绵不绝,关键就在于族内有源源不断的英杰……
而李善带着冷意的笑容,就像在那些口子上撒上盐末。
像一具僵尸一般回到裴府,直到进了夫妻俩的小院子,李德武才用力揉着脸上的肌肤,堆砌上温和的笑容……无论如何,自己只能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后悔吗?
夜半梦醒时分,李德武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但始终也没有答案。
而今天宇文士及和李善联袂而至,李德武知道,答案已经没有意义了,后不后悔都无所谓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抛妻弃子,德行有亏,而今天宇文士及那句话已经撕破了脸。
“虎毒不食子,你李德武更甚恶虎。”
从明经科、明算科转到进士科,这算不上虎毒不食子,所以,对方指的肯定是在陕东道那件事……李德武可以肯定,对方不会有明显的证据来证明是自己使李善北上入河北道,但这种事,不需要证据。
呃,其实主要是宇文士及比较愤然……李善本人倒是不太在乎。
毕竟河北一行,李善虽然冒了风险,但也收获巨大……再说了,正是那次将李德武推进了东宫的怀抱。
先去乳母那看了看孩子,这是李德武如今最重要的凭仗,他心里在想,至少李善没有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这个孩子还是自己的长子。
换了衣衫,李德武意外的没有看见妻子出迎,走进卧室,却见裴淑英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手中的书册。
“如此入神?”
“郎君回来了。”裴淑英起身笑道:“近日长安满城皆传李怀仁之名,这是大兄送来的。”
李德武笑着点头,负在背后的手都在颤抖……这些天已经受够了,今天更是已经被逼得撑不住了,而回家居然还要……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裴淑英欣喜道:“十首诗中,我最喜这首,不弱前朝大家。”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外间裴宣机呵呵笑道:“为兄却最喜这首。”
“大兄来了。”
“明日启程。”裴宣机脸上满是笑容,他这些年随其父裴世矩转任四方,年近四旬始终未曾出仕,如今终于谋了个县令。
“预祝大兄一帆风顺。”
略略寒暄几句,李德武正想方设法把话题扯开,裴宣机却又转了回来,“说起来,小妹最喜的未必是适才那首呢,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裴淑英大讶,“那不是李太白吗?”
“李白乃是李善假名。”裴宣机解释道:“此人因山东战事名达长安,所学驳杂,但之前未曾听闻擅诗,不料如今一朝而起,首首妙绝,均为传世之作。”
“李善?”裴淑英想了会儿,“好似在哪儿听说过?”
一旁的李德武胆战心惊,脸色微微泛白。
“前年裁撤寺庙,东山寺因西来真经而存,德武之前为你取《金刚经》,便是在东山寺。”裴宣机随口解释,“坊间传闻,李善乃东山寺出身,也不知真假。”
“和尚吗?”
“应该不是。”裴宣机笑道:“倒是听人提起过……对了,此人乃岭南出生,如此少年英杰,德武在岭南可曾听闻?”
李德武努力控制心跳,勉强笑着摇摇头。
“说起东山寺……”裴宣机叹道:“小妹还记得南阳公主吗?”
“南阳在东山寺?”裴淑英惊喜道:“听闻南阳入了佛门,没想到居然在东山寺!”
河东闻喜裴氏在前隋也是名重一时的大族,裴淑英乃是贵女,与南阳公主年龄相仿,相交颇深。
此刻的李德武……如果手上有把刀,恨不得给这位大舅子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什么南阳?!
碰到南阳说不定就能碰到宇文士及……李德武不指望李善的身世永远沉在水底,但现在绝不行!
自己如今已经和妻子有了子嗣,不会再被裴氏抛弃,但李德武想要的绝不仅仅只是现在这些,仕途顺利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裴淑英瞄见了丈夫不自然的神色,顿了顿让乳母将孩子抱来……南阳公主的前夫宇文士及和夫君是有深仇大恨的,还是不提的好。
抱着孩子又寒暄了一阵,送走了兄长,裴淑英看着桌案上的诗册,叹道:“如此诗才,若大郎日后有半数,妾身此生足矣。”
背过身去的李德武面如死灰,你儿子八成是没有的,而我儿子已经有了……只不过现在是冤家对头。
似乎察觉到了丈夫的情绪,裴淑英小心的将孩子放在床上,上前几步轻声道:“不为正印,难得升迁,郎君不如外放吧?”
一般来说,无论什么衙门,正印官永远是最能揽功绩的,一旦有些政绩,如果本身又有背景,升官速度都不会慢,而李德武身为县尉,想升迁就有点难了。
李德武微微摇头,“一旦外放,大郎尚年幼,只怕夫妻分居两地,不是长久之计。”
“家族零落,欲重振家业,只怕还要等太子……”
只要太子李建成登基,李德武身为东宫旧臣,不敢说能官升六级,但必能得大用,重振家业,升官封爵并不是奢望……这是李德武为自己早就盘算好的一条路。
两年前筹谋长安县令,很大程度就是为了不出长安,能找到机会攀附东宫,李德武知道岳父裴世矩有将自己投入秦王府的可能,这是世家子弟惯用的方式。
但李德武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决不能!
其实就算他想……李善也一定会搅和了!
如果搅和不了……李善很可能会隐姓埋名,尽量不影响历史的进程,然后关键时刻一封信送给太子李建成,来个修订版的玄武门之变。
裴淑英没有再劝,“分居两地……谯国公随秦王南征北战,平阳公主驻守晋阳多年,如今……”
幽幽叹了口气,裴淑英才继续说:“听闻平阳公主病重,药石难医。”
李德武眼神闪烁不定,说起来他和裴氏都是武德四年回到关中的,对平阳公主只是闻其名,但直到任长安县尉之后,他才渐渐感觉到了这位马上公主在朝中的分量。
受到圣人的宠爱那只是普通公主的待遇,受到太子、秦王的尊重,那还能说是一母同胞,丈夫柴绍爵封谯国公,战功累累,领右武卫大将军,是朝中数得出的名将……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平阳公主本身,以及她所代表的势力,麾下数以万计的大军。
虽然从李唐建国之初,平阳公主就率军驻守晋阳周边,护龙祖之地,但其分量和影响力并没有消退。
秦王李世民刻意怀柔驸马柴绍,而太子李建成更是说动圣人李渊将平阳公主调回长安……在军中,平阳公主的势力、威望无法和如今的李世民相比,却高过东宫太子。
但是谁都没想到,平阳公主携病回京,圣人李渊遣派御医,半个月后却病入膏肓。
吃过晚饭,李德武独自一人坐在侧屋内,静静的想着心事。
宇文士及是肯定知晓李善身世的,但从今天言行来看,没有掀桌子的打算,这对自己来说不算个坏消息。
但李善留在长安一日,就意味着自己始终行走在悬崖边,如果能通过吏部将其派到江南、巴蜀一带为官……圣人年近六旬,太子应该不会熬太久就能登基,到那时候,也无所谓了。
但放榜至今半个月了,听闻李善至今未赴吏部选试……李德武不由得在心里琢磨,难道李善还不想出仕?
或者李善在打其他主意?
除了身世被揭穿之外,李德武最恐惧的事是,李善被太子招入麾下……王珪、魏征、韦挺都对李善颇为赏识。
绝不,绝不能让李善被太子招揽!
李德武突然锤了下桌子,目露凶光,如果你还不去吏部选试,就别怪我心狠了!
呃,李德武完全没想过,自己已经足够心狠了……评价他狠毒更甚恶虎的,不仅仅是宇文士及,还有李世民、秦王妃、李客师、李楷、凌敬、马周、苏定方,一串人呢。
为什么李善至今不肯赴吏部选试,这个疑问也在另一个人脑海中盘旋。
不同的是,李德武希望李善通过吏部选试出仕,最好是被派到江南、巴蜀一带,而这位是希望吏部罢李善选试,使其不能出仕为官。
这位就是杜淹。
说起来杜淹虽然和杜如晦撕破了脸,但总归京兆杜氏的名声没有受到影响,而且玉壶春产业也到手,应该满足了……但很快,杜淹就知道了,杜如晦将西市那处产业赠给了李善。
在杜淹看来,那是他母亲留给自己的,那是自己的东西……杜如晦这个不要脸的侄儿抢了去,居然还送出去!
而李善就更不要脸了,居然还收下了!
“玉壶春酒肆被封门半月,如今却归于执礼。”吏部尚书封伦摇头道:“而执礼先欲阻李怀仁科举,如今又要断其出仕……”
小小房屋内,不大的桌案上两三盘小菜,封伦漫不经心的随口评述,对面的杜淹已然熏熏然,两壶玉壶春已经空了。
半个多月前,杜淹暗中找到老友封伦,这就是李善之前未上榜的原因,而今日杜淹找到封伦,是为了李善可能的选试。
玉壶春封门一事,其实在坊间颇多猜疑,毕竟是之前得圣人赐名的名酒,虽然知晓内情的李乾佑、李德武密而不泄,但封伦通过前后事件的变化和杜淹对李善的态度,很确定这件事有杜淹的插手。
杜淹显然喝高了,含含糊糊的说:“玉壶春不过小事,略为惩戒而已,此次选试……德彝兄必要……”
封伦笑着说:“自当尽力,之前若不是江国公,李怀仁必不能上榜。”
脸上笑着,心里却在骂着……为了这破事,封伦已经吃了个大亏,原本想在这件事上谋些好处,结果刚去承乾殿和房玄龄说清楚,回头陈叔达就将《春江花月夜》送到圣人面前了。
现在坊间都传闻吏部尚书封伦德不配位……呃,前隋时期,封伦就因品行被质疑,入唐后还因为品行被圣人李渊斥责,若不是因为前朝老臣的身份,未必站得住脚。
嗯,身边环绕着前朝老臣,这是李渊刻意为之。
因为这件事,封伦在两仪殿被圣人李渊再次斥责……其中也有因为平阳公主病重导致李渊心情不好的原因。
封伦隐隐感觉得到,自己这个吏部尚书怕是做不长了,毕竟现在还只是检校而已……或许这就是李善至今未赴吏部选试的原因。
要不是因为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封伦今晚都不想让这厮进门……虽然杜淹、杜如晦这对叔侄不合,但毕竟如今京兆杜氏,以此二人为首。
随口应付着,封伦准备找个由头将杜淹赶回家,却冷不丁听到了个让他意外的名字。
“韦庆嗣?”
杜淹努力睁开朦胧睡眼,“玉壶春……”
“执礼托了韦庆嗣递贴给长安县衙,封了玉壶春酒肆?”
“嗯……韦庆嗣……承嗣上庸郡公。”
封伦目光幽深,盯着终于醉倒的杜淹,上庸郡公韦世康与杜淹的父亲乃是好友,杜淹与韦世康三子均相交甚深,换句话说,韦庆嗣这一支与杜淹交情很深。
但问题的是,韦庆嗣是东宫属官,太子家令。
而如今,长安城内,秦王、东宫夺嫡之势已明。
真是个蠢货啊!
不过却是可以用得上的蠢货,封伦如此想着,先让下人将杜淹送回府,然后径直去了同一坊的一位同僚家中。
“封公……”
封伦面色严峻,盯着秦王李世民左膀右臂之一的天策府记室参军房玄龄,“要事商谈。”天已微微泛亮,但清晨依旧带着丝丝寒意,顺着石子路从村西头跑到村东头,再折返向北,一直跑到东山脚边才停了下来。
很孩子气的踢了脚杏树,看着似白又红的杏花朵朵飘落,李善不由得抿嘴一笑,就因为那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几日颇多文人雅士游东山寺。
每天清晨出来跑一圈已经习惯了,一方面强身健体,另一方面……李善对于清晨的农村总有着一股眷念,这是他前世童年时光带来的影响。
自从和杜楚客达成协议之后,李善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每天吃饭睡觉瞎胡闹,反正村里各种事都有专人负责,一般不会报到他面前。
东山酒楼那边安安稳稳,赵大被拨去管理砖厂,各家各户按照顺利准备开始建宅子,该春耕的春耕,该干活的干活,齐老六现在也乖巧了,每天上山砍木头,打制各种家具。
“郎君,回去吧?”
李善随口应了声,虽然是在朱家沟,但苏定方严令,但凡李善出家门,身边必有两个亲卫不离左右。
其实真没必要这么提防,李德武就是疯了,也不太可能遣派人手动刀动枪……只是凌敬、马周都不这么认为,他们都觉得,宇文士及那是将李德武脸上的皮都撕下来了。
顺着石子路饶了两个弯,伴着潺潺流水声一路回了家,李善瞄了眼不远处正在修建的宅子,笑道:“你手脚倒是快!”
迎出来的周二郎嘿嘿直笑,“那红砖用起来方便,里外再涂一层,晾干就能住了。”
李善咂咂嘴,他有点不能接受……虽然从小也是吃苦长大的,但能住的好点也没必要亏待自己。
之前准备建宅子,李善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用什么粘合剂,还想着能不能做点水泥。
这方面李善不懂,只会加水调和……前世农村也是直接买成品水泥的啊。
不过李善知道石灰石磨成粉,高温烧就行了,可能需要一点点配方……这其中的关键在于温度。
因为有用煤炭烧砖的经验,温度问题不大,实在不行还能用风箱之类的助燃,但关键是李善不知道哪儿有石灰石矿……又不是在云贵地区,到处都寻摸得到。
最后还是凌敬出的主意,这个时代高等级的粘合剂是用灰浆搅合糯米做的,差一等的用糯米、黄泥混入稻草,用重物夯实就足够用了。
难度不高,除了糯米要花钱之外,成本也不算高,反正没哪家建两层小楼的,但就是味道稍微难闻了点。
李善有点接受不能,琢磨着回头找找石灰石矿……大批量烧这玩意赚钱那是想都别想,但自用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吃了早饭,对门的凌敬去了长安,马周还在高卧……李善诧异的看见母亲朱氏带着墨香、小蛮准备出门。
“昨日德谋母亲递了帖子来。”
“呃?”李善莫名其妙,“孩儿怎么不知道?”
“今日赴宴,未请你去。”朱氏甩下这句就上了马车。
李善更莫名其妙了,没道理李家设宴,请了母亲却不请我。
想了想,李善懒得管了,要是去了李家,李楷还算了,他那位大哥肯定要揪着自己问“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全诗……这个,李善是真的记不住。
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李善居然有点不适应……无论是前世今生,自己每天都是忙忙碌碌,有着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闲下来,真是骨头都发痒。
但现在李家除却投入门下的,家里奴仆三房十一人,刷洗衣物、扫地清洁什么都有人干。
想了想,李善转到了后院的一处小屋子里,推门进去,如今已经是二月末,气候已然转暖,但不大的屋内摆着五个炭盆,温度比外间要高一大截。
这种温房其实在这个时代很普遍,因为北方春耕是需要育种的,简单来说,很多作物的种子都需要适宜的温度来培育。
但李善设置这处温房是另有他用。
仔细的观察着橘子的霉菌,李善找了个口罩带上,沉默开始操作,他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也操作了很多次,提纯那是不用考虑的了,关键是会不会治不活反而治死。
青霉素在生长膨胀的时候,大概率会出现展青霉素……这玩意是有剧毒的。
现在的条件,李善没有办法进行分离,只能用笨办法一次次的试验,完全凭运气。
忙了很久,李善走出屋门,从隔壁的笼子里很利索的抓出一只小兔子。
一刻钟后,李善面无表情的拿起锄头在后院挖了个坑,将可怜的小兔子扔了进去。
又失败了,李善的心情不太好……但此时此刻,朱氏的心情很不错。
“怀仁已经十八岁了,该娶妻了。”长孙氏和朱氏在院子里漫步,仆妇、丫鬟都离得远远的,“听三郎提过,怀仁已有一妾?”
“从山东带回来的。”朱氏低声说:“必无庶长子。”
长孙氏点点头,“庶长子,乃家乱之源。”
“如今怀仁名声鹊起,又是少年英杰,早在去岁,就多有人试探一二。”
“清河崔氏一事后……”长孙氏解释道:“但《春江花月夜》一出,诸多世家均有意联姻。”
朱氏心里大喜过望,这件事缠绕心头已经很久了,李善的身世至今少有人知,原本想联姻大族几乎不可能,但以李善如今的名望,再加上陇西李氏作保,却是有希望的。
想了想,朱氏还是犹豫问:“但大郎身世……”
“此事不急。”长孙氏轻声道:“今日先看看吧。”
顿了顿,长孙氏笑道:“今岁园中桃花提前绽放,所以设宴以待诸多宾客,大都乃世家女眷,稍候一一详述。”
“谢过长孙姐姐。”
“你我两家,不必如此客气。”长孙氏抿嘴一笑。
李善在长安的关系网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关系最好的无非是微末之时就交好的王仁表、李楷,前者无能为力,而后者却是出身如今天下第一家的陇西李氏丹阳房。
所以,有意与李善联姻的大都是试探李客师夫妇,而今日设宴,长孙氏也不仅仅是为了李善……主要还是三郎李楷,以及四郎李器。
两人正说着呢,已有侍女迎宾客而来。
长孙氏笑着迎上去,对面是一位中年女子,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
寒暄了几句后,长孙氏为来客介绍朱氏。
虽然朱氏话少,但落落大方,礼节皆备,长孙氏对此并不意外,相交年许,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位朱娘子父祖辈必不是常人,只是常年在岭南,必然是家道中落。不大的园子里只有两张长桌,妇人、小娘子坐在桌边,不远处的几株桃树正绽放如烟霞,特别是其中一株桃树,半身白,半身红,惹人瞩目。
陇西李氏择媳,而且还是如今陇西李氏最有声望的丹阳房,相当多的世家对此感兴趣。
朱氏坐在长桌的末端,身边是适才对她感激颇多的清河郡武城张氏的媳妇杨氏,她本人出自弘农杨氏,次子就是被李善救了一命,后急行赴京的张文瓘。
在杨氏的低声介绍下,朱氏将在场诸人的来历一一默记在心,心里犹豫,虽然都说低头嫁女,抬头取媳,但这门望是不是高了点?
一共是八家,其中来的最多的是范阳卢氏,来了三个媳妇,带了四个小娘子……五姓七家之间嫡系主支少外嫁外娶,只在内部世代联姻,但也是有偏向的。
比如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世代为婚姻,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世代婚姻。
而陇西李氏,则是主要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世代联姻,所以今日八家里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就占了一半。
其余几家大抵都是次一级的世族,如河东柳氏、河东薛氏等。
朱氏在心里琢磨,大郎这两年脾气收敛,性情温和,但到了关键时刻,仍然是说一不二,娶个门阀世家女,未必是好事……但若大郎想仕途进取,联姻又是必然要走的一步。
虽然实际上是为了婚嫁,但名义上只是赏景,而这些门阀贵女也不是那等任由他人挑挑拣拣的,只是在类似的场合露一面……表示差不多到年龄了。
长孙氏也提前和朱氏说过,类似的场合还有很多,慢慢挑吧……以李善的品行和才华,虽然不是门阀子弟,但也不是寒门子弟,还是有挑选余地的。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长孙氏是从秦王妃那儿打听到,清河崔氏的名士崔信一度有意,只可惜几日后李善斩杀崔帛……
外人都认为在山东立下大功的李善是在东宫、秦王之间摇摆不定,毕竟他和两边关系都不错……但知晓李善身世的长孙氏是心里有数的。
他日身世大白于天下,李善必定是投入秦王麾下,如此少年英杰,是有资格和望族联姻的。
“入京半月,久闻李怀仁诗才,近日桃花盛开,不知可有佳作?”
声音略为尖锐,朱氏转头看去,是一位年岁并不大的妇人,她记得之前杨氏介绍过,这位是范阳卢氏媳妇,出身清河崔氏。
之前众人饮酒赏景,行拆字令,不得者饮酒,朱氏连饮数杯,她就看见这位崔氏面露讥讽之色。
朱氏眉头一挑,正要开口,旁边一位妇人笑着抢在前面道:“难道妹妹没听说过……李怀仁吟诗必历推敲,若有赞桃花盛况之诗,诗成之日,只怕桃子都摘下酿酒了。”
众人皆笑,杨氏点头道:“二郎今日来长安,明日让他登门问问怀仁,可能在花落之前成诗。”
“稚圭要来长安了?”那妇人好奇问:“大兄也来吗?”
杨氏摇头道:“夫君无暇,二郎欲在长安落脚,有意备明年科考。”
不远处的长孙氏瞥了眼过去,没想到崔信妻子张氏却愿意为朱氏解围……也是,李善对其嫡亲的侄儿张文瓘有救命之恩。
十余天前,自前隋时期就致仕的山东名士崔信启程入关,抵达长安,被圣人李渊任命为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品行不算高,却是中书省极为重要的关键位置,非才学过人、品行高洁者不能当之……事实上,这个官职之后一直是踏上宰相的必经之路。
再聊了一阵后,宴席散了,三三两两的告辞离去,杨氏拉着朱氏小声说着什么,突然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娘子移步过来,行礼道:“拜见舅母,拜见朱娘子。”
杨氏犹豫了下才笑着介绍道:“这是崔家大房小娘子,排行十二。”
崔小娘子小脸红扑扑的,偷眼打量着朱氏。
完全不知道内情的朱氏面带笑容,也在打量着这小姑娘,貌美而端庄,少金银首饰,声如百灵,清脆悦耳。
“山东平定,多赖李郎君。”崔小娘子低声道:“入长安十日,又闻李郎君诗才。”
“过奖了。”朱氏有些自豪……虽然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突然有了诗才,但她能肯定,不是马周、凌敬代笔。
“今日桃花绽放,如此盛况,若能成诗……”
“若真成诗,舅母必然告知。”杨氏笑了笑,指着那边,“你母亲还在等你呢。”
杨氏是个明白人,事实上最早有这个念头的张文瓘是她的儿子……如今看来,崔小娘子倒是动了心,难道在清河见过?
崔小娘子再次行礼,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去……完全以后辈的礼节,这也说得过去,毕竟杨氏是她的舅母。
朱氏糊里糊涂的回了家,第一时间将李善叫来问个究竟,在场的还有朱玮和凌敬。
李善忍不住问:“母亲,今日那么多小娘子,你看哪位小娘子最不顺眼?”
“都是名门贵女!”朱氏一瞪眼,“倒是最后那位崔小娘子,端庄有礼……”
“嘿嘿,是崔信独女。”凌敬一听就知道是谁了,瞥了眼懒洋洋的李善,“没想到楼阁船板遥遥一望,倒是有这等缘分。”
李善嗤笑道:“别说笑话了,自那日某再崔信面前斩崔帛首级,一直到离开清河,再未见过崔信。”
朱氏听得心急,训斥了几句,凌敬详细解释了一遍。
朱氏和朱玮听闻清河崔氏一度有意嫁女,都有些兴奋……这个时代,成功的标志有很多,但能娶五姓七家女,绝对是成功的标志。
但接下来听说因为李善斩杀崔帛而罢……朱氏那张脸都有点扭曲了。
李善和凌敬对视了眼,他们俩都是心里有数的,崔信当日试探隐隐有意,很大程度上不是看中了李善本人,而是看重了李善身后的秦王李世民。
毕竟当时身边是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张玄素,全都是秦王一脉,但随后李善斩杀崔帛,等于是帮了魏征一个大忙,帮魏征背了个黑锅……也等于是帮东宫太子解了围。
再之后李善以科举入仕……并没有像崔信想象中那样投入秦王府。
在这种情况下,崔信还有可能将李善列在名单上吗?
李善忍不住在心里想,崔信入朝,会选择秦王吗?
这时候,朱氏一拍桌子,“勿以推敲拖延,快!”
凌敬似笑非笑,“怀仁,今日令堂之命,总不能只两句残诗吧?”
崔小娘子开口要诗……李善想起离开清河时候,岸边小楼上的身影,不由开口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说完,李善就后悔了。
凌敬轻叹道:“倒是贴切的很。”
李善嘴唇抖了抖,他才想起来了,好像这首诗就是出自清河崔氏。说起来,李楷在世家子弟中也有些名声,不过这名声不太好听。
李楷身为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曾在武德五年初随秦王李世民征伐刘黑闼,多得大将赞誉,是秦王府子弟中比较出挑的,但正是他在山东征战期间,与其定亲的荥阳郑氏女病逝。
而这种倒霉事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了。
六年前,李楷与兰陵萧氏定亲,第二年九岁的女方夭折。
五年前,李楷与渤海高氏定亲,第二年十一岁的女方病逝。
呃,女克男,名声不好听。
男克女……这名声也不好听。
长孙氏皱着眉头,挥手让侍女退下,苦着脸看着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影响的李楷,“三郎……”
“母亲勿忧。”李楷淡然一笑,“四郎在前亦无妨。”
倒是有几家有意的,但无一例外,都瞄准了长孙氏的四儿李器,避开了李楷。
这时候,李客师回来了,随口问了几句,也不禁皱起眉头。
“吴兴沈氏、吴郡顾氏倒是有意……”长孙氏显然不太看得中这两家,虽然当年也是大姓,但在如今已然没落。
在唐初,天下门阀世家多了,但总得来说,以北地为贵,顶级世家基本都在黄河以北,山东、河东、关中三地为主,五姓七家中,只有荥阳郑氏在黄河左右。
即使那些数百年前乔迁江南的世家,祖籍在黄河左右以及北地的,大都还能保持门望,如兰陵萧氏、琅琊王氏,而那些江南士族,声势已经大不如前。
吴郡朱氏、吴郡张氏、吴郡顾氏、吴郡陆氏、义兴周氏、吴兴沈氏,这些都是江南士族,他们的兴起基本都是在衣冠南渡之后的事,天然对权力就有着攀附的本能,在天下已然一统的现在,有着急迫与北地世家联姻的需求。
李客师琢磨了下,也有点挠头,如今陇西李氏堪称天下第一世家,但实际如果不往下看,在联姻上能挑选的目标其实并不多。
沉吟片刻后,李客师看向了儿子,“三郎如何想?”
李楷笑道:“全凭父亲母亲做主,不过……怀仁今日席间倒是提过一次。”
“怀仁今日入城了?”
“送信……”李楷歪了歪脑袋,“给稚圭的。”
听丈夫儿子的话,长孙氏突然来了兴趣,“是武城张氏的张文瓘?”
“是,稚圭昨日抵长安,今日怀仁就送信来。”
“见了面?”
“是。”
长孙氏啧啧了两声,“只怕是成诗了!”
李客师好奇的问:“为何如此说?”
长孙氏将昨日诸事说了一遍,特地点名了那位崔小娘子临行前郑重向朱氏行礼,“张稚圭是那位崔小娘子的表兄,其母是崔小娘子的舅母,应该是托其母送过去的……”
“不是要推敲吗?”李客师忍不住笑了,“难道崔氏还有意怀仁?”
“反正那位崔小娘子……”长孙氏咳嗽两声,想了想说:“三郎,既然怀仁成诗……”
李楷忍笑点头,“必然问清后详禀母亲。”
李客师有些无语,他也知道自己妻子,平日里端庄的很,但性子其实很是跳脱。
但关键是不是……已经歪楼了?
“三郎接着说……怀仁如何说?”
“噢噢,怀仁昨日问朱娘子看哪位小娘子最是讨厌。”李楷一本正经的说:“只要看不顺眼,不说十之八九,也有五六成把握。”
李客师和长孙氏呆了呆,先是皱眉苦思,随后忍不住大笑。
李客师连连点头,“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长孙氏和长媳、二媳的关系……呃,反正就是正常的婆媳关系,一家人,但总看不顺眼,挑剔这挑剔那。
长孙氏嗔道:“难道当年婆婆看妾身也不顺眼?”
李客师不开口只是笑。
一个陌生的女人,和自己抢儿子……能看得顺眼吗?
笑了一阵后,长孙氏哼了声,“那日后倒是简单了,过些日子,只需问朱家妹妹,最不喜欢哪几位小娘子……”
李客师笑道:“怀仁婚事,你多加留意,但也不必急于一时,朝局如此……还需谨慎,而且……”
“而且河东裴氏。”长孙氏点头道:“若是真的有意,必要说明……怀仁如今虽有名望,但实无根基。”
李楷叹了口气,的确如此,李善不可能娶个寒门女子,但世家中完全不怵闻喜裴氏的并不多,能挑选的余地并不大。
最关键其实是秦王,若是秦王登基,依附东宫的河东裴氏必然衰落,李善才有足够的资格和世家,甚至顶级的门阀联姻……比如那位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信的崔小娘子。
所以,对其他人来说,秦王能不能夺嫡,关乎到仕途,对本人影响不大。
比如对于陇西李氏丹阳房来说,若是太子登基,李客师的仕途必然是会受到影响的,但有李靖、李乾佑在,李客师本人不会受到什么苛待,甚至几个儿子的仕途都不会受到影响。
而对于李善来说,秦王能不能夺嫡,关乎到他太多的方面……就连婚事都要受到影响。
李楷在心里盘算,秦王和太子多久能分出胜负?
若是一直持续下去……持续个十年八年,啧啧,怀仁那得快三十才成亲!
一家三口正在闲聊,外间有仆妇来报,秦王相召。
李客师有些奇怪,他虽然出身陇西李氏,但在天策府内地位不算高,和秦王的关系也远不如程咬金、秦琼、尉迟恭那么近,出入承乾殿的次数很少……远比妻子长孙氏少得多。
一路疾驰入皇城,进了承乾殿,李客师刚被引入侧殿,就听见李世民愤怒的斥骂声。
“太医署皆是滥竽充数之辈!”
“若三姐不治,必要问罪!”
李客师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在说回京不久的平阳公主,听这话,太医署已经无能为力了。
“客师兄来了。”房玄龄迎了上来。
李客师回了一礼,目光一扫,侧殿内只有秦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四人,后三人均是秦王的心腹谋士。
李世民勉强露出个笑容点头致意,“今日有些许小事相询。”
“臣当尽言,请殿下垂询。”
李客师眼角余光瞄了眼,房玄龄、长孙无忌神色如常,杜如晦面色铁青。
李世民深吸了口气,“德谋与李怀仁最是交好,长安令李乾佑与其叔侄相称,可有此事?”
怎么问到李善了……李客师更是奇怪,“的确如此。”
“当日玉壶春被封门,李乾佑一言未发吗?”李世民追问道:“听闻李乾佑之子李昭德,亦与李怀仁交好?”
李客师被问的一头雾水,一旁的长孙无忌轻声道:“客师兄,当日到底何人背后指使长安令封玉壶春?”
“圣人赐名,封门长达半个月,绝非寻常人物……寻常人物也使不动陇西李氏子弟。”
李世民微微颔首,双眼盯着李客师,他很早就知道玉壶春被封门,当日还以为是那个不省事的李德武干的,但直到昨日,才知道其中另有玄机。
想查证这些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李乾佑、李德武拎来问个究竟,但前者是齐王府主簿,后者是东宫的太子千牛备身……李世民虽然不放在眼中,但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行挑衅之事。
更何况,如果昨日房玄龄所禀的是事实的话,自己更需要小心应对。
所以,李世民召来了李客师,李乾佑是李客师的堂弟,两人关系亲密,而且都与李怀仁叔侄相称。
理论上,玉壶春酒肆被封门这么久,李客师就算不亲自出面,也有理由问一句。
在这四人的凝视下,李客师坦然直言,“最早乃太原祁县王氏子弟王仁佑,后是京兆韦氏的韦庆嗣……因其为太子家令,所以乾佑不便回护。”
房玄龄轻轻叹息一声,居然是真的,居然真的是太子家令韦庆嗣。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保持着沉默。
看样子气氛有点凝重,李客师觉得自己应该说上几句……然后他笑着对杜如晦说:“还要多谢克明,若不是京兆杜氏出手,玉壶春酒肆至今只怕还要被封门。”
说起来,韦庆嗣身为京兆韦氏子弟,出任太子家令,背后出手……知晓内情的人很少很少,李德武是膝盖中箭,李乾佑身为齐王属官,无能为力,而李客师虽然是陇西李氏出身,却也没有名正言顺的出手的借口。
唯独京兆杜氏可以,一方面两家世代相交,另一方面杜如晦是秦王心腹幕僚,不管以私论,以公论,都足以制衡,甚至压制韦庆嗣。
所以,将李善视为侄儿后辈的李客师才会相谢……而杜
如晦那张脸啊,一阵青一阵白,胸脯剧烈起伏几下,嘴巴动了动,最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客师莫名其妙,但也知道……八成自己说错话了。
“此事不可外泄。”李世民交代了几句后让李客师离开,阴着脸道:“东宫到底想干什么?!”
长孙无忌扬声道:“东宫欲夺陕东道不果,如今故技重施,此事不可轻忽!”
房玄龄轻轻点头,前日晚上,检校吏部尚书兼天策府司马封伦突然找到了自己,提到了杜淹以私事拜托东宫的太子家令韦庆嗣。
从私交的角度来说,这不算什么,毕竟杜淹和京兆韦氏早年就交好,但这件事却提醒了李世民以及房玄龄等谋士……这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
毕竟韦庆嗣的身份太过特殊,太子家令,非李建成心腹不能当之……这种阴私事,杜淹为什么去找韦庆嗣?
李世民、房玄龄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杜淹有没有转投东宫?
任何事,不怕你想得多,就怕你不动脑子……于是,李世民、房玄龄等人都警惕起来。
说起来,杜淹转投东宫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其一,杜淹至今在天策府中还没有任职,只在弘文馆为学士,而且还没被列入十八学士,不得升迁让杜淹颇为忿忿。
特别是之前,房玄龄都私下暗示过,杜淹将任天策府兵曹参军事,但转眼间杀出了个凌敬,这如何不让杜淹愤怒?
其二,杜淹和杜如晦虽是叔侄,却早就交恶。
叔侄交恶,不是杜淹转投的理由,但叔侄,却是杜淹转投的理由。
门阀世家,从不会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比如京兆韦氏,韦挺、韦庆嗣均为李建成心腹,但也有韦氏子弟入天策府,韦挺的弟弟就在天策府任功曹参军事。
其三,封伦身为吏部尚书,主责选官,若不是察觉到蛛丝马迹,只怕不会如此确凿。
所以,别说李世民了,就连向来温文儒雅的房玄龄都面色阴沉。
“决计不许!”房玄龄压低声音,却斩钉截铁道:“此为殿下根基!”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都点头赞同,去年太子李建成欲亲征河北,暂时节制陕东道,可能会招揽不少武将,这还在李世民允许范围之内……毕竟他在军中威望太高。
但此次的性质是不同的。
杜淹虽然不在天策府中任职,但却是弘文馆学士,这个身份决定了他决不能被东宫拉拢。
武德四年,李世民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奠定了李唐一统天下的根基,随后回朝受封天策上将,组建天策府,但同时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创立了弘文馆。
弘文馆的出现,是李世民从无敌统帅转为文治的标志,是李世民正是拉开夺嫡之争序幕的标志。
弘文馆的十八学士,无不在天策府任职,
若杜淹叛去东宫,将极大的打击李世民的声望……从武治转为文治,这方面李世民对李建成,本就没有优势。
杜如晦心里发狠,自己当日为何不问个清楚,若是知晓其中有太子心腹插手,就不会落到今天境地。
沉默了很久,房玄龄突然起身,踱到李世民面前,整理衣着。
“玄龄兄……”杜如晦一怔后猛地起身,“某……”
“克明乃王佐之才,殿下不可稍离。”房玄龄笑着如此说,郑重下拜。
李世民轻叹一声,起身亲自扶起了房玄龄,“克明乃左膀,玄龄乃右臂,孤难道就能弃之?”
房玄龄点头道:“权宜之计罢了。”
李世民沉默了会儿后,微微点头。
其实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很简单,在场四个人都心里有数,给杜淹一个天策府官职就行,只要入了天策府,杜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转投东宫。
但天策府不比秦王府,官职是有定例的,从天策上将而下,长史、司马、从事中郎、祭酒、主簿等等。
基本上没有出缺,目前只有掌管书疏传达的录事出缺,九品微末官……而杜如晦是从事中郎,四品官。
这是杜淹无法接受的。
而房玄龄站了出来,他是天策府记事参军,五品官……杜淹却是能接受的。“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李善面无表情继续操作,完全不理会。
外间第二次响起敲门声,第三次,第四次……门终于被拉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只被扔过来的小兔子,惊的马周一声尖叫。
“抱住了。”李善摘用你代替。”
马周怔怔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兔子,“你拿这兔子作甚?”
“听说过五香兔头吗?”李善摸了摸兔子的小脑袋。
似乎感觉到一股杀气,这畜生四脚扑腾,拼命往马周怀里钻去。
“乖一点,乖一点……”李善低低呢喃,“死了那么多,就你没死……若是能挺住,嗯,留你一年再下锅。”
“每日在这儿作甚?”凌敬踱步过来,“正事都不理了。”
看马周要把兔子仍开,李善递去一个威胁的眼神,才随口道:“有何正事?”
这句话堵得凌敬胸闷,的确,现在李善真的没有正事可以做。
村中春耕、烧砖、建宅、挖掘河道都有专人负责,东山酒楼的买卖依旧火红,齐老六打制的家具送去西市贩卖,颇受欢迎。
而李善本人……如今还没去吏部选任,只是有了出仕的资格,还没有正式出仕,自然是没有正事。
想了想,凌敬斥道:“读经,穷极一生亦难为,你却只为科举事?”
李善也想了想,诚实的点点头……哎,明清时期的那些书生,很多只读经书为了科考,连史书都不看了呢。
马周将兔子放下,让赶来的小蛮送进笼子里,才劝道:“凌伯,你还不知怀仁何许人也?”
“看似仁义为先,实则无利不起早。”
李善嗤笑了声,就凭这句话,以后肯定好好招呼你马周!
要知道,你马周是遵循历史轨迹,成为贞观年间的白衣卿相,还是就此默默无闻,以李家门客的身份混迹一生……可都掌握在我手里!
凌敬懒得再训斥了,只说:“今日房玄龄辞去记事参军,改由杜淹出任。”
李善的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了,“房玄龄辞职?”
“嗯。”
“杜淹顶替房玄龄?”
“嗯。”
李善沉默了会儿,追问道:“房玄龄离开长安了?”
“未曾离开,今日就在天策府内盘桓。”凌敬顿了顿,解释道:“如今房玄龄未有官职,已不能入皇城进承乾殿。”
巨大的荒谬感充斥全身,李善傻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隐隐感觉这件事和自己应该多少有些关系……不过至少没有在本质上偏离历史轨迹。
房玄龄和李世民翻脸……这画面李善都不敢想。
正说话间,又去长安参加女眷聚会的朱氏回来了,嘴角带笑,满面春风。
“母亲今日这是……”
朱氏含含糊糊几句话带了过去,等凌敬、马周走了,才低声说:“今日河东柳氏一位夫人……”
“河东柳氏?”李善想了想,犹豫道:“不会和柳濬有关吧?”
“是柳护军的侄女。”朱氏解释道:“不过这一支有些特别,是从江南迁居回来的。”
河东柳氏和北地其他门阀有所区别,当年永嘉之乱,西晋亡国,衣冠南渡,柳氏族人南迁,一支迁于汝颍,号西眷,一支迁于襄阳为东眷。
前隋灭陈,一统天下之后,西眷、东眷两房也没有立即北迁,直到大业年间才陆续回到河东。
所以,相对来说,这两支虽然也是河东柳氏,但势力比嫡系要弱小的多。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柳氏与裴氏、薛氏齐名,并列为“河东三著姓”,是天下仅次于五姓七家的门阀大族。
李善本人对婚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想找个真心相爱的女孩,比他前世还要难……前世已经够难了,兜里没钱,长得普通,还没空闲时间。
嗯,主要是,反正现在身边有周氏、小蛮呢。
听了儿子婉转的话,朱氏迟疑道:“柳氏那位夫人还邀我过些日子在李家相聚。”
“回头孩儿交代德谋兄一声,此事不急。”
李善补充道:“日后身世终有大白之日……若是提前说明,说不定会泄露出去,若不是提前说明,只怕联姻不成反成仇。”
顿了顿,李善笑道:“婉言相拒,有柳濬在,河东柳氏不至于生怨,柳奭、柳亨都和孩儿熟识,等到日后大白于天下……想必更会谅解。”
李善对联姻门阀世家也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反正自己这一辈子是看不到世家覆灭的……但在如今,朝局混乱的时刻,李善想拖一拖。
原因很简单,李善很难判断出河东柳氏的政治立场,他也不想去判断……未必有坑,但万一有坑呢?
再等几年,等李世民登基后,自己是有资格挑挑拣拣的……其他人不知道,但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是知道李善的分量和功劳的。
李善的功劳不在于筹谋山东大捷本身,而是截断了太子李建成抢占军功的可能。
到那时候再挑,不香吗?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之前李善就想说,只是看母亲兴致勃勃……今日不得不委婉的说出几分心思来。
朱氏有点不知所措,想了会儿突然瞪眼道:“难道你还挂念那个崔氏小娘子?”
李善都愣住了……这也能联系得上?
“此事不用再想了!”朱氏苦口婆心的劝道:“那日长孙夫人就一言不发,次日你送了信过去,今日特地打探……”
李善挑挑眉头,“如何?”
朱氏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听闻那位小娘子被禁足了,而且张家二郎被其姑母训斥。”
张文瓘的姑母……李善在心里转了下,那就是崔小娘子的母亲张氏。
看来那首诗还真送到那位崔小娘子手中了,李善忍不住回想当日在船板上遥望的那个女孩,临窗而立,身姿婀娜,面容看的不算真切,但似乎脸蛋精致的很,是个美人胚子。
出了会儿神后,李善突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说:“母亲,孩儿还真不是为了那位小娘子。”
“孩儿已然决议,三年……呃,四年内均不定亲!”
李善在心里打鼓,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扇起的风暴已经不小了,东宫太子李建成没能捞到平定山东,擒杀刘黑闼的大功,也不知道三年后还会不会有玄武门之变?
记得历史上后面几年,夺嫡之势愈发白热化,太子、齐王拉拢秦王府大将,驱逐房玄龄、杜如晦,甚至下毒都干过……最后这件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嗯,李善记得前世看过几眼那部《大唐情史》,好像李元吉用了美人计,才让李世民喝下那杯毒酒……
听到儿子如此决然的话,朱氏压着心头火气,劝道:“你如今名声鹊起,身边宠妾美婢,一个不好,就有庶长子……”
李善挠挠头,这倒是个问题……不能总到了关键时候就抽身而退吧,不说爽不爽,万一形成条件反射那就糟了。
看母亲已经柳眉倒竖了,李善苦着脸说:“孩儿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大郎,你本就和清河崔氏有怨……”
“母亲,孩儿是有其他理由……”
“大郎,那位崔小娘子都被禁足了!”
李善闭上双眼,干脆利索的说:“太子、秦王夺嫡势烈,不分出胜负,孩儿何敢联姻?”
“母亲也应该猜得到,孩儿虽以科举入仕,但实则已投入秦王麾下,只是外间少有人知而已。”
“裴世矩身为太子詹事,裴寂依附东宫,李德武为太子千牛备身,孩儿也只能投入秦王府。”
“秦王殿下尽知孩儿身世,只怕有所谋划。”
“所以,婚事孩儿难以做主,母亲也难以做主,此事非秦王不可定夺。”
朱氏嘴巴都能塞进鹅蛋了,儿子的婚事……和皇子夺嫡扯上关系?
这两年,朱氏身为一位母亲,亲眼看到儿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也感觉到……儿子的性情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而且说话往往是云里雾里,半真半假。
“真的,母亲,是真的。”李善努力摆出一副真诚的面孔,“若是河东柳氏那一支投入太子麾下,让孩儿如何自处?”
“秦王殿下如何视之?”
“他抛妻弃子,孩儿曾发誓,必要他付出代价,为此孩儿甘冒奇险,于山东为秦王立下大功……”
“好了。”朱氏摆摆手,面无表情的起身回了后院,她完全分辨不出……儿子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善有些抱歉,算是五真五假吧……至少联姻河东柳氏,李世民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至于李善本人的婚事……秦王妃说不定还会注意到,而李世民肯定是看都不看的。
抱歉了会儿,李善转身回了小院,搂着周氏的小腰调笑几句,点点小蛮高挺的鼻尖。
再过几年逍遥日子吧,等李世民登基了,再挑个贤惠的、漂亮的、身材好的,最好还是内媚的。
李善从没想过李世民会失败……他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带来的连锁反应,还不至于让李世民的谋划落空。
来到这个时代两年了,又经历了山东战事,和秦王府子弟相交颇深,再加上凌敬如今在天策府内大权在握,李善有着非常确定的认知……李世民希望通过正常的方式取代李建成。
李善靠在榻上,两条腿伸长,周氏小心的捶着,小蛮捧着盒子,将黑紫色的桑葚塞进李善的嘴里。
杨文干事件应该就是这两年发生的吧,李渊向李世民许诺太子之位,但之后又后悔了……正是这件事让李世民彻底失望,也正是这件事让李建成、李元吉开始肆无忌惮,最终酿成了玄武门之变。
李善神思乱飞,还想着能过几年逍遥日子的时候,长安城延寿坊的一处大宅后院,张氏正在训女。
“你可知,与外男书信相传……”
“母亲此言差矣!”崔小娘子昂首道:“李怀仁诗才遍传长安,表兄闻新诗,亲手誊写送来,让女儿赏玩而已。”
张氏被气得身子都发颤,一方面是因为女儿居然铁了心心悦那位李怀仁,居然都跟自己顶嘴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张文瓘……
还想着将女儿许给侄儿张文瓘呢,而后者居然为李怀仁传信……张氏刚刚听闻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是,还好没跟嫂嫂杨氏提起这件事,不然脸都丢完了!
张氏喘了几口粗气,竭力冷静下来,劝道:“近日那位朱娘子几乎每日入城,显然是在为李怀仁选妻……要知道李怀仁当日斩杀崔帛,此事已绝!”
看女儿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张氏忍不住起身,扬起手在空中……一直沉默的崔信一把抓住,“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嗯,翻译一下……有话好好说嘛,怎么可以打女儿呢?
劝了好一会儿后先让妻子出门,崔信坐下笑着问:“长安坊间传闻,李怀仁非推敲不能成诗,不料一日成诗,还不拿出来让为父看看?”
崔小娘子犹豫了下,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那封信早就被张氏撕碎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看了前两句,崔信抬头看了眼脸庞微红的女儿,他也想起去年那日女儿与李善遥遥相望的一幕。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信怔怔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负盛名,不负盛名。”
赞其美,叹旧事,诗中幽怨之意溢于言表……崔信这时候才知道为何妻子为何如此大怒。
若是这首诗传出去,李怀仁特地写了这首诗给清河崔氏女……再联想到李怀仁去年曾驻足清河县,很容易让人猜到女儿和李怀仁曾有会面。
会面无所谓……但李怀仁的母亲如今正在择媳,而崔信入京也有择婿之意,很容易传出这一男一女有旧情的流言蜚语。
崔信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好一会儿拉着女儿坐下,低声道:“为父不瞒你。”
“李怀仁其人,实是少年英杰,心机手段、才学文略均是上乘之选,但此次入京方知,此人身世诡异,为父也打探过,无人知其来历。”
崔信顿了顿,他感觉到李客师是知晓内情的,只是不肯说而已。
“科举入仕,既不依附东宫,又不偏向秦王,虽有名望,但根基太薄……”
伸手止住女儿插嘴,崔信轻声道:“当日凌敬、魏玄成都曾言,李怀仁目光长远,又有料事于前之能,想必不会如此不智。”
“再等等吧。”
崔小娘子张了张小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崔信笑道:“今日为父拜访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客师。”
“是表叔?”崔小娘子歪着脑袋,“记得三表兄与李郎君交好?”
李客师的姑奶是崔信的祖母。
“嗯。”崔信轻声道:“那位朱娘子为子择妻,但李怀仁并不热心。”
“虽奉养寡母,但李家诸事,均是李怀仁做主。”
这是在说,李怀仁短期内不会定亲……李客师与李善以叔侄相称,这等话自然是有些分量的。
看女儿脸上终于有些笑意,崔信忍着心里的酸楚安慰了几句,转身出了门,脸色立即变的阴沉沉的。
娘的,你个小兔崽子,既然短期内不想定亲,却要写这等诗来挑拨我女儿!
别让我找到机会,非抽你不可!从武德五年十一月末开始,李善这个名字先后扬名山东河北、长安两地,从圣人李渊、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及朝中宰辅,到北地各门阀世家,无不知晓。
托李楷、王仁表、张文瓘等好友的福,李善在长安内名声鹊起的同时,也戴上了各式的面具。
眼见突厥屠杀村落,激愤出手相援,这是义。
数万大军阵前,换回淮阳王,力劝突厥北返,智勇皆备。
助魏州总管田留安坚守馆陶,又筹谋大败刘黑闼,这是最符合这个时代谋士的做派。
天策府内,凌敬叹了口气,去年抵达长安,第一日密议,李善口口声声答应……安静一点,少惹是生非。
但凌敬没想到,两个月后,一首《春江花月夜》让李善这个名字开始传遍天下。
瞄了眼桌上的公文,这是褚遂良递来的请拨钱款的公文,弘文馆内的学士大都不贪财……但在这个时代,读书向来是上层人士的专利,笔墨纸砚哪样不需要花钱?
而且弘文馆那些人,用的都是顶尖的……不一定好用,但肯定都很贵,而李世民对此颇为优容,巴不得他们用贵的,将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打出去。
凌敬签了名,盖了章,笑道:“他日有暇,还请登善留字。”
二十六岁的褚遂良是弘文馆的馆主,管理日常事务,听了这话有些意外,躬身行礼,“不敢当凌公之赞。”
一旁的房玄龄这两日一直在天策府,笑着问:“凌公亦知登善擅书?”
凌敬大笑道:“怀仁虽不擅书,却言,千百年后,登善当不让王右军专美于前。”
这是无与伦比的赞誉……王右军即王羲之。
褚遂良连连谦虚,房玄龄对此倒是不在意,只随口勉力几句,等前者出门,才说:“这两日清闲下来,在坊间闲逛,倒是听了些闲言碎语。”
“玄龄何等人也?”凌敬笑着摇头,“他日必为朝中栋梁……”
说到一半,凌敬住了嘴,他看见了房玄龄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略为顿了顿,前者低声问:“与怀仁有关?”
“嗯。”房玄龄微微点头,“坊间传言,怀仁有活死人医白骨之能……”
凌敬松了口气,“当日苏母中箭,怀仁持匕首开胸剖腹……赞一句活死人医白骨,也不为过。”
“若非有此能,当日道国公也不会许其于馆陶设伤兵营了。”
房玄龄低声道:“进士科,如今唯独怀仁尚未去吏部选任。”
“天策府司马为吏部尚书,怀仁愿退避三舍。”凌敬立即回道。
房玄龄忍不住笑了,“久闻凌公明晓时局,见事犀利,更通晓兵法。”
凌敬也笑了……刚才那句话,攻守兼备。
点出了吏部尚书封伦曾让李善落榜,而退避三舍……可不是谦虚。
重耳流亡国外,得楚王收留,许诺他日对阵,愿退避三舍……结果呢,重耳倒是真的连退九十里,然后集中兵力,大破楚军,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城濮之战。
李善的行事做派的确显示出类似的性格特点,长乐坡、山东,都是主动退避,而后反击。
沉思片刻后,房玄龄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在下知晓,怀仁至今尚未选试,实有苦衷……”
听了这句话,凌敬眼神闪烁不定,难不成秦王将李善身世告诉了房玄龄?
但紧接着,房玄龄继续说:“虽不知内情,但如今……坊间流传,怀仁乃孙思邈之徒?”
凌敬呃了声,这个……这个……好像是李善当**问俘虏时候胡扯的吧?
武德年间,孙思邈在关中、河东一带名气相当的大,事实上,他在开皇年间就名声大噪,杨坚曾经召其入朝为官,但孙思邈坚拒,隐居太白山、钟南山。
看看凌敬的表情,房玄龄也差不多知道答案了,苦笑道:“太医署有意召怀仁入内。”
“什么?!”凌敬脸色大变。
半个时辰后,凌敬敲开了李宅后院那间温房的门。
“开玩笑吧?”李善听得莫名其妙,“太医署?”
“是专为皇室诊治的医者?”
“太医署,南朝刘宋始创,原为门下,如今隶属太常寺。”凌敬解释道:“虽为显贵诊治,但主责授医术,类国子监,分科考核,升、降、留、退均有规。”
李善大为感兴趣,这和明清时期的太医院完全不同,倒是有点像后世的医科大学,“如今太医署有多少人?”
“约莫三四百人。”
李善倒是想过,自己的医术在这个时代……终归有一部分能发挥作用的,至少战场急救、设伤兵营很有用,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操持起来难度太大了,但若是能借助太医署……
说白了,如今的太医署主要不是为了治病,而是培养医疗资源,李善在心里盘算,军中医者,若是能以战功而论,应该能组建起一支小规模的医疗队……关键是要给这些医者上升的通道。
嗯,现在还不行,要等到李世民登基……凌敬之前就说过,李世民对设伤兵营非常感兴趣。
看李善居然一脸向往的神色,凌敬都被气笑了,“房玄龄非那等妄言之辈,若是你入太医署……”
“也不是坏事。”李善小声嘀咕,“不过吏部选试,也能入太医署?”
“能。”凌敬很确定的说:“太医署每年都会从民间挑选医者。”
“如今想想,这段时日,坊间流传你医术极高……怕是有人推波助澜。”
“会是李德武吗?”
“杜淹?”
“王仁佑?”
凌敬咽了口唾沫,“长安城内,你还得罪了谁?”
李善挠了挠下巴,“今日张文瓘来访,倒是听他提起……那首诗递去,崔信颇为不悦。”
“你还真的将那首诗送了去?”凌敬目瞪口呆,“你不是绝了与清河崔氏联姻之念吗?”
“一首诗而已……”
“呸!”凌敬戟指骂道:“若是此诗流传开,怕是崔信视你为敌!”
李善有点委屈,又不是情诗艳曲,唐朝……不是女人都挺开放的吗?
凌敬在小院子里疾步来回,“若是封伦不移位,吏部选试……就算过了,万一将你打发去江南、巴蜀……”
“理应不会吧?”李善心想,李道玄那边都说过了,李渊是认可自己在山东战事中的功劳的。
不过,李道玄也曾提到过,李渊当日决定在科举后召见自己……都半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东宫内,太子李建成面无表情的盘腿而坐,面前地上是一片水痕、碎瓷,显然是在大怒之后。
一旁的韦挺、王珪也是一脸的无奈,特别是后者。
一个月前,王珪献计,力劝李建成使平阳公主调回关中,一方面平衡秦王势力,一方面乘机拉拢右武卫大将军柴绍。
更重要的是,备受李渊信任的妻兄陈国公窦抗去年病逝,窦抗虽曾经随平定西秦、攻克洛阳,但却是一位纯臣,只听李渊一人之命。
而窦抗,一直是李渊执掌京兆兵力的最主要的人手……如今窦抗病逝,李建成将希望寄托在平阳公主身上。
但谁都没想到,去年七八月份,颉利可汗率十余万大军攻入河东,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驻守晋阳附近的平阳公主率军出击,受伤落马,此后一直伤情难愈,如今已然气若游丝。
李建成的愤怒一方面来自于谋划的落空,一方面来自于妹妹的病情,另一方面也是针对太医署。
说的头头是道,争论起来千言万语,但平阳公主病情却越来越重,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几位妯娌去探望,情况越来越糟糕,李建成心想,怕是父亲也快要坐不住了。
外间有宫人小心翼翼的进殿,“殿下,长安令求见。”
李建成像是没听见似的一言不发,王珪等了片刻后皱眉道,“李德武虽不过长安令,但其岳父乃是裴相。”
韦挺起身道:“殿下,王公,在下应付吧。”
看李建成微微颔首,韦挺大步出了侧殿,招手笑道:“今日殿下公务繁忙,德武何事求见?”
李德武行了一礼,轻声道:“在下亦听闻,平阳公主病重,太子心急如焚。”
“是啊。”韦挺叹了口气,“太医署……”
“今日听闻一事……”李德武小声说:“足下可曾听闻孙思邈其人?”
“当然。”韦挺愣了下,“孙思邈常年不知踪迹,难道德武知其下落?”
李德武摇摇头,“只是听闻太医署中有一人,自称见过孙思邈之徒。”
“孙思邈的徒弟?”韦挺脸色变了变,拉了把李德武,“事关重大,走!”
韦挺走了没多久,李建成就出了殿,面色阴沉的快步去了两仪殿。
一刻钟后,圣人李渊、执掌后宫的万贵妃,太子李建成与太子妃,秦王李世民与秦王妃,齐王李元吉与齐王妃……全都出了皇城,抵达光德坊的平阳公主府。
“臣恭迎陛下。”谯国公柴绍面色灰败枯槁。
“如何了?”
柴绍面无表情的瞥了眼不远处的几位医者,“今日灌药,呕吐不止,此刻已难以言语。”
李渊眼角湿润,大步走入内室,站在床边。
床上是一位青年妇人,身量颇长,但脸色惨白,面容似有痛苦之色,身子在微微颤抖。
平心而论,李渊作为唐朝的开国皇帝,不是没有能力,政治手腕也堪称成熟,但感情充沛是他致命的弱点。
作为一个帝王,不是不能有感情,但必须有着克制压抑自身感情的本能和自觉,而李渊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在历史上,李渊只盼着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后酿成玄武门之变,两个儿子被杀,自己被“尊”为太上皇。
所以,在历史上,李渊痛惜平阳公主之死,破天荒的以军礼下葬,由军队为其举殡。
所以,在今日听到禀报平阳公主即将不治后,李渊大怒,言太医署为平阳公主诊治的医者均论斩。
别以为李渊对几个儿女那么好就以为他性子软……杀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
柴绍坐在床沿,缓缓握住妻子的手……原本圆润有力的手掌,如今绵软无力。
李渊脸上已有泪痕,对于他来说,那么多儿女,最宠爱的就是妻子窦氏的三子一女。
但如今,随着夺嫡日益激烈,李渊对三个儿子都颇有不满,所以才在李建成的建议下召回女儿,不料却即将阴阳两别。
李世民默然无语的站在外室,看见李建成在宽慰柴绍,看见李元吉在痛殴几位医者,然后看到了匆匆而来的韦挺。
“李怀仁?”李建成吃惊的瞪大眼睛,“他是孙思邈之徒?”
“太医署那位医者自称孙思邈之徒,臣已细询,他只是见过孙思邈之徒的手段……即李善李怀仁。”韦挺解释道:“李怀仁能活死人医白骨,此事在坊间流传。”
“臣已然去问过淮阳王,他亲眼所见,李怀仁持刀开膛破肚,多有活命者。”
“而且是其自称曾拜孙思邈为师。”
渐渐的,几个人围拢过来,李元吉一脸的迷糊,“开膛破敌?”
在古代,一般来说,开膛破肚……那就是个死人了。
李世民面色复杂难言,他倒是知晓这件事,早就问过了凌敬……用李善的话来说,他擅长治疗外伤,虽然平阳公主最早是因为伤情延绵,但如今已然病入骨髓。
对于李善这颗棋子,李世民最早是希望通过他来判断河东裴氏的态度和立场……但没想到,李善太能折腾了。
在山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帮着自己来来回回……将太子的脸都扇肿了。
所以,如今,对于李善,李世民有着更多的期许。
至少他知道,父亲李渊很看好李善,本有意召见,只是因为三姐病情拖延至今。
如果今日李善前来,三姐依旧不治……父亲会如何看待李善?
或许会不治罪,毕竟李善于山东战事有大功于国。
但日后,李善这颗棋子的分量……李世民压抑着胸中烦闷,低声问:“此事不可轻忽……”
李元吉冷笑一声,径直入内将柴绍拉了出来,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看见柴绍眼睛一亮,李世民不禁在心里哀叹……若是自己拒绝,那等于和柴绍彻底闹翻。
对于柴绍来说,只要有一丝希望,那都会拼命争取。
即使不算柴绍,三胡只要捅到父亲那,也必然只是这样的结果。
片刻后,数十人已经趋马出府,去请李善了。夕阳西落,正努力将最后几丝微光投射在天地间,远处的村庄已有点点灯火。
声如闷雷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两旁的树林中,归巢的鸟儿被惊起,叽叽喳喳的腾空而起。
不远处拐角的高处,正等着换班的范十一神色一紧,眯眼细看,片刻后毫不犹豫的从腰间箭囊抽出一支箭。
范十一今年二十三岁,为府兵征战沙场已有五年,虽身材矮小,少有勇力,但精于骑射,眼力过人,为军中斥候……他一眼就看见了,这三四十骑兵虽无铠甲,但腰间挎刀,马背上置放长槊,显然不怀好意。
为首的中年将领面色阴沉,趋马加速,却冷不丁耳朵一动,凄厉的鸣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是响箭……中年将领神色微动,并未减速,绕过拐角处,面前是一处还算宽阔的山谷,对面出口处,十余青壮将拦马堆砌在一起。
中年将领眉头微皱,一直到村口处才勒住缰绳,喝道:‘李善何在?’
几个青壮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段时日他们见多了达官贵人来此,要么拜会李郎君,要么去东山寺上香,但从未见过趋马持械的甲士。
中年将领哼了声,他是刚刚从河东回到长安,又非世家子弟,从未听说过李善之名。
关键是此人性情暴躁,两腿一夹,催马上前,抬起长长的马槊,挥舞之间,将拦马挑飞。
一名青壮持盾上前,只听得一声闷响,沉重的槊头击在盾面上,青壮连退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去叫李善出来……”
话未说完,尖锐的竹哨声猛地响起,中年将领转头四顾,身后的山谷入口被倒下的巨木遮挡的严严实实,隐隐间有人影闪动。
未等中年将领发话,对面一人手持长槊大步向前。
冷笑一声,中年将领也不趋马加速,只探长马槊,槊头直击。
对面那人弯腰拿起盾牌,侧身一拦。
只听得一声钝响,中年将领脸色大变,对面那人脚步只是一顿,突然加速,手中长槊如棒使,横扫而来。
来不及变招,顷刻之间,中年将领已经被逼的落马相让。
身后的骑兵蠢蠢欲动,但火光大起,密密麻麻的青壮错落有致的手持盾牌、长枪出现在对面,十余个弓箭手在侧翼虎视眈眈。
凌敬瞄了眼那位还在与苏定方缠斗的中年将领,点评道:“苏大郎原在河北名声不显,但勇力绝伦,此人倒是不凡。”
“怕是误会。”马周小声说:“不可能是那人派来的。”
朱玮嗯了声……直接派人来洗庄子,这是最蠢的选择,而且就三四十骑。
苏定方在朱家沟落脚后,并不插手其他事,只负责村中防务,每日安排哨探,夜间警戒……名义上是怕李德武、河东裴氏遣派刺客,但实际上……还是因为苏定方其他的做不来,李善也不让他做。
英雄无用武之地,今日好不容易碰到个对手,苏定方一手持盾,一手持槊,威风凛凛,不多时就砸飞了对手的马槊,将其逼到死角处。
“总管!”
“总管!”
数十骑兵齐齐高呼,已经举起马槊、长刀。
局势一触即发,但下一刻,苏定方疾步后退,丢开盾牌,侧身让出了身后刚刚赶到的李善。
今天李善心情不错,试验的结果让他喜出望外,小和尚辩机从山上摘了不少香椿芽,李善让炊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准备配上香椿炒蛋,结果朱八气喘吁吁的跑来了。
“你便是李善?”中年将领暗骂了句晦气,适才被那大汉招招进逼,连解释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李善微微颔首,好奇的打量着这人,自己的名声在长安不说无人不知,但至少世家子弟、朝中显贵是都知道的,这位是什么来历……总管,听起来是某个门阀的管事之流。
“听闻你是孙思邈之徒,今日某奉命相请,为主人诊治。”
“李怀仁可从未自称乃孙思邈之徒。”走过来的马周扬声道:“更何况,延医诊治,却持槊进击……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中年将领神色焦急,上前两步,拱手道:“平阳公主病重,谯国公命某前来。”
李善心里咯噔一下,他倒是知道平阳公主是在武德年间病逝……难道就是今日?
“你乃谯国公门下?”马周皱眉问:“姓甚名谁?”
“马三宝。”
脑海中正飞速转动,但李善还是没忍住抬头瞥了眼,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据说便是此人助平阳公主在关中聚拢大军,多次挫败隋军,迎李渊入关。
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原因……后世也有一个马三宝,同样是出身低微,但以军功称雄,后更是扬帆四海,青史留名。
马三宝又往前两步,“圣人、太子、秦王、齐王均在。”
李善嘴角扯出个无力的笑容,转身交代了几句,让人去取自己的药箱……李渊父子都在,自己有拒绝的权力吗?
真够扯淡的,李善面色阴沉,一个病人会不会死,能不能治得好……再牛逼的医院,再牛逼的医生都不敢保证。
而且这还是在最先进的仪器帮助下……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去干什么?
只要自己去了,平阳公主最后死了……自己终究是有些因果的。
这时候,凌敬突然上前,盯着马三宝,“某为天策府兵曹参军事凌敬。”
马三宝怔了怔,兵曹参军事,在天策府中地位不低,必是秦王心腹,赶紧行了一礼。
“何人举荐李怀仁?”
马三宝犹豫了下,摇头道:“谯国公之命。”
凌敬面色如锅底,回头低声道:“今日圣人下令,平阳公主不治,太医署诊治医者均论斩。”
马周幽幽道:“会不会是……”
在场的四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李善面无表情的翻身上马,“苏兄跟上。”
想起凌敬昨日提起,坊间传闻自己乃孙思邈之徒的流言,李善知道……必定是有人挖了坑。
这种手段堪称狠毒,虽然很难一击致命,但却能让自己跌入这个漩涡……这种手法,李善立即联想到了,自己是如何被逼的赴考进士科。昏暗的内室,柴绍小心的将苏醒的妻子扶起,靠在怀中,坐在床沿上的李渊已经老泪纵横。
“父亲……”
“平阳……”李渊言语哽咽,在他印象中,三女儿向来英姿飒爽,何日见过如此软弱无力的模样。
在古代,病人将亡前,一般都有个苏醒时刻……古人将此成为回光返照。
一想到这,李渊心中悲痛愤怒,但却听见女儿轻柔的声音传来。
“父亲,女儿不孝……”
“太医署医者已然竭尽全力,请父亲勿要……”
李渊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迟疑着没有开口,这时候,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主人,李善到了。”
柴绍探头高声道:“让他进来!”
马三宝常年在平阳公主麾下听令,但实际上原本是柴家的家仆。
李渊转头看见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郎在李建成、李世民的簇拥下入内。
“父亲,这位是李善李怀仁,乃……”
“臣李善拜见陛下。”李善突然开口打断,拜倒在地,“臣于岭南学医,但并非孙思邈之徒,今日前来,当竭尽全力。”
李建成都懵逼了,李善不是孙思邈的徒弟?
一旁的柴绍愣了下,突然开口道:“陛下,平阳之请……”
李渊当然听得懂这句话,如今女儿已是弥留之际,若是还要斩医者,何人胆敢诊治?
“必不问罪。”李渊面色阴沉,抬手让李善起身。
虽然说必不问罪,但若是平阳公主真的死了,李善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
马三宝搬来圆凳,李善坐在圆凳上,看着柴绍将平阳公主的手腕挪过来……怔了下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让我诊脉呢!
不好意思,当年大学里也不是一点中医课程都没有,但是……诊脉,真的没学过!
犹豫了下后,李善长身而起,细细看了看平阳公主的肤色、眼睑、舌头颜色,低声问:“因何而起?”
李渊狐疑问:“为何不诊脉?”
“臣不会诊脉。”李善诚实的说:“臣所擅乃是疡医。”
疡医,是古代的外科大夫。
李渊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后面的李建成无语了,心想自己这次怎么就信了韦挺那鬼话!
“医之纲领,望闻问切,诊脉乃是最末。”李善平静的说:“已然查望,如今要询病之起源。”
“去年九月初,突厥寇晋阳,平阳率兵出击,肩部中箭追马,后医者上药,始终不得好转……”
先后听了柴绍、马三宝、平阳几个女侍卫的叙述,李善琢磨了下,问:“伤口当日可是溃烂?”
身量颇高的女侍卫点头,“的确如此。”
“可是忽冷忽热?”
“不错,不错。”
“身子可是发颤?”
“适才就在发颤。”柴绍大喜,一把抓住李善的右手。
应该是感染了……李善心里犹豫,要不要用刚刚弄出来的青霉素?
那玩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叫青霉素……
到目前为止,李善只做了排毒试验,只能保证不会毒死人,但能不能起到效果……那真是鬼知道。
要不要赌一把?
两刻钟之前,李善进入平阳公主府后,先后和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说了几句……很确定,是李建成举荐的。
原因很简单,李世民神色复杂……而李建成,一副这次多亏了我的表情!
孙思邈在如今名声太过响亮,很多人都认为……没有孙思邈治不好的病,没有孙思邈救不回来的人。
室内保持着沉默,李善还保持着和柴绍握手的姿势。
片刻后,李善回过神来,挣开手,起身看了眼面色惨白的平阳公主,转身拜倒,“陛下,如今平阳公主已病入膏肓,臣愿一试。”
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几成把握?”
“五成。”李善呆板的回答道:“或生,或死。”
李渊一副要吐血的表情,这是什么狗屁回答!
已经不错了,要是让我写一份承诺书让你签字……
沉默了半响,李世民插嘴道:“父亲,事已至此,不如让李怀仁一试,三姐乃女中豪杰,命不当绝。”
“好!”李渊咬牙切齿盯着李善,“用药。”
“即使陛下日后降罪,臣也愿一试。”李善面无表情的说:“身为医者,见伤病者而罢手,非义也。”
“不必说了,陛下绝不怪罪。”柴绍伸手紧紧抓住李善的肩头,“要用何药,府内皆有。”
李善摇摇头,“其一,让苏定方出长安,他回去取药。”
“其二,于狱中提三名死刑犯来。”
“其三,烧水,准备好细盐。”
长安夜间宵禁,想出城非圣人之命不可,提取死刑犯,也必然只有圣人李渊能办得到。
李渊发号施令,隐隐觉得苏定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突然反应了过来,“你是李怀仁!”
这个夜晚,李渊父子四人就在这个内室中,亲眼看到了种种让他们难以想象,匪夷所思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
“没死。”
“没死。”
“没死。”
逐一试验后,李善才正式上手……手依旧稳定有力,心中却惴惴不安。
李善在心里想,虽然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是以一个悲惨开局开始的,虽然自己曾经在山东一度陷入绝境,但可能此时此刻才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
若是平阳公主活了,什么都好说。
若是平阳公主死了,李渊会怎么看待自己?
李建成会怎么看待自己?
自己只能立即投入秦王府,死心塌地的跟随李世民,日日夜夜熬着,就等着玄武门之变了。
此刻的李世民看向李善的眼神中带着怜悯……他已经问过韦挺了,是太医署中有人声称李善为孙思邈之徒,而向韦挺提到此事的是长安县尉李德武。
真是怕儿子死不了啊!
李世民看了眼颇为紧张的李渊,心想父亲对自己还算不错……呃,对比起来,的确已经不错了。
半个时辰后,李善终于松了口气,这种自制的青霉素能不能起到效果不好说……但首要的一个关键算是度过去了。
过敏杂质。
若是碰上过敏……那简直了,李善完全没有应付的手段,只能看着平阳公主一命呜呼。
在李渊眼里,那铁铁是李善治死了他女儿。
所以,李善才会先找了三个死刑犯……先用了少量青霉素,呃,一般情况下这是不会出问题的。
不管是什么药性,有毒没毒,不讲量多量少那都是耍流氓。
过了这一关,接下来就要看能不能起效果了。夜已经深了,无云遮挡的明月高悬空中,洒下万点银辉。
平阳公主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劲风拂过,将拐角处的大树吹得声声作响,引得李善转头看去。
杂乱无章的树丛沙沙声传来,正如李善如今的心绪。
从朱家沟听到平阳公主病重之后到现在,李善一直在迟疑……虽然已经用了药。
李善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对历史有着什么样的影响……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会有影响,如果平阳公主得以生还的话。
李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出手。
是自己心里有着赌一把的疯狂念头吗?
或者是因为圣人李渊、太子李建成的逼迫吗?
又或者是自己身为医生的本能吗?
李善理不清头绪,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冒险用药,这几乎是在赌博。
如果成功,自己将会得到无与伦比的回报,说的不要脸一点,只要自己没有明目张胆的投入李世民麾下,维持如今的状态,即使是太子登基,知道自己曾经做了些什么,也足以保命。
但如果失败了,平阳公主在我手中一命呜呼……别说李渊、李建成了,怕是李世民都心有不悦。
类似的事情,李善前世看得多了,到现在他还记得,妻子推入手术室之前,丈夫、父母百般殷勤,但那个女人死在了手术台上,即使知道手术有很大失败的几率,即使已经签过字,但家人心中失望的情绪不可抑止的会转向愤怒……针对主刀医生的愤怒。
深深吸了口气,将窗户掩上,只留了一条小缝通气,李善走到床边,伏低身子听了会儿呼吸声,查看片刻,沉默的坐回到圆凳上。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柴绍走到床边凝视片刻,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善,小声问:“还要用药吗?”
李善摇摇头。
柴绍搓了搓手,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先去睡,我守着。”
柴绍摇摇头,搬了个胡凳坐在一旁。
室内长时间保持着沉默,偶尔听得见烛火爆裂的轻响,李善隔一会儿起身去查探,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到底有没有效果?
如果继续用药,在无法提纯的情况下,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用药,平阳公主未必不会出现过敏。
不知过了多久,柴绍突然身子后仰,好险跌下去,稳住身形后,他才察觉到,自己瞌睡过去了。
在心里自责了几句,柴绍侧头看去,一旁的李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那个神态,平静的坐在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你真的不是孙思邈之徒?”
“不是。”李善的视线依旧盯着床上的平阳公主,“河北贝州,曾假托孙思邈之名审讯俘虏……但此事少有人知。”
柴绍没有继续追问,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转而轻声问:“天亮后继续用药?”
“不急。”李善低声道:“准备好温水,加少量盐,另用米熬粥,越烂越好。”
如果平阳公主醒不来……那只能用盐水灌进去,不然体质越来越差,抵抗力越来越弱,李善真怕她抗不过杂质颇多的青霉素的药性。
“听闻去年魏县大捷,是你筹谋的?”柴绍实在是怕自己再次睡着,只能和李善搭话。
李善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平阳公主。
“三宝昨日相邀,太过鲁莽……”
柴绍的话说到一半,李善突然低喝道;“住嘴。”
柴绍呆了呆,随即听见几声低低的呢喃。
“平阳,平阳!”
被挡在后面的李善毫不客气的揪住柴绍的肩膀往后拉,最烦的就是这种病人家属。
手上肤色依旧惨白,但脸庞转红,气息急促,李善摸了摸额头,小声骂了句脏话。
怕什么就来什么!
不过运气不错,想顺顺利利的……李善本就没有这种奢望,但温度升高,自己倒是能用物理降温的手段处置,总比窒息来的好。
立即让人将周氏叫来,昨晚苏定方就将周氏、小蛮接了过来,还带上了几坛酒。
“都擦一遍,腋下多擦两遍。”李善小声交代,“灌点盐水……都教过你。”
周氏柔顺的连连点头,等李善出了门,在几个侍女的帮助下开始给平阳公主擦身。
“她们这是……”
李善没办法解释,只随口说:“擦擦身子而已。”
柴绍狐疑道:“好像是酒?”
“嗯。”
柴绍嘴唇抖了抖,没有继续再问,他也感觉得到,面前这个少年郎早有预备,但心中有着说不出口的烦闷。
“即使积重难返,圣人亦不会降罪,只管放手一试。”
李善转过头打量着柴绍,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容貌俊俏,身材消瘦,鬓角处微有白发。
“非平阳公主一人。”李善顿了顿,才继续道:“但凡患者,无不忧心。”
柴绍勉强一笑,“取字怀仁,倒是贴切。”
半个时辰后,李善入内查探,体温变化不大,只能让周氏再擦拭一遍……此外,李善也没什么其他好办法了。
折腾了三次,天色已经渐渐泛白,才勉强维持住体温,平阳公主的气息略微粗重,但并不急促,李善才松了口气。
“拜见太子妃……”
“三妹……”
太子妃郑氏声音微颤,身后的秦王妃和齐王妃也屏住呼吸,她们都看见柴绍红肿的双目。
“昨晚用了药,守了一夜,还算平稳。”柴绍赶紧解释了一句,“还要多谢太子……”
“殿下原先也不知李怀仁擅医,听太医署中医者言……才冒险一试。”太子妃笑道:“那是三妹的运道。”
柴绍在前头引路,带三人入内室。
偌大的床上,平阳公主还在昏迷中,床边的胡凳上,一位少年郎稳稳坐着,目不转睛的盯着,一旁的案上摆着两个酒坛。
“怀仁,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来了。”柴绍上前小声提醒。
李善回头看了眼,神色冷漠,视线在三人脸上一扫而过,只在秦王妃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回头去。
“你……”齐王妃年纪最小,脾气不小,张嘴就要训斥。
“三弟妹勿恼。”太子妃拉了把,但神色也颇有不悦。
秦王妃站在一旁不吭声,印象中的李善温文儒雅,为人谦逊,进退有度,今日一见,却大为失礼。
李善还真不是故意的,脑海中正在盘算下一次用药选在什么时候,真怕平阳公主撑不住……所以,转为医生模式,身边的全都是患者家属而已。
齐王妃上前两步,尖声训斥,却见李善一跃而起,回首喝道:“禁声!”
这次李善算是回过神来了,说的是“禁声”而不是“闭嘴”。
柴绍赶上两步,惊喜的看见床上的平阳公主睁开了双眼。饿了,渴了,浑身无力。
李善并不觉得这是好转的迹象,但至少有一点,这不是恶化的征兆……至少证明了我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不是在背后推了一把。
先让侍女服侍平阳公主喝了半碗粥,又喂了半碗盐水,看着平阳公主再次沉沉睡去,李善才让柴绍在隔壁搬了张床。
算算得有二十四个小时没睡了,就算是大援救期间也应该歇歇了……李善躺在床上,一时间却没什么睡意。
这是正常的,李善知道,只要放缓情绪,很快就能入眠。
突然想起了刚才太子妃和两位王妃,李善回想了下,太子妃雍容端庄,但脸上少有表情,秦王妃亲切随和,还替平阳公主喂盐水,齐王妃……呃,实话实说,这位最漂亮!
难怪后来李世民要抢了去……太水灵了!
李善越想越远,弘农杨氏美女真不少,不说齐王妃,还有位都三十多次还能嫁给国公的……还生了个连太子都垂涎的女儿。
李善掐指算了算……也不知道武则天出生了没有,穿越贞观年间的主角往往将这位收入房中,而且还都是侍妾。
算了会儿也没算出来,李善又突然想起刚才,秦王妃使了个眼色,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算了,想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自己都已经被诳进这个局里了,在彻底救回平阳公主之前,真的什么都没有意义。
不知不觉中,李善已然入梦。
梦中的李善只觉得光怪陆离,好像在做一台手术,老师正在低头操作,多熟悉的一幕,自己还是一助,正在拉钩,旁边的护士还是那个笑起来像朵花的小姐姐。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对面的老师突然抬头狠狠瞪来,手中的刀一扬。
李善定睛看去,这不是自己的那把匕首吗?
转瞬间自己出现在急诊科,碰见一个面色惨白的女郎。
“打针抗生素……便宜的……青霉素好了。”
开了单子,让患者去交钱,没一会儿,突然一个护士扯着嗓子在那嚎……好像是过敏……李善大怒,现在的护士,连皮试都不做吗?
大步跑过去,出现在李善面前的护士有一张熟悉的面容,这不是周氏吗?
身后似乎有人在用力推自己,李善猛地起身,喘着粗气,睁开眼睛,是一张粗豪的男人的脸庞……胡子拉碴。
马三宝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才说:“李郎君……”
“过敏了吗?”李善脱口而出,顿了顿翻身下床,“还发热吗?”
“不,不,公主又醒了两次,喝了一碗粥。”马三宝恭敬的说:“今日还要用药吗?”
有效果了!
李善三两下穿了衣衫,鞋子都没穿好,匆匆忙忙的往外跑,路上还不禁在心里嘀咕,体质这么强吗?
原本李善还琢磨,至少得用五六次青霉素,毕竟没有提纯过,量不多,而量多了……过敏可能性就大,这是个悖论。
如果用一次就有这样的效果,那接下来成功的几率就大多了。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柴绍转头笑道:“他便是李怀仁。”
躺在床上的平阳公主侧头看去,一位少年郎疾步而来,衣着不整,脚上的鞋子都掉了只,看起来颇为激动,但偏偏脸上一片淡漠,有着极强的反差。
“让开。”
柴绍赶紧往后挪了挪让出位置,李善打量了会儿,伸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依旧头晕目眩?”
平阳公主微微点头。
“舌头伸出来。”
李善歪着头,换着角度看了几眼,想了会儿,又问:“冷吗?”
平阳公主脑袋艰难的左右摇摆。
身后的柴绍问;“怀仁,如何?”
安静了会儿后,李善斟酌着话,开口道:“最险的一关已经过了,但不可大意,若有反复……”
顿了顿,李善轻声道:“两子年幼,骤然失母,柴公身为十二卫大将军,公务繁忙,只怕无人教诲。”
平阳公主努力露出个笑容,下巴点了点。
李善招手叫来周氏,“喝了几次盐水?”
“五次。”周氏昨晚前半夜睡过,精神还算不错,仔细说:“三次小半碗,两次半碗。”
李善点点头,“上次用粥什么时辰?”
“两刻钟前。”
李善琢磨了会儿,“你替公主擦身……酒送来了吗?”
“五坛都送来了。”
“擦身吧,之后再用药。”
周氏和几个侍女开始忙碌,柴绍和李善退出门外。
“公主何时能痊愈?”
“如今还不好说。”李善随口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嗯,即使青霉素真的有效果,自己也需要控制一下……既然很可能成功,那总要吧功劳多搂一点。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李善突然有点惭愧……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啊。
承乾殿。
今日李世民去了天策府……没办法,如今房玄龄是不能入皇城的,想议事只能自己出去。
回到承乾殿,换了衣衫,李世民挥手让宫人退下,先问道:“三姐如何?”
“适才报信,今日已经醒了三次,用了粥水,虽浑身乏力,头晕目眩,但据怀仁说,最险处已过。”秦王妃拿起一件袍子替丈夫披上,“夫君留心,不要着凉。”
李世民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大业未成,自当留心……不意怀仁有如此手段。”
“怀仁守了整整一夜,妾身探望,三姐醒转,怀仁安排妥当才去歇息。”秦王妃小声说:“未有时机。”
“不碍事,日后再说就是。”李世民笼了笼衣衫,嗤笑道:“大哥自然是以为举荐有功……但李善其人,看似在山东行险事,奇招迭出,实则最是谨慎,行事往往先有伏笔,后有安置。”
“或有人欲以此幸进,但李善却不肯行此险招。”
秦王妃点头道:“其实东宫如何……无甚关系,只需要李善知晓,此事有长安县尉参与即可。”
“哈哈哈……”李世民大笑道:“当日李善来信,愿以科举入仕,孤虽许可,但实有不满。”
“不料李善先以诗才扬名朝野,此次又妙手回春……必得父亲看重!”
简单来说,李善这颗棋子的分量一日重过一日,李世民对其的看重也一日多过一日。
而因为李善的身世,李世民对其非常放心……他绝不会投入东宫。
捧着一碗热茶,李世民在心里想,自己如何用好这枚分量不轻的棋子……或许,自己应该想的更长远一些。平阳公主在宗室中是最为特殊的,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是最得圣人李渊宠爱的公主。
相反,平阳公主身为圣人三女,也是嫡长女,迎大军入关,于立国有大功,才最得李渊宠爱,这些,才是平阳公主特殊的原因。
与后世不同,隋唐时期,公主嫁婿,并不会起公主府,而是嫁入夫家,只有平阳公主因为军功而被李渊赐下府邸。
“不必用药了。”
连续问了十多个问题,李善总算放下心,心里啧啧称奇……也不知道是自己运气好,提取的青霉素品质比较高,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体质牛,只不过半个月,平阳公主虽然还身体绵软无力,难以下床,但大体上算是痊愈了。
这半个月内,李善始终住在平阳公主,一次都没回去过,李楷和王仁表为此都摸上门了……李善挺感动的,特地将没用完的酒拿出来款待。
那是他专门提纯过的白酒,比玉壶春烈多了,那天李楷、王仁表是被抬回去。
“太医署说虚不受补,所以还是白粥。”周氏小心翼翼的给平阳公主喂粥,“郎君也说过,药补不如食补。”
虽然还是不能下床正常行走,但平阳公主精神已经恢复大半,不再整日昏睡,笑着说:“昨日嗣昌言,你精于骑射,曾于虎口救出你家郎君?”
嗣昌是柴绍的字。
周氏小脸一红,呐呐答道:“郎君于山东救下数以千计生民……”
平阳公主抿嘴一笑,不再说话,她倒是挺喜欢面前这个小妇人,这些日子日夜相伴,事事仔细谨慎。
倒是那位李郎君……平阳公主总觉得有些古怪,半个月内尽心竭力,但脸上的表情却总是那么冷漠,像个冰块似的。
呃,李善还真不是刻意的……不是刻意以此表达他不是故意留下来多搂点功劳,虽然他就是这么想的,这么做的。
主要是李善习惯了……前世医院里,也的确有那种将患者作为上帝的医生,但少之又少,绝大部分医生都习惯摆出一张冷漠的面孔。
片刻后,周氏端着食盘出去,柴绍大步走进来,坐在床沿,握住妻子的左手,仔细打量了几眼,欣喜道:“今日又好了几分。”
“多谢郎君了……”
“夫妻本为一体,却要言谢?”柴绍笑道:“适才陛下传召,细细问了好久,所以才回来。”
“父亲……”
“前些日子忧心忡忡,如今你即将痊愈,自然开怀。”柴绍感慨道:“天无绝人之路啊,那日若非太子举荐……”
平阳公主微微点头,“大哥、二弟、四弟均有心,还是那位李郎君妙手。”
柴绍目光闪烁,他听得出这句话的意思……虽然的确是太子举荐,但妻子并不希望涉入如今越来越白热化的夺嫡之中。
“不错,怀仁妙手。”柴绍笑道:“平阳还不知道吧?”
“李怀仁虽不过十八岁少年郎,但在京中名气不小,便是他筹谋魏县大捷,擒杀刘黑闼。”
平阳公主大为惊讶,“不是道玄吗?”
“淮阳王还是被他从突厥人手中换回来的呢。”柴绍武德四年就常驻长安,消息比妻子灵通的多,“若不是你病重,圣人早就召见他了……呃,昨日淮阳王来访提起的。”
平阳公主一怔,轻声道:“若是不治……父亲只怕厌弃……”
柴绍没吭声,他当然清楚,如果李善不肯,或者治不好……责罚可能不会,毕竟李善不是太医署的医者,但只怕仕途堪忧。
顿了顿,平阳公主低声问:“此人依附东宫?”
“科举入仕,上月为进士科榜首,以诗才扬名长安,真是惊才绝艳。”柴绍摇头道:“李怀仁与东宫的韦挺、魏征交好,又与多位秦王府子弟相善。”
“诗才?”平阳公主虽然这几日也听丈夫说起李善,但没想过一位医者有这么多身份。
谋士、医者、进士、诗人……
平阳公主来了兴致,细细问了好一会儿,但细节处柴绍也不大清楚。
这时候,外间侍女来报,又有访客到了。
李善站在外院,瞄见一人快步而来,迎向出迎的柴绍。
是丘行恭,李善记得这个人,秦王府的左一府骠骑将军,洛阳大战中护卫李世民杀出重围,去年长乐坡,自己与其长子还干了一架,至今还不对付。
李善对丘行恭印象很深,一方面在于他前世就知道这个人,昭陵六骏中只有他一个人伴飒露紫,另一方面在于,凌敬告诉他,天策府内不是每个人都对你怀有善意,除了杜淹之外,就要数丘行恭了。
此人性情酷烈,最不肯吃亏,当日长子丘神勣被李善打的最惨……后来秦王府子弟大都和李善和解,结交为友,唯独丘神勣除外。
当然了,李善对丘行恭如此另眼相看还有个原因……丘行恭的父亲谭国公丘和与裴世矩是至交好友,丘和出任交趾太守就是出自裴世矩的举荐。
他日自己投入李世民麾下,这是个隐患。
但为什么丘行恭突然来访?
“那是谭国公次子丘行恭。”一旁的马三宝解释道:“当年陛下于晋阳起兵,奴贼围攻扶风,丘行恭降服奴贼,迎陛下入关,途中遭隋军夹击,公主亲率五百骑来援。”
李善默默点头,心中咂舌不已,自从五天前,平阳公主病情大幅度好转后,多有显贵来拜。
刚开始只是几位妯娌,以及几位姐妹,但这两日,渐渐的,不少朝中将官来访,东宫、齐王府、秦王府都有,还有多位身居高位、要职的窦氏子弟。
李唐立国后,平阳公主就再也没有率军参与大规模战事,但当年在关中聚集七万大军,迎李渊入关……那时候李渊麾下也不过就五六万人。
之后平阳公主独有一军,单设幕府,麾下诸多勇武之将,如东宫的太子右卫率裴龙虔、秦王府的丘行恭、被李善坑死的原国公史万宝、扶风太守窦璡、太常少卿李仲文、淮安郡王李神通。
换句话说,虽然后来平阳公主不再领军攻城略地,但她在军中有着极强的影响力……她当年麾下的很多将校如今都是军中中坚,更别说她至今麾下依旧有一支多达数千人的直属大军。
李善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历史轨迹已经彻底发生变化了。
自己应该多想想日后的事了……李世民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未必能成功啊。柴绍之父乃前隋名将钜鹿郡公柴慎,按照后世的划分,约莫划入关陇一族。
关陇一族,以武起家,李渊的祖父李虎就是当年八大柱国之一,平阳公主府与其他世家府邸不同,后院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演武场。
李善无聊的坐在一个石凳上,看着马三宝和苏定方在那比试,从名气上来说,前者远胜,战场冲阵,兼之狡黠,但在武力上远远不能和苏定方相提并论。
苏定方为人沉默寡言,性情稳重,但这几个月困居朱家沟,浑身力气没地方使,这半个月一直陪着李善在这儿,倒是能活动手脚。
一棍将马三宝再次打翻,苏定方看见李善,走过来小声说:“今日老夫人派了朱八过来……老夫人可要登门造访?”
“母亲来作甚?”李善有点奇怪,想了想挥手道:“不便登门。”
如果是个土著,自然要遵从母命,这个时代不讲究夫死从子这一套。
有时候,李善也在想,朱氏的强势以及对独子的种种安排,应该出自于李德武的抛妻弃子的行为。
不过,李善身为穿越者,对自己日后要走的路是有自己的规划的,绝不可能听从朱氏。
那边马三宝爬起来,悻悻过来聊了几句才离开,苏定方笑着将其送出去才回来。
“无需如此。”李善瞥了眼马三宝的背影,“日后自有定计。”
苏定方压低声音道:“平阳公主受陛下爱重,柴公身列十二卫大将军之列,在朝中不偏不倚,若怀仁……”
苏定方的意思很明显,如今朝中东宫、秦王夺嫡,李善以此契机正好攀附平阳公主……自然能躲开那些麻烦。
有救命之恩,即使李善身世泄露,河东裴氏又能如何?
难道平阳公主挡不住吗?
苏定方看的很清楚,平阳公主在李唐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受父皇宠爱,同时丈夫频频立功的公主。
“你说的不错。”李善长身而起,嘴角抖了抖,“实是难以想象……但正因如此啊。”
这几天,登门造访的人越来越多,关陇一族、李唐宗室、母族窦氏,再到东宫、秦王府,以及以五姓七家为首的世家大族,络绎不绝,几乎将门槛都要踏破了。
柴绍在外间迎客,女眷引入后院,而李善因为身为医者一直在后院,整日里香风熏鼻……见识了无数女眷,甚至还碰到过那位崔小娘子的母亲张氏。
哎,张氏对李善露出个还算礼貌的笑容……只是那张脸都扭曲的没法看了!
李善一次又一次在心中加重平阳公主夫妻的分量,而这对夫妻中,起到主导作用的是平阳公主。
这几乎是封建时代唯一的存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难怪历史上以军礼下葬……即使武则天、吕后也不过依仗权术。
李善在石凳边绕来绕去,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如果平阳公主能完全恢复过来……这将是影响长安乃至京兆的一个关键人物。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密告太子、齐王淫乱后宫,李渊决议第二日召众人合意,结果第二天早上,李世民率天策府亲信将领发动兵变,一举格杀李建成、李元吉,第二日正位东宫,一个月内登基为帝,尊李渊为太上皇。
不管是《新唐书》还是《旧唐书》都是这么描绘的。
但穿越到玄武门之变前的李善很容易看穿一个关键,玄武门那边打生打死,东宫、齐王府大军都攻城了,双方打得昏天黑地,就连秦王府都被攻打。
而李渊在做什么?
难道李渊指望三个儿子杀得你死我活,然后再选个做太子?
身为开国帝王,李渊有着这样那样的弱点,但一定有着极高政治智商,他不可能想不到,李世民成功了,目标一定不是东宫而是皇位。
即使是李建成成功了也一样,他能压制得住天策府那些李世民的铁杆吗?
李建成绝不会将可能的处置权交到李渊手中,那样的话,一旦陕东道、益州道生变,李渊有没有可能将锅丢到李建成身上?
所以,玄武门一战,不管谁胜谁负,李渊都必然被夺位,他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李渊当时已经被控制住了……嗯,史书上记载是,李渊和裴寂、裴世矩、陈叔达等宰辅在船上游湖。
开玩笑,大早上,李渊脑子坏成什么样才会带着几个宰相跑到湖上去吹风?
玄武门一战发生在早上,但李世民最重要的一招却是前一晚。
若非李渊被控制住……皇城可不仅仅只有玄武门这一道门。
凌敬在进入天策府后,开始深层次的探究朝廷的势力分布……因为有李善这个穿越者的指点,凌敬的探究非常有针对性。
如今,李善可以确定的是,布置在长安城的兵力,原本是陈国公窦抗统率,这是最得李渊信任的外戚,向来不称其名,呼之为兄。
窦抗去年病逝后,负责皇城守卫的禁军并没有一个名义上的统帅者。
唐朝沿袭开皇旧制,十二卫领天下折冲府的府兵,剩下的四卫护卫长安,分别为左监门卫、右监门卫、左千牛卫、右千牛卫,前两者掌诸门禁卫,后两者为皇帝侍从、仪卫,合称“北衙禁军”,护卫皇城。
这四卫……东宫是不能也不敢插手的,不然李建成也没必要组建什么长林军了。
但李渊不管怎么挑选……只要不挑选太子一脉的将领,那就很可能会落入李世民彀中。
这个是没办法的,李唐立国的诸场大战,基本都是李世民打的,只要是立下功勋,脱颖而出的那些人……基本上都在李世民麾下效力,即使是如今还在江南的李孝恭、李靖麾下,大部分将官也都是李世民的旧部。
换一句话说,李世民只要一声令下,很可能就会控制住宫城……对此,想必李建成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历史上的李建成将随其征伐刘黑闼的功臣塞了进来……呃,比如常何。
李善目光闪烁,低低道:“已经不一样了……”
的确不一样了,历史上窦抗病逝后第二年,平阳公主也病逝,导致李渊对禁军的掌控力大幅度下降。
而这一世,平阳公主活了下来。
也就是说,平阳公主很可能将来直接掌控北衙禁军,主责护卫皇城……她不会去管三个兄弟打生打死,她只会向父亲李渊复杂。
李善在心里盘算,如果李世民再想如历史上一样发动玄武门之变,还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
在未来的日子里,有一点是肯定的。
平阳公主必定是东宫、秦王努力拉拢的人选……平阳公主再如何忠于李渊,也不可避免的跌入漩涡。
平阳公主自身可以无所谓,都是同胞兄弟姐妹,只要她没有偏向,谁上位对她的影响都不大。
但平阳公主麾下的那些人呢?
如果李善在这时候投入平阳公主麾下……李善脸颊上的肉鼓了鼓,那时候,不管是秦王还是太子,只怕都要自己一个明确的表态。
谁会放过本就名声在外,此次又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的李善呢?
所以,这次功劳已经搂的够足了,但李善绝不可能投入平阳公主麾下。
想到这儿,李善转头,抱歉的看了眼苏定方,小声而大略的解释了一遍,又道:“苏兄,留守村庄,实在大材小用,委屈你了。”
苏定方笑了笑,“愿为守家之犬。”
“再等等吧,他日必有苏兄夸功之时。”“大病初愈,三姐还需休养。”秦王妃笑着扶着平阳公主坐在榻上,“今日可好些了?”
不等平阳公主开口,秦王妃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善,“若要什么药材,让人带句话就是。”
李善微一拱手,却默不作声,类似的话这些天他已经听了很多很多,太子妃、秦王妃以及各个宗室郡王的妻子。
平阳公主瞥了眼李善,笑着说:“其实前日就能出房了,久不见日……李郎君也说,偶尔在院子里踱步,有益无害。”
三位妯娌里,这一个月来,秦王妃上门的次数是最多的,几乎每隔五六天就要来一次,陪着平阳公主聊上一阵,而话里话外从不涉他事。
而太子妃每次来,总会有意无意的提醒……别忘了是太子举荐李善救了你这条命。
齐王妃也会时不时的提醒……是齐王第一时间将柴绍拉出来,才有了夜间延请李善。
平阳公主在心里叹息,武德二年,自己率军驻守晋阳……那一年,太子、秦王统军攻伐洛阳,但无功而返。
原本她以为接下来的战争会延绵很多年……所以,她从来没考虑过储位之争。
但没想到,仅仅两年后,秦王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功高盖世,受封天策上将,正式拉开了夺嫡的序幕。
从那之后,本想回到长安的平阳公主留在了晋阳,为此和丈夫柴绍长期两地分居。
没想到……最终还是被卷进来了。
秦王妃的话题始终落在晋阳,早年李渊在外地任官,就是她陪着李世民留守晋阳,算算也有将近十年没回去了。
聊了半个多时辰,秦王妃才起身告辞,谢绝了平阳公主的相送,出了内室,伸出手指点了点,“李郎君不相送吗?”
李善迟疑了会儿,脚步迟缓,行礼道:“自当奉命。”
两人沿着小路往外院,秦王妃隔开侍女,笑道:“此次李郎君立功不小。”
全心全意辅佐李世民,绝不会背弃的人……李善以前觉得很多,但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很清楚,李世民的铁杆很多,但绝对心腹中,只有长孙无忌、秦王妃这对兄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因很简单,房玄龄出身清河房氏,杜如晦出身京兆杜氏,他们虽然忠于李世民,但还是有其他选择的……而长孙无忌、秦王妃只有一条路,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
对着秦王妃,李善畅所欲言,“此为私事,但亦涉公。”
秦王妃比李善更知道平阳公主在朝中、军中的分量,轻声道:“太子举荐有功,听闻乃是长安县衙报入东宫,言李郎君为孙思邈之徒。”
一个月后,来探望了六次,秦王妃才找到机会和李善叙谈,第一时间告诉对方……是李德武使得坏。
其他人看不出来,但秦王夫妇是心里有数的……将已经被医者断言病入膏肓的平阳公主从鬼门关拉回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那日,圣人李渊已然下令,太医署为平阳公主诊治的医者皆论斩……显然,平阳公主已是弥留之际。
就在这时候,李德武使了手段,李建成突然举荐李善……不管救不救得回来,难道指望李善感恩戴德?
“果然如此……”李善低低的笑了几声。
这笑声夹杂着复杂的情绪,秦王妃叹道:“他日必有公道。”
“望日后殿下做主。”
这句话指向很明显,但秦王妃话题一转,笑道:“前些日子三堂姐来访,提及朱娘子选媳……”
李善连连拱手,“王妃,此时实在不宜定亲,还请王妃……”
秦王妃抿嘴一笑,“河东薛氏、河东柳氏均为望族,听闻李郎君婉拒?”
李善登时头大如斗……母亲、长孙氏热心还好说,现在秦王妃都热心了!
当然了,原因是不同的,母亲朱氏、长孙氏那是看自己年已十八还未定亲,而秦王妃显然是刻意为之。
李善干脆直接说:“朝局复杂难言,门阀望族,往往各侍其主,某不愿受其钳制。”
秦王妃脚步放缓,想了会儿才说:“故北齐乐安王有一孙女,虽才十岁,但貌美端庄。”
李善咽了口唾沫,好吧,现在可以肯定了……秦王妃不是真的热心,而是欲以联姻。
北齐乐安王就是高劢,儿子是高士廉,孙女约莫是高履行的堂妹……而高士廉是秦王妃的外甥女。
换句话说,若是李善点头,那厚着脸皮也算是李世民的姻亲了。
可惜,这是真的不能点头的啊!
李善长长叹了口气,“绝不可。”
听到这样的答复,秦王妃不禁愕然,脸色阴晴不定,她曾经想过李善未必会应下,毕竟渤海高氏如今名望比河东柳氏、薛氏要低,但她没想过,李善会如此坚决的拒绝。
“王妃见谅。”李善咧着嘴说:“此事……实在难以启齿……”
秦王妃怔了怔,轻笑道:“难道李郎君心有所属?”
“咳咳,咳咳!”李善用力咳嗽了几声,“只怕无望……”
还真的有目标啊,秦王妃无语了,难怪河东柳氏、薛氏都看不上……也不知道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
“李郎君的意思是……”
“日后在下婚事,还要请殿下、王妃费心。”李善顿了顿,厚着脸皮说:“唯恨此生为李姓。”
秦王妃忍俊不禁,毕竟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妇人,笑声清脆悦耳。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若不是姓李,这小子只怕要厚着脸皮求娶宗室女了……而李世民长女今年才六岁。
眼看着到外院了,秦王妃轻声道:“李郎君可知,平阳公主亦有左右六护军府?”
目送秦王妃离开,李善的脸色由晴转阴,暗骂了几句……李世民难道想把自己推入平阳公主麾下?!
想了好一会儿,李善还是想不通……李世民到底想干什么?
秦王妃说话云里雾里……最后那句话,可以理解为希望李善成为平阳公主的心腹,同时也可以理解为李世民的提醒。
“怀仁,淮阳王来了。”苏定方不知何时出现。
李善茫然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道玄兄来了……嗯?”
“让周氏去收拾东西……在这儿一个多月了,平阳公主已然痊愈,咱们该回家了。”
不管李世民到底想干什么……李善都决定不奉陪了,他相信,李世民再牛逼,在预判这点上是不能和自己这个穿越者想比的。
平阳公主身边即将是个大漩涡……自己还是离的远点的好!李道玄是宗室子弟,又没成亲,尚未至弱冠之年,柴绍陪着他径直进了后院。
“三姐,气色好多了。”李道玄笑着说:“多亏了怀仁妙手。”
斜斜靠在榻上的平阳公主苦笑道:“手脚依旧无力。”
“大病初愈,自然恢复的慢点。”李道玄劝道:“再过两月,鸟兽遍野,正要再见识三姐骑射。”
平阳公主笑着伸手点了点李道玄,“还是当年脾性,三胡为此多遭父亲训斥呢。”
宗室子弟中,最喜欢打猎的是李世民、李元吉,再接着就是李道玄了……不过李世民军功盖世,李道玄河北大捷,所以只有李元吉被骂。
早年在晋阳,李道玄还年幼,平日是李世民夫妇照拂,尚未出嫁的平阳公主手把手教授骑射……所以,平阳公主在皇室子弟中排行其实不是第三,但李道玄是跟着李世民夫妇称呼三姐。
“今日怎的不见怀仁?”李道玄左右看看,前两次来,李善向来都在平阳公主身边。
“这几日大为好转……怀仁适才代为相送秦王妃。”
“二嫂也来了?”李道玄笑着说:“怀仁当日于馆陶县设伤兵营,照料精细,无微不至,想必三姐夏日必能纵马。”
平阳公主容貌算不上美,只是清秀,脸庞线条凌厉,但笑起来颇为温和,“李郎君的确精细,脾气也好。”
场面安静了一瞬,柴绍和李道玄对视了眼,都有点不太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平阳公主看到的李善的确脾气好……那是化身护士的李善,没辙啊,这个时代有医生,没护士。
去年在山东倒是培养出一小批粗手粗脚的护士……但也不能进平阳公主后院啊。
而柴绍看到的是李善,是医生模式下的李善……后世医院里,有的是脾气好的护士,但脾气好的医生,啧啧,太少见了。
就算脾气不算坏,但也足够冷漠……柴绍想起那日,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齐至,李善还是那冷冰冰的模样,甚至都没行礼。
而李道玄对李善的了解比这两人都多得多,回到长安后,他和李世民夫妇聊过两次,听闻长乐坡一事,又听闻尉迟宝琳被击晕一事……倒是和在山东的行事风格一脉相承,看起来和善,但到了关键时刻杀伐决断。
想想史万宝的下场就知道了。
含含糊糊几句话带过,李道玄看似无意的随口问:“对了,适才见马三宝一瘸一拐?”
“难道坠马了?”
一旁的柴绍笑道:“那是被怀仁随从……那日延请,三宝急躁,被那人打落马,这些日子时常讨教,每次都灰头土脸。”
李道玄一怔,“是苏定方吗?”
看柴绍点头,李道玄笑道:“苏兄虽名声不显,但却武力绝伦,更深通兵法。”
柴绍有些诧异,“如此了得?”
“刘黑闼先后两次猛攻馆陶,苏定方三次出战,每每数百骑横扫城外,若不是数万突厥大军压阵,刘黑闼早就败北。”李道玄啧啧道:“后魏县、永济两战,苏定方均指挥若定……”
柴绍早年也和李道玄相熟,不禁笑道:“这两战不都是你的手笔吗?”
“当日满腔愤恨,只知道冲锋在前。”李道玄也不避讳,都几个月了,河北战事的细节早就传开了,“怀仁自下博南下,每每遇险,均怀仁筹谋,使苏定方出战,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对了,当日在贝州历亭,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便是怀仁定下夜袭,苏定方率三百骑破营,杀敌过千,尽焚粮草。”
贝州那一战,柳濬、薛忠早就细细说给李道玄听,后者如今细细描绘……柴绍不禁意动,“如此功勋,若入军中,至少为郎将!”
“只怕苏定方未必肯从军。”李道玄笑着说:“怀仁对苏定方有大恩。”
“怀仁自下博南下,途中见突厥洗劫村落,义愤出手相援,苏兄母亲利箭入腹。”
“怀仁持利刃剖腹,救活苏母……苏定方当日许诺投入李家门下为奴。”
“不过怀仁视其为兄……如此,苏定方如何肯弃之而去?”
平阳公主赞道:“一人施仁,一人怀义。”
柴绍有些惋惜,“苏定方精于骑射,又有勇力,更通兵法,若能从军,必大有所为。”
关于苏定方的安排,李道玄也问过李善……后者也坦然相告,从没想过将苏定方留在手下。
但如今朝局混乱,苏定方和李善的关系太深,比和凌敬的关系深的多,此时不宜出仕……反正有个凌敬顶在前面呢。
柴绍还在那儿惋惜,而平阳公主却深思片刻,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李道玄……这位堂弟今日所言,有些玄机。
苏定方受了李善大恩,甘心投入李家门下,为李善随从,尽心竭力。
如今我也受了李善大恩……平阳公主当然知晓,虽然是太子李建成举荐,但身怀山东战事大功,又为进士榜首的李善,是可以躲过这一劫的……虽然以后必然仕途艰难。
东宫、秦王夺嫡,太子李建成举荐李善……说的不好听点,算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不吃亏。
正因如此,此次得以从鬼门关回到阳间,平阳公主最感激的并不是太子李建成,而是李善。
平阳公主不禁在心里思索,李道玄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我不要忘了李善的大恩吗?
就着刚才的话题又闲聊了几句,李道玄咳嗽两声,“听闻史怀训昨日登门?”
平阳公主眯着眼微微颔首,叹道:“史万岁前隋名将,史万宝亦是沙场老将,不料不智于此……”
李道玄冷笑道:“当日小弟冲阵,回首眼见史万宝那厮顿足不前,此等罪过,史怀训居然也有脸登门?!”
柴绍皱了皱眉头,史万宝当年和淮安郡王李神通在关中聚集兵力,都在平阳公主麾下听令,算是旧部。
“史万宝畏罪自尽,身死削爵,二子均为出仕……道玄何必赶尽杀绝?”
李道玄哼了声,“畏罪自尽?”
“当日,是小弟亲手斩其首级!”
“什么?!”柴绍大惊,“你……”
安静了片刻后,平阳公主疲惫的挥手道:“无论何因,坐视友军被困,罪无可赦……道玄此举无过。”
柴绍沉默了会儿,“平阳歇息吧,道玄若不嫌弃,请于前院饮酒。”
“不必了,三姐安歇吧。”李道玄起身,加重了语气,“三姐,史万宝是被我先斩断其左手腕,后一刀枭首。”
看着李道玄大步走出门,平阳公主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嗣昌,今日道玄……似有深意。”
“的确如此,只是不知其用意。”
“去问问吧……”平阳公主心思急转,“记得馆陶令乃清河崔氏族人……”
柴绍眯着眼微微点头,正要出门,外间侍女来报。
“公主,李郎君外间求见,收拾行李,似有离意。”
平阳公主并未睁开眼睛,只微微摇头。仅仅半个时辰后,柴绍就回来了,神情有些古怪,但也有恍然大悟之感。1
“真的?”平阳公主右手一撑,身子在榻上猛地直起。
从年初重逢,只见妻子延绵病榻,此刻却仿佛再现当年英姿,柴绍神色恍惚了下,才点头道:“如今消息都已经散开了,馆陶令亲眼所见……后李善与清河崔氏起隙……馆陶令亦是清河崔氏子弟。”
平阳公主喃喃道:“这几日见这位李郎君温文儒雅,又以诗才传名,听闻山东战事中亦有功劳……不料如此果决敢勇。”
拔刀直指,杀入馆陶县衙……这种事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更何况是个无职无权,年不过十八岁的少年郎。
关键不在于馆陶县衙,而是当时馆陶县衙是原国公史万宝行辕。
“此事如今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毕竟当日史万宝还是河北道行军副总管。”柴绍轻声道:“而且还有其他传闻……”
“什么?”
“其一,传闻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便是换回淮阳王、薛忠的那位……是李怀仁从史万宝手中抢走的。”
平阳公主嗤笑道:“下博大败,史万宝仅以身免,被一路追杀,居然能生擒欲谷设?”
“不错。”柴绍笑道:“月余来与怀仁叙谈,听其提起过……下博一战之前,怀仁南下,遇突厥游骑洗劫村落,义愤出手,才擒下欲谷设……对了,苏定方就在那个村落。”
“其二呢?”
柴绍犹豫了下,低声道:“传闻史万宝是被李怀仁所杀。”
平阳公主怔了怔,她很了解当日旧部史万宝的性情,此人不可能惭愧自尽……肯定是被杀的。
“难怪道玄今日前来……言史万宝为其所杀。”
平阳公主眯着眼想了会儿,“言论汹汹?”
“的确如此。”柴绍苦笑道:“毕竟当日史万宝虽遭下博大败,但道玄被擒,他实为河北唐军主将,若真的被怀仁所杀……”
平阳公主脱口而出,“何人主使?”
柴绍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妻子是问这等流言蜚语的背后主使,“理应不是东宫。”
自然不会是东宫,史万宝那是太子李建成的伤疤,怎么可能自己戳自己的伤疤?
“应该也不是秦王府。”
柴绍点头赞同,如果是秦王李世民,那李道玄不会找上门来……如今的李道玄,在朝中、军中都有着不低的分量。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心想长安这滩水真够浑的!
安静了片刻后,柴绍才总结道:“坊间流传,李怀仁拔刀攻入馆陶县衙,劫走欲谷设,斩杀史万宝。”
“昨日史万宝之子史怀训登门造访,今日淮阳王就来了……无非是希望你我出面庇护。”
“不仅如此,李怀仁于山东战事有大功于国,换回淮阳王,劝返突厥大军,力助田留安,说动程名振、齐善行出军,筹谋魏县大捷,秦王因此得利。”
“但之后东宫洗马魏征、太子千牛崔昊安抚山东,一度激起民变兵乱,是李怀仁斩杀清河崔氏子弟,立平兵乱。”
“去年秦王几度赞誉,今年太子请圣人赐名玉壶春,如今朝中夺嫡……”
柴绍顿了顿,笑道:“反正平阳你麾下缺额不少,多年未有长史,不如就留给怀仁?”
“然后,苏定方就留给郎君?”平阳公主重新躺下,“如此一来,何样的流言蜚语都难动李怀仁,大兄二弟相争也无涉李怀仁了。”
“那……”柴绍试探问:“某让怀仁过来?”
平阳公主迟疑了会儿,叹道:“只怕他未必肯呢。”
总归是救命之恩,总要庇护一二……平阳公主在心里琢磨,李道玄突然上门,以救命之恩请自己庇护李善,弯弯绕绕的,说到底是想把李善塞进自己麾下。
这一个月来,李善始终呆在这座公主府内,不能说消息断绝,但也闭塞的紧……今日第一次被拒之门外,他立即转头就让苏定方将李道玄叫来。
问了问情况,李善叫苦不迭。
“此事是何人提议?”李善谨慎的没有提起李世民。
李道玄还挺得意的,“如今朝中夺嫡,怀仁以科举入仕……但去年锋芒毕露,太子、秦王兄均有意怀柔招揽,唯有平阳公主能……”
话没说完,李善就长叹一声打断,“道玄兄,他日小弟若有事,必然相求,但若未相求……”
李道玄愣住了,他自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未完之意……李善是在说,我没找你,你就别瞎起哄好不好!
“怀仁的意思是……”
李善也知道李道玄是好意……但这份好意,他是真的承受不起。
都已经武德六年了,如果没记错,差不多三年之后就是玄武门之变……如果那时候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自己暗中和李世民合谋吗?
如果成功了还好,如果失败了……李善都不敢想!
那边侍女前来相召,李善去了内院,心里还在盘算……太子李建成自以为是举荐有功,却不知道自己恨不得一刀剁死这货!
李道玄是好意,却险些让自己跌入火坑……待会儿一定要抢在前面告辞。
李世民到底怎么想……李善一头雾水,以穿越者的预见性来看,似乎是提前在平阳公主手下掺沙子。
但此时的李世民已经有武力宫变夺位的念头了吗?
可能性并不大……如今的李世民的处境比原时空要好得多。
而且平阳公主很可能执掌北衙禁军……李善能看得到这点,其他人未必能看得到。
还有坊间的传闻是怎么回事……李善在心里暗骂,都好几个月了,突然传的沸沸扬扬,矛头直指向自己,难道除了杜淹、王仁佑之外,自己还有仇家?
走入内室,李善向这对夫妻行礼的时候,有着和平阳公主同样的感慨……如今的长安城,水太深了啊!
“今日查验,公主已然大致康复。”李善干脆利索的说:“休养诸事,太医署医者更擅,在下离家月余……”
平阳公主向丈夫投去一个,你看他果然要走的眼神。
柴绍眨眨眼,“某实在不放心太医署……”
“离家日久,挂念寡母。”
李善简单的回答颇为犀利,堵得柴绍没话说……人家孝母,难道你要挡着吗?
再行了一礼,李善正要离开,平阳公主突然开口问道:“当日,为何拔刀攻入馆陶县衙?”
李善微微抬头,定睛打量着平阳公主,半响后才回答道:“抢回欲谷设。”
“馆陶城数十里外,突厥数千轻骑追逐,魏州总管田留安设伏,在下令亲卫将欲谷设送回馆陶。”
“后数万突厥骑兵在馆陶城下合围,在下与突厥首领议定换人,回城后得知……”
李善轻声慢语,“当日在下博与道玄兄交好,后离城南下,道玄兄遣派精锐护送。”
平阳公主、柴绍这对夫妻都非常人,立即听懂了这句话……史万宝扣住了欲谷设,不好说会将其作为筹码做些什么,但绝不会换回李道玄。
平阳公主轻叹一声,说到底还是因为夺嫡……平心而论,她也知道,相比起来,二弟更为了得。
但大哥身为嫡长子,名正言顺……而且二弟征伐天下,军功盖世,在政事上未必改的过大哥。
夺嫡,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长安了,也不仅仅局限于朝中,已经渗入社会各个阶层……平阳公主也看得出来,这些日子,登门造访的女眷中,大都是有偏向的。
柴绍在心里琢磨了下,“你是这一科进士榜首,听闻尚未赴吏部选试?”
李善嘴角扯了扯,点头道:“母亲定居长安城外,在下不愿远赴。”
这句话一出,平阳公主、柴绍都有点摸不清头脑,只能确定……李善觉得他去选试,很可能被派到江南、巴蜀、岭南。
平阳公主对朝中局势并不算十分清楚,柴绍却久居长安,立即响起,吏部尚书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但秦王妃几次来探望,对李善态度都相当不错啊。
抛去这些杂念,柴绍郑重其事问道:“平阳幕府,长史出缺多年,怀仁虽初初入仕,品级未及,但若相求陛下,理应不难。”
李善神色淡漠,“在下于山东设伤兵营,活人多矣,自岭南学医至今,身份贵重者,无出公主之右,但在医者心目中,并无甚差别。”
要是凌敬在这儿,肯定吐李善一脸的口水,就算是性情稳重的苏定方,只怕也要嘴角抽搐……在你心目中,伤患者无甚差别,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不说那日救苏母的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凌敬和苏定方都亲眼所见,送到李善手中的伤员,他并不是一视同仁,有的干脆就不管。
李善也委屈啊,有的伤员,是真的没辙了!
李善这段话等于是回绝了柴绍的好意,但在柴绍、平阳公主心中,却有着古怪的感触……你什么都不要吗?
当然是什么都不要。
或者说,是现在什么都不要。
施恩不忘报……其实这种事,最后得到的报答往往是最多的。
柴绍有点难以理解,这一个月来,他对李善有着颇多了解,这位少年郎虽位卑,但却颇负盛名,太子、秦王都有意怀柔招揽,若不是斩杀清河崔氏子弟一事闹的有点大,只怕太子、秦王都要抢人了。
入平阳公主府,理应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平阳公主如今还在晋阳,那对于李善来说,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但现在,只能敬谢不敏了。
虽然现在有些难受,天策府中封伦、杜淹两个老王八蛋几次使坏,东宫那边几次怀柔,偏偏自己又被逼的以诗才扬名……但至少还没有正式进入东宫、秦王夺嫡的战场。
如果任平阳公主府长史,那接下来,很可能是处于风暴中心……一个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太子李建成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对李善施恩……太子妃几次探望平阳公主,对李善已经流露出类似的意思。
施个屁恩啊!
而秦王李世民可是知晓李善身世的……虽然后者以此得李世民信任,但如果李善出任平阳公主府长史,很难说李世民会不会逼李善在某个时刻做些什么。
李善内心深处哀叹,正如李道玄所说的那样……自己太过锋芒毕露了。
如果没有平阳公主这遭事,自己还能再苟一段时间,到关键时刻才现身……但有了救回平阳公主这件事,自己想继续苟已经不太可能了。
或许自己的身世……到了隐隐可以透露的时刻了。
不需要大张旗鼓,不能传的沸沸扬扬,但可以有选择性的透露给某些人了。
不过,这些事还要仔细盘算,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考虑河东裴氏、李德武的态度。
想到这,李善心头火起,你李德武几次出了阴招,从押送粮草到被逼的考进士科,再到此次……我之前可是一直以德报怨,都将你送进东宫了!
既然你不要脸,那就不给你脸了!
李善向柴绍重复了一遍照料平阳公主的细节后,准备转身离去。
但这个时候,平阳公主招了招手,“听闻你祖籍陇西成记?”
“是。”
“日后叫一声姑姑吧。”平阳公主不知道李善为什么不肯入公主府,但救命之恩,她愿意给予庇护。
李善呆了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柴绍笑道:“陛下祖籍亦是陇西成记,这声姑姑倒是妥当。”
“待得病体痊愈,当登门拜谢。”平阳公主轻声道:“闲暇时,可常来叙话。”
“不错,日后出入无忌。”柴绍点头道。
李善懵逼的行了一礼,称了声姑姑……麻痹突然比李世民矮了一辈!
再算算,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子,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也就是说高履行和长孙无忌、李世民是平辈……算下来,李善比高履行矮了一辈!
带着苏定方、周氏出了公主府,李善脑子还是晕晕的,自己费尽心机想挑出这个火坑……姑侄相称,自己到底是跳出来了还是没跳出来呢?趋马驶出长安城,李善长长吐了口气,从二月末到如今一个多月,眼下已经是四月中旬,虽无暑意,但已近夏。
来到这个时代两年,李善面对过不少窘境。
在长乐坡殴打秦王府子弟,李世民当面,李善镇定自若,激言相抗。
被逼着押送粮草北上河北道,李善其实内心深处跃跃欲试,甚至在历亭县外山谷中,面对绝境,李善也能从容面对。
至于被逼着赴考进士科……李善只能说,天意如此。
但这一次,不管是面对平阳公主的病情,还是今日面对柴绍的招揽,李善都心中惴惴不安……特别是平阳公主最后言姑侄相称。
李善很难判断李德武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事实是,李德武前两次的出手,堪称粗糙、粗暴,不仅没起到效果,反而使李善扬名,而这一次,却让李善陷入泥潭。
缓缓趋马在泾河边,李善放眼望去,江面上船只穿梭不停,隐隐听得见船夫呼和声,不禁心神一畅。
“怀仁。”
岸边码头上数十人正在等待船只靠岸,一位中年人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善翻身下马,笑着说:“以杜二郎相称,理应称一句杜叔。”
“那是自然。”杜楚客往前几步,“今日见怀仁,想必平阳公主已然痊愈?”
李善点点头,“多加休养,理应无碍。”
这一个月来,已入弥留之际的平阳公主被李善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是传遍长安的大事,无数人都在关注这件事……毕竟,这样妙手回春的手段,是门阀世家也期盼的。
这也是一个泥潭……拜李德武所赐,如今李善分量愈发重了,不仅仅是因为平阳公主,更是因为医者的身份。
想想看,若是门阀世家哪位老人家即将撒手人寰……求到李善面前,你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那就要得罪人……而且是将对方得罪死了。
你能救得回平阳公主,却不肯出手救我家长辈……以五姓七家为首的那么多世家,李善都能想得到,若是李客师、李楷求到面前,能不答应吗?
但答应了……情况只能更糟。
就算是前世,全国最好的医院……也常年遭受医闹,就是因为救不回所有的患者。
而在这个时代,李善能做的非常非常有限……很多操作都是冒着不可预知的风险的,如果哪位死在青霉素的过敏反应中,或是干脆就死在李善手中的匕首上……
李德武前两次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还让李善踩着这块石头往上纵跃……李善在长安扬名,最轰动的两次,山东战事、进士榜首,都是拜李德武所赐。
但这次,石头还是砸了李德武自己的脚,但同时也砸中了李善的脚。
这厮肯定是知道了那日圣人李渊下令斩太医署医者,才会怂恿太子举荐李善,这不是巧合。
但在李善救回平阳公主后,却陷入了一片不可自拔的泥潭中。
“此事实在凶险……”李善目光闪烁,话题一转,“杜叔在这儿是……”
“早已绝了入仕之心,操持庶业。”杜楚客打了个哈哈没再说什么。
寒暄几句后,李善转向往朱家沟而去,一旁的苏定方低声道:“应是粮船。”
“嗯?”
苏定方解释了几句,他不像李善一直被锁在平阳公主府,早就听说了……在京兆杜氏的大力推广下,玉壶春之名已经遍传天下,被誉为一等一的天下名酒,别说新丰酒了,就是三勒浆、葡萄酒都被压了一头。
“郎君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
村口有人高声呼和,几十个青壮迎了上来,最前面的是笑嘻嘻的范十一……苏定方扫了眼过去,范十一立即止住脚步,灰溜溜的走开……他是军中斥候出身,被苏定方定为暗哨。
李善笑着指了指赵大,“房子盖好了?”
赵大咧着嘴只知道笑,旁边的人七嘴八舌说着,李善下了马,步行入村,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样……原本村中只有两条石子路,一条通往东山寺,一条往往李家,但现在村中道路全都铺上了砖石。
李善哭笑不得……这模样还真的第一次见呢,用红砖铺地。
一个多月下来,村中砖厂三个砖窑,每日开工,李善顺着路走去,两侧的宅子都是新建的,红砖铺就,远远望去,朱家沟被一团红雾笼罩。
接到通报的凌敬、马周、朱玮都在李家门外等候,虽面带笑意,但李善敏锐的发现他们眉头微蹙。
看来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啊!
“七伯。”李善笑着说:“村中一切安好?”
“好好好。”朱玮连连点头,指着对面的大宅,“那是凌先生新宅。”
李善看了几眼,是个不伦不类的四合院,看来是凌敬自己修改的。
一旁的苏宅也已经翻新,对门是一处四合院,那是马周的住处……这厮看这样子还真打算在朱家沟定居了。
哎,原本历史上这时候李建成已经平定河北,常何很快就会被调入长安,马周攀上这条大腿后几年再次攀上一条大粗腿,成为历史上著名的白衣卿相……现在,完全废了,都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的科考了。
寒暄几句后,李善先进了家门,入后院,双膝跪地下拜,“孩儿拜见母亲。”
“起来吧。”
李善还没跪下,朱氏已经伸手将儿子拉了起来,“平阳公主已然痊愈?”
“嗯。”李善刻意笑道:“若无痊愈,只怕孩儿至今还不能回家。”
朱氏脸上颇为狐疑,犹豫了下才说:“十日前……长孙氏曾经提起,是太子举荐?”
“是。”李善脸有点僵硬,“太子也是好意。”
朱氏盯着儿子的双眼,“此事可有那人插手?”
对朱氏来说,儿子是她的全部,太子举荐,这不得不让她联想起李德武……毕竟李德武身入东宫。
“尚不知晓。”李善还在笑着,“总归是好事,孩儿有把握。”
外头的事没必要让母亲忧心,李善虽然前世没有和父母相处过,但将心比心总是会的。
看母亲还要追问,李善抢在前面说:“临行前,平阳公主提起,日后以姑侄相称,估摸很快会登门拜谢。”
“姑侄?”朱氏精神一震,她虽然是武德四年才北上,但和长孙氏来往年许,也知道平阳公主在李唐的分量。
又闲扯了几句,李善才出了门,搂着小蛮的小蛮腰,手上一用力,“咦,瘦了呢!”
小蛮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担忧郎君,难以下咽。”
“哈哈,真会说话。”李善大笑道:“既然担忧,为何要回来呢?”
当日,是周氏和小蛮一起去的,但第二日李善就察觉到小蛮有点不对劲,干脆将其送回来……当时李善一脑子的烦心事,之后思索过,只怕小蛮之前是认识平阳公主的。
唐初的教坊司女子,都是犯官家眷,可能善歌擅舞,也可能会吟诗做赋,但读过经史的就少了,而小蛮在这方面不比李善要差。
“去,让老范去请凌先生过来。”
“凌先生、马周和苏家大郎都没走呢。”
李善叹了口气,大步走入正堂,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说吧。”
马周抓了抓鼻子,“这几日,陇西李、赵郡李、河东柳、河东薛都有人登门,此外还有些世家,宗室也来了人。”
凌敬瞄见小蛮已经退下,才骂道:“自十多日前传出平阳公主康复,坊间传言一日过一日……均言怀仁为当代医圣。”
李善忍不住扑哧笑了,当代医圣……这是谁给我戴的高帽啊。
“还笑?!”凌敬瞪眼道:“为此淮阳王来访……”
“噢噢噢噢!”李善恍然大悟,“道玄兄原来是受凌伯怂恿的……”
“怂恿?”凌敬都被气笑了,“若是陇西李氏延请,难道你不去?”
“就算救回来一个,还有十个百个在等着你!”
李善点头赞同,现在他才明白,这才是李道玄登门拜访平阳公主,希望自己投入平阳公主府的真正原因。
有了平阳公主的庇护,李善才能独善其身。
马周低声道:“怀仁,你想过没有……若是他日有重臣病危,太子再行举荐呢?”
“若是秦王一脉将领病重,秦王会不会延请?”
“为今之计,只有平阳公主能庇护。”
这些是李善离开平阳公主府之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毕竟消息断绝了很久,他想了会儿,不禁苦笑道:“太子、秦王均欲以此怀柔。”
想想看就知道,太子李建成拍着胸脯说,来吧,投入东宫吧……你家老爷子不是病危嘛,我让李怀仁走一趟就是了!
放心,绝对没问题!
平阳公主半个身子都进了鬼门关,李怀仁都能从阎王手中抢回来!
麻痹……李善在心里暗骂,这叫什么事啊!
凌敬还在那添油加醋,“河东裴氏、清河崔氏……两块拦路石,你如今投入秦王麾下,却以科举入仕,东宫颇多怀柔,有招揽之意。”
“此时,投入平阳公主府最为妥当,即使秦王、太子也不敢相逼!”
“怀仁,你可知,平阳公主在李唐是何等分量?”
凌敬叹道:“不论其他,天策府中多有英杰曾在平阳公主麾下听命,玄甲军中颇多旧部……”
“正因为此啊。”李善长叹打断,“谯国公言平阳公主幕府长史出缺多年,但某推辞了。”
“为何?”
“为何?!”
凌敬和马周异口同声。
李善在心里整理了下思路,轻声道:“其一,在公主府驻足月余,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在下深知平阳公主的分量,上得圣人宠信,中有诸多功勋旧部,下得士卒用命。”
“其二,平阳公主驻守晋阳多年,左右六护军府皆备,麾下数千大军。”
凌敬、马周听得一头雾水,这些他们都是知道的。
李善加重语气,“其三,听谯国公提及……是太子建言,圣人才召平阳公主回京。”
安静了片刻后,马周试探问:“平阳公主与太子交好?”
“绝不可能。”凌敬嗤笑道:“若说齐王依附东宫,说不定还有他意,但平阳公主依附东宫,有何好处?”
真正说起来,齐王李元吉也是登基为帝的资格的,但平阳公主是不可能的……毕竟武则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出生呢。
凌敬琢磨了下,“怀仁的意思是……平阳公主可能也会卷入夺嫡?”
“为何太子执意调平阳公主回京?”李善冷然道:“无非为了制衡秦王。”
凌敬点头赞同,“虽东宫有长林军,齐王府亦有左右六护军府,但论武力,与天策府难以相抗。”
马周熟读史书,嘴唇有点发抖,“难道……”
凌敬看了眼马周,微微摇头,“尚不至于此。”
“不至于此”和“尚不至于此”是不同的。
李善笑了笑,凌敬也看得出来,李世民是希望通过正常的手段上位,至少在这时候,宫变夺位还不在他的计划中。
“怀仁,有什么就说吧。”
“去年十二月,陈国公病逝。”李善本来不想说这些,毕竟只是猜测,虽然以穿越者的眼光来看很可能成为事实,但眼下需要说服凌敬、马周。
马周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大用……但凌敬,却是李善和李世民之间最重要的一条纽带。
“陈国公窦抗,原任左武候大将军,曾随秦王平定陇西薛举、攻打洛阳,但只忠于圣人……虽为左武候大将军,但实则手掌北衙禁军。”
“北衙禁军?”
“左右监门卫,掌诸门禁卫,如玄武门、芳林门,左右千牛卫为侍从、仪卫,两者合称北衙禁军,护卫皇城,十二卫衙门在宫城难侧,被称为南衙军。”
“换句话说,北衙禁军乃是陛下直属的兵力。”李善双目下垂,“若是平阳公主掌北衙禁军……某何以相处?”
凌敬和马周目瞪口呆,如果平阳公主掌北衙禁军,那李善真成了众矢之的了。
一个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的少年郎……如今李善还能不选边,但如果投入平阳公主府为长史,如果还不选边,只会成为牺牲品。
凌敬以手加额,“好险好险……”
马周还在怀疑,“公主掌北衙禁军?”
“怀仁在公主府月余,若无把握,何敢妄言?!”
听到凌敬以这个理由斥责马周,李善有点想笑。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中,论功绩,论胸襟,论资质,李渊都算不上出挑,但在生育方面,堪称头把交椅,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还特别高。
能和李渊一较高下的也就刘邦、朱元璋两位,前者有个汉文帝,后者有个永乐大帝,但人家李渊除了唐太宗之外,还有个平阳公主……即使是李建成,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三代以下,圣明无过唐太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成立的,这是个有着极强自制力,从一开始就决定做一个完美帝王的君主。
而平阳公主,历史长河中并不是没有女将,而平阳公主在功绩上无人能比。
开国帝王,往往对子嗣颇为宽容,这一点李渊表现的特别鲜明,女儿苏醒、好转再到将近痊愈,他要么亲自探望,要么让主持后宫的万贵妃探视,更频频赐下诸多名贵药材。
两仪殿内,议事已毕,李渊目送宰辅离开,转头看向李建成,“今日平阳如何?”
“一早观音就去探视,三妹康健颇速,还说起再过些日子出城骑猎。”李建成笑道:“柴绍劝了又劝,但哪里劝得住。”
“平阳自小如此。”李渊大笑点头,“此次平阳得以康复,大郎举荐有功。”
“三妹病危,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李建成正色道:“历朝历代,唯吾家最重情。”
李世民微微低头,嘴角扯了扯,这种话他就说不出口……在他看来,本朝比前隋好不到哪儿去。
“有功便是有功。”李渊挥手道:“待为父想想,该赐下何物以赏……”
“父亲,孩儿不愿受赏,此分内之事,还请父亲重赏李善。”
“那是自然。”李渊笑道:“今日已召其觐见。”
李世民微微抬头,视线正与李建成的视线撞了撞。
如果没有李德武这档子事,如果李善不是个穿越者,李建成的所作所为堪称恰到好处,能顺理成章的将李善揽入麾下。
李世民可从来没有让李善打入东宫为内应的想法……李善本人更不会有这种想法。
李建成与李渊细细说起平阳公主的康复的细节,李世民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李世民倒是不怕李善倒戈相向,只是面无表情的在心里想,李善前几日为什么要拒渤海高氏女。
祖籍陇西成纪,曾祖申国公,祖辈多有爵位,曾显赫一时,本人又颇有才,配渤海高氏女,理应是门当户对……更何况,高士廉还是妻子的舅父。
从哪一方面,李世民都想不通李善为什么要拒绝……他也让妻子打探过了,之前河东柳氏有意,但也遭到婉拒。
但偏偏那日又托观音婢带话,婚事还要指望我来做主……李世民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在心里暗骂这厮真是个滑头。
此时此刻,滑头已经进了皇城,
这一块儿,李善在赴考和看榜时候都来过,这一次格外留心。
皇城内,太极宫外,东侧是尚书省、门下省,右侧是中书省。
和尚书省、门下省相连往南的就是十二卫官衙,而三省之北,最靠近太极宫的几间房子,那是左监门卫的所在地……换句话说,左监门卫负责守卫太极宫的正门。
“怀仁来了。”
李善回过神,视线扫了扫,躬身行礼,“拜见诸公。”
迎面而来的是刚刚从两仪殿议事归来的三高官官、副官,开口打招呼的是中书省侍郎宇文士及。
“先在中书省坐一坐,待会儿会有内侍来召。”
“是。”李善瞄了眼,裴寂、裴世矩等人都往东面去了,只有一个中年人踱步过来。
“近日可有诗作?”
“怀仁理应拜谢。”宇文士及介绍道:“这位乃是门下侍中陈国公。”
“拜见陈国公。”李善赶紧行了一礼,“近日实是无暇……”
陈叔达大笑道:“无暇推敲?”
“月余都在公主府,自然无暇。”宇文士及打圆场道:“他日新作,怀仁记得请陈公点评。”
“何敢言点评?”陈叔达摇头道:“长安北地,难见江南,愿聆旧景之作。”
面前的陈叔达乃是陈后主的弟弟,陈朝皇子,隋灭陈后被迁入长安,从那之后,再未回返江南,当日见《春江花月夜》,一为先兄,二为江南之景。
李善心思急转,如今朝中宰辅,尚书高官官李世民,左右仆射萧瑀、裴寂,门下省侍中裴世矩、陈叔达,中书省杨恭仁、宇文士及。
其中裴寂、裴世矩、宇文士及都是有跟脚的,萧瑀、杨恭仁、陈叔达持中。
在这三个人中,论与李渊关系远近,自然是萧瑀,后者的妻子是李渊的姑表妹。
论家族名望,自然是杨恭仁,出身弘农杨氏,族内出仕者数不胜数。
而论才干,论本人在朝中的名望,却是陈国公陈叔达,才学明辩,抱廊庙之器,又性情直率,敢秉公直言。
不说其他的,对于李善本人,陈叔达也是有恩惠的……虽然是李善设计,但毕竟是陈叔达将考卷送到了李渊面前。
呃,李善早就刻意打探过了,陈叔达因为出身江南,多提携江南名士。
脑海中飞速转了转,李善笑道:“近日无暇推敲,倒是二月与友人漫步泾河边,得了几句残诗。”
“还不吟来听听。”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篓篙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宇文士及忍不住笑骂道:“用你自己的话说……就是个吃货!”
陈叔达怔了会儿,神情寥落,似是回想少年所见江南盛景,轻声道:“虽是简朴,却有意趣,非亲身而至江南不能书之。”
那是当然,河豚这玩意……北地的人一辈子都吃不进嘴。
又寒暄了几句,陈叔达才转身东向,去了门下省。
宇文士及带着李善进了中书省,吩咐了几句后才走开……李善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为什么要带自己进中书省?
此时,一个耳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这不是名扬天下的李怀仁吗?”
这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李善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样的蠢人会在这时候行挑衅之事?
虽然李善还年少,虽然李善未来堪忧,虽然李善很可能会陷入漩涡……但在今日因为诊治平阳公主得圣人召见的时刻,只有蠢货才会来挑衅。
对于这样的蠢货,李善不打算轻轻放过……若是能把握得住尺度,说不定能闹出点纠纷。
呃,比如去年斩杀崔帛,尺度就把持的挺好……不然太子李建成真是要迫不及待的将李善招致麾下了。
脸上堆起笑容,李善缓缓转身……然后,脸上的笑容全都僵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脸阴郁的崔信。
好一会儿后,李善才反应过来,对了,崔信官居中书舍人,正在中书省。
“拜见崔……崔……崔公。”
听着李善断断续续的崔公,崔信的脸色更难看了,挥袖道:“在下不过微末之身,何敢称公!”
李善苦着脸不吭声,难不成还像在清河县那时候一样称一声崔叔父?
那时候你有招婿之意,虽然我不大感兴趣……
看李善不说话,崔信那是变本加厉……倒是没有直言训斥,而是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李善还真不敢反驳,都不敢辩解……想想的确是自己的问题,手贱啊!
写什么“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写了就算了,还让张文瓘送去……李善听后者提过一次,那位崔小娘子被禁足很长时间了。
李善站在那,两眼无神,听着面前的崔信压低声音……突然想起前世一个舍友酒醉后说起,有次这厮和女友为了省钱没去酒店,而是去了女友家里,酣战时分,突然女友老爹回来了。
呃,情况不一样,但性质是差不多的。
“他人赞你仁义为先,少年英杰,却不料……”崔信冷笑道:“尚未加冠,已纳美妾,少年贪色,必不长久!”
好吧,记得张氏探望过平阳公主两次,当时周氏就在一旁,李善眨眨眼,“崔……崔舍人何意?”
崔信气的鼻孔都放大了,李善称一声崔公,在他看来那是撇清。
你小子写那种诗给我女儿,现在却要称我崔公?
那意思就是不想负责了?
可怜女儿还在心心盼着呢!
哎,其实李善称一声崔叔,崔信更来气……你个不要脸的,还真是两首歪诗就想骗走我女儿!
那边杨恭仁和宇文士及从走廊过来,看到如此场景不禁一愣。
“李善字怀仁,但观其行事做派,却有锐气。”杨恭仁摇头道:“怎的如此俯首帖耳?”
对
李善很了解的宇文士及更奇怪了……你在清河县斩崔帛头颅,如今却这般模样,难道是想和清河崔氏和解?
“崔舍人,这是……”
崔信转过身,行了一礼,勉强笑道:“当日在清河也算旧识……”
杨恭仁才不会去管李善和清河崔氏的纠纷,随意点点头就走远了,宇文士及却留了下来,“怀仁年少气盛,又多有仁心义举,崔舍人当多加谅解。”
当日李善斩崔帛头颅一事,一度在长安掀起风波……但随着细节传来,风波渐渐平息。
一方面在于李善以诗才扬名,另一方面在于东宫暗中压制……说到底,李善斩杀崔帛是帮了东宫的忙。
“仁人兄说的是。”崔信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狗屁,这厮都和我女儿暗通书信了,还有脸说什么仁心义举!
此时内侍来召,宇文士及并肩和李善走出中书省,低声道:“前些日子,坊间传闻,你亲手斩杀史万宝,此事……理应有崔昊。”
李善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话。
宇文士及补充道:“放心,此事必不得陛下责罚。”
李善又点了点头,心想李渊当然不会责罚……这种有名义却能削弱门阀世家名望的事,他恨不得天天都有。
压制门阀世家,几乎是从魏晋开始后,每一任帝王的责任和本能。
进了太极宫,并没有入殿,李善在内侍的引路下绕行,他饶有兴致的四处张望……论封建时代的皇城,最有名的就是长安了,可惜这些在后世都见不着。
看了眼面前这座不算宏伟,但颇为精巧的建筑,李善眯着眼打量着匾额,两仪殿。
他曾经听凌敬提起过,太极殿用以正朝,两仪殿乃圣人、皇子、重臣议事之地,李渊在这儿召见,算是很重视了。
“臣李善拜见……”
“怀仁来了。”李渊连连抬手,“大郎!”
不称李卿,而是称字,类似的称呼只出现在李渊与极为亲近的老臣之间,比如李渊称呼裴寂为裴监,称呼窦抗为兄,称呼萧瑀的字时文。
李建成上前挽住李善,笑道:“今日乃吾家父子三人相谢之宴,怀仁不可行此大礼。”
“大郎说的是。”李渊点头道:“如此医术,足以名传后世。”
“平阳已然痊愈,朕当重赏之!”
李建成笑吟吟道:“父亲今日卖关子,连孩儿与二郎都不知父亲有何赏赐。”
“若是赏赐过轻,孩儿可要为怀仁抱不平。”
李善连连谦让,眼角余光扫了扫一直沉默的李世民……今日看起来,李建成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啊,没有李世民的果敢勇决,但玩起这等手段,一点都不逊色。
李世民到最后选择掀了桌子,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宫斗,那是人家李建成的长项。
李渊捋须指了指李建成,“此次怀仁立下大功,当赐爵县公,赐食邑一千户。”
李建成一怔,沉默的李世民都忍不住诧异的看来……这样的赏赐,实在有点夸张。
李唐一朝爵位,宗室的亲王、郡王之下,是国公、郡公、县公。
也就是说,李善这个县公已经排在臣子的第三序列了,而且食邑一千户……这是个超出县公规格的赏赐。
一般来说,县公食邑在六百户到八百户,郡公在八百户到一千户,国公在一千户以上……比如驸马都尉柴绍,封爵谯国公,食邑也不过一千两百户。
适才李建成还口口声声不能轻赏,但眼下都没话说了。
但让李建成意外的是,李善突然拜倒在地,扬声道:“臣不敢受此赏。”
“怀仁?”
“爵位乃国之重器,如何能因私事而赏臣下?”武德四年十月,李善穿越而来,从近乎一无所有到结交友人,渐渐扬名……那时候的李善,别说李渊了,皇子重臣中或许听过这个名字,也都不屑一顾。
即使是相对最重视李善的李世民,也不过只是看重了李善和河东裴氏之间的恩怨。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去年山东战事成为了转折点,虽只是个小小少年郎,却能力挽狂澜,并在抚慰山东民心上颇有功劳。
再之后,诗名遍传长安,又救回了平阳公主……这两件事将李善这个名字推向了一定的高度。
即使是李渊,也不会无动于衷。
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郎,李渊嘴角浮现起一丝笑意,“爵位乃国之重器……虽然年少,却颇有子聪风范。”
所谓的子聪是陈叔达的字,他被公认为宰辅中最为持身公正的人。
李建成也笑了,“若不是陈国公早年北上,数十年未回江南,只怕以为怀仁乃其旧属。”
李渊起身拉起了李善,正色道:“道玄曾言,李卿于山东战事有筹谋之功。”
“河北刘贼,狡诈凶蛮,两度起兵,攻略山东,李卿于军中设伤兵营,扬士卒锐气,又数度筹谋,合围破敌,并擒杀刘贼。”
“此等大功,不可不赏。”
“传令中书省拟诏,李善封爵馆陶县公,赐食邑一千户。”
李善整理衣着,郑重拜倒,“谢陛下恩赏。”
馆陶县公,在爵位排列中仅次于国公、郡公,而且还是李善扬名立万,同时是山东战事转折点的馆陶县……这等于是向外界宣告为什么李善得以封爵。
“好了,公事已毕,此刻当论私谊。”李渊脸上皱纹很多,笑起来颇为和气,“朕子嗣颇多,最为疼爱的便是平阳……”
“听闻噩耗,心急如焚,怀仁解朕心忧……”李渊顿了顿,突然说:“日后私下,怀仁便称一声伯父吧。”
这句话一出,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都愣住了……非宗室子弟有这种资格的只有窦氏子弟,而李善并不是出自宗室姻亲。
“他日当称大郎为大兄,二郎为二兄……至于与道玄,那就要你们自己商量了,也不知道你和道玄谁年长?”
李善心思急转,难不成自己还能扒上李渊这条大腿?
这条大腿很粗很粗,而且李渊这个人讲情分……只怕李世民也希望看到这一切。
但问题是,李善对自己的日后仕途有些其他的考量。
微微犹豫了下,李善行了一礼笑道:“淮阳王年长臣两岁。”
听到李善自称臣,李渊微微蹙眉,“嗯?”
李善面不改色,“此次平阳公主得以痊愈,实是侥幸,臣当为陛下详述。”
李渊听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李建成、李世民这对兄弟对视了一眼,心里隐隐约约都猜到了什么……毕竟,门阀世家多登门造访的事他们也是知道的。
“臣于岭南学医,实则学艺不精,不善医理,不通诊脉,只学了疡医一术。”
“山东战事,臣设伤兵营便是因此,战场搏杀而伤,臣能为之疗伤,甚至开膛破肚,道玄兄麾下多有将校因此得活。”
“但除此之外,臣对其他病症其实并不擅长,远远比不上太医署的医者。”
李渊听了会儿,问:“平阳此次……乃是去年战阵受伤,所以你才能诊治?”
“平阳公主受伤日久,毒入骨髓,但也属疡医之责。”李善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了一遍,最后说:“此次用药,臣当日言五成能活,乃是实言。”
“此药实则有毒,以毒攻毒,平阳公主侥幸生还,他日再试一次,臣并无把握。”
“实是侥幸!”李渊啧啧道:“此乃平阳之福……但若不是怀仁用药,岂有这等事,嗯?”
“父亲,怀仁是怕为御医呢,此药以毒攻毒,他日如之奈何?”李建成指着李善笑骂道:“吾父宽宏,如何会为这等事怪责?!”
李世民也露出笑意,向还在糊涂的李渊解释道:“父亲,这些日子,多有门阀世家等李门……怀仁除却疡医并无他能。”
李渊这才听懂了,伸手点了点李善,“此等话,直说便是!”
“父亲有所不知,怀仁虽然年少,心思却深。”李世民深深看了眼李善,嘴里继续说:“否则,如何能筹谋山东战事?”
李渊微微点头,“此事易耳,大郎二郎回头放话,怀仁善疗伤拙于诊病。”
李善一一拜谢,今天这几句话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不好说,但至少埋了个钉子在这儿。
以五姓七家为首的门阀世家,他们的影响力遍及整个社会阶层,但在隋唐之际,在朝堂上的力量并不算强大……有的方面还是没办法和李唐皇室相提并论的。
“怀仁当再行礼。”李建成笑道:“此为两仪殿,父亲与宰辅议事,如今宰辅不再,吾与二郎,口称父亲。”
李渊笑着端坐,他是真的挺喜欢面前这位少年郎,虽然心思多了些,却持身公正,有勇有谋,心怀仁义,更有诗才……斩杀崔帛一事也算是加分项。
嗯,长得帅也算……恰巧又是祖籍陇西成纪,算是老乡。
但李善迟疑着僵立在那儿,脸上神色古怪的很,半响后才说:“陛下,三日前将离,平阳公主……呃,言日后以姑侄相称……”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最先忍不住笑出来的是李世民。
“父亲,三妹抢在前面了呢!”
李渊大笑道:“父女连心,为父欲认个侄儿,不料平阳亦如此!”
李建成忍俊不禁,“抢着认侄儿……难怪怀仁为难。”
“三妹抢在前面……”李世民咳嗽两声,“怀仁当称一声叔父?”
李善脸一黑,你李世民也就比我大了七岁,居然想当我的长辈?
李渊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幕,心满意足。
这是李渊这位性情不能说柔弱,但总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皇帝最期盼看大的一幕……长子次子若能和睦,此生别无他念。
这时候,李善突然拜倒,“侄儿李善拜见伯父。”
“如此不认平阳,而认朕?”李渊笑着说:“他日如何向平阳交代?”
李善抬起头,脸上神色悻悻,“侄儿突然想到了淮阳王。”
李渊放声大笑,连连点头,长子李建成年近四旬,次子李世民也年近三旬,而与李善最为交好的宗室子弟李道玄才二十岁……李善这是不想叫好友一声叔父呢。两仪殿内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服侍的宫人都嘴角带笑……不夸张的说,自从武德四年秦王回朝夸功以来,这座宫城很少出现这么多笑声,宫城的主人脸上的笑容更是少之又少。
李渊饶有兴致的问起诸多琐事,李善一一作答,李建成、李世民不时凑趣补充。
李世民对李善的了解太多了,随口道来,而李建成刻意怀柔,也知晓不少李善的传闻。
东山酒楼如今在长安城中独树一帜,李渊都起了心思去一品滋味,又问起了玉壶春。
李建成抢在前面说个不停,大抵意思是玉壶春酒肆曾被封门大半个月,最后还是京兆杜氏和李善合作……反正没说京兆杜氏什么好话。
反正京兆杜氏如今出仕者不多,在京中的唯有杜淹、杜如晦两人,都在天策府任职。
李世民的视线和李善撞了撞,两个人都在忍笑……现在可以确定了,李建成还不知道是太子家令韦庆嗣使玉壶春酒肆封门的。
“怀仁所学倒是杂的很。”李渊想了会儿,“此次因筹谋山东战事而封爵馆陶县公,而此次救回平阳,怀仁要何封赏?”
李善摇头道:“既拜陛下为伯父,当称平阳公主为三姐,何以索要封赏?”
实话实说,就李善今日所见,李渊还没个做皇帝的模样,你不肯要,但我非要给!
李善想了想,“倒是有一事求陛下成全。”
听到陛下这个称呼,李渊神色微变,“怀仁道来。”
“之前陛下赐食邑一千户,可否换成实封?”
这句话一出,李建成、李世民都有点愕然,就算是国公也不过是赐食邑……实际上是没有封地的,真正有封地的国公,数遍满朝也不超过一只手。
“一百户。”李善继续说:“就在长安数十里外的村落。”
在户籍上,朱家沟的村民都是不存在的,随李善从山东而来的大部分都投在李家门下,这一百户主要还是以去年定居的难民为主。
“东山寺?”李建成眼睛一亮。
“寺庙?”李渊眉头一皱,“怀仁有长辈为僧?”
李建成上前几步,附耳小声说了几句,李渊恍然道:“是前年下令裁撤的寺庙……为何没有裁撤?”
“那就要问怀仁了。”李建成笑了笑,又低声说了几句。
李渊大笑道:“杜如晦乃二郎左膀右臂,居然被你戏耍……那乌巢禅师到底何许人也?真的修了闭口禅?”
李善干笑了几声,瞄了眼一旁的李世民,“乌巢禅师修闭口禅……修了五十一年。”
李世民嗤笑道:“不知乌巢禅师今岁几何?”
“五十有一。”李善讪讪的回道:“不过幼年真的出家……”
多委婉的解释啊……那位乌巢禅师就是个哑巴。
李渊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颤颤巍巍指着李善。
正常状态下的李渊,看起来还不错,但笑成这样,老态毕露,李善在心里琢磨……也不知道这一世的李渊能活多久。
“怀仁便要这东山寺?”
李善摇摇头,“臣自江南回返关中,投亲不成,便在东山寺外的朱家沟落脚,村民友善,多有照料,去年臣随军南下,数十村民充为亲卫,颇有死伤。”
“对了,南阳好像就是在东山寺出家?”李渊突然想起了宇文昭仪的话。
沉默了会儿后,李善点头道:“的确如此,去年臣陷于山东,臣母往东山寺上香祈福,曾见过南阳公主。”
李建成有些警惕,毕竟宇文士及在天策府兼职,“怀仁见过郢国公?”
“见过。”李善迟疑了下才说:“郢国公几度拜访东山寺……呃,被赶出来。”
这事儿不好再往下说了,倒不是因为李善的身世,而是因为宇文士及抛妻弃子,便是因为娶了李唐宗室的寿光县主为妻。
李渊略略问了几句,挥手道:“赐食邑一千户罢,改实封一百户。”
啧啧,今儿真是捞了不少好处啊,李善来不及在心里估算,连连称谢。
但好处还没收完呢,李建成笑道:“父亲,怀仁可是进士榜首,至今尚未赴吏部选试。”
这件事李建成昨日就私下提过了,李渊心里有数,要不是陈叔达,李善都要落榜,他瞄了眼李世民,“二郎如何看?”
“但凭父亲做主。”李世民神色平静。
李善至今还没有正式出仕,其中缘由他和李世民都是心知肚明的,无非是杜淹说动了封伦……李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李世民心中也不爽的很,他已经向凌敬透露过……无需担忧吏部选试,但李善还没什么反应,已经被关入平阳公主府,三日前才得以出来。
此时宫人来报,中书高官官中书令杨恭仁在殿外等候。
李善侧身看了眼,杨恭仁大步入内,身后跟着的……居然是崔信。
崔信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在中书省掌起草诏令、侍从、宣旨、劳问、接纳上奏文表,兼管中书省事务。
“陛下,适才得报……”杨恭仁看了眼李善,才继续说:“李善封爵馆陶县公?”
李渊还来不及开口,崔信突然拜倒,“因私事而封爵,此非为正道。”
李善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殿顶,你就这么恨我?
还没抢了你家的小白菜呢!
其实这次是李善误会了……崔信如何不知李善在山东战事中的功勋呢,只是怕李善真的因为诊治平阳公主而封爵。
“杨卿、崔卿所言无误。”李渊笑道:“怀仁因此而辞,朕决意封爵,实为怀仁筹谋山东战事。”
杨恭仁之前出任凉州总管,抚慰西北,直到一个多月前才回京出任中书令,对山东战事了解不多,偏头看了眼……崔信已经起身退到侧面了。
杨恭仁此次觐见并不是为了李善,而是另有要事,但还没等他开口,李渊问道:“中书省舍人可出缺?”
“中书舍人六人,出缺一人。”
李渊点头道:“怀仁为进士榜首,诗才遍传长安,补为中书舍人。”
李善心里有点打鼓……诗能抄,但草拟诏令这些……我真的不懂啊,也没地方去抄啊!
这时候,崔信突然出列,“陛下,此事不妥!”
李善大喜……救命的来了!
你帮了我这个忙,以后我发誓好好照顾你女儿!两仪殿内,崔信滔滔不绝的从中书舍人的职责开始讲起,从方方面面来否定李善出任中书舍人的可能性。
李渊面有不渝之色,作为开国帝王,他并不缺少杀伐决断的心性,但他和其他开国帝王有很多区别……比如在纳谏这方面,李渊就比较大度。
比如和李善同科的进士孙伏伽就是因屡屡进谏得以胜任御史中丞。
李建成略微有一丝紧张……呃,他自以为先请李渊赐名玉壶春,又力荐李善诊治平阳公主,施恩颇多,如果李善能任中书舍人,那将是不小的助力。
李世民对此很是无所谓,他是真的不关心这些
所以,李建成开口为李善争辩,还将李善的诗才拿出来说嘴……李善胸中发闷,只能抬头盯着殿顶。
实话实说,李善真为李建成感到悲哀!
这个倒霉催的太子啊,历史上的军功就是被我搅合的,你还非要怀柔招揽!
好吧,怀柔就怀柔吧,但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请李渊赐名玉壶春……结果让我和杜淹生仇,酒肆被封,还好险科举落榜,日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幺蛾子呢!
而且还牵连得房玄龄弃职……李善在捣鼓出玉壶春的时候,只想赚一笔块钱,可从没想到招惹这么多麻烦!
之后李建成又举荐李善诊治平阳公主……李善当时真是想一巴掌扇在这个自以为是的货色脸上!
现在,李建成还要为李善争这个中书舍人!
你是真的想招揽我?!
是怕我恨不死你吧?!
李善很清楚,中书舍人这个职位在明清时代那是个屁,进士出身的都不肯出任,但在三省六部制的时期,中书舍人是清贵之位,是权重之职,大部分宰辅都曾经担任过中书舍人。
如果自己出任中书舍人,必然成为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争取的关键人物……要是如此,自己还不如答应去平阳公主府任个长史呢。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中书舍人掌草拟诏令……这方面李善是真不懂啊。
那边李建成还口口声声说李善才华足以担当……杨恭仁笑着随口说:“回京后听闻李怀仁诗才,不如今日……”
李渊咳嗽两声,“杨卿理应听闻……怀仁如今有个绰号,李推敲。”
呃,这是李善刻意放出去的,不然天天有人上门论诗,那就完犊子了……起到多少效果目前还不好说,毕竟李善很快就被关进了平阳公主府。
杨恭仁笑着没继续说什么,而崔信嗤笑道:“久闻李善其人,所学驳杂,天文地理,诗赋医道,无所不能,更心思敏捷,提笔即成,何尚需推敲?!”
李善保持着抬头看着殿顶的姿势,只是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喂喂,你没完没了啊!
李渊和李建成还没觉得什么,但李世民却敏锐的发现好像不太对……崔信今日批驳,或许是因为出身清河崔氏,但李善此人,看似温和,愿退避三舍,但绝不是个挨打挨骂不还手的人。
当日长乐坡被逼到死角,奋起而击,秦王府子弟一败涂地;东山酒楼对阵尉迟宝琳,步步后退,最后三招两式将对手击晕到地。
为何今日唯唯诺诺,毫无反击之意?
李世民在心里琢磨了下,看着模样李善没心思出任中书舍人,正在努力远离已经越来越近的漩涡。
呃,这个答案,不能说错……只不过解题过程,离题万里。
李善自然是听得懂崔信那句话……当日长孙氏设宴,有人提起李善,崔小娘子索诗,第二日那首“桃花依旧笑春风”就送去了。
什么叫提笔即就,这就是了。
崔信死死盯着李善……你个小兔崽子,在外头宣扬什么推敲,到了关键时刻,却是提笔即就!
杨恭仁轻轻咳嗽两声……他是局外人,觉得属下这话越说越偏了。
崔信回过神来,扬声道:“中书舍人定制六人,分押尚书省六部,佐相判决。”
“李善其人,年未过弱冠之年,何德何能押六部?”
杨恭仁点头道:“陛下,此事需谨慎择人。”
“李怀仁有筹谋山东战事之功,但初初出仕,出任中书舍人,此非储才正道。”
李渊听了这话,脸色略微好看了点……杨恭仁承认李善的功劳和才能,以朝廷储才相劝。
但其实杨恭仁也是有自己的用意的。
虽然如今尚书左仆射裴寂因为特殊的地位,和李渊特殊的关系被视为首相,但实际上在三省六部制后面近千年内,中书省的长官中书令才是真正的首相。
期间的缘由很多,而中书舍人分押六部就是一个关键,这意味着中书令的手是能伸到尚书省的,而尚书省的六部是实际操持朝政的关键。
杨恭仁对李善没什么看法,但他绝不想看到,因为李善而使中书省的职权有所削减。
不过倒是记得侄儿这一科入进士榜,好像还和李善来往颇为密切,杨恭仁说完转头看了眼……结果看到的是李善投来的感激目光。
李建成有些失望,但也没继续争论……他对李渊的心思变化最是了解。
崔信冷冷的看了眼李善,眼神有些复杂……后者心里暗骂,当年清河县内,这货温文儒雅,就算自己斩杀崔帛,也没现在这般横眉竖目,不会是个女儿奴吧?!
杨恭仁正要退下,李渊突然开口道:“记得吏部尚书为检校?”
杨恭仁愣了下,点头应是。
“转工部尚书。”李渊吩咐道:“吏部尚书……杨卿兼任检校。”
李善低着头全身心的盯着脚下的金砖,心里估算这个时代的金砖质量有多好……
检校吏部尚书的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如今转工部尚书,这对李世民来说不是个好消息……李世民虽长期出任尚书令,但尚书省的事务大都是左仆射裴寂负责的,原本封伦为吏部尚书,能极大的增强秦王府一脉在尚书令的权责,使李世民这个尚书令不仅仅只是个头衔。
但现在,中书令杨恭仁兼任吏部尚书……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打压李世民吗?
意味着在警告李世民吗?
未必,或许只是制衡而已。
李善在心里盘算,杨恭仁出身弘农杨氏,前朝观王杨雄之子,在朝中向来没什么偏颇,政治立场偏向中立。
但为什么今日提起,这样的大事……为什么是我还在场的时候提起呢?
李善懵懵懂懂,一时间想不明白……但李世民大约猜到了些什么。
封伦检校吏部尚书,早就成了东宫的眼中钉肉中刺,要知道从魏晋时期至今数百年,铨选之责向来是朝中事务的重中之重。
前隋时期,吏部尚书是不能专断铨选之权的,皇帝会另外选出重臣参与铨选,比如大业年间,一共七人同主持铨选,被称为“选曹七贵”,其中有宇文士及的父亲宇文述,当朝宰相苏威,中书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世矩。
而李唐立国,吏部尚书有专断之权,封伦任吏部尚书后,东宫屡屡提议,再启重臣铨选……李世民在心里判断,约莫还是父亲在和稀泥。
至于为什么今日提及……应该是找个由头。
果然,李渊向李善招手道:“《春江花月夜》为传世之作,若是落榜,朕当为后世笑耳。”
李善脸上露出个感激的笑容,赶紧行了一礼……好吧,天策府内又多了个对头,从吏部尚书转为工部尚书,封伦能不恨吗?
但封伦会去找杜淹的麻烦吗?
不会,人家是京兆杜氏子弟呢。
所以,很可能会去找寒门出身的凌敬的麻烦……头痛啊!
崔信细细打量着这个少年郎……当日在山东就是个能折腾的,没想到回了长安更能折腾,一首《春江花月夜》让秦王丢了个吏部尚书,秦王还不恨死他?!
女儿啊,要不你还是换个目标吧……这位实在太能折腾了!
等杨恭仁和崔信出去后,李渊招手将李善叫到近处,“清河崔氏刁难至今?”
显然,崔信今日发难……李渊立即想到了李善斩杀崔帛一事。
李善咳嗽两声,想了想又咳嗽两声,脸都挤得不能看了,“陛下……伯父,当日之事,崔舍人倒是处事公正,许放还田地,更言族老不许,便以私田还之。”
“那……”
“咳咳咳……”李善剧烈咳嗽了会儿,苦着脸说:“伯父……此事能不说吗?”
李渊瞄了眼李建成、李世民,狐疑道:“有何不能说的?”
“无涉其他……”李善身子往前凑了凑。
李渊作势侧耳,结果听到“真的不能说。”
“私事,私事……”李善唉声叹气,“要不等有了眉目,再禀报伯父?”
李渊更是狐疑了,挥手道:“今日朕设宴致谢,大郎二郎可回。”
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了眼,都莫名其妙,起身告辞。
李渊对李善的态度如此和善,期间的缘由很复杂,最主要的当然是李善救回了平阳公主,此外还救回了得其重视的宗室子弟李道玄,更有筹谋山东战事之功……但李善这个名字最早传入李渊耳中,却是因为李善斩杀清河崔的崔帛。
李渊本就是出身河东大族,虽然身为皇帝,有着削弱门阀世家势力的本能,但他也很清楚,只可能以制衡的手段来削弱……制衡,就需要另一方势力。
所以,李渊在执政中,刻意的将门阀世家分为了两块,一块是河东关中陇西,比如河东柳氏、河东裴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另一块是山东士族,比如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等等。
所以,五姓七家中,武德年间,几乎看不到山东士族出仕高官显贵,这主要就是因为李渊的刻意打压。
原本在李渊心目中,李善这个斩杀清河崔氏子弟的少年郎,未来是一颗能用的棋子……没想到却能救回最心爱的女儿,这才多有善意。
但如今崔信发难,而李善颇有踌躇……李渊有些疑惑,这是上位者的本能所至。
“此事说起来有点……”李善作势搓搓手,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毕竟年少,还请伯父勿怪……”
“嗯,毕竟年少,就算不妥,亦不怪罪。”
“伯父说的是。”李善叹道:“那日也是嘴快……不料张文瓘更是嘴快!”
嗯,这个锅李善是不背的,你张文瓘不是欠了我人情嘛,你来帮我背吧。
李渊喃喃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第二日……所以崔信言提笔即就?”
“不对,你与崔信之女有旧情?”
“伯父!”李善瞄了眼不远处的宫人,“当日只是遥遥相望而已……听闻崔小娘子被禁足了。”
“难怪适才难言,小儿女之情。”李渊老脸抽抽,“怀仁有意为崔门婿?”
不是娶崔氏女,而是为崔门婿。
李善自然听得懂其间的区别,立即摇头道:“当日便未有此意,后来更有斩崔帛一事……只是那首诗被张文瓘送去,崔信爱女心切……”
说得简单点,我没娶崔信女儿的念头,只是那日嘴快做了首诗,被张文瓘告诉了表妹崔小娘子,然后崔信就觉得我撩了他女儿……
李渊犹豫了下,“清河崔氏,天下望族,可要朕赐婚?”
李善满头大汗,连连摆手,“伯父还是不管的好,侄儿并无此意。”
这下子反而是李渊起了这个心思,“崔信其人,品行才学都为一时之选,其女倒是配得上怀仁。”
简单来说,如今李渊对李善颇有善意,以子侄辈视之,并不将其作为日后对抗门阀的棋子……心思一变,倒是觉得这门婚事不错。
“日后再说吧。”李善小声说:“还请伯父代为保密,此事若是传开,崔舍人只怕要持刀登门。”
李渊笑了笑,“便依你的意思,若要赐婚,明言即可。”
在李善心目中,那位崔小娘子可以作为备选……但问题是,李善并不准备在武德年间定亲成婚。
换句话说,就算要赐婚,也应该是李世民的事。在李善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后,刚开始是因为在农村中,所以觉得条件不行,之后陆续与王仁表、李楷、李昭德结交,但所吃的……或许能开眼界,但真的比不上大学食堂。
所以李善才会捣鼓出东山酒楼,又弄出火锅……而今天,李善觉得,御宴的档次远远比不上东山酒楼……难怪不过年许,就能在长安的餐饮业一骑绝尘!
唐初正式场合还是分餐制,主要是羊肉、鱼、蔬菜为主,今日李渊特地安排了过厅羊。
所谓的过厅羊,就是一只活羊牵来,宾客在羊身上不同位置点菜,厨师会用不同彩线系上,烧烤完了,再端上来。
这算是唐朝正式场合中的大菜了,不过李善兴趣寥寥。
羊肉没腌过就算了,烧烤……没孜然,没辣椒,简直就没灵魂,还不如路边的羊肉串呢。
还好李善演技不错,至少看起来是吃的津津有味,“避暑?”
“到时候召你就是。”李渊笑道:“长安难耐酷暑,前隋于岐州建避暑宫城,便是仁寿宫。”
李善恍然道:“仁寿宫,前隋宇文凯之作。”
“在岐州,长安西北两百八十里,就是略微远了点。”
前隋将作大匠宇文恺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痕迹很深,长安、洛阳都是他的杰作,仁寿宫也是,数万工匠旷日持久,内城外城,山上山下,殿宇处处,甚至还汇水成湖。
不过李善记得仁寿宫是另外一个原因,后来仁寿宫改名为九成宫,碑文是魏征撰写,欧阳询手书,那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楷书《九成宫醴泉铭》。
李渊叹道:“每到盛夏,酷热难当,偏偏皇城地势较低,更是炎热。”
“伯父勿忧。”李善其实不太擅长媚上,“侄儿倒是学过制冰法,到时候送来为伯父避暑取凉。”
“制冰?”李渊惊奇道:“都说你所学驳杂,还真不假,还有何所长?”
一想到夏日炎炎,若能喝一口冰汤,那爽的……李渊喉头不禁动了动。
“所学驳杂……亦只略懂,不至精通,未必是好事呢。”李善嘿嘿笑道:“不过倒是想请伯父许入太医署……”
“决计不可。”李渊断然打断道:“太医署令亦不过从七品下,怀仁不可当之!”
哎呦喂,我就想找这么个地方缩着脑袋,官职低点没关系啊!
李善哀求了几句,李渊叹息道:“平阳性情刚毅,若是你入太医署,只怕……”
如果是个纯粹的医者,救活了平阳公主,授太医署令倒是合适,但人家李善本就是这一科进士榜首,如果外放至少也是个六七品的官职。
太医署令只不过从七品下,而且日后升迁会非常困难……这对李善来说,至少在外人看来,这不是赏而是贬。
李渊琢磨了下,“中书舍人的确不宜,怀仁今岁十八,历练过少,这些日子你可细细挑选。”
任我挑选……这个词听起来就有点刺耳,一个皇帝问你要什么赏赐,而且还任由你开口……李善心里暗叹,这位也是个肚子里做文章的货啊。
“陛下,臣年未弱冠,少于历练,朝廷大事,不敢妄言。”李善起身恭敬的说:“当由陛下择之。”
李渊微微笑着没说话,面前这个少年郎是个懂事的。
“但臣幼年学医,拙于诊病,长于疗伤。”李善继续说:“臣不入太医署任职,但愿入太医署授课,请陛下准许。”
哎,太乖巧了,太懂事了……李渊听得眼睛都眯起来,笑道:“怀仁既有此意,悉听任之,他日再为怀仁择职。”
宴后,李渊从宫人手里取来鱼袋,亲手递给李善,“既去太医署授课,自时常入城,佩戴鱼袋出入无忌。”
李善双手接过鱼袋,小心的佩戴在腰侧,再行拜谢。
鱼袋饰以金银,内装鱼符,为官员出入皇城的身份证明,如今唐初,百制未齐,能出入皇城的官员各种品级都有,都也不是大路货。
比如天策府的房玄龄如今弃职让于杜淹,就没了鱼袋,不能出入皇城,更不能入承乾殿,李世民议事又不能缺了房玄龄,这几个月但凡议事只能亲自出皇城,去天策府。
看着李善在宫人的引路下渐渐远去,李渊双手负于身后,心想这个少年郎倒是好人物,不骄不躁,谦逊有度,多加历练,必为栋梁。
走出太极宫,李善心里还有点懵懂,加快了脚步准备立即回家,细细思量,再和凌敬、马周商议……但就在此时,有熟悉的咳嗽声传来。
“呃……崔……崔舍人。”
崔信阴着脸盯着李善,转身走到角落处,然后再转过身,继续盯着李善……显然是让李善过去听训。
老子又不欠你什么,搅合了我的中书舍人还没找你算账呢!
李善面色一冷,但随即神情一缓……好吧,那个中书舍人我是真的不想要,算起来你是帮了大忙。
等李善走到近处,崔信哼了声,“中书舍人自二月初出缺两人,中书令上任后起复某为中书舍人,还剩一人……至今尚未定夺。”
“东宫、秦王、齐王均有意举荐。”
中书舍人看似不重要,但却是中书省最关键的职务之一,上承中书令,草拟诏令,下联六部……这么关键的位置,李建成、李世民如何会看不中?
难怪今日李建成会开口……李善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的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何时泌出的汗珠,“多谢崔公。”
崔信又冷笑一声,好吧,这次从崔舍人转为崔公了。
“今日太子倒是为你力争……”崔信低声道:“既以科举入仕,当不偏不倚,唯忠于朝,忠于陛下。”
这是崔信在提醒,你既然不想被卷进夺嫡漩涡,那就不要两边都扯关系……在某些时刻,死的最快的就是那些不站左边不站右边,非要站中间的人。
崔信的提醒很重要,但李善联想起了更多……今日所见的李渊,和历史上的形象有点像,但更多的是,不像。所谓的像,指的是李渊很符合历史中的形象,那个很讲究亲情的形象。
历史上还有哪个时代是先父子后君臣的呢,还有哪个皇帝是让儿子称自己为父,而不在后面加上皇的呢?
李善相信,李渊对平阳公主的疼爱出自真心,对自己的善意也并没有虚假。
但同时,李渊显然也有探查李善立场的意味。
李善在山东战事中与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并肩而战,力挽狂澜擒杀刘黑闼的同时,也扇了太子李建成一个大耳光……让太子丢尽了脸。
而且与李善相交甚深的凌敬又入了天策府……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善依附秦王的可能性很大。
这也是崔信最初看中李善的原因之一。
但很快,李善先是斩杀崔帛,后又急行回京参加科举……崔信到了长安得知消息,细细思量,也多加打探才确定,斩杀崔帛,实际上是为太子解了围,以科举入仕,显然未入秦王麾下。
之后太子刻意怀柔,请李渊赐名玉壶春,又力荐李善诊治平阳公主。
要知道如今的李善并不是两年前的李善,现在的他分量真的不轻,虽然根基尚浅,但曾筹谋山东战事,又救回了平阳公主,这样人物……李渊自然是要看一看他的政治立场的。
而今天丢出的这个中书舍人……就是一个诱饵。
李世民一声不吭,而李建成却为了李善争辩。
李善在心里哀叹一声,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想到这,李善突然反应过来了,“中书令入殿,崔公随行……只怕事先有所预告?”
崔信诧异的看过来,半响才道:“小小年纪,心思如此之深,非是良配!”
哎呦喂,咱们是在谈正事好不好!
李善都无语了……现在看来李渊丢出一个中书舍人,杨恭仁带了正好刚刚训斥过李善的崔信入殿,不管李建成、李世民如何争,争不争……自己都不可能出任中书舍人。
李渊无非是为了看一看自己的政治立场。
但还是有个疑惑难以解开……李善在心里琢磨,李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选人,选人……难道我就不能选你吗?!
你李渊就这么没自信,我就不能选你?
暗地里投入李世民麾下,但明面上有太多难处,但李善不可能投入东宫,又不愿意跳平阳公主那个火坑,本来还想着趁这个机会扒上李渊这条大腿……想必李世民也乐意看到这一幕。
没想到李渊好像没这心思……是因为我分量还是太轻吗?
看面前这个少年郎久久无语,崔信咳嗽一声,李善这才回过神来,“今日多谢崔公。”
“如何谢?”
李善呃了声,咽了口唾沫,“还请崔公吩咐。”
崔信一甩袖袍,冷着脸看向正走过来的宇文士及,低声道:“日后诗文,当送来由某点评。”
李善咧咧嘴,回身看见宇文士及,行了个礼,用崔信才能听见的音量道:“多谢崔叔父。”
好吧,从崔舍人转回崔公,再转回崔叔父了……李善现在当然看得懂,也听得懂,人家崔信是个女儿奴,但又拗不过女儿。
随口打了个招呼,宇文士及与崔信擦肩而过,低声问:“陛下有意许中书舍人?”
李善点点头,又摇摇头,“小侄少于历练,不宜出任。”
虽然已经知晓了,但宇文士及还是有点失望,顿了顿才笑道:“年方十八爵封县公,他日当并肩尔曾祖。”
李善的曾祖李穆爵封申国公,李善还差了两级。
又聊了几句后,李善步行穿过官衙,两旁的三省吏员频频相望,如此年轻,非继爵而封县公,在唐初这等历史上难得的爵位大放送的时期,也是非常少见的。
李善瞄见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投来晦暗不明的眼神,他认得这位……天策府司马,刚刚从吏部尚书转为工部尚书的封伦。
快步出了皇城,本打算还和李楷、王仁表聚一聚,现在也没了心思,李善打马径直回了朱家沟,今日凌敬特地请了假在家中等候。
当李善将今日觐见诸事一一说明后,马周的反应是羡慕嫉妒恨……和圣人、太子、皇子、公主以伯兄相称,简而言之一句话,日后别说京兆杜氏,就是五姓七家也不会再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夺李家产业了。
而凌敬却笑道:“崔舍人颇有回护之意……看来对你观感不差,或仍有联姻之意。”
“今日言明,诗文当送去受其点评。”李善嘴角抽抽。
“还真有联姻之意呢。”马周啧啧道:“奉命通信……”
呃,这算不算奉旨泡妞啊?
李善瞪了眼过去,将心中疑惑逐一说出。
思索的时间并不长,马周断然道:“圣人无易储之心,但怀仁去岁山东战事,助秦王断太子军功之路。”
“今日秦王一言不发,太子屡屡帮腔,理应无碍。”
马周的意思很明显,李渊是怕李善投入李世民麾下,对李建成造成威胁。
李善点点头,但立即摇头,“或有可能,但并不至此。”
李善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自己说有分量的确有分量,说没分量也的确没分量……东宫、秦王夺嫡,自己真的能起到什么样的影响?
李世民如果是武力夺位,自己帮不上多少忙……毕竟历史轨迹已经修改,这一世未必有玄武门之变,即使有,恐怕也面目全非。
如果是正常的夺嫡,自己虽爵封县公,但在其间只是个小卒子而已,李渊有这个必要来确定政治立场吗?
李善虽然是个穿越者,更对如今朝中相当一部分高官显贵有着一定的判断力,但在某些方面还是薄弱的多……说得简单点,心是真的没凌敬脏。
凌敬在长久的思索后,低声问道:“只怕怀仁当日之言成真。”
“什么?”
“平阳公主很可能会掌北衙禁军。”
“砰!”李善拍案而起,脸色变幻莫测。
救命之恩,这决定了李善对平阳公主有着相当强的影响力,若是平阳公主即将掌北衙禁军,护卫皇城,成为李渊身边最为可靠,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在这种情况下,李渊的确有必要看一看李善的政治立场。
历朝历代中,为了皇位,父杀子,子弑父,兄杀弟,侄杀叔,类似的事络绎不绝,李渊又不是朱元璋那种草莽出身,即使是草莽出身,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李善的思绪越飞越远,不禁想到,如果李渊真的在这时候就已经有所提防,那为什么最后李世民还能成功的发动玄武门之变呢?
是因为平阳公主病逝后,李渊找不到一个绝对信任的人吗?
是因为李世民在军中威望太高,李渊选来选去,北衙禁军依旧被李世民掌控吗?
还是因为李世民示敌以弱,发动奇袭呢?
李善记得史书上记载,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前的处境相当不好,被太子、齐王逼迫的挺惨。
这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半夜。
凌敬、马周在长时间商议后的决定是……让李善想尽办法媚上。
只要讨得李渊的欢心,接下来一切就好办了。
但李善的决定是……接下来我要缩着脑袋待在太医署里,媚上,这个我真的不擅长啊!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茵茵绿植,视线所及内有点点鲜艳的花儿点缀其中,李善脚尖勾了把椅子过来,就坐在这儿,怔怔的盯着窗外,似在赏景。
一旁的周氏端了杯温水过来,一个被窝睡,自然知道老夫人善于烹茶,但夫君其实不喜饮茶,往日都是一杯温水。
天晓得李善前世喝得最多的就是茶,只不过都是乡下最为普通的炒青。
李善随意握着周氏软若无骨的小手摩挲,心里正在琢磨,昨日觐见的收获。
好处很多,首先爵封馆陶县公,母亲朱氏欣喜若狂……李善觉得,母亲如此欣喜,很大程度在于李德武的散阶至今只是个八品的征事郎。
李楷、王仁表、张文瓘多位好友都递了帖子,准备登门相贺,以馆陶为名封爵,显然是针对李善筹谋山东战事之功。
其次是实封百户,此事尚书省下属户部已经传令长安县衙,长安令李乾佑那边很快就会将这百户划去,很快,朱家沟就正式被划入李家门下,等于是李家的庄子了。
其三,与李渊伯侄相称,也算是好处吧。
虽然李渊父子未必以后会放在心上,虽然只是个名头,但也是能唬人的。
大事拿不出手,但小事却能起到作用……以后不会再有人,比如王仁佑莫名其妙的下绊子了这种破事了。
李善默默在心里盘算,还有第四,第五……躲开了中书舍人,也算是好处吧。
李建成显然有意招揽,李世民冷眼旁观,李善觉得马周、凌敬出的都是馊主意,自己媚上,越是得李渊欢心,越是陷入漩涡中,自己需要安静一点。
这段时日正好在太医署培养一批人手出来……李世民这货的性格就决定了,接下来至少二十年内,战事不断。
李渊曲起手指算了算,历史上的李世民登基后,先打东突厥,然后是吐谷浑、薛延陀,一路打到西域灭了高昌,设安西都护府,之后又是吐蕃,没办法人家占据高原不好打,就是驾崩之前还亲征高句丽。
培养出一批战场急救兵、战场护士还是有必要的……李善心想,正好这段时间安静一点,尽量躲开漩涡,毕竟自己在夺嫡之争中,分量并不重。
风儿在院中盘桓,吹得花草摇曳,拐了个弯钻从窗户钻进屋内,扑在脸上,引得李善微微叹息,从去年九月随李乾佑南下陕东道至今,自己折腾的够厉害了,以至于成为焦点人物,实在是身心俱疲。
“郎君,郎君。”
随着娇柔的嚷嚷,小蛮提着个篮子小跑着进来,凑到李善身边,“郎君看!”
李善一转头,小蛮捧着一个鲜红的桃子。
试着咬了口,不算甜,但水分挺足,脆生生的,李善几口干掉了个,心想未入平阳公主府之时还是桃花盛开之际,如今都能吃上桃子了。
“哪来的桃子?”
“辩机送来的,山上好些桃树,辩机知道哪棵桃子甜。”
李善随口附和几句,将七八个桃子分了分,三个人很快干掉……哎,穿越到这个朝代,却是西北之地,很多水果这辈子都未必能吃得到嘴。
比如李善挺喜欢的菠萝、杨梅、榴莲……而且这个时代的水果说的好听点那是原生态,但实际上没有经过培育,口感、甜度各个方面其实都和后世相差甚远。
去洗了把手,李善随意出门转了转,今日执勤的是范十一和朱八,两个人跟在身后不敢稍离。
站在小小山丘下,李善低头看着腰处弯弯绕绕的引水渠不时溅起一团水雾。
“朱八,朱家沟划入某门下,村中可有人牢骚?”李善随口问了句。
要知道,朱家沟成了李家的庄子,就意味着不再是僧产,是需要缴纳税赋的,虽然并不算入府兵的兵源,但李善一旦上阵,庄子青壮为其亲卫。
朱八很诧异的反问:“这等好事,均要谢郎君恩德,何人敢牢骚?”
另一侧的朱石头笑道:“郎君,原本村中田地贫瘠,只靠东山寺免交税赋,但也年年均有青黄不接之日,只能以野菜充饥。”
“自郎君落脚,广施恩惠,聚拢人口,多购良田,又有诸多产业,何人不感郎君大恩。”
这方面是朱氏的功劳,昨晚第一时间就发话了……东山寺产业,不归入李家门下,依旧是朱氏族人和李家共同分润。
“再说了,如今村中口粮充足,这两年寺中僧人屡屡还俗,再过几年,怕是都没人了。”
这倒是真的,东山寺未必一直存在,而庄子缴纳的税赋本来就少,相比起来也划算,李善随意踱步,笑道:“辩机不就没还俗嘛。”
朱八嘿嘿笑道:“不让他吃鸡腿,看他还不还俗!”
从山丘上下来,李善绕道村南侧,几十个青壮正在挖土,一方面是为了挖掘河道,另一方面正好将挖出的黏土作为制砖的原料。
距离并不长,而且如今四月下旬,也不是农忙时节,工程进展还算快,眼看着再有个把月就能完工了。
朱石头感慨道:“郎君落脚两年,此地已非旧观。”
李善笑着点点头,的确如此,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改变了很多很多,甚至改动了历史轨迹,但最贴近自己的,还是这个村落的变化。
突然想起高中那个女同桌,长得挺清秀的,大学毕业之后居然去考了老家的公务员,下基层在村里做了村官,信誓旦旦的要建设新农村……李善心想,也不知道她做到了没有但自己倒是在这个时代做到了。
正是黄昏时分,李善走在村内外的道路上,下田耕作的老农,各处警戒的青壮,调皮骑在牛背上的牧童,还有端着洗衣盆的妇人,无不纷纷或恭敬,或亲热的上前行礼。
前头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凌敬掀开车帘,看见李善笑问道:“可取新名了?”
昨晚朱玮知晓后,就怂恿李善换个村名。
李善想了想随口道:“村西日潭,村东月潭,便为日月潭吧。”如今的长安是前隋将作大匠宇文凯的杰作,这位中国历史上出色的建筑师有个非常典型的特点,那就是整整齐齐,什么都要整整齐齐。
不过是长安还是洛阳,里坊区都是整整齐齐,一个一百零八坊,一个是一百零三坊,都是排列的整整齐齐。
皇城内也差不多都是这样,规划的很有点后世工业园区的味道,甚至官衙都是左右对称的。
承天门大街东西两侧,东有东朝堂,西有西朝堂,东有右武卫,西有左武卫,东有右监门卫、右千牛卫,西有左监门卫、左千牛卫。
李善站在街边,左右看了看,真是对称啊,这边是太常寺、太仆寺,对面是鸿胪寺、宗正寺。
今日李善是来拜访太常寺的,这还是凌敬的提醒……这种细节李善自然不知道,唐朝的太医署隶属于太常寺。
正位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高略矮,一张胖脸似乎永远挂着笑容,正笑吟吟的看着李善,“怀仁来了。”
“拜见安丰郡公。”
这位就是这一任的太常卿,扶风窦氏的窦诞,去年病逝的陈国公窦抗的三子,爵封安丰郡公,娶李渊次女襄阳公主为妻。
窦诞为人随和,笑道:“某为驸马都尉,平阳为某表妹,怀仁称陛下为伯父,当如何称某?”
如果是其他人,李善说不定会来一句今日为公,当不论私,但碰到这位,只笑着拱手,“光大兄。”
窦诞不管在扶风窦氏,还是宗室内都是以人缘好出名的,前面一个多月探望平阳公主次数最多的就是他,早就和李善混熟了。
“听说陛下由你择职,怎的去太医署?”窦诞拉着李善坐下。
“未入太医署,只是授课而已。”
“自然不入太医署,长官太医令也不过从七品下。”窦诞摇头道:“为兄也听说了,崔舍人一力劝诫,不然怀仁任中书舍人,当晋升甚速。”
李善笑着胡扯了几句,心想崔信这个锅背的……谁让你那日太卖力气了,呃,可能是真的想多骂我几句。
太常寺为唐朝九寺之一,掌宗庙礼仪,但也监管其他,下设太乐署、鼓吹署、太医署、太卜署、禀牺署、汾祠署,说起来部门不少,但都有主管者,窦诞其实闲的很,平日里经常在宫中陪李渊那些未成年的皇子,今日碰到李善拉着说个没完。
李善一边随口敷衍,一边在心里回想昨晚凌敬对窦诞这个人的评价,曾因为不能劝诫李元吉,导致太原府被刘武周攻陷,担任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时因为本朝未有明律,东宫传令而改动《开皇律》使人免罪,最终被发配到太常寺来。
这是个没什么能力,性情柔弱的官员……不过昨晚凌敬提到,朝中有人提议,陈国公窦抗病逝后,其兼任的宗正卿出缺数月,当以窦诞补之。
宗正卿这个职位,在唐初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甚至在夺嫡中也有一定的分量。
聊了好久,李善实在忍不住了,直截了当的问起太医署。
窦诞无所谓的说:“不在皇城,他日再去吧。”
“不在皇城?”李善愣了下,他娘的不在皇城你早说啊!
“太医署内官员、师生四百余人,皇城哪里放得下?”窦诞笑道:“隔壁就是太仆寺,也没马厩啊。”
最后在李善的坚持下,窦诞派了个小吏陪着李善出了皇城,太医署设在兴宁坊,约莫在长安的东北角,边上就是通化门。
为什么设在这儿,李善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太医署的药园就在通化门外不远处。
“多大的药园?”
小吏恭恭敬敬的说:“约莫百亩。”
李善无语了,百亩药田,太医署这规模有点大啊。
“不过大都荒废。”小吏解释道:“太医署内,太医令二人,从七品下,下设太医丞二人,医监四人,医正八人。”
李善摸了摸鼻子,嗯,这是行政人员,将近二十人,管理四百人的机构,也差不多够了。
“各科医师五十人,医工近百人,另有医博士、医助教合计百五十人。”
李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都三百余人了,一共也就四百余人吧?
感情太医署里基本上都是行政人员、老师和工作人员,压根就没几个学生?!
难怪窦诞很诧异我为什么要去太医署授课……你去教谁啊?!
进了太医署,这地儿不小,但一排房子大都破破烂烂,李善都怕塌了……小吏殷勤的在前面引路,嘴里滔滔不绝。
太医署有医学和药学两个部门。
医学部授课,药学部主种植、炮制药材。
医学部之下又设有四科。
医科主学《脉诀》、《本草》、《明堂》、《素问》,这些只是基础,之后再细分科,一曰体疗,二曰疮肿,三曰少小,四曰耳目口齿,五曰角法。
针科,顾名思义,主要是针灸。
李善没想到还有按摩科,这个太医署有点不太正经啊!
但还没结束呢,当小吏说到医学部最后一科的时候,李善是彻底无语了。
咒禁科!
有咒禁博士、咒禁师……听听这名称就觉得不对劲,授咒禁之术,使学生能用咒禁来拔除邪魅鬼祟以治疾病。
按摩科还算在正常范围内,顶多让李善想得多了点,但咒禁科……画风彻底歪了!
但最重要的是,一路上基本都没看到什么人,李善心哇凉哇凉的,“三百余医师、医工、医博士都去哪儿了?”
这小吏四五十岁年纪,头发略微花白,习惯性的弯着腰,咧嘴一笑,“李郎君,前隋设太医署,但本朝直到去年才复设,医师、医公多为旧人……”
言外之意就是,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前隋太医署在李唐立国时候就撤销了,到去年复设,整整五年了,不找活计,难道大伙儿饿死啊?
反正现在也没几个学生,一个老师能教几十个学生,而现在老师比学生多了好几倍……所以大家都在忙自个儿的呢!
李善以手抚额,想在这儿拉出一支医护兵,难度实在太大了点!(防盗章节,试一下吧,今晚通晓码字,迟一点修改)
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中,论功绩,论胸襟,论资质,李渊都算不上出挑,但在生育方面,堪称头把交椅,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还特别高。
能和李渊一较高下的也就刘邦、朱元璋两位,前者有个汉文帝,后者有个永乐大帝,但人家李渊除了唐太宗之外,还有个平阳公主……即使是李建成,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三代以下,圣明无过唐太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成立的,这是个有着极强自制力,从一开始就决定做一个完美帝王的君主。
而平阳公主,历史长河中并不是没有女将,而平阳公主在功绩上无人能比。
开国帝王,往往对子嗣颇为宽容,这一点李渊表现的特别鲜明,女儿苏醒、好转再到将近痊愈,他要么亲自探望,要么让主持后宫的万贵妃探视,更频频赐下诸多名贵药材。
两仪殿内,议事已毕,李渊目送宰辅离开,转头看向李建成,“今日平阳如何?”
“一早观音就去探视,三妹康健颇速,还说起再过些日子出城骑猎。”李建成笑道:“柴绍劝了又劝,但哪里劝得住。”
“平阳自小如此。”李渊大笑点头,“此次平阳得以康复,大郎举荐有功。”
“三妹病危,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李建成正色道:“历朝历代,唯吾家最重情。”
李世民微微低头,嘴角扯了扯,这种话他就说不出口……在他看来,本朝比前隋好不到哪儿去。
“有功便是有功。”李渊挥手道:“待为父想想,该赐下何物以赏……”
“父亲,孩儿不愿受赏,此分内之事,还请父亲重赏李善。”
“那是自然。”李渊笑道:“今日已召其觐见。”
李世民微微抬头,视线正与李建成的视线撞了撞。
如果没有李德武这档子事,如果李善不是个穿越者,李建成的所作所为堪称恰到好处,能顺理成章的将李善揽入麾下。
李世民可从来没有让李善打入东宫为内应的想法……李善本人更不会有这种想法。
李建成与李渊细细说起平阳公主的康复的细节,李世民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李世民倒是不怕李善倒戈相向,只是面无表情的在心里想,李善前几日为什么要拒渤海高氏女。
祖籍陇西成纪,曾祖申国公,祖辈多有爵位,曾显赫一时,本人又颇有才,配渤海高氏女,理应是门当户对……更何况,高士廉还是妻子的舅父。
从哪一方面,李世民都想不通李善为什么要拒绝……他也让妻子打探过了,之前河东柳氏有意,但也遭到婉拒。
但偏偏那日又托观音婢带话,婚事还要指望我来做主……李世民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在心里暗骂这厮真是个滑头。
此时此刻,滑头已经进了皇城,
这一块儿,李善在赴考和看榜时候都来过,这一次格外留心。
皇城内,太极宫外,东侧是尚书省、门下省,右侧是中书省。
和尚书省、门下省相连往南的就是十二卫官衙,而三省之北,最靠近太极宫的几间房子,那是左监门卫的所在地……换句话说,左监门卫负责守卫太极宫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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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仁来了。”
李善回过神,视线扫了扫,躬身行礼,“拜见诸公。”
迎面而来的是刚刚从两仪殿议事归来的三高官官、副官,开口打招呼的是中书省侍郎宇文士及。
“先在中书省坐一坐,待会儿会有内侍来召。”
“是。”李善瞄了眼,裴寂、裴世矩等人都往东面去了,只有一个中年人踱步过来。
“近日可有诗作?”
“怀仁理应拜谢。”宇文士及介绍道:“这位乃是门下侍中陈国公。”
“拜见陈国公。”李善赶紧行了一礼,“近日实是无暇……”
陈叔达大笑道:“无暇推敲?”
“月余都在公主府,自然无暇。”宇文士及打圆场道:“他日新作,怀仁记得请陈公点评。”
“何敢言点评?”陈叔达摇头道:“长安北地,难见江南,愿聆旧景之作。”
面前的陈叔达乃是陈后主的弟弟,陈朝皇子,隋灭陈后被迁入长安,从那之后,再未回返江南,当日见《春江花月夜》,一为先兄,二为江南之景。
李善心思急转,如今朝中宰辅,尚书高官官李世民,左右仆射萧瑀、裴寂,门下省侍中裴世矩、陈叔达,中书省杨恭仁、宇文士及。
其中裴寂、裴世矩、宇文士及都是有跟脚的,萧瑀、杨恭仁、陈叔达持中。
在这三个人中,论与李渊关系远近,自然是萧瑀,后者的妻子是李渊的姑表妹。
论家族名望,自然是杨恭仁,出身弘农杨氏,族内出仕者数不胜数。
而论才干,论本人在朝中的名望,却是陈国公陈叔达,才学明辩,抱廊庙之器,又性情直率,敢秉公直言。
不说其他的,对于李善本人,陈叔达也是有恩惠的……虽然是李善设计,但毕竟是陈叔达将考卷送到了李渊面前。
呃,李善早就刻意打探过了,陈叔达因为出身江南,多提携江南名士。
脑海中飞速转了转,李善笑道:“近日无暇推敲,倒是二月与友人漫步泾河边,得了几句残诗。”
“还不吟来听听。”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篓篙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宇文士及忍不住笑骂道:“用你自己的话说……就是个吃货!”
陈叔达怔了会儿,神情寥落,似是回想少年所见江南盛景,轻声道:“虽是简朴,却有意趣,非亲身而至江南不能书之。”
那是当然,河豚这玩意……北地的人一辈子都吃不进嘴。
又寒暄了几句,陈叔达才转身东向,去了门下省。
宇文士及带着李善进了中书省,吩咐了几句后才走开……李善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为什么要带自己进中书省?
此时,一个耳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这不是名扬天下的李怀仁吗?”
这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李善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样的蠢人会在这时候行挑衅之事?
虽然李善还年少,虽然李善未来堪忧,虽然李善很可能会陷入漩涡……但在今日因为诊治平阳公主得圣人召见的时刻,只有蠢货才会来挑衅。
对于这样的蠢货,李善不打算轻轻放过……若是能把握得住尺度,说不定能闹出点纠纷。
呃,比如去年斩杀崔帛,尺度就把持的挺好……不然太子李建成真是要迫不及待的将李善招致麾下了。
脸上堆起笑容,李善缓缓转身……然后,脸上的笑容全都僵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脸阴郁的崔信。
好一会儿后,李善才反应过来,对了,崔信官居中书舍人,正在中书省。
“拜见崔……崔……崔公。”
听着李善断断续续的崔公,崔信的脸色更难看了,挥袖道:“在下不过微末之身,何敢称公!”
李善苦着脸不吭声,难不成还像在清河县那时候一样称一声崔叔父?
那时候你有招婿之意,虽然我不大感兴趣……
看李善不说话,崔信那是变本加厉……倒是没有直言训斥,而是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李善还真不敢反驳,都不敢辩解……想想的确是自己的问题,手贱啊!
写什么“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写了就算了,还让张文瓘送去……李善听后者提过一次,那位崔小娘子被禁足很长时间了。
李善站在那,两眼无神,听着面前的崔信压低声音……突然想起前世一个舍友酒醉后说起,有次这厮和女友为了省钱没去酒店,而是去了女友家里,酣战时分,突然女友老爹回来了。
呃,情况不一样,但性质是差不多的。
“他人赞你仁义为先,少年英杰,却不料……”崔信冷笑道:“尚未加冠,已纳美妾,少年贪色,必不长久!”
好吧,记得张氏探望过平阳公主两次,当时周氏就在一旁,李善眨眨眼,“崔……崔舍人何意?”
崔信气的鼻孔都放大了,李善称一声崔公,在他看来那是撇清。
你小子写那种诗给我女儿,现在却要称我崔公?
那意思就是不想负责了?
可怜女儿还在心心盼着呢!
哎,其实李善称一声崔叔,崔信更来气……你个不要脸的,还真是两首歪诗就想骗走我女儿!
那边杨恭仁和宇文士及从走廊过来,看到如此场景不禁一愣。
“李善字怀仁,但观其行事做派,却有锐气。”杨恭仁摇头道:“怎的如此俯首帖耳?”
对李善很了解的宇文士及更奇怪了……你在清河县斩崔帛头颅,如今却这般模样,难道是想和清河崔氏和解?
“崔舍人,这是……”
崔信转过身,行了一礼,勉强笑道:“当日在清河也算旧识……”
杨恭仁才不会去管李善和清河崔氏的纠纷,随意点点头就走远了,宇文士及却留了下来,“怀仁年少气盛,又多有仁心义举,崔舍人当多加谅解。”
当日李善斩崔帛头颅一事,一度在长安掀起风波……但随着细节传来,风波渐渐平息。
一方面在于李善以诗才扬名,另一方面在于东宫暗中压制……说到底,李善斩杀崔帛是帮了东宫的忙。
“仁人兄说的是。”崔信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狗屁,这厮都和我女儿暗通书信了,还有脸说什么仁心义举!
此时内侍来召,宇文士及并肩和李善走出中书省,低声道:“前些日子,坊间传闻,你亲手斩杀史万宝,此事……理应有崔昊。”
李善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话。
宇文士及补充道:“放心,此事必不得陛下责罚。”
李善又点了点头,心想李渊当然不会责罚……这种有名义却能削弱门阀世家名望的事,他恨不得天天都有。
压制门阀世家,几乎是从魏晋开始后,每一任帝王的责任和本能。
进了太极宫,并没有入殿,李善在内侍的引路下绕行,他饶有兴致的四处张望……论封建时代的皇城,最有名的就是长安了,可惜这些在后世都见不着。
看了眼面前这座不算宏伟,但颇为精巧的建筑,李善眯着眼打量着匾额,两仪殿。
他曾经听凌敬提起过,太极殿用以正朝,两仪殿乃圣人、皇子、重臣议事之地,李渊在这儿召见,算是很重视了。
“臣李善拜见……”
“怀仁来了。”李渊连连抬手,“大郎!”
不称李卿,而是称字,类似的称呼只出现在李渊与极为亲近的老臣之间,比如李渊称呼裴寂为裴监,称呼窦抗为兄,称呼萧瑀的字时文。
李建成上前挽住李善,笑道:“今日乃吾家父子三人相谢之宴,怀仁不可行此大礼。”
“大郎说的是。”李渊点头道:“如此医术,足以名传后世。”
“平阳已然痊愈,朕当重赏之!”
李建成笑吟吟道:“父亲今日卖关子,连孩儿与二郎都不知父亲有何赏赐。”
“若是赏赐过轻,孩儿可要为怀仁抱不平。”
李善连连谦让,眼角余光扫了扫一直沉默的李世民……今日看起来,李建成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啊,没有李世民的果敢勇决,但玩起这等手段,一点都不逊色。
李世民到最后选择掀了桌子,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宫斗,那是人家李建成的长项。
李渊捋须指了指李建成,“此次怀仁立下大功,当赐爵县公,赐食邑一千户。”
李建成一怔,沉默的李世民都忍不住诧异的看来……这样的赏赐,实在有点夸张。
李唐一朝爵位,宗室的亲王、郡王之下,是国公、郡公、县公。
也就是说,李善这个县公已经排在臣子的第三序列了,而且食邑一千户……这是个超出县公规格的赏赐。
一般来说,县公食邑在六百户到八百户,郡公在八百户到一千户,国公在一千户以上……比如驸马都尉柴绍,封爵谯国公,食邑也不过一千两百户。
适才李建成还口口声声不能轻赏,但眼下都没话说了。
但让李建成意外的是,李善突然拜倒在地,扬声道:“臣不敢受此赏。”
“怀仁?”
“爵位乃国之重器,如何能因私事而赏臣下?”东山寺立寺百多年,无名无望,只是孤山野寺,后朱家由洛阳、河北迁居入关中,再到朱家沟青壮被募骁果后为逃兵入东山寺,终渐有人气,但也不过是勉强度日。
直到两年前,一对母子由岭南而来落脚此处,短短数月,东山寺便名声鹊起……只不过画风稍微有点不太对头。
刚开始,还是因为传闻有老僧携天竺真经落脚东山寺……呃,这方面,被誉为佛门千里驹的玄奘还不得不为其背书。
但接下来,东山寺的琼瑶浆大发利市,以寺命名的东山酒楼更是高歌猛进,风头一时无二。
好吧,天下寺庙,均以论佛分高下道长短,只有东山寺是以食而扬名立万……不过,与此同时,李善这个名字也和东山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这位面貌秀丽的中年妇人略一愣神,脸现喜色,“你便是东山李怀仁?”
李善行了一礼,守礼侧立,并未直视。
禅院内,端坐在主位的南阳公主看着这一幕,脸上神色复杂难言,手中摩挲着佛珠,微微垂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妇人叹道:“数月前那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遍传长安……可惜那时身子不适,难以动身,未见东山脚下杏花雨。”
李善略略谦虚几句,视线转向了南阳公主,他是少有能不经传报便入这座禅院的人,所以代为通传……毕竟南阳公主乃隋炀帝杨广之女,不想见李唐宗室也是说得过去的。
南阳公主长叹一声,“贵人登门,何敢不应。”
面对这句感慨,李善也实在没什么话说。
南阳公主对平阳公主的感触极为复杂,说起来还是亲戚,算是表姐妹,早年也曾有来往,但终究有夺国之恨,更别说后者是攻占长安的主要功臣。
但相比起宇文化及杀其父,南阳公主对李唐宗室倒是没有太多的反感……至于李唐夺其夫,南阳公主倒是搞得清楚,问题关键不在李唐而在宇文士及。
柴绍毕竟是外男,并未入内,只平阳公主和朱氏进去了,李善快手快脚的煮上茶水就退了出来,隐隐听见里面传来南阳公主看似轻柔的话语。
“只恨当年惯于舞文弄墨,若能如你一番,跃马挥鞭,沙场显威,方能于国有益……”
李善咧咧嘴快步走开,他听宇文士及提起过,南阳公主少读书,写的好字,做的好诗……可惜这些在乱世无用武之地。
不过南阳公主也不过嘴头说说罢了,如平阳公主这般的人物,纵观历史长河,也找不到第二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便是在这儿让杜克明无功而返?”
“国公说笑了……”
“何以称国公?”
“嗣昌兄?”李善咳嗽两声,“姐夫。”
柴绍指了指李善,笑骂道:“听闻东山李怀仁,心思深,有手段,听闻太子、秦王均赞你之能……”
“姐夫还是饶了小弟吧。”李善求饶道:“此等大事,实在不敢掺和,只盼平安度日……”
“算了吧。”柴绍嗤笑道:“上次道玄还言……你李怀仁就是个能惹事的,还想着平安度日?”
李善心底暗骂……难道我能招惹是非的名声已经这么响亮了?
那边柴绍又问:“倒是这次,你许苏定方随某出征,倒是出乎预料……”
“苏兄其人,勇力绝伦又腹藏良谋,心细如发又能当机立断,实是大将之才。”李善叹道:“小弟何敢为己,让如此良才藏于囊中?”
柴绍有些意外,“尚未定论某出兵,就算出兵也未必能得胜归来……”
李善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知道柴绍还没说完……即使是得胜归来,苏定方也未必有什么大功。
但李善对苏定方很有信心,这样的名将,若能得到主将的信任,必定能绽放万丈光芒。
唯一的问题是,若是苏定方绽放的光芒太过耀眼……李善已经打定主意将来一段时日会养晦韬光了,真怕苏定方将自己照出来。
很多关注过山东战事的人都知道一件事,苏定方和李善是一体的。
李善在心里估算了下,应该不打紧,毕竟主将是柴绍,苏定方顶多是个亲卫头目身份而已,都没有个正式的军职。
而且苏定方为柴绍麾下,并不是在平阳公主麾下……李善浮想联翩,也不知道平阳公主会不会真的统领左右监门卫,护卫皇城。
就在这时候,里面传来清脆的碎声,李善和柴绍对视一眼,都紧走几步到了门外。
房内,朱氏脚下是碎裂的瓷片以及一滩水迹,只勉强道:“失手了,可惜瓷器精美……”
“明日某使人送一套过来便是……”平阳公主说到一半住了嘴,她看见朱氏面色铁青。
平阳公主、柴绍夫妻俩都有点懵懂……今日登门拜会,朱娘子言行利索,礼节无误,不料却突然大为失态。
李善缓缓举步,迈进了门,笑着看向南阳公主,“在下代母亲致歉……”
“罢了。”南阳公主垂下眼帘,“之前你通传,未言朱娘子亦至。”
的确没通传,那也就是说……李善目光闪烁不定,视线很快落在了右侧那位莫名其妙的中年妇人身上,“失礼了。”
南阳公主介绍道:“这位是裴娘子,其父乃门下侍中,前朝闻喜。”
李善心头哀叹一声,果然是她!
裴世矩在李唐一朝爵封安邑县公,但在前隋爵封闻喜县公……南阳公主如此介绍,一方面是她前隋公主的身份,另一方面是因为闻喜有着更为明确的指向。
河东裴氏,便是以河东郡闻喜县为郡望。
裴淑英和南阳公主乃当年闺中密友,从关中长安到迁都洛阳,再南下江都,常年往来,甚至在宇文化及弑帝北上后,一起被窦建德所部俘虏,只是之后裴淑英北上入关中,南阳公主在洛阳盘桓年许才北上。
“原来是语裂突厥的裴公。”李善笑着再次行礼,“久闻裴公之名,可惜无缘得见。”
裴淑英笑道:“皆是前尘往事,倒是李怀仁名声鹊起,父亲多有赞誉,言少年英杰,他日递帖,必相谈甚欢。”
李善打了个哈哈……这话真不能接,不管怎么接,母亲只怕都要忍不住了!气氛有些古怪……当然了,这种古怪的氛围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能感觉得到。
朱氏已经冷静下来,像个木头一样僵坐在那儿,对外间好似没有一丝反应。
而与此同时,其余几人似乎谈兴大发,特别是李善……谈笑自如,引得南阳公主频频侧目,如此年纪,就能如此矫饰,实在是个人物。
裴淑英笑着说:“李郎君十四诗文,在下都抄录为册,时常诵读,首首都是传世之作,如此诗才,天授忽?”
李善脸上的笑容更盛,“不敢当,不敢当……”
“有如此儿郎,真是羡慕朱娘子。”裴淑英叹道:“日后还要向朱娘子讨教一二。”
听了前半句,朱氏脸上终于露出个笑容,但听了后半句……好吧,最后朱氏脸上的表情,一笑跟哭似的。
李善瞄了眼上首位的南阳公主……看了一眼,感觉不对,又看了两眼,这位居然在忍笑!
得,其实李善也挺想笑的,裴淑英要向朱氏学教子之道……
发现李善表情古怪,南阳公主咳嗽两声将话题转开,“裴娘子可知,怀仁所学驳杂,其能非仅诗文一道。”
裴淑英连连点头,“算盘便是李郎君所制,还有医道……他日只怕还要请李郎君登门呢。”
南阳公主终于忍不住笑了,点头道:“闻喜县公也年迈七旬了。”
让李善去为裴世矩治病……只怕是拼命将裴世矩往鬼门关里塞呢,塞不进去也要踹进去。
“此次得以生还,实是凶险……”平阳公主倒是听丈夫说起过,这些时日,多有世家大族登门造访……李善为此烦忧不已。
李善在其间随口附和,脑海中却在回想着自己和宇文士及、南阳公主这对夫妻的来往。
宇文士及对自己的善待主要出自于他自己的心理因素,很大程度上,他对李德武的愤怒,对李善的善意,都源自于他对自己当年选择的悔意。
南阳公主性情看似温婉,实则锋利,以死相逼,宇文士及不敢登门,就连写信也被退回,但去年李善身陷山东,他写了一封信提及李善却没被退回。
从那之后,宇文士及每封信必然提及李善,一个……呃,被宇文士及略微夸张的少年郎形象出现在南阳公主心目中,再加上同样被抛妻弃子的朱氏,导致南阳公主对李善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怀。
偶尔梦醒时分,她不禁想着,若是禅师犹存,长大后是否有此风采?
在裴淑英这位当年闺中密友,和结识不过两年的朱氏之间,南阳公主自然更加偏向同样被丈夫抛弃的朱氏。
她很想看到,当实情泄露的一刻,这位曾经孤守空闺十多年的裴氏娘子,脸上会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爵封县公?”裴淑英的声音略微尖锐,神色颇为震惊,“是因为平阳公主……”
虽然县公在隋唐算不上顶级爵位,但要知道面前这位少年郎不过十八岁……而裴世矩前朝爵封闻喜县公,本朝爵封安邑县公,也就是说,和李善是平级的。
平阳公主摇头道:“爵位乃国之重器,不可因私事而授之。”
一旁的柴绍笑着补充道:“此为怀仁面圣之语,因此拒不受封。”
李善斜了一眼,“如此说来,在下受封县公,名不符实?”
柴绍大笑道:“劝返突厥,坚守馆陶,筹谋大捷,擒斩刘黑闼……如何怎能称名不符实?”
南阳公主轻笑道:“如此功勋,爵封馆陶县公……若不是当时怀仁尚未出仕,年纪又太轻,只怕一个县公也轻了呢。”
裴淑英少出家门,又不喜政事,对外界事少有知情,不由怔怔的看着这个垂手而立的少年郎……不料却是个文武兼姿的人物。
原本还可惜这个少年郎玉树临风可惜黑了点,如今再看,几乎都在放光了!
朱氏习惯性的谦虚了几句,大意是说……我儿子骑马都骑不好,更不懂领兵。
平阳公主已经细细问过李道玄山东战事经过,摇头道:“怀仁看似不擅冲阵,难以亲自领兵,但心思缜密,两次放火烧船,使得刘黑闼数万大军两次军心涣散。”
“刘黑闼两度复起,席卷河北,显赫一时,最终败于怀仁之手。”柴绍点头道:“虽有田留安、齐善行之功,但若无怀仁筹谋,必不至此。”
“诸葛武侯亦难以亲自上阵,但仍被历代推崇。”平阳公主看向李善,“磨砺之后,怀仁他日当不仅因诗才留名后世。”
李善苦笑道:“太过太过……”
“历亭县外,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陷入绝境。”柴绍扬声道:“怀仁能当机立断,夜袭破敌,自有将才。”
李善脸颊鼓了鼓,强自忍耐没再说什么……反正是私下捧我,只要别在公开场合捧就行。
南阳公主笑着看这一幕,心想今天平阳夫妇倒是配合,都不用自己开口说什么,都将怀仁捧上天了。
也是,毕竟受了怀仁大恩。
等裴淑英知道实情后……南阳公主正这么想着呢,裴淑英突然笑道:“李郎君如今尚未加冠,他日不知可否为吾家大郎授艺?”
南阳公主和李善对视了眼,强忍着别笑场……居然想让儿子拜李善为师!
至少,至少……辈分错了啊!
“呃,如今谈及此事还早,你家大郎才一岁呢。”南阳公主牙齿咬着下嘴唇,“他日喜文,怀仁授以诗才,喜武,怀仁授之武略……”
“咳咳!”李善大声咳嗽,“时日不早了……”
不能不走了啊,再不走……朱氏脸上的表情要撑不住了!
匆匆将平阳公主、柴绍送走,一进家门,朱氏一脚将面前的一个竹筐踢飞,一阵岭南俚语喷涌而出……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在骂人呢。
李善将母亲送到后院,笑着劝道:“母亲之怒由何而来?”
朱氏定睛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说:“她对你倒是颇有善意!”
“不知实情,孩儿文武兼姿,自然如此。”李善笑道:“有攀附之心,即使无河东裴氏,光是河东还有河东柳氏、河东薛氏,天下世家大族多了……”
“何必深恨裴娘子,母亲所恨难道不应该是……”
对李善来说,这是个简单的逻辑判断,李德武想光复门楣,想荣华富贵,如果有一丝可能,他会为此抛弃任何一切……尊严、骨气,这些都不要了,何况妻子呢?
妻子?
什么时候不能重新娶,什么时候不能再生?
但朱氏想了会儿后,缓缓道:“若是那裴娘子善待你……”
李善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都忘了,自己的前身可是千方百计想重新认个娘的啊!
但那真和我无关……老娘您关注点有点歪啊!难得出门一趟,探望当年密友,马车里的裴淑英心情很是不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这么愉快。
是因为见识到了那位东山寺李怀仁吗?
或许并不是。
马车停下,外间传来侍女的声音,门房的问候声,裴淑英提起裤脚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缓步入府,还在心里想着……或许是因为境遇不同。
之前十余年,自己孤守空闺,而南阳公主却与宇文士及琴瑟和鸣,自己不免伤感。
而如今,宇文士及抛妻弃子另娶李唐宗室女,南阳公主失夫丧子遁入空门……而自己却能夫妻团聚,破镜重圆。
“父亲。”裴淑英正容行礼,“今日女儿东山寺一行……”
话还没说完,裴世矩举着杯子的手就僵在了空中。
“南阳公主虽遁入空门,但尚是安康。”
片刻后,裴世矩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去见了南阳……”
“是。”裴淑英轻笑道:“虽是前隋公主,但圣人不类窦贼,想必不会以此责罚。”
那是当然了,说起来杨广和李渊还是表兄弟呢,自然不会像窦建德一般,将前隋宗室子弟斩尽杀绝……就连杨广的外孙,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的儿子宇文禅师都杀。
“今日在东山寺还见了平阳公主及驸马都尉。”裴淑英饶有兴致的说:“对了,还有那位东山寺李怀仁,平阳公主今日登门拜谢。”
裴世矩怔怔的凝视着自己的独女,以手抚额,感觉有点头痛。
“今日听平阳公主所述,李怀仁不仅有惊世诗才,擅医道,更是无双谋士。”裴淑英啧啧道:“听闻因筹谋山东战事,得封馆陶县公。”
“嗯。”裴世矩将茶盏移到嘴边,“此子的确了得,堪称少年英杰。”
“父亲,他日大郎若能拜其为师……”
“噗嗤……咳咳咳!”裴世矩刚喝进口的茶水全都喷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咳……”
“父亲,父亲!”裴淑英赶紧上来扶住裴世矩,“父亲,这是为何?”
好一阵儿后,裴世矩才缓过来,毕竟七十多的人了,颤颤巍巍的摇头道:“不妥,不妥……”
“不妥?”裴淑英惊诧道:“李怀仁称平阳公主三姐,被圣人视为子侄辈,就算是旁枝出身,也算得上身份贵重了。”
裴世矩移开视线,“这倒也是,不过如今还小,日后再说吧……对了,今日在东山寺还见了何人?”
裴淑英摇摇头,但随即又说:“还有李怀仁母亲朱氏,这妇人和平阳公主交好,不过性情冷淡。”
裴世矩脸颊动了动,能不冷淡吗?!
“对了,父亲,李怀仁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吗?”裴淑英好奇问。
“他与陇西李氏丹阳房、安邑房都极为亲密。”裴世矩模棱两可的应了句,心里叹息一声,女儿自幼聪慧,但成亲后夫婿流放岭南,十多年不肯外出,养出了这样的性情,三十多岁了,还好似十多岁的女子,全无城府心机。
陪父亲聊了一阵后,裴淑英才起身离去,回了自己的小院,这处位于裴府后院最侧面,位置算不上好,但和其他院落无太多交集,主要是为了李德武的面子考虑……虽然除了裴淑英本人外,裴家的人都觉得李德武其实早就不要面子这玩意了。
“郎君这么早就回来了。”裴淑英进门先去探看儿子,却见李德武正坐在床沿,盯着还在沉睡中的婴儿。
“听说娘子今日外出探友?”李德武笑着起身。
“今日探望南阳。”裴淑英幽幽叹道:“南阳之苦,更甚于吾……”
这句话李德武自然听得懂,当年裴淑英好歹还有个指望,而南阳却没了指望……而就在东山脚下,还有个和南阳差不多的。
“对了,今日见到了那位李怀仁。”裴淑英坐在梳妆台边,“真是好儿郎,未至弱冠,爵封县公。”
李德武转过脸去,面容有些僵硬,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但为什么每次都让对方一步一步的往上攀登?
从扬名山东,到进士榜首,再到爵封县公……李善每个转折点,身后都有着李德武无处不在的影子。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李德武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在他最担心的是……穿帮了没?
下一刻,李德武几乎魂飞魄散。
“李怀仁还真是好相貌,俊俏的紧。”裴淑英面露疑惑之色,“好似在哪儿见过。”
李德武嘴唇抿的紧紧的,李善和他少年时很像,宇文士及最早就是因为相貌起了疑心,才探得李善身份的。
虽然如今李善换了个核,在衣着打扮以及发髻、鬓角各处都有着和这个时代略微不同的变化,但终究那张脸没办法换了。
“父亲提及李怀仁是陇西李氏旁支……”裴淑英倒是没想多,“可能前朝见过……郎君可知李怀仁父祖辈何人?”
“倒是不太清楚……”李德武脸色惨白。
“既有诗才,又擅医道,筹谋定计,平阳还赞其有将才。”裴淑英笑道:“他日大郎若能拜其为师……”
“决计不可!”李德武脱口而出。
裴淑英回头诧异道:“郎君,为何?”
李德武觉得额头已经泌出汗珠,但一时间找不到话说,总不能说辈分不对吧?!
“适才父亲也说不妥……”裴淑英眨眨眼,“难道和朝中局势有关?”
“是是……是。”李德武胡乱应了几声,突然反应过来,“岳父也言不妥?”
裴淑英点点头,正想问些什么,床上的婴儿醒来,哇哇哭起来。
房内一阵混乱,几个侍女涌来帮忙,突然外间有仆妇在门外禀报……李德武如坠冰窟,是裴世矩相召。
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房外,李德武深吸了口气才迈进门,“小婿拜见岳父。”
岳父不许大郎拜李善为师,又立即传召自己,李德武在心里盘算着,岳父会不会已经查清了?
裴世矩盘腿坐在蒲团上,微微挥手斥退仆役,轻言慢语道:“今日淑英东山寺一行,已见李怀仁并朱氏。”
还弯着腰的李德武呆了呆,噗通跪倒,脑袋深深的埋了下去。屋内,老迈的裴世矩叹息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婿,脸上尽是失望……自己在前朝名列选曹七贵,多得赞誉,不料精挑细选,却选出了这样的女婿。
双膝跪地的李德武汗如雨下,不敢发一言……十余年后的奋起、努力,为此抛弃了太多太多,是不是会化为泡影,都将由面前这个老人一言而绝。
此刻的李德武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还好,还好自己耕耘得力,已有子嗣。
李德武很清楚裴世矩的为人,看似儒雅,实则手段了得,若是自己和裴淑英无子嗣,说不定明日就被外派,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间。
但裴世矩接下来的话让李德武瞠目结舌到说不出话来。
“虽申国公一脉当年由草原迁入中原,传为李陵之后,但你也自幼熟读史书。”裴世矩缓缓道:“老夫且问,河东霍氏因何而起?”
李德武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勉强道:“因冠军侯而起。”
冠军侯霍去病,乃平阳县小吏霍仲孺与平阳侯府女奴所生的私生子,虽然霍仲孺无名无望,虽然霍氏是河东小族,但也不肯认下这个私生子。
但谁能想得到,霍去病有个艳冠六宫得以正位未央宫的姨母,还有个被后世公认能与韩信、李靖、吴起并列的名将舅父呢。
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胥,爵封冠军侯,官至大司马……这是历史长河中无比璀璨的一颗星辰。
“李怀仁如此人物,虽难比冠军侯,但也相仿。”裴世矩轻声道:“难道老夫如此无容人之量?”
“难道河东裴氏如此难以容人?”
李善的确和霍去病很像,同样被生父抛弃,同样奉养寡母,同样年少扬名,霍去病得姨父汉武帝宠爱,而李善因医治平阳公主被李渊视为子侄辈。
但这不是关键。
李德武自然听得懂这番话,霍去病认父之后,将一个弟弟带到了长安,延请名师教导,陆续历任多职,最终成为一代名臣……或者一代权臣。
霍去病那个弟弟就是大名鼎鼎的霍光。
因为霍去病,出身并不显赫的霍光得以大放异彩,登堂入室,缔造昭宣中兴,废立帝王,权势一时无二。
而默默无闻的河东霍氏一跃而为天下望族,族内封爵者众,还出过两位皇后。
裴世矩在归唐之后,眼见天下渐一统,而河东裴氏子侄辈并无杰出之士,如果能收容李善,互相借力,李善必能一跃而起,而河东裴氏西眷房也不至于衰落……更重要的是,李善毕竟是外姓。
裴世矩长长叹息一声,“可有回还之地?”
如果能父子相认,那对裴世矩,对河东裴氏都大有好处,如今河东裴氏依附东宫,从裴寂到裴龙虔、李德武全都是东宫的人,就连裴世矩也兼任太子詹事,如果李善来投,裴世矩立即将人塞入秦王府……
李德武的额头贴着地砖,久久无语……最终听见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德武实在是找不到话说,总不能说自己抛弃这个儿子……并不觉得对方有什么才能,谁知道李善突然名声鹊起,居然被岳父拿来和一代名将霍去病相提并论。
在查探到实情之后,这是裴世矩痛惜,也难以理解的地方……为什么女婿会这么做?
推荐李善为平阳公主诊治……绝非善意,此等事大为凶险。
最终平阳公主得以生还,太子因此两次嘉奖李德武,此事是裴寂告知,裴世矩敏锐的察觉到,李德武很可能是针对李善。
相貌、姓氏、以及颇为想象的容貌,裴世矩使人南下岭南查验,最终确认,李善乃是女婿长子。
为什么要抛弃李善……裴世矩能理解,李德武想青云直上,那只能靠河东裴氏,将李善携带身边,必然会让裴淑英不悦,以至于夫妻起隙。
但为什么要针对李善……这是裴世矩最难以理解的地方。
若是他日实情大白,难道李善会不认父吗?
霍去病爵封冠军侯,姨母是皇后,姨父是皇帝,舅父是大司马,也不得不上演一出亲情秀。
长时间的沉默后,裴世矩轻声道:“除却平阳公主一事……李善之前从未以诗才扬名,亦不投帖,却最终赴考进士科……记得录考乃县尉之责。”
李德武脑袋微微抬起,“是。”
“还有呢?”
李德武很清楚,自己和长子的关系是决计没有缓和的可能的,深吸了口气后轻声道:“当日其押运粮草北上入河北道……”
裴世矩面无表情的听了片刻后,突然右手一横,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清脆的碎声打断了李德武的叙说。
“前朝破镜重圆为美谈,今朝破镜重圆却……”裴世矩的眉头都竖了起来,“子不认父,乃是大逆,父欲杀子……”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如此麒麟儿,任他恣意,他日或能父子团聚,你却非要为寇仇!”裴世矩斥道:“蠢不可及!”
对李善来投,裴世矩已经不指望了……将心比心,如果自己有这样的父亲,会怎么做?
总的来说,李德武数度对李善出手,虽然李善屡屡化险为夷,甚至凭此名声大噪……但始终没有反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呃,这只是裴世矩的想法……或许李德武也这么想。
阴着脸思索片刻后,裴世矩轻声道:“其一,此事需隐下,不可让淑英知晓,你那几个旧仆?”
“密不外泄。”李德武精神一震。
“其二,将其打发出京。”裴世矩不在乎李德武,却很在乎女儿,此事一旦泄露,李德武固然名声扫地,而河东裴氏也不会好受。
最关键的是,裴世矩隐隐察觉到,李善未必会将李德武如何,毕竟是父子,却很可能将仇恨转移到河东裴氏……具体来说,是自己这个门下省侍中,以及裴淑英身上。
任由李善继续在长安搅风搅雨,将来的事就难说了……毕竟这少年郎如今不是两年前的模样,已经有了不小的分量。
裴世矩低低问了几句后将李德武赶走,目光幽幽的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在心里盘算,河东裴氏依附东宫……李善到底有没有投入秦王麾下呢?
此人筹谋山东战事,给了太子一个好大的难堪,但随即斩杀崔帛,替太子解围,自身科举入仕,似乎并未在东宫、秦王府之间做出抉择……
但如果此人真的对河东裴氏心怀恨意,只可能选择秦王……裴世矩闭目凝思,自己或许应该多做一些。呼和之声猛然炸响,时而传来刀刃相交的声响,城门处的士卒垫着脚往外看,不时啧啧称奇。
“反正在城外……别去管闲事。”守卫城门的校尉秦六郎小声说:“都是幽州的蛮子,少去招惹。”
旁边的士卒纷纷点头,昨日东宫传令,太子会遣派属官出迎……不料却在城门外与人发生冲突,这等事,他们这些小卒子自然是不想管,也不敢管不能管的。
不过如若死了人,说不定要背责……秦六郎慢慢凑上去,找了个角度远远看着,二十多个大汉正在围攻五六人,地上已经躺了个,依稀见有血迹。
“师谟兄,此人倒是颇有勇力。”一位中年人坐在马上,笑着点了点混战中的一人,那汉子个头不高,却狂呼猛冲,非三四人合力不能挡。
今日出迎的太子舍人徐师谟眉头微皱,“彦超兄初入长安……”
“太子相召,难道要某俯首帖耳吗?”中年人无所谓的笑了笑,“师谟兄身为太子舍人,既然不识,自然非是人物。”
这位中年人就是被赐姓李,预属宗室,册封燕郡王的幽州总管李艺。
徐师谟叹了口气,在东宫内部,他是不太赞成召李艺入京的,此人性情蛮横,占据幽州多年,可为太子之援,但并不适合入京。
可惜太子李建成这一世没了攻灭刘黑闼之功,惶恐终日,劝动圣人李渊下令召李艺入京,拜左翊卫大将军,为十二卫大将军之一……毕竟幽州很有点听调不听宣的味道,李渊携擒杀刘黑闼之势召其入京,李艺倒是没有胆子反抗。
还没正式入长安城呢,就在城门口惹出一场是非……徐师谟看的清楚,此次自己奉命出迎,礼节已毕,而入城之时,李艺亲兵强行清道导致和路人发生冲突,明显是刻意为之的。
徐师谟瞄了几眼,那群人已经差不多都倒了,只剩下那个粗壮汉子勉力支撑,这些人衣裳普通,皮肤黝黑,也不知道什么来历。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众人转头看去,数十骑从不远处奔驰而来。
罗艺不假思索的挥挥手,两个亲卫趋马出列,高声呼和,对面的骑兵放缓了马速。
罗艺不再去管,看见那粗壮汉子终于被踢倒,吩咐亲卫开路,正要和徐师谟入城,却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喝骂声。
徐师谟回头望去,一个骑士正指手画脚,罗艺的亲卫居然一鞭子下去……徐师谟心中一惊,数十骑兵……这在长安内外,绝非小门小户。
在这个时代,马匹相当于后世的轿车,能聚集数十骑,肯定不是普通人……这也是之前徐师谟不去管被殴打的路人的原因,全都是步行的。
徐师谟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一骑突然疾驰而来,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再次提速,手中长棍如马槊一般将两个亲卫戳落下马。
一时间亲卫鼓噪,罗艺面沉如水,调转马头驰去,喝骂道:“何等鼠……”
话说到一半,罗艺住了嘴,他认识面前这人,徐师谟趋马赶来,眼见数十骑中,一个少年郎泰然自若,向着这边指指点点,正说着什么。
“怀仁,怀仁。”徐师谟催马向前,招手道:“这是要入城?”
“师谟兄这是明知故问。”李善在魏征家中曾经见过这位太子舍人,笑道:“何等大人物,竟要封锁长安城门!?”
“即使是道玄兄当日回京,也不过灞桥相迎,也不至于封禁城门。”
适才罗艺亲卫不许李善一行入城,说什么贵人先行,惹得朱八大怒,这才起了口角。
李善看了看朱八身上的鞭痕,又看了眼被苏定方戳落下马的两个大汉,心想也算是扯平了。
“怀仁说笑了。”徐师谟苦笑着引荐道:“这位是幽州总管,燕郡王。”
“这位是这一科进士榜首,馆陶县公李怀仁。”
李善笑吟吟的看向罗艺,拱了拱手,“久闻大名。”
嗯,刘黑闼被擒杀后,定州总管双士洛给田留安来信,大骂罗艺无耻!
的确有点不要脸,刘黑闼攻打定州长达一个多月,就在一旁的罗艺愣是不管不顾,最终双士洛兵败去打游击,而刘黑闼一死,罗艺立即出兵收复数州……名义上,定州都是罗艺收复的,双士洛气的直跳脚。
罗艺依旧阴着脸,只微微颔首,他也久仰这位少年郎的大名了……自出兵收复数州,耳朵里就充满了此人的各种奇闻异事。
寒暄片刻后,李善在心里盘算,太子舍人出迎,这位燕郡王显然是依附东宫,授左翊卫大将军……意味着李建成的手伸进了十二卫。
虽然李世民名义上统领十二卫,但实际上这十二卫大将军都是有很强自主权的,比如很可能即将出征的左武卫大将军柴绍就是个例子,李世民是凭借自己的战功以及在军中威望使十二卫系统成为他的势力范围。
太子在其间并没有任何人手……毕竟能爬到这个位置的,都是军功加身,而有如此战功的,基本上都是李世民麾下。
而现在,罗艺入京了。
李善不知道前世有没有这么一遭,不过显然李建成虽然这一世没有攻灭刘黑闼的战功,但仍然没有放弃在军中扎根的企图。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这些不关我的事……李善随口寒暄,很有礼貌的让罗艺、徐师谟先行。
催马入城,罗艺回头看了眼,那位少年郎下了马,似乎在查探地上伤员。
看罗艺脸色有些难看,徐师谟低声道:“此子擅医术,又有怀仁之心,无需管他。”
顿了顿,徐师谟补充道:“太子对李怀仁颇为优容,东宫左卫率、太子中允、太子洗马多人与其相善。”
李善才懒得管罗艺呢,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而现在关键是……地上一大批伤员,其中六七个都是见了血的。
而这几日朱八、朱石头已经从周边村落召来三四十个年轻人为第一批医护生,李善嘴里啧啧,心想真是瞌睡来了枕头,正好现场教学。太医署。
窦诞目瞪口呆的看着堆砌成山的红砖,以及不远处恍然一新的新舍,短短十日之内,将作监的匠人推倒已然摇摇欲坠的旧屋,用红砖砌起了两排十多间的新舍。
这不是窦诞目瞪口呆的原因……关键是,不远处的李善正在和将作大匠窦维笑着叙谈,周二郎、齐老六等人正在和将作监的小吏比比划划。
销售红砖,还有比将作监更好的销售广告吗?
甚至齐老六都没开口问,将作监的小吏就主动找上门了……在知晓价格低廉之后,登时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用那小吏的话说,一半都没填满呢……对砖石的需求量相当的大,你们有多少都吃得下。
窦维离去之后,李善满意的巡视着新舍,各式的桌椅以及各种手术台都已经打制了几套,召了三十多个年轻学生授课……反正都是些粗浅玩意,不需要他们知其然,只需要他们按部就班的去做就行,要不了多久就能毕业。
此外,还需要针线,针还好办,线需要收集,上次去山东,用的是羊肠线,李善琢磨会不会有更好的替代品。
大体老师是不用想的,不过李善让人做了个木制的模型。
“郎君,卖的便宜了吧?”周二郎在一旁嘀咕了声。
“憨货!”李善也不顾窦诞就在身边,训斥道:“前隋迁都洛阳,如今长安空地甚多,若不卖的便宜了,何日才能复皇都旧观?”
窦诞都无语了,这理由找的……
“咳咳,当然了。”李善补充道:“烹制好大一块羊肉,你还想全塞进肚子里?”
窦诞这次点点头,“将作监下属匠人,均有传承。”
李善嘿嘿笑了笑,他才懒得去管具体的销售事宜,将作监是如今全天下最大的建筑公司,而且古代匠人手艺都是有传承的……换句话说,红砖能顺利的通过将作监的渠道销售出去。
不让将作监吃饱了,他们凭什么帮忙?
除了销售价格低之外,李善还嘱咐过齐老六……给那些小吏点回扣,反正成本低廉的很。
几人转到侧面,一栋屋子门口,身材粗转的汉子躬身行礼,“拜见李郎君。”
“今日如何?”李善笑吟吟的进门,见躺在榻上的中年人正要起身,摆手道:“吴王殿下勿要起身,免得崩了伤口。”
中年人苦笑两声躺了回去,双手一拱虚虚行礼,“多谢了。”
“不碍事。”李善检查了下伤口,“再过三日,若无意外,即可回府休养。”
中年人谢了又谢,视线落在了窦诞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前陈国公三子,当朝太常卿窦光大。”
中年人怔了怔,他虽然抵达长安不久,但也听说过这位,一边连声致歉难以起身行礼,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位李怀仁真如坊间传言,与宗室子弟来往甚密……扶风窦氏子弟,连续执掌三任宗正卿。
窦诞笑着点头,“吴王殿下勿忧,此为无妄之灾,昨日觐见,圣人指派怀仁疗伤,并严词训斥燕郡王。”谷
这位中年人即入京不久的江淮军首领杜伏威……昨日将人送到太医署来,李善在知晓后的第一反应是,噢噢,双龙的老爹啊!
你不是袖里乾坤吗?
怎么这么不济事,被人打成这样,肩膀、大腿各被捅了一刀。
杜伏威也委屈啊……他十六岁就亡命天下,向来以骠健闻名,真不是那么不济事。
入京之后,杜伏威向来谨慎行事,虽然顶了个吴王的头衔,甚至还被加封太子太保,但实则处境艰难……没办法,他前面那几位都比较惨。
之前投唐或者被俘虏的那几位,李密投唐最终惨死,窦建德被俘立斩,王世充在流放途中被刺,李子通据说是想叛逃被擒杀……最后一位还是杜伏威当年送来长安的。
所以,杜伏威入京后行事非常低调,但没想到,昨日刚发生冲突,对方居然敢一刀捅过来。
昨日事发后,一时间哄传全城,李渊因此大怒,严词斥责罗艺,传令李善为杜伏威诊治……不过那时候,杜伏威早就被李善抢到太医署里了。
由不得李渊不怒啊,人家杜伏威早在武德二年就投唐了,陆续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吴王,又在去年携带数十随从北上入长安……一方枭雄,如此毕恭毕敬,实在难得。
更重要的是,之前陆续杀窦建德,杀李密,杀李子通……河北、中原、江南均多有杂议,所以李渊是有意留下杜伏威的。
毕竟和其他人不同,杜伏威是隋末乱世群雄中,真真正正的草莽出身的枭雄……李密出身贵族,沈法兴出身吴兴沈氏,薛举、罗艺、刘武周都是前朝官吏,窦建德还算是个乡豪,而杜伏威是个草根出身,是难以动摇李唐根基的。
不过,李善才不管这些,要知道是杜伏威……即使不会丢在路边不管,但也绝不会抢到太医署里来。
虽然记不清是哪一年,但李善记得,杜伏威入京后不久,他的副手就起兵反唐,被李靖一波推平,然后杜伏威很快就挂了……反正没撑到贞观年间。
要不是李渊传令,李善今天就想把人撵走……这种定时炸弹,还是不沾身的好。
寒暄片刻后,李善就出了门,今日太医署新舍落成,李楷、王仁表等人说定要过来见识见识……呃,算是剪彩吧。
矮壮汉子掩上门,走到榻边,犹豫了片刻,脸上犹有忿忿,低声道:“义父,就这么算了?”
杜伏威闭上眼睛,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不这么算了……还能如何?
论身份,自己为吴王,而罗艺为燕郡王,但自己这个王爵是虚的,而罗艺是预属宗室。
论官职,自己官居太子太保,但无一丝实权,而罗艺却授左翊卫大将军,位列十二卫大将军之列。
杜伏威心中自然恼怒非常,但却无可奈何,在心里盘算……罗艺如此嚣张跋扈,一方面在于性情,另一方面很可能因为其战功。
去年末抵京,杜伏威也知晓,秦王扫平山东,罗艺出兵相助,后刘黑闼复起兵败,罗艺第二次出兵收复河北数州。
沉默了很久之后,杜伏威睁开眼睛看向侍立一旁的汉子,“阿棱,听闻吐谷浑连破数州,圣人欲出兵西援……”
杜伏威对李唐内部的势力分布……几乎一无所知,但做出的决定,从历史轨迹来说,对他自己未必是坏事。“真……真的?”
“真的。”李善满怀诚意的点头,“在下真的不会诊脉。”
围在一旁的七八个医者都有点懵逼,在这个时代,不能说医者都善诊脉,但这是学医的基本功。
换句话说,不会诊脉,那就是个门外汉……但就是这么个人救回了平阳公主。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医者身子都摇摇欲坠了,看这模样三观都碎了。
李善干脆利索的说了……什么《素问》、《脉经》、《甲乙经》,我统统没读过,当年在学校,貌似有这方面的选修课,不过李善完全不感兴趣。
“此不入医科,不为药科,而为伤科。”李善笑着说:“只疗外伤,不当岐黄妙手。”
略略解释了几句后,李善转身进了屋继续授课,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参与进来。
十几个医者站在教室的最后面默默听着,他们都是前隋太医署留下来的,或是民间就有名望的名医……总而言之,年纪都比较大了,没人跳出来叽叽歪歪。
想想也是,不管李善是不是浪得虚名,但人家的的确确救回了平阳公主,而且凭筹谋山东战事之功爵封县公,反正又不会抢大家饭碗,何必要针锋相对呢?
李善不管那些老家伙,按照备课笔记授课,身边案桌上摆着一个尺寸略微缩小的木制模型,上面用毛笔标注着各个脏器的位置,以及动静脉的走向。
其实李善心知肚明,自己想在这个时代创立现代医科的雏形那是不可能的,很可能在二十年后,能够稳定开膛破腹做大手术的医生,还是只有自己……或许个别水平比较高的能做个阑尾炎?
所以,李善的培训目的不是培训医者,而是一批专注于护理、急救的人手,也能做一些缝合的小手术。
而李善计划中的伤兵营……更多也不是野战医院的模式,而是住院部的模式。
这方面培训的内容其实并不多,也不复杂,李善首先大略将伤科的用处介绍后,仔仔细细的针对战场上每一类伤势讲解对应的诊治模式。
对这种完全和这个时代不同的医学,那些学生以及那些医者哪里有那么容易接受……而在没有高度显微镜的情况下,李善没办法,也懒得和那些人掰扯。
索性……你只需要照本宣科,不需要你刨根问底。
教室后面的医者听了一阵后,开始低低议论,一位老者扯了扯一旁的老人,“大兄,当日如何诊治?”
老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李善,随口道:“不知内情,只言用了秘药……”
问话的这位是隋唐名医甄立言,答话的这位老人是其长兄甄权,均是久誉盛名的医者,去年李唐重建太医署,将这两位召至长安……后者还曾在武德四年被李世民征召随军。
数月前李渊亲自点名甄权诊治平阳公主,也就是这位言平阳无救,惹得李渊大怒,扬言杀之。
上面的李善拿出手术刀,在人体模型上比比划划,视线扫了扫后面……那些老头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李善还想着这些老家伙会不会找麻烦……结果几堂课下来,楞是没找到打脸的机会。
对人体结构如此了如指掌,肯定是大量接触了尸体……李善以为这会惊世骇俗,医者会骂什么法理不容,但没想到,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医者聚精会神的听着,耳朵都竖起来了。
所谓的尸体解剖,如果是明清时代难说的很,但在隋唐,并不是令人难以接受的,至少这些医者都心里有数,李善的讲解对自己不无裨益。
一堂课下来,李善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李善有些沮丧……这学习效率,简直了!
好吧,只能安慰自己,本就想培训一些护工而已,听不懂只知道照本宣科也不错。
李善计划整个培训阶段大约两个月左右……其实主要还是观念的改变,这也是他为什么宁可找些都不识字的农家子,也不愿意用太医署现成的学生的原因。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下课之后,倒是那些须发花白的老者挤上来,问东问西,言语中无斥责,而满是好奇,大部分问题问的有点让人捧腹,但也有几个问题问的很有点意思。
李善就站在人体模型边,手术刀比比划划,随口答着,嘴皮子上下翻飞。
甄权指着人体模型的线条,“这是经脉?”
“不,是血管。”李善啧啧了两声,中医、西医的分歧太大了。
甄权微微颔首,专注的盯着那些线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善当然不知道,这位甄权就是大名鼎鼎的《明堂人形图》的作者。
甄权隐隐感觉得到,这位李郎君虽然年少,不通诊脉,少读医书,但所学的医术自成体系,脉络分明。
讲解了好久,略微歇息,甄立言迫不及待的问:“李郎君当日诊治平阳公主,据闻是用了秘药?”
“三弟!”甄权低喝了声,这等医家秘药如何能随意探问。
“不碍事。”李善笑道:“的确是秘药,但实是九死一生。”
“此等药,一来只能治疗外伤导致毒入骨髓,二来此药实是毒药,以毒攻毒,十不存一。”
顾盼左右,李善笑道:“不可外泄,非为守密,实是外泄,只怕流毒天下。”
众人有的颔首,有的打圆场,也有的面色平淡,李善笑着说:“平阳公主如此快痊愈,在下略有微功,但太医署众位名医亦有功……”
花花轿子大家抬嘛,李善诊治平阳公主,好几位名医因此活命,而李善愿意分功,而且还不会抢大家饭碗,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又讲解了好一阵儿后,眼看着要到中午了,李善邀众人齐去东山酒楼……虽然未入太医署任职,但也算是同僚了。
甄立言叹道:“岭南医术,亦有可取之处,李郎君名不虚传。”
李善连连谦虚,一旁的略为年轻的医者小声介绍。
“原来是太常丞。”李善有些惊讶,太常丞是太常卿的副手,地位说不上多高,但不限于太医署。
不过最让李善惊讶的是,这位太常丞最擅长治的是寄生虫病,什么让人服雄黄,然后病人吐出几条虫……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其实这位太常丞在历史上名气不小,李善的死对头杜淹重病,甄立言奉李世民之命诊治,言其十一日必死……然后第十一天,杜淹就挂了。
众人刚绕过新舍,猛地听见暴烈的呼和声传来,太医署的大院内,两条大汉正在徒手相搏,口中狂呼,青筋毕露。太医署是去年才复设的,场地不小,但颇为空旷,两条大汉相搏,十多人在边上围观,李善瞄了几眼,大都是自己的亲卫,其中好几个鼻青脸肿的。
不过李善没先去管他们,而是看向了外围遥遥相望的柴绍,“姐夫怎的来太医署了?”
一般情况下,柴绍这等十二卫大将军不会来太医署,就算有事,也不过去太医署的上级机构太常寺,所以自然是来寻李善的。
“今日圣人正式下诏。”柴绍笑吟吟道:“三日后领四千关中府兵出征。”
李善看了眼柴绍身后的苏定方,“那就拜托姐夫照料苏兄了。”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不过小道。”柴绍大笑道:“定方实有将才,此次当小试牛刀。”
李善有些意外柴绍的态度,要知道苏定方直到贞观、高宗年间才被视为名将,“坐骑、军械、铠甲、各式用具均已准备妥当,至于初设伤兵营,赵大领十名亲卫随军,均已嘱咐过来,祝姐夫大胜而归。”
“不知何时方归,这些时日,平阳在京,你当时常过去叙话。”柴绍上前一步,轻声道:“既不入平阳公主府,也不可生分了。”
李善眼神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只略略拱手,并没有开口……若平阳公主不涉入夺嫡之争,自己当然愿意长相往来,但平阳公主手掌兵权,就算没有偏颇,但也难逃漩涡。
今日柴绍兴致倒是高,转头看向场中,“此人勇猛锋锐不让定方。”
李善瞥了眼,“难道姐夫又见猎心喜?”
柴绍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矮壮汉子一声暴喝,将对手掀翻在地。
灰头土脸的马三宝被摁在地上,连番用力都难以起身,惹得柴绍身后的亲卫一阵骚动。
“啧啧。”柴绍眯着眼看着那汉子,挥手道:“定方。”
苏定方毫不迟疑的解下腰间长刀,大步而出,柴绍和李善的亲卫都在鼓噪……众人都知苏定方的勇力。
“今日路过打个招呼,却见这汉子在和你的亲卫对搏,无人是其对手。”柴绍略略解释道:“三宝抢在前头出手……此是何人?”
李善微微皱眉,“此人乃吴王义子阚棱。”
“噢噢,某知道此人。”柴绍恍然大悟,“此人擅使陌刀,前无当者,领江淮军步兵,又主责军纪,令行禁止,乃是江南豪杰。”
李善神色淡淡,“不过此人乃吴王麾下。”
柴绍不以为然,只顾着盯着场上。
苏定方身材雄壮,阚棱矮小粗壮,虽然都勇力绝伦,但前者更擅马战,而后者本就是步将,交起手来,阚棱反而占了便宜,灵活的进退之间,两人各挨了一拳一脚,不分胜负。
柴绍扬声喊停,笑道:“江南豪杰,果然名不虚传。”
阚棱看了眼苏定方,他在江南乃是所向无敌的勇将,不料此次入京,柴绍身边的一个亲卫都能让自己束手束脚。
“下官拜见谯国公。”
“领何职?”
“下官领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
这两个职位都是虚职,李唐也不可能让阚棱真的去越州任职……要知道如今江淮军虽然已降,但还是自成体系。
柴绍微微点头,“此次某领军西征,你可愿随军?”
阚棱单膝跪地,高声道:“多谢谯国公,末将愿为前驱。”
一旁的李善咳嗽两声,眉头微蹙。
阚棱是杜伏威的义子,将来的下场是摆在那儿的,虽然柴绍、平阳公主不会被牵连,但也没必要扯上什么干系,何苦由来呢?
但柴绍却不是这么想的,单手挽起阚棱,脸上颇有喜色。
一方面,江淮军已降,最重要的是杜伏威几乎是孤身入京,值得信任,另一方面用降将是李唐一朝的传统。
不说别的,天策府内的左右六护军府的将领,降将差不多占了一半以上,仅仅是玄甲军内,四个头领全都是降将。
玄甲军最早的创始人翟长孙是当年西秦薛举的内史令,尉迟恭是刘武周麾下重将,秦琼、程知节早年是瓦岗寨大将,降了王世充后再投李世民。
呃,从某种方面来说,李世民基本上是一路打怪升级,每打一次,兜里都能多几个大将。
所以,善用降将成了常规操作……特别是武德四年李世民释尉迟恭一事后。
李善看柴绍不为所动,也不再劝,寒暄几句后准备离去,那些老头还在等着呢。
临行前,柴绍正色低声道:“此次出征,只可胜。”
李善有些愕然,犹豫着要不要问个究竟,却见柴绍已经转身离去。
只可胜……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意味着不能败,更意味着就连平局都不能接受。
所以柴绍才会借走苏定方,又招揽阚棱随军……李善突然想起,虽然马三宝是柴绍当年的仆童出身,但后来一直都在平阳公主麾下听命,此次却也要随柴绍出征。
这说明柴绍是尽可能的全力以赴。
倒是看不见天策府或者东宫的影子……李善在心里琢磨,这件事和夺嫡之争好像没什么干系,不过柴绍也可能是刻意为之,将天策府排斥在外。
东山酒楼,和众人谈笑风生的李善脑海中还在琢磨柴绍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为什么?
为什么只能胜?
在李善将苏定方送入柴绍军中之前,他已经打探过了所谓的吐谷浑……这个前世真的不太清楚。
之后通过种种渠道,李善才了解到,吐谷浑是个鲜卑族建立的草原国家,居然还是鲜卑慕容氏……也不知道会不会斗转星移。
吐谷浑大约是在后世的青海附近,范围不算小,对李唐陇西道威胁不小,在隋末唐初年间屡屡入侵。
不过,李善很确定,突厥以及后来的薛延陀、吐蕃才是唐朝的主要对手,李世民都被称为天可汗了,显然,这个吐谷浑后来八成是玩完了……那这次柴绍出征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这些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柴绍说只能许胜……
酒足饭饱之后,李善将这群老头儿一一送走,他惋惜今天没有打脸的机会……人家又不傻,为什么要去得罪一个不会抢自己饭碗,甚至没能力抢自己饭碗的县公?
李善也欣喜于这些医者并不狭隘,大部分人都对伤科颇为赞誉,甚至还流露出想多加探讨的意思……或许,自己的计划中可以带上他们。经过将近半年的改建,改名为日月潭的这座小村庄已经大变样了,李善嫌弃红砖铺地容易引得积水,专门用碎石铺就了一条漫步小道,从村中斜穿而过,掠过东山脚下,一直绕到日潭一带。
平日经常在小道散步,有时候上山探望南阳公主,有时在村落外围赏景,为此还专门在村西头的碎石小道边搭建了一座凉亭。
小蛮捧着竹筒倒了一杯凉水,“郎君真是奇怪,喜饮却不喜茶。”
坐在石凳上的李善笑吟吟道:“茶含五味,酸咸苦涩鲜……我只愿清水一杯。”
嗯,其实远不止五味呢,还有麻……上次就在长孙家的茶盏里看见了花椒。
这段时日,李善心情不错。
之前两年,如风中弱草,如雨打浮萍,只能随波逐流,努力求存。
如今终于有了些小小分量,虽然面前的道路依旧并不平坦,但终究自己也不是赤足前行了。
自苏定方随柴绍出征陇右道之后,李善只顾着去太医署授课,然后打听消息长安城内外哪儿哪儿有伤员……没办法,要让那些学生练练手啊。
除此之外,李善老老实实待在日月潭这个小庄子里,基本上不外出,李楷、王仁表、张文瓘、房遗直等好友偶尔来拜会,但李善从不外出应酬……这一点得到了凌敬难得的称赞。
用凌敬的话来说,你李怀仁是个不安分的……天生就不安分,到哪儿,哪儿就得出点事,而且基本上还都是和你有关。
嗯,换句话说,灾星啊!
半年之前从山东回到长安,凌敬就和李善议定要安分守己……但后面几个月,李善跳的那叫一个高……就怕别人看不见!
所以,这段时日李善的安分守己……凌敬觉得自己管束得力。
因为最近,长安城很不平静,燕郡王罗艺在打伤吴王杜伏威之后,又连续出击,与秦王府的几个将领频频发生冲突。
倒霉的房玄龄如今无官无职,在一次冲突中左手拇指被打折了。
这下好了,真的和杜如晦齐名……后者是右手的小拇指被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打折。
凌敬真怕自带buff的李善被卷进去……那时候就不太好办了。
想到这儿,李善不禁嘴角带笑……我的确安分守己,但也不是不得不安分守己,那帮家伙动不动就要去平康坊聚饮,还要舞文弄墨,吟诗作文。
哎,虽然存货还有不少,但也得留着用呢,我今年还没满二十岁啊,而且相当一部分都是只能用在特定的场合。
对了,存货中还有差不多一半都是词……李善小心翼翼的打听过,目前唐朝还没有所谓的长短句一说。
再加上也不知道这等文会,会不会限定韵脚,李善哪里肯去……说不得找了些托词,缩在庄子里不肯露头。
越想李善越是心头生恨,要不是李德武那厮,自己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吗?!
我就从来没打算过以诗才扬名!
至于用拼音记下那些名留青史的诗词,只是为怕自己日后忘了前世种种……只是一份怀念而已!
喝了两杯水,两人顺着石子路慢慢踱过去,身侧的小蛮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悦耳,李善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小蛮是前年来的,当时十三岁,现在十五岁,如果算虚岁应该是十六岁……也差不多了吧?
一路走到村子南侧,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流出现在视线中,李善驻足河边,低头看了看,河水潺潺,清澈见底,只可惜无鱼儿。
这条河当日是苏定方和凌敬议定挖掘,工程量不算大,内与村内引水渠、两头水潭相连,外接邻村小河,直通泾河。
工程量不算大,但在这个只能靠人工的时代也不算小了,上半年,时常见到十里八乡的青壮在农暇时来出工,换些铜钱……不过挖的黏土都被烧制成了转头,最近一段时间,得益于将作监的小吏、匠人,红砖在长安城内的销路非常不错,算起来还赚了不少。
抬头望去,过了这条河是一片平整的农田,一阵微风吹过,拂得田中的作物一阵摇摆……之前李善还以为这是小麦,还奇怪呢,这麦子怎么这么高,后来才知道这是粟。
所谓的粟,就是后世俗称的小米。
李善是农村娃出身,可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但他前世的老家,基本不种麦子,主要种植的是水稻,以及豆、高粱、甘蔗、玉米、桑这些作物。
前些天王仁表来访,李善问起相关的事才知道,这个时代关中种植作物,寻常农户是以粟、黍为主,也就是小米、大黄米,种植麦子的也不少,但主要集中在大户手中。
原因也很简单,政府征收税,收的就是粟米,只有不能种植粟的地方,才允许缴纳稻子和麦子,如果关中种植麦子,就要换成粟米,一进一出,寻常农户就要吃亏不小……只有大户人家才会吃麦食,毕竟口感要好的多。
正在那儿琢磨呢,在河边一边采花一边哼唱的小蛮突然直着身子,“郎君,马周来了。”
李善回头看见马周快步而来,如今苏定方随军西征,凌敬每日都要去天策府,李善自己也要去太医署授课,而马周这货每天醉生梦死……如今庄子已经不卖酒了,但还是产酒,这是为伤科准备的。
见多了醉醺醺的马周,李善有时候真怀疑这是个同名同姓的……这货是怎么在贞观年间被简拔而起,居然白衣卿相,难道李世民瞎了眼?
“又有人送来递帖……”
“最近身子不适……”李善随口道:“这个理由用多了……还就是最近忙于推敲好了。”
马周咳嗽两声,“只怕这次难以回绝。”
“嗯?”
“宫中传话,明日午时赴宴。”
李善呃了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入宫了,那个李渊亲手赠予的鱼袋基本就没用过……当然了,不想入宫,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
比如李建成,比如李世民,比如上一次入宫又撞见又被训了一顿的崔信……就在那一天之前,李善几乎是被硬生生拽到平康坊,被灌醉了后又写下一首好诗。
嗯,从那天之后,李善就缩在了庄子里不肯冒头了……绝不因为怕再被崔信逮住。“伯母放心,此次出征,数千精锐,又有谯国公压阵,必然大胜而归。”
“苏兄有名将之姿,此次必能建功,回朝后朝廷当有封赏……伯母再给苏兄娶个媳妇……”
听了这句话,坐在一旁的凌敬眉头一耸。
面对李善的劝慰,愁眉紧锁的苏母略为放松一些,摇头叹道:“不望封赏,唯愿大郎平安归来。”
李善又劝了几句,他倒是不太担心苏定方的安全。
柴绍此次出征堪称兵精粮足,就算难胜,也不至于败北……最关键的是,李善记得很清楚,柴绍是活到了贞观年间的,还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就算败北而逃,以柴绍亲卫身份随军的苏定方理应安全无虞。
看着李善出了门,凌敬沉默片刻,转头道:“欲定方出仕?”
苏母迟疑了下才点点头,“大郎二十有四,早就该成家了,若不出仕……”
苏家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也是一县乡豪,苏母自然是不会同意儿子娶个乡野农家女的……最近一段时间,随李善从山东迁居而来的人中,多有和朱氏一族,或邻村定亲的。
“李怀仁其人,心机深沉,但的确心怀仁义。”凌敬扬眉道:“早在山东之时,便言视定方为兄长,后入长安,其数次私下提及定方……如此将才,不可埋没,更不可相拘。”
苏母老脸微红,低声解释道:“大郎性子执拗,当日许诺为奴,后投入李家门下……怕是不肯离去。”
“如何离去?!”凌敬嗤笑道:“你可知,如今的李怀仁在长安有何等分量?”
“定方早就和怀仁是一体,不分彼此!”
说到底,苏母感激李善去年的救命之恩,但并不希望看到唯一的儿子一直为李善的亲卫头领而不能建功立业,所以此次苏定方随军,苏母是第一时间赞成的。
李善也不意外,他理解一个母亲做出这样的选择。
苏母小声说:“听说数月前平阳公主、谯国公就有意招揽,但李郎君断然回绝……”
“此事某亦知晓。”凌敬皱眉道:“如今朝局混乱,怀仁在朝中虽无任职,但分量不轻,定方与怀仁实为一体,不可贸然出仕。”
“此事,定方心里也有数。”
“至于婚事,再等等,再等等……若是无恙,怀仁总不会亏了定方的。”
凌敬起身略施一礼,神色淡淡,转身离开之前轻声道:“若有他事,怀仁面前,尽可直言。”
一刻钟之后,李宅的偏厅内,围着一桌好菜,手上筷子还夹了个鸡腿的李善失笑道:“凌伯,何至于此?”
凌敬苦笑摇头,“怀仁心思敏捷,只怕早有所察。”
“伯母所念,难道不对吗?”李善嘴巴凑上去,真正的土鸡啊,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感觉只微微一吸,鸡肉如同液体一般就被吸进嘴巴了。
一旁端着酒盏的马周嘿嘿笑道:“苏定方其人,如入囊之锥,其能自现,又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若是怀仁拘于身边,纵有恩德,也难得其心。”
这话说的……李善和凌敬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马周眼光犀利的很,判断的非常准确……但说的话听起来总觉得不是个味儿,完全是从利益方面来分析。
李善不太好表态……虽然马周说的是事实,他也同样看出来,苏定方有点坐不住了。
倒不是说苏定方有和李善划清界限的企图,他也心里清楚,这辈子自己都会和李善站在同一立场,但苏定方同样有着建功立业的希翼。
但苏定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李善这才将其塞给了柴绍。
凌敬就更不好表态了,只能在心里暗暗埋怨苏母,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拐弯抹角的试探……难道还瞒得住李善,简直就是让人笑话。
马周又饮了一杯,笑着问:“若是此次苏定方携功而返,如之奈何?”
李善和凌敬还是没吭声。
安静了片刻后,马周自顾自倒酒,嘀咕道:“都几个月了……平阳公主真的会执掌京中禁军?”
“今日得闻,平阳公主麾下兵马,近半调回关中。”凌敬低声道:“即使不执掌京中禁军,其也必然是东宫拉拢的目标。”
“近半调回关中?”李善好奇的问:“难道平阳公主麾下不是府兵?”
按理来说,平阳公主驻守李唐龙兴之地晋阳,麾下兵力应该是当地的府兵,不太可能随其入关中。
凌敬解释道:“当年平阳公主纵横关中,攻克长安之后,麾下兵力逾八万,只挑选了八千老兵……”
“剩下的都散入军中?”李善啧啧道:“难怪了……”
也就是说,这将近七万旧部,成为了日后唐军的雏形,也难怪平阳公主在军中有着这么深的根基。
马周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只问道:“那苏定方还留在柴公麾下?”
“左武卫大将军……”李善琢磨了下,“若是柴绍一直在外征战,倒是可行。”
看马周还想问,凌敬生硬的将话题扯开,“对了,听说适才太子洗马送来帖子?”
“嗯,玄成兄相邀明日赴宴。”李善顿了顿,补充道:“无外人。”
“那就是说,你准备去?”凌敬点点头,“你也好久没露面了,去去也好,魏玄成此人,虽然说不上磊落,但也可相交。”
马周没说什么,只哼了声,他和凌敬都是历经了当日清河县乱事的,很清楚当时的魏征做了什么,以及企图做什么。
李善随口道:“明日午时入宫觐见,黄昏前赴宴魏府……呃,要不去一趟房府?”
“左右逢源啊。”马周嗤笑一声,“倒也是有理由的,房玄龄的拇指真的被打折了?”
凌敬轻轻拍了拍桌案,斥道:“罗艺这厮,真是肆无忌惮!”
这些天,罗艺是长安城风光最盛的人物,除了圣人、秦王之外,简直就没有他不敢怼的人。
偏偏罗艺这厮不仅长于拳脚,胆大妄为,嘴皮子也很利索……天策府的那些英杰,从宇文士及到封伦,从杜如晦到长孙无忌,从程咬金到秦琼,基本上都没占到什么便宜,房玄龄最惨!
李善有些难以理解,在他印象中,这位燕郡王在历史书中的分量并不重,除了个排名第七,擅长五钩神飞枪的儿子罗成之外,没给后人留下多少深刻印象。
罗艺是武德元年投唐,基本上还属于割据势力,这性质和武德二年投唐的杜伏威差不多……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呢?
李善很是疑惑不解,难道就因为罗艺依附东宫吗?
但依附东宫的官员多着呢,有几个有胆子,也有底气和天策府英杰正面怼的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善的眼界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即使是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留名青史的名臣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这是穿越者身份所决定的。
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善这一生将注定永远无法彻底融入这个时代,比如无数人都难以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亲手斩下崔帛的头颅,再比如如今凌敬、马周一眼看穿,而李善却懵懵懂懂。
马周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李善,“杜伏威如何能与罗艺相提并论?”
“杜伏威乃山东人氏,但却不过盗匪之流,而罗艺乃关中人氏,其父前朝官至左监门将军。”
李善知道这个官位,左监门府乃隋朝十六卫之一,为首乃大将军,左监门将军是其副手,在武将序列中算是高级军官了。
“仅因吴王出身草莽,而燕郡王前朝便已出仕?”
“当然远不止如此。”凌敬摇头道:“云阳罗家,虽非关中一流望族,但也人脉甚广,其父罗荣当年就与圣人结交。”
马周插嘴道:“李德谋之父当年曾任幽州兵曹。”
李善回忆了下,倒是记得这事,罗艺是武德元年投唐,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归顺,李客师就是那时候入秦王府的。
“此类人多矣。”马周兴致勃勃的讲述,“太原温氏这一代迭出英杰,温氏三子均为一时俊杰,河东薛氏的薛道衡,及前朝名士李纲均赞此三人有卿相之才……”
李善突然打断问:“便是已然致仕的前东宫太子詹事?”
“便是他了。”凌敬笑道:“李文纪也是二度为太子师了。”
李善嘴角动了动,在心中说……梅开二度?
不,人家历史中上演了帽子戏法。
最早为前朝太子杨勇的老师,前些年是李唐第一任太子李建成的老师,贞观年间还担任过太子李承乾的老师……
太子杀手啊!
李世民脑子坏成什么样了,两个例子摆在面前,他还非要将已经致仕多年的李纲拉回来教导李承乾……最后教出了个杀师杀父,结果谁都杀不死,只杀死自己的太子。
李善脑子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那边马周继续说:“温氏三子,长兄大雅,三子大有均随圣人太原起兵,一为黄门侍郎,一为中书侍郎,均位高职显。”
“可惜温大雅恐遭人非议,坚辞黄门侍郎,后调任工部尚书,而温大有早逝……”
李善听出了点味道,太原温氏在李唐朝中势力不小,要知道黄门侍郎、中书侍郎都是三省副官,如果时间往后推上几十年,也能算是宰辅了。
而温氏三子,马周只提到了两个人,李善笑着问:“剩下的那个……仕于幽州?”
“温彦博,历任幽州司马,幽州长史。”凌敬点头道:“武德三年入朝任中书舍人,武德五年升任中书侍郎。”
李善咧咧嘴,三兄弟全都曾经或者现在担任三省副官,还真都是卿相之才啊……难怪罗艺入朝后这么嚣张,底气十足,杜伏威还真没办法相提并论。
“温彦博与罗艺相交多年,入朝后与东宫来往密切。”凌敬轻声道:“温大雅两个月前调任陕东道大行台,任工部尚书。”
李善眉头挑了挑,“分侍两主?”
这是很明显的事,温大雅如果不是李世民的人,如何能在秦王府的基本盘,陕东道大行台担任工部尚书?
从朝中工部尚书调任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品级、官位、权力都大幅度缩减,如果不是李世民的人,温大雅如何会心甘情愿?
琢磨了下,李善突然发现,这事儿和自己还有点干系呢,正是温大雅调任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才会出缺,然后原吏部尚书封伦调任工部尚书。
马周随口道:“此事非仅此一例,武德四年,刘黑闼起兵,薛万均、薛万彻兄弟大败,后秦王出兵,召薛万彻入天策府,而薛万均此次随罗艺入朝,已入东宫任职。”
李善摸了摸下巴,这两个名字有点印象。
都是罗艺旧部,李客师、温彦博几年前就入朝,一个入秦王府为统军,一个亲近东宫,很显然,当时的罗艺并没有明显的偏向。
但此次罗艺入朝,却是有偏向的……这是李建成努力笼络的臂膀。
其实以太子的身份干这种事,是很犯忌讳的……不知道李渊怎么想的,居然也不管管,可能是李世民给予的压力太大了?
“总而言之,罗艺此人,虽是初次入朝,但根基深厚,为太子羽翼,所以跋扈至此?”
“不仅如此。”凌敬摇头道:“半月前,太子举荐,圣人下诏,召范阳郡公卢赤松为中书舍人,其子卢承思入东宫为太子率更令。”
李善恍然大悟,“范阳卢氏?”
“范阳正在幽州境内!”
“原来如此……”李善怔怔道:“难怪了,难怪了……”
罗艺自领幽州总管近十年,怎么可能不和境内的五姓七家之一的范阳卢氏没有交情……天下大乱,幽州又临近突厥,即使为了自身安危,卢氏也必定交好罗艺。
换句话说,李建成引罗艺为援,一为罗艺麾下精兵猛将,二为罗艺朝中势力偏向,三为范阳卢氏。
所以,罗艺才能如此跋扈……当然了,跋扈到这种程度,一方面源自于罗艺依附东宫后,不得已对秦王府官员的打压,另一方面也源自于罗艺个人的性格特点。
凌敬加重语气嘱咐道:“明日小心谨慎,必不与罗艺……”
“凌伯放心!”李善打定主意,决不能让罗艺坏了自己安分守己的人设。
看着拍胸脯保证的李善,凌敬轻叹一声,真的是难以放心啊,如果没记错,前段时日,罗艺入朝,还没进长安城就和李善发生过冲突呢。
偏偏罗艺那厮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凌敬又嘱咐了几句……马周在一旁说:“明日乘马车入城就是。”
李善呃了声,面都不露,是不是夸张了点?
要知道初唐时节,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不是都乘坐马车出行的,不少都是骑马往来。“李怀仁?”
房遗直诧异的看着手上的拜帖,犹豫了会儿低声问:“是来拜访……”
管家小声回道:“未有明言。”
房遗直迟疑着来回踱了几步,他没有想到,李善居然会登门造访。
虽然这个少年郎和自己私交不错,甚至自己时不时就去朱家沟打个转,但房遗直知道,李善其实处事较为谨慎……同辈友人不少,但李善登门造访的只有李楷,即使是长孙家也只去过一次。
秦王府子弟中,房遗直算是年岁较长的,想的难免会多一些,一方面李善以科举入仕,并未入秦王府,如今却登门拜访秦王最为信重的心腹幕僚,似乎不合情理。
另一方面,这个时代登门造访,会提前一日或几日递送名帖,而李善却是径直登门。
只迟疑片刻,房遗直让管家去禀报父亲,自己亲自出门相迎。
“怀仁这些时日往来太医署,今日登门,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遗直兄。”李善笑着行礼,“相交数年,尚未拜会伯父,今日听凌伯提起……遗直兄亦知,小弟擅伤科,所以……”
房遗直脸色微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秦王李世民麾下最受倚重的幕僚之一房玄龄,遭受了和杜如晦同样的待遇,手指被打折。
一刻钟之后,书房内,李善小心翼翼的查验,“还不错,若没有意外,日后执笔并无碍难。”
另一只手还拿着竹简的房玄龄轻笑道:“就不谢怀仁了……分内之事。”
一旁的房遗直有些愕然,感觉这不像是父亲惯常的口吻。
来到这个时代近三年,这还是李善第一次见到房玄龄,这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双眉短粗,言谈举止间令人不自觉亲近。
但这不是房玄龄第一次见到李善,当日长乐坡一事,在场人众多,他曾经细细打量过这个少年郎……看似温润,实则心有傲气,如藏于鞘中的利剑一般。
看着李善小心的上药包扎,房玄龄随口道:“怀仁可知,燕郡王如此跋扈,天策府众人,唯独老夫一人微伤,为何?”
李善心里一个咯噔,干笑道:“还请房公示下。”
“如今,唯老夫一人,既不在秦王府任职,也不在天策府任职。”房玄龄笑眯眯的问:“可是分内之事?”
李善呐呐无语,他不太清楚……房玄龄到底知道了什么。
“大郎先去吧。”房玄龄将儿子赶出去,才慢悠悠的说:“玉壶春一事,克明理应致歉……不过怀仁也有手段,更有心胸,居然送了出去……昨日听殿下言,圣人有意下禁酒令。”
果然下了禁酒令,这几乎是肯定的事,一旦粮食吃紧,禁酒几乎是每个上位者第一考虑的事。
李善脸颊扯了扯,“京兆杜氏,天下望族,小子如何不俯首帖耳?”
“哈哈哈!”房玄龄大笑道:“当日力斩清河崔氏子弟,锋锐至此,却会在占理的时候俯首帖耳?”
“此事老夫已然明了内情,杜执礼勾连东宫,有脱离之迹,殿下不得已许之,老夫这才卸职……究其源头,却在怀仁。”
李善两眼圆瞪,这算是不讲理了吧,“杜执礼夺人产业,手段下作,房公却要怪责小子?”
房玄龄颔首道:“你果然知晓太子家令韦庆嗣。”
李善腮帮子鼓了鼓,面前这货……也不像是什么好鸟啊!
沉默了片刻后,李善起身行了一礼,却没有说什么……当日的确是自己一杆子捅到了杜如晦面前,之后才引起连锁反应,最终房玄龄主动让位。
“罢了,不过记室参军而已。”房玄龄左手作势轻抬,“你虽年少,又身具奇才,秦王怜之悯之,许你自主……但如今夺嫡渐烈,怀仁只怕难以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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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的心里渐渐有古怪的感触……面前的这位中年人似乎知道的内情不仅仅是刚才所说的那些。
“坊间传言,李怀仁山东大功,未入天策府,得太子怀柔,却也未入东宫……但听闻平阳公主府长史出缺,怀仁为何不应?”
房玄龄很赏识面前这个少年郎,也感叹对方身世的坎坷……在这种情况下,受平阳公主的庇护,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李善神色变幻莫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房玄龄眯着眼打量着李善,半响后才道:“天策府有一职出缺数月,录事,正九品上,协助掌管书疏表启,传达、执行教命。”
李善突然展颜笑道:“小子自岭南北上,定居长安,薄有微功,得圣人赐爵,自当忠于社稷。”
房玄龄立即嗤笑道:“难道你还能入东宫?”
“老夫知晓,你不会入东宫的。”
“你只可能选秦王。”
看见李善脸上狐疑的神色,房玄龄挥手道:“秦王无一语相泄,但老夫能察觉到,只怕他人亦可。”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李善小心翼翼的说:“房公所言何意……”
“门下省侍中裴相,为其堂侄求取天策府录事一职。”房玄龄收敛起笑容,“裴怀节,前隋曾任宋州太守,后归隐闻喜。”
李善咧了咧嘴,前朝的太守,又是河东裴氏子弟,重新出山却只为正九品的录事……如果说这是裴世矩为河东裴氏全族,或西眷房考虑,是说得通的。
但既然今日房玄龄如此说起,那么显而易见的是……裴世矩为裴怀节求取录事,一方面在于分侍两主,但另一方面也有针对李善的可能。
换句话说,裴世矩已经知道了李善的身份。
虽然知道这一天终归会来,但没想到却是如此毫无预兆的出现,李善心神有些恍惚。
“裴相兼任太子詹事,另一位裴相亲近东宫,而怀仁未入东宫,亦未入秦王府……”
“太子、秦王殿下均不会为小子而抗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即使此事内情流传坊间也无济于事。”
这是李善早就确定的事,即使是李世民,他或许会保下自己,但绝不会为自己做主。
“即使在下向圣人哭诉,但情分何能与……”李善哼了声,“圣人均不称其名。”
裴寂以尚书省左仆射被视为首相,他和李渊之间的情分是关键,李渊即使在公开场合也是称呼裴监而不称其名。
所以,房玄龄的意思很明显……能庇护你李善的人有,但能庇护你,而且不受裴氏打压的人只有一个,你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平阳公主。
李善深吸了口气,起身郑重的行了一礼,并不等房玄龄开口,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抬头望去,蔚蓝如洗的天空中,偶见几丝白云细迹。“臣告退。”
议事整整两个时辰的李渊疲惫的揉着眉心,等诸位宰辅都退下后,才转头道:“大郎、二郎,如何看今日之事?”
这一次,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了一眼。
“父亲所为,彰显国威。”李建成微蹙眉头,“只怕突厥……”
李世民扬声打断道:“大哥过虑了,父亲创立李唐,已然一统天下,难道还要俯首于突厥野人吗?”
李渊微微点头,李建成也闭上了嘴……只在心里腹诽,口口声声一统天下,这是在提醒自己的军功吗?
李渊心里有数,两个儿子秉性大不相同,长子处事稳健,面对突厥心存畏惧,次子行事锋锐,面对突厥,从无惧意。
其实最早李建成不是这样的,当年晋阳起兵,席卷关中,攻打长安,李建成也算颇有建树,而武德四年的一件事,让他在军中的威望大幅度降低。
两年前,太子李建成在李世民率军攻打洛阳的同时,出兵征伐稽胡,使丰州总管张长逊投唐,本来这是一件虽然不能和李世民平定中原相提并论,但也算拿得出手的战功。
可惜李建成畏惧突厥,上书建议废丰州,徙百姓寄居于灵州,割五原、榆平之地与突厥。
李世民回朝晋升天策上将,组建天策府,军中权威一时无二,对当日李建成割让五原、榆平一事大为不满……李建成在军中威望大幅度削弱,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说到底,割让两州,总不能是战功吧?
突厥,是盘旋在李唐宗室头顶的庞然大物,对李唐天然有着巨大的威胁,李渊数度不得不曲意顺从,但随着天下一统,作为开国君王,李渊也有着雄心壮志……至少,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嗯,虽然最近几年,唐朝渐渐一统天下,而突厥的颉利可汗开始频频南侵,关中、河东、河北、山东都曾经遭受突厥洗劫。
但如今的李渊还有心气……毕竟颉利可汗几次南侵,最终都被挡住了,虽然偏师一度攻陷距离京兆只有百多里的大震关。
李建成曾经私下提议迁都,李渊不置可否……他也心里有数,长子的建议更多出自于私心,因为对抗突厥,次子李世民很可能成为统率大军的统帅,这对东宫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了,李世民私下也不是没有动作的,曾经向李渊屡次进言……太子割让河套之地,使得关中不稳。
呃,李世民看得到,接下来的几年内,突厥肯定会时常南侵,说不定都能打到京兆附近……为什么能打到京兆附近?
当然是因为太子李建成割让河套之地,使得突厥越过了黄河,兵压灵州。
要知道河套之地的丰州距离长安两千多里,而灵州距离长安只有一千两百里,换句话说,李建成割让的不仅仅是榆林、五原而已,而是差不多千里的战略纵深。
这也是去年突厥主力攻打河东,偏师却能杀到原州的原因……太近了!
正已经司空见惯,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直到平阳公主出了寝宫,进了两仪殿。
“平阳来了。”李渊笑呵呵的摆手,“据说昨日出城骑猎……可要小心一些。”
“谢过父亲。”平阳公主虽身着宫服,却英姿飒爽,再无当日李善所见的柔弱模样。
“三妹来了。”李建成笑道:“此次妹夫重任在肩,必能大胜而归。”
李世民只简单打了个招呼,“三姐。”
平阳公主驻守晋阳多年,其夫柴绍绝大部分时候都在李世民麾下,但柴绍年岁比李世民大不少,当年和李建成关系也不错,总的来说,平阳公主夫妇在夺嫡之中,处于中立的立场。
当然了,在李建成看来,平阳公主理应亲近东宫……要知道可是孤举荐李怀仁的!
李渊对这个女儿实在喜欢的紧,问了又问,随口又赏了好些名贵药材,又下令在侧殿万春殿摆宴。
“今日家宴……”李渊顿了顿,转头问:“怀仁还没到吗?”
李建成、李世民面不改色,但心中都有些诧异,看来那位少年郎在父亲心目中的分量还真不轻啊……明言家宴,却要邀其赴宴。
一旁的宫人俯身道:“馆陶县公在殿外侯传。”
片刻后,李渊伸手指着快步进殿的李善,笑骂道:“每日赴太医署授课,却多时未入宫,为何?”
李善行了一礼,正色道:“侄儿愿时常进宫陪伯父叙话,只是担忧圣人忙于国事,不敢相扰。”
呃,算是板板正正的进言吧。
对李善最为了解的李世民心里嗤笑不已,凌敬早就告诉他了,李善这段时日是缩着脑袋呢。
而李建成正要打圆场,却听见一阵大笑声。
李渊笑得前仰后合,“怀仁怕是再被中书舍人训斥吧?”
平阳公主听得一头雾水,而李建成、李世民却听得懂……这是指之前力谏李渊授李善中书舍人的崔信。
李善抿了抿嘴,“伯父此言……小侄倒是听不懂了。”
“听不懂?”李渊抿了口酒,笑道:“据说那日的前一日,你纵情平康坊,崔舍人自然要拿你出气!”
“伯父!”李善低喝一声,努力涨红脸,“伯父……”
李善怎么也想不到,李渊这老头居然是个大嘴巴……就这么将这件事说出来了!
李渊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上次李善可是强调了又强调……这事儿可不能外泄。
“听闻崔信有意择婿……”李建成试探问:“怀仁有意?”
李世民眼珠子转了转,“不过崔信乃清河崔氏……”
李善和清河崔氏的关系……满朝皆知,斩杀崔帛,难道还能联姻清河崔氏?
李建成更知晓,太子千牛崔昊和李善也颇有间隙。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李善拼死否认,同时不停拿眼睛唰上首位有点尴尬的李渊。
李渊咳嗽两声,然后在李善期盼的眼神中又闭上了嘴……他是前几日才听宇文士及提起这事的。
李善入宫觐见,出太极宫后遭中书舍人崔信训斥……约莫是训斥李善年未弱冠,混迹平康坊,还写些艳诗,年少不端……
宇文士及只是随口提起,而李渊一听就知道……崔信这是在替女儿出气呢,类似的事,李渊也干过。
早年李渊五女长广公主许配天水赵氏的赵慈景,后者世家子弟,惯常养姬妾,长广公主颇受冷遇……李渊为此训斥女婿,武德元年将其撵出去领兵,结果一去不回,尸骨都没捞回来。
李建成在心里盘算,清河崔氏依附东宫,多有子弟在东宫任职,如果李怀仁娶崔信之女……
而李世民却有些狐疑,他怀疑这是李善刻意为之……因为他和崔信是有来往的,而且同为清河崔氏子弟,和崔信颇有交情的崔君肃任秦王府长史。万春殿内,一片欢声笑语,上首位的李渊笑意最浓,他无意间发现,李善偶尔入宫叙谈的时候,长子、次子相对来说不再针锋相对,使得气氛转为欢快。
李善起身苦着脸一一斟酒,“大兄,二兄,三姐,还请勿要外泄。”
说到这,李善向李渊投去了幽怨的视线……你个皇帝,居然说话不算话!
一时间,李善不太清楚李渊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捅出来,无论对清河崔氏,对自己,对崔信……都不是什么好事。
总不会是这位大唐的开国君主真的喝多了才说漏了嘴吧?
下一刻,李渊举起酒盏笑道:“说起来还是要怪怀仁自己,若不是玉壶春酒力太猛,朕也不至于……”
啧啧,这是不要脸啊!
“伯父,您这理由找的……”
给平阳公主斟完酒的李善面无表情的举起酒壶晃了晃……李建成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善这意思很明显,刚才酒壶还满着的呢,陛下您喝了几杯,这么快醉了?
平阳公主笑道:“难怪听说年初朱娘子常赴宴,后绝迹长安,原来怀仁早心有所属。”
李建成点头道:“听闻河东柳氏有意,也被怀仁回绝?”
“之前观音婢还提议渤海高氏女……”李世民笑吟吟道:“说起来怀仁山东一行,不仅于国有功,而且娇妻美妾……”
“二弟!”平阳公主轻喝一声。
李渊却好奇的问:“二郎,怀仁于山东还收了妾室?”
平阳公主瞪了眼李世民,才开口道:“刘黑闼席卷河北两载,周氏家族被毁,孤苦伶仃,怀仁心善……”
说到这,平阳公主有点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女子在河北山东多了,李善还不是看中人家小娘子貌美,只能转而道:“之前怀仁诊治,周氏多有助益。”
李渊笑着点了点李善,“看似稳重,却喜纵情花丛……活该被崔信斥责!”
李善脸色难看的起身,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大兄,二兄,三姐,事关女子名节,还请勿要外泄。”
都懒得看李渊了……李善也不管这位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自己这个姿态总是要摆出来的。
平阳公主最先开口,“怀仁放心便是,太子身份贵重……二弟这边,某来盯着!”
李世民苦笑一声没吭声,他比平阳公主小不少,脾性相仿,小时候骑射还是三姐教的。
李善看向了李建成,后者笑着说:“为兄可许诺绝不外泄,但其中缘由还要听怀仁细叙。”
李世民少有的点头赞同,“大兄说的是,怀仁,来来来,说说……山东战事惨烈,居然还有手段……”
“二弟!”平阳公主一拍桌案。
好吧,力道不小,震的李世民面前的酒盏都倒了。
李善咧咧嘴,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位平阳公主这么虎啊!
抬头看了看李渊,李善心思急转,瞎扯淡肯定是不行的,上次自己是实打实告知李渊这老家伙了……以后得小心点,这老王八蛋!
李善简略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约莫就是凌敬私下告知,崔信有意择婿。
“当日怀仁筹谋破敌,又曾经在清河郡夜袭大胜,奔袭破武城。”李世民点头道:“如此少年英杰,理应入崔氏之眼。”
“后怀仁斩杀崔帛……”李建成叹道:“本是大好姻缘,可惜了,可惜了。”
关于清河事变,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平阳公主无所谓,李建成、李世民都心有偏颇,而李渊……他第一次注意到李善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件事。
说到底,李善手段酷烈,斩崔帛头颅,给了清河崔氏一个大难堪,同时使隐有动荡的山东数州立即平定,这很符合李渊的思路。
其实,后人评价李渊,都说这位大唐的开国帝王心慈手软,但实际上,这位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心一点都不慈,手一点都不软……至少对非宗室子弟是这样。
“后有人责,李怀仁此举太蠢……”
李善喃喃道:“但崔氏女慨然而言,何以言蠢?!”
“斩一人头颅,平定民乱兵变,难道不是慷慨丈夫之举?!”
李善叹道:“在下虽然与清河崔氏……但也敬佩崔氏女的品行心胸,还请诸位兄长勿要外泄,以免坏人名节。”
李渊沉默片刻后,点头道:“不意崔信有此女,平阳可多加亲近,大郎二郎勿要外泄。”
李建成应了声,垂下头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异色……清河崔氏族人众多,但出仕在朝者多依附东宫。
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并没有所谓的一言九鼎的族长,在出仕的时候往往分侍数主,虽然从主观来看是为了个人功业,但客观也维系了家族的名望……而清河崔氏,虽然也在秦王那一边下了注,但主要依附的还是东宫。
在李建成看来,如今的李善在朝中并未出仕,只在太医署授课,但分量实在不算轻,就目前来看,对李渊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同时又能关联如今非常有分量的平阳公主。
这样的棋子……李建成如何能轻轻放过呢?
如果能劝解冤仇,使李善为崔氏婿……
李建成还在这边暗暗思索,李渊举起酒盏叹道:“怀仁所酿玉壶春诚为天下名酒,可惜了,可惜了……”
李善隐隐猜到了,笑着问:“伯父可是嫌酒太烈,一杯下腹即熏熏……”
旧事重提,李渊瞪了眼,才说:“虽天下一统,但关中缺谷,又临近边塞,频发战事,朝臣共议,有意禁酒。”
果然要禁酒了,李善很无所谓的说:“伯父说的是。”
反正玉壶春都是京兆杜氏的买卖,关我屁事啊!
“自古以来,粮荒而行禁酒,乃是常例。”李渊叹道:“但酒水乃是暴利,屡禁不止,自明日起,宫中设宴,以茶代酒。”
“伯父以身作则,为天下楷模。”李善一边不熟练的吹捧,一边在心里想,这位历史上的唐高祖,说不上多出色,但也远在平均线之上,至少应该做的都会做。
关中缺粮,禁酒是理所应当的……就算实施起来难度太大,但如果从皇帝本人开始禁酒,至少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李建成笑着说:“父亲以身作则,怀仁舍小利不忘大义。”
李善干笑着连连推辞,眼角余光瞄了眼,李世民装模作样的举起袖子遮住了脸……不用猜,这货肯定是在忍笑。
好吧,可怜太子李建成,到现在都不知道玉壶春一事的内情,更不知道自己的太子家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李善心想,仅从这件事来看,李建成驭下无道。对李世民、李建成来说,在组建自己的班底的时候,肯定是考虑过世家门阀对自身的影响力的……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有希望登上皇位的备选者都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但毫无疑问,李世民、李建成都不会傻到放弃世家门阀对自己的支持。
不过在李善的观察中,他很轻易的发现,这两位对世家的态度有着相当大的区别……特别是在对五姓七家。
天策府和东宫一样充斥着大量的世家子弟,其中不乏五姓七家子弟,但这些顶级世家门阀的成员在天策府中的地位都不高,也并不非常受李世民的重视。
如陇西李氏的李客师、李大亮、李玄道,赵郡李氏的李守素、李孟尝,清河崔氏的崔君肃,荥阳郑氏的郑仁泰,这些人虽然颇有名望,也有能力,但在天策府中只位处中层,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特别亲密。
李世民很有针对性的更加重视次一级的士族,清河房氏的房玄龄,京兆杜氏的杜如晦,河东薛氏的薛收……还有那些家道中落的程咬金、秦琼,甚至是草莽出身的侯君集。
考虑到李世民在历史中的贞观年间对山东世家的打压,李善可以确定,李世民很可能是有意为之的。
而李建成恰恰相反,这位东宫太子更加倚重那些世家大族,特别是五姓七家……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以及刚刚拉拢来的范阳卢氏。
不得不承认,李建成也是无可奈何,他妻族就是荥阳郑氏,最受其倚重的太子中允王珪出身太原王氏,为了对抗一日更比一日强的弟弟,自身在军中并无威望,只能另辟蹊径,大力拉拢五姓七家。
殿内,李渊带着一丝无奈的说起禁酒令,李善一边点头,时不时附和几句,一边在心里想……虽是无可奈何,但李建成显然没有驾驭管束这些世家门阀子弟的能力。
李善想起两个多月前魏征曾经提起,去年下博大败之后,太子中允王珪力请太子亲征,但李建成在清河崔氏、荥阳郑氏、京兆韦氏子弟的坚持下,犹豫不定,以至于被硬生生扇了个大耳光。
和锋锐如剑的李世民对比起来,世人都认为太子李建成处事稳健……但耳根子软,容易被世家势力左右心意,真的不能算是稳健。
在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李善对李渊的感观和历史上的形象不太符合……不说其他的,武德一朝,至今都没有一位五姓七家子弟身至宰辅。
李善觉得,在这方面,李建成越是拉拢五姓七家,越是失分。
“即使下禁酒令,也实难相禁。”李渊叹道:“如今关中缺粮,粮价升腾,眼看着青黄不接,物斛涌贵……”
一般来说,最为青黄不接的时刻,就是粮食成熟之前的两个月。
“伯父,如不能禁酒,当课以重税。”李善笑着说:“若是严禁酒水,商贾更贪利,若是重税,几无获利……”
李善虽然前世是学医的,但也知道这种模式……前世历史上国家对白酒一次次调高税率,无非就是为了粮食危机,也的确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李建成也点头赞同附和了几句……一边禁酒,一边课以重税,听起来有点矛盾,但实际上这是惯例,历史上唐朝经常玩这种操作。
李渊沉吟片刻,“明日召三省共议。”
“是。”
“是。”李世民应了声,瞥了眼李善,这位少年郎对父亲也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再加上三姐……
从武德四年末听到李善这个名字,再到武德五年长乐坡初见,山东战事力挽狂澜,李世民至今还没有和李善有过任何一次私下的叙谈……任何信息交流,先是李客师夫妇,后是凌敬。
李世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不一定要什么明确的立场,但也应该正式见上一面。
而且李世民刚刚将天策府录事一职许给了裴世矩的族人。
场面略微沉寂片刻后,李渊换了个话题,“怀仁于太医署授课,可有成效?”
“已授课月余……伤科不比医科,月余已然足够。”李善略为解释道:“主要是无伤员试手。”
“伤科,浅者只需清洗创伤、裹伤,深者开膛破肚……那就难了。”
“不过,姐夫奉命出征,小侄遣派十名亲卫随军,组建伤兵营一试。”
李渊点头道:“你提了好几次伤兵营,如若有效,可在军中推广……”
顿了顿,李渊笑道:“嗣昌统兵多年,多立功勋,此次谨慎小心,居然还向你借人组建伤兵营……不过,此战只能胜!”
李善心里大是狐疑……当日柴绍说只能胜,如今李渊也是这么个说辞!
偏头看了看,李建成等三人都面容平静,但李善细细看去,李世民、平阳公主是真的心静,而李建成嘴角微撇,似乎有不忿之意。
“不仅伤兵营。”平阳公主开口道:“郎君出征前,还向怀仁借了一员战将。”
“此人虽无甚名望,但冲锋陷阵,勇不可当,更精通兵法,有名将之姿。”
李渊大是好奇,“怀仁身边还有如此人物?”
“苏烈苏定方。”李世民笑道:“此人先后在窦建德、刘黑闼麾下,乃高雅贤义子。”
李渊眉头一皱,高雅贤早年为窦建德麾下大将,后为刘黑闼左仆射,当年拥刘黑闼起兵的那几个人中,就有高雅贤,他自然知道这个人。
“武德五年,洛水之战,高雅贤战死,刘黑闼窜入草原依附突厥,苏定方弃之而去。”李世民继续道:“后下博一战,突厥洗劫山东,苏定方恨刘黑闼引狼入室,又得怀仁救其母重恩,护卫怀仁南下魏州。”
“其后,苏定方助田留安坚守馆陶,两次率骑兵出城,横扫敌军,魏县大捷,永济大捷,苏定方均为先锋,锐不可当,刘黑闼麾下大将王小胡便是死在其手。”
“若论战功,苏定方之功,只稍弱道玄、田留安。”
“年岁稍轻,磨砺后当为名将。”
李善无语了,我缩着脑袋,缩着脑袋……最近安分守己,没想到苏定方却冒了出来。
要知道去年李世民点评朝中大将,只点出了李靖……堪为名将。
虽然这是在婉转的拍李渊的马屁……因为李靖虽然早年在秦国公府中任职,但后来是被李渊简拔重用的。
李世民如数家珍的说完,看了眼李善,“当日怀仁救其母性命,苏定方不愿出仕,只为怀仁身边亲卫头领。”
“此乃义士。”李渊笑道:“既然有功,不吝赏之,此次若能立功而返,当一并论功。”
李善只能起身相谢,暗暗祈祷,老苏啊,这次别大放异彩好不好?
李建成有些后悔,他听魏征提起过这个人,但没想到……居然是一个被三妹、二弟都赞为名将的人物。已然入夏,但因为未至酷夏,气候还不算炎热,微醉的李渊带着几人在殿外漫步,随意问起诸事,这是一心保持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家长最希望保持的场景。
可惜李善发现,李建成、李世民之间恢复了惯常的状态……言语间看似平淡实则刀光剑影。
凝神听了一会儿,李善只听出李建成面对外族入侵的态度怀柔……不过是来劫掠财物,给他们财物就是了。
而李世民却想着的不仅是抗击外族,更想着纵横塞外。
这是性格上的差异,但也是屁股所决定的……李唐要对外族开战,那李世民毫无疑问的能完全压制住李建成。
李善忍不住在心里琢磨,李建成的心态……搞不好有点宁予外寇的味道。
在后苑里逛着,李渊在前头和平阳公主叙谈,后面的兄弟俩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李善落在了最后……心思转到了裴世矩的头上。
就算裴世矩知道了,能如何呢?
若是两年前的李善,裴世矩能轻而易举的将其驱逐,甚至抹杀,但今日的李善的分量,已经不是裴世矩能随随便便就能处置的了。
在隋朝,政敌之间,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谗毙……因外戚夺权的隋朝两任皇帝都是心狠手辣,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有杀错,没放过。
李德武的叔父李金才就是这么倒下的。
但这一套用不到李善身上……一方面在于李善和皇室之间的关系,怀柔者有之,相交甚厚者有之,得其恩惠者有之,甚至暗通款曲者有之。
另一方面,裴世矩本人因前隋名臣的身份得以位列宰辅,但实际上无论是手中权柄,还是对李渊的影响力都不强。
李善想来想去,最可能的是官场上的打压……还好我没去吏部选试,不然说不定被打发到剑南、益州去。
而且这种打压,裴世矩自身只怕也不太可能……裴寂倒是有这个分量,但这种事尚未大白天下,裴世矩会不会告知裴寂,这也是个疑问。
李善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即使是裴世矩知晓,也很难对自己造成直接伤害……他甚至有些期盼,期盼这位在历史上各朝中留下不同印记的名臣会出什么招。
心里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李善突然脚步一顿,视线落在了小道的不远处花丛中,那是几株半人高的植被,光溜溜的没多少绿叶,但枝丫间有几朵白色的花朵,远远看去像是一团棉絮。
李善一个激灵,撩起衣衫下摆,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花丛中,绕着那几株转了两个圈……有点像,但不能确定,前世村子里是不种棉花的。
历史上棉花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李善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但元朝黄道婆是记得的……这说明宋朝很可能就有大批棉花种植了,唐朝也有了吗?
李善有点激动,两只手搓了搓,手心里都是汗水,心想也不知道就这么挖了再送回村子里能不能活,这玩意没侍弄过。
或者留在这,再过几个月来抢?
记得是一年生草本……
那边李渊叹道:“怀仁虽然年少,但却有才,又是进士榜首,原以为锐意进取,不料却知进退。”
平阳公主抿嘴笑了笑,并没有开口,她知道父亲指的是将李善丢到太医署授课,对方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至今都没有去吏部选试。
李渊当日特意没有直接授职,原想着李善肯定会坐不住,没想到李善兴致勃勃的在太医署授课,完全没有被冷落的感触。
不过平阳公主私下猜测,或许李善如此做,和如今东宫、秦王夺嫡之争有关……显然,大兄和二弟都对这个少年郎另眼相看。
“待得嗣昌此战之后,若能大胜而归……”李渊点点头,“先让怀仁入六部历练……怀仁?”
李渊一回头,愕然问:“怀仁呢?”
李建成和李世民愣了下,转头看去,身后空荡荡的……还是李世民眼尖,指着几十步开外的花丛中,“怎的跑那儿摘花去了?!”
“往日只觉少年老成,不料也有少年心性。”李渊捋须笑道:“难不成崔氏女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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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平阳公主咳嗽两声,“父亲之前许诺,此事不可外泄。”
李渊呃了声,招手将一溜小跑的李善叫到近处,“怀仁若是喜欢,明日挖了带回去就是。”
李善心头大喜,“伯父慷慨,小侄只要这一种……全都送我?”
“全都挖了去!”李渊瞄了眼李善手中的花,“怀仁不是喜牡丹吗?”
一旁的李建成笑道:“那日平康坊吟牡丹,片刻诗成,遍传长安,坊间无不传颂。”
李善干笑几声……总不能说那次被逼到拐角处,也就是那次之后,自己就缩在庄子里不肯冒头。
天下花多了,自己可记不得那么多……至少牡丹,自己一共也就记得两首,这已经用掉一首了,明年牡丹花开,自己得提前躲起来。
笑谈片刻后,李渊挥手道:“不管是下禁酒令,还是课以重税,怀仁那家酒肆只怕……”
李建成接口道:“不过今日尚可饮酒,听说玄成今日设宴相邀?”
“是,玄成兄相邀。”李善挤出一个笑容,眼角余光扫了扫,李世民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待得此战后,怀仁赴吏部选试。”李渊点头道:“后可入六部历练。”
李善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隋唐的六部可不是明清的六部,这时候的六部衙门直接归属尚书省管辖。
虽然李世民官居尚书令,军国大事都是主要参与者,但尚书省的权柄实际上大部分都在尚书左仆射裴寂的手中。
这等于是说自己送菜上门,就怕裴世矩没办法收拾自己啊!
李善额头都有汗了……刚才还在琢磨,裴世矩没办法直接打压我,现在好了,李渊想直接把我送到裴寂手底下了!
真去了六部,人家有的是办法……随随便便就能挑的出毛病,还不如自个儿主动要求去岭南呢。
李渊,我救了你女儿,你却要把我往泥塘里踹……再想想这厮说漏了崔小娘子,李善心头大恨,你个王八蛋,恩将仇报啊!
“伯父,小侄尚未加冠……”李善支支吾吾道:“不急不急。”
李渊皱眉道:“进士榜首,至今尚未授职,坊间已有言论。”
平阳公主不吭声,李建成在一旁相劝。
而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李世民有点想笑……他当然知道李善为什么这副模样。
大哥啊,你一次又一次的怀柔,一次又一次的试图招揽,从赐名玉壶春,到举荐其诊治三姐,再到今日,实际上是一次又一次的将李怀仁往远处撵呢……就怕他不恨你?已然入夏,但因为未至酷夏,气候还不算炎热,微醉的李渊带着几人在殿外漫步,随意问起诸事,这是一心保持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家长最希望保持的场景。
可惜李善发现,李建成、李世民之间恢复了惯常的状态……言语间看似平淡实则刀光剑影。
凝神听了一会儿,李善只听出李建成面对外族入侵的态度怀柔……不过是来劫掠财物,给他们财物就是了。
而李世民却想着的不仅是抗击外族,更想着纵横塞外。
这是性格上的差异,但也是屁股所决定的……李唐要对外族开战,那李世民毫无疑问的能完全压制住李建成。
李善忍不住在心里琢磨,李建成的心态……搞不好有点宁予外寇的味道。
在后苑里逛着,李渊在前头和平阳公主叙谈,后面的兄弟俩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李善落在了最后……心思转到了裴世矩的头上。
就算裴世矩知道了,能如何呢?
若是两年前的李善,裴世矩能轻而易举的将其驱逐,甚至抹杀,但今日的李善的分量,已经不是裴世矩能随随便便就能处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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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隋朝,政敌之间,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谗毙……因外戚夺权的隋朝两任皇帝都是心狠手辣,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有杀错,没放过。
李德武的叔父李金才就是这么倒下的。
但这一套用不到李善身上……一方面在于李善和皇室之间的关系,怀柔者有之,相交甚厚者有之,得其恩惠者有之,甚至暗通款曲者有之。
另一方面,裴世矩本人因前隋名臣的身份得以位列宰辅,但实际上无论是手中权柄,还是对李渊的影响力都不强。
李善想来想去,最可能的是官场上的打压……还好我没去吏部选试,不然说不定被打发到剑南、益州去。
而且这种打压,裴世矩自身只怕也不太可能……裴寂倒是有这个分量,但这种事尚未大白天下,裴世矩会不会告知裴寂,这也是个疑问。
李善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即使是裴世矩知晓,也很难对自己造成直接伤害……他甚至有些期盼,期盼这位在历史上各朝中留下不同印记的名臣会出什么招。
心里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李善突然脚步一顿,视线落在了小道的不远处花丛中,那是几株半人高的植被,光溜溜的没多少绿叶,但枝丫间有几朵白色的花朵,远远看去像是一团棉絮。
李善一个激灵,撩起衣衫下摆,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花丛中,绕着那几株转了两个圈……有点像,但不能确定,前世村子里是不种棉花的。
历史上棉花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李善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但元朝黄道婆是记得的……这说明宋朝很可能就有大批棉花种植了,唐朝也有了吗?
李善有点激动,两只手搓了搓,手心里都是汗水,心想也不知道就这么挖了再送回村子里能不能活,这玩意没侍弄过。
或者留在这,再过几个月来抢?
记得是一年生草本……
那边李渊叹道:“怀仁虽然年少,但却有才,又是进士榜首,原以为锐意进取,不料却知进退。”
平阳公主抿嘴笑了笑,并没有开口,她知道父亲指的是将李善丢到太医署授课,对方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至今都没有去吏部选试。
李渊当日特意没有直接授职,原想着李善肯定会坐不住,没想到李善兴致勃勃的在太医署授课,完全没有被冷落的感触。
不过平阳公主私下猜测,或许李善如此做,和如今东宫、秦王夺嫡之争有关……显然,大兄和二弟都对这个少年郎另眼相看。
“待得嗣昌此战之后,若能大胜而归……”李渊点点头,“先让怀仁入六部历练……怀仁?”
李渊一回头,愕然问:“怀仁呢?”
李建成和李世民愣了下,转头看去,身后空荡荡的……还是李世民眼尖,指着几十步开外的花丛中,“怎的跑那儿摘花去了?!”
“往日只觉少年老成,不料也有少年心性。”李渊捋须笑道:“难不成崔氏女喜花?”
“咳咳。”平阳公主咳嗽两声,“父亲之前许诺,此事不可外泄。”
李渊呃了声,招手将一溜小跑的李善叫到近处,“怀仁若是喜欢,明日挖了带回去就是。”
李善心头大喜,“伯父慷慨,小侄只要这一种……全都送我?”
“全都挖了去!”李渊瞄了眼李善手中的花,“怀仁不是喜牡丹吗?”
一旁的李建成笑道:“那日平康坊吟牡丹,片刻诗成,遍传长安,坊间无不传颂。”
李善干笑几声……总不能说那次被逼到拐角处,也就是那次之后,自己就缩在庄子里不肯冒头。
天下花多了,自己可记不得那么多……至少牡丹,自己一共也就记得两首,这已经用掉一首了,明年牡丹花开,自己得提前躲起来。
笑谈片刻后,李渊挥手道:“不管是下禁酒令,还是课以重税,怀仁那家酒肆只怕……”
李建成接口道:“不过今日尚可饮酒,听说玄成今日设宴相邀?”
“是,玄成兄相邀。”李善挤出一个笑容,眼角余光扫了扫,李世民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待得此战后,怀仁赴吏部选试。”李渊点头道:“后可入六部历练。”
李善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隋唐的六部可不是明清的六部,这时候的六部衙门直接归属尚书省管辖。
虽然李世民官居尚书令,军国大事都是主要参与者,但尚书省的权柄实际上大部分都在尚书左仆射裴寂的手中。
这等于是说自己送菜上门,就怕裴世矩没办法收拾自己啊!
李善额头都有汗了……刚才还在琢磨,裴世矩没办法直接打压我,现在好了,李渊想直接把我送到裴寂手底下了!
真去了六部,人家有的是办法……随随便便就能挑的出毛病,还不如自个儿主动要求去岭南呢。
李渊,我救了你女儿,你却要把我往泥塘里踹……再想想这厮说漏了崔小娘子,李善心头大恨,你个王八蛋,恩将仇报啊!
“伯父,小侄尚未加冠……”李善支支吾吾道:“不急不急。”
李渊皱眉道:“进士榜首,至今尚未授职,坊间已有言论。”
平阳公主不吭声,李建成在一旁相劝。
而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李世民有点想笑……他当然知道李善为什么这副模样。
大哥啊,你一次又一次的怀柔,一次又一次的试图招揽,从赐名玉壶春,到举荐其诊治三姐,再到今日,实际上是一次又一次的将李怀仁往远处撵呢……就怕他不恨你?挖了几株棉花让人送回日月潭,李善犹豫了下没去天策府找凌敬,而是转头去了东山酒楼,找了个包间坐下来……心里还是纷乱如麻。
正好是裴世矩知晓内情的时候,又恰好自己还没来得及去吏部选试……倒霉事都凑到一块儿了!
想起出宫时候,平阳公主提起柴绍此战大胜而归,李渊会加恩苏定方,再以李善举荐有功而入吏部任职……李善恨不得柴绍、苏定方此战大败。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甚至会因为某些原因比土著更容易陷入窘迫的状况中……现在的李善就是这样。
虽然暗中与李世民暗通款曲,但却因为诊治平阳公主一事被硬生生扯入了漩涡,李渊看重,太子怀柔,偏偏李善因为河东裴氏,又不能明目张胆的摆出立场。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内情泄露,李渊的态度会不会发生变化……很难说,至少裴寂是对其有很强影响力的。
李建成的态度那就不用说了,肯定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裴世矩是太子詹事,裴寂依附东宫,李德武还是太子千牛备身,想都不用想,李善不可能投入东宫。
甚至李建成还会怀疑,之前山东战事……很可能是李善与李世民合谋,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呃,这是事实。
到时候,李建成说不定都会主动出手。
而李世民的态度……这是李善最担忧的地方,这也是李善为什么从山东返回之后没有直接投入秦王府的原因。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李世民不太可能为了李善,与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翻脸……在山东战事之后,他不会放弃立下大功的李善,但很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妥协。
而李善自己呢……虽然知道终究是颗棋子,但也想尽量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希望渺茫。
这也是今日房玄龄为什么提出平阳公主的原因……如若内情大白,只有平阳公主的态度是不会发生改变的。
而平阳公主,有足够的实力庇护李善。
感觉走在一条死路上了……李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所以,黄昏时登门之后,他对魏征的态度,不太友好。
裴世矩不会将这件事传扬的沸沸扬扬,甚至还会刻意的叮嘱李德武密不外泄,但如果真的大白天下,你魏征的主子十有八九要弄我……态度怎么好的起来!
不过魏征今日的态度却正好相反,谦虚有礼,即使听到几句李善夹枪带棒的话,也只一笑了之,甚至还让妻子抱着才一岁的长子出来见礼,以示通家之好。
李善心情更不好了,魏征的妻子出身河东裴氏。
勉强应付过去,还从身上摘下一块玉佩给侄儿做见面礼,李善回忆了下……好像曾经被李世民指婚尚新城公主,后来李二悔婚了。
“前两日,太子相询,李怀仁何许人也?”魏征手持酒盏,正色道:“在下对曰,李怀仁其人,学识驳杂却腹藏良谋,见事明晰,目光长运,兼姿文武,日后当为国之干才。”
李善嗤笑了声,“玄成兄这是要仿房公否?”
论识人之明,论举荐贤才,这座长安城内,没有人可以超越房玄龄。
“不才愿仿玄龄。”魏征扬声道:“为君主举荐贤才,此为本职。”
李善抿了口酒,淡淡道:“举荐贤才,为宰辅之责,为吏部职权,且太子为上位者,尚未登基。”
“怀仁此语何意?”
李善抬头瞄了眼魏征,“得太子举荐,诊治平阳公主。”
魏征一时哑然,他当然想得到这一点,若是平阳公主死在了李善手里……圣人大怒,太子会庇护李善吗?
很难说。
换句话说,李善虽然成功的救回了平阳公主,但期间颇有风险,而太子是不考虑这一些。
“总归……”
魏征只勉强开口,李善打断道:“如今小弟称圣人伯父,又得三姐庇护……不指望平步青云,只望平安度日。”
“如今太子、秦王夺嫡,玄成兄何必要拉小弟下水?”
“若是太子他日登基,小弟自然俯首,任由驱使。”
话说到这份上了,魏征沉吟片刻后道:“秦王军功盖世,但太子未有失德,他日必能正位大宝。”
李善嘴角动了动……真希望几年之后,你还能记得这几句话!
看李善一杯又一杯的饮酒,魏征将之前的话题抛开,笑问道:“怀仁何事烦忧,欲借酒消愁?”
烦心事多了,裴世矩、李渊、李建成、李世民、柴绍、苏定方甚至是崔小娘子……李善长叹一声道:“今日入宫,圣人提起,关中缺粮,欲行禁酒。”
魏征定定的打量着李善,嗤笑一声,“怀仁不愿实言,也不必如此矫饰。”
“嗯?”李善有些诧异,“一旦禁酒,玉壶春……”
“玉壶春?”魏征哼了声,“今日之玉壶春与你何干?”
李善神色微变,轻声道:“玄成兄此语倒是听不懂了……”
“那是京兆杜氏的庶业,与你何干?”魏征嘿声道:“杜淹夺你产业,又入职天策府,倒是风头正劲。”
李善僵了片刻,喃喃道:“京兆杜氏,天下望族,何能相抗……”
一边说这儿,李善有意无意的打量着魏征的神色。
“杜淹这厮,恬不知耻,秦王却能容之……”魏征不屑道:“久闻秦王以天策府容天下英杰,弃一房玄龄,得一杜执礼!”
“沙场扬威,太子不如秦王,朝中政事,择人用人,秦王远不如太子!”
李善眨眨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
第一,魏征完全不知道太子家令韦庆嗣在其间干了什么,不然不会用这幅口吻说起此事。
呃,其实魏征和韦庆嗣还是有点渊源的,准确的说是魏征那位才一岁的儿子魏叔玉,历史上李二悔婚之后,新城公主的第二任丈夫就是韦庆嗣的儿子韦正矩。
第二,看来房玄龄先被解职,后被殴伤……使得李世民在这方面的名望有所下坠。
第三,难怪今日魏征突然正式替太子招揽自己……魏征觉得杜淹夺我产业,所以我肯定不会投向李世民。
李善揉着太阳穴,费尽心思开始扯淡将这事含糊过去,而此刻的承乾殿内,李世民正在和妻子叙话。
“大兄一心想招揽怀仁。”李世民笑着说:“若不是怀仁不肯……真想让给大兄!”
秦王妃嗔怪道:“李怀仁如此人物,郎君如何能轻辱。”
“也是,李怀仁其人,心思深沉,前瞻后顾……哎,也是迫不得已。”李世民叹了口气,“今日父亲欲使其入六部……”
秦王妃有些懵懂,她并不知道裴世矩已经知晓内情。
“大兄刻意提起,李怀仁今日赴宴魏玄成府中。”
李世民哼了声,却听见身边妻子轻呼一声。
“观音婢?”
“原来如此。”秦王妃点头道:“午后,范家姐姐入宫,提起今日晨间,李怀仁入城,先行探望房玄龄。”
李世民愣了下,随即笑了声,“这厮倒是会做戏!”李善、凌敬和马周三人围桌而坐,面色凝重,类似的场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了……上一次还是李善从平阳公主府脱身的当晚。
李善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最先开口的是马周。
“纵然河东裴氏如今一门双相,但也不可能公然如何。”马周轻声道:“一来,裴世矩其人,颇好脸面,传闻爱女心切,当不会使此事外泄,二来如今怀仁可不是无足轻重的小卒子。”
这方面李善早就有所考虑,点头道:“就算圣人真的将某送入六部任职,不求无功,只求无过……”
“毕竟爵封县公……”马周喃喃道:“他裴世矩也不过爵封县公罢了。”
李善摇摇头,“裴世矩、裴寂不能如何……至少不能直接对某如何……”
一旁的凌敬微微点头,他知道李善的意思,关键是此事一旦外泄……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等人的态度变化。
一个是如今有点分量,立下战功,诗名传世,但终究没有正式入仕的少年郎,而另一方却是河东望族。
裴氏在隋唐之际的势力相当的庞大,人脉也相当的广博……不说东宫,即使是天策府内,也有不少姻亲。
马周琢磨了下,“裴怀节入天策府,秦王殿下可有示下?”
李善面无表情,这也是他如今烦忧的一个关键……事实证明了,河东裴氏有意示好,李世民是不会回绝的,这说明了李世民的态度。
从某种角度来说,李善能理解李世民的选择,但从自身的立场来说……就有点难以承受了。
李善忍不住起身踱了几步,推开窗户,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如今想归去……也不可能了。”李善苦笑道:“圣人之命,不是那么容易推却的。”
“太子一力招揽,秦王冷眼旁观……”
“一旦事泄……”
长时间沉默后,凌敬轻声道:“房玄龄看得出来,他人也未必不能。”
马周这时候才听出点味道,不由长长叹息……面前这位少年在这一两年内闯出偌大名声,折腾出那么多事,看似扶摇直上九万里,实则如雨中浮萍。
最开始,李善面对的只是河东裴氏。
但在山东战事、科举扬名、力救平阳公主得圣人青睐之后,李善面对的是将他渐渐吞噬的夺嫡之争。
一旦此事被人捅出来,李渊可能会疏远,太子、秦王都可能会因为河东裴氏或打压,或驱逐……
“早知如此,理应入平阳公主麾下为长史!”马周啧啧两声。
这是房玄龄的建议,也是李善在一整日考虑之后发现的最后退路……如果缩着脑袋躲在平阳公主身后,甚至将所有事和盘托出。
但随即马周又摇头道:“即使为平阳公主府长史,他日仕途也必当坎坷……”
李善嗤笑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仕途作甚?!
而一直盯着桌面的凌敬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转身,直视李善,“青云直上,位列朝堂。”
“或雪恨河东裴氏,甚至为母分忧?”
“或富甲天下,逍遥自乐?”
“再或辅佐秦王,开创盛世?”
凌敬眯着眼低声问:“怀仁,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善怔怔的看着这老头,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的闪过,一时间竟有些哑巴了,“某……某……”
“遍观怀仁抵长安后两载所做所言,艰难坎坷间奋勇前行,看似振奋,实则摸黑。”凌敬的声音有些嘶哑,“怀仁,你到底要什么?”
马周在短时间的愕然之后,深深的盯着李善,的确如此。
如今的马周在山东一行之后已经是自己人了,因为在这儿的时日更长,所以知道的内幕比凌敬更多,他也有同样的感触。
选择科举,是为了避开河东裴氏。
与秦王府子弟结交,是因为长乐坡殴斗。
随军征战河北山东,是因为李乾佑、李德武先后的手段。
绝境之中力挽狂澜,是因为被刘黑闼逼到了死角。
以诗才扬名,是因为李德武将其他的路都堵死了。
诊治平阳公主,是因为太子举荐,圣人亲临,李善没有拒绝的可能。
一次又一次,李善看似扶摇直上,看似分量一日重过一日,但都是被推着往前走的,他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方向。
李善低着头站在那一动不动,长时间的沉默中,他也在反思自己这两年多时光中的一举一动。
穿越者的身份让自己跳出了这个圈子,但同样是穿越者的身份让自己戴上了一副枷锁……总觉得李世民会君临天下,总觉得李建成会一命呜呼。
在知道裴世矩兼任太子詹事,裴寂依附东宫之后,自己就不自觉的想借大势扫清面前的障碍。
前怕狼,后怕虎,如今的窘迫……说到底是自己一手造就的。
是自己不自觉的主动掺和进去……是自己暗中诱使李德武投入东宫,是自己在筹谋山东战事的时候,让张文瓘急奔入京暗通李世民。
虽然推开了窗户,有夜风拂过,但李善觉得浑身上下皆有汗水,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他突然扯了扯衣衫,有种想将衣裳全都脱掉的冲动。
来到玄武门之变前的武德年间,作为一个知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高官厚禄,位列朝堂,这些是理所应当的……但我真的那么迫切的想要这些吗?
至少,已经爵封馆陶县公的李善,并不迫切。
辅佐秦王,建功立业……这是穿越者抱大腿的自然想法,这也是让李善如今陷入窘迫的一个原因。
深深吸了口气,李善试探的开口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凌敬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跳出枷锁,大有可为。”
“不错,不错……”李善咬着牙道:“你们想让某陷入这个漩涡,老子直接抓个绳子跳出去!”
马周迟疑问:“外放?”
当然是外放,只要避开河北、山东、陕东道、益州道,就不会再陷入这个漩涡……总的来说,这场夺嫡之争主要的战场还是在长安。
“就算入六部,也找得到机会外放。”凌敬轻声道:“一旦外放,自然万事俱消……至少两三年内,无烦忧。”
“也只是两三年而已。”
李善瞄了眼马周,心想两三年足够了……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扇动了历史轨迹,但李建成如今没了平定刘黑闼的战功,只怕心境更加不稳,急需稳定东宫之位。
如果这一世还有玄武门之变,那么应该是提前而不是推迟。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夜风夹杂着雨珠扑在李善的头脸上。
心中已定,烦忧顿散,心神俱爽,李善张开双臂,迎接着扑面而来的雨水,轻声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轻轻的关上窗户,将夜风夜雨拦在外间,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侧耳听着雨点击打在头顶瓦片上的声音,李善有一种终脱樊笼的轻松感。
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因为自己对历史进程的判断,自己一步步迈入泥潭……之前未赴吏部选试,就是不想外放,但没想到如今自己却要急着外放,说起来有些好笑。
想到这,李善就忍不住腹诽,李德武这个没用的货色……瞒了两年多,却在这时候漏了馅!
若不是裴世矩,李善还真不一定会选择外放。
虽然李善至今仍然不觉得李世民会在夺嫡之争中败北,但他却现在能以超然的心态去看待这一切。
对于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郎,对于一个曾经筹谋山东战事扇了李建成耳光的功臣,对于一个将平阳公主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医者……按照正常的逻辑,李世民不会期盼更多。
只要离开长安,就能摆脱绝大部分的麻烦……也不至于黄昏赴宴魏征,一大早还要去拜访房玄龄。
丢开毛巾,李善笑着问:“凌伯与宾王兄均游历甚广……”
“不能去河北山东。”马周第一时间确定,“你于山东立下战功,人望颇高,而东宫、天策府均有意挑选山东英杰。”
凌敬点头赞同,“陕东道、益州道也不妥。”
那是自然,陕东道、益州道的尚书令都是李世民。
“想必你也不想去江南、岭南,那么也就河东、关中最为适宜。”凌敬一边思索一边说:“河东三望族中,虽然薛氏、柳氏都与你相善,但……”
李善笑了笑,河东望族中,最负盛名的自然是闻喜裴氏,如今的薛氏、柳氏加起来也抵不过。
这么算下来,最合适的就是关中的关内道、京畿道以及陇西道。
陇西道那边太远,而且李善出身成纪,并不合适,而京畿道又太近……那么,只能是关内道了。
如今的关内道辖十五个州府,虽然还没有正式的一统……“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还挺着呢,时常引突厥南下,但总的来说比河东道要好得多。
这几年突厥南下,都是主力攻河东道,偏师袭扰关内道。
马周想了会儿,迟疑道:“若是外放,只怕未必能挑到什么好位置……毕竟裴寂执掌尚书省。”
“就算没什么好位置,也比待在长安强。”李善一笑了之。
凌敬却道:“怀仁有诗才,亦长于战事,在外能乘势而起。”
李善呃了声……万一出去再碰到什么战事,自己那点水平还是真不够用的!
得,要想想办法,如果外放没什么好位置,一定要等到苏定方回来……拜托,一定要打个败仗,不然李渊封赏,自己总不能强拉着苏定方在身边吧?
想到这,李善问道:“嗣昌兄西征前提起此战只能胜……今日圣人也提起,到底为何?”
之前李善就问起过,凌敬也不知情,但今日却捋须笑道:“的确只能胜,若是平手,也算败了。”
“怀仁可记得,唐军旗帜何色?”
“各类旗帜颜色不一,但中军主将旗帜为红白相间。”李善在军中待了几个月,对这些并不陌生。
凌敬嘿嘿笑了几声,“前隋尚火德,旗帜为红,而突厥以狼为图腾,旗帜为白。”
“大业十三年……六月恭候突厥使臣行册封……有谋士主张改旗易帜,由红转白,最终今上折中,改为红白相间。”
“次月李唐起兵,晋阳誓师,旗帜改为纯白。”
李善嘴唇抖了抖,还有这种事啊……不过这也说得过去,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但只要有心思的,基本上都要先摆平草原突厥。
除了太远的岭南、江南、蜀中之外,剩下的都臣服于突厥,从刘武周、梁师都、薛举到李渊、罗艺、窦建德、王世充,无不如此。
“直到武德五年初,秦王洛水大战击溃刘黑闼,旗帜才从纯白又转为红白相间。”
凌敬顿了下,轻声道:“如今,突厥年年南下侵扰,数万铁骑逗留山东数月,而李唐已然一统天下……”
李善和马周都听出了味道,后者试探问:“难道又要改旗易帜?”
“不错,就在昨日,谯国公柴绍受命,于战前易帜,改旗为黄。”凌敬神色有些游走不定,“所以,此战只能胜。”
李善怔怔的坐在那儿,的确,这是李唐改旗易帜后向外族的第一战,只能取胜,打个平手都不行。
用屁股也想得到,这种事只有李渊才能做出决定,这证明了李渊……至少这个时候的李渊是有向突厥发起挑战的勇气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唐朝彻底与突厥断绝关系,明刀明枪开始针锋相对。
如若连小小的吐谷浑都摆不平,还谈什么对阵突厥呢?
李善不由联想起今日在宫中李建成、李世民争论的那一幕,很明显,李渊的选择让李世民欣喜,让李建成沮丧。
不过,知晓历史的李善很清楚,即使柴绍这一战取胜,但接下来……突厥大举南下,李渊很快丧失信心,甚至都开始琢磨迁都了。
但这些李善很快就抛之脑后,反正暂时也影响不到自己,自己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外放,离开这座长安城。
嗯,李渊想让自己入六部,但自己向外放……这个可以去找平阳公主说说情。
等苏定方回来……如果能一并带走那是最好了。
将计划在心中复盘了一遍,李善下定决心……老子不玩了!
“如此一来……也不必藏头露尾了!”李善转身从书桌上捡起一张名帖,笑道:“昨日张稚圭送来名帖,邀某赴宴芙蓉园。”
马周瞄了眼凌敬,“久未闻怀仁吟诗。”
凌敬有些不悦……你难得安分守己了几天,这是又要折腾了?
“凌伯勿忧。”马周劝道:“怀仁愈名盛,只怕裴世矩愈想将其驱逐出京呢。”
这理由找的……李善瞪了眼马周,这厮是个喜欢看热闹的王八蛋。
又聊了几句,眼见夜深,正要散场,马周突然顿足,回头问道:“房玄龄能察觉此事,只怕他人亦有所猜测……此事不可不防。”
凌敬微微颔首,“虽房玄龄是因为秦王心腹幕僚有所察觉,但也不可不虑。”
马周轻声道:“听闻……当日乃长安县尉力荐怀仁押送粮草北上河北道,以此成就怀仁大功。”
这是想把功夫坐在前面啊……父欲杀子,还谈什么孝不孝?
李善沉默半响,“此事你们不用管……”
马周和凌敬离开了好久,李善依旧还坐在窗边,听着夜风将外间的花草树木吹得沙沙作响。
“郎君?”
门外传来周氏的呼声,李善转头看去,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向着周氏身后的小蛮招招手。
“让门房老范跑一趟,请七伯过来。”一行人漫步在坊间,两侧的房屋整齐有序,高大的槐树下有孩童正在嬉戏,偶尔还能看见红砖铺就的墙面,惹得李善会心一笑。
一路往南行去,渐渐的,错落的房屋有些杂乱,常见闲地空旷,虽然很早就知道一百零八坊中相当一部分比较荒凉,但李善还是有些惊讶。
“前隋文帝重建大兴,宇文恺巧夺天工。”一旁的李楷惋惜道:“可惜炀帝迁都洛阳,以至于长安多有荒芜。”
说的也是,迁都可不仅仅关乎到政治,更关乎到长安这座城市的地位……而杨广下令迁都的时候,长安城内还大都空着呢。
李善没有接口,一旁的王仁表、张文瓘点头赞同,议论纷纷。
再往南走了一刻钟,飞驰的骏马,带着帷帐的香车,嬉笑的人群渐渐出现在面前,李善掂了掂脚尖眺望,远方视线尽头之处,尽是水天相接,偶见有小山耸起,阁楼林立。
长安在中国历史中的地位毋庸多言,对历史很感兴趣的李善来到这儿,自然很想见识见识那些名垂千古的古迹。
可惜,这时候的长安,还没有所谓的长安八景。
所谓的华清池、汤泉宫虽然小有规模,但还没到鼎盛时期,那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还没问世,甚至白居易的老子现在都没出生呢。
至于灞桥折柳……哎,倒是有点样子,但搞笑的是,之前一直没有这个传统,而是李善自己折腾出来的。
前些时日听韦挺提起,李善也是哭笑不得。
而这座长安城内,最让李善感兴趣的是两个地方,一个是他已经去过的太极宫,另一个就是今日的目的地……芙蓉园。
李楷常居长安,最是熟悉,带着众人三拐两拐从小路绕了出去,径直抵达岸边,一路所见,岸边垂柳如云,花色人影纷杂,景色绚丽,仕女王公络绎不绝,池中笙歌画船,悠游宴乐。
李善有些吃惊,他知道在从唐朝末年开始,长安就渐渐衰落,再也没有成为国家核心,很大程度在于水源短缺……但没想到,唐初的关中,长安周边,竟然有类江南风景。
虽然曲江池是因水流曲折得名,但在众人视线之内,尽是湖泊,看不到所谓的曲折。
“遥想千年前,八水绕长安,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羽林因此而兴。”张文瓘感慨道:“可惜如今只余曲江芙蓉。”
李善有些惊讶,笑道:“原来这就是上林苑旧址。”
汉武帝刘彻收阵亡将士子弟入上林苑,以“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取命“羽林骑”,这是传于后世的故事。
“远不能相较。”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的房遗直摇头道:“秦时所谓宜春院,汉武扩建上林苑,至东汉已然颓废。”
李善不禁心里吐槽,宜春院……这称呼……好吧,在韦小宝问世之前都还算是正常的。
“再至前朝兴建大兴,纳曲池入城,于宜春院旧址重建,文帝弃曲江池改名芙蓉园。”
“前朝炀帝引曲水流觞故事,为一时趣谈……这些年倒是见得少了。”
一旁的李楷笑道:“正是这些年见得少了,才会有今日之聚,重现曲水流觞。”
一行人沿着江岸缓缓往前,李善记得前世读史,好像唐玄宗时期,进士及第,就是在曲江饮酒,这就是后世的长安八景中的“曲江流饮”。
不过刚才李楷那话……李善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好些天前就收到了张文瓘送来的邀帖,直到昨日才决定前来,但今日早上出门听周氏提起,今日是中元节。
特么中元节啊,那是七月半,鬼节啊!
为什么非要挑今日?
还不是一两个人,除了李楷、房遗直、王仁表、张文瓘这些比较熟悉的之外,还有河东柳氏的柳奭,弘农杨氏的杨思谊。
而且今日来芙蓉园的好像很多人,李善在心里嘀咕,唐朝人喜欢在鬼节出游吗?
沿路赏景,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只有李善和房遗直不太感兴趣,前者总觉得别扭……因为往年今日,他就算在学校医院,也要找个地方烧些纸钱,而后者……这段时日一直如此。
没办法,老子弃职,还被打断了手指,受到羞辱,儿子自然闷闷不乐……这段时日,幽州人猖狂的很。
“今日所聚为何?”李善随口问了句,看见不远处数十骑下马,阵阵说笑声传来。
没听见身侧的房遗直答话,李善诧异的转头看了眼,却见好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腮帮子一鼓一鼓,衣袖都在微微颤抖,好似强忍愤慨。
“三郎!”
李善瞄了眼,大步走过来的是李楷的长兄李嘉,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人,看模样都是世家子弟。
“大兄。”李楷出列行了一礼,脸色有些许尴尬。
“好久不见德谋了。”一个青年笑着打招呼,此人相貌英武,但双目狭长,嘴唇浅薄,让人见之不悦。
那青年看似豪爽,与众人一一见礼,最后看见房遗直和李善,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久闻东山李怀仁之名。”
李善瞄了眼转过身的房玄龄,谦虚了几句,眉头微蹙,看人走开,一把扯过王仁表,“再不说,某即回太医署,今日还要授课呢!”
“怀仁兄别急啊!”
李善哼了声,“罗家入京月许,嚣张跋扈,今日却如此守礼?”
这是很简单的推测,因为这个青年是罗艺的弟弟罗寿,就是他打断了房玄龄的手指,所以适才房遗直转过身去不肯见礼。
这么嚣张的角色,今日却如此端谨守礼……而罗艺入京之后,李善是唯一让其吃瘪的人,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当日苏定方扫落罗艺亲卫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这也是凌敬之前生怕李善和罗艺闹起来的缘由之一。
肯定是有什么事,今日的芙蓉园有什么事,罗寿才会如此守礼。
一旁的房遗直低声道:“中元出游,乃是惯例,于曲江芙蓉赏景,亦是常例,只是今日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于芙蓉园禁苑设宴,多有世家女赴宴。”
太子妃、秦王妃、世家女……李善立即反应过来了,“这是要挑人?”
娘的嘞,这是官方组织的大型男女相亲会啊!第六百四十一章地心之火
就算一公里外的人,都看见了萧府的火光。
吃瓜群众们踮脚远眺,这萧府又烧起来了!
谁这么毒啊,竟然又放了这么一把火!萧大人太可怜了!而且这火,比今天白天放的还大,造孽咯!
此时,监国府外。
秦舒柔正在生闷气,原本,她打算来一场美救英雄,结果萧权自己安然无恙,大摇大摆地从监国府出来了?
搞得她秦舒柔都没有用武之地!
看来,她以前真是低估了萧权的本事,现在她才知道萧权果然不是一般人。
原本秦舒柔懊恼着没有接近萧权的机会,结果萧府又起了火,这下机会又来,秦舒柔扭头就走:“魏无忌,走!”
“是主人。”
魏无忌叹了一口气,唯有跟了上去。他一个堂堂护才,以前不是干架就是干架,现在竟然跟了一个女主人,还要跟着主人追前夫。
造孽,造孽啊,魏无忌一脸认命地跟上去,秦舒柔走得不快,他走五步,她才走一步,她太虚弱了。
秦舒柔先去昆吾阁,把易归从床上拉了起来,易归三天没睡觉,好不容易躺下,又被她整醒,可他又不敢对秦舒柔发脾气,因为魏无忌就在旁边。
在魏无忌的身上,易归敏锐地察觉到了生剑就在他那里。
易归被生剑的气息整得汗毛竖起,这生剑对他敌意也不低,他看着秦舒柔,磕磕巴巴:“郡、郡主,您闯入我的睡房,是不是不合礼数?”
“和我去萧府,赶紧的。”秦舒柔的语气里都是命令,仿佛易归是她的小弟似的。
带着生剑去萧府?秦舒柔想干什么?易归眉头一皱:“不行,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放心,我不会杀了萧权,前提是,只要你乖乖听话。”
掌柜在旁,听到秦舒柔这样的话,脸色十分难看。公子富贵无边,多少人仰望着,秦舒柔却是这么颐指气使,丝毫没把公子放在眼里。
听到他们要去萧府,掌柜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去吧,萧权应该能解决秦舒柔缠着公子这事。
若是萧权都解决不了,天底下就没人能解决了。
于是掌柜一反常态,给易归火速穿好外衣,一把将他推出门口:“公子,速去速回。”
易归一脸茫然,掌柜往日最讨厌他和萧权在一起,现在怎的如此积极。
能不积极吗?
天下能治秦舒柔的人,就只有萧权了啊!
掌柜挥挥手,赶紧去吧。
“萧权醒了,萧府还起了大火,你不想去看看?”
见易归还犹豫着,秦舒柔直接拿出了萧权的名头,果然,易归一个激灵,又喜又惊:“他醒了?怎么着火了?快快快,我去见他一面!”
秦舒柔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对了嘛,这才是正确的对待态度。
易归匆匆离开,掌柜目送他的身影,等过了这几天,得催着公子娶妻生子才是,不然跟着萧权实在太危险,易家容易绝后啊。
呸呸呸!掌柜赶紧吐了一下口水,太不吉利了。
大魏四十二年的初秋,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在萧府升腾而起。
伴随火而来的,还有呼呼的狂风。
巨风让大火迅速地蔓延,很快就蔓延了整个萧府。
萧权让白起设置了一个巨大屏障,免得火势蔓延出去,萧府没了就没了,总不能祸及无辜。
萧府里面的人全部撤离,可怜的李牧还躺在床上呢,就被白起背了出来。
一路白起跑得快,颠得李牧伤口真他娘的疼!
不过要么疼死,要么烧死,相比之下,李牧还是疼死吧。
萧权一行人,站在萧府外,看着屏障里的熊熊烈火,个个一脸懵逼。
虚弱的李牧哀切地道:“萧大人,还是让我回护才府养伤吧。”
我觉得护才府安全一点......李牧疼唧唧的,却没把心里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萧权此时的脸,全是失去巨大财富的苦闷,一脸很委屈很想哭,却没脸哭的表情。
惨兮兮啊惨兮兮,这就是传说中的乐极生悲么?萧权看着那滔天的火光,这可是他的萧府啊!黄金地段,布局精巧,坐拥京都一线繁华的萧府啊!
就这样没了!火太大了,连扑灭的可能性都没有!
屏障里,强大的火势如同一条龙,在萧府里来回地穿梭着,由于萧权太伤心,李牧和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让我静静......
“主人,你再下一场雨,不行么?”
白起的话,让萧权恍然大悟,他开心地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白起,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机灵了!”
“谢谢主人夸奖,嘿嘿。”白起有点不好意思,萧权一巴掌轻拍了一下他脑袋:“还谢谢夸奖,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蠢到不知道下雨可以灭火?啊?”
萧权试过了!
没下成!
天空中没有云了!
要下雨,天空必须有云能聚拢过来,萧权的口诛才有那个下雨的条件。
口诛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天人合一,简单地来说,就是通过诗词调动大自然的资源。
今天下了一整天的瀑布,京都上空的云都用完了,还有个屁的雨!
现在这团火,也不是无中生有,估计就是地心的火,也许是什么天然气啊这种,萧权吟一句诗,就把它们给调出来了而已。
刚刚学会口诛的萧权,压根没学会控住好力度和范围,发生这样的事,萧权实在也预料不到啊。
本来萧权就够郁闷了,头晕眼花的李牧还冒出一句话,戳痛萧权的心:“萧大人......你何时还养了一只大黑狗了?”
什么大黑狗?
萧权顺着他视线一看,还没反应过来呢,啸风“噌”地站起来,冲着李牧大声吼了一声,吼声里充满了委屈,我是啸风!啸风!什么狗!你才是狗!我都恢复原来的体态了!你见过这么大的狗吗!
你们这些人全是狗,嗷!
原来,啸风的毛都被萧权突如其来的这团火烤黑了,它光滑而白溜溜的毛发,现在全是黑乎乎的焦味。
啸风虽没实体,可萧权触及昆仑诗海,萧权吟诗时所运用的一切能量,都是能伤到它的。
啸风变成这样,病重的李牧眼神不好,看错也正常。被啸风喷了一脸口水的李牧,不好意思地一笑:“好了好了,对不住了,是我认错了你。”
“哼!”啸风气呼呼的,给了萧权一个白眼,然后趴在地上,两个前爪扒拉着两只大眼睛,可怜地低呜了起来。
堂堂大魏战兽,竟被萧权气哭了!-->一发现是大型相亲会,李善就想走人,自己都在找机会跳出长安了,哪里有这方面的心思。
更何况,李善穿越两年,也知道世家子弟中,嫁女一般是十三到十六,但男子娶妻就不一定了,比如李世民十三岁就娶妻了,而李楷至今二十一还没成亲。
所以,李善早就打定了主意,在这场夺嫡尘埃落定之前,自己还是一个人的好……反正房内有周氏小蛮呢。
但正准备找个理由走人,李善脚步一顿,目光一凝,顺手拎住张文瓘的后颈。
“你倒是不怕崔舍人抽你!”
还想着推脱的张文瓘脖子一缩,讪讪笑了笑,心想这位脑子转的可真快。
看张文瓘不吭声,李善有点头痛……显然,今日那位崔小娘子肯定在场。
自己缩着脑袋已经好久了,消息并不灵通,而李楷、王仁表都没有相邀,而张文瓘提前下帖邀请……很明显,这货是刻意为之的。
除了那位崔小娘子,李善想不到别的原因。
张文瓘是崔小娘子的表兄,世家子弟,能间接通信已经是冒险了,在这种场合见面,如果只是普通的会面,没太多必要,如果是私下会面……无论是张文瓘还是崔小娘子,只怕都没这么大的胆子。
所以,李善第一句话就点出了崔信,而张文瓘的沉默证明了李善的猜测不算离谱……这厮八成是奉命而为的。
李善在心里琢磨自己猜的距离事实有多远,是那位崔小娘子的坚持,还是崔信的无奈……他早就通过张文瓘知晓,崔信是出了名的宠女狂魔。
芙蓉园占地三十顷,周回逾十七里,道路千万,以小片密林、花园相隔,即使有着同样的目的地,也有着不同的道路。
很快两拨人就分开了,目送罗寿、李嘉直行,李楷带着友人转入侧道,脸上神色还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主要来源于房遗直,房玄龄被罗寿殴伤,而李楷的父亲李客师当年是罗艺麾下兵曹,这也是李楷长兄李嘉今日陪同罗寿的原因。
瞄见走远的那拨有两个少年回头张望,李善挑挑眉头,前段时日安分守己,今日自己可不会忍气吞声,闹出点动静来未必是坏事,“德谋兄,那是?”
“故幽州司马,今中书侍郎西河郡公二子。”房遗直冷冷道:“长子温振,次子温挺,均少有雅望……不过才十四岁、十一岁!”
李善随意嗯了声,他听得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温振、温挺八成是来帮忙的,那位罗寿才是主角。
不过这些不关我的事……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李善就看见一旁的张文瓘缩头缩脑,很有点鬼鬼祟祟的模样。
李善眉头微皱,一旁的李楷指着前方,“总算到了。”
抬头眺望,不远处外围有骏马香车,里间看得见一座临水小山上的亭子左右,数十坐榻,女子或坐或卧,正有侍女手持帷幔将亭子左右拦住。
中元出游是隋唐惯例,如今这座芙蓉园还不是皇家专有的园林,只是在风景最佳处修建宫殿楼阁,分割出御苑,以供宗室子弟游览。
一伙伙结伴而来的青年在传召下缓步登山,李善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这算是古代版的非诚勿扰?
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三人做主持人,各家小娘子含羞而试,登山的世家子弟要一一展现风采……在这个时代,类似的相亲会比较少见。
李善在心里琢磨,这种相亲会……太子都未必能搞得定,而且秦王妃也出面,如此说来,八成是李渊暗中推动。
站在山脚下,李善拉着张文瓘、李楷低声询问……今日来的世家子弟很多,相当一部分都是李善不认识的。
不仅仅是河东、关中士族,还有山东士族,河南、江南各地的望族,甚至还有蜀中、岭南的世家子弟,再加上虽然跋扈,但实际上门望并不高的罗家……李善隐隐猜到了点什么。
抬头眺望,李善若有所思,论春风化雨的手段,李唐的开国皇帝李渊并不差,只可惜这一切很可能都是无用功。
李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中,但能感觉得到,自己距离真相并不遥远……此刻他也隐隐察觉到,前几日入宫,李渊失口提到崔信之女的用意。
不,不是失口,而是李渊刻意为之。
忍不住回头又打量了下张文瓘,李善在心里琢磨,这货承当了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看见李善斜眼瞥来,张文瓘不禁缩了缩脖颈。
与李楷、王仁表等人不同,当日下狱险死的张文瓘对李善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敬畏……他很清楚李善在山东战事中起到的作用,并不仅仅只是筹谋定计而已。
这时候,尖锐而刺耳的公鸭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李善眼角余光扫见,五六个少年郎手持各式花朵缓步而来,最前面一个衣着华美的少年对着房遗直评头论足,言语间颇多鄙夷,毫无敬意。
这人李善认识,是燕郡王罗艺的独子罗阳,今年十六岁,看来也是来相亲的……前些时日打听这位罗阳,呃,李善主要是想确认,有没有罗成。
头大如斗的李楷又上前去打圆场,劝道:“今日当以诗文论长短。”
“正是如此!”罗阳昂首道:“清河房氏,未闻长于诗文。”
张文瓘低低的嗤笑了声,清河房氏,源远流长,多出贤臣名士,虽然的确不长于诗文,但总比云阳罗氏强多了。
诗文论长短,李善微一皱眉,“嗯?”
张文瓘低声解释道:“已然入夏,百花绽放,手持花草登山,赋诗文一首。”
李善有点头大,心想自己还是不登山的好……别祸祸后世那些诗人了。
“怀仁兄闭门谢客月余,想必推敲已久……”张文瓘干笑道:“姑父久未闻怀仁兄诗文……”
这句话的姑父差不多可以代表崔小娘子了……李善当然听得懂,苦笑一声后突然神色一冷,“便是这厮?”
张文瓘呃了半响也没吭声。
之前遇见了罗艺的弟弟罗寿,张文瓘可没提起此事,直到遇见了即将登山的罗艺独子罗阳……李善立即反应过来了,只怕罗阳有意联姻清河崔氏,瞄准了崔小娘子。
张文瓘偷眼瞄去,李善脸上保持的若有若无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寒意……这个,实在是忍不了!
李渊、李世民、李建成、平阳公主都是知晓内情的,崔信几度愤然但始终留有余地,更有崔小娘子为自己激言以抗……这如果都能忍,干脆回岭南当缩头乌龟算了!手持一朵鲜艳的牡丹花,衣着华美,容貌英武,又有范阳卢氏、河东温氏子弟为后盾,更得太子赏识,罗阳觉得今日自己会一帆风顺。
所以,在看见房遗直之后,少年意气的罗阳随口奚落几句,他觉得只是寻常事而已……毕竟这一个多月来,他在世家子弟年轻一代中的跋扈名声不比其父罗艺要差。
但正当罗艺丢下最后几句话准备转身登山的时候,却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异样。
“李……”
“怀仁……”
最先开口的是范阳卢氏子弟卢承基,此人二十三岁,今岁二月进士科上榜,和李善算是旧识,当日还与李善同去平康坊。
“子构兄也来了。”李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记得足下已然成亲?”
娶亲博陵崔氏女的卢承基苦笑一声,眼角余光扫了扫罗阳,“今日只是恰逢罢了,倒是没想到……怀仁不意亦至。”
范阳卢氏子弟在隋唐之际算不上显赫,在五姓七家中相对比较沉默,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幽州罗艺。
随着罗艺入朝,依附东宫,在李建成的举荐下,范阳卢氏子弟开始进入朝堂,卢承基的父亲固安县公卢赤松起复中书舍人,而卢承基中进士之后入了东宫为太子舍人。
一旁的几位范阳卢氏子弟纷纷行礼,温彦博之子温挺笑问:“久闻怀仁兄之才,今日当一睹风采。”
李善温和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脸色不太好看的罗阳叱喝道:“你便是李善?”
“住口!”
“好胆!”
数人呵斥声让罗阳的脸色转为铁青,这位少年郎狠狠瞪着李善,“若有胆子,待会儿别走!”
李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这位怎么和初中生似的……有种放学别走!
“怀仁兄爵封馆陶县公,你无名无望,亦无出仕,竟不行跪拜之礼。”房遗直冷笑道:“云阳罗氏,便是这等家风!”
哎,逮到机会就要怼回去……李善心想,房遗直还真不像他父亲房玄龄那个肚子里做文章的老银币,倒是有点像杜如晦,黑白太分明。
不过这句话的效果很不错,指着鼻子骂你没家教……罗阳鼻孔放大,已经蠢蠢欲动要扑上来了。
看了眼将罗阳死死拽住的卢承基,李善温和笑道:“今日聆听子构兄大作。”
卢承基脸上的笑容愈发苦涩,面对一个写下《春江花月夜》的才子,他知道自己的胜算几近于无。
这场相亲会筹建月余,而李善一直闭门谢客……谁都没想到,李善会突然出现在芙蓉园。
看了眼拉拉扯扯登山的众人,房遗直嗤笑道:“纵有佳句,难道他也有脸自承?”
嗯,这句话大家都听得懂……罗阳是没那本事的,但卢承基有……其父卢赤松乃是以诗文闻名的名士,曾有“八斗卢郎”之称。
换句话说,卢承基以及温挺、温振等人就是罗阳、罗寿的代笔。谷蜹
听众人如此议论,李善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呃,只能算你们运气不好了,你们抄袭已经被认定了,而我……
差不多两刻钟后,得人传召,李楷、王仁表、李善、张文瓘、房遗直、杨思谊六人举步登山。
其中杨思谊已然成亲,娶的是河东薛氏女,王仁表比较惨,被嫡母指婚商女李氏,其余四人都未娶妻……当然了,其中最受重视的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李楷,其余人只是陪衬。
李善拉着张文瓘走在后面,目光直视远处遥遥可见的凉亭,以及凉亭两侧坐榻上的诸位妇人、小娘子……他需要确定,自己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左侧第一位是荥阳郑氏女,太子妃堂侄女。”张文瓘如数家珍的款款道来,“第二位是赵郡李氏,十八学士之一的李守素孙女……”
“右侧第一位是范阳卢氏女,第二位是表妹……”
李善沉默而专注的听着,直到凉亭前止步,微微叹了口气,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位处正位,两侧坐榻共八家,全都是五姓七家之女,其中太原王氏出了两位。
今日登山的子弟虽然有卢承基、李楷等五姓七家子弟,但更多的是次一级的世家子弟,甚至名望并不高,或者政治地位并不显赫的江南、岭南世家子弟……而山上的诸位贵女,无不是五姓七家女。
其他人未必看得出来,但穿越者李善可以确定,这绝不是偶然。
门阀制度,起源于两汉,成型于魏晋,但却是在唐朝中后期达到巅峰,五姓七家的地位也是在那时候达到顶点……虽然之后盛极而衰。
究其缘由,一方面得益于科举制度,在很长时间内,朝堂没有关上寒门士子的晋升途径,但同时也更有利于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顺利出仕,而且危机感往往能转化为动力,这使得寒门子弟很难与世家子弟相争。
另一方面是得益于李唐皇室的各种骚操作……就像一根弹簧,如果不能压断,那么压的越狠,反弹力度就越大。
李世民命妻舅高士廉主持修订《氏族志》,但博陵崔氏仍为天下第一族,山东士族依旧是海内望族,虽然李世民强令皇室为首,外戚次之,将五姓七家列为第三等,但事实上,必须使用皇权来胁迫,这本身就意味着五姓七家名望之高。
而且李唐皇室一边将五姓七家列为第三等,一边又自称陇西李氏。
这种骚操作不止是李世民,他儿子李治更骚,居然以法律的形式定下不许五姓七家自行婚配,也就是所谓的禁婚诏……但鸟用都没有,反而更加抬高了五姓七家的名望。
到了唐朝中后期,五姓七家,恃其族望,耻与诸姓为婚,长期傲慢地进行着内部通婚。
唐文宗为太子求娶荥阳郑氏女,人家宁可将孙女嫁给出身清河崔氏的九品小吏。
出身河东薛氏的宰相薛元超生平三大遗憾,其一未能进士及第,其二未能编修国史,其三就是没能娶五姓七家女。
唐初,类似的事情还不是那么绝对的,比如李建成的太子妃就是个典型,后来李治的皇后出身太原王氏,但五姓七家内部通姻有演变成常态的趋势……比如崔信择婿,凌敬就曾经告诉过李善,除了他一人之外,其他的人选都是五姓七家子弟。
所以,今日的相亲会,是有着政治意味的……李渊希望通过这场相亲会,或多或少的打破五姓七家内部联姻的常态。
对此,李善不太看好……这种手段和他儿子修订《氏族志》,孙子下禁婚诏的效果估计差不多。
六人一一向凉亭内的太子妃等人行礼。
待得李善起身,侧面突然有人扬声道:“东山李善,不知其父祖辈何许人也?”
无数道视线汇集而来,李善缓缓转身,目光在左右坐榻上扫过,浅笑几声,才看向眯着眼的罗寿,开口道:“父祖功名,吾当自取之。”从一行人缓步登山之处,就有很多人投来关注的目光,一方面在于论家世,论门阀,走在最前面的李楷是今日当之无愧的翘楚,而且早在今年初其母长孙氏就在择婿,而且今日长孙氏也在场。
另一方面在于,前一拨登山的范阳卢氏子弟卢承基自承抛砖引玉……因为,今日东山李怀仁亦至。
当六人直趋凉亭外站定的时候,绝大部分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李善的身上。
纵然身边有太原王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诸家子弟,但这个少年郎却是最为夺目的存在。
只身穿一袭普普通通的青色长衫,腰间佩戴暗色腰带,对比起来李善看上去颇为寒酸,其余人无不华美服饰,腰环玉带,还镶嵌着美玉珠宝……但李善依旧最为醒目。
举手抬足之间,从容镇定,顾盼左右,却神态自然,嘴角挂着温润的笑意……仅仅这一点就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要知道今日登山来拜的都是世家子弟,大都未成婚,大部分都在二十岁上下,甚至还有不少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虽都是权贵子弟,但一头撞进女儿国,不免有些拘束。
之前罗阳就心神恍惚,背诗都背错了……让卢承基不得不出面。
当然了,不得不承认,长得帅,也是个重要的原因。
毫不夸张的说,今日登山诸人中,论黑,李善排在首位,论帅,也是排在首位的。
而当李善用看似平淡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一直拉着姻亲故旧聊天的崔信之妻张氏也终于看了过来,因为一直应付她这位夫人目不转睛的盯住了李善。
功名当自取,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无论是科举盛行还是门阀专断,这样的言行都会受到追捧。
罗寿被这句话堵的胸中烦闷,身侧的罗阳更是脸色铁青,双手都在发颤……偏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未至弱冠,爵封县公,诗才扬名,自取功名……如果是其他人说,只能说是有志气,而李善已经做到了。
今日登山儿郎中,论家世,李善不值一提,所以罗寿第一句话就是问父祖辈。
但这么多人中,论名望,论功勋,论文采,还有谁能和李善相提并论呢?
李善的反问既犀利嘲讽,又自傲自夸……而且是别人挑不出理由的自夸。
适才温文儒雅,此刻锐气毕露。
李善神态自若,手负身后,剑眉星目,金石之声,虽不响亮,但却有昂然之意。
“月余前初入长安,便听满城传唱‘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身侧的妇人轻叹道:“果然好儿郎。”
“怀仁之作首首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旁边的是长孙氏,轻声道:“不过怀仁应是巧逢……”
这句话说的婉转,但意思很明显……李善是恰逢其会,不是来相亲的。
但凉亭另一侧的坐榻上,却是另一副模样……太子妃的嫂嫂,出身范阳卢氏的卢氏频频问起,扬声道:“子构言其抛砖引玉,果不其然……”
之前一直喋喋不休的张氏闭上了嘴,听着太子妃、秦王妃打圆场,视线却落在李善身侧的张文瓘身上……她怀疑,是侄儿将李善带上来的。
一想到女儿,张氏就满心烦闷,转头看了眼,脸立即拉了下来……女儿端坐榻上,双颊飞红,看似端庄,却时不时偷眼看去,一副少女怀春模样。
哎,其实不仅仅是崔小娘子,隔壁榻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靠了过来,一边低声询问,一边盯着李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任事之能,已爵封县公,又玉树临风,诗才扬名的李善,是她们最好的目标……父祖辈扬名天下,儿孙辈却藉藉无名,类似的例子多了去。
当然了,这不一定符合她们父母,乃至宗族的利益。
太子妃笑看这一幕,扯开了话题,“今日游园,百花绽放,诸位可有心头所好?”
如今云阳罗氏依附东宫,罗艺也颇得圣人优待,李建成将幽州视为对抗秦王府军事集团的支柱,太子妃自然要做个中人。
只略为说了两句的秦王妃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只时不时瞥了眼李善,她记得前些时日,丈夫李世民还提起,李怀仁刻意隐忍,不想被卷入漩涡……今日如此张扬,直面罗寿,总不会是因为替这一个多月来受了委屈的天策府出口气吧?
如果说两年前,秦王夫妇还只是将李善看做微不足道的棋子,那么时至今日,李善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他们重视了。
所以,秦王妃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裴世矩将族人裴怀节塞进天策府任录事……这是让李善出现变化的导火索。
秦王妃在心里反复思索,要不要让丈夫找个机会亲询……
接下来就是流程了,手持鲜花,或手捧花卉以献,吟诵一首诗……六人中,只有李楷、张文瓘、房遗直上前,王仁表、杨思谊已然成亲,但李善迟疑了会儿,并没有移步,手中也是空空如也。
一直不吭声的齐王妃哼了声,扬声道:“久闻李怀仁诗才,今日拜见太子妃,如此吝啬……”
“李推敲嘛。”秦王妃笑道:“今日诸君所献多有牡丹,记得怀仁月余前就以牡丹吟诗,传唱满城。”
李善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微微偏头看了眼……除了房遗直懵懵懂懂之外,李楷、王仁表、张文瓘、杨思谊要么低头看地,要么抬头看天,无不忍笑。
那日在平康坊放声吟诵“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第二日李善入宫,在太极宫外被崔信抓住狠狠训斥了一顿……人家崔信虽然是宠女狂魔,但也不是不讲理的。
原因很简单,那日是杨思谊这个老人带的路……那家出了个新人,花名“牡丹”。
长得是真漂亮,众人起哄,李善被逼无奈才写下那首诗……事后传唱满城,多有人知晓内情,只是传不到后院女眷处而已。
再加上李善当日高中进士榜首,高声吟诵的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咳咳,事实上,人家取花名“牡丹”就是因为李善这句。
瞄了眼恢复神态的罗寿、罗阳叔侄,李善在心里嗤笑两声……还真以为我要推敲啊?!
缓步上前,李善行礼道:“芙蓉园容万紫千红,吾最爱者,却难以采摘,故而空手而至。”
太子妃笑问:“怀仁最好何花?”
李善侧走几步,迎风而立,伸手指向小山侧面的湖面上,“吾最爱莲。”之前在山脚下,李善已经考虑周全……自己短时间内是不会联姻的,但罗阳窥探崔小娘子,又是自己难以容忍的。
所以,李善需要摆出一个态度,将罗寿、罗阳叔侄乃至范阳卢氏、太原温氏子弟全都压下去,但又不能表示出自己今日有所求……说得简单点,就是既做什么又要立什么。
所以,李善选择两手空空上山,见罗寿挑衅后毫不犹豫的反击,最后点出了自己最好莲。
这句话说出口,李善面不改色心不跳,但心里有些懵逼……因为周围安静了片刻之后,响起了小声的议论声,隐隐还能听见悦耳清脆的小娘子笑声。
感觉到几十道视线投来,张氏侧头看了眼脖颈处都绯红一片的女儿,不禁心头火起,深吸了口气,狠狠瞪了眼不远处的张文瓘。
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之前罗阳手捧一盆名贵牡丹进献,太子妃顺手赐予崔小娘子,但后者却言不喜牡丹……太子妃随口问了句,不喜牡丹喜什么啊?
罗阳那厮顺杆子往上爬……拍着胸脯说了,想要什么,我这就下去采!
呃,反正认准你了……各家女眷都察觉到了气氛古怪,而且也看得出来太子妃有所偏袒。
但没想到崔小娘子颇有急智,指着湖面说了……最喜莲。
这下罗阳没辙了,曲江池上的确有莲,但这不是江南,关中的莲花还没开呢,采个毛啊……崔小娘子这几乎是摆明了态度。
至于吟诵莲的诗句……卢承基、温挺等人还真没准备,这个时代,莲还不被文人推崇,最后罗阳只能憋出几句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然后……没一会儿,李善就坦然直言,“吾最爱莲。”
这如何不让众人议论纷纷呢……张氏自然是认定了,肯定是侄儿张文瓘暗通消息,但崔小娘子却心里有数,只认为这是天意如此。
张文瓘被姑姑都盯的有些毛了……转头没话找话的和李楷聊着,心想反正是姑父交代的,回头姑姑您还是和姑父掰扯去吧。
如果说张氏是心中忿忿,崔小娘子是心中欣喜,其余女眷是在看八卦,李善自个儿懵懵懂懂,但罗阳……却是双目喷火,呃,大约是一种头上绿油油的感觉。
罗艺在前隋末年拥兵一郡,兵强马壮,早早投唐,境内不乏世家,更有五姓七家的范阳卢氏,罗艺本人娶妻幽州士族孟氏女,一心希望弟弟和儿子能与大族联姻。
从各个方面考虑,罗艺决定试着让弟弟罗寿联姻卢氏,儿子罗阳联姻清河崔氏。
一方面是考虑到这两家都地处河北山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卢氏、崔氏如今都依附东宫,有太子李建成支持,这是有可能达成的。
去年初,李世民率军在洛州大破刘黑闼,罗艺也率军南下,曾经路过清河,为父护卫的罗阳曾见过崔小娘子一面……
换句话说,不管是罗艺还是罗阳,都认定了崔小娘子……而今日,罗阳几度献殷勤,而崔小娘子无动于衷,偏偏李善只是随口一言……
罗阳咬牙看去,凉亭左侧的坐榻上的崔小娘子面容有些模糊,但依旧看得见那娇艳笑脸。
“砰!”
花盆碎裂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看去,面色铁青的罗阳一脚将碎开的陶盆踢飞。
哎,不能怪罗阳失态啊,在他看来,这对狗男女那明显是有猫腻!
一个说最喜荷,另一个也说最喜荷……问题不在于在场的男女只有这两人说最喜荷,而在于,荷花还没盛开呢,若不是提前通过气,怎么可能那么巧?!
在听旁人解释几句之后,张文瓘都用狐疑的视线打量李善……这么巧?
不会是姑父通风报信的吧?
太子妃轻轻摇头,如此气度,高下立判,但如今郎君欲招罗家为腹心,正要将话题扯开,身侧的秦王妃却笑道:“怀仁,既最爱莲,可吟诗以纪。”
李善拱手行礼,遥遥眺望,心里暗叹可惜了,这个时节,江南莲花早已盛开,正好用上那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崔小娘子大胆的抬头盯着李善,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被父亲赏识,被母亲厌弃的少年郎,皮肤略黑却面如冠玉,身量颇高犹如挺直青松,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凛然风范。
如果说你最爱莲是随口一言,那就不可能这么快成诗,毕竟李推敲嘛……换句话说,如果真的迅速成诗,那就是真的。
那就是天意。
李善在心底暗叹,感觉有点肉疼,上前两步,扬声诵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乃至近,世人甚爱牡丹。”
几句话一出,罗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进献的就是牡丹,这是踩着自己往上爬啊!
李善悠悠踱步,不急不缓继续吟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听到此处,多有人色变,前朝文人赞荷,往往是赞其美景,而这篇文章却赞其出淤泥而不染,立意新奇。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好吧,这是盖棺定论了,菊为隐士,牡丹为贵,莲为君子……呃,全都是言前人所未言。
“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李善转身,直视不远处坐榻上挺直身躯,专注凝听的崔小娘子,“莲之爱,同予者何人?”
一时间,凉亭周边一片寂静无声,良久后,秦王妃幽幽叹道:“出淤泥而不染,非常人所能及。”
呃,秦王妃这是想起丈夫了……不过李二还真算不上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呢。
卢氏忍不住偏头看了眼小姑子太子妃,“此等文采,乃天授乎?”
太子妃瞄了眼,看见卢氏身边的郑小娘子用羡慕嫉妒的眼神打量着崔小娘子,她一时间找不到话说,她当然听得出来,李善这是“刻意”踩着罗阳呢。
一旁的长孙氏笑道:“怀仁所作诗文,无不精妙。”
卢承基点头长叹道:“仅此一文,怀仁之名可传后世。”
话刚说完,卢承基就清晰的听见一阵磨牙声……罗阳盯着李善,然后又看向崔小娘子,这对狗男女!
在其他人听来,这篇文章是借赞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为花中君子,以喻自身……至少在外人看来,李善自去年扬名天下,所行是符合君子的苛刻标准的。
但在两个人听来,不是,不是,这明显是勾搭……呃,这是指罗阳,在崔小娘子看来,应该叫表明心迹。
因为李善最后一句“莲之爱,同予者何人?”是直视崔小娘子说的……而后者很确定,李善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过最喜荷。
所以,这是天意啊!缓步下山的时候,李善很抱歉的看向李楷……今日本来是好友一展风采,结果被自己衬托的黯淡无光。
都不用回头看,李善知道……无数道视线正盯着自己呢,除了那些小娘子之外,呃,还有不少少妇。
“家父已然定夺,今日只是过场罢了。”李楷倒是无所谓,搓着手兴奋的说:“今日之事必然盛传天下,此文正如子构兄所言,必能传之后世!”
“对了,怀仁,此文何名?”
“爱莲说。”李善随口应了声,才感觉有点不对……转头看了看,周围几人都是一脸的诡异。
呃,在其他几人看来,这个“莲”已经是确有所指,而李善如此大大咧咧的命名《爱莲说》实在是有点……
房遗直低声劝道:“怀仁,还需顾及坊间言谈。”
李善听得莫名其妙,左顾右盼,“甚么?”
还是王仁表厚道,上前解释了几句,李善不禁低呼道:“竟有此事?”
杨思谊仔细观察李善的神色,叹道:“怀仁……吾实在难断真假……”
大家都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杨思谊实在是看不出来李善是不是装模作样。
而张文瓘狐疑的盯着李善,他跟着李善从贝州到魏州,亲眼所见后者筹谋,在他手里吃了亏的人多了去,强如刘黑闼、史万宝都丢了性命,听了这句话反而在心里确定……肯定是姑父通风报信了!
不过张文瓘不准备戳破,在他看来,表妹和李善是天合之作,但若要定亲,必然坎坷……
但走到山脚下,李善一把拽住张文瓘的胳膊拉到了一边,低声喝道:“罗家有意,崔舍人让你邀某今日赴会。”
这是个肯定句,张文瓘干笑几声,“罗阳不过膏梁子弟,何能配表妹!”
李善深吸了口气,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双眼眯成一条线,在心里缓缓盘算。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崔信的政治立场,当日在清河,崔信有意择婿,而当日自己还未斩杀崔帛……显然,崔信至少是没有依附东宫的。
之后被召为中书舍人,崔信秉公而断,虽然不少姻亲故交在天策府,但清河崔氏不少族人仕于东宫……所以,崔信是肯定不会将女人嫁入同样依附东宫的罗家。
这是世家子弟天然的警觉和选择……所以崔信让侄儿张文瓘怂恿自己来拦一拦。
李善眼神闪烁不定,为什么是我?
如今的李善像一只冬日踏足冰面的狐狸,一丝风吹草动就会竖起耳朵,低头可见冰面破裂,正要逃之夭夭……这时候却将被太子依为腹心的罗家得罪了个干净。
李善并不畏惧,只是疑惑……为什么崔信让我去拦着?
这时候,张文瓘身子前倾,凑近了些,低声说:“为了这事,姑母与表妹争执多时,姑父不堪……”
李善挑了挑眉头,这倒是个理由……爱女狂魔嘛,所以索性让我去拦着。
张文瓘看李善还在沉思,想了想没有出言打断,轻手轻脚的往前走去,只留下李善慢慢踱步。
身为穿越者,李善天生对门阀世家没什么好感,带他也清晰的了解,在没有天下大乱之前,在还没有由下而上的颠覆战争之前,门阀制度是不可能消亡的。
所以,李善在保持警惕的前提下,选择半融入这个时代……穿越而来,他最早相交的几位友人李楷、王仁表、李昭德都是五姓七家子弟。
所以,李善并不排斥这位崔小娘子……更别说,这位小娘子在父母面前为自己斩杀崔帛一事抗言相争,这样的女子,不管是从道义上,还是从感情上,李善都难以舍弃。
至于容貌……李善回想那张精致绯红的小脸,十二三岁,绝对的美人胚子。
不过还是得养养,今日李善将视线之内所有人都细细看了一遍,不得不说……世家传承,不论其他,真的多出美人,一眼扫过去,李善打分就没低于八十分的。
李善饶有兴致的仔细琢磨了下,分数最高的……还得是艳光四射的齐王妃杨氏!
脸蛋精致也就罢了,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也就罢了,关键是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媚意……也是,若只是长得美,李二何必将其收入后宫呢。
太子妃虽然年近四旬,但保养的还不错,皮肤白皙,端庄秀美,倒是大名鼎鼎的秦王妃有点平庸……事实上,早在两年前,李善第一次见到就大失所望。
前头几人已经转过弯,只透过花木隐隐看见身影,李善加快了脚步,心想被崔信当枪使就当枪使吧,反正这事儿李渊、李世民都知道……以后说不定还是这两位指婚呢。
还没转过弯,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李善脚步一缓,今日自己已经出够了风头……但视线一扫,正看见脸色铁青的罗阳一脚将张文瓘踹进了曲江池中。
罗阳出生的时候,其父罗艺在前隋已官至虎贲郎将,稍大一点,罗艺自领幽州总管,独霸一方,养成了罗阳暴躁跋扈的性子。
在幽州这些年,罗阳哪里吃过这种亏,人家几乎是伸出脚,在自己脸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第一选择的饱以老拳,出了恶气再说!
房遗直最先警惕,毕竟他老子不久前才吃了大亏,但没想到罗阳下了山,连禁苑都没出,直接领着人上来干架了……这都是不讲基本法了!
李嘉拦住了弟弟李楷,温挺护住了同为太原出身的王仁表,卢承基将房遗直扯到身后……房玄龄被殴断手指,难道儿子也被揍一顿?
还真以为秦王那么好脾气?
而杨思谊自然是没人招惹的,罗阳再蠢也不会对持身中正的中书令杨恭仁的长子动手……于是,倒霉的只有张文瓘了。
论世家门望,武城张氏稍逊,论本人名气,张文瓘如今只是默默无闻……关键是,罗阳也回过味来,张文瓘是崔小娘子的表哥,李善和崔小娘子合作默契,在他脸上印了这些脚印,八成是张文瓘互通消息的。
哎,张文瓘这也算是膝盖中箭了。
看了眼落水的张文瓘,李善面如寒霜,喝道:“还不救人?!”
几个围观的吃瓜众赶紧去捞人,还好张文瓘会些水性,如今又是夏季,倒是没出什么事。
而罗阳已经大步走过来,双目圆瞪,不顾一旁王仁表、李楷的呵斥,一拳砸向李善的面门。
李善倒是没还手,甚至没有躲开,只微微侧了下身子,这一拳击在了他的肩头,打的他倒退了几步。
一拳之后又是一脚,李善再次往后退去,身形有些狼狈。
看到这一幕,李楷一个激灵,好熟悉的一幕啊!两年前,李楷亲眼所见,尉迟宝琳就是如此得了便宜还不肯罢手,最终被暴起的李善两下子击晕倒地。
退避三舍、示敌以弱……呃,这些李善前世就玩的很溜,几乎每次校内发生殴斗,他总吃小亏但最后占便宜,而且还能占据道德高地。
简而言之一句话,都是你们逼我的!
李楷一把推开死死拉着自己的大兄李嘉,神情焦急,放声高呼道:“快住手!”
和当年的尉迟宝琳一模一样,罗阳得了便宜哪里肯住手,更是变本加厉……李善已经瞄准了几处,但就在这时候,拐弯处绕出了两人,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左右年纪,身形瘦削,只看了一眼,上前拦在中间,厉声喝道:“此乃禁苑,胆敢在此殴斗,尔等何人?!”
已经发了性子的罗阳不管不顾上去就是一脚,对方勉强躲开一个踉跄……围观的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嘈杂声。
李嘉已经放开了弟弟李楷,一直旁观的温振附在罗寿耳边道:“乃南安郡侯长子。”
罗寿眼睛大亮,疾步上前劝道:“大郎快快住手!”
有意无意之间,罗寿拦住了那位年轻人,却没拦住罗阳……后者瞧准机会狠狠一拳砸在了对方的脸颊处。
李善无语的看着被打倒的这位……您老上前凑什么热闹呢,我技能条马上就要读完了,你上来打断。
以为你是个王者,弄了半天却是个青铜!
听见旁边的议论声,李善刚开始还有点懵懂,南安郡侯……那是谁?
但下一刻,李善两手合拢架住了罗阳的拳头,心里一个激灵,居然是南安郡侯张琮!
张琮张文瑾,秦王府左三总管,随李世民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授上柱国,封南安郡侯。
秦王府内,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公认为李世民的心腹,前两者是因为能力,而后者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姻亲关系。
而张琮也被公认为李世民的心腹,至少是铁杆部下,因为他和李世民是连襟。
被打倒的这位年青人是张琮的长子张永,其母长孙氏是秦王妃的堂姐。
周围一片哗然,李嘉上前要劝住还在动手的罗阳,冷不丁却被李楷拉住了衣袖。
“三弟,张家大郎……”李嘉有些焦急,他的母亲长孙氏是张永母亲的堂姐。
“大兄且慢。”李楷冷笑看着被罗阳一路逼的往池边退去的李善。
如果说只是张文瓘,那还好说,但如今秦王府左三总管,秦王连襟的长子张永被罗阳殴打,那就不能就此罢手了。
毕竟李客师如今在天策府任职,毕竟李嘉、李楷是有着自己的政治立场的……而且恰恰和罗家站在对立面。
而且张永的身份也不仅仅是李世民连襟的长子,其祖母出身扶风窦氏,是窦皇后的堂妹,其曾祖母是圣人李渊的姑姑。
三代均与皇室有姻亲关系,张永就这么被揍了一顿……而罗阳却安然无恙,这会引起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波。
所以,接下来,李善虽然不像李楷想的那么多,但很确定,自己需要做出抉择。
下一刻,一直保持守势的李善突然挺住了脚步,左手架住,右手迅速抓住对方的拳头。
罗阳还在心里冷笑,跟我比气力吗?
但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比气力,李善右手几根手指迅速一绕,已经抓住了罗阳的食指……然后直接掰到了手背上。
一声惨呼声骤然传来。
面无表情的李善不禁吐槽,娘的嘞,女人生孩子都没你叫的惨……心里想着,动作一点都没停下,右手牢牢抓紧,左脚揣在了罗阳的膝盖上。
然后,李善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松,抬起了右膝。
一声闷响,用脸狠狠砸了李善膝盖的罗阳摇摇欲坠,隐隐看得见脸上血光,李善转过身,轻轻加了一脚。
即将倒地的罗阳终究没有倒地,而是栽进了池中,登时水花四溅,
周围一片寂静,好些人神情愕然,张大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刚刚还没被打的连连后退,都快被逼的跳池了,转眼间李善不过三拳两脚,看似彪悍的罗阳已经人事不省的跌入池中。
正在照看被打捞上来的张文瓘的杨思谊啧啧低声道:“怀仁看似与人为善,实则……”
张文瓘吐出一口水,恨恨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张文瓘一肚子的火气……他虽然年纪小,但向来不惹是生非,结果莫名其妙挨了顿打,还被踹进池子里。
面无表情的李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朝着不远处的罗寿扬了扬下巴……挑衅意味溢于言表。
罗寿怒吼一声扑了上来,跟在身后的还有两个罗家子弟。
李善嗤笑一声,忽左忽右,一个假动作闪开,顺手将一个冲的过猛的货扫下了池子。
温挺、卢承基等世家子弟自然不会出手,后者仔细看去,李善下手干脆利索,熟练之极……显然,这位是打惯了架的。
看李善进退之间,对手要么被扫落下水,要么挨了一拳两脚就忍不住呼痛,温挺哭笑不得,“如此,可称文武双全否?”
一刻钟后,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三位站在岸边杨柳树下,无语的看着捞起来后鼻子还在不停冒血的罗阳……那张脸都不能看了。
东边是几十个世家子弟,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面色凝重,但更多的是兴奋的叽叽喳喳……这一个多月来,罗家人在长安的风评太糟糕了点。
西面是几十个女眷,好奇的看着柳树边……躺着的罗阳,张永,以及罗寿、李善等人。
太子妃皱眉道:“不过口角而已,何至于此?”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殴斗,岂是君子所为?”齐王妃哼了声,她看李善不太顺眼。
罗寿叹道:“大郎不过嬉戏,却遭……”
“哈哈哈……”李善的长笑声打断了罗寿的扯淡。
“今日之事,错全在某!”
李善高声道:“张稚圭无故被殴打落水,张家大郎仗义执言而脸颊红肿,在下义愤出手,皆为吾一人击倒,皆吾一人之过!”
这几句话一说完,罗寿的脸黑的都没法看了,但这是事实……好几十人亲眼看到的。
今天算是丢人丢干净了,文的玩不过,被人踩着脸,武的输的更惨……罗阳现在还人事不省,看这模样,鼻梁骨好像断了。
说起来罗艺入京至今,嚣张跋扈,只吃了两次亏,却都是栽在同一个人手中。
太子妃也没话说了,她清晰的看见,清河崔氏的媳妇张氏、陇西李氏的媳妇长孙氏正面色不善的疾步而来……张文瓘是张氏的侄儿,张永是长孙氏的外甥。
周围众人或坐或站,大都身上湿漉漉的,唯独李善长身而立,身上不沾池水,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崔小娘子身上。
今儿这一架,可是为你打的。
崔舍人……不,崔伯父应该满意了吧?夕阳渐渐落下,马车在李宅门口停住,面沉如水的凌敬都不等人搀扶,径直跳了下来,健步如飞的往里闯去。
“凌伯来了……”
“好啊,好啊!”凌敬胡子都翘了起来,“安分了月余,不过出山第一日,便能惹下如此风波……之前月余,想必是熬的狠了吧?!”
凌敬想过今日李善可能会折腾出点动静,但没想到这么能折腾……折腾到罗阳被打的这么惨,李善这算是把云阳罗氏的脸面踩到地底下了!
之前凌敬就怕李善和罗家起冲突……好吧,怕什么就来什么!
李善干笑几声,“也不算闹的太大吧?”
斜斜靠在榻上的马周笑道:“刚开始太子还不知内情,居然让人去找怀仁出手诊治……哈哈哈哈!”
“云阳罗氏跋扈至此,秦王府都要暂避锋芒,你倒是威风的紧!”凌敬指着李善的鼻子骂道:“现在满长安的人都知晓,你李怀仁两度力抗燕郡王!”
马周咳嗽两声,“为清河崔氏小娘子,也算是美谈吧?”
这下好了,凌敬更是来气,“为一女子大打出手,如此不智……”
“不仅是大打出手吧?”马周适时提醒道:“还有那篇《爱莲说》呢!”
“爱爱爱……”凌敬嘴唇都抖了,“你……”
李善给了马周一肘子,小心翼翼的扶着凌敬坐下,“凌伯勿急……此次是遭了崔伯父算计……”
马周嗤笑打断道:“上次还是称崔舍人呢!”
“闭嘴!”
“闭嘴!”
凌敬和李善异口同声,回头叱骂。
听李善细细解释了一遍,凌敬在心里盘算了会儿,“罗家有意联姻崔氏……所以崔舍人将你顶了上去?”
“但为何是你?”
李善难得老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小声说:“某亦无奈……”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一旁的马周一脸的羡慕嫉妒恨,那般境地,抛出一篇能流传千古的文章,自然能引得佳人心动,果然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越想越不爽,马周干脆利索的送了个“呸!”
看凌敬愣在那儿,李善咳嗽两声继续说:“凌伯放心,裴家还能怎么……就算在六部压得住,难道还能压得住某以诗扬名?”
“所以,这几日多折腾折腾……裴家巴不得某外放呢!”
“也算好事吧?”
“对了,今日思谊兄也在,回头还要请他言语一声,其父以中书令兼吏部尚书呢。”
好一会儿后,凌敬才轻声道:“《爱莲说》……崔舍人只怕这次是……”
看凌敬顿了顿找不到适合的形容词,李善试探问:“偷鸡不成蚀把米?”
呃,李善的形容还算恰当……此刻的崔府后院中,崔信长吁短叹,他大致知晓今日之事,但细节还不清楚,问了好久,但崔小娘子脸皮比较薄,而妻子张氏因为侄儿张文瓘落水去了张府。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张氏终于回府了,面色难看的很。
“稚圭如何?”
“不碍事。”张氏哼了声,“居然是稚圭邀他去芙蓉园游园……亏之前还想着亲上加亲!”
做贼心虚的崔信只微微颔首,“稚圭做的差了!”
一想到强自压抑内心雀跃的女儿,张氏就是满肚子的气,“哪里有那么巧……居然恰巧言最爱莲!”
“什么?”
听张氏解释了一遍,崔信脱口而出,“某没提起莲……”
崔信的话戛然而止,屋内安静了片刻。
张氏柳眉倒竖,说漏了嘴的崔信不自觉的缩了缩脑袋……老夫少妻,正常正常。
但等听妻子吟诵文章后,崔信神采飞扬,拍案而起道:“如此文章,如此风骨……这般少年郎,才配得上吾女!”
张氏冷冷的看着丈夫,平静的问:“郎君为何托稚圭邀李怀仁赴芙蓉园?”
崔信干笑两声,“或是稚圭自作主张……呃,难道夫人看中云阳罗氏?”
“罗阳其人,性情暴虐,却偏无其能,哪里配得上吾女?”
哎,其实崔信也不太看得上李善……只不过女儿心悦那个小王八蛋而已,老父亲也是没辙啊。
看妻子保持沉默,崔信叹道:“云阳罗氏跋扈长安,上得圣人、太子宠信,即使秦王府也避其锋芒,唯独在李怀仁手中吃过亏。”
“今日之事,纵请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子弟出面亦难为之,或许李怀仁能直面不退……事实也正是如此。”
“虽李怀仁当日斩杀崔帛……但也未必不能联姻。”
崔信随口解释着,脑海中还在念叨这篇文章,“出淤泥而不染……怀仁推敲日久,恰逢今日之巧,实是天意!”
张氏终于开口道:“绝非良配……今日李怀仁在禁苑大打出手,罗寿罗阳均被击倒,罗阳满脸血污,人事不省。”
“李怀仁其人,看似暴虐,实则心思极深,一言一行皆有深意。”崔信嗤之以鼻,想了会儿后,“虽不知内情,但隐忍多日后暴起,应有深意。”
“当日只道怀仁胸有韬略,腹藏良谋,没想到亲自上阵也如此犀利!”
“父祖功名,吾当自取之……如此锐气逼人。”
张氏定定盯着崔信,盯的后者都发毛了,才轻声道:“此文……李怀仁命名《爱莲说》。”
“什么?!”崔信第二次拍案而起,言语间怒气十足,“他怎么敢?!”
虽然内心深处有意成全,但这篇《爱莲说》一出,崔信知道,女儿想嫁入其他门阀世家,可能性太小了。
想想就知道,《爱莲说》这等文章必然流传后世,后人说起不免就要提到……当年馆陶县公为何写就这篇《爱莲说》呢?
这是绝户计啊!
哪家儿郎愿意做这样的背景板?
张氏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了,而崔信反而在屋子里来回打转,不是咒骂几句。
只是想让你做面堵风的墙,你倒是好,居然是一面稻草墙,草借风力,直取中枢。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崔信可能自己都无法察觉,一个小毛头公然向自己宝贝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示爱,太遭恨了!“还以为你修身养性,没想到却是个能闹腾的。”
平阳公主好气又好笑的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听二弟提过,你平日温文儒雅,与人为善,遇事仁义为先,没想到下手如此不留情面。”
今日难得登门造访的李善一撇嘴,身子前倾,“别人不知,难道三姐还不知晓……那罗家子太过猖獗!”
平阳公主爽朗大笑,连连点头,她是女眷,早就打探清楚了,罗阳有意联姻清河崔氏……而最近长安城内,有意择婿的清河崔氏只有崔信一人。
“嗣昌出兵之前,嘱咐你多来陪我叙话,可月余来,只今日登门。”平阳公主取笑道:“难道是邀我做媒?”
“到时候还真要请三姐做媒。”李善嬉笑着如此说……现在,那位崔小娘子已经被公认是他李善盘里的菜了,用部分在场女眷的话来说,这对男女是天合之作啊!
李善估摸着,日后的阻碍只是崔家本身……一方面是自己当年斩杀崔帛的影响,另一方面头痛于那位岳父。
闲聊了几句后,李善才提起正事。
平阳公主大为惊讶,“你欲外放?”
“初初出仕,为一县令,安抚地方最是适宜。”李善轻声道:“只是伯父之前点明入六部,但小弟还是想外出磨砺,还请三姐出面。”
如何和平阳公主相处,李善思索过很久……救命之恩的大人情,不能随随便便浪费了。
但凌敬的一番话点醒了李善,若不求助些什么,只怕平阳公主心中疑虑不解……时日越长,疑虑更重。
反而是时不时因为一些小事求助,反而有助于双方之间加深渊源……比如这次,正好用到平阳公主。
“为一县令……倒是合适。”平阳公主想了会儿,“欲往何处……”
话未说完,突然外间传来高声传禀,“殿下,陛下传召!”
一位身材瘦削的女卫快步入内,“江南急报,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辅公祏起兵叛乱,占据丹阳。”
平阳公主霍然起身,神情凝重……呃,李善倒是平静的很,只是在想,江南那一块儿自己这个穿越者没干涉过,应该沿袭历史轨迹吧?
辅公祏这个名字……李善也有些印象,基本就是给李靖的名声添砖加瓦的。
但平阳公主不这么想,朝中重臣甚至圣人李渊也不这么想……最直接的证明就是,一般情况下,两仪殿议事,李渊是不会传召平阳公主的。
对于一个女人进入两仪殿,朝中重臣无一有异议,所有人都清楚平阳公主的分量……不管是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还是在军中的分量。
“七月十四日,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辅公祏于丹阳起兵,入住陈宫,置百官,江淮军已然复叛。”尚书左仆射裴寂语气有些沉重,“适才接到兵报,辅公祏自立宋帝,召张善安为西南道大行台。”
李渊有些头痛,张善安乃是前隋末年的盗匪,附林士弘后叛,攻略淮南,占据五洲,直到武德五年初,刘黑闼洛水大败消息南下之后才最终投唐。
但只过了一年,于今年三月起兵反唐,连续攻占舒州、孙州,赵郡王李孝恭调兵遣将,但始终没能击溃叛军……转眼间几个月过去,辅公祏起兵叛乱,两股叛军又正好接壤,一时间只怕江南震动。
平阳公主不理会那些臣子,只扫了眼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兄弟。
李建成一脸肃然,从刘黑闼去年末授首以来,看似天下已定,但实际上还是有诸多叛乱战事,西南、河东、陇右、淮南,如今江南也出了事。
但和其他叛乱不同,江淮军控制的区域相当的广,杜伏威先后击败吞并李子通、沈法兴,差不多占据了整个长江中下游,从丹阳往南、往东都是江淮军的势力范围。
所谓的丹阳就是后来的南京。
关键是,唐军从来没有和江淮军交锋过……而后者是天下有数的强军,又熟悉江南地形,唐军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李世民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他也心知肚明,除非辅公祏能迈过长江,一路打到黄河边,威胁陕东道、河北道,否则自己是没有领兵出征的可能的。
倒是齐王李元吉跃跃欲试,频频开口,似乎有领兵的企图。
平阳公主扫了眼李元吉,微微摇头,父亲不可能让三胡领兵……倒不是因为三胡的能力,而是因为如今的局势。
自武德三年之后,突厥年年南下,河北、河东、关中每年都要承受突厥的侵袭,今年这一波还没开始。
西边吐谷浑攻入陇西道,连破数州,柴绍领兵出征,至今尚未有战报传来。
更重要的是,柴绍出征,已然易旗,若不能大胜而归,江南、淮南叛乱,突厥乘机南下……刚刚名义上一统天下的李唐王朝,有风雨飘摇之态。
“关内、河东不可分兵,需屯兵以备突厥南下。”侍中陈叔达缓缓道:“河北山东初定……为今之计,当使赵郡王击之。”
裴寂皱眉道:“赵郡王平梁后任襄州道行台左仆射,治理地方有道,但分兵抚平岭南等地,麾下兵力只怕不足,江淮军兵力逾十万之众。”
“自岭南道调兵,交州、泉州、桂州等地兵力充足……”
听李建成如此说,李渊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李世民身上,“二郎?”
李世民略一思索,轻声道:“齐州出兵,取道淮水,能直抵江淮腹地。”
“齐州总管李世绩,河北大败,仅以身免,何能担当重任?”李建成摇头道:“徐州总管,管国公任子玮,勇而善战。”
其他人都不吭声……呃,主要是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了,太子、秦王别说为了领兵将领,就是为了地上一只蚂蚁,都能吵得起来!
李渊叹了口气,他当然心知肚明,李世绩乃瓦岗旧人,虽然是东宫太子洗马魏征劝降的,但随军扫荡中原,立下诸多功勋,更在洛水大战时受二郎重恩……为了救援李世绩,李世民险些陷入阵中。
虽然李世绩从未在天策府任职,但如今是公认的秦王一脉将领。
而另一位徐州总管任瑰在前隋曾任河东县户曹,当年李渊携李世民率军出征,家眷都留在河东,就是托付给任瑰照看。
李建成和任瑰关系相当的不错,洛阳大战时期,任瑰持节为河南道安抚大使,但战后设陕东道大行台,任瑰被李世民排挤,一脚踢到徐州任总管。
讨论了很久之后,李渊最终决定,赵郡王李孝恭节制诸军,另遣派岭南道大使李靖、怀州总管黄君汉、齐州总管李世绩、徐州总管任瑰、黄州总管周法明,共计六路大军,合力围剿。
就在议事即将结束的时候,太子李建成携带入殿一直沉默的燕郡王罗艺突然有意无意的开口,“不知吴王尚在否?”
“兵部得战报后,裴监遣派人手查探,吴王尚在府邸。”陈叔达看了眼罗艺,“吴王抵京后,向来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
罗艺眉头微皱,“江淮军为吴王一手所创,如今全数叛变……当日某入长安,吴王简服步行,对了,其与东山李善来往颇密。”
话音刚落,清亮的女声响起,平阳公主霍然起身,“足下此言何意?”
“江淮军之叛,或与吴王相关,但即使乃吴王指使,与怀仁何干?!”
殿内气氛有些尴尬,还不知内情的李渊瞄了眼李建成,后者捂着脸后悔将罗艺带来两仪殿……你要找李善麻烦,能不能换个场合?
至少,不能在三妹面前吧?!“六路大军围剿?”
李善吃惊的看着面色凝重的凌敬,他没想到江淮军居然有这样的分量,这应该是洛阳虎牢大战之后,兵力规模最为宏大的战事了……即使是去年初的洛水大战也远远比不上。
而且六路大军,至少有三位名将,而且都是名垂青史的名将……李孝恭、李靖、李世绩。
书房内,凌敬跪坐在榻边,眉宇间颇有忧色,“自西晋衣冠南渡,南北分立两百载,前隋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天下思定久矣。”
马周还是没个正经的靠在席子上,但也面容肃然,“杜伏威出身草莽,先后败李子通、沈法兴,皆因勇武而来,江淮军实是天下强军。”
“当年杜伏威率兵出击,战后验伤,但凡背脊带伤者,一律枭首。”凌敬点头道:“故江淮军骁勇无畏,颇有春秋吴越余风。”
李善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赞同的点点头,天下有数的军阀中,杜伏威可能是出身最低的,比乡间豪强出身的窦建德都要差的多,能雄踞一方,一支精锐军队是必须的。
不过这位和双龙老爹完全不同,不说其他的,至少没太多的心机,御下手段也差劲的很,江淮军如此叛变,基本上已经将杜伏威送到刀口下了。
“江南水路纵横,江淮军以江淮为名,善于水站,长于近身搏杀。”凌敬缓缓道:“而唐军虽有灭梁之战,但以兵法取胜,贵在神兵天降……而且骑兵在江南少有用武之地。”
李善知道这是在说李靖,秦王曾经在天策府内复盘唐军灭梁一战,大赞李靖用兵之妙。
马周叹道:“此战,难言胜负。”
“若是战事不利……西有吐谷浑,突厥南侵,只怕……”
李善眨眨眼,你们脑补能力有点强啊……现在局势有这么危险吗?
突厥那边暂且不说,柴绍也暂且不说……而江淮军,李靖基本一波推平!
看这两货忧心忡忡的模样,李善打了个哈欠,“不早了,该睡了……都睡下了居然还被你们叫起来!”
凌敬眉头一皱,喝骂道:“此战关乎天下大局,何能如此轻慢?”
对凌敬、马周这样的士子来说,一个安稳、统一的王朝,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安全感……这是之前数百年天下纷乱带来的影响,也是李善这个穿越者不可能有的感触。
老头儿这两天脾气不太好,李善屁股落下,揉着膝盖,“对了,听说今日罗艺那厮被平阳公主叱骂?”
凌敬哼了声,“还不是你招惹的!”
李善撇撇嘴,那厮真是脑子坏了……这不是形容词,将自己和杜伏威扯到一起,脑子不坏都不会说这种话。
书房里一片寂静,凌敬沉默了会儿后低声道:“朝臣多有请斩吴王首级,玄龄言吴王理应不涉其中……”
李善打了个哈欠,杜伏威死不死……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杜伏威死了,江淮军内就算有不想起兵的也得操家伙了……如果闹的够大,围剿的唐军不能速胜,说不定李世民还能捞到出征的机会呢。
可惜这是做梦……人家李靖、李世绩、李孝恭都在摩拳擦掌,该落幕了,下一次要等到打东突厥了。
一旁的马周斜斜瞥了眼,“今日赴公主府,如何?”
“已然提过,还未细说,圣人召见平阳公主。”李善随口说:“过几日再去吧。”
马周笑道:“江淮军叛变,对怀仁来说,倒未必是坏事。”
“嗯?”
“怀仁外放,为避嫌故,河北山东不可往,陕东道、益州道乃秦王亲领尚书令,怀仁逼之,情理之中,若是蜀中、岭南,那是贬谪,圣人当不至此。”
凌敬醒悟过来,赞赏的看了眼马周,“宾王说的是。”
之前三人商议过,李善外放的地点最好是关内道,河东道次之。
但问题是,李善不太可能被丢到岭南、蜀中,刻意避开陕东道、益州道、河北道,但还有一大片区域没办法避开……那就是江南、淮南。
现在战事一起,长江以南烽火连天,李善有充足的借口留在北边……这种小事,平阳公主是说得上话的。
但下一刻,马周和凌敬都愕然了,坐在胡凳上的李善身子僵硬,两眼无神,片刻后一跃而起,但随即两腿一软,狼狈的摔落,将凳子都撞翻了。
“怀仁?”
“何事惊慌?”
被扶起来的李善张大了嘴,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但实在是记不得了,最后只能无意识的抓住马周的胳膊,“宜早不宜迟,明日入宫觐见,必要定夺此事!”
马周和凌敬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李善擦了把额头泌出的冷汗,舔着发干的嘴唇。
这场叛乱在历史上留下的印记并不多,大概就相当于,江淮军你既然降了那就老实点,居然敢反,那就干脆打死拉倒……然后李靖干脆利索的一路平推。
具体用了多久?
李善记不清楚,但肯定不会很久,刘黑闼授首之后,天下就再也没有长时间的大战了。
当江淮军被剿灭,治理淮南、江南之地,朝廷肯定会从关中抽调官员……想想就知道了,到时候空缺肯定大把大把的。
这种事理应是吏部尚书的权责,但大量官员外派,尚书省左仆射裴寂肯定是说得上话的……裴世矩如果动些手脚,自己搞不好就要被丢到江南去。
如今都已经武德六年了,被丢到江南去……李善实在难以接受。
略略又商谈了几句后,李善揉着膝盖,喊了小蛮进来。
“郎君,这是怎么了?”小蛮低呼一声,“怎会如此红肿?”
凌敬瞄了眼也有些奇怪,“你今日又未跪坐,膝盖怎会红肿?”
李善干笑两声,眼角余光瞄见马周一脸的诡笑。
“不过小事。”马周拉着凌敬出门,只丢下一句,“难怪适才喊怀仁议事,如此不忿。”
李善懊恼的摸了摸下巴,这个时代夏日榻上用的一般都是草席,但他前世习惯睡竹席……两仪殿内,帝王重臣相对而坐,三位皇子坐在侧面,而中间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人正在侃侃而谈,神情兴奋,脸庞略显红晕。
“突厥南寇,多经朔州东向,越雁门侵代州,南下直面太原府,其间最重者唯马邑耳。”
裴世矩眯着眼听着,微微点头,“确实如此,不得马邑,突厥往来便捷。”
今日殿内众人,论对突厥的了解,裴世矩是首屈一指,这方面即使是李渊、李世民也无法相提并论。
“如今雁门难守,若能于崞城置一智勇之将,多储金帛,来降者厚赏赐之,常出奇兵略马邑城下,芟践禾稼,败其生业。”
中年人高声道:“不出岁余,彼当无食,马邑不足图也。”
李渊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这几年突厥每次都是主力从云州、朔州而来,途径马邑,侵袭雁门,然后一路南下……若能将马邑握在手中,等于是在朔州插入了一根钉子,突厥就不会再如此肆无忌惮,也缺少必要的补给。
想想也是悲催,李渊起家太原晋阳,距离代州雁门只隔了个忻州,突厥从雁门杀到太原,从早到晚。
而崞城位于代州南侧,就顶在忻州北部,北上可筹谋攻略马邑,固守可护卫太原,使并州总管可以筹集兵力应对。
沉吟片刻后,李渊笑道:“如此智勇之将,唯刘卿不可。”
中年人拜倒在地,声音洪亮,“臣愿为崞城令。”
的确,非此人不可。
这位中年人在后世名声不显,但在此时,特别是在河东道北部,却是盛名无二的大将,虽然对阵薛举、吕崇茂均遭败绩,但面对突厥,气节无双,且多有斩获,突厥人颇为忌惮。
典型的内战外行,外战内行。
这位就是曾爵封弘农郡公,先后任安定道行军总管、彭州刺史、陕东道行军总管、检校并州总管的刘世让。
武德三年,唐朝抽调兵力攻伐洛阳,时任检校并州总管的刘世让率大军袭夏军老巢洛州,恰逢突厥来袭,刘世让率八百骑兵疾驰回援。
颉利可汗与高开道、苑君璋合军,猛攻代州月余,刘世让坚守武州,斥退说客,使突厥无功而返……若无刘世让,只怕李渊也要命正攻打洛阳的李世民回师了。
自那之后,刘世让颇为跋扈,以气凌之,与同样镇守河东道的襄邑王李神符不合,最终去年被除名爵徙康州。
不过,李渊在某方面有着念旧情的一面……虽然有点假模假样。
半年之后,李渊召刘世让回朝,授广州总管,今日又问起备边事。
李渊起身道:“授代州总管府长史,兼崞城令。”
“刘卿此去,重任在肩,赐良驹一匹,还望谨言慎行。”
刘世让应声深深俯首,他当然听得懂李渊的警告……将自己拉下马的襄邑王李神符如今任并州总管,就驻守在太原府。
其实河东道并没有所谓的并州这个行政区域,所谓的并州总管实际上管辖的是包括太原府在内的大半个河东道,换句话说,李神符是骑在刘世让头上的。
看着刘世让大步出殿,李渊揉了揉眉心,江淮军叛变对朝廷的影响太大了,如果西边柴绍兵败,突厥又大举南侵……李渊实在没有太多的信心。
所以,在急命六路大军***淮军之后,立即将精力放在了突厥这一边,所以才想起刚刚被召回京中的刘世让。
西边的问题还不大,但必须顶住突厥今年的侵袭,南边迅速平乱……才能稳定局面,李渊心里有些烦躁,随口问:“杜伏威可还在府中?”
裴寂点头道:“仍在府中,惶恐终日。”
“此僚凶蛮成性,又是江淮军主将,当除爵诛之。”
左右看了看,基本没人反对,李渊迟疑了下……毕竟前车之鉴,斩杀窦建德,河北两度复叛。
这时候,有宫人提着木盒过来,李渊笑着说:“已然入夏,诸卿一品冷汤,稍去暑气。”
陈叔达接过碗盏看了眼,是绿豆冷汤,还未入嘴就能分辨出,不是在深井冰镇而是放了碎冰,不由得眉头一皱。
李渊察觉到陈叔达投来的视线,笑道:“子聪欲谏否?”
朝中宰相,唯独陈叔达不仅才学明辩,有相国之才,更时常谏言,才会得李渊重视,出任门下高官官侍中。
但陈叔达可不是魏征,只笑了笑,“陛下乃天下之主,些许碎冰而已,只是夏日存冰极难,如今未至酷夏,只恐陛下存冰早早用尽。”
李渊大笑道:“诸卿尽可畅饮,此乃怀仁所制。”
裴世矩深通养生之道,只慢慢饮用,不敢快饮,听了这话,白眉微微颤动,心想这少年郎……如果早生十数年,怕是能在前隋炀帝与虞懋世一争高下。
呃,虞懋世就是虞世基,著名的书法家虞世南的兄长,隋炀帝执政后期最出名的谀臣,最能媚上,后来在江都与隋炀帝一同被宇文化及诛杀。
李善要知道裴世矩的想法,那真要叫冤了……我是真的不懂媚上,这不是连着几天入宫,李渊都在议事,找不到机会开口,才制了几块冰过来献献殷勤嘛。
一碗冰镇绿豆汤喝完,各人各回各家,李渊就在侧殿小睡片刻,随口问:“怀仁可离宫了?”
一旁的宫人低声道:“馆陶县公在花苑。”
“也不嫌热。”李渊嘀咕了两句,“这是连着四日入宫了吧?”
“是。”
李渊起身踱了几步,想起女儿平阳前几日所说,不禁笑着想,这少年郎倒是有些奇特,他人都欲留在长安,他倒是想外放,从县令起家。
就在两仪殿不远处,李善顶着大太阳正在观察那几株棉花,剖开棉铃,黄白色的绒毛已经塞满了内部,已经有几个棉铃开裂,露出柔软的纤维。
自己很快就要离开长安,棉籽只怕来不及收集了,到时候让李道玄或平阳公主来帮忙?
正想着呢,身后传来李渊的笑问。
“怀仁,此间无水未有莲,何故细察?”
李善转身行礼,投去视线中带着幽怨……这皇帝好不厚道!
看这少年郎这副模样,李渊忍不住开怀大笑,当日之事已然遍传长安……呃,这一方面是因为罗阳被打的太惨,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那篇《爱莲说》了。四五天的时日,让芙蓉园一事传得整个长安城内街头巷尾都知道,李渊是听了平阳公主叙述才知道的,也明白那日为什么罗艺突然剑指李善。
这件事传播甚广,罗家丢尽了脸,多少人幸灾乐祸,即使是东宫属官也有不少人看罗艺不顺眼呢。
至于崔信……呃,这几天李善每天入宫,都是在外间瞄准了,确定崔信不在,才一溜烟窜过去,没办法,中书舍人经常进进出出,很容易被逮到。
入太极宫倒是不止一条路,但李善总不能走玄武门吧?
李渊授意几个儿媳组织这场相亲会,是有政治意味的,最终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落幕……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至少因为那篇注定留传后世的《爱莲说》,李善和那位崔小娘子已经掰扯不开了。
当然了,以李善如今的爵位和名望、诗才,也配得上五姓七家女……在唐初,五姓七家内部通姻还不是那么绝对。
“这几日频频入宫,未见崔舍人?”
“呃……想必这些时日,中书省事务繁忙……”
李渊促狭的说:“那朕传召崔舍人入宫?”
“陛下传召,还是伯父传召?”李善捂着脸却不肯示弱,“若是陛下传召,臣不敢拦,若是伯父传召……”
“嗯?”
“明日还要为伯父制冰,还请伯父手下留情。”
李渊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李善的肩膀,“前日大郎还提过,怀仁下手太狠,罗艺长子鼻梁都塌了。”
“那是他活该!”李善忿忿道:“不相干的人都被他扔下池子了。”
两人沿着石子路绕行,在一处凉亭里坐定,李渊才提起正事,“听平阳言,怀仁欲外放县令?”
“臣未至弱冠,虽曾小有微功,但多半侥幸。”李善起身正色道:“愿为陛下牧守一方。”
看李渊有些迟疑,李善补充道:“深山巨木,大器之才,但若无刀斧劈砍枝叉以修其直,无匠人研磨上漆以保其质,何能为栋梁?”
李渊感慨的点点头,指着石凳让李善坐下,“只听此言,他日怀仁必为栋梁。”
李善有点不好意思……我还真没什么栋梁不栋梁的心思,您那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再不跳出去不行了。
而且往后拖拖……拖到李靖平推江淮军,空出好些位置,裴世矩那老狐狸说不定就要动手了。
“待朕问问吏部……何处出缺。”李渊想了想,“江南、淮南如今战事方起,怀仁不如故地重游?”
李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山东之地,尽皆大族,县令若不为世家子弟,难以施展拳脚。”
“嘿嘿!”李渊冷笑了几声,顿了片刻才说:“不可离的太远,关内道、河东道吧。”
李善大喜,正好是自己备选中排在最前面的两个,“臣拜谢陛下。”
“好了好了。”李渊一把拉住李善,眼神中颇有深意,“也难为你了。”
李善心里一个激灵,苦笑两声,却聪明的没有吭声。
谁都不是傻子,历史上那么多皇帝,中庸者占了大部分,但如果说李渊这样的开国帝王资质中庸……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不同于刘邦、朱元璋,李渊在前隋官场中历练数十年,这方面有着天然的政治敏锐度。
李渊很早就发现了类似的苗头,李怀仁虽然只是个小小少年郎,但分量并不轻……东宫太子几度怀柔,而李善又早前与秦王府子弟相交甚深。
李渊曾经考虑过,如果说之前李善必须有所抉择,但现在未必了……因为李善完全可以选择自己这个皇帝而不是两个儿子。
“记得中书令杨恭仁长子与你交情匪浅?”李渊笑道:“杨恭仁如今兼任吏部尚书,怀仁可去打探一二,河东道、关内道颇多上县。”
李善谢了又谢,闲叙几句之后,李渊转而问道:“今日臣子建言斩杜伏威首级震慑江淮军,怀仁以为如何?”
“此乃军国大事,陛下当召重臣皇子亲询,臣不敢妄言。”李善立即推脱,这种屁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非主询臣,只是你我伯侄叙谈而已。”李渊也并不指望李善说出什么真知灼见,揉着太阳穴叹道:“只虑刘黑闼故事……”
李善犹豫了会儿,“那侄儿就胡乱说几句?”
“说。”
“侄儿也曾读史,未曾听闻,主帅尚在敌手,麾下大军处于劣势却起兵的先例。”李善轻声道:“杜伏威此人,草莽出身,勇武敢战,非心怀天下之辈,却有自知之明,当不会行此蠢事。”
李渊微微颔首,这个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江淮军叛乱,主使者理应不是杜伏威。
“杜伏威早年与辅公祏为盗,但后江淮军攻略江南,两人渐起间隙。”李渊解释道:“杜伏威入京前,辅公祏遭闲置,并无实权在手。”
李善迟疑了下,又说:“窦建德、王世充、萧铣皆有取死之道,李子通、李密遁逃招致祸端。”
“但杜伏威早年投唐,去岁几乎孤身北上入京,并无逾越之举,横加屠戮,只怕师出无名。”
李渊陷入沉默,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这些年来,降唐、投唐的军阀首脑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窦建德、萧铣被处斩,王世充流放途中遭刺,李子通、李密不甘终被斩首。
算下来,大股势力中,除了留在老巢不肯外出的冯盎,也就剩下罗艺、杜伏威了。
如果这次斩杀杜伏威,就算江淮军不出下一个刘黑闼,天下也必然言论汹汹。
相比起来,杜伏威是最乖巧的一个,江淮军也没有和唐军发生过正面冲突……斩其首级,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这时候,李善突然笑道:“伯父,其实此次也未必是坏事。”
李渊讶然问:“何以见得?”
“江淮军盘踞江南多年,根深蒂固,此次叛乱,一扫而空,日后再无碍难之处。”
李善的意思很明显,借着这次叛乱,对江南地区进行一次清洗,将来对执政是有明显的好处的。
李渊微微摇头,“六路大军围剿,尚不知……”
“必能全胜。”李善毫不犹豫的说:“听闻岭南大使李药师乃伯父简拔,观其灭梁军报,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实有名将之风。”
这次李渊笑了,“当日平阳曾言,怀仁有名将之姿,眼光果然不凡。”
“药师之才,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呃,李靖虽然曾经在李世民麾下,但真正重用他的的确是李渊……不过说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都被李靖压下,这个实在是有点吹,顶多是个平手。
李善吹捧了几句后又说:“对了,杜伏威义子阚棱,授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姐夫出兵前见其勇力过人,召其入军,充为前锋。”
“竟有此事?”李渊愕然,沉吟片刻后点头道:“此时处斩吴王,的确不妥。”
李善咧咧嘴,称呼一下子从杜伏威转为吴王了。
不过,这些说到底和李善没什么关系,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了,现在就是要看到底选关内、河东哪儿了。迈出太极宫,李善心神大畅,走路带风,心想还好自己那日反应过来,不然等李靖扫平江南,说不定自己就要被裴世矩一脚踢飞了。
李善很清楚,自己如今在李渊面前有些分量,但到了关键时刻,这位皇帝只会恢复一个皇帝应该有的理性,做出最符合皇帝利益的选择……面对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李善目前的分量,还不足以正面相抗。
更何况,玩这种官场手段……李善哪里会是裴世矩这种老官僚的对手。
心里正盘算着关内道、河东道会有什么好位置,刚才李渊可是说了许一上县……突然,一声熟悉的清喝声在耳边响起。
李善脚步一顿,脸颊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行礼道:“拜见崔……崔……崔舍人。”
脸色发黑的崔信一咬牙,上次还叫崔伯父呢,现在又转回崔舍人了?
“此为南省……”李善小心翼翼,您老边上还有人呢,难道让我叫一句泰山大人?
能不小心翼翼吗?
那篇《爱莲说》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崔信这个爱女狂魔啊……呃,前几日李善探望落水的张文瓘,后者婉转提示,这几日还是避开姑父的好。
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马上就要离开长安……撩完就走,回头等崔信知道了……李善有点心虚。
“这位是?”崔信身侧是一位鬓发灰白的老人,身材高大却两眼有神。
“这位是范阳郡公。”崔信提点了句。
“在下李善,拜见郡公。”
这几日频繁入宫,李善立即认出了这位,范阳卢氏的卢赤松,早年与李渊交好,爵封固安县公,后退隐归乡,直到几个月前起复为中书舍人,近日进爵范阳郡公……以郡望加爵,这是难得的恩宠。
就在昨晚,凌敬还提了一嘴,圣人如此恩宠卢赤松,与东宫笼络范阳卢氏有关……这也是皇室和门阀之间复杂关系导致的结果,既警惕又不得不互相倚重。
卢赤松赞赏的打量着李善,笑道:“如此俊秀也就罢了,更有天授诗才。”
李善有点……每次听到别人赞自己天授诗才,总有点不自在,感觉是在嘲讽。
“三月得二郎来信,那首《春江花月夜》令人击节,前些时日《爱莲说》令人耳目一新。”
“多谢郡公之赞。”李善看起来有点腼腆,他知道对方嘴里的二郎指的就是卢承基。
“如此才情,可称八斗。”
这下李善真的有点承受不住了……虽然他觉得,李白、杜甫、白居易、贺知章、孟郊这些人加起来绝对超过八斗了。
卢赤松笑着看向崔信:“真是好眼力。”
崔信刚刚好转的脸色又变黑了……最早他和妻子拟定的名单中,卢赤松的四子卢承业排名很高。
清河崔氏在五姓七家内部联姻,次数最多的除了陇西李氏之外就是范阳卢氏,崔信亡故的妻子就是出自范阳卢氏……卢赤松这句话一出,基本算是锁死了这条路。
虽然早有预料,但崔信还是颇为不忿,狠狠的瞪了眼李善……你个小王八蛋!
等卢赤松离开,崔信一把扯着李善走到拐角处,劈头问道:“你到底想做甚?!”
李善犹豫了会儿,拱手道:“所谓最爱莲,实是巧合……但《爱莲说》一文乃前年北上途中所作。”
“某当然知道是巧合!”崔信气急败坏的一甩手,“但此事……记得崔昊与你不合……罢了,崔昊倒是好说,但崔帛……”
李善保持了沉默,从目前来看,《爱莲说》一出,几乎已经将崔小娘子揽入怀中,圣人李渊也乐意看到这一幕,顶多罗艺作梗……问题在于自己当年在清河面斥众人,斩杀崔帛,崔氏族人只怕不想看到这一幕。
此刻的崔信毫无气度,翻来覆去的叨唠了好一会儿,瞥了眼安安静静站在那的李善,“罗艺此僚惯于狡诈,需得小心谨慎。”
“谢过崔伯父。”
崔信哼了声,这下没有外人,又从崔舍人转为崔伯父了。
李善笑吟吟道:“凌公一再提醒,让小侄勿要招惹云阳罗氏……但为人处世,当有所为。”
“当然了,既然应邀游园,自然难免与罗家起隙。”
听了这几句话,崔信脸颊动了动,不过也知道那些小伎俩瞒不过面前这位少年郎……罗阳有意,如若李善不退,必然会发生冲突。
不过,崔信也没想到,李善一再退却后的暴起会如此锋锐……但转过头细想,这很符合当年斩杀崔帛平定民乱兵变前后李善的行事风格。
“再过几日,还有几篇诗作,要请伯父赏鉴。”
临行之前,李善想了想刻意留了个口风……应该不久之后,崔信就会知道自己有意外放了。
崔信看着李善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有些担心……已经好几日了,罗艺那边一直没什么动作,要知道罗艺入京之后,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面。
呃,罗艺这种人,自负勇力,又惯于狡诈,跋扈至此,眼里容不得沙子,哪里会不报复……事实上,他早有计划。
东宫,显德殿。
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李建成一脸肃然,凝神静听几位心腹幕僚的叙谈……无涉朝政,只是讲史,以古喻今。
不过这个史有点近。
魏征扬声道:“开皇元年,房陵王册封太子,生性好学,善于词赋,又宽宏温和,抚军监国亦有手段,坐镇东宫二十载,却遭文皇废弃,殿下以为,房陵王为何得此下场?”
李建成正色道:“吾曾听李师言,房陵王器非上品,性是常人,但若得贤明之士辅导之,足堪继嗣皇业。”
这句话里的李师指的是已然致仕的李纲,这位太子杀手第一个杀的就是前隋太子杨勇。
“正是如此,当日于此地,唯李文纪一人耳。”魏征点头道:“余者虽长于文赋,却品行卑劣,致使房陵王好渔色,喜奢靡。”
李建成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今日显德殿,尽皆贤达。”
这方面李建成比较克制,李渊就不说了,快六十岁的人,还是夜夜耕耘,这几年几乎每一两个月宫中都有新婴。
而李世民这方面也好不到哪儿去,秦王府内除却王妃,光是正式册封的侧妃就有六人之多,都已经逾越亲王之制了。
魏征神色肃穆,补充道:“好渔色,喜奢靡,非明君之像,但最重要的是,无人劝诫,使房陵王有逾越之举,正所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李建成连连点头,他听得懂魏征委婉的劝诫,前隋太子杨勇因为逾越礼制接受百官朝拜,引得其父隋文帝不悦,从此父子起隙,埋下祸根。李唐立朝之后,因为李世民的存在,导致朝廷法令非出自一门,皇帝、东宫、天策府都有发号施令的权力,去年山东大战期间,宰辅陈叔达力谏圣人收权。
李建成和诸多幕僚密议之后,主动交权……说的小点,这是讨好李渊,说的大点,这是离间李渊、李世民父子之情。
李世民如果不交权,必遭李渊冷遇,东宫太子都肯,你居然不肯?!
若是交权,那天策府一脉在朝中势力自然会被渐渐削弱……李世民的根基一方面在朝中,另一方面却在地方上。
如果交权,但陕东道、益州道的官员调配的权力要不要交给吏部呢?
甚至于,陕东道会不会被分拆,行台会不会被撤销?
而李建成恰恰相反,他的根基不在东宫太子本身,而是来源于李渊的支持……只要李渊没有易储之心,父子俩的政治立场就是统一的。
坐在左手第二位的老者笑道:“玄成劝诫有方,殿下仁德有道,正是君臣相济之像。”
“郡公过奖了。”
这位是荥阳郑氏郑善果,前朝爵封武德郡公,曾因清廉闻名天下,大业年间考评天下第一,名望极高,武德四年随淮安王李神通投唐,爵封荥阳郡公,东宫太子左庶子,是东宫的重要人物。
清河崔氏多有族人仕于东宫,就是郑善果在其间引荐,其母出身清河崔氏,魏征、崔帛去岁巡视山东,事多有不协,今年四月,李渊下令择官抚山东,李建成举荐郑善果出任山东安抚大使,为东宫招揽贤才。
直到前些日子,郑善果被召回朝,任民部尚书,仍兼任太子左庶子……这位辈分非常高,他的嫡亲表妹嫁给了独孤信,生了个女儿就是隋文帝的妻子文德皇后,后者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生下了李渊。
郑善果捋须道:“他日殿下继嗣皇业,当使玄成修史。”
李建成大笑道:“必以巨鹿魏氏为首,以清河房氏辅之。”
魏征难得露出笑意,拱手道:“殿下气度斐然。”
二十四史的《魏书》正是巨鹿魏氏的魏收主编,这位是魏征的叔祖,而辅佐魏收的众人中,最有名望的是清河房氏的房延祐,李世民心腹幕僚房玄龄的伯祖。
李建成这几句话说的云里雾里,但在场的人都是饱学之士,自然一听就懂。
前事故例,后而仿之,但前提是,李建成能继承大宝,登基为帝。
嗯,历史中李建成虽然惨死,但《隋书》的确还是魏征主编的,辅佐者中也的确有房玄龄。
不过坐在右手第四位的罗艺就听得有点懵懂了,但虽然懵懂,但还是开口道:“房陵王虽有过失,但其败落,亦有炀帝之诡谋,杨素之助桀。”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所有人都听得懂这句话,隋炀帝指的就是如今的李世民。
郑善果轻笑问道:“何人为楚公?”
楚公即杨素,当年杨广夺东宫太子,杨素是出了大力的。
“天下初定,国本不定,诗才不过小道,殿下招揽英杰,当以能者为先。”罗艺虽然说的慢,但显然早就打了腹稿,“去岁刘黑闼复起,横扫大半河北道,最终魏县大溃,于永济被擒,斩于馆陶县衙。”
“殿下急信,某率兵南下收复失地,与诸军汇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诸军上至淮阳王、邢州总管齐善行、洛州总管程名振,无不对其心悦诚服,俯首帖耳。”
听到这儿,郑善果呵呵笑了两声却没开口打断,太子中允王珪、太子舍人徐师谟都若有所思的盯着罗艺,坐在末位的太子舍人卢承基面有不忿,偏头看了眼面沉如水的魏征。
“后魏州总管田留安北上,某曾与其在冀州相遇……道国公亲口所言,若无李怀仁筹谋,只能坚守馆陶,任由刘贼肆虐……”
“原国公于馆陶县内自尽……自尽……”罗艺嗤笑道:“听闻那日淮阳王正巧被突厥放回。”
李建成面色不渝,但还算控制得住,只侧耳倾听,作势沉思。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罗艺又一次将矛头指向了李善,而且是以特别刁钻的角度。
首先,如果没有李善,田留安很可能只能坚守,太子亲征,从容解围,在突厥肯定离开的前提下击败刘黑闼,从而获得军功。
其次,山东战事中,但凡有所收获的,除了自领幽州军最后出来扫尾的罗艺之外,剩下的全都是秦王一脉的将领,甚至是秦王府的人马,田留安、齐善行都是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出身。
换句话说,李善与秦王一脉的将领合作非常愉快,后者建功立业,而前者也在军中有所名望。
而李善的所作所为极大的削弱了太子李建成的声望,甚至是在李建成脸上扇了个巴掌。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难道不会投入秦王麾下?
“听闻殿下请圣人赐名玉壶春?”罗艺想了想补充道:“平阳公主一事……圣人视其为子侄,也未听闻其致谢殿下。”
罗艺虽然说的有点乱,但意思很明显,李善此人,身负奇才,非仅诗文小道,若有抉择,当会舍东宫投秦王。
这样的人物,太子您几番怀柔都没什么效果,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其投入秦王府?
既然不能笼络,那也不能看着他投入敌手!
罗艺这番话说到底,是将秦王李世民喻为前隋杨广,而将李善喻为前隋楚公杨素。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比喻还有点道理。
当年身为晋王的杨广军功远不及秦王李世民,但也曾经名义上统领大军灭陈,结束了自后汉以来三百年天下分裂的局面。
而李善虽然年轻,但却和杨素一样得圣人厚重,而且还同样能影响皇室中地位特殊的女眷。
杨素对当年的文德皇后是有不小影响力的,换算到如今,那就是手掌兵权的平阳公主。
罗艺还准备补充几句,眼角余光却瞄见一人霍然起身。
“今日群贤讲史,所谓劝殿下仁德为先,尽揽英才。”魏征须发皆张,声如洪钟,“燕郡王却因私怨而坏太子贤德,意欲何为?!”看到魏征出列,罗艺并不意外,他知道东宫内魏征、韦挺两人和李善多有来往,甚至前者还对魏征有恩。
不等罗艺辩解,魏征高声道:“山东战事,李怀仁被一路追杀南下,眼见突厥肆虐河北,眼见村无人烟犬吠,若有其能,难道只枯坐城中吗?”
“若能坚守……”
罗艺只说了四个字,魏征就厉声打断,“某与怀仁一同启程,驻足河岸,难道他不知吗?”
李建成微微点头,这方面的事,早在几个月前就讨论过……在被围馆陶,消息断绝的情况下,唯一从陕东道北上山东的李善是心知肚明的,率数万大军的齐王李元吉不可能相援。
换句话说,李善筹谋大捷使得东宫的算计全盘落空,但并不是李善的本意。
呃,不能说这考虑方向有问题,只是他们没看过穿越……
郑善果笑道:“少年英杰,意气飞扬,既有其能,自当奋起。”
“当日清河县内,淮阳王坐视,眼见兵变民乱,怀仁斩崔帛头颅,立平乱事,虽失之以刚,却见心胸。”魏征顿了顿,扬声道:“若无怀仁当机立断,损的是太子贤德。”
这次王珪、徐师谟等人纷纷点头,就连其母出身清河崔氏的郑善果也点头称是,他今年安抚山东,曾经细加打探过此事手尾。
当日乱事一触即发,以李道玄为首的秦王一脉都冷眼旁观,就盼着……太子抢走安抚山东之权,最终却闹的山东第三次复叛。
这也是李建成对李善颇为优容,并不将其视为秦王一脉的主要原因……虽然战后凌敬投入天策府任职。
王珪缓缓道:“自李怀仁归京以来,先以诗才扬名,后力救平阳公主,得圣人青睐,因筹谋山东战事爵封馆陶县公……但细察之,以科举入仕,往来无忌,并无偏向。”
罗艺长于战阵,亦喜诡谋,但口舌非其所长,被怼的面红耳赤,这时候口不择言,愤然道:“此等人物,不能为殿下用之,自当除之!”
“此言大谬!”魏征怒气勃发,“天下官员名士多矣,如今秦王窥探东宫,殿下当招揽英杰应之,但绝非非此即彼!”
“不能为殿下用之,便要除之,一旦传出,天下英才尽入秦王彀中!”
李建成再次点头,心想二弟自从前年归京,就大力招揽英杰……罗艺这可真是个馊主意啊!
郑善果缓缓道:“适才玄成言,身为太子,不可逾制。”
李建成眼神闪烁,举手示意罗艺住口,柔声道:“怀仁得父亲青睐……彦超,孤使太子妃为其选配名门贵女。”
罗艺暗暗咬牙,但不得不起身代长子相谢,毕竟从前隋开始,他就在地方任军职,对朝堂事知之甚少,更何况郑善果话说的拐弯抹角,所以……
而李建成、魏征等人都听懂了,如今东宫、秦王夺嫡,朝中官员多有择主,但并不是每个官员都会择主的,相当一部分官员都只是效忠于李渊,或者说效忠于李唐。
一位青年才俊被李渊看重,而东宫太子非要刻意怀柔笼络,有这个必要吗?
郑善果的话是个警告,在警告李建成把握尺度……自古以来,皇帝和太子之间,总需要保持一种若近若远的微妙距离。
而前隋太子杨勇就没有把握住尺度。
瞥了眼面色阴沉的罗艺,李建成心里也有无力感,琢磨要不要将实情私下透露一二。
罗艺深恨李怀仁,无非是因为觉得李善抢了你儿媳,又落了罗氏的面子……但实际上,人家早就勾搭上了,事实是你儿子罗阳想横刀夺爱,才被李善一顿猛怼。
相比较而言,罗阳无论在哪方面都无法和李善相提并论……就连拳脚功夫都比不上,被打成那般模样。
李建成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今日两仪殿议事,吴王当论斩,不知对江南战事可有助益。”
“前年斩窦建德首级,山东两度复叛。”王珪捋须道:“但不可同日而语。”
魏征和郑善果都点头称是,在场诸人中,他们俩虽然出身不一,但都曾经被夏军俘虏,魏征甚至还出仕夏朝。
窦建德虽是乡豪出身,但仁义之名遍传山东,所以被斩首后才会得到广泛的同情,加上唐军在山东大肆搜捕,才导致山东两度复叛。
但这种事不太可能出现在江南,更不可能出现在杜伏威的身上,江淮军向来以凶悍闻名,时常有杀戮之举,杜伏威本人也是以手辣著称。
李建成在心里盘算,斩杀杜伏威,对大军进剿应有助益,此次六路大军中,虽有李世绩,但也有任瑰,更重要的是有李孝恭、李靖。
如今李建成已经不指望能在军中树立威望了,但绝不希望看到秦王一脉将领不停的建功立业。
正思索间,太子左卫率韦挺大步入殿,神色有些凝重。
李建成有些惊诧,他和韦挺为少时密友,知道这位好友向来没个正经,惯于调笑,少见这般模样。
“殿下。”韦挺疾步走到主位前,“适才得报,圣人命平阳公主招旧部入京,充实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皆由平阳公主节制。”
殿内登时响起一阵骚动,李建成眼睛一亮,不由自主的看了眼王珪、魏征……劝父亲召回平阳公主,就是这两位心腹幕僚出的主意,虽然颇有坎坷,但终见成效。
李唐沿袭隋制,设十六卫,前十二卫领天下府兵,后四卫是以募兵制为主,组建北衙禁军,护卫宫廷,掌门禁及守卫事。
李渊让平阳公主领北衙禁军,可以解释为对其的信重,毕竟这是托付身家性命。
也可以解释为李渊试图平衡这场夺嫡之争,毕竟平阳公主是唐军中仅有在威望和影响力上能与李世民相较的角色,而平阳公主在夺嫡中并没有明显的表态。
还可以解释为李渊对次子李世民的警惕,毕竟秦王府在京的私人武装虽然在人数上不占什么优势,但在武力和对军队的控制力上,别说李建成,就是李渊都难以想比。
但不管怎么解释,这对于东宫都是个好消息,也是一个注定震动整个长安城的消息。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圣人李渊以为功高无以封,想出了所谓天策上将这个名号,李世民在洛阳组建天策府,招揽豪杰英士。
为什么陕东道大行台成为秦王府最重要的根基,一方面在于李世民亲领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另一方面在于天策府。
大量李世民旧部在秦王府、天策府中过一道手,转入了陕东道、益州道各处为官,这构成了李世民的根基……也是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能迅速平稳局面的关键。
而如今李世民长期居于长安,如虎困笼中,所以在长安另组建了天策府,与秦王府、文学馆互为补益。
天策府中属官,论官职高低,长史唐俭、司马宇文士及、封伦为首,论谋略,杜如晦、薛收为首,论心腹,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为首。
但自从房玄龄弃职之后,只能以私人幕僚的身份待在天策府内,和他相仿,平日尝尝叙话的是天策府兵曹参军事凌敬。
事实上,除了官员调配之外,天策府上下事务,均由房玄龄、凌敬两人主持。
处理完公务,命下人烹茶,两人在侧屋坐定,聊起了江南战事。
“自前隋乱世,国朝先后平西秦、灭武周,扫荡中原,均为殿下军功。”房玄龄盯着手上的公文,“故谋臣猛将并在殿下麾下,罕有别立勋庸者,唯独赵郡王著方面之功。”
洛阳大战之后,李孝恭率军灭梁,虽然长史李靖异军突起,以兵法取胜,但李孝恭却实实在在是地位不可动摇的主将。
凌敬微微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想起了之前李善私下的评价,自后汉末年,天下纷乱,西晋昙花一现后衣冠南渡,南北对峙两百载,前隋二世而亡,李唐能得天下归心,一方面在于长时间国家破碎,各个阶层对一统的渴望,另一方面也在于李唐的运气。
李唐宗室一族,其实人数并不多,之前除了北魏名将唐国公李虎之外,少有杰出之士,但没想到这十年内,却涌出如许多豪杰。
李渊身为开国帝王自然不需多说,秦王李世民军功盖世,江夏王李道宗、淮阳王李道玄均是尚未加冠即纵横沙场,襄邑王李神符领并州总管,对突厥颇有战功,之后又冒出了个赵郡王李孝恭……甚至连女子都能统兵上阵,军功赫赫。
上天如此厚待。
“若赵郡王数月内扫平江南,当回朝受赏。”房玄龄轻叹一声,神色有些不渝,“大亮欲有所为,殿下不置可否。”
凌敬瞄了一眼,他入天策府半年多了,主持各处事务,虽然还不能参与李世民密会,但也听得懂这句话。
对江南一战,李世民是无所谓的,就算李孝恭扫平江南,战功也无法与其相比,所以只从军事角度建议齐州总管李世绩出兵,而之前刚刚被授安州刺史的李大亮试图搅合进去,李世民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
但李建成是有所谓的,因为宗室将领中,最能打的李道宗、李道玄都偏向秦王,李神通和李世民关系很好,李神通的兄长并州总管李神符也和李世民关系很不错。
李建成那边……有点惨,之前被寄予厚望的庐江郡王李瑗任洛州总管的时候,被刘黑闼吓得启城而逃。
而李孝恭在夺嫡之争中并没有明显的偏向,自然成为东宫怀柔的对象。
凌敬轻声道:“若赵郡王回朝,江南事何人主持?”
“凌公以为?”
“或为李药师。”凌敬立即给出了回复。
“李靖……”房玄龄在长时间思索后叹道:“确有可能。”
扫平江南之乱后,李孝恭注定会被调回朝中,主持江南的不可能是个初次接手的外人,不管从战功来说,还是从职位来说,李靖都是最合适的。
房玄龄苦笑一声,“凌公目光长远……”
听着房玄龄的赞誉,凌敬有点不自在,决定回去问问李善……他发现李善似乎有未卜先知之能。
凌敬随口问道:“听说李药师曾在殿下麾下效力?”
“确有其事。”房玄龄眉头微皱,“早在武德元年之前,李药师入秦国公府为三卫,后随殿下征战,只是未能独领一军。”
“之后得圣人简拔,灭梁一战大放异彩,萧梁地广势众,李药师兵贵神速,两月灭梁。”
凌敬有些诧异,“如此说来,此人非殿下爱将?”
这是在问,李靖难道不是秦王一脉的将领?
看房玄龄微微摇头,凌敬心想李善也有猜错的时候啊……他可记得清楚,李善口口声声说李靖、李世绩两人均是秦王一脉。
未卜先知,也不是每次都能蒙对。
“陇西李氏丹阳房一脉,李客师入天策府,长安令李乾佑兼齐王府主簿。”房玄龄隐晦的提了句。
凌敬明了的点点头,这是世家子弟惯用的伎俩,分侍各主,以保门楣不坠,如此看来,李靖很可能是东宫门下,至少也是忠于圣人的。
这时候外间响起脚步声,神色有些疲倦的李世民出现在门外,努力振奋精神,笑道:“凌公,玄龄。”
房玄龄、凌敬起身行礼。
李世民笑道:“凌公晚上问问怀仁……如何练出这般口舌。”
凌敬莫名其妙的问:“殿下所指何事?”
“当日馆陶城外,力劝突厥北返,今日宫内……”李世民若有所思的说:“父亲已然决议,许吴王出入无忌。”
房玄龄和凌敬对视了眼,都有些震惊。
杜伏威杀不杀那是小事……虽然之前多有朝臣请斩其首级,但许如今被软禁的杜伏威出入无忌,那就不是小事了。
而且听李世民的口气,圣人李渊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受了李善的影响。
李世民拇指食指微微摩挲,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价李善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他很清楚自己这位父亲的心性,看似温和如春,实则凌冽似冬。
当年刘文静自以为功高,又觉得李渊心软……结果呢,太原元谋功臣十七人,排在第三位的他就这么被高鸟逝,良弓藏。
“殿下,李大亮欲有所为,这是第二封信了。”房玄龄将手中的信递过去。
李世民看了几眼就放下了,“不求其功,勿要坏事。”
“是。”
“适才凌公和玄龄在议何事?”李世民随口问。
房玄龄笑着说起了李靖。
李世民叹道:“孤欲揽天下英杰,不料却身边沧海遗珠,若扫平江南,药师的确最适领江南道总管。”
房玄龄小声提醒道:“李药师与庐江郡王有旧。”
“那又如何?”李世民伸手延请两位坐下,笑道:“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药师何等人?”
“名将人杰也。”
房玄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庐江郡王李瑗是宗室子弟中最贴近东宫的,但其人并无才略,闹出的乱子也不是一两次了。
李世民好奇问:“凌公为何以为药师……”
凌敬暗骂李善不靠谱,只能以李靖曾在李世民麾下为借口……之前见李善剖析朝局,点评人物都很周到,自己还真信了!
对了,还有平阳公主一事,都快被逼的离京了也没个准信……瞎胡闹!
就在这时候,李世民轻声道:“父亲决议,以三姐节制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
如一声霹雳,凌敬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平阳公主居然真的领北衙禁军!
房玄龄想了想,“自陈国公病逝,监门卫、千牛卫并无节制者,圣人选派平阳公主,倒是正合适。”
凌敬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袖子里的右手用力掐了下大腿,有点想拔腿就走,揪着李善问个究竟……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未卜先知?!
李世民也点点头,“三姐在军中颇有威望,节制诸军并不难,只是嗣昌只怕要闲置了。”
“谯国公多年征战,也该歇息几年。”房玄龄不以为意,随口附和。
夫妻两人同领重兵,这是不可能的事,平阳公主节制北衙,柴绍的右骁卫大将军就算不被撤,也不能再领兵出征了。
毕竟前隋杨坚就是以外戚的身份篡国夺位的。
李世民和房玄龄随意商议,一旁的凌敬用近乎窥探的视线打量着李世民。
当日平阳公主转危为安,知晓内情的凌敬、苏定方、马周都建议李善顺势投入平阳公主府为长史,至少能稳住基本盘。
但李善拒绝了,而且是以凌敬、马周难以相信的方式……平阳公主可能掌北衙禁军,那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的自己很可能被逼做出选择,东宫不再温情脉脉,秦王也可能逼自己投入天策府。
当日凌敬半信半疑,之后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开始疑神疑鬼,觉得李善是在糊弄自己。
因为凌敬后来细细想过,李善似乎能确认,秦王有武力夺位的可能……不然平阳公主掌北衙禁军,对秦王是没有直接威胁的,对秦王、太子夺嫡之争也是没有影响的。
但如今,平阳公主真的在半年后节制北衙禁军……凌敬心神大乱,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窥探李世民的神色,只在心里怀疑,秦王真的有起兵的可能吗?
又聊了一阵,李世民笑道:“时日不早了,今日就如此吧。”
一直沉默的凌敬突然起身,“殿下,尚有一事。”
“凌公请言。”
凌敬刻意的看了眼门外,上前两步,低声道:“怀仁欲外放。”
“外放?”李世民有些意外,“难怪这几日连接入宫,就是为了此事?”
“外放?”房玄龄也很意外,但细细一想,这的确是李善最合适的一条路。
凌敬犹豫了会儿,补充道:“前几日入宫,未能言明,今日……”
已经准备离开的李世民缓缓坐了回去,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他再一次在心目中提高对李善的评价,针对父亲李渊的评价。
不会那么巧,今日李善确认外放,平阳公主就得以掌北衙禁军……按道理来说,领兵出征的柴绍归京后再任命,才更加合适。
李世民突然想起吏部插手陕东道官员调配一事,按理来说,吏部尚书是中书令杨恭仁兼任,此人并不依附东宫,却与陕东道大行台吏部尚书相争……这会不会是父亲的指使?
此刻的李世民并没有武力夺位的谋划,一心想着以正常的手段谋夺东宫太子之位……但显然,父亲已经起了防备之心,不管其间有没有太子的怂恿,终究父亲还是起了疑心。
父慈子孝,父慈子孝,在身世没有大白于天下之前,李善可以不认父,但我不行。
虽然我不行,但要知道,我是皇子,你是父皇,是父子,也是君臣。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李世民的神色渐渐转冷,手撑桌案,缓缓站起,低声道:“怀仁外放之前,择地见一面。”
一个时辰后,日月潭李宅书房内。
凌敬不顾体面的揪着李善的衣领,“你真能未卜先知?!”
“什么?”李善莫名其妙,“若能未卜先知……小侄至于如此境地?”
凌敬狐疑的视线扫了扫去,半响后才说:“平阳公主今日得以节制北衙禁军。”
“什么?”李善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嗝。
凌敬松开手迅速退了几步,伸手扇着风……李善口味向来比较重。
“若不能未卜先知,半年前就有定论?”凌敬打开窗户,哼了声,“为此甚至不顾平阳公主招揽。”
李善呆呆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说:“不对,不对……”
和李世民一样,李善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不可能那么巧,自己今日得李渊许可外放……按照时间推算,自己前脚离宫,后脚李渊就授平阳公主节制北衙禁军。
“料事如神啊。”凌敬盯着发呆的李善,“解剖时局,明辨前路,如探囊取物,庖丁解牛。”
李善用力揪着发髻,实在有点糊涂,难道真的是巧合?
自己虽然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但如果李世民起兵,自己怎么可能拦得住平阳公主?
李渊将身家性命托付,平阳公主只会忠于李渊一人……自己能做什么?
李善自然想不通……所谓谋乱,所闻兵变,长时间的准备其实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往往是在那么一瞬间,在机会出现的时候,以果决的心性干脆利索的完成。
比起历史上的武德六年,此刻的李世民处境其实要好得多,至少太子、齐王没脸去拉拢天策府的尉迟恭等将领……所以,此刻的李世民其实是没有起兵的念头的。
“秦王言,外放之前,择地密见。”
李善转头看了眼满脸忧色的凌敬,点头道:“正欲一见。”
看凌敬似乎满肚子的话,李善补充道:“凌伯先入天策府,小侄绝无他择。”
“凌伯说得对,小侄的确能未卜先知。”东山酒楼二层包间内,李善依窗而坐,手中把玩着小小酒盏,视线无意识的在窗外扫视,显然心不在焉。
之前在芙蓉园闹的那么大,折了云阳罗氏的脸面,又因为那篇《爱莲说》和崔小娘子而在坊间颇为众人议论,李善本想着在外放之前老实一点。
但没想到李渊突然授平阳公主节制北衙禁军之权,虽然李善有点懵懂,但凌敬、马周都建议其不要龟缩村落,而是应该保持常态。
今日一早,李善照常去太医署授课,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第二批学生也即将毕业,只是练手的机会很少,他准备将这两批人都带走……如果是在河东道、关内道任职,应该不会缺少练手的机会,而且同时还能充为亲卫。
李善默默的在心里思量,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扇动的风暴越来越大了,从李建成失平定河北战功,到平阳公主节制北衙禁军……李世民有得有失,虽然在夺嫡中占了上风,但如果不能平稳的入住东宫,再次上演玄武门之变将会多一道障碍。
李善反复思索,此时的李世民有没有开始谋划玄武门之变?
此时,门被推开,李楷当先入内,笑道:“怀仁初名扬山东,后轰动长安,如今又欲择何地一显身手?”
李善起身行礼,“还要德谋兄襄助。”
“昨日思谊应诺,理应将至。”李楷关上门,犹豫了下,上前几步,低声道:“此事可询贵人?”
李善微微颔首……其实这件事他本是不打算和李世民通气的,不过前几日凌敬临时决定告知,李世民也没有反对,只说临行前要密会一面。
李楷松了口气,毕竟李客师归属天策府,而李善和秦王之间的关系……他是不多的知情人,甚至是李世民联手李善筹谋山东战事的参与者,自然不希望看到李善远离。
随口聊了几句,李善瞄见窗外杨思谊翻身下马,随即起身准备相迎。
李楷取笑道:“此前未见怀仁如此。”
“既有所求,小弟亦不可免俗。”李善哈哈一笑,他从来不是个崖岸自高的人。
李楷没再说什么,跟着起身出迎,在心里想好友此次为什么要求外放……不过无论如何,李德武入东宫,怀仁应该没有其他的选择。
走上二层的杨思谊吃惊的看着出迎的李楷、李善,“何至于此?”
一个是名扬长安,被圣人视作子侄的青年名士,一个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虽然杨思谊出身弘农杨氏,父亲又官居中书令……但这样的规格还是有点夸张。
“怀仁欲有所求,自然要殷勤一二。”李楷笑着握住杨思谊的胳膊引入包间。
李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只微微点头。
杨思谊和李善是同科进士,一起赴平康坊,一起聚饮畅谈,交情相当不错……呃,有点狐朋狗友的味道,那日游芙蓉园,他也是其中一人。
“咦,不是玉壶春?”杨思谊刚抿了口酒,惊讶道:“其味更淳。”
李楷大笑道:“乃是秘术新酿,酒香更甚玉壶春,怀仁今日特地携来的。”
李善笑着举盏示意,“只是自家并友人饮用,不欲售钱。”
“也是,圣人已下《禁屠配诏》。”杨思谊点头道:“不过玉壶春还在售,只是课以重税,售价较之前高出三成。”
十天前,圣人李渊下《禁屠配诏》:“酒醒之用,表节制于欢娱。……然而沉湎之辈,绝业忘资,惰窳之民,骋嗜奔欲,方今烽隧尚警,兵革未宁……关内诸州官民,宜断屠配。”
但同时,户部调高课酒钱,使得东西两市无数酒肆倒闭……王仁表特地告知,玉壶春不仅没有倒闭,在调高售价的前提下,出货量不减反增。
酒过三巡,杨思谊主动道:“昨日德谋兄相邀……还请怀仁勿怪,在下询家父,方知怀仁欲外放。”
李善点头道:“之前圣人问询,许河东道、关内道牧一县之地,所以托德谋兄相邀,不知吏部……”
显然李渊是交代过杨恭仁的,杨思谊很爽快的吐出几个地名,李楷在一旁解释,有的在河北道,有的在关内道,基本都是上县……唐朝时候的县令品级是有区别的,长安令、晋阳令是正六品,普通县令中,上县的县令品级是从六品,而中下县的县令是正七品、从七品。
李善默默听着,偶尔问上几句,当听到一个地名的时候,忍不住视线和李楷撞了撞……呃,河东道绛州闻喜县。
娘的嘞,去河东裴氏老巢去当父母官……这个有点刺激啊!
此外最惹眼的是解县,河东柳氏的老巢,不过李善和河东柳氏的关系不错,对柳濬有救命之恩,与柳奭、柳亨这对叔侄关系也不错。
不过,李善还需要回去合计合计,不能立即定下。
杨思谊无所谓,只提醒了句,“这两日,怀仁还需去吏部选试,一般家父午时之前在中书省,午后会去吏部,约莫半个时辰左右。”
“多谢思谊兄了。”
“些许小事。”杨思谊笑道:“只望怀仁他日推敲成诗文,即刻送归长安,某欲一睹为快。”
又饮了几杯酒,三人正在闲聊,突听见楼下颇有响动,杨思谊推开窗户,一个粗豪的呼声传来。
“今日马邑再归中土!”
李善还有点懵懂,而久居关中的李楷、杨思谊都眼睛大亮,前者立即起身下楼打探详情。
“如何?”
“传闻高满政举城来投,苑君璋北窜草原。”李楷兴奋的说:“马邑在手,只需坚守,突厥必然势衰!”
杨思谊琢磨了下,“高满政乃当年刘武周旧部,后随苑君璋数攻代州……如今举城来投,只怕有故弘农郡公之故。”
“定然如此,刘公威名赫赫,突厥亦惧。”李楷向李善解释道:“故弘农郡公,刘公世让,久镇河东北部,曾检校并州总管,十余日前起复,圣人遣其北上。”
马邑这个地名,李善并不陌生,但对于其对李唐的重要性,却是知之甚少。
李楷、杨思谊急着打探详情,干脆散了席,李善径直回了日月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到了朱玮。
“七伯,可打探到了?”
朱玮点头道:“的确有此人,曾为东宫宿卫,得太子信重,今岁四月外放,任盐州总管。”
“盐州总管?”李善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在河北道?!”
朱玮不解的看着李善,“今岁三月,荥阳郡公郑善果任山东安抚大使,抚定山东,此人就是得其举荐赴任。”
李善揉着太阳穴,自己这只蝴蝶卷起的风暴越来越大了……杨文干能起兵造反,惹得李渊盛怒,肯定是在关中,怎么会跑到山东去的?身为穿越者,李善武德四年在寺庙彻底清醒,确定穿越的一刻开始,就在脑海中整理自己记得住的历史资料。
从人名到势力分布,再到各个时间点,以及史书上记载的重大事件。
毫无疑问,夺嫡诸事中,除了玄武门之变外,就数杨文干事件最为瞩目……也留下了千古难解的谜团。
太子欲反,李渊不得不纵马逃奔,许秦王平叛入主东宫,最终却只各打五十大板,东宫、天策府均遭训斥,属官流放。
很难说这件事的主谋是谁……太子似乎不会那么傻,最终他也并没有举兵。
秦王吗?
似乎说得通,但李善在来到这个时代,涉入朝局,甚至涉入夺嫡之后,却心有狐疑。
李善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杨文干事件的起因在于太子李建成遣派人手运送铠甲给旧部杨文干……当时杨文干应该就在关内道任一州总管。
问题就在于,李善记不得杨文干任关内道哪州总管。
在半个月前,李善和凌敬、马周议定外放之后,他就拜托朱玮打探消息。
和朱玮、朱氏猜测的不同,李善早在半年前就隐隐猜测到了东宫那人的身份……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打探杨文干消息的原因。
确定杨文干的位置,李善就有了挑选的余地……不管是因私还是因公。
不管是插手其间,还是冷眼旁观,李善都进退自如……不一定能捞得到多少好处,但应该不会吃亏。
这是李善将在关内道任职定在首位的主要原因,也是今日杨思谊报出那些地名,李善要拖延一二的原因。
但李善没想到,杨文干居然在山东任职……是因为时间还没到,还是因为自己引起的连锁反应?
李善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闪烁不定,转头低声道:“七伯,小侄即将外放……”
“母亲留在庄子,还请七伯照拂一二。”
“分内之事。”朱玮应道:“亲卫队全都带去,不过苏家大郎……”
“定方兄……再说吧。”李善摇摇头,“等不及了,前几日传来战报,西边战事胶着,难以急胜。”
沉默了片刻后,李善身子前倾,轻声道:“杨文干其人,若调回关内道……七伯立遣人来报。”
朱玮虽然应下,但却有些糊涂,他此次打探消息,和大郎君商议许久,实在弄不清楚李善为何要盯着这个人。
离开朱宅,李善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沿着石子路缓缓踱步,一直走到村西头,站在山丘上俯瞰如碧玉一般的潭水。
挖掘成潭已经一年了,原先只是通引水渠,但后来与新挖掘的河道相连,小河通往邻村河流,汇入泾水,近日村民发现潭中亦见鱼虾。
这一世还有没有杨文干事件?
李善对此没什么把握,虽有失落,但并不沮丧,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声名鹊起,爵封县公,并不都是因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呃,当然了,声名鹊起中的一部分……诗才扬名……李善早就将锅甩到了李德武身上,要不是这厮,自己至于吗?!
既然杨文干还在山东,那就让七伯盯着点,以后再说,自己需要考虑的是离京。
离京之前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选择何地任职并不重要……只要不去闻喜就行,晚上和凌敬、马周再商量商量。
其次是李世民相召,李善考虑的主要是这个问题……自己需要表达出什么样的态度?
这是自己和李世民第一次正面的接触……之前在长乐坡,也不过聊聊数语,李善在琢磨,自己需要倨傲一点,还是谦和一点?
需不需要表达出对李德武的恨意?
需不需要表达出对河东裴氏的态度?
甚至对裴怀仁入天策府一事需不需要一探李世民的心意?
如果李世民问起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自己需要如何应对?
李善目光深邃,脚尖一挑,将一块石子踢飞,盯着那块石子跌落,将平静的潭水击出串串涟漪。
“郎君,范十一回来了。”
李善没有回身,只点了点头,在将罗阳打的人事不省之后,凌敬、朱玮命亲卫队增派人手,每日护卫。
如今苏定方远在西境,护卫头领以王君昊暂代,此人乃当年窦建德麾下第一大将王伏宝的侄儿,虽统兵一道远逊苏定方,但勇武冲阵犀利不让人后。
而且王君昊此人心思细腻,引范十一上前,自己在山丘下等候。
范十一最早在李道玄麾下,后护送李善南下,战后与十余族人投入李家门下,此人身材矮小瘦削,但却是军中斥候,身手了得。
“查到了?”
范十一行了一礼,上前几步低声道:“一路跟过去,并无防备,一直跟到坊州。”
“嗯?”
“无法入内窥探,只看得到是商号运粮。”范十一疑惑道:“坊州这些年虽未遭突厥侵扰,但并不盛产粮米。”
李善沉默良久后才开口,“上次你提起,堂弟亦善探查事?”
“是,排行十五,武德三年随秦王攻洛阳,为军中斥候,受伤不轻。”范十一点头道:“后随赵郡王入蜀,今岁五月归乡。”
“可有子嗣?”
“尚未成亲,父母老迈。”
“许其迁居日月潭。”李善脸色淡淡,“你此次随某外放,你堂弟留在村中,替某查验一事。”
“是。”
李善不再说话,深幽的视线再一次投向深潭。
虽然名为善,虽然字怀仁,虽然向来与人为善,不愿结怨他人,但为人处世,不可能没有敌手。
说起自己的对手,李德武、裴世矩是最明显的,但如今麻杆打狼两头怕,不会撕破脸。
罗艺、罗阳父子也是一个,但自己即将外放……一时半会儿碰不到面。
草原上的欲谷设也算一个,但更加碰不到了。
王仁佑是最早的一个,但虽然是太原王氏子弟,但却是分量最轻的一个……他是不能代表太原王氏的。
还有一个……杜淹。
结怨颇深,而且是唯一一个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的敌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善绝不相信当日之事,杜淹就此罢手。
这老家伙……就连嫡亲侄儿都能下手残害,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
就算有杜如晦拦着……但李善记得,这位史上名臣在贞观初就病逝了,自己未必能救得回来。
所以,在十余日前,李渊下《禁屠配诏》之后,李善察觉到玉壶春的售量不减反增,思虑良久后,让范十一暗中打探。
最近三年内,关中缺粮,米价升腾……即使是本地望族京兆杜氏,也弄不到那么多粮米来酿酒。
就算杜氏的庄子多,产量多,但那可不是杜淹的……他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粮食?
李善行事从来如此,谨慎自守,但在关键时刻,凛然不退……这是需要底气的。
所以,需要留一些后手。太医署。
“既然如此,均随某离京。”李善温和的看着不济于某门下。”
二十多个学生起身躬身行礼,这是第二批学生了。
第一批学员被李善塞到长安各个医馆,虽然练手的机会不多,但也展示了对外伤卓越的快速处理能力,所以第二批学员中只有部分是朱八等人在乡野间召集的农家子,其余的都是主动来求学的。
其中还有几个识字的,李善很是重视,心想回头如果有机会,解剖尸体……说不定过些年,这几个还能做个阑尾炎手术呢。
来到太医署三个多月了,李善基本上每日授课,辛苦的很……毕竟很多农家子那是左右都不分的。
不过也有不少好处,比如李善虚心求教,从其他医者手里弄来了止血的药方……虽然李善有点不太敢用,毕竟体系都不同,但试验几次,至少效果还不错,也没发生感染。
另外太医署的药园也渐渐恢复,李善已经订了一批草药,让药科炮制,准备一并带走。
脑子里正在转着,李善偏头看见门外一人,笑着出门道:“此番多谢光大兄,”
窦诞指了指身后随从手里的箱子,“这一批锋锐不比怀仁手中那一套。”
“那也要多谢光大兄,将作监那边小弟可说不上话。”
李善不以为意,之前他在山东使用的那套手术器械是大匠专门打制的,极为锋利……这回一次要了三十套,自然不可能每套都是精品。
“真的要外放?”窦诞叹了口气,“总不会是因为罗艺那厮吧?”
罗艺在长安嚣张跋扈的程度让人瞠目结舌,就连窦诞这等外戚都看不下去,他还以为李善自请外放是因为和罗艺结怨。
李善随口应付几句,请窦诞去东山酒楼搓了一顿,然后拎着刚刚送来装着冰块的箱子去了皇城。
“怀仁?”
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李善回头看了眼,拱手道:“世叔……呃……”
“无需如此。”宇文士及忍笑道:“崔舍人适才去了吏部。”
李善在吏部赴试科考,知道吏部在最南侧,距离中书省不近,这才松了口气,笑着从箱子里掏出几块冰递过去,“世叔拿去凉快凉快。”
宇文士及啧啧道:“你倒是学识驳杂……若无如今名望,此等秘技,惹人眼红。”
李善嘿嘿笑了笑,寒暄几句后加快脚步进了太极宫……若不是如今有些分量,又是送入宫中供给圣人,自己还真不敢折腾出来呢。
玉壶春一事,已经给李善提过醒了。
“怀仁来了!”花园凉亭处的李渊招招手,转头吩咐几句,立即几碗绿豆汤端了上来。
几个宫人接过箱子,熟练的开始磨冰……李善行了一礼,“侄儿拜见伯父。”
刚直起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抱住了李善的大腿,看模样想往上爬。
“哈哈,十一郎虽然年少,但性情冷淡,倒是和怀仁投契。”李渊大笑着看向一旁的宫装妇人,“十一郎平日与你也无此亲密呢。”
“陛下说的是。”宫装妇人抿嘴一笑,看着儿子乖乖的靠在李善的肩头,扭着身子去抓手边的发簪。
李善侧过身子,脑袋不敢乱动,就怕发簪撞在孩子身上。
这个小男孩是李渊的第十一子李元嘉,武德二年出生……呃,李渊这方面有点过,真的有点过。
武德元年,李渊登基为帝,那一年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能算老头了!
但是登基之后,李渊立即广纳后宫,耕耘极勤,武德二年……七个儿子,六个女儿!
而这些子女中,最得李渊宠爱的就是第十一子李元嘉,先封宋王,后封徐王,其母就是宇文士及的妹妹宇文昭仪。
李善这个人因为前世的经历,不太懂如何媚上,马周这方面比较擅长……只送冰那是不够的,你需要和皇室加深联系,既然如今不能和夺嫡的几个皇子以及平阳公主来往,那么宇文士及的外甥是个可以突破的目标……反正你和宇文士及关系本来就不错。
所以,偶尔一次在花园中撞见了这位徐王,李善施展浑身解数……今天送只毽子,明儿编个花环,过几天折个纸青蛙。
“待得十一郎略长几岁,怀仁可愿为师,授其经义诗赋。”李渊抿着冰沙绿豆,笑道:“十一郎虽然年幼,但聪慧无双。”
李善拍着胸脯答应,心里有些好笑……怎么都想拜我为师!
不过肩头的这孩子是真的聪慧还是假聪明,还真不好说呢……因为李善前几天玩游戏,教孩子左右互搏术,徐王还真的能左手划圆,右手划方。
今天李渊的心情显然很好,笑着问:“怀仁今日入宫,可是选好了?”
“前日赴吏部选试,得知河东解县出缺。”
李渊想了想,“解县……乃河东柳氏祖居,不过百年来柳氏四散,倒是个好去处。”
“也是上县。”李善行礼道:“还要多谢伯父关照,否则杨公如何肯让小侄赴此重任。”
“怀仁之能,一县之地,只嫌太窄。”
李善看着李渊脸上的笑意,想了想凑趣问道:“今日伯父有喜事?”
“未有喜事,只是……”李渊忍不住笑道:“高满政遣其子入朝,今日下诏,授朔州总管,爵封荣国公。”
“虽为公,但陛下乃天下之主,亦为喜事。”李善笑着恭维几句。
李渊大笑道:“不意怀仁亦能说笑。”
最近四五天,高满政驱逐苑君璋,以朔州城来降,使马邑重归中土,是长安城内最为津津乐道的消息。
李善难以理解,那是因为他不懂,而李渊这两天睡着了脸上都带着笑意……突厥之所以能频频侵入河东道,很大程度上在于朔州马邑这个点一直不在唐军手中,刘武周、苑君璋、突厥均是取道马邑,袭雁门,攻入河东道北方屏障代州。
如今这个局面将得到彻底的改变,而且还是因为李渊起复前并州总管刘世让之后,这让李渊志得意满。
“解县就解县吧。”李渊放下碗盏,正要点拨几句,突然目光一凝。
李善转身看去,一个宫人狂奔而来,神情颇为惊惶。
“陛下,陛下!”
“何事?”
“陛下,南安郡侯长子与燕郡王二弟在禁苑殴斗。”宫人满头满脸的汗水,结结巴巴的说:“数十人殴斗……”
“什么?!”李渊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两伙人在禁苑殴斗……一方勉强算是外戚,另一方是外姓宗室。
但最重要的是,一方是天策府将领,另一方是东宫心腹。
站在一旁的李善嘴角抽了抽,如果没猜测,应该是那日芙蓉园事件的后续……当日就是罗寿拦着,然后罗阳一拳将张永砸翻的。自秦一统天下,长安咸阳即为皇都,前汉两百载,长安负天下之望,虽后汉、西晋另择都城,数百年间长安更多受战火,但隋文帝一统天下,重建长安,周边多设禁苑。
再到李渊入主太极宫,将宫城北面的大片土地全都划为禁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和其他朝代的皇宫不同,太极宫位于长安最北,紧靠着城墙。
范围极广,既无田产,亦无庄园,所以多有飞禽走兽,权贵子弟、宗室外戚常于此骑射游猎。
李善趋马跟在李渊身后,一路向禁苑而去,侧身瞄见李渊脸色铁青……一路上又接到两次宫人来报,已经有人被殴至重伤,倒霉的是赵慈皓。
赵慈皓的已故兄长赵慈景乃驸马都尉,尚李渊五女长广公主,妻子乃是秦王府的堂妹长孙氏,向来和李世民交好。
一路疾驰到宫门初,李善毕竟在山东历练,回京后又向苏定方讨教,骑术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算稳当。
来不及细看,李善下马行礼,“三姐来了……太子殿下。”
“怀仁怎么也来了?”刚刚赶到的李建成有些惊诧。
“适才宫人来报,小弟正陪着伯父、徐王在花苑。”李善迟疑了下,“而且……殿下,此事只怕和小弟……”
李建成苦笑两声,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向李渊。
“父亲授吾节制左右监门卫,遂于此驻足。”平阳公主神色平淡,“他事当听父亲指派。”
话说的很清楚,左右监门卫就是守宫门的,外面是在斗殴,又不是攻打宫城……这种破事,我不管!
李渊虽然心头火起,但听了这话不禁点点头,之所以让女儿领北衙禁军,关键就是因为不偏不倚的立场……宫门外那场殴斗,说到底还是和夺嫡相关,平阳不肯掺和才是正理。
李善默默听着,只小心打量着李建成的脸色……这么快赶过来,要知道东宫距离这儿比太极宫要远。
这时候,马蹄声传来,李世民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的是脸色极为难看的南安郡侯张琮。
李善往侧面躲了躲,移开了视线……然后看见了宫门上的那三个字。
噢噢,原来这儿就是玄武门!
李善打了个激灵,转头四顾,周围少有建筑,大片的空地,东西两侧有着稀稀拉拉的树林。
再转头看了看那城门……虽然是木制的,但那么高,那么宽,这分量……李善回忆了下,嗯,那个张公谨真够牛叉的。
也不知道这一世张公瑾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李善在这儿琢磨着,禁苑那边已经即将分出胜负了……说是在禁苑,但实际上距离玄武门很远。
玄武门之外就是禁苑,但禁苑有内外之分,靠近宫门的是西内苑,有监门卫士卒驻守,那些家伙再不长眼也不敢在内苑殴斗。
看见三郎李楷被一脚踹下马,一直强忍怒意的李客师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趋马上前,对面数骑逼近,三两马鞭抽来,逼的李客师只能侧身相避。
今日之乱,虽不是李客师导致的,但今日之事,却是李客师起的头。
秦王府诸将中,论骁勇无双,当数尉迟恭;论冲阵犀利,当数秦琼;但论骑射,李客师能排进前三。
李客师其人,出身名门,气度宽宏,最好驰猎,但凡不出战,几乎每日游猎,每每出入林间,鸟兽随逐而噪,得了个诨号“鸟贼”。
今日便是李客师起的头,带着长子李嘉、三子李楷,与几位同僚约定在禁苑骑猎……都是天策府的同僚,马军总管张士贵、玄甲军创立者之一翟长孙、左三统军程咬金。
除此之外,右候车骑将军侯君集也凑了过来,张永、赵慈皓也得李楷相邀……前者和李楷是表兄弟,母亲都出自洛阳长孙氏,后者之妻子也出身长孙氏。
起因只是一只被驱赶的鹿,张永张弓射中,但带箭的鹿儿一路逃窜,最终一头撞在了罗寿的马前。
当日芙蓉园之事,张永一直耿耿于怀,虽然罗阳最终被打的挺惨……但张永不过上前劝了几句,就被殴打,此刻自然不肯放过。
而罗寿让……罗家入京后嚣张跋扈,却在李善手中吃了两次亏,气势一时大沮,自然不肯相让。
如此小事,最终因为罗寿不肯相让衍生为双方的殴斗,刚开始还只是罗寿、张永两人……罗寿被踢落下马后,张永已经收手,罗寿的亲卫也没胆子上前动手。
但偏偏这个时候,齐王李元吉出现了……这位的游猎瘾比李客师还重,可以一日不吃饭,但不能一日不打猎。
一场混战就此拉开了序幕,第一个倒霉的是赵慈皓,摔落马下,被惊马踩踏,重伤不起。
程咬金虽然长于战阵,看似粗豪,实则细心谨慎,又在去年爵封宿国公,只护着几个小辈。
张士贵、侯君集、李客师不敢对李元吉出身,只敢使几个亲卫上前拦着。
到这时候,局面还算稳得住,但紧接着,数十骑突然赶至,为首的是燕郡王罗艺。
罗艺瞄了眼战局,干脆利索的让身后的骑兵亲卫加入战团,李楷就是这时候被踹落下马的。
李客师曾任幽州兵曹,是罗艺的旧部……而芙蓉园中,李楷和李善同行,罗艺也打探过,李善与李楷交情甚笃。
已经打出了兴子,对面的罗艺这两个月与秦王府明里暗里已经交手数次,房玄龄都被打伤,李世民明令诸将暂避锋芒,众人早就一肚子气。
张士贵、侯君集召集亲卫,以战阵之势,双方混战,就连谨慎的程咬金和刚开始明哲保身的李客师也不得不大打出手。
罗艺冷眼旁观,不得不承认,虽然他自认幽州兵乃天下强军,但秦王府兵将更胜一筹……将近百人,都压不住对方三四十人。
但没关系,平衡很快被打破,又有百骑驰来。
程咬金侧头一瞥,脸色大变,口中大呼,召集众人要退……但来不及了,驰来的百骑动如雷霆,堵住了退路。
其他人还想不到,但程咬金想到了,被撞落马下的他咬紧牙关,爬起来瞪了眼李客师,去哪儿打猎不行,非要来禁苑!
要知道,禁苑内东侧乃是东宫北侧,而太子的长林军就驻扎在西内苑边的长林门。
换句话说,东宫太子手中的武力大部分都在附近,秦王府的人在这儿肯定是吃亏的。“等下,别动!”
“来几个,按住德谋兄!”
李善有些紧张,迅速将李楷上上下下检查一边……郭朴刚才说了,李楷落马后被乱马踩踏。
其他的倒是不怕,就算骨折也不怕,就怕弄出个内出血,那就没辙了……毕竟一匹马就是好几百斤。
比如赵慈皓这个倒霉催的,同样是被乱马踩踏,现在口鼻涌血,几个匆匆赶来的太医正手忙脚乱。
“真的不疼?”
好一会儿,李善才放下心,看了眼旁边的李客师、李嘉父子,“世伯,理应无大碍……回去后将养些时日,若是这几天有恙,立即让人告知。”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待会儿世伯延请名医再看看。”
李客师拍了拍李善的肩膀,他当然听得出来,并不避讳其他医者查验……这是视之为友才会如此行事。
“三弟的胳膊……”一旁的李嘉提醒了句,李楷的左胳膊处一片鲜血。
向来沉稳的李楷龇牙咧嘴,“疼……”
“不过小伤而已,骨头都没断呢。”李善的话带着一种独特的腔调……呃,这是他当年在骨科实习时候最常听到的。
“嗯,不过也要尽早清洗,抬着走,抬着走,送去太医署。”
李善让人去寻门板来,准备将李善送走,太医署里备着高度酒……其实消毒效果有多好李善也拿不准,估摸着有一部分心理作用。
人家在行医时候的心理作用都是针对患者,只有李善是针对自己。
“怀仁。”
李善转头看去,回了一礼,“嘉佐兄。”
来人是南安郡侯张琮长子张永,因为芙蓉园一事,李善后来请李楷延请东山酒楼赴宴,席间致歉,虽然只见了两面,但却有同仇敌忾的认同感。
“慈皓那边……还请怀仁出手。”张永面色苦涩,今日之事不能说是他的责任,但终究是他惹出来的,如今连累的父亲多位同僚被羞辱,更害得赵慈皓身受重伤。
“咳咳。”一旁的李客师盯着儿子,突然咳嗽了几声。
张永再行一礼,“不论生死,均谢过怀仁。”
李善叹了口气,他过来的路上看了几眼,那赵慈皓的伤未必致命,但也没那么好收拾……李客师这是在提醒别去沾手。
犹豫了下,李善迈步就走。
在他自己看来,终究犹豫了下……但在其他人眼中,这位少年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李嘉不禁叹道:“取字怀仁,果有其性。”
前面那些皇帝皇子臣子还在掰扯,平阳公主估摸是不想掺和进去,指挥禁军将数百长林军士卒,以及秦王府将领的亲卫统统看管起来。
手摁刀柄的平阳公主趋马缓行,突然看见了满手鲜血的李善,“怀仁?”
像是没听见似的,李善依旧在忙碌,赵慈皓的伤势有点重,肋骨骨折,还好没往里面深扎,之前几位医者的处置还算不错……但最后有什么结果却很难说,
终于直起身,李善伸出双手,“洗手。”
等了片刻,李善才回过神来,现在身边没有亲卫,但这时候平阳公主取过水囊,浇在李善满是鲜血的手上。
略为洗了洗,李善向平阳公主点点头,回头交代道:“若是今明两日呕血不止……”
年纪略大的医者苦着脸,“若是呕血,只怕难愈。”
李善脸上带着惯有的冷漠,只点点头就转身走开。
“秘药不能用?”平阳公主小声问,赵慈皓的兄长赵慈景是她的妹夫,尚长广公主。
赵慈景阵亡后,长广公主改嫁弘农杨氏的杨师道,但之前两子都是得赵慈皓夫妻照料。
“不对症。”李善回了句,“小弟先去太医署了,德谋兄已经送过去……”
话音未落,那边魏征突然小跑着过来,“怀仁!”
“留点神,少做少错。”平阳公主瞄了眼,转身离开。
走出几十步,平阳公主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却看见魏征拉着李善往东边快步走去。
平阳公主微微摇头,她心里有着古怪的感觉,总觉得李善这个人很难揣摩……以其心计能力,不可能不知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道理,但却如此不避风险。
一个人的行事准则总是很难改变的,李善自认是个医生,虽然面对死亡保持着冷漠,却不会躲避……但今天,他有点后悔了。
因为躺在地上的是罗寿。
“落马后被马蹄踩中小腿……”魏征低声说:“适才太医署的医者查验,断了……听闻怀仁最擅外伤。”
李善抿了抿嘴,上前看了几眼,回头问:“移动过?”
医者是个中年人,苦着脸说:“馆陶县公,在下不擅……想送去太医署……”
“找个门板抬过去就是,你居然还让他骑马?”李善阴着脸呵斥道:“某记得你,也去伤科上过课,如此外伤,最忌移动!”
“怀仁?”
李善看了眼魏征,再看看旁边的几个东宫属官,突然快步走向还在争辩不休的李世民、李建成。
“太子。”
李建成诧异的回头看了眼,李渊、李世民也看了过来。
“怀仁?”李渊微微蹙眉,觉得这少年郎有点不晓事,不知道这边在处理正事?
李善上前行了一礼,低声对李建成说:“殿下,罗寿断腿,玄成兄请在下诊治……可能会瘸。”
声音不大,但李渊、李世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渊神色略为放缓,甚至嘴角带起一丝笑意……今日之事,实难处置,之前训斥太子、罗艺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李渊还没想清楚如何处置。
秦王府多位将领面带鞭痕,如此羞辱,二郎怎么可能轻轻放过,但对罗艺,甚至太子做出实质性的处罚,李渊也不太愿意。
其实之前罗艺如此跋扈,甚至针对秦王一脉,就有李渊在某些场合的默许……打压天策府一脉的气势,是李渊和李建成都希望看到的。
现在好了,程咬金、张士贵等人是被抽了鞭子,但人家罗艺的弟弟罗寿腿断了,而且还很可能成瘸了。
脸上鞭痕那是会消散的……但人家一辈子都残了!
换句话说,李善自己没想那么多,只是在动手诊治之前先去和这父子三人打个招呼,毕竟自己是和罗家有仇的,别到时候算到我头上!
但事实上,李善这是递了个台阶过来……李渊、李建成怎么可能不趁着这个机会借坡下驴呢?
李建成握住李善的手,神情急迫,“怀仁……”
“取字怀仁,自有仁心。”李渊轻笑点头,“当放手而为,朕信得过怀仁。”
被个男人握着手,李善有点不自在,眼角余光扫了扫,李世民脸色平淡,而站在李世民侧面的罗艺却是面色阴沉。
云阳罗氏男丁并不兴旺,罗艺这一辈只有兄弟四人,多年战事,如今只有罗艺和罗寿两人,
罗阳被李善打断鼻梁,至今还不能出门,如今罗艺怎么可能放心将弟弟交到仇人李善手中……但圣人李渊都说了,放手而为。
罗艺暗暗咬牙,你信得过李善,我信不过!“卿御边多年,颇有战功,此番入朝,却太过肆意。”
罗艺躬身,深深埋下头去,“臣知罪。”
临湖殿内,李渊斜靠软榻,缓缓道:“朕亦出身军旅,军士骄横难以管制,卿日后还需严加管束。”
“谨遵圣命。”
坐在侧面的太子李建成还维持得住,但齐王李元吉已经是一脸的幸灾乐祸……程咬金、张士贵、侯君集、翟长孙都是天策府数的出来的大将,被抽的脸上都是鞭痕,这等羞辱,对秦王府势力是一次极大的打压。
名义上,罗艺的弟弟罗寿断了腿,还瘸了,双方看起来相等……但在政治影响上,不是一个级数的。
李渊此次借坡下驴,实际上是有点不要脸的味道了……更何况,罗寿到底会不会瘸,还是未知数呢。
当然了,罗艺觉得,肯定是瘸了……朝中坊间传闻李怀仁以仁义为先,而罗艺觉得,那厮就是个睚眦必报的角色。
罗阳求娶清河崔氏女,结果文武两道,均被李善羞辱……那厮久不出游,偏偏那次撞上了,怎么可能那么巧?!
坐在太子侧下方的李世民面色清冷,看着父亲装模作样的训斥罗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人的行事风格总是有固定的套路的,李世民在战场上奋勇前行,不避锋矢……李建成心里已经有点打鼓了,猜测自己这位好二弟会以什么样的手段讨回这一场。
看长子次子之间那几乎凝固的气氛,李渊又开始头痛起来,正要散场,外间却传来宫人通报。
紧接着,中书令杨恭仁大步入内,神色中略带欣喜,高声道:“陛下,西北战报!”
李渊霍然起身,“是嗣昌军报?!”
柴绍出征,改旗易帜,这是李唐第一次以与突厥至少平等的身份与外族交战,这对李唐来说,对李渊来说,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其实李渊之后已经有点后悔了,柴绍出征后不久,江淮军叛乱,江南、淮南一片战火,而且还要防备突厥很可能即将而来的侵袭……对李唐来说,压力太大了。
李建成抢在前面,“可是捷报?”
“不错,右骁卫大将军柴绍率军先收复河州,于洮州、岷州与吐谷浑对峙良久。”杨恭仁高声道:“十日前,大军突袭,先锋破阵,大破吐谷浑,斩杀敌军数千,俘虏万余。”
李渊仰天大笑,“嗣昌果为千里驹!”
“父亲好眼力。”李建成嘴里恭维,眼神闪烁不定。
一刻钟后,两仪殿内。
尚书省左仆射裴寂捡着刚刚递交来的捷报一份份的念,“十二日,臣窥敌营士气已沮,以左领军将军阚棱持陌刀固守前阵,右骁卫将军马三宝侧击敌阵,斩吐谷浑名王拓跋木弥,敌军大溃……”
裴寂略为顿了顿,殿内众人都神色微变,只有平阳公主一人若无其事。
但理由各有不同,在场大部分人都想起了,马三宝是柴绍家仆出身,后在平阳公主麾下为总管,此次以右骁卫将军随柴绍出征……但马三宝曾任东宫太子监门率。
而李渊、李世民却记起了,左领军将军阚棱是吴王杜伏威的义子……前者甚至记得,柴绍召阚棱随军,其中有李善的手尾。
“当日夜,山东勇士苏烈者,自请追击,臣许其三百骑……”裴寂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建成,他记得这个人名,“十三日,苏烈追击敌军,一日八战,迅如雷霆,直抵芳州。”
“十五日晨,敌尚未布阵,苏烈率军破营,酣战三刻,亲斩天柱王,敌五千骑溃散。”
饶是在场众人均非凡人,也不禁听得目眩神迷,三百骑兵急袭,连破敌阵,斩敌酋而溃五千敌骑……这是可以流传后世的战绩。
“天柱王,天柱王……”李渊双手有些颤抖,“此僚终亡!”
“天柱王战死,西北当无忧矣。”侍中裴世矩缓缓道:“当年便是此僚力劝伏允侵边。”
陈叔达、裴寂、杨恭仁、李渊都是前朝旧臣,纷纷点头赞同,他们都知道其间利害。
前隋时期,裴世矩经略西域,力劝文帝出兵吐谷浑,又诱使高车国侧击,吐谷浑惨败失土,隋朝设四郡辖之,召伏允之子慕容顺朝贡,长留中原。
但好景不长,隋炀帝上位后,天柱王力劝伏允恢复故土,屡屡袭边,甚至攻入河右……只是那时候隋炀帝都去了江都,也管不了了,不过他将伏允之子慕容顺也带去了江都。
武德元年,慕容顺从江都逃回长安,圣人李渊遣使与伏允通和,联军攻打割据凉州的李轨后,将慕容顺送回了吐谷浑。
但从武德三年开始,天柱王在吐谷浑已有权臣之相,屡屡兴兵侵扰李唐西北边境……没想到却就此战死。
“遣兵前压洮州、岷州,自领精骑于芳州殿后,倒是老成……”李渊笑道:“不料却有神兵天降,嗣昌用兵,实有不凡之处。”
裴寂再次看了眼李建成,轻声道:“生擒伏允。”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渊拍案而起,“果真如此?!”
裴寂点点头,“中三箭伤重,谯国公遣派伤兵营医治,已无性命之忧,伏允拜谢,愿入朝觐见陛下。”
这句话一出,殿内骚动了片刻,如果说大败吐谷浑,那是好事,斩杀天柱王,更是除了心腹之患,但生擒可汗伏允,施恩使其入朝……这份功劳让众人一时无语。
因为如今吐谷浑国内,天柱王死,可汗伏允入朝,那得势的就是几年前从长安返回吐谷浑的太子慕容顺……而这位长居中土,对李唐颇有善意。
换句话说,柴绍这一战,将会使李唐西北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再无边患,朝中用兵可以集中于江南的江淮军,北边的突厥……无兵力不足之忧,无首尾不得相顾之忧。
李渊缓缓坐下,笑道:“平阳,此等大功,何以封赏?”
平阳公主淡然道:“如此大胜,非谯国公一人之功,父亲当抚慰士卒,厚赏诸将。”
“他日妹夫率军回师,自当封赏,但有一人,如今尚在京中,父亲不可不赏。”李建成起身道:“三百骑兵破敌,古之名将亦不能及,此等将才,父亲可知乃何许人也?”
“父亲不知,三妹可详叙。”
平阳公主神色平静,“此人无军职,乃怀仁身边亲卫头领,郎君见其勇力绝伦,召其随军。”
李建成高声道:“绝不止此,苏烈其人,去岁于山东夜焚敌营,斩大将范愿、董康,助守馆陶,三次率兵出击大败刘黑闼。”
“魏县大捷,永济生擒刘黑闼,怀仁筹谋,向以苏烈为先,犀利无双,屡建功业。”
侧面的李世民突然毫无由来的打了个哈欠……听太子这么扯淡,听得都瞌睡了。苏烈苏定方这个名字,其实殿内不少人都并不陌生。
李世民是知道的最清楚的,毕竟凌敬就在天策府任职,平阳公主也很清楚,毕竟李善逗留公主府一个月,苏定方始终陪伴李善左右。
李建成也知道这个名字,魏征巡视山东回来之后几次提到了苏定方,赞其有将才,只是李建成对此并不在意,他要笼络的不是什么有大将之才的人物,而是手中有权有势的兵将……比如罗艺。
现在,李建成自然后悔了……苏定方助柴绍立下如此大功,本人又是李善亲卫出身。
一句话,经过这一战,李善、苏定方和柴绍、平阳公主已经掰扯不开了……之前还是因为救命之恩,而如今却在政治立场上有合流之势。
不过,李渊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字,兴致勃勃的问起……李建成简直拿出了说书人的架势,添油加醋的讲述。
“虽是刘黑闼旧部,却能弃暗投明,屡立大功。”一旁的裴寂笑道:“不意李推敲尚能为陛下举才。”
李渊大笑后追问道:“既有功于朝,为何无人荐其出仕?”
一直保持沉默的平阳公主抢在了前面,“父亲,怀仁施妙手活其母,苏定方投入门下。”
“虽怀仁视之为兄,但苏定方不愿出仕,领亲卫日夜守护,此次实是郎君心忧战事,见其勇力,开口讨要。”
李渊登时明了,女婿这次出兵意义非凡,而吐谷浑战力不弱,兵力不少,柴绍才会借人……也是没辙啊,总不能去东宫、秦王府借人吧?
这也是平阳公主抢在前面答话的原因,她当然心知肚明,苏定方和李善是一体的,一直没有出仕,主要就在于李善的立场……但此战之后就难说了,如此大功不封赏是说不过去的。
“说起李推敲,伏允伤重得以活命……”裴寂笑道:“设伤兵营,的确于战有功,陛下不可不赏。”
“裴监说的有理。”李渊想了想,“怀仁倒是提过,军中设伤兵营,千人营设十名护兵,以军功计之。”
“父亲,听闻怀仁欲外放?”李建成扬声道:“怀仁之能,堪为大用。”
“牧一县之地历练,他日为朝所用。”平阳公主立即堵了上去,她虽然不知内情,但知道李善是铁了心要外放。
说的不好听一点,今日罗艺在禁苑闹成那样,平阳公主还真怕李善和东宫扯到一起。
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二郎?”
“但凭父亲做主。”李世民平淡的说:“怀仁其人,所学驳杂,在朝可用,外放亦可。”
李渊沉吟不语,今日已经许诺李善任解县令,如果加恩,那就应该是州府佐官,但这种位置不太好坐,功劳未必捞得到,背锅倒是常有的事。
如果留在朝中,因举荐有功得以晋升……也很难捞得到什么好位置。
而且李渊考虑的还不仅仅是李善本人,还有李善和平阳公主的关系……后者掌北衙禁军,如今又有个大将之才的苏定方,留在京中,只怕大郎、二郎都要笼络。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微弱的咳嗽声响起,须发尽白的裴世矩颤颤巍巍的起身,“诗才盖世,妙手回春,不过小道,但李善其人,腹有良谋,目光长远,更兼有任事之能。”
“但年未弱冠,陛下为国择才,亦需为国储才。”
李渊直起身,正色道:“铨选人物,选曹之责,无过裴公,还请直言。”
“不敢当陛下盛赞。”裴世矩先行谢过,缓缓道:“臣历经数朝,点评天下人物,如李怀仁这般实在少见……”
听着裴世矩对李善的诸多赞誉,殿内诸人心思各异,大都有些诧异……诧异于,裴世矩虽然位列宰辅,又名重天下,但毕竟先随隋炀帝南下江都,后先后被宇文化及、窦建德收罗。
所以北上关中投唐之后,虽受到李渊款待,但裴世矩却很少实质性的参与朝政,往日两仪殿议事,他基本上是不开口的……没想到今日滔滔不绝。
李世民平静的注视着不远处的老者,没有避开视线……只是有点后悔,后悔于适才裴寂赞誉李善,自己没忍住流露出笑意。
“故李怀仁日后必为栋梁,但如今却尚需磨砺。”裴世矩轻声道:“陛下若施恩封赏,不如托付重任。”
李渊微微颔首,“裴公……这是意有所指?”
裴世矩话锋一转,“陛下择刘世让北上,雁门、马邑形式为之一变,高满政驱逐苑君璋,举朔州来投。”
“河东之重在于代州,代州之重在于雁门。”
“雁门为马邑后盾,如今外有高满政驻守马邑,内有刘世让、李高迁领军,若能于代县设伤兵营,必能振军中士气。”
“马邑不失,雁门必固,突厥再难随意踏破河东。”
“山东战事期间,李怀仁筹谋战事,设伤兵营,实是最佳人选。”
“代县令?”李渊略为想了想,眉头舒展,“裴公选任之能,实在独步。”
殿内众人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得不承认,裴世矩的提议……恰到好处。
原因很简单,代县是代州的府治,辖雁门重镇,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如果正常情况下,让一个尚未满二十岁的少年郎担任代县令,并不妥当。
但如今,多年孤悬在外的马邑已归,这意味着代县相对来说比较安全,重要性也略为下降……毕竟刘世让刚刚北上,李渊又命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率军驻守雁门。
换句话说,李善任代县令那就是去镀金的……风险不大,还可能因为设伤兵营捞功。
李世民不禁在心里叹息,裴世矩不愧是裴世矩啊,真是条老狐狸!
殿内众人中,论对突厥最为畏惧的,那是李建成……割让千里国土,都怕成什么样了。
论对突厥最为了解的,那是裴世矩……李渊如今还抱有和突厥一争长短的心思呢。
而在战略上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是李世民……他很清楚,裴世矩这是吊了块肥肉在李善嘴边,看起来好,闻起来香,但未必能吃得进嘴。
的确,马邑在手,代县雁门就不会遭遇太多的危险,突厥也失去了从草原侵入河东道最重要的道路。
但突厥会放弃吗?
绝不可能!
高满政举朔州投唐,但突厥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马邑就此归唐,必然大举来犯。
到那时候,马邑若被攻破,代县雁门就要直面突厥大军……李善会有什么样的境遇?
若是逃……李善必然声名尽丧。
若是战,不是谁都是刘世让,能在数万大军围攻之下坚守月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还在莫名其妙的马周回头看见凌敬疾步而来,头上的发髻都有点散乱,几缕白丝在空中飞散。
“一直在里面,没什么响动。”马周冲着屋子努努嘴,“小蛮敲了两次门,不让进去……”
这间屋子在李宅后院,李善严令不许人出入,就连打扫都是亲力亲为,今日回来后,李善进了屋子就一直没出来。
“到底出了何事?”马周纳闷问:“难道不得外放?”
“吏部已然选任,代县令。”凌敬哼了声,“据说乃裴弘大力荐。”
“不是解县吗?”马周呃了声,“怎么会……”
从李世民那知晓事情经过的凌敬没解释什么,想了想上前敲了敲门,扬声道:“雁门乃河东重镇,正是建功立业之所!”
嘎吱一声,李善推门出来,神色如常,笑道:“凌伯倒是会安慰人……”
仔细看了看李善的神色,凌敬才略为放心,“如今马邑投唐,又调重兵驻守雁门,就算突厥大举来袭,代县也理应无恙。”
马周摇头道:“此事不可随意揣摩,高满政乃刘武周旧部。”
凌敬回头看了眼,轻声道:“高满政举城投唐前,尽杀突厥兵,且斩杀苑君璋一子。”
这话意思很简单,高满政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全心全意守住马邑。
李善嗤笑一声,领头走出后院,绕到了书房……他是心知肚明的,历史上贞观元年,突厥大举南侵,饮马渭水。
来到这个时代几年了,李善对很多事已经有了不少的了解,突厥主力南侵,主要是两条路,其一是从灵州、原州侵入关内道,其二是从马邑、雁门侵入河东道。
从这几年突厥南侵的路线来看,李善猜测……马邑在武德年间八成是再次失陷。
所以,今日在太医署听到消息后,李善懵逼了很久,他是真的不想去坐这个火山口……即使不是穿越者,也应该知道,裴世矩举荐,绝不可能按了什么好心思。
但紧接着李渊派人将李善召入宫中,详叙代县令的好处……在李渊看来,重兵把守马邑、雁门,李善只在代县设伤兵营,安全无虞,还能捞功。
大败吐谷浑,生擒可汗,这些给了李渊不小的信心……李善都无语了,他记得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李渊怕突厥怕的都要迁都了。
但李善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
说是伯侄,但实是君臣,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日去吏部,三日后启程。”李善坐下就开口道:“不等定方兄了,王君昊领亲卫。”
“不等定方了?”马周诧异道:“代县雁门,常历战事……”
凌敬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日战报,定方三百骑破吐谷浑五千骑,阵斩天柱王,生擒可汗。”
马周嘴角抽了抽,这样的战绩……虽然早就预料苏定方必然在将来大放异彩,但这也太早了点吧。
李善也是神色诡异,要不是时机不太好,柴绍不可能直捣黄龙,否则苏定方的战绩要再上一层楼了。
灭三国,皆生擒其主,变成四国……
这次苏定方的战绩让李善有些眼熟,历史上投唐后初出茅庐第一战,风雪之中,百骑踏破颉利可汗的牙帐,与这次如出一辙,长途奔袭,迅如雷霆,这是苏定方的风格。
不过历史上那一次没逮住颉利可汗,之后苏定方就上了心,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李善之前还琢磨着,此战中苏定方别太过耀眼……好吧,都耀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马周饶有兴致的问起,凌敬仔仔细细的讲解战报,同时顺带着将今日两仪殿诸事说了一遍。
李善无来由的笑了,特么今天两件破事掺和到一起,最后是我膝盖中箭,从解县被撵到代县去了。
书房里不停有人进出,李善平静的安排诸事,反正目的是出京,虽然被裴世矩算计了,但也未必是坏事。
面对未来的困境,李善并不畏惧……这是前世给他留下的印记,从一个农村孩子一步步爬上去,哪里有那么简单。
面对未来的困境,李善有着光脚不怕穿鞋的觉悟……李德武干得,但你裴世矩干不得!
李德武干得,在这个时代,我不能将其剁死……毕竟这种事李二也不敢干。
但你裴世矩可不是老子什么人!
你干得出来,那就别怪我先扇你耳光……最后一刀刀剁死!
“铠甲、马匹、器械都齐备,朱氏族人五十人,齐三那边二十人,凌公这边也出三十人,共计百名亲卫。”朱玮低声道:“苏定方未归,何人统领?”
“王君昊为首,以朱石头为辅。”李善曲起手指敲着桌面,“定方兄那边……回京后陛下应有封赏,任他自择。”
扫见一旁的凌敬眉头微蹙,李善笑道:“总不能拦着吧,若是大战一起,定方兄一人之力也无济于事。”
看着朱玮出了门,李善瞥了眼马周,“你留在京中还是去代县?”
马周摇着蒲扇笑道:“若无某相助,一县之地,你能……”
“带去吧。”凌敬打断道:“怀仁需筹建伤兵营,让宾王处理政事……只是需提防其酗酒大醉。”
李善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说起来,河东裴氏对某实在一片厚意。”
凌敬和马周听得一头雾水。
“今日裴公以代县雁门相托,正如去岁其婿以河北重任相托。”
凌敬呆了呆才反应过来,这是李善对裴世矩的回礼,也是对未来的筹谋……若是坊间传闻,李善和河东裴氏交好,裴世矩、李德武均举荐李善担当重任,日后内情大白于天下,不会有人傻到认为李德武是真的为已经被其抛弃的儿子好的。
这还不解恨,李善目光阴冷,补充道:“去叫朱八来,那个吴忠倒是能派上用场!”
话音刚落,李善突然换了副表情,起身拜倒在地,“母亲,孩儿不孝,即将远赴河东代县。”
决定外放……之前李善一直没有和朱氏提起。
朱氏叹了口气,挽起儿子,迟疑了会儿才开口,“建功立业,男儿之志,只是崔氏那边……”
凌敬和马周都转过头去……李善刚刚撩完,一溜烟就跑到河东去了,想得出来崔信会如何恼火。
李善干笑几声,想了想又干笑几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拜见殿下。”
没有自称,没有秦王。
开门见山,只是简单的“拜见殿下”。
刚刚进门的李世民愕然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正所谓见一叶而知秋,窥一斑而知全豹,他知道,这是李善在摆明立场。
这两个多月来,李善在宫中常常和李世民见面,但两人都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正式的会面……李善在李世民开口之前第一时间就摆明了立场。
“坐吧。”李世民延手笑道:“人皆言,东山李怀仁,与人为善,乐善好施,孤却记得,当日长乐坡初见,言辞犀利,凛然风骨。”
李善神色如常,却有点不自在……所谓的乐善好施,是因为王仁表之事流传开来,为此同安长公主大为愤慨,甚至在兄长李渊面前说过李善的小话。
“月余前,魏州总管,道国公田留安入京,尽述山东战事。”李世民叹道:“他人只知怀仁筹谋。”
“却不知战前怀仁费心力劝道玄,战时不仅筹备伤兵营以振士气,尚替田留安打理内政,分派差事,战后施恩俘虏,力斩崔帛,以维山东。”
“孤多年前建秦国公府,后秦王府,再至天策府,欲揽天下英杰,不料却失李药师这等将才。”
“故,怀仁这般人物,孤求贤若渴。”
李世民长篇大论之后,双眼微眯,正色道:“但孤有一事不明,怀仁为何来投?”
略一思索,李善笑道:“在下身世,殿下尽知,舍却秦王府,尚有何处?”
“裴相依附东宫,裴弘大兼太子詹事,那人更为太子千牛备身,殿下理应明了。”
李世民摇头道:“绝不止此,裴监的确依附东宫,但山东战事期间,李德武入东宫……怀仁理应不知晓,裴弘大其人,虽兼太子詹事,但实则摇摆不定。”
“怀仁本可以坚守馆陶,侯太子出兵相援,却要使张文瓘急奔长安,暗中筹谋。”
“魏县之战,看似大捷,实是险招。”
“馆陶数战,苏定方先败两千突厥轻骑,后两次出城横扫刘贼,怀仁又筹建伤兵营以振军中士气,战后必然论功,怀仁当不至如此不智,冒险出战。”
李世民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怀仁随三胡驻军武陵,闻河北战事崩坏,曾言东宫或会出兵。”
这句话言外之意很明显,在李世民看来,李善派张文瓘急奔长安暗通秦王府,又冒险出战,很大的原因就在于,阻止太子亲征。
或者说李善不愿意看到东宫出兵解魏州之困……那样的话,李善将毫无疑问的打上东宫的标签。
所以,李世民很确定,李善是真心来投,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什么?
屋内安静了下来,这儿是李世绩的一处私宅,去年张文瓘急奔入京,就是在这儿与李世民、房玄龄相见的。
片刻后,微微垂头的李善抬起了头,直视相对而坐的李世民。
“殿下猜错了。”
“甚么?”
“当日,虽无十成把握,但那人应入东宫,得太子看重。”李善嗤笑道:“那人得太子看重,有其岳父之因,但亦有他因……殿下理应知晓内情。”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噗嗤笑道:“怀仁心思细腻,查漏无缺。”
李善只回了个了然的眼神……当日自己在武陵就断定太子必自请出征河北,后来魏征告知李建成,这件事只在东宫内小范围的传播,李世民能知道,自然是有内应的。
“东宫决议太子自请亲征山东,应是早有定计。”李世民轻声道:“但却是长安县尉李德武所献。”
李建成不会因为李德武的一番话就决定出征,但李德武却抢了这个名头,并替太子分析局势,择出兵时机……等突厥北返,再行出兵。
其实这番话的实际作用很有限,李建成本就惧怕突厥,他之所以笼络李德武,更多还是看中了对方裴世矩女婿的身份。
李善没有躲开李世民探查的眼神,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当日随长安令南下陕东道,驻足武陵,于县衙内打理粮草诸事,不意信件被宵小窥探。”
李世民的脸都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响都没闭上,说话都有点结巴,“你……是你……所以,你……”
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李世民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少年郎,他没想到事实却是这样……看似太子召李德武入东宫,用以笼络裴世矩,实际上却是李善暗中一手操纵。
所以,李善远在山东,消息闭塞,但却很有把握确定,李德武已入东宫。
“那人早有攀附东宫之心,只是给他一个梯子罢了。”李善温和的笑道:“裴弘大何等人也?”
“前朝名臣,宦海浮沉数十年,又是新近来投,虽得圣人授以宰辅之位,更兼太子詹事,但却不会轻易下注。”
“或……既为太子詹事,当遣近人依附殿下,此非首鼠两端之举,不过为后人计。”
李世民赞同的点头,“荥阳郑氏乃太子妻族,但郑仁泰却早年投孤麾下。”
话刚说完,李世民脑海中灵光一闪,“裴世矩欲遣李德武入天策府?”
长长的轻叹后,李善点了点头,身子下拜,“在下早慕殿下风采,欲辅圣君,开创盛世,若其入天策府,在下何以自处?”
李世民像没看到似的,只眯着眼细细思索。
其一,李世民感叹李善的手段,居然能探听如此内幕……而他也不怀疑李善是在说谎。
事实是,李德武投入东宫,裴世矩很快就从族中挑选出裴怀节投入了天策府。
其二,李世民知道李善的话并没有说完,如果裴世矩让女婿投入天策府,那自己还会将李善收入麾下吗?
正因为裴寂依附东宫,李世民才不会怀疑裴世矩是真心让李德武入秦王一脉……面对河东裴氏,自己还会选择李善吗?
这是存在于李善内心深处的疑惑……李世民心想,这恐怕也是李善在归京后,最终选择科举入仕的主要原因。
其三,李善如此下拜,实则致歉谢罪……无论如何,如此暗施手段,即使有难言之隐,是上位者不愿意看到的。
李善也向李世民证明了自己相投的诚意和意愿……将李德武送入东宫就是诚意。
其他裴氏族人可以入天策府,但李德武不行,这是李善的底线。
片刻后,李世民双手扶起了李善,正色道:“虽行阴诡手段,但终归正途。”
嗯,帮你就是正途,不帮你那就是走偏了。
其实双方都不过是在表演罢了,李善为前事谢罪,李世民刻意怀柔,演一处君臣相济而已。对于李世民来说,李善将李德武推入东宫……虽无父子情分,但终究父子,用这样的代价来换取投入秦王一脉麾下的机会,更在如今将手段一一详述。
虽然心惊这少年郎的手段,但李世民却欣然接纳。
如果是半年之前,饶是李善有山东战事之功,饶是李善诗才惊世,李世民都会心存隔阂,毕竟对方是河东裴氏……但如今的李善,却有着对平阳公主、圣人的不俗影响力。
总归说到底,李世民并不吃亏,李善纳入囊中,裴怀节也入了天策府。
裴怀节和裴世矩的关系不能与李德武相比,一个是族人,另一个是翁婿。
前者代表的是河东裴氏,如今裴寂依附东宫,裴怀节入天策府只能世家门阀的自保之道。
而后者却代表的是裴世矩个人的意愿,兼太子詹事,遣派女婿入天策府,裴世矩已然年迈,如此只是个人的自保之道。
考虑到裴世矩虽然在朝中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但并不实际参与朝政……用李德武、裴世矩换一个年未弱冠已然天下闻名,才华不限于诗赋,对平阳、圣人都有影响力的李善。
这笔买卖划不划得来,这笔账李世民自然会算。
李世民扶着李善,两人重新跪坐在席上,前者面有犹疑,后者低声道:“想必殿下心中存疑,在下为何百般筹谋,认定殿下。”
“不错。”
这是李世民最大的疑惑,他从晋阳起兵之前就结交北地豪杰,从敦煌郡公到秦国公,再到秦王,最后组建天策府,麾下名将如云,谋臣如雨,多有天下名士。
但这些人要么是早年相随,要么是得府内幕僚引荐,再或者是数度大战之后所降……如李善这等在洛阳大战之后,无人引荐却铁了心相投的,不是非常少见,而是仅此一例。
对于这个疑惑,不仅李世民,凌敬、马周都曾经不止一次询问……李善自然要准备万全。
略为移动了下膝盖,这个时代,胡凳已经大范围普及了,但在正式场合,依旧用的是跪礼……对此,李善相当的不感冒。
在心里飞速复盘了一遍后,李善正色道:“李唐一朝,晋阳起兵,席卷关中,殿下不过双十之龄,先败薛举、刘武周,力挽狂澜,稳关中,固河东。”
“后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就此抵定天下大局。”
“如此赫赫军功,古之名将亦少有相较者,可以说,本朝得天下,殿下当论首功。”
“然此非殿下晋升之由。”
李善加重了语气,“虽军功盖世,但帝王只需将将,无需将兵,太子于军中少有威望,但多得贤士辅佐,自身未有失德。”
“殿下为何欲正位东宫?”
李世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这也太能扯了吧,扯的那么偏不说,居然还问我为什么要夺嫡?!
你真的是来相投,而不是来捣乱的?!
李善目光炯炯,一脸肃然……心里琢磨古代谋士都是先丢个炸弹再细述,自己照葫芦画瓢,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对面的李世民有点无可适从,他与几位心腹幕僚常议夺嫡事,但从来没听过类似的言论……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夺嫡。
但,这难道不是应有之义吗?
片刻之后,李世民轻声道:“怀仁可知兰陵王?”
“自然知晓。”李善轻笑道:“北齐宗室名将,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每入阵即着面具,后乃百战百胜,《兰陵王入阵曲》当为后人称颂。”
“听闻《秦王破阵乐》乃仿《兰陵王入阵曲》而成。”
“同为宗室名将,功高盖世,兰陵王遭君主所忌,托疾家居,终被鸩死。”李世民神色阴沉,“难道要孤坐以待毙吗?”
“殿下不解兵权,划地建府,已然退无可退。”李善突然起身,“但这并不是殿下入主东宫的理由。”
李世民正襟危坐,正色道:“还请怀仁细述。”
李善踱了几步……实在是膝盖受不了,生疼生疼的。
“始皇一统天下,两汉承而继之,惜三国乱战近百年,引得外族窥探神器,虽有司马代魏,但终至衣冠南渡。”李善缓缓道:“自此之后,天下就此南北而立,乃至数百年之久。”
“前隋得以一统天下,实是时也运也,但也切合天下大势,中土集力,以抗阿史那。”
李世民渐渐听出了点味道,不自觉的直起身子,凝神静听。
“自东汉末年至今,已然四百年之久,西晋得国不越一甲子,前隋二世而亡。”
李善躬身道:“殿下,天下思定久矣。”
李世民起身扶住李善,却久久无语,类似的思路他也有一些模糊的考虑,但并未从历史、天下两个角度去思索……天下思定,这是长时间中土分裂、战争带来的期盼。
简而言之一句话,切合大势。
李善继续扬声道:“前魏力抗柔然,后突厥取而代之,虽如今东西分立,但号称控弦百万,年年南侵,关中、河东、河北,无不伏于马蹄之下。”
“殿下扫荡天下,非一人之力,身边英杰繁星点点,猛将谋臣大半都为秦王一脉。”
“即使如今在江南的赵郡王、李药师麾下大将,多为殿下旧部。”
“如今就算殿下散天策府,闭门称病,就此俯首,难道太子会用他们吗?”
“太子会信任房玄龄、杜克明吗?”
“太子敢以程咬金、秦叔宝、尉迟敬德领兵吗?”
李世民神色变幻莫测,断然道:“决计不会……即使是父亲,也不会……”
“殿下乃军中之胆,若是俯首,将无战心,军无战意。”
“待到他日,突厥破关,横尸遍野,天下再度大乱。”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听闻太子曾割地突厥,只怕要重演衣冠南渡故事。”
李世民默默点头,他很清楚,面对突厥的威逼,李建成非常有可能选择退让而不是抗衡。
“天下再分裂百年,数百年……以待来日?”
“殿下之名,有民。”
“故当为民虑。”
李善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他默默的看着还在思索的李世民,轻声道:“这便是在下择殿下的原因。”
“这个理由,够充分吗?”当李善问出这句话,李世民登时心神大畅。
他曾经想过与这位短短两年内名声鹊起的少年郎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中,对方会说些什么……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送上的是一份这样的重礼。
虽军功盖世,但太子未有失德,嫡次子欲夺嫡东宫,虽是天家皇权之事,但终归属一个“篡”字。
无论在什么时代,名正言顺总是最重要的,而这也是李世民最期盼的……权倾朝野、军功赫赫,并不是他夺嫡的理由。
而李善给出了这个理由,给出了一个名义。
李善这一席话,另辟蹊径将李世民推到一个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位置,甚至将其隐隐与汉高祖相提并论的位置。
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但终究春秋无义战。
汉高祖不忿暴秦,斩白蛇而起,三年灭秦,五年亡楚,开创四百年大汉……这就是名正言顺。
后天下分裂四百余年,隋二世而亡,李善将李世民推到了这个位置……一统天下,持械御边,非秦王不可。
这就是名正言顺,这是李世民必须承担的历史责任。
李世民略有些兴奋,他与房玄龄、杜如晦密谋夺嫡事,也有面对突厥威胁的思路,却没有从如此大的格局来考虑这一切。
这一番话,实为明心志,让李世民在心理层面拥有了足够的底气。
瞄了眼李世民的神色,李善心想……自己这通忽悠看起来效果不错。
勉强冷静了会儿,李世民脊梁笔直的坐在席上,郑重道:“孤总角之年即领军上阵,纵横南北,马前无当,往日只知厮杀,今日方知真义,皆拜怀仁之赐。”
李善微微俯身,“殿下英姿勃发,乃应天命而生,只望殿下顺应大势,重整世间,使军将御边,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正如怀仁所言,此非孤一人所能为,正要请教。”李世民轻声道:“虽东宫无征河北之功,但太子无有失德之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历史上的李世民之所以选择兵变登基,一方面在于李渊对东宫的偏袒,以及对天策府一脉的忌惮,另一方面也在于太子李建成并无失德。
换句话说,在很多人看来,太子远不如秦王,但东宫却是个缩成一团的乌龟壳,让人无法下手。
“在下即将外放代县令,殿下身边有房公、杜公这等人杰,不敢妄谈。”李善缓缓道:“在下愿为殿下论大势所趋。”
“尽可畅言,孤当洗耳恭听。”
李善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殿下于万军之中,仍奋勇搏杀,遇敌不退,故突厥南侵,殿下当言战。”
李世民眉头微皱,这几乎是一句废话,突厥南侵,自己当然只可能论战不论和……就算是和,也必须是先战而后和。
但李善紧接着的下一句话让李世民心头一凛。
“听闻太子有迁都之愿。”
这是个肯定句……李世民好险脱口反驳,他知道如今东宫并没有提过这个建议,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
只要找到机会将这个帽子栽到太子头上……反正太子对突厥颇有惧意,一度割地千里,这顶帽子想摘都摘不下来。
一方主迁都以避突厥,一方主战保境安民,这就是大势所趋?
但李善并不是针对这一条,低声细细详述,李世民聚精会神倾听。
如果要迁都,只可能是洛阳,秦立都咸阳,前汉建长安,后汉立都洛阳,再之后天下大乱数百年,到隋朝短暂的一统天下,先建大兴,后建洛阳新城。
无论是从政治角度还是城市规模角度考虑,一旦迁都,除了洛阳,短时间内没有其他的可能。
但那样的话,陕东道大行台必然撤销,李渊不可能允许京兆内有两套班子,这对李世民,对天策府都是个巨大的打击。
“迁都洛阳,依黄河而立。”李善淡然道:“河北、关中、河东还会留重兵拒守吗?”
“尚有远迈数千里的陇西道……”
李世民眼神异彩闪烁,他已经完全听懂了李善这一番话的用意。
李唐一统天下,一大关键就在府兵,兵源主要来自于河东道、关内道两地,若是迁都洛阳,就意味着半弃北地……
“失北地,登失民心,这就是大势。”李善肯定的说:“大势在殿下手中。”
李世民嘴角挂起一丝笑容,他知道李善没有说透,只是隐隐提及。
府兵是个关键,但更关键的是民心,民心一失,别说李建成了,就是父亲李渊也撑不住。
什么是民心?
五姓七家是民心!
河东三望族是民心!
五姓七家有六家是河北、关中、陇西三处,还有河东裴、柳、薛三族。
迁都洛阳,弃北地,就意味着李渊、李建成将那些门阀世家都袒露在突厥的马蹄弯刀之下。
那些门阀世家能容忍吗?
还会将李唐视为正朔吗?
太子欲迁都,而秦王欲战,这就是大势所趋,这就是人心所向。
那些世家门阀还会不作出选择吗?
李世民细细思索,越想越觉得此策绝妙,最妙的是,一旦流言蜚语传开,太子洗都洗不干净。
李建成割地千里,畏惧突厥,这是事实,这也是他在军中威望不著的根源。
迁都洛阳,必能撤销陕东道大行台,说不定还能将天策府拉下马,对于东宫来说,这是他们日夜期盼的事情。
五姓七家中,陇西李氏在陇西道,太原王氏在河东道,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都在河北道,全都是在北地。
唯独太子的妻族荥阳郑氏位于洛阳左右,能幸免于难。
而如果迁都,李世民不会有任何好处,甚至会因此失去夺嫡的资格……谁会怀疑到他身上呢?
李世民甚至想到了更多,如果太子欲洗涤自身,他日突厥来袭,那太子就必须领兵出征……他自己都没什么把握,不觉得太子有望取胜,吃上几个败仗,那威望更是一坠千里。
只要将太子欲迁都这条流言蜚语散播出去,只要闹的足够大,怎么算……自己都是占便宜的。
想了很久很久,李世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对面温文儒雅的少年郎身上,纵谈古今大势,又能出此奇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日,任尔择之。”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了撞,李世民眼神坦荡,而李善微微垂下眼帘,移开视线。
有的事情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前年长乐坡初见,李善就给李世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房玄龄、杜如晦陆续在李世民面前举荐,而李善在山东战事中为秦王一脉立下大功。
但是,李善始终没有正式、公开的投入秦王麾下,甚至不惜以科举入仕来模糊政治立场。而李世民也没有刻意怀柔笼络。
究其原因,就在于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
在自身分量不够的前提下,李善很难确定,李世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李世民也有同样的迟疑。
所以,李世民在会面之初,就在等李善提起河东裴氏,提起依附东宫的裴寂,提起兼任太子詹事的裴世矩,提起一个多月前投入天策府的裴怀节。
但李善始终闭口不提。
长篇大论的送上重礼之后,李世民终于下定决心,选择面前的少年郎,而不是垂垂老矣的裴世矩。
面前的少年郎决心依附,又腹藏良谋,颇有手段,李世民自然是要施恩……就算属下忠心,寡恩终会众叛亲离。
所以,“任尔择之”是一个许诺。
他日登基,许你李怀仁有处置李德武、裴世矩甚至河东裴氏西眷房的权力。
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儿子,一个抢走了父亲的世家……还有比这更有效果的施恩手段吗?
屋内安静了片刻,李世民主动换了个话题,“代州即前隋雁门郡,乃河东门户,虽如今马邑来投,但雁门仍是重镇,怀仁此去,肩负重担。”
“突厥或会卷土重来。”李善淡然道:“但在下任代县令,上有代州总管,又有御边名将刘世让,更有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
李世民眉头一皱,打断道:“怀仁此次赴任,当携文吏随行。”
看李善有点懵懂,李世民摇头道:“前隋文皇年间设代州总管府,大业年间撤总管府,改为雁门郡。”
“本朝初立,刘武周据马邑攻雁门,直到武德四年,孤领军灭之,方设代州总管府,下辖五县,兼管代州、蔚州、忻州。”
李善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管辖三州,代州总管是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去岁突厥破雁门,侵扰河东道,朝议撤代州总管府。”李世民解释道:“但如今马邑来投,代州当稳,父亲有意重建代州总管府。”
顿了顿,李世民补充道:“刘世让或有希翼。”
在确定赴任代县令之后,凌敬打探相关消息和人物,其中李善最关注的就是刘使然。
虽然此人曾任并州总管,但实际上最著名的几战都是在代州境内打的……如今起复,虽只是崞县令,但兼代州司马,剑指代州总管,倒也合适。
迟疑了下,李世民又道:“高满政其人虽是刘武周旧部,但举城而降,理应不会复叛。”
李善点头道:“听凌伯提过,高满政尽杀马邑突厥兵,斩苑君璋一子。”
“不错。”李世民轻声道:“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乃父亲晋阳老臣,常伴左右。”
“武德二年,太子平祝山海之乱,武德四年,太子出镇蒲州以备突厥,李高迁均在其麾下听命。”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武德二年,李世民灭刘武周,武德四年,李世民扫荡中原……这两战李高迁都没有参加,而在太子麾下,说明这位左武卫大将军乃是东宫嫡系。
李善有点头痛,要知道李高迁如今率军镇守雁门,就在代县境内。
琢磨了下,李善试探问:“刘世让其人?”
李世民摇了摇头,示意刘世让并非秦王一脉。
“刘世让此人性情飞扬,与襄邑王叔颇有冤仇,乃至削爵。”李世民叹道:“怀仁此去,需谨慎应对。”
李善真是要挠头了,襄邑郡王李神符如今任并州总管,这也是个管辖数州的职位,隐隐比可能复设的代州总管更高一层。
而襄邑郡王李神符是淮安郡王李神通的弟弟,后者一向和李世民亲近……但与李神符有仇的刘世让却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若突厥大举来犯,马邑恐难持久。”李世民一边想一边说:“若事不可为,怀仁可南撤至太原府,孤会去信襄邑王叔。”
“而且突厥南下,父亲当使孤、太子、三胡率军以备……当然了,孤必往河东。”
说到这,李世民的笑容有点苦涩,因为突厥南侵,河东一向是最主要的战场,关内道只会以偏师侵扰。
去年大战,李世民就被赶去河东面对突厥十数万主力,而太子率大军对阵窜入关内道的数千偏师……后者得胜归朝,得李渊盛赞。
李善叹了口气,脸上也带上几丝苦涩,“若突厥大举来犯,弃城逃窜,他日有何面目归京?”
“保有用之身,以待来日。”李世民握住李善的手,加重了语气,“孤等你回来!”
虽然也知道这个时代握手礼只是代表亲近,并没有其他意思,但李善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露出个极为勉强的笑容。
看着李善离去的背影,李世民陷入了长久的深思,今日一见,让他大有收获,也终将这个名声鹊起的英才彻底的揽入麾下,但他也察觉到了李善的谨慎。
这个少年郎平日温文儒雅,关键时刻言辞锋锐,但并不冒失,很有分寸,甚至谨慎……因为今日从头到尾,李世民刻意没有提起平阳公主,而李善也没有提起。
太子力劝平阳回朝,继陈国公掌北衙禁军,看似是顺理成章,但实则针对天策府……父亲未必有这个心思,但太子显然是防着兵变,因为平阳只会忠于父亲。
李世民在心里揣测,李善今日避谈平阳,会不会心中有所猜疑?
就在程咬金、张士贵被罗艺挥鞭当日,长孙无忌私下进言,殿下应当机立断……这是隐晦的劝说李世民兵变。
而李世民不置可否,只嘱咐妻兄禁言。
李世民的思绪越飘越远,如今天策府内群情汹汹,多有义愤填膺,但如今父亲打压,东宫步步进逼……
虽李世民军功盖世,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但在长安却无领兵之权,天策府在京兵力是以其与将领亲卫名义召入长安,不过数百人而已。
虽然只不过数百人,但之前并不把多达两千的长林军放在眼中……但如今不同了,因为罗艺携亲卫入京。
想到这儿,李世民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罗艺,你给孤等着!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三百三十五章密会(终)“放心便是,贤弟此去,建功立业,家母礼佛,言当常去东山寺上香。”
“那就拜托德谋兄了。”
李善站在榻边,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才笑道:“长孙伯母颇具侠气。”
趴在榻上的李楷笑了笑,芙蓉园当日,张永被无辜殴伤,长孙氏就挺身而出,质问罗氏子弟。
这次丈夫儿子都被卷了进去,长孙氏勃然大怒,去信山东,质问崔王氏……这件事被刻意传出后,罗艺不得不亲自登门谢罪,详加解释李客师父子还真不是他这边动的手,而是齐王李元吉。
所谓的崔王氏乃是博陵崔氏三房崔抗的妻子,出身太原王氏,其婆婆出身洛阳长孙,是长孙氏的堂姐。
换句话说,崔抗要称长孙氏一句表姨母。
芙蓉园一事后,太子怀柔云阳罗氏,太子妃为罗阳挑中了崔抗的女儿……崔抗还在犹豫间。
长孙氏自知晓李善身世后,多有照拂,李善困于山东其间,长孙氏多有劝慰朱氏,甚至还曾经登门拜会。
所以,李善对长孙氏一直心存感激,即将北上,朝局之外,他最担心的就是母亲,毕竟和去岁自己随军时局势已经大不一样,裴世矩、李德武或许都在盯着。
可惜母亲不肯一起去雁门,不过雁门随时可能遭受突厥来袭,李善也并不放心,所以今日前来辞行,特地请长孙氏留意。
“明日即启程,可惜愚兄……”
“德谋兄,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套。”
略略聊了几句,李善告辞离去。
趴在榻上的李楷看向好友离去的背影,其实他有些羡慕,未至弱冠之年,已能担当重任……而世家子弟地位高崇,却只能困居家中。
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李楷这一代没有一个出仕的,大约要等到这场夺嫡之战落幕之后。
走出府门,李善在心里盘算,李楷、王仁表、房玄龄、韦挺、魏征都已经去过了,杜如晦就算了……平阳公主那边还是不去的好,想必对方也能理解。
剩下来的大都是平辈,有的是秦王府子弟,有的是同科进士,不用一一登门,长辈的只剩下长安令李乾佑了。
说起来在科举之后,已经好久没见了,其子李昭德被关在家中读书,外出也少。
但进了府,李善有些后悔,来的可真不巧,上首坐着的居然是齐王李元吉。
虽然李乾佑至今任兼任齐王府主簿,但李善没想到,李乾佑与齐王关系这么好……居然会来家中拜会。
似乎去年在军中,两人关系只限于公事……李善一边琢磨,一边行礼,“明日启程赴任,今日特来向叔父辞行。”
李乾佑捋须笑道:“当日小小少年郎,如今已堪重任,他日必为国之干城。”
“若无去岁叔父相召,小侄何来今日。”李善再行一礼,“亦要谢过齐王殿下。”
去年李善押运粮草北上,百般筹谋,归京夸功,爵封县公……而推动他北上的人中,齐王算是一个吧,只不过对李元吉来说,当时的李善寂寂无名。
李元吉两眼一翻,“你如何称某?”
李善犹豫了下才轻声道:“见过四兄。”
皇子中,李元吉排行第四,前面还有个已经夭折的李玄霸。
一旁的李乾佑笑着指了指让李善坐下,心里有些许诧异,他也听闻圣人视李善为子侄辈,没想到与齐王如此称呼,几乎算个宗室子弟了。
呃,李渊倒是起过这个念头,私下问了,不过李善婉拒……这不是什么好事。
唐朝初年,赐臣子李姓,位列宗室,不止一两个人,罗艺、杜伏威,还有早年投唐的窦建德麾下尚书令胡大恩。
嗯,罗艺后来谋反被杀,杜伏威惶恐不可终日,反正没落个好下场。
特别是胡大恩……封定襄郡王,改为李大恩,武德四年任代州总管,恰恰是战死在雁门、马邑左右。
“他亦如此称呼大兄、二兄。”李元吉随口道:“今日是特来辞行,魏玄成那去了?”
李善有些警惕,拱手道:“玄成兄嘱咐,当尽心竭力,安抚地方,为国捍边。”
李元吉又问了几句,问的李善有点头痛,找准时机赶紧换了个话题,“叔父,这些时日未见昭德……”
“丹阳房子弟,无不纵马飞驰,骑射俱佳。”李乾佑气道:“去岁元旦,大郎返成纪祭祖,居然落马……”
“无武用之才,自当闭门读书。”李乾佑叹道:“前些时日居然还想去芙蓉园,被某骂回去的。”
李善尴尬的笑了笑,随口换个话题居然问到痛处了……
一旁的李元吉放下茶盏,笑道:“陇西李氏,名门子弟,他日不愁婚嫁……对了,怀仁,崔信那也去了?”
“呃……”李善呃了半天也没说出口,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求见,怕是要被打出来吧。
“哈哈哈。”李元吉放声大笑,“你斩崔帛头颅,落了清河崔氏一族好大颜面,纵然你有意,崔信亦许,只怕此事亦难成。”
李乾佑有些意外,意外于李元吉这番话的用意。
接下来,李元吉轻声道:“中书令杨恭仁幼弟杨师道,任灵州总管,次嫡女尚待嫁闺中……若怀仁有意,某当使王妃求娶。”
李善怔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找不到话说。
“怀仁自请外放,明里磨砺以待大用,实则不过因大兄、二兄……”李元吉神色幽深,缓缓道:“怀仁再想想吧。”
离开之后,李善的脸上挂起一丝愁容,暗暗腹诽李渊……你这三个嫡子,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当李元吉提起婚事的时候,李善立即就确定,这货是特地在这儿等着的,就算没在李乾佑家里遇上,八成也会另找时机巧遇。
杨恭仁的侄女,杨师道的嫡女,齐王妃的堂妹……这样的身份,李元吉不可能随随便便提起。
之前几次在宫中相遇,李元吉的态度也不过尔尔,如今却如此主动……李善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性。
与之前相比,最大的变化在于,平阳公主刚刚执掌北衙禁军。
李善叹了口气,心想也是,本朝嫡皇子一共就三个,李元吉也是有夺嫡可能的……虽然这货的资质似乎有点过于低了。
还在琢磨着,马车突然停下,今日李善入城,特地没有骑马而是换了一辆马车。
“郎君。”朱八掀开车帘,低声道:“张郎君传信过来……”
李善只点了点头。宅子并不大,只前后两进,但人也不多,几个老仆之外,只有张文瓘一个主人。
其父张虔雄如今任阳城令,其妻、其长子都随其在任上,张文瓘有意科举入仕,所以才暂时定居长安。
后院内,崔信面无表情的品茶,盯着对面的侄儿张文瓘,“你不知他即将外放离京?”
张文瓘苦着脸,“姑父,侄儿的确不知晓……还是前几日听德谋兄、思谊兄提起的。”
崔信冷哼了声,“稍候你姑母询问,可知如何作答?”
张文瓘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姑母张氏这段时日大发雷霆,都想逼着丈夫辞官回乡了……显然对李善没什么好感。
虽然都爱女心切,但崔信是宠女狂魔,而张氏却比较理性……觉得女儿和外男暗通款曲。
呃,为此,几次传信的张文瓘被骂都不是两三次了。
正犹豫间,李善已经施施然踱步进来,嘴角带着几丝笑意。
“拜见崔伯父。”
崔信抿了口茶,从鼻孔里哼出个声音,算是打招呼了。
李善笑道:“骤然外放离京,想必伯父责难,今日特来致歉。”
“少年英杰,外放磨砺,以备大用。”崔信冷冰冰的回道:“某不过微末小吏,何敢让馆陶县公致歉?”
你特么刚撩完我女儿就想跑路?!
公然在芙蓉园言语传情,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若没有今日之邀,那这厮就是厚颜无耻,没有任何责任感,崔信那就是真的要辞官归乡了。
李善并没有立即答话,而是侧头看了一眼。
崔信重重的放下茶盏,瞥了眼疾步而走的侄儿,心想你和李善平辈,我是长辈……怎么我说的话还没他有用?!
“去岁清河县内,在下冒然行事,事后多遭……”李善轻声道:“听闻令爱言,斩一人头颅,平民乱兵变,此乃丈夫之举。”
崔信嘴唇抖了抖……张文瓘,你乃武城张氏子弟,就算他是你救命恩人,也不能什么都告诉他吧?!
呃,其实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李渊、李建成、李世民、平阳公主都晓得。
“令爱所言所为,令人击节赞叹。”李善珍重的行了一礼,“他日还朝,望结秦晋之好,还请崔伯父首肯。”
至少这厮不会逃……这个念头首先闪过脑海,崔信才反应过来,这厮是在求婚!
亲自求婚,在这个时代是比较少见的……呃,放到后世也比较少见,求婚正常,但不是向女朋友,而是向岳父求婚……
崔信沉吟片刻后道:“此非小事,你何能做主?”
“清河崔氏,千年望族,经义传家,令爱温婉有礼,家母也曾见过。”
是了,女儿刚刚入京,随妻子赴宴李家,主动去找朱氏叙话……崔信想起此事,咬着牙问:“若某不许呢?!”
李善扬扬眉头,温和道:“芙蓉园中,《爱莲说》一文,乃是天授之。”
崔信心头火气……你特么还有脸说《爱莲说》!
不过他也心里清楚,的的确确是巧合……说的好听点,那就是天降姻缘。
“那日痛殴罗阳,虽是迫不得已,但在下绝不悔。”
听到这句话,崔信突然平静下来,眯着眼盯着李善,他知道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闹到这个局面,五分之过在于李善,但剩下的五分在于崔信自己,毕竟后者心知肚明,芙蓉园一事之前,李善并不知道罗阳有意联姻,事实上他是被崔信、张文瓘给推到那个位置的。
呃,至于女儿,那肯定是一点过都没有的。
想到这儿,崔信紧紧盯着李善的双眼,“若许之,今日签下婚书。”
一直垂着眼帘的李善缓缓抬起头,双眸幽深,轻笑道:“伯父可直接询之。”
“你会说?”
“不会。”
干脆利索的回答让崔信胸中一闷,甩袖道:“若不知晓,何敢许之!”
两年之内,李善从一介无名无望的普通少年扶摇直上,立功封爵,才名远播……在这个时代,不是没有寒门出身的人杰,但大都是在战场搏杀上。
但李善无论是从仪态、底蕴上来看,稍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一定是世家子弟。
问题就在于,李善到底是什么来历……这是存在很多人脑海中的疑问。
而李善一直是以寡母抚养成人的名义含糊过去……也有人去长安县衙问过,呃,父亲那一栏上是父亡。
崔信说今日签下婚书,就是想探听此事……婚书上不仅有自己的姓名,还要加上父母、祖父母的姓名。
“去岁山东战事,小侄筹谋立功,使太子颜面受损,但后清河民变时,虽贸然行事,却使秦王一脉顿失良机。”
李善话锋一转,“再至回京,小侄科举入仕,太子几番怀柔……”
崔信点头道:“据说秦王对你也盛赞有加,而且你与秦王府子弟颇有交情。”
“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小侄欲外放,亦为无奈之举。”李善诚恳道:“如今朝中夺嫡……”
崔信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下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听得懂,面前的少年郎不愿掺和到夺嫡一事中。
李善有资格掺和吗?
至少在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之后……李善是有这个资格的,虽然分量未必会有多重。
崔信不由得陷入思索,之前询问父祖,李善突然扯到了为何外放……难道他的身世与夺嫡相关?
呃,头猜错了,后面自然都错了……李善离京,一方面的确是因为夺嫡,另一方面主要是因为裴世矩。
“他日还朝,自当详述。”李善挺直身躯,“此去雁门,前途未卜,但男儿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待得归京,还请伯父成全。”
既然那位崔小娘子有心,如今又局面如此,自己如何能退却呢?
而崔信长长叹了口气,这些时日妻子已经多次试探……但别说五姓七家了,就是次一级的世家门阀都婉言谢绝。
不嫁给你,还能嫁给谁?
“活着回来……”
“谨遵伯父之命。”
崔信眼神复杂的看着身前这位恭敬行礼的少年,犹豫了会儿才道:“若有佳句,可径直来信。”
意思是,不用再托张文瓘转交了……那厮已经被张氏骂的狗血淋头。
李善直起身,笑道:“伯父亦知,小侄常有残句,尚需推敲……”
“哼!”崔信冷笑一声,“既有残句……近日荷花盛放,尔且吟来!”
李善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天策府。
不大的屋内,李世民端坐在上首侃侃而谈。
下首左边坐着房玄龄、长孙无忌,右边坐着杜如晦、凌敬,均在聚精会神的听着。
长时间后,房玄龄叹道:“臣自幼读史,烂熟于心,殿下却能溯其本源,纵论大势,臣远不及也。”
长孙无忌脸上略显兴奋神色,他也知道妹夫夺嫡心切,但如果有这样大义的名义在,接下来很多事情就有脉络可寻……至少将来登基之后,施政就不会有太多的阻力。
只要太子意欲迁都的消息散开,本身威望不足,倚重世家门阀的太子的威望会下降到冰点……除了荥阳郑氏之外,其他门阀都会心生犹疑。
特别是刚刚向东宫靠拢的范阳卢氏……幽州和突厥是接壤的,一旦李唐迁都,范阳卢氏未必会遭受灭顶之灾,但也必然元气大伤。
“此为明志之策。”杜如晦突然转头看了眼凌敬,“不知是何人所献?”
房玄龄也反应过来了,秦王幕僚中,就数自己和杜如晦、长孙无忌最为心腹,虽凌敬如今执掌天策府大权,但之前密谋诸事,秦王并没有召凌敬参与,今日却在此,显然不是恰巧。
房玄龄不禁叹道:“眼光远及秦汉,非常人所能论之,凌公真乃奇才。”
凌敬老脸抽了抽,看向李世民,“臣亦是初次听闻此论。”
李世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怀仁倒是有些心思。”
凌敬虽暗暗腹诽,但也能理解……第一次正式会面,李善总要拿些有分量的东西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了眼,心里都有些许震惊……这样的言谈,从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郎嘴里说出,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这个年纪,又长于岭南那等荒地,只怕史书都没读完呢。
房玄龄拱手笑道:“恭喜陛下,得此英杰贤才。”
李世民指了指房玄龄,大笑道:“玄龄、克明均数度举荐,孤自当纳之。”
长孙无忌突然说:“怀仁是今日启程吧?”
“不错。”李世民嗤笑了声,“东宫遣太子洗马魏玄成送别。”
众人都知道李世民为什么如此嗤笑……献上如此明志策,早就将李善揽入麾下,太子居然还巴巴的遣心腹幕僚相送。
还是房玄龄厚道,笑道:“去岁怀仁随军,对魏玄成有相救之恩,后清河事变,魏玄成又得怀仁襄助,倒是理应相送。”
长孙无忌看了看对面的凌敬,“早知如此,殿下当使凌公……”
凌敬忍不住反驳道:“小儿辈外放,难道还要长辈送至灞桥?”
此刻灞桥边,人头耸动,皆是来送别之人……其实灞桥送别,也就是李善起的头。
今日来送别的人相当的多,除却走的近的王仁表、张文瓘、房遗直等人外,长孙无忌、尉迟宝琳等秦王府子弟也到了,就连李昭德今日也被放了出来。
还有不少同科进士也来相送,惋惜李善没能去解县的杨思谊,以及太子舍人卢承基等等,甚至还有些慕名而来的……
李善苦笑拱手,“骤然外放,尚无时日推敲……”
送别诗是诗文的一大分类,但一般来说都有明确的指向,李善昨晚想了又想也没找到合适的……反正他也不指望真的以诗才留名。
嗯,总要给老李老杜小李小杜他们留点机会啊。
看不少人面露失望之色,李善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小心啊,以后还是得尽量削除自己在这方面的声望。
要知道,如今坊间传言……东山李怀仁,非传世名篇不出。
李善知道后啼笑皆非,要自己做些非传世名篇……可能更困难点。
随手折断桥边折柳,李善轻声道:“《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今日携折柳北上,依稀可忆故人。”
李善身后的马周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骂身前的装逼犯……他看见对面两人都有意动之色。
对面众人中,站在前头的两位身份不凡,魏征此来,已明言代太子相送,他身侧是一直赋闲在家的淮阳王李道玄。
魏征是太子洗马,李道玄之前虽在李世民麾下,但在夺嫡中并无明显立场……当然了,在下博一战之后,他已经站在了东宫的对立面。
两人身后都是小辈子弟,房遗直轻声道:“如此风仪,必为铭传。”
卢承基笑道:“今日怀仁灞桥折柳,他日当为惯例。”
哎,灞桥相送虽然起源于唐,但其实是贞观年间才盛行的,因为灞桥为关中交通要冲,但凡东行都要路过,所以在桥边设驿站,之后送别才固定在灞桥。
现在好了,李善提前弄出了灞桥送别,就连灞桥折柳的署名权都抢走了。
不过,柳喻离别之意,古书有之,倒不是李善赋予的。
一一再行礼后,李善翻身上马,纵驰过桥,身后是穿戴铠甲,手持马槊,背负弓箭的亲卫。
长途跋涉,不可能一直穿戴铠甲,只是今日临行,亲卫头领王君昊特地交代,意为振士气……这是他叔父名将王伏宝的惯例。
勒住缰绳,李善回头望去,共计一百亲卫,八十护兵,平阳公主还送来二十亲卫,人数已经过了两百。
虽然如今代州看似安稳,但不管是李世民还是魏征都提醒过,突厥不会坐视马邑投唐,必会大举来犯,这个代县令的下场是很难说的。
高政满虽然决意投唐,但本人的政治立场却很难说,李高迁是东宫嫡系,刘世让性情跋扈,又与并州总管李神符有仇……一团乱麻,李善能不能独善其身,也很难说。
李善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看向去路,心中突起豪情。
当日于山东,那般困境,我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史万宝、刘黑闼,都是史书上铭刻的名字,不都倒在我的脚下吗?
突厥看似势大,但几年之后就轰然倒塌,如今到底有多少分量呢?
裴世矩,你将我送到这个位置上,我如何能让你失望呢?
此去河东,必让你举荐贤才之名响彻天下!小蛮努力将油伞举高,但李善往前走了几步,雨水立即染湿了他的面庞,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淅淅沥沥的小雨击打在碎砖断瓦之上,劲风席卷而来,将雨水刮的雾蒙蒙一片,三两棵半残的树发出沙沙声响。
身后两百余人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只偶尔听得见马匹的响鼻声。
半个月的跋涉,李善并不觉得辛苦,心中犹有豪情,但等他进了代县,在小吏的指引下来到县衙之后,天降小雨,不仅浇湿了他的身躯,也将他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难怪数度出征雁门郡的李世民不太看好自己这一行……特娘的,连县衙都这模样!
大门居然还是变色的,仔细看看……原来是其中一扇门被烧焦了。
里面的大堂远远看上去还能入眼,但走得近了,李善都不敢进去……王君昊试着踢了一脚,屋子登时摇摇欲坠,屋顶落下一阵灰尘。
左右的佐官、属官吏员的屋子……只有一片残砖断瓦,露出的木头看上去也被烧焦了。
后院……好吧,已经没有后院了,只有一片空地,地上的野草还挺茂盛呢。
对历史还算熟悉的李善咽了口唾沫,难道唐朝也有官不修衙的规矩?
就算有,也不至于这样吧?!
去年李善随军,是从河东道穿插而过的,这次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县衙,不说多好,至少能住……特娘的今晚我住在哪?
而且还不止我一个人,屁股后面还有两百多号呢!
一旁的马周也是瞠目结舌,上前问了几句一旁的吏员。
那吏员是个小老头,牙齿焦黄,笑起来满脸的皱纹,恭敬的禀报道:“明府,修了被烧,烧了再修……就这模样了。”
李善叹了口气,“那上任代县令呢?”
小老头嘿嘿笑道:“上任明府离任乃武德四年十二月。”
麻痹都快两年了,也就是说代县令已经出缺两年了,都没人肯来……李善无语了,不过也想得通。
那时候正好是最后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兵败身死,突厥大军攻占雁门,肆意出入河东道,朝议撤销代州总管,代县令虽然没撤销,但还真没人肯来赴任……说不定今天上任,第二天突厥就杀到门外了。
两年空缺期,的确没必要修衙了,反正修好还是会被烧掉。
惨,真是惨啊!
长长叹了口气,李善点了点那小吏,“落脚何处,总不会没有安排吧?”
一个时辰后,在驿馆落下脚,周边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地方能容纳两百多号带着马匹、马车的地方。
最终还是在小吏的介绍下,大部分人在城外一个庄子住下,王君昊、朱八、赵大等人在驿馆护卫……那个庄子的主人早在武德四年就南下去了太原府。
驿馆可不是酒店,条件只是马马虎虎,弄了点热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衫,李善坐在榻边,周氏和小蛮在身后给他盘着头发。
小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声音清脆悦耳,一个劲的埋怨条件太差。
李善听得直打瞌睡,他前世是苦孩子出身,吃的苦多了,这点事儿倒不放在心上……但如果只是一个人也就罢了,问题是那两百多人都跟着自己吃苦?
从长安启程后的一路上,李善曾经细细想过,后世明清时代都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唐朝初年,社会基层的控制权大都落在门阀世家以及地方豪族手中,自己能做的事其实并不多。
谷铋
大约是劝农桑、兴水利、教化民众之类的,主要精力应该还是放在伤兵营筹建上……关于这一条,李渊是做出明确批示的,为马邑、雁门后盾,设伤兵营以振军中士气。
但现在看来,首先要做的是盖房子……还好齐老三、周二郎那些熟手都在,在本地建个砖窑问题不大,而且所谓的河东道就是后世的山西省,产煤大省啊。
李善在心里盘算,身后的周氏盘好了发髻,接过小蛮递来发簪串上,小声说:“妾身和小蛮妹妹不碍事,只是这驿馆潮湿阴暗,实在委屈了郎君。”
“委屈?”
“毕竟郎君爵封县公……”
李善笑着打断了周氏的话,“虽爵封县公,但也不过百里侯而已,何谈委屈?”
李善算是个异数,未出仕立下大功得以封爵,偏偏又科举入仕,而且年纪太轻,又欲外放,才会有这么个县公百里侯。
随口聊了几句,李善闭上了嘴巴,在心里嗤笑了声,历朝历代,开国皇帝里,论赐爵幅度,李渊可能是排在首位的,一溜儿的国公、郡公、县公、县侯……
换句话说,李善如此年轻爵封县公的确惹人关注,但放在大环境里,也没什么……毕竟得以封爵的人太多太多了。
而且之后李世民号称“天可汗”,唐军纵横大漠草原西域,又是一批大放送……不过李二可能也觉得吃皇粮的人太多,下手剁了不少家,连魏征、杜如晦的后人都剁了。
再之后,李治再接再厉,将早年的天策府老臣大都剁了,嫡亲舅父长孙无忌都没放过……最后武则天上位,这位是最狠的,李唐宗室都剁了不少。
李善思绪放飞,越想越远,突然想起自己在长安城内的那栋宅子……临行前才发现,隔壁居然是应国公府邸。
嗯,应国公就是武士彠……李善在心里默默算着,武则天出生了吗?
外间的敲门声打断了李善的胡思乱想,他收起思绪,在心里琢磨……自己看似百里侯,但因为境内有雁门重镇,所以权责不明。
临行前凌敬曾经细细分析过,李善赴任后主要是两件事,其一设伤兵营,其二是督促税赋。
伤兵营是李善出任代州令的由头,自不必说,而税赋是县令和朝廷之间最直接的联系……也是吏部考核地方县令最主要的标准。
所谓税赋,其实一分为二,一方面是纳税,一方面是徭役。
但因为代县常年战事,需壮丁出力,所以徭役这一块李善也用不着管,那么就是纳税了……每丁每年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杨思谊特地私下告诉过李善,之前两年内,代县缴纳的都不足额,而且是远远不足。
所以,只要缴纳的税赋得以提高,只要伤兵营能在战事中起到作用……李善至少在吏部的考评就不会有问题,甚至李渊可能为此嘉赏。
当然了,前提是马邑、雁门不失守,代州不被突厥攻破。
但这些,对于李善来说,远远不够。
对进门的马周点点头,李善还在心想,如果只想平安度日,如果只想逍遥一生,自己没必要走到如今的局面。
穿越而来,总想着在史书上留下点什么……
“怀仁。”马周面色严峻,“适才得报,突厥来犯。”
李善愣了下,特么欺负人啊!
麻痹我一来,你们就来了?!上午抵达代县,午后才落脚,晚饭还没吃,就听闻突厥来犯……李善理性的判断,失马邑的突厥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感性上……特么老子真是灾星下凡啊!
小雨早已褪去,乌云已然散开,皎洁的月光投射在这座古老而饱受战乱之痛的小城中,李善在青石板上来回踱步,想说些什么……但每次嘴唇微动,就强行闭上嘴巴,马周还一次又一次投来警告的眼神。
去年从下博南下,一路上李善那张嘴……让同行者无不心惊胆战,李善自个儿都怀疑自己是中了诅咒,不敢随意开口,更不敢揣测战事走向。
沉重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两人转头看去,矮壮大汉翻身下马,“李郎君,已然打探清楚。”
“说。”
“两日前斥候回报,未闻突厥主将何人,南下大军万余,欲攻马邑。”
李善松了口气,“这就是了,突厥不可能留马邑在后,不管不顾攻打雁门!”
“闭嘴!”马周低低呵斥了声,又问道:“战事如何?”
“尚不清楚,代州司马刘世让已赴马邑,催江夏郡公领兵相援。”
江夏郡公就是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如今领兵镇守雁门。
李善在脑海中想了想地图,点头道:“突厥不管是从云州南下,还是从西北而来,雁门出兵,与马邑诸军成掎角之势,正合兵法。”
马周突然问道:“江夏郡公可会出兵?”
矮壮汉子犹豫了下才答道:“军中号令不明,旗帜散乱,未见有出兵之意。”
马周回头看了眼李善,后者也不禁想起了李道玄和史万宝……如果李高迁坐视突厥猛攻马邑,刘世让、高满政未必顶得住。
“应该不会,理应不至于。”李善强行保持镇定,低声道:“当日看似淮阳王与史万宝相争,实牵涉朝中夺嫡事……”
马周喉结动了动,他也知道李善说的在理,李高迁是东宫嫡系,但刘世让、高满政和秦王府可是扯不上一点关系的。
但马周还是有点紧张,他是真怕了李善这张嘴。
说好的不灵,说坏的……
李善拍了拍矮壮汉子的肩膀,笑道:“今日辛苦杜兄了。”
这汉子名为杜盼,是平阳公主麾下亲卫,资历很老,又是河东忻州人氏,对代州以及几位领兵将领都颇为熟悉,李高迁、李神符也都认得,所以平阳公主特地将其临时借给了李善。
听到突厥来袭的消息后,李善立即让杜盼赶赴雁门探听消息,换马不换人,一夜间一个来回,自然辛苦的很。
让杜盼先去歇息,李善笑道:“放心吧,李高迁虽未有显赫战功,但能身为十二卫大将军,当非见识不明之辈,除非他胆怯如……”
马周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把捂住了李善的嘴巴。
道理是这个道理,若突厥攻破马邑,李高迁不肯出兵相援,不说很可能会被问责,关键是接下来,难道指望吃了肉喝了血的突厥人突然吃素信佛,不攻打雁门了?
一个词足以形容现在的局势,唇亡齿寒!
所以,李善断定李高迁必然出兵,只要不是胆怯如鼠……马周自然也看得到这一点,所以立即捂住了李善的嘴巴,决不能让这厮说完了!
甩开马周的手,李善呸了好几下,看天上东方隐隐可见鱼肚白,干脆去取了牙刷洗漱,他小时候倒是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奈何后来做了医生啊。
“郎君。”周氏已经起身,正准备亲自去炊房做饭,她知道自家这位郎君饮食并不讲究,但却很挑剔,而且对北地饮食不太习惯,所以想自己动手。
“小蛮呢?”
“还在睡着。”
“这个年龄,正是贪睡的时候。”李善进去看了眼,小蛮正呼呼大睡,鼾声还不轻呢,显然前些日子跋涉累的狠了,一头青丝中,精致的小脸鲜艳欲滴,一只白嫩如藕的胳膊露在外面。
李善笑了笑,小心将胳膊塞进被里,其实之前他并不想带着小蛮过来,周氏骑**湛得平阳公主盛赞,小蛮却是手无缚鸡之力。
但母亲和七伯都坚持让李善将两人都带上……李善也能理解,古代讲究个血脉流传。
朱氏年初想为儿子定亲,但李善另有想法……呃,主要是想娶那位崔小娘子,一时半会儿也赶不上啊,今年才十一岁,就算过了门也没用。
而此次李善赴任代县,临近战场,很可能会遇上战事,虽然正妻未过门,就有庶长子,是非常容易惹人异议的事,但万一出了意外,朱氏、朱玮都希望周氏、小蛮能给李善留下血脉。
李善对此倒是不太在意,只是细细想了想,等过了年,算算虚岁,小蛮也十五了,虽然身段还是青涩了点……但水蜜桃有水蜜桃的好处,脆桃也有脆桃的妙处。
基本一晚上都没睡,李善略感疲惫,但一时半会儿也没倦意,出门将王君昊、朱石头、齐老三等人全都召来。
“这几日,君昊担任护卫,石头、老齐、赵大你们全都散出去。”李善交代道:“特么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在这儿可不是一两天,总不能一直借住。”
“郎君是想建宅。”齐老三嘿嘿笑道:“昨日小人已经出城看过了,今日选址,顶多三两日就能建窑。”
马周搬着手指头数,“首要怀仁住所、县衙,次为亲卫、护兵住所,还要建马栏、仓库,再次建医署。”
“首建住所,次建医署。”李善懒得搭理这货,虽然知道这是马周在提醒自己收纳人心,但这货非要用这种方式,真是讨骂!
“县衙暂时不用管,也不用特地建住所,某暂时与亲卫同住。”李善想了想,“仓库要建的大些,到时候某会画图纸给你们。”
看朱八、朱石头要劝,李善摆摆手,“不必说了,另外若人手不够,就在本地招青壮。”
“很快就是秋收了,若招青壮,必要给口粮,账册事都由宾王兄主责。”
马周提醒道:“税赋之事?”
李善犹豫了下,如今代州可是没有总管的,换句话说,自己没有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这事儿不能贸然,还是先打听清楚再说。
一一嘱咐完,众人各自去忙,李善才施施然回了屋内,脱了衣衫,钻进被窝,随手搂住小蛮腰。
自己不会那么倒霉,虽然前世并不知道李高迁这个人,但终究身居左武卫大将军,应该不会胆怯到不敢出兵。
一边想着,李善的手一边慢慢摩挲……刘世让、李高迁、高满政,这三个人将是自己能否立足代县的关键人物。
低低的呢喃声响起,满脸晕红的小蛮娇媚的低语,“郎君,郎君……”
少女媚音百转千回,引人入胜……但李善并无动作。
小蛮正要转身,却听见肩膀处传来鼾声……还说我打鼾扰人清梦,明明你鼾声最响!代县,春秋为晋,战国归赵,据山川之险,为兵家要地。
简而言之,河东乃李唐根基所在,而代州为河东门户,代县又为代州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事实是,李善趋马在城内城外转了一圈,甚至还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小镇,路过五六个村落……一股熟悉感在心底滋生。
官道两旁稍好一些,各种农作物大都快要收割了,但李善走上岔路,往前扫视,路旁的田地上稀稀拉拉,甚至都看不到什么人影。
翻身下马,李善不顾还潮湿的泥土,走进田地,蹲下细看,还抓起一把泥土攥了攥,不禁叹了口气。
“这是作甚?”
李善丢下泥土,直起身摇头道:“虽非上等田,亦属良田,却如此荒芜。”
马周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后才说:“代县多历战事,农户或裹挟入军,或府兵征召,或徭役不断,再或南窜避祸……”
今天出行这一路上,李善亲眼所见,城内虽然破败,但还稍好,城外在村落里几乎都看不到多少青壮,老人、妇人、孩童占了绝大多数。
孤苦的老人,留守儿童,被抛弃的良田……这如何不让李善心生感慨,前世他从一个幼童开始,完整的经历了农村从鸡犬相闻到良田长满野草的变化。
“本朝设折冲府,河东道的折冲府数量仅次于关内道,共计一百四十七府,代县占了四府。”马周解释道:“但代县多历战事,死伤颇重,如今四府合计兵力不过两千。”
按道理来说,折冲府分上中下三府,上者千五,中者千人,下者八百,但如今代县四府合计才两千,平均一府才五百人。
而且还要考虑到代县战事频繁,府兵阵亡后的递补。
“代县府兵如今都在雁门。”一旁的杜晓小声提醒了句。
马周瞥了眼,“还不止如此,今日探听,代县徭役极重,江夏郡公于半月前征伐民夫,备战突厥,至今尚未放还。”
杜晓回了句,“按制,徭役年二十日,加五十日可免税赋。”
“秋收在即,而突厥已至朔州,江夏郡公会放还民夫以备秋收?”
听身后两人的争论,李善一直沉默不语,出来转了一大圈,很明显,如今代县最大的问题在于,人口不足。
战事频繁,突厥频频来袭……去年颉利可汗率十余万大军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道,首先就要攻破雁门,代县自然是受创最重的一地。
正因如此,农户大量逃亡,或南窜避祸,或被突厥掳去为奴,田地遭到废弃……整个代县如一个垂垂老矣无粥米入腹,而且还患有重疾的老人。
李善忍不住苦笑,在长安自己能纵论天下大势,但具体到一地,却是千头万绪,一脑门浆糊……自己又不能撒豆成兵!
人口不足,自己能做的事就非常有限了。
其他的不说,光是办个砖厂,就需要大量的青壮为劳力……如今农忙,田地里都看不到多少青壮呢。
战事急促、县衙被毁,李善都可以忍受,但人口不足,是他不能忍受的。
一行人缓缓驱马回城,李善一直在皱眉苦思,不经意抬头又看见破败的县衙,原本烧焦还勉强完整的大门都少了一扇,远远望去,能看见正堂外稀稀落落的野草。
代县不仅仅县令出缺已久,就连佐官都没有,只有几个本地吏员撑着架子,其实也是在糊弄事……之前一直是听令于驻守雁门的江夏郡公李高迁。
想到这,李善迟疑着回头交代,“杜兄,明日再去雁门打探,不知江夏郡公可曾出兵……”
杜晓应了一声,正看见马周翻了个白眼。
“马匹都要备好。”马周对一旁的王君昊说:“说不得,这次又要一路南逃。”
李善不搭理马周的奚落,转头四顾,按道理来说,县衙附近应该是一座县城最繁华的地段,毕竟唐初的城镇,只可能以政治机构、世家大族为核心,而不是宋明时代,可能出现经济核心。
而代县如今并没有那种海内闻名的世家门阀,就连响彻河东,甚至县内称雄的豪族都没有。
而如今,县衙附近一片破败,看的入眼的建筑都不多。
李善实在是没心情再看了,直接回了驿馆……虽然代县无著名世家,意味着县令的权责少有阻扰,百里侯能真正的辖制百里。
但特么人口不足,不多的青壮还都被李高迁抢了去!
随便洗漱了下,李善和马周相对而坐,桌案上只两三盘小菜。
努力伸手抚平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李善强笑道:“临行前,思谊兄提起,代县税赋缺额甚多,若以徭役计……”
马周苦笑打断道:“年加二十五日减半,加五十日可免之……已然问过了,今年徭役未至五十日。”
李善脸颊动了动,也是,去年突厥打穿了河东道,今年上半年突厥基本没什么动作,七月高满政突然投唐,马邑一失,突厥不敢贸然进犯。
局势的变化导致突厥至今尚未攻入河东,所以,今年的徭役倒是不重。
马周瞥了眼李善,凌敬赐字怀仁,倒是眼光毒辣。
马周早就察觉到,李善如今最担心的就是青壮或为府兵驻守雁门,或出徭役,导致青壮不足,使秋收难行。
但这是个死结,谁都解不开的死结。
突厥往往是夏秋两季来袭,这两季也是农户收获的季节,冬小麦是夏时收获,麻、粟米等是夏秋都可能收获,而这些都在突厥兵掳掠的主要目标之内。
马周的思绪越飘越远,心想对面这位到底曾经经历过什么……能文善诗,腹藏良谋,目光长远,医术高超,这些都罢了,今天手攥泥土,显然对农事并不陌生。
“慢慢来吧。”马周劝道:“自前隋大业年间起,代县就战事频繁……当时还是雁门郡。”
李善点头道:“倒是听闻炀帝于雁门被围。”
马周嗤笑道:“炀帝斩史蜀胡奚,意欲震慑突厥,不料始毕可汗率兵突袭,雁门郡大小四十一城镇,只余雁门、崞县未被攻破,若非义成公主,早已兵败身死。”
“后河东陈孝意出任雁门郡丞,此人洁身自好,有名臣之相,惜寡不敌众,败于马邑鹰扬校尉刘武周。”
李善苦笑了声,从隋炀帝还没南下江都之前就开始折腾,一直到现在还没消停……也难怪代县如今这幅模样。
烂摊子啊!
“不过陈孝意手腕毒辣,当日雁门前郡丞杨长仁、代县令王确欲迎刘武周入代州,却被陈孝意探知,两族千余人头落地,举郡震惧,无敢反者。”
这件事李善临行前登门拜别魏征时候听其提起过,杨家、王家都是代州大族,陈孝意举族皆杀……这也是为什么如今代州少有豪族的一大原因。
一个不好就是全族都要倒大霉,谁想试试?
代县没有世家门阀插手,但却只以武力称雄……李善在心里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走出一条新路?雁门。
偌大的厅内,清幽的尺八吹奏声响起,片刻后侧面的乐师用力拨弦,琵琶重响如同鼓槌,随后五指轮旋,拨若风雨。
随着乐声,三五女子翩翩起舞,斜斜卧在榻上的大汉眯眼细看,右手还随着节奏在腿上拍打。
这大汉身材魁梧,眼若绿豆,面如锅底,一圈络腮胡,他便是如今驻守雁门的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爵封江夏郡公。
“郡公,马邑来信。”
看了眼亲卫,李高迁挥手,舞女收势,乐声暂止。
李高迁有些惋惜,叹道:“北地女子虽善舞,终究逊了一筹,少妩媚之姿,更无咏乐之能。”
李高迁虽然是晋阳老臣,但并不是北人,出身西岐州,距离河南并不远,最好歌舞,后客游太原,得李渊信重,擒杀高君雅、王威有功,才得以封爵。
其实李高迁压根就不想待在代州这个鬼地方,虽手握兵权,但随时都可能面对突厥的来犯……若是留在长安,平日上朝,五日一休,闲暇时去平康坊饮酒赏乐,岂不快哉?
说到底,李高迁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若是有,除却攻长安之外,李唐立国抵定天下的几场大战,他都没有参与。
但无奈如今东宫势微,太子嫡系在外领兵的大将太少,李高迁只能苦闷的留在代州熬日子。
接过信件拆开看了眼,李高迁就随手丢下,嗤笑道:“高满政当年乃刘武周帐下重将,与宋金刚齐名,此次投唐,不过情势所迫……若某出兵,高满政骤然复叛变,如之奈何?”
一旁的亲卫不敢反驳,只唯唯诺诺。
可能觉得这说辞有点说不过去,毕竟高满政斩杀马邑突厥兵,还亲手斩苑君璋一子,李高迁又补充道:“只要雁门在手……”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喧闹声,李高迁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一人大步入内,几个将校竟不敢相拦。
来人身材身材矮小,鬓发花白,却双目如电,有凛然之威,眼角余光扫了扫厅内,历喝道:“敌军压境,战事已起,尔却帐下观歌舞,如何对得起圣人重托?!”
已经起身准备见礼的李高迁面色阴沉,冷笑道:“久闻弘农郡公跋扈,今日亲眼所见!”
“弘农郡公欲建功立业,难道竟不知,某受圣人重托,驻守雁门!”
老子只管雁门,雁门之西那是朔州,管我屁事!
来人登时是气炸心肝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就是受李渊之名经略马邑的代州司马兼崞县令刘世让,所谓的弘农郡公是他前些年的爵位,不过去年已经被削爵。
刘世让自然听得懂隐藏在这句话下的嘲讽,不仅仅是嘲讽他的失爵,更是嘲讽他为了复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某受圣人嘱咐,经略马邑。”刘世让一字一句道:“如今苑君璋引万余突厥兵自云州南下入朔州,若马邑不保,突厥必攻雁门。”
李高迁缓缓坐了回去,漫不经心道:“雁门在手,突厥难以破关,河东道乃本朝根基所在……”
刘世让强自摁耐心头火气,“往年突厥借道马邑,破雁门,袭扰河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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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马邑投唐,突厥此来,以苑君璋为首,必然为攻占马邑,当不会精锐尽出,此前两战,一胜一平,如若雁门出兵,当有胜算。”
看李高迁无动于衷的模样,刘世让喘着粗气,扬声道:“或江夏郡公守雁门,遣部将随某出关!”
这句话看似是在示弱,你可以不去,但需要出兵……但李高迁久驻代州,如何听不懂这句话的威胁。
刘世让在河东北地的威望极高,几度抵御突厥,如今李高迁帐下的部将,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刘世让的旧部。
这是在警告李高迁,你不出兵,信不信老子一样率大军出雁门!
李高迁冷冷盯着刘世让,在心里来回盘算,去年刘世让与襄邑王李神符结仇,最终被削爵罢官……这老头性情倨傲,眼高于顶,好不容易得以起复,心心念着都是建功立业,再复封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自己还真未必拦得住。
如果自己不动,部将随刘世让出关,若是败北,那还好说,若是大捷……想都想得到刘世让会在奏折里怎么写。
如果出兵,真的能胜吗?
真的能保得住马邑吗?
李高迁有点怀疑,虽然此次南下只是万余突厥兵,而且还是以苑君璋为首,但也未必能挡得住。
要知道自己出兵,胜了,大功必然是以刘世让为首,败了,自己未必有责任……但若是大败,导致兵力不足,丢了雁门,太子爷未必能保得住自己。
说到底,李高迁不是不知道马邑的重要性,但他只会考虑对自己的影响。
看李高迁那厮还犹豫不决,刘世让冷笑道:“江夏郡公驻守雁门,责无旁贷,此为正理。”
“某为代州司马兼崞县令,若足下不肯出兵,某即刻启程,南归崞县。”
这句话说完,李高迁霍然起身,恶狠狠的瞪着刘世让,“此为私怨而坏国事!”
刘世让的意思很明显,你不肯出兵,那我就率本部回崞县……崞县位于代州南侧,靠近忻州,而忻州不大,再往南就是太原府。
换句话说,刘世让是在说,如果你李高迁不肯出兵,马邑肯定会失守,接下来突厥必然借道马邑攻雁门……那就拜托你江夏郡公一个人守雁门了,别指望我帮忙。
李高迁也是久历战事的老人,如何不知道,现在攻马邑的只是万余突厥兵,主要是因为名义是为苑君璋恢复故土。
但如果马邑被攻陷,攻打雁门的可能就不是万余突厥兵了……很可能是数万乃至十数万,去年突厥大约就是在这时候大举来犯的。
刘世让放声大笑,“足下亦知此为国事?!”
“马邑在手,突厥再难借道从容袭代州,河东全境得保,此方为国事!”
李高迁咬牙切齿,言语几乎是从牙缝里崩出的,“传令,击鼓聚将!”
刘世让神色不改,却暗暗松了口气,如若真的闹到与李高迁决裂,夺军出关,纵然大胜也必遭指责。
不过,如此闯入军中,直面主将,逼其出兵,已经足够跋扈了。传令出兵,满营均动,只见旗帜在营内左右飘扬,奉命传令的亲卫来回飞奔,马嘶人呼让整个大营如沸腾的开水一般。
营帐内,李高迁端坐上首,面色阴沉,口中不时发号施令,毕竟是久历战事的将领,这等事自然不在话下,之前跋扈的刘世让并无一言相扰,只坐在左侧冷眼旁观。
李高迁将亲率三千精骑出关,再以三千步兵随后,随军携两千民夫……刘世让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步步为营。
苑君璋自云州南下攻朔州,雁门位于侧翼,李高迁如果仅率骑兵出关,可攻突厥侧翼,与马邑成掎角之势,即使不敌,只要不正面撞上,损失也不会大,说到底是进退自如。
但如今三千步兵再加两千民夫,这显然是要出兵后择地设营寨,只威胁突厥侧翼,不会领兵出击……固守虽然也能有用,但终究不能产生直接威胁。
想的阴暗一点,一旦突厥调转兵锋,李高迁说不定丢下步兵民夫给突厥吃,自己一溜烟逃回雁门呢。
心里如此琢磨,但刘世让并没有插嘴,如今营帐内军将均在,自己和李高迁撕破脸皮……对接下来的战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好处。
李高迁留下三千步卒守雁门……其实他心里也清楚,雁门问题不大,马邑不破,突厥不太可能来攻。
如果马邑陷落,雁门坚守,代州全府兵力会立即来援,仅刘世让留在崞县就还有四千大军。
“命代县筹集粮草立即送至雁门……”李高迁话说出口突然顿住了,迟疑了下才改口道:“遣派信使告知代县令。”
“嗯?”一旁的刘世让神色微动。
李高迁挥手让众将退下,突然换了一副面孔,笑道:“李怀仁昨日已抵代县……对了,足下可能还不知晓此人……”
“某知此人,诗才凌长安,一篇《爱莲说》令人神往。”刘世让目光闪烁不定。
李高迁嘴角动了动,他和刘世让不同,后者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而他是东宫嫡系,消息灵通……自然知道那篇《爱莲说》的由来。
“李怀仁绝不仅文采非凡,更精于医术,爵封馆陶县公,难道弘农郡……”李高迁猛地咳嗽几声,改口道:“刘公当时尚在岭南,不知可曾听闻?”
一直口称弘农郡公,那是李高迁刻意嘲讽……现在好了,改口刘公了。
“精于医术,所以爵封县公?”刘世让知道李善这个人,但被李渊从岭南召回,两三日后就启程北上赴任,对李善知之甚少,只听过那几首诗文。
“刘公有所不知。”李高迁笑道:“山东战事,李怀仁舌利如刀,力劝突厥北返,更曾生擒颉利可汗之子,不如请其随军?”
刘世让扫了眼过去,这厮突然笑脸相迎,必然不是在想什么好事。
携李怀仁随军……刘世让虽然不知道李高迁在打什么主意,但也知道,对方想做的事,必然是自己要阻拦的。
李高迁又劝道:“李怀仁精通医术,去岁在馆陶县初设伤兵营,后兼太医署授课,遣派护兵随谯国公西征,又立下大功。”
“此番大战,苑君璋必然猛攻马邑,伤卒必众,若李怀仁携护兵至马邑,必能振全军士气。”
刘世让眯着眼盯着李高迁,“随某入马邑?”
李高迁笑着点头。
刘世让有些意外,心中更是狐疑,携李怀仁随军,居然不是随李高迁,而是跟着自己去马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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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高迁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殷勤,干笑着将话题扯开,说起粮草供给之事,刘世让随口应付……两个人脑海中都还在琢磨着李善。
李高迁早在十天前就收到了太子来信,嘱咐他多加关照,而且还在信中多次提到李善得圣人李渊看重。
这封信在李高迁看来就一个意思,马邑投唐,李善是来镀金的。
既然是镀金的,那此次自然要带上,而且还要送到马邑去。
李高迁的算盘打的很精,若是此战大捷,自己是分润不到多少功劳的,那就将李善推上去分功,有太子在朝中使力,自己在奏折中添上几笔,李善又极得圣人宠信……说不得刘世让就要吃个大亏。
最重要的是,李高迁从只言片语中发现,刘世让对李善知之甚少,所以他刻意的没有提起李善是因为筹谋山东战事得以封爵。
一场大捷,刘世让、高满政领兵冲锋陷阵,但若无李怀仁筹谋,何以大胜?
李高迁也知道,自己这番算盘最后能不能如意很难说,但至少能恶心刘世让,而且还能为太子怀柔施恩李善,对自己没有什么直接好处,但太子必然欣喜……一箭三雕啊!
当然了,如果大败,李善只是建伤兵营而已,而且刚刚赴任,有太子在朝中,李善也不会遭到什么指责。
如果大败之余,马邑被攻破,李善身死……一个曾力救平阳公主,得圣人宠信的少年县公死在马邑,刘世让就更倒霉了!
刘世让虽然自前隋就入仕,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但这方面的心思还真不深……不过,直性子也有直性子的好处。
刘世让和李怀仁有一致的认知,县公屈尊任百里侯,这是特例……考虑到马邑不久前投唐,这位李怀仁八成是来镀金的。
能来镀金,自然是有背景的。
李高迁无所谓的挥挥衣袖,“已近中秋,却如此炎热……听闻李怀仁有制冰之术……”
“制冰?”
“嗯,此人所学极为驳杂。”
刘世让神色微变,他想起离京赴任前一日,圣人赐下冰食……不会就是这位李怀仁的手笔吧?
片刻之后,刘世让打定主意,“昨日赴任,百废待兴,此番便不召其随军。”
刘世让去岁与李神符结仇,最终被除爵,就是因为朝中没有援助……他既不属太子一党,也未曾在秦王麾下,或者说他是刻意不掺和夺嫡之争。
所以,倒霉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话。
如果李怀仁真的得圣人看重,那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刘世让在心中揣测,让此人来代县镀金,不会是圣人亲自安排的吧?
李高迁看刘世让一力拒绝,有些惋惜,心里琢磨……回头如果真的能击退突厥,说不得要透点消息给李善。
要不是这老儿碍事,你李怀仁此番必能建功!
李善要知道这两货的心思,肯定会仰天长叹,这可真是无辜中箭啊!,穿越初唐从上吊开始
雁门唐军出关入朔州,消息很快传开,不知道自己好险被拖进去的李善还自信的对马周说……相信我,没错的!
你看,李高迁毕竟身为十二卫大将军,怎么可能蠢到按兵不动,怎么可能胆怯如鼠!
马周狐疑的打量着李善,犹豫了会儿才试探问:“以你之见,此战胜负如何?”
李善胸有成竹,“昨日杜兄再赴雁门,已然打探清楚,此次乃苑君璋引突厥自云州南下,兵力万余左右,而且必然非突厥精锐。”
常年待在河东的杜晓在一旁补充道:“李郎君说的是,云州曾为郕国公所属,多为中土之民,此番来袭,号称万余,其实突厥精锐必然不多。”
看李善有点懵懂,马周解释道:“郕国公,即前灵州总管李子和,前朝末年起兵,占榆林、云州等地,南联梁师都,北侍突厥,后武德元年投唐,不过……”
说到一半,马周住了嘴,给李善递去一个眼神。
李善听到榆林就想起来了,所谓的李子和,其实是郭子和……又一个被李渊赐姓的,据说是得罪了突厥贵人,率兵南迁。
然后,然后……太子李建成率兵相迎,顺便将榆林、云州割地送给了突厥。
所谓的云州,李善看过地图了,约莫就是后来的大同市附近,各族混居,但大部分都是汉人,后来突厥占据云州,也没费什么心思,几个月前苑君璋被驱逐,得突厥许可,占据云州重振旗鼓。
“这么说来……”马周啾了眼李善。
“马邑高满政麾下虽只数千兵力,但代州司马刘公率兵抵达马邑,如今江夏郡公又率兵出关……”李善顿了顿,转头问:“出兵多少?”
杜晓立即答道:“三千精骑,并三千步兵。”
李善一摊手,“兵力相差无几,又据马邑、雁门两处要塞,此战即使不胜,也当不败。”
马周半信半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李善和杜晓继续聊着战事,马周悄悄走到门外,冲着王君昊招招手。
“周先生。”
“君昊,这些时日不可懈怠,马匹需细心照料,若战事不利,雁门失守,立即启程南奔。”
王君昊一头雾水,低声问:“适才杜兄还提到,江夏郡公已引兵出关……”
马周长叹一声,“怀仁言,此战不胜,亦不至败。”
王君昊身子一僵,面容肃然,用力点头……显然也想起了去年在山东一路被追杀的事了。
不过形式比上次要好,没有老弱妇孺,即使是护兵也都是能骑马的,小蛮虽然不会骑马,但身形娇小,以周氏的骑术足以两人一骑。
“若是突厥大举来袭,马邑又迅速失守,此战自难言胜负,但此次来袭兵力不多,高满政新近投唐,刘世让刚刚起复,必然戳力出战!”
马周尴尬的回头,李善正冷冰冰的盯着他呢。
还真以为我是乌鸦嘴啊!
李善没好气的哼了声转身就走,王君昊犹豫了下,接到马周递来的眼神……想了想还是决定有备无患的好。
李高迁引兵出关,李善暂时没了心事,开始琢磨代县这个烂摊子……实在有点没地方下手啊。
若是寻常官吏,不过鼓励农桑,兴修水利,若是战时或四战之地,整顿兵备,储蓄粮草。
人口不足……那也好办,直接躺倒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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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善欲有所为,更想着给裴世矩一个耳光呢,如何肯乖乖躺倒……现在想想,裴世矩这老狐狸还真是有手段啊,给自己挑了个绝好的地方,让自己根本没有施展手段的空间。
像是跌进了一摊烂泥,别说手脚都被缚住,就连身躯都在缓缓下沉。
驿馆后的一片废墟中,李善挑了块大石,缓缓坐下,浑不顾石上的污渍,无声的在心里笑道:“裴世矩虽为史上名臣,自有了得手段,但可惜的是,我却是这天下唯一的异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善并未回头,如今他无论在哪儿,身边都有至少四名护卫,就算躺在被窝里,护卫也会持刀守在门口……所以,昨晚周氏第一次拒绝了李善……
“如今之代县,可谓一片废墟。”马周转到正面,嫌弃的看了眼石头上的污渍,站在那说:“你还有何种手段?”
李善面容平静如水,轻声道:“的确一片废墟,但也并非一无是处。”
“嗯?”
“自魏晋以来,世家门阀根于地方,盘根错节,虽天下名臣,亦难制之。”李善叹道:“若是汉时,倒是能行霹雳手段,但门阀盛行已近千年,虽圣人坐拥天下,亦无力回天。”
马周听这话的味道有点不对,想了想苦笑道:“前汉酷吏,杀权贵如杀一鸡。”
西汉盛产酷吏,动不动就大肆抓捕权贵,灭人宗族……嗯,和武则天时期有的一比。
“突厥年年破关,洗劫河东,别说世家门阀,就是乡间豪族亦不得不离故土以求存。”李善笑道:“代州本就少世家,仅有的几家还被陈孝意灭族。”
“的确如此。”马周点点头,他知道李善的意思,虽然现在艰难,但至少施政不会受到什么阻力。
如果是在贝州任县令,你需要拜的码头数不胜数,光是崔氏就有好几个码头,另外还有张氏、房氏、孙氏,全都是流传近千年的世家。
即使按照李善之前的计划去解县,那也要拜河东望族柳氏的码头。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善更愿意选择代县。
李善悠然道:“一张白纸好作画。”
“白纸虽好作画,奈何笔不堪用,墨砚皆无,如之奈何?”马周还是不明白,至少人口、粮草这些问题都是无法解决的。
“代县有百般不足,却有一桩妙处。”李善起身,随意拍了拍衣衫,“河东门户,得天独厚。”
马周嗤笑道:“正因为河东门户,才引得突厥年年来犯,以至于一片废墟。”
李善不以为意,笑道:“宾王兄可知,齐恒公何以九合诸侯?”
这是《论语》中的段落,马周立即答道:“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
齐恒公会盟诸侯,称霸春秋,为诸侯之长,最倚重的就是管仲。
“管仲曾言,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李善轻笑道:“此为破局之道。”
马周愣在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国多财,才有民众依附,开耕土地,民众才会留下。
财富吸引人口,再以土地聚集民力,听上去很简单,但实际操作却很难。
问题是,哪里来的财富?
正要问出口,马周突然想起适才李善提起,代县百般不好,但为河东门户,得天独厚。
脑海中灵光一闪,马周脱口而出,“与突厥通商?”像是那个闹钟已经刻在脑海中,到了时间,李善猛地从睡梦中醒来,不舒服的挣脱开左右两支胳膊的缠绕。
无声的嘟囔了句,李善有些心烦,一方面是因为马周对自己的规划一直没有表达出任何意见……毕竟是贞观年间名相,李善对其还是有一定重视程度的,虽然他觉得,这一世的马周算是砸在自己手上了。
另一方面,都什么时候了,天气还这么热,这儿再往北都快到后世的内蒙古了,八月份居然还这么热。
当然了,关键是驿馆内只有这一套主屋,而且只有一张床,大被同眠李善倒是愿意……但问题是,只能睡素觉!
两个千娇百媚的美女躺在左右,一个青春靓丽,一个温润少妇,只能睡素觉……这特么谁受得了啊!
“郎君醒了。”周氏赶紧起身,服侍李善穿戴整齐,而小蛮睡眼朦胧,一个翻身又睡过去了。
推开门,看到夜间警戒的亲卫,李善催促道:“赶紧去睡吧。”
朱八打着哈欠,摇头道:“郎君,等赵大过来轮值。”
如今李善身边,无论何时都保持至少四名亲卫的标准,而且朱玮特地从朱氏族人中挑选四人,都是跟着李善的老人,专门轮值领队。
呃,临行前,凌敬还特地将王君昊、朱石头、朱八、赵大等人召集过来叮嘱一番……毕竟,那位是个在哪儿都特别能折腾的主。
正在洗漱,李善突然想起,今日是中秋啊!
去年中秋,正值突厥侵袭河东关内,长安震动,流民四起,朱家沟整兵备寇,自然没心情过中秋。
后来李善特地打探过,唐初已经有了所谓的中秋节,而且习俗和后世大差不离,供奉祖先、祭月礼仪,以及月饼……只不过名称是胡饼而已。
洗漱完,看见赵大来换班了,李善叫住正要去睡觉的朱八,“今日中秋,晚上祭月,就在驿馆歇息,下午同去庄子,带些胡饼过去。”
“谢过郎君。”
“对啊,今日是中秋。”马周不知何时起床了。
李善有些意外,马周向来贪睡,往日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床。
打量了几眼,李善发现这厮眼睛都是肿的,看来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嘱咐周氏去做胡饼,李善在狭窄的堂前坐下,桌上摆着两碗汤饼,热气腾腾,铺开的羊肉引人垂涎。
李善鼻子抽了抽,嗅出那股浓郁的麦香,笑道:“定是今年新麦。”
这个时候,冬小麦都已经收割完毕,应该是代县这边刚磨出来的面粉……李善这方面比较挑嘴,最喜欢吃面条、馒头之类的。
没办法啊,前世隔三差五也在食堂点碗小米粥,但天天吃小米饭,这谁受得了啊……大学期间,李善虽然不富裕,但吃上已经不缺钱了。
马周也坐下,拿起筷子挑了挑,“你出生岭南,却喜麦食,倒是奇怪。”
李善叹了口气,“早闻郑国渠、龙守渠、白渠,又见八水绕长安,但终究难与江南、岭南相提并论,某倒是想吃米……”
其实关中也种植水稻,只是非常少,市面上基本看不到……李善还是有次受邀去江国公陈叔达府中赴宴,才看到久违的米饭,忍不住热泪盈眶,陈叔达还感同身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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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啦啦一碗面条吃完,李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随口问:“都想明白了?”
“即使有心,但前路坎坷。”马周还在慢吞吞的挑着面条,“一个不好,万丈深渊。”
李善大笑道:“前路坎坷理所应当……若一路平坦,何至于某来开路?”
“万丈深渊却不至于,既要行事,自要考虑万全。”
“数年相交,宾王兄理应知晓,某非晁错之辈。”
马周点头道:“的确如此,晁错贵五谷而贱金玉,重农抑商。”
李善翻了个白眼,“错不可谓之不善谋国,但可谓之不善谋身,终至腰斩东市。”
文景之治,可谓盛世,汉武帝以此为基,扬汉家雄风,其中晁错可谓出力甚多,被汉景帝尊为“智囊”,可惜最终因削藩而身死,为后人叹息。
马周没有追问,而是继续慢慢吃着面条,李善懒得再等,出门带着亲卫去跑了一圈,还试着在马上骑射……可惜无一中靶。
既然来了代县,遇见战事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李善自然要多加练习,骑射只是试试,主要还是锻炼骑术,万一碰到什么乱子,至少逃跑的时候不至于从马上摔下来。
一直到下午,众人带着大篮大篮的胡饼趋马去了庄子,说是庄子,其实不过是个村落,而且还是半废弃的,只有十几户人家,多时孤寡老人和孩童。
李善先将胡饼奉与老者,分与孩童,再一一分发给亲卫、护兵共食。
庄子内外欢声笑语,李善指着范十一打趣道:“挑挑拣拣,眼光倒是高,此地男少女多,若还不知足,待回长安,别怪某指派!”
穿着皮甲的范十一嬉笑却不说话,一旁的周二郎嗤笑道:“郎君不知,这厮在邻村勾搭上了,还是两个呢!”
“两个?”李善虚虚踢了范十一脚,“还想着齐人之福?”
周围一阵哄笑,马周站在人群外,随意啃着胡饼,心想李善此人与寻常官吏的确不同,常常施恩,管束严谨,但平日不拘上下,故能得亲卫死力。
闹了好一阵后,齐老三才说起正事,引着李善、马周等人绕到村侧,这是一大片空地,原先应该是良田,不过废弃多年,长满了野草。
“已经建了一窑。”齐老三介绍道:“小人派人探查过,这一片土都能用,再往西有大片煤渣,距离县城也不远,交通还算便利。”
抵达代县之后,李善就知道第一件事就是建窑烧砖,县衙倒是无所谓,自己的住所也不急于一时,但亲卫住所、护兵要用的医署,都迫在眉睫,更别说自己将来的计划都要用上大批的红砖。
“至少十窑。”李善想了想交代道:“制胚和烧砖分开,不要在一处,前者可以雇人,后者尽量自己动手。”
“是。”齐老三点头道:“暂时都是自家兄弟动手。”
人口缺失,李善虽然有目标,有计划,但这是一时半会儿难以解决的……至少要等到这次马邑一战的结果出来。
李善一早就遣人买了十口羊,索性就在庄子里吃了饱,又一同祭月,直到月至头顶,才和马周踏上归途。
驿馆的堂前,李善将周氏、小蛮赶去睡觉,又让赵大等人守在门外,才正襟危坐,延手相请,与马周相对而坐。
“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李善轻声道:“宾王兄有何顾虑,还请道来。”虽然堂前狭窄,但仍有小小天井,月光倾泻而下,正照在马周的侧身,微妙的反差,将李善整个人隐入一团黑暗中。
马周一边细说,一边留心打量,黑暗中的李善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甚至几次目无焦点的盯着某处。
“爵封县公,身为百里侯,肩负重责,却与突厥通商,一旦事泄,万劫不复。”马周有些焦急,劝道:“代县之今日,非君之过,何至于暗通突厥?”
不干事就不会出错,如果只负责伤兵营,即使不能分润军功,也至少能全身而退……这是马周的想法。
最关键的是,李渊自晋阳起兵就臣服突厥,赠送金银丝绢,其实就是贿赂,后李唐建国还曾经在灵州、代州与突厥互市,但很快战事连绵而起,刘武周、吕崇茂、苑君璋连接而起,而且还是得到突厥支持的,这导致互市只维系了很短时间。
再之后处罗可汗病逝,颉利可汗上位,年年南侵,李渊在武德五年正式下诏,绝突厥互市……换句话说,和突厥通商,那是犯法的。
“阿堵物虽好,但君年未弱冠,大好前程,何必……”
“呵呵,呵呵……”低沉的笑声在对面黑暗中想起。
李善上身微微前倾,面孔在月光中若隐若现,饶有兴致的盯着马周,“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宾王兄却只提前者,不言后者。”
“世人皆言,李怀仁以仁义为先,宾王兄却道某好阿堵物?”
看马周默然无语,李善轻叹一声,心想真不愧是青史留名的白衣卿相,居然能看得穿这一点。
的确,来到这个时代,李善总觉得,兜里不满就有朝不保夕之感。
但这一次,真的不是!
李善长身而起,面容严峻,挥袖道:“此番赴任,绝不能无功而返!”
“即使前路坎坷难行,即使艰难困苦,但也必要奋勇向前,踏破此关!”
“若是突厥大举破关而入,那是天欲亡之,非人力可挽回。”
“除此之外,若碌碌无为,圣人何以视之?”
“秦王何以视之?”
“裴世矩如何视之?!”
马周仰头看去,月光映在李善的脸庞上,眼神中是不容置疑的坚毅。
“建功立业,男儿之志!”李善声音放轻,但节奏加快,“代县百废待兴,却如同白纸,任吾挥毫!”
“天下还有第二张这样的白纸吗?”
如果说去年在山东是被逼的,但这一次,李善已经做好了准备……至少心理做好了准备。
在这样一张白纸上挥毫泼墨,以此为进身之基,以此得满朝盛赞,以此得李渊、李世民的重视,也要以此给裴世矩一记让整个河东裴氏都牢牢记住的耳光!
这时候,马周幽幽道:“若马邑战败,突厥破雁门,如之奈何?”
李善霍然转身,狠狠瞪着马周……这种气氛,说这种屁话,有意思吗?!
如果突厥大军破关而入,李善就算会撒豆为兵,呼风唤雨都没鸟用……只能灰溜溜的南窜。
如果那样,李渊、李世民未必会在意,朝臣也知道这不是李善的罪过,但裴世矩就有了施展手段的空间。
李善相信,裴世矩将自己丢到代县,绝不会没有后手。
马周干笑了两声,“既然如此,那请怀仁细述。”
“其一,并非与突厥通商。”李善没好气的坐下,竖起了食指,“商队出雁门,入朔州,西行入草原大漠,北上往云州,如何能说是与突厥通商?”
马周眉头微蹙,“如今虽高满政举朔州来投,但局势未稳,朔州往西往北都是突厥……”
说到这,马周顿了下,才低声道:“怀仁之意是铁勒诸部、契丹、靺鞨、奚族?”
“前日曾言,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李善失笑道:“难道要将整个代州为其牧场?”
李善加重语气,“宾王兄忘了吗?”
“高满政当年身为刘武周帐下重将,最终投唐,其麾下将士尽是汉人。”
马周恍然醒悟,“苑君璋?!”
“不仅仅是苑君璋……还有云州,还有榆林,郭子和当年起兵,虽侍突厥,但麾下尽为汉儿!”
马周神情激奋,举手抬足,“怀仁此策当成,商队行进,以财揽人,许以田产,汉儿当归故土……只要雁门不失,必能恢复代县旧观,还能更甚之!”
想不通的问题突然豁然开朗,马周一直将目标放在突厥身上,却忘了云州、朔州、榆林甚至梁师都的地盘,这些地方都依附突厥,可以算是突厥的地盘,但那些民众饱受战乱之苦,如若能以其添补代州人口,此消彼长……
甚至马周都想到了第一个目标,苑君璋。
苑君璋是刘武周的妹夫,是前隋代州长史苑侃之子,麾下将士大部分都是代州人。
对面的李善依旧保持着平静,等马周略略平复,才轻声继续道:“各族皆能通商,突厥亦不会例外,吾欲窥突厥内情。”
“大军未行,情报先明,突厥往来如风,看似势大,实则各族汇聚而成,非铁板一块。”
“所以需要分门别类,如颉利可汗……”李善嘴里在说颉利可汗,心里却在想着这厮的侄儿,历史上一度能与其平起平坐,最终助唐军覆灭东突厥的那位突利可汗。
也不知道这位突利可汗究竟何等人物……李善隐约记得,历史上这位和李世民关系不错,后者还曾在阵前挑拨其与颉利可汗的关系。
“其二,驻守雁门的江夏郡公李高迁。”李善叹道:“民以食为天,故以田为重,但欲富,非商不可。”
“虽未详查,但必有商队出关。”马周赞同的点头,“只是数量很少而已。”
李善知道,这是肯定的,突厥和中土都需要资源互换,只是如今战时,双方明面上不能以正常商业的方式进行,这边只能选择走私,而突厥……直接挥军来抢。
“此策若行,必然……若李高迁不许,此策难行。”马周想了会儿,“昨日杜晓去雁门了,今日回来,可以问问……”
李善点点头,这种成规模的公开化走私,必须打通关节,希望李高迁是个能为五斗米折腰的货。
“其三,这件事,必须密告圣人、秦王。”李善压低了声音,“否则他人以此举告……”
马周皱起眉头,“此等事……圣人、秦王会许之?”
“犯禁货物不出关。”李善笑道:“应该无碍。”
这点把握李善还是有的,而且他还有其他的计划来安李渊的心……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也算看清楚了。
李渊这个皇帝,说不上英明神武,也说不上什么昏庸,但有一点,他对臣子的态度,是论行更论心……只要臣子坦然,李渊还算优容。
但马周不这么想,身为百里侯,与突厥通商,他忍不住吐槽,“怀仁,你当日还自谦不擅媚上?!”
李善脸一黑,你特么什么意思?!
马周忍笑咳嗽两声,“对了,此事不妨告知东宫。”
“东宫……李高迁?”李善眼睛一亮,李高迁是太子嫡系,如果能从中斡旋,那商队出雁门就顺理成章了,大不了给李高迁分润一二。
两人相视而笑,突然外间赵大禀报,“郎君,杜晓求见。”
片刻后,杜晓大步入内,躬身道:“郎君,小人刚从雁门赶回,江夏郡公携两千民夫出雁门。”
“什么?!”李善一跃而起。
李高迁那厮出战,带上两千民夫作甚?
问题是,两千民夫出关,那即将到来的秋收怎么办?人的思维总有一些定式。
当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着不同的选择,这种选择往往与其往日经历有着很深的联系。
而这些联系中,往往是童年的经历最为刻苦铭心……虽然成年后,他们未必能清晰的记得每一次的细节,但那种感受会深深的铭刻在他们内心最深处。
所以,在察觉到代县人口不足,青壮被抽调服徭役导致可能秋收艰难的时候,李善就上了心。
当确定将近三千民夫无法回返秋收的时候,李善气急败坏。
亲卫、护卫以为李善怀仁,县中不多的几个吏员以为李善是怕吏部考核背责。
马周想的更深一层,这次秋收肯定会出问题,李善这是要未雨绸缪,提前甩锅……毕竟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于李高迁,而李善只是刚刚到任。
但等李善很快下了决定,让亲卫、护卫全都去乡间帮忙的时候……马周都傻眼了,就算是收买人心也不至于这样吧?
怎么说你也是百里侯,而且还是封爵县公的百里侯呢!
一方面遣派小吏去雁门,看能不能有办法放回一部分民夫,李善一方面让吏员将民夫的主要聚集地标在地图上。
一旁的马周嘴巴动了动,最终看着一脸坚定的李善,还是没去劝说。
“这一片都是……”李善看着地图,点头道:“约莫四五十村落,还好都在一块。”
“噢噢,这就是亲卫落脚庄子的隔壁……就从这儿开始!”
李善嘴里絮叨,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一幕,记得应该是自己五六岁的时候,正值秋收,连续三日的暴雨,让全村人心坠冰窟。
记不清太多的细节了,但还记得爷爷背着自己跋涉数十里去外婆家讨饭,两个舅舅横眉竖目,也还记得剩饭入嘴时候的那种感觉,甚至还记得童年玩伴少了几个……
就是从那一年之后,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田地渐渐荒芜,爷爷也丢下那几亩地,只专心经营那家小小的豆腐坊。
站在河边,看着丰收的田地,李善咂咂嘴,回头遥望对岸,一河之隔,是另一个村落的田地,两个村子都是约莫两三百户,但都出府兵上阵,又出青壮赴雁门服徭役,村中青壮只留下十之三四。
“郎君,来了。”
李善转头看见一个老者和一个中年人快步走来,恭敬的拜服在地,“小人叩见明府。”
一个是东河村的族老,一个是西河村的村长。
“起身。”李善懒得细问,指着身边的田地,“某两百亲卫,对岸西河村尚有百名青壮,加上东河村人手,共计四百余人,足够了。”
一个老者喜出望外,但随即看了眼身边人,迟疑道:“明府,西河村……”
“先东河村,后西河村。”
中年人苦着脸,“明府,但……”
“东河村田地少。”李善解释了一句,随即道:“若是不肯,某即刻回城。”
中年人不敢再说,只瞥了眼身边一脸喜色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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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来!”
“郎君……”周二郎有些犹豫。
李善抢过镰刀,试着挥了挥,又说:“两村收割完,随某往北。”
这句话对面两人一听就懂,但收割好还是有不少事要做的,正犹豫间,却看见李善将衣衫下摆塞好,大步走下田。
“明府,明府!”
周二郎等人相互对视了眼,立即跟在李善身后走下田。
前世秋收李善也是年年下田的,甚至学校都要特地放假,虽然只割过水稻,没割过麦子、黍子,但总归是熟手……甚至比王君昊、周二郎这些土著更熟练几分。
顺着割了大半垄,李善直起身锤了锤腰,左顾右盼,只两三人赶了上来,朱石头都超到前面去了。
“石头!”李善吼了声,“加把劲,谁先割完十垄,计半功!”
旁边几个正要直起身的亲卫又伏下身子,半功,算是不低的赏赐了。
这还是苏定方在亲卫队里推行的,半功的赏赐不一定,但至少等价一家五口人半年的口粮,还能将子侄辈送入太医署学医。
一直忙碌到月亮隐隐挂上,众人才收工,李善体力还算不错,只锤了锤腰,一屁股坐在村头的石板上,鄙夷的骂了句一旁的马周。
马周虽然是寒门出身,但终究是读书人,从来没有亲自耕作过,又拉不下脸一个人站在旁边,这下子累的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头脸上都是泥土,显然不是摔了一两次。
这时候,西河村的村长小跑着过来,“明府,寒舍已经备好……”
“不用了。”李善挥挥手,“亲卫带了帐篷,现在还不冷……对了,多备些饭,会算给你们。”
村长瓮声瓮气道:“明府如此下悯,如何还能……即使请麦客,也是要收粮的。”
口干的厉害,李善懒得多说,只摆了摆手,接过一旁亲卫递来的竹筒灌了一气,才招手叫来东河村的族老,“今日割了多少?”
“已约莫五六成,明日必能完工。”族老拜倒在地。
“起来吧。”李善在心里嘀咕,居然这么快?
事实上这是李善想的差了,前世他在村子里只看得见年富力强的男女下田秋收,而这个时代,多收一点说不定就是一口救命粮,别说青壮男女,就是孩子、老人都是要下田的。
李善又喝了几口水才发现族老依旧拜服在地,“嗯?”
族老颤颤巍巍直起身,脸上隐见泪痕,哽咽道:“小人历经三朝,只见战乱纷乱,只见税赋重重,只见胡人肆虐,却未见如此父母。”
李善呆了呆,却看见一旁的西河村长也噗通跪下,“明府此来,乃雁门之幸。”
聚集而来的村民如风中弱草纷纷拜倒在地……李善没有考虑过,他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对于他本人有着什么样的影响。
说一声父母,众望所归。
还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马周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腹诽,说到收买人心,就没有比你李怀仁更了得的了!自以为是个老手了,自以为体力不错……最终的结果就是,自以为是的李善在连续六天的劳累后,只能躺在马车上去下一个村落了。
这个时代乘坐马车的舒适性……好吧,舒适性这个词用错了,颠的屁股都成八瓣了,要不是腰实在受不了,李善绝不会选躺在马车里。
“收买人心,一两日足矣足矣。”也躺在马车里的马周绝望的问:“还有几天?”
这六天,李善每日下田,马周只能跟在后面……李善都累瘫了,马周已经感觉浑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了。
李善都懒得反驳这厮收买人心的阴暗揣测了,直接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这一路十二个。”
马周哀嚎一声,锤了下车板,也就是说,至少还要十二天!
事实上远远不止十二天,之前六天一共只干掉四个村子,空出手来的青壮干掉了两个村子,一共还有三十多个村子正在抢收。
虽然说得益于李善的指挥安排,空出手来的青壮越来越多,但剩下的任务还是无比艰巨……不过与此同时,李善的声望也越来越高,甘心跟随其身后的青壮也越来越多。
坏消息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抢收完,而雁门那边也没什么战事消息传送,看情况一时半会儿民夫难以返乡。
好消息是暂时不会下雨……这是擅察气候的多位老农异口同声,但李善对此抱怀疑态度。
马车终于停下,李善摸了摸发麻的屁股,艰难的下了车,只扫了眼,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片田有点大啊,一眼都看不到边!
“拜见明府。”几个老者恭敬的行礼。
其中一位鸡皮鹤发的老人笑道:“满县传颂,未见如此父母,有此仁心,他日明府必为一代名臣。”
一旁的老者介绍道:“此为巨鹿郡公,贺娄公。”
李善有些懵懂,下了马车扶着腰的马周神情一凛,凑到李善耳边低声道:“前隋名将贺娄子干,的确是代县人氏,三州刺史,两部尚书,先后败突厥、吐谷浑,爵封巨鹿郡公,这位应是其子。”
李善这才恍然,难怪来之前没听凌敬、李世民提起,原来是前隋的巨鹿郡公。
不过之前一直没人提起,估摸着已经败落了。
但随即马周又补充了句,“贺娄子干曾任云州刺史。”
李善微微颔首,上前两步,“小子年未弱冠,不识长者,还望勿怪。”
得恭敬点,就算败落了,但贺娄子干曾任云州总管……而云州如今的苑君璋的老巢,将是接下来的主要目标之一。
想到这,李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与贺娄善柱笑着叙谈。
贺娄善柱看了眼随李善而来的亲卫,后面还络绎不绝的排着长队的青壮一眼看不到尾,心里大是感慨,代州、朔州两地多历战事,青壮敢战,所以这些年一直不安宁,而这位少年县令却用这般手段怀柔……可以想象得到,数千民夫返乡之后会如何对李善感激涕零。
虽然服徭役多日,可避税赋,但误了秋收,接下来一年都难熬的紧。
“明府劳累多日,暂且歇息……”
“多谢长者好意,但不必了。”李善苦笑道:“如今天公作美,若是隔几日……”
贺娄善柱叹了口气,招手叫来一个青年,“此乃吾长孙,贺娄兴舒。”
贺娄兴舒恭敬的行了一礼,“拜见明府。”
李善有些惊愕,我还没怎么样呢,你这就要投效了?
什么时候我也有了别人纳头就拜的一天了?!
显然,贺娄善柱这是要将长孙贺娄兴舒塞给李善。
一时间也没有多想,李善只问了几句,就手持镰刀下了田,其实下田的时候是不太能感觉得到累的……已经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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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歇下来才感觉浑身都僵硬,腰间酸疼难耐。
“明府也做过农事?”隔壁的贺娄兴舒好奇的问,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高鼻阔脸,看起来已经二十好几了。
“连续六日,每日五个时辰。”李善抬起胳膊抹了把汗,看隔壁垄间割的稀稀拉拉的模样,随口问:“你平日不务农事?”
“耶耶教导,往日勤练骑射。”贺娄兴舒大声说:“七十步内,绝无偏差。”
李善笑着又多问了几句,心里隐隐明白了。
贺娄家在前隋为望族,贺娄兴舒的高祖贺娄道成仕于北魏,举族迁居关右,也就是如今的陇西道,后世的甘肃。
贺娄道成官至侍中,其子贺娄景贤官至右卫大将军,而贺娄子干先仕北周,后仕隋朝,在开皇年间名望极高,北地击胡,乃是翘楚人物,可惜死的太早,死在了杨坚前面。
再到现在几十年了,贺娄一族再也没出什么杰出人物,不可避免的渐渐没落下去,大业年间隋炀帝迁都洛阳,贺娄善柱索性迁回了代县。
显然,贺娄善柱看中了李善,将家族振兴的希望寄托于此。
为什么是我?
这些年来,陈孝意、刘武周、宋金刚、苑君璋、李大恩、刘世让、李高迁、高满政……无论持何立场,都非寻常人物,为什么会依附我?
这个疑惑一直在脑海中的盘旋,一直到歇息的时候,李善看到凑上来的贺娄族人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大一点也就二十左右的青年,这才隐隐醒悟过来。
那些人物无不是有班底,有年纪,有资历……而我这个代县令,年未弱冠,正好相交。
随意闲聊了一阵,李善很快挑中了一人,是个颇为机灵的年轻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对云州颇为熟悉……说的有些隐晦,但李善猜八成是个走私的。
“原本就收割了小半,明府这次带了将近五百青壮,顶多明日就能完工。”
“实在是多谢明府……”
乱七八糟的言语间,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李善瞄了眼,霍然起身,来的是杜晓……这些天,杜晓一直在雁门等着战报。
上前几步,李善低声问:“战况如何?”
“未得战报。”杜晓面有迷茫之色,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代州司马刘公的亲笔信。”
李善大为诧异,到现在还没见过面,突然送了封信过来作甚?
打开看了一遍,李善目光闪烁,顺手递给了走过来的马周。
不等马周开口,李善已经召众人前来。
“召集护兵,立即赶往马邑。”李善看了眼王君昊,“选三十亲卫随行,剩下的由朱八、石头负责,领亲卫继续抢收。”
诸般安排好,李善看向马周,“宾王兄还是留下吧。”
看李善递了个眼色过来,马周微微点头,不管是继续接下来的抢收,以及之前商议的诸事,都是需要他来主持的。
这时候,老迈的贺娄善柱赶了过来,“明府即赴马邑?”
“代州司马刘公相召。”李善简短的说了句。
“兴舒弓马娴熟,熟悉地形,还请明府携其同往。”
李善无语了,这么迫不及待吗?漫天黄沙,遮天蔽日,残阳如血,正恰尸山血海。
李高迁养尊处优多年,只以部将领军冲阵,自率亲卫、步兵殿后,但等漫天烟尘散开,他再也忍不住,高声吆喝,率数百亲卫趋马加速,冲入还没完全散开的黄沙中。
两日前,苑君璋突然率军向东,剑指李高迁大营。
两个时辰前,两军对峙,你来我往,虽苑君璋麾下只两千突厥骑兵,但李高迁已经撑不住了,要不是依营而守,只怕全军大溃。
但随后战局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逆转,刘世让、高满政突然出现在苑君璋侧翼、后方,分率骑兵从两个方向突袭。
刘世让虽然年过五十,但依旧持槊冲阵,勇不可当,高满政当年是和宋金刚齐名的大将,骑射皆精。
在一阵猛冲直打之下,大军阵脚动摇,刘世让、高满政拼死力战,完全打散了敌军建制,阵中一片混乱。
苑君璋引军北走,麾下登时大溃,两千突厥骑兵迅速脱离战场,一路向北逃走。
李高迁毕竟是战场老将,很清楚这不可能是对方诱敌之计,自然领兵追击……追打落水狗,那是谁都喜欢做的事。
一直到黄昏时分,得胜而归的唐军才返回,只见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尸体,到处都是一片紫黑血污,到处都是伤卒惨呼声,不时听见战马垂死前的嘶鸣声。
虽然捞到些战功,面带笑容的李高迁其实心中大为愤慨,他现在也想明白了,特娘的刘世让这个老而不死的家伙,根本就是拿自己做诱饵!
刘世让坚守马邑,就是等着苑君璋转向东攻,才突然领骑兵奔袭破敌……虽然大胜,但风险也很高。
若是两个时辰前,骑兵不能破阵,那别说刘世让、高满政了,李高迁也难逃厄运。
刘世让虽然是个不擅权谋的人,但也看得出李高迁的不悦,但这老头对此颇为不屑。
如果你李高迁老老实实率军合击,何至于到这般境地,非要带着三千步兵、两千民夫出关打造这个乌龟壳,那就不能怪苑君璋转而来攻,也不能怪我以你为饵。
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李高迁瞄了眼不远处的伤卒,随口道:“可惜此次李怀仁未随军而来,否则……”
顿了顿,李高迁向高满政解释道:“李怀仁精于医术,爵封馆陶县公,筹建伤兵营,去年山东战事,无数伤卒因而存活。”
这一场大战,高满政、刘世让分率两千骑兵,基本都是马邑驻军,换句话说,基本都是高满政嫡系,伤亡惨重。
高满政大为意动,他在朔州待了十多年,很清楚只要自己没有离开,那么手中兵力将永远是维系自己地位的唯一依仗。
“这位李怀仁……”高满政试探问了句。
这句话是问刘世让的,但李高迁抢在前头开口,“李怀仁新赴代县令,当日某欲携其随军,但刘公不许。”
刘世让心里那叫一个腻味啊,这厮真不是好鸟!
“代县急赴而来,顶多两日。”高满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还请刘公许之。”
刘世让先是转头冷冷看了眼脸上还挂着笑容的李高迁,才开口道:“一个时辰前,已遣派亲卫携某亲笔信急奔代县。”
安静了片刻后,李高迁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随即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刘公有先见之明。”
嘴上这么说着,李高迁心里却在破口大骂……你个老而不死的王八犊子,真不要脸呢!
谷羷</span>好吧,去年被削爵罢官,如今终于学乖了,学会不要脸了!
携亲笔信,这说明刘世让在此战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一旦大胜,立即召李善赴马邑。
显然,刘世让这是打算给李善分润功劳。
虽然李高迁之前也是打这个算盘,但主动和被动,这对于刘世让来说,结果是截然不同,甚至是刚好相反的。
高满政已然察觉到了气氛有点不对,毕竟是刚刚投唐,他干脆找了个借口李楷。
高满政一走,李高迁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嘲讽道:“世人皆言巨鹿郡公直率,不料亦行阴私事。”
这些天一直称呼刘公,现在又转回了巨鹿郡公。
在李高迁看来,刘世让在长安时间不长,又没什么背景,消息并不灵通,对李善此人知道的不多,但也有可能听说了李善得圣人看重。
刘世让让功李善,不是说要依其为援助,而是看重李善身后的圣人李渊。
之前刘世让被削爵罢官,一方面在于和李神符结仇,另一方面也在于性情倨傲飞扬……而这一次,李善显然是来镀金的,而刘世让这么凑趣,圣人李渊对刘世让的观感自然会发生改变。
更重要的是,确定了大捷再立即派人相召,确保了李善的安全。
不用甘冒奇险,不用战场搏杀,就能分润军功,这种事……李善会拒绝吗?
傻子才会拒绝!
不用冒险就得了这么多好处,李善能不为刘世让说话吗?
李高迁消息灵通的很,从太子来信中隐隐感觉得到,这个叫李善的少年郎对圣人或许也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面对李高迁的嘲讽,刘世让一句话都没说。
召李善赴马邑诊治伤卒,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李善这个人的背景……刘世让吃不准,虽然猜测其得圣人看重,但终究只是个少年县令。
不过,等李高迁不顾体面的冷嘲热讽后,刘世让觉得自己可能押对了宝。
遣派部将继续追击后,刘世让和高满政都回了马邑,后者好言相劝,李高迁虽然不爽,但也不愿意就此回雁门,而是一同去了马邑。
这次被刘世让当做诱饵,险些被突厥破阵,现在到论功的时候了,李高迁自然不肯就此离去
一场大捷,报功奏折如何写,可不是刘世让一人能做主的。
高满政虽然任朔州总管,爵封荣国公,但毕竟初初投唐,在朝中没有根基。
刘世让虽然得圣人授意经略马邑,但终究只是代州司马兼崞县令,官职不高,又无爵位在身。
而李高迁身为十二卫大将军,爵封江夏郡公,圣人早年近臣,又是东宫嫡系……在马邑没什么分量,但在朝中却很有分量。
....天空碧蓝如洗,茫茫大漠中,一支近百人的骑兵小队正向东疾驰而去,经过两年多的练习,这种的行军速度,李善已经能够适应。
偶尔向两侧张望,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废弃的田地,一片废墟的村落,李善在心里想,难怪突厥必要经由马邑借道而攻代州,朔州并没有资源供给十数万乃至数十万突厥大军。
换句话说,如果唐军能牢牢卡住马邑这个点,就能将战线推进到朔州一线,河东道就不会时时刻刻处于突厥大军的马蹄弯刀的威胁中了。
打前阵的贺娄兴舒用少年人特有的尖锐音调高声呼和,一旁的杜晓提醒李善,“李郎君,先歇息片刻再赶路,今日能抵马邑。”
现在已经用不着别人带马了,李善有节奏的拉着缰绳,放缓马速,翻身下了马,拍了拍两条发僵的腿,“江夏郡公应该是去了马邑吧?”
杜晓取下水囊递过来,“理应是去了马邑。”
一个时辰前,李善一行路过李高迁大军驻地,但杜晓去打探了下,李高迁并不在营地……不过一场大捷是确定了的。
杜晓小声说:“刘公与江夏郡公似有隙。”
李善一声不吭,只灌了几口水,心想朔代两州的局势还真够复杂的,刘世让此次立下大功,据说这位极为倨傲跋扈,连襄邑王李神符都敢得罪。
而李高迁却是自己计划中的重要人物,大批商队出雁门,不可能不结交这位……偏偏自己又是得刘世让亲笔信赴马邑的。
将水囊掷给杜晓,李善转头四顾,道路两侧已经不是什么废弃的田地,而是光秃秃的一片,连植被都不多,放眼望去,天地合一之处,只见黄茫茫一片,算不上戈壁,但也是大漠。
远处似乎在焚烧什么,长长的烟柱一直延伸到高空中,李善脱口而出,“长河落日圆,长河落日圆。”
走进的贺娄兴舒眼睛一亮,“郎君此诗可有全篇?”
李善嘴角动了动,“只得两句残诗。”
贺娄兴舒大为惋惜,“他日郎君得了全篇,还要一睹为快。”
李善有点头疼,暗骂自己嘴贱,不早就下定决心在代县绝不用诗才欺世盗名了吗?!
在长安,还能用被李德武陷害的说法哄骗自己,现在可没人逼我了!
想了想,李善觉得可能是因为被李德武陷害,所以自己成了条件反射……嗯,还是李德武的锅!
那边贺娄兴舒正和王君昊、周二郎说笑,显然,这位已经以李善亲卫自居了,口口声声都是“郎君”而不是“明府”。
李善突然皱起眉头,又一次提醒自己,下次就算要人前显圣也要精挑细选,可别闹出笑话!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好像是王勃的诗?
下次得记得,决不能用初唐四杰的诗……其实李善记错了,这是王维的诗。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李善又将心思放在了正事上,遥遥眺望已经不远,但还看不见的马邑。
在长安,在河东,再到代县,李善始终在打探马邑的消息,他很清楚,自己在代县能做什么,终究是需要马邑来托底的。
自昨日出了雁门,李善就立即察觉到朔州和代州的不同之处,差异非常明显。
这是一片最为独特的土地,延续千年的农耕文明在这儿,与如今正在盛期的游牧文明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前隋虽然有隋炀帝被围雁门的窘状,但绝大部分时期内,朔州、云州都归属中土,虽然突厥势大,但前隋名将辈出,不惧胡族,屡有大将率军纵横草原漠北。
但自从隋炀帝迁都洛阳,再南下江都,朔州、云州渐渐脱离了控制,再到天下大乱,郭子和、刘武周、宋金刚、苑君璋纷纷起兵,因为依附突厥,所以雁门以西,尽归属突厥地盘。
不能指望刘武周、苑君璋能好好治理地方,而且朔州本就地广人稀,范围比代州还要大,但代州下辖五县,而朔州只有两个县,一是出了尉迟恭的鄯阳县,二就是马邑。
对于马邑,李善知道的并不多,凌敬打探来的消息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有的李善前世就知晓。
比如最早是秦时大将蒙括在雁门外北逐匈奴,围城养马,才有了马邑之名,后来汉武帝时期,“马邑之谋”揭开西汉北伐匈奴的大幕。
前隋刘武周以马邑为根基,依附突厥,大军东向,李元吉弃城而逃,裴寂仅以身免,整个河东道几乎全都被攻占,李渊惊慌失措,言:“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
要不是柏壁一战,李世民力挽狂澜,刘武周很可能攻入关内道,掀翻刚刚才建国两年的李唐王朝。
在决定北上赴任之后,李善始终在想一件事,历史上贞观元年,突厥大军扬鞭渭水,到底是不是从河东道打进来的?
按照地势,只可能是灵州、代州两个方向,如果是后者,那么马邑在将来必然会失守。
自己能做什么?
李善一直在想,如果是土著,未必能做什么,但如果是穿越者,或许能做些什么。
歇息了一刻钟后,一行人再次启程,半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了马邑。
这是一座算不上大,但也不算太小的城池,遍地可见手持兵戈的甲士,李善翻身下马,脚底一滑好悬摔了一跤。
低头看了眼,地上是个小小水洼,只不过积攒的不是水,而是紫黑色半凝固的血。
之前杜晓在李高迁大营处打探过,苑君璋猛攻马邑四日,不克,后转攻李高迁,遭马邑骑兵突袭溃败。
马邑遭猛攻四日,看来战事颇为惨烈,李善回头看了眼大部分都未历经战场的护兵,心想这次要看看这些人中有没有可造之材。
“敢问可是代县令馆陶县公李郎君当面?”
前方有四五人走来,为首者身穿软甲,恭敬行礼。
身边的杜晓小声说:“此人乃江夏郡公身边亲卫头领。”
李善叹了口气,还没进城,李高迁就派人来了……看来是真的和刘世让不合啊。
但李高迁是绕不过去的。
片刻后,偌大的营帐内,李善看着面前这位浑身松松垮垮的中年将领,笑道:“郡公引军出雁门,守若磐石,攻如霹雳,北逐突厥,必为朝中称颂。”
李高迁饶有兴致的打量这位名声鹊起的少年郎,“久闻李怀仁之名,但坐无妨。”
李善在第一时间判断,即使不借助东宫,李高迁也不会成为商队出雁门的阻碍。
因为,李高迁身为领兵大将,都已经有小肚囊了!“早听闻玉壶春之名,故友曾携酒相赠,当夜大醉,不愧得圣人盛赞。”
今天来不及了,有重复,马上修改
李高迁挑选的切入点恰到好处,一方面点出了李善得圣人李渊青睐,另一方面也点出了太子……当日就是李建成请李渊赐名玉壶春。
李善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郡公善饮,等战事稍歇,自当奉上。”
李高迁来了兴致,居然一一点评天下名酒,赞玉壶春为北地第一名酒,清如水,烈如火,令人心生豪气。
绕着圈子转了好久,李高迁才将话题扯了回来,“十日前,某自雁门引军出塞,欲召你随军,可惜刘公断然回绝。”
刘世让曾经回绝李高迁建议自己随军?
一头雾水的李善含糊道:“在下年少,不敢……”
“哈哈哈!”李高迁大笑道:“怀仁何以如此自谦?”
“去岁山东战事,筹谋建功,擒杀刘黑闼,得以封爵,此事长安一时盛传。”
顿了顿,李高迁叹道:“想必怀仁也知晓,刘公倨傲,雁门位马邑东侧,成犄角之态,为保马邑不失,十日前刘公抵雁门,强令大军出塞。”
对面端坐的李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刘世让这么嚣张跋扈吗?
“足下位列十二卫大将军……”
“不过充数罢了。”李高迁长吁短叹,“雁门驻军多为刘公旧部。”
好吧,虽然这是事实,但李高迁是千方百计要给刘世让上眼药呢。
李善瞠目结舌,理论上如今没有代州总管,也没有河东道行军总管,那名义上全盘指挥河东战事的应该是并州总管李神符。
从名位上以及驻军位置来考虑,驻守雁门的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应该是第二把交椅,而且还未必受并州总管李神符管辖。
居然在雁门夺军……这是人臣干得出来的事?
难怪李高迁和刘世让不合呢……面前这位要么是没胆子,要么是心机深沉,这样都不炸锅?
李高迁一脸的愁容,又补充道:“刘公去岁失位削爵,视为奇耻大辱,此番起复,不计手段得失,一力复爵……”
“相援马邑,乃是正理,但大军倾巢而出,若雁门失守……”
李善沉默的听着,听了好久,总觉得云里雾里。
一直到李高迁笑着说起长安旧事……刻意点出了李渊,李善才听出点味道。
这是在提醒我呢,刘世让这厮不地道。
一心念着复爵,所以强令雁门大军出塞……这方面李善不知军情,不敢妄加点评,但他听得出来,李高迁点出了之前他企图携其随军,而刘世让否决了。
这是在说,刘世让要独占大功,但知道了你得圣人青睐有加,所以才会让出点微末功劳来拉拢你。
要当心啊!
李善也是无言以对,和一路上猜测的差不多,自己又陷入了这种破事。
在长安,夺嫡还讲究个脸面,就算罗艺那厮入京大打出手,但李建成、李世民兄弟面子上还糊弄得过去。
在山东,史万宝能狠辣到让李道玄陷入阵中,而后者逃生后亲手斩其首级。
在哪儿都一样,在哪儿都逃不掉这种纷争,所以和长安、去年山东的性质不同,刘世让不是秦王一脉,但道理是一样的。
李善嘴上糊弄着,突然想起了在急诊科轮值的那段时日,主任和副主任之间明争暗斗,不亦乐乎,据说上面也各有大佬撑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纷争……想完完全全独善其身,陶渊明去种地都逃不掉呢。
“此番大捷,足下领兵出塞,独当一面,朝中并有封赏。”李善一边笑着奉承,一边在心里想,李高迁这番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呢?
说想携自己随军,而刘世让拒绝,应该不至于是假话……毕竟一问就能弄清楚。
说刘世让先前想独占功劳,如今让点功劳来拉拢自己……李善对此九信一疑。
但屁股决定了立场啊。
就目前而言,李高迁是自己需要的,而刘世让……暂时不需要。
李善缓缓起身,行了一礼,“在下科举入仕,不料初仕即代县令,朝以重任托付,不敢丝毫懈怠。”
“足下贵为郡公,领左武卫大将军,驻守雁门,他日还请不吝。”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李高迁呵呵笑着,“想必刘公那边也等的急了……”
“些许小事。”李善平静的说:“在下虽微末之身,但曾吟《爱莲说》。”
只一个多月,《爱莲说》已经遍传天下,小民不得闻,但李高迁这等人自然是知晓的。
以莲喻君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李善淡然道:“吾年未弱冠,亦有建功立业之愿。”
“吾爱功勋,更甚财物,亦取之有道。”
李高迁脸上笑意愈来愈浓,心想若是刘世让提出让功……李善当场吟诵《爱莲说》,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虽然厌恶这种破事,但想做事,就不得不和这种破事打交道,甚至主动去掺和……李善轻声道:“日后长相往来。”
“某驻军雁门,还要多仰代县。”李高迁有点想问这少年郎会用什么手段来拒绝刘世让……从今天初次相遇的言谈来看,应该不会断然回绝。
正要转身离去,突然李善身子一顿,笑道:“听闻郡公携两千民夫出塞?”
李高迁点点头,“筹建伤兵营缺人手,怀仁尽可调用。”
“并非为此。”李善行礼道:“正值秋收,民夫欲归乡抢收,还请郡公相悯。”
之前路上特地在大营驻足,就是为了这件事……也是为了这件事,李善才决定应邀先见李高迁一面。
李高迁呆了下,才反应过来,李善是代县令,这正是对方权责范围内的事。
“怀仁放心,苑君璋已然远遁,某即刻传令,民夫返乡。”
“多谢郡公。”
看着这少年郎缓步而出,李高迁摸了摸鼻子,对这位最近两年名声鹊起的人物,他并没有什么惊艳之感,只端谨守礼而已。
视线之内,看到一名矮壮汉子躬身相迎,李高迁目光闪烁,这人有一手好医术肯定是真的。
李高迁早年就在李渊身边,知道平阳公主的分量,而杜晓虽然未在军中任职,但在平阳公主府内地位不低,居然被遣派出来随行,而且还如此恭敬。
思索片刻,李高迁不再去想李善会如何拒绝刘世让,招手让亲卫取来笔墨纸砚,心想不管李善那边如何,此次报功奏折必然刘世让居首,自己没办法去抢……那私下递一份奏折给圣人或东宫,总是能有点用的。
进了城,李善很快抵达朔州总管府门口,就在几个月之前,这儿还是苑君璋大行台衙地,高满政投唐后立即被封为朔州总管,这儿才被改成总管府。
刘世让在书房内正在奋笔疾书,一旁的亲卫小声在其耳边嘀咕了几声。
刘世让手中笔未停,只说了句,“让他进来。”
得自己亲笔信相召,居然先去见了李高迁……而李高迁之前力荐携其随军,刘世让不禁在心里考量,难道这两人是旧识?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起,刘世让依旧埋头文案,并不理睬。
李善站在那儿,心里倒没什么怨愤,只哭笑不得……自己也能享受这样的待遇了?
前世有次同学聚会,一个走了仕途的同学喝了酒直叫苦,说什么去给科长汇报工作,领导要么写材料,要么看材料,再不济也要多喝几口茶,让下属先站一会儿……
好一会儿后,刘世让放下笔,转头看去,这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郎,身量颇高,双眉似飞,鬓角如剑,有卓尔不凡之态,更有一种蓬勃而起的气势。
刘世让心中叹息,自己去岁遭贬后,不过月余,鬓发花白,老态龙钟,此次勉强持槊冲锋,多有不支。
“如此少年郎,正如雨后竹笋。”刘世让轻声道:“勃发而起,当奋勇攀爬。”
看了眼面前的老者,脸上皱纹……不比李渊少,后者是史上这方面比较著名的,李善俯首答道:“正如刘公所言,小子勃发奋进,但仍需长者照拂。”
“呵呵,呵呵。”刘世让轻笑了两声,起身踱了几步,“听闻你筹建伤兵营,可有条策?”
李善款款道来,自馆陶开始,前前后后琢磨了大半年了,各种条例也根据时代的不同,物资的差异做了调整,培养出来的几十个护兵在长安也有过联手,唯一的问题在于物资供给。
“水需清,器需洁,不得封闭,不得不见天日,此外需每日充足口粮,最好有鸡子、肉食。”
手术之后,宽阔而通风的空间,干净让人不会压抑的住所,以及足够的营养,再辅佐细心的照料,这已经是李善能做到的极致了。
但这需要不低的后勤供给,当年在馆陶没问题,后来刘黑闼大溃后更没问题,在长安自然不是问题,但在马邑就比较难了。
刘世让有些为难,想了想才说:“朔州地广人稀,多遭贼军肆虐,此番苑君璋又引突厥来寇,代州或能……”
“刘公,代县正值秋收。”李善苦笑道:“大军携数千民夫出塞……适才在下请江夏郡公使民夫回乡抢收。”
刘世让目光闪烁,这是在向我解释吗?
正犹豫要不要多问几句,门外传来禀报声,“高公来了。”
李善正要退下,刘世让摆手道:“怀仁且待。”
刘世让大步走出屋子,李善微微眯眼转头瞄了眼,院子里是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腰间跨刀,声音洪亮。
门外就有亲卫,李善迅速收回视线,在心里琢磨了下,就刚才几句交谈而言,刘世让算不上温文儒雅,但也看不出什么飞扬倨傲。
或许是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许是因为去岁被贬而心态产生的变化?
一刻钟后,刘世让才回来,随口道:“两千骑兵北逐,苑君璋短尾求生,窜入云州遁逃。”
“恭喜刘公。”
刘世让示意亲卫搬来一个胡凳,“久闻推敲诗才……不过听闻怀仁学识驳杂”
正犹豫要不要多问几句,门外传来禀报声,“高公来了。”
李善正要退下,刘世让摆手道:“怀仁且待。”
刘世让大步走出屋子,李善微微眯眼转头瞄了眼,院子里是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腰间跨刀,声音洪亮。
门外就有亲卫,李善迅速收回视线,在心里琢磨了下,就刚才几句交谈而言,刘世让算不上温文儒雅,但也看不出什么飞扬倨傲。
或许是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许是因为去岁被贬而心态产生的变化?
一刻钟后,刘世让才回来,随口道:“两千骑兵北逐,苑君璋短尾求生,窜入云州遁逃。”
“恭喜刘公。”
刘世让示意亲卫搬来一个胡凳,“久闻推敲诗才……不过听闻怀仁学识驳杂”
门外就有亲卫,李善迅速收回视线,在心里琢磨了下,就刚才几句交谈而言,刘世让算不上温文儒雅,但也看不出什么飞扬倨傲。
或许是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许是因为去岁被贬而心态产生的变化?
一刻钟后,刘世让才回来,随口道:“两千骑兵北逐,苑君璋短尾求生,窜入云州遁逃。”
“恭喜刘公。”
刘世让示意亲卫搬来一个胡凳,“久闻推敲诗才……不过听闻怀仁学识驳杂”
“恭喜刘公。”
刘世让示意亲卫搬来一个胡凳,“久闻推敲诗才……不过听闻怀仁学识驳杂”
门外就有亲卫,李善迅速收回视线,在心里琢磨了下,就刚才几句交谈而言,刘世让算不上温文儒雅,但也看不出什么飞扬倨傲。
或许是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许是因为去岁被贬而心态产生的变化?
一刻钟后,刘世让才回来,随口道:“两千骑兵北逐,苑君璋短尾求生,窜入云州遁逃。”
“恭喜刘公。”
刘世让示意亲卫搬来一个胡凳,“久闻推敲诗才……不过听闻怀仁学识驳杂”
或许是因为去岁被贬而心态产生的变化?
一刻钟后,刘世让才回来,随口道:“两千骑兵北逐,苑君璋短尾求生,窜入云州遁逃。”
“恭喜刘公。”
刘世让示意亲卫搬来一个胡凳,“久闻推敲诗才……不过听闻怀仁学识驳杂”这场战事,野战十余次,攻城三日,破阵后北逐敌军,前后二十余日,终于落下帷幕。
民夫急着赶回家去抢收粮食,士卒们在疲惫之余期盼着封赏,但军中将校中却有些许杂音,闲言碎语。
朔州总管高满政趋马在一条巷子口停下,往里面看了眼,身后亲卫中有个年轻人往前挪了挪,不忿道:“如此宅院!”
高满政面无表情的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巷子,年轻人紧跟其后,他是高满政长子高玄积。
惨叫声陡然响起,近在咫尺的高玄积被吓得汗毛直竖,高满政停下脚步,推开门,正看见护兵将伤员死死摁在门板上,李善指挥一人手持长刀,将伤员的胳膊砍断。
血流如注,登时染湿了衣衫下摆,但李善出手如电,先止住血,再让人将准备好的药膏敷上,用麻布包裹起来。
“听闻李郎君有活死人医白骨之能,今日却只见持刀断臂。”
平淡但带着明显嘲讽的话从身后传来,李善耳朵耸动了下,却没回头,一直到将伤员安置好菜起身。
“上臂中箭,箭头带毒。”李善疲惫的解释道:“若不断臂,性命难保。”
这是李善考虑不周的地方,但也是他无可奈何的地方,箭头所谓的毒……其实就是污染物。
在设伤兵营后,李善埋头此处已有五天,每天日夜手术……但破伤风的发作几率比在山东高了很多。
一方面在于季节,虽然过了中秋,但朔州温度并不低,另一方面在于敌军使用的箭枝的箭头很多都带了污染。
更关键的是,伤员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得到妥善的处理。
五天内,李善一共收治了三百多个伤员,但有八十多人都没能救回来,大部分都死于感染……虽然李善已经用酒消毒。
在这种情况下,万般无奈的李善只能选择断臂求生……即使这样,刚才那个伤员也未必熬得过去。
高玄积看了眼门板上的伤员,依稀记得这人,不屑道:“断其右臂,再难趋马骑射,更难持刀,活下来又如何?”
李善没有说什么,自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哪来的时间和别人磨嘴皮子。
更何况,李善很清楚高满政对自己的不满。
这种不满一方面来自自己对物资的大量要求,另一方面是因为那份报捷文书。
就在今日上午,刘世让公布了那份报捷文书,高满政、李高迁都脸色很难看。
这场战事,刘世让毫无疑问为首功,而高满政、李高迁、李善约莫在第二序列。
毕竟战事是发生在马邑,高满政能容忍奉天子之命经略马邑的刘世让,能容忍手握大军驻守雁门的李高迁,但未必能容忍李善与其并列。
在高满政看来,李善战后才抵达马邑,霸占了一整条巷子,又霸占了大批的粮草甚至肉食,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并列?
其实高家父子对李善的不满不仅于此,抢功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在于他们看不惯李善设伤兵营之举。
对于这种信奉刀剑的人来说,什么诗才惊世,屁都不如,设伤兵营实在是天方夜谭,高满政去转了一圈,好吃好喝就能治病了?
这些物资拿出来……自己都能招多少青壮入军了!
谷灼
为什么要浪费在这些已经费了的人身上?!
等李善再休息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坐下正准备吃口饭,李高迁找上门来了。
李善累的都懒得客套了,冲着对面凳子努努嘴,“来兴师问罪?”
“何至于此?”李高迁哼了声,“那老匹夫一力为你请功,难道你还能退却不成?”
“早就言取之有道。”李善扒了几口小米饭,“已然写信去了长安。”
“嗯?”李高迁精神一震,他其实不在乎李善,但很在乎刘世让……千方百计想给刘世让一点难堪,“怀仁细细说来。”
“还是不说的好。”李善无精打采的说:“你们斗法,倒霉的却是我……还把荣国公都得罪了!”
刘世让坚持让功,其实李善是没有办法坚拒的,否则那就是翻脸了……以刘世让倨傲性情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
事后倒是能做些手脚,但也不能将刘世让得罪了……左右逢源是李善最近一年做的最多的事。
虽然讨厌,但也熟练了……只是李善想不到,自己就是因为最终不能左右逢源才请求外放,现在又要干回老本行了。
抬头瞄了眼,李善补充道:“其实足下无需担忧,在下欲有所求。”
李高迁愣了下,他怂恿李善推却刘世让让功,一方面是要给刘世让难堪,另一方面也是怕李善被刘世让笼络。
如果得圣人青睐的李善被笼络,那刘世让在代州就算扎下根了,复爵可能,但更可能是从代州司马直升代州总管,之前长安传来消息,很可能在近期复设代州总管府。
代州总管……李高迁倒是未必眼热,但绝不希望刘世让得手。
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到,刘世让只是代州司马,奉命经略马邑,就敢强令自己率兵出关,如果晋代州总管,下辖代州、忻州、蔚州、朔州,在河东道能与并州总管并肩,只怕要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了。
但如果李善对自己有所求,那就意味着不太可能被刘世让笼络……李高迁试探问:“怀仁尽可细述。”
“让郡公见笑了,在下甚爱阿堵物。”李善放下饭碗,“雁门……还请郡公松手。”
李高迁呆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出关?”
“嗯。”
李高迁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郎,这货胆子真够大的,居然想运货出关贩卖……其实类似的事这两年一直持续,但代县令带头走私,这个……
但这不是李高迁难以置信的原因。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李善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吾爱功勋,更甚财物,亦取之有道。”
你写就《爱莲说》,以莲喻君子……就是这等做派?
李高迁甚至还记得,就在刚刚,这货还口口声声,取之有道呢!
走私货物出关贩卖突厥,这就是道?李善还在马邑城内吃力不讨好的做手术,护理伤员,除了刘世让偶尔问几句,其余人都不理不睬。
而长安,却迎来了一次盛大的典礼。
北有突厥南窥,南有江淮叛军,谯国公柴绍领军击退吐谷浑,破数倍敌,斩两王,生擒可汗,并使其自愿入朝觐见,这是稳定军心的大捷。
更别说,这是李唐改旗易帜后对外族的第一战,李渊使太子、平阳公主于长乐坡出迎,宫中设宴,大摆宴席,为柴绍贺。
虽然最近心情不太好,但李渊对柴绍大加赞誉,当场赐实授食邑七百户……赐食邑千户,这在国公级别中很正常,但实授七百户,算是很隆重的加恩了。
柴绍为人端谨,连连推辞,不果后转而赞部将之功,今日随其入宫觐见的有三人,分别是马三宝、阚棱、苏定方。
马三宝是老人了,当年随平阳公主起兵,出力甚多,此次是以右骁卫将军出战;阚棱是杜伏威义子,之前担任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不过都是虚职。
李渊不吝封赏,当场赐马三宝新兴县男,阚棱更得封临济县侯。
马三宝奴仆出身,封爵县男。
江淮军正在祸乱江南,阚棱封爵县侯,显然是刻意怀柔。
李渊的视线落在了身材魁梧的苏定方身上,“此即怀仁亲卫,山东苏烈?”
“苏烈拜见圣人。”苏定方面容坚毅,神色淡定。
“迅如雷霆,斩将夺旗,既勇不可当,又深得兵法奥妙,怀仁可谓识人。”李渊笑道:“此番大功,再计山东战功,朕不吝封赏。”
苏定方俯首道:“不敢当圣人赞誉,小民尚未入仕,曾阵斩唐将,只望以功抵过。”
李渊一时愕然,阵斩唐将?
李世民凑到前面,低声说了几句,苏定方义父高雅贤在洛水一战被李世绩部将斩杀,苏定方次日斩其首级复仇。
一旁的李建成只觉得晦气,这货也太不会说话了……这种场合说这事作甚?
而平阳公主和柴绍交换了个眼神,苏定方未必是不会说话,或许其间有李善的指使。
呃,其实还真未必,苏定方历史上踏破颉利可汗王帐后,二十多年都没升迁……不管什么原因,不会做官那是肯定的。
李渊思索片刻后,授苏定方左卫中郎将,赐上骑都尉。
左卫中郎将是正四品下,已经是高级武职了,十二卫体系中仅次于大将军、将军,是个实权位置。
上骑都尉是朝中勋官十二转的第六转,相当于正五品。
考虑到苏定方于山东战事有功,此次西征力斩天柱王,生擒可汗,如此大功未得封爵,授左卫中郎将倒也恰当。
此次宴席,因为已经下了禁酒诏,以水代酒,不多时就散了,苏定方径直回了日月潭,第一时间拜见母亲。
父亲早亡,母子相依为命,苏定方事母极孝,晨昏定省从不懈怠。
“未得封爵?”苏母有些失望,但随即细细问了,又说:“中郎将……左卫大将军何许人?”
“扶风郡公窦琮。”
苏母眼睛一亮,“必扶风窦氏族人。”
“酂国公窦轨之弟。”
抬头看了眼母亲脸上的喜色,苏定方迟疑了会儿,还是说:“母亲,孩儿欲辞去武职。”
“什么?!”苏母霍然起身,历喝道:“大郎你要作甚?”
苏定方一言不发,只深深拜倒。
安静了片刻后,苏母气道:“难道你还要追去代县?!”
“砰砰砰。”
这时候敲门声打断了母子的叙谈,凌敬面色淡然,缓步入内,“何以如此揣测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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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显然是针对苏母。
苏定方之所以跟着柴绍出征,一方面是得到柴绍的赏识,另一方面是李善不希望看到苏定方始终以亲卫头领的身份留在身边。
但苏定方这边……主要来源于苏母的推动。
对于苏母来说,她感激李善的救命之恩,但并不希望儿子从此死心塌地的卖命……谁不希望自己这个有将才的儿子建功立业呢?
李善早就发现了苏母的心思,对此他很理解。
但不管是凌敬还是苏定方本人,对此都并不赞成。
一方面在于救母之恩,这是一辈子都未必能还清的重恩,另一方面在于,苏定方在政治立场上和李善已经是一体的。
面对凌敬隐隐的指责,苏母无言以待,任由对方将儿子拉走。
“放心吧。”凌敬举起酒盏抿了口,向相对而坐的苏定方说:“捷报传来之后,怀仁即刻启程。”
“临行前,怀仁言,定方者,名将也,岂可拘于身侧。”
苏定方并不傻,很快就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如果自己这次没有立下大功,李善会等着自己一起去代县。
但自己立下大功,李善即刻启程赴任,为的就是不让自己为难……自己得朝中封赏,难道李善会看着自己辞去官职来投?
这不是李善能干得出来的事。
“那小子倒是心细。”凌敬捋须叹道。
苏定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道:“当日许诺投身为奴,却得怀仁以兄待之,如此重情重义……”
“如今怀仁赴任雁门,必起战事,君昊虽冲阵勇武,但统兵非其所长,某如何能安坐长安?!”
顿了顿,苏定方补充道:“听闻扶风郡公,左卫大将军窦琮早年与秦王有隙。”
凌敬点了点头,“确有其事。”
“但你如今赶赴代县,又能如何?”
“刘世让任代州司马,奉命经略马邑,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驻军雁门。”凌敬摇头道:“怀仁难以操纵全盘,只领亲卫,君昊足矣。”
“左卫中郎将,倒是个好位置……将来或许……”
苏定方眼睛一亮,“怀仁可有交代?”
“这倒没有。”凌敬正要继续说,却听见门外有马儿嘶鸣声传来。
都已经入夜了,怎么会有人趋马赶来,对面就是李宅。
苏定方起身拉开门,细细辨认,喝道:“范十一!”
尖嘴猴腮的范十一跃下马背,“苏兄回来了,凌先生呢?”
“郎君急信。”
凌敬有些紧张,他昨日还看过朔州战报,苑君璋引万余大军南侵,如今马邑正在大战……这时候李善急信,难道出什么事了?
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凌敬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细细看了一遍,递给苏定方,失笑道:“怀仁倒是好运道。”
苏定方看完后,嘴角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在哪儿都能折腾!”凌敬笑骂了句,“但想在长安放出些流言蜚语,哪里有那么容易……”
“此事不可轻忽……老夫为天策府属官,不能涉身其中。”
凌敬看向苏定方,“定方走一趟吧,此事还是置入中枢的好。”
“平阳公主?”苏定方微微点头。太极宫,北海池。
过了中秋,虽未有寒意,但早晨清冷,黄叶飘落,有萧瑟之像,李渊沿着北海池缓缓踱步,脚尖踢了踢岸边的石鱼,脸上颇有愁容。
实话实说,李渊是个比较懒的皇帝,每年元旦、冬至的年会,每月的望日、朔日的月会还能维持,常朝其实并不多见,一般五六天才会进行一次早朝,而且也只是礼仪性的,正式的议事都是在两仪殿。
没有早朝的时候,李渊一般都起的比较迟,而今天也没有早朝,但他早早起床,在池边徘徊。
李渊的烦恼在内外两处。
虽柴绍大胜吐谷浑,而且意外的使可汗入朝,接下来几年内,朝廷不需要太担心陇西道那边了。
但江南战事还陷于僵局,一时间没什么进展,毕竟江淮军有地利的优势,兵力雄厚,而唐军分路进击,兵力分散。
而马邑那边的局势也不太好,连续几份军报入京,苑君璋引万余突厥自云州南下,刘世让、李高迁率军出雁门相援。
虽然兵力相差不多,但往年这时候,正是突厥大举南侵的时候……马邑到底能不能承担起重任。
经略马邑,刘世让竭尽所能,但如果兵败,他能守得住雁门吗?
这还是外部的烦恼,而导致李渊之所以一早在这儿踱步的烦恼是另一方面,如今朝中坊间的流言蜚语。
太子有意行迁都之举,以避突厥锋芒。
无论什么朝代,迁都都是最重要的事,是维系国家根基的关键,也是阻力极大的大事。
魏孝文帝都要以伐齐为借口行迁都之事,最终得以大力推行革俗汉化……但之后六镇兵变,皇室衰微,其中也有孝文帝迁都汉化种下的因果。
隋炀帝同样是迁都洛阳,最终身死国灭……李渊不可能不考虑到旧事,无论在北魏还是前隋,或者现在的李唐,关中都是根基。
不得不说,李善给李世民出的这个主意挺毒的……李渊将怀疑的视线投到了李建成身上,而李建成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最关键的是,李善这个穿越者很清楚,在之后的几年内,因为突厥势大,李建成的确怂了,鼓动李渊迁都。
所以,李建成不太可能跳出来自证清白。
而李渊本人,虽然在执政后期起了迁都之意。
但在武德六年,李渊的胆子还没被吓破……甚至因为扫平刘黑闼,高满政举朔州来投,以及柴绍大败吐谷浑,心中有与突厥一争高下的雄心壮志。
再怎么说都是开国帝王,忍一时之气,俯首称臣,但等到手握天下,难道还要继续装孙子吗?
虽然历史上,这雄心壮志很快就被冰水浇灭。
虽然李建成没漏什么口风,但李渊相信,大郎很可能是有意为之……换句话说,李渊觉得,这流言蜚语是东宫刻意为之,意图试探自己的心意。
一旦迁都,还有比洛阳更适合的都城吗?
那关内、关西、河东、山东怎么办?
不说李唐皇室的老巢都可能丢了,就是那些世家门阀,也不太可能举族迁居……数百年前,衣冠南渡,但五姓七家也不过遣族人渡江,大部分还是留在北地的。
都说突厥残暴不仁,但当年五胡乱华,其祸更惨。
李渊对那些世家门阀的节操不抱有什么希望,即使是最信任的裴寂也一样……河东闻喜裴氏,当年在南朝也是有高官显贵的。
李渊很明白,一旦迁都,二郎必然跳脚,这是长子最希望看到的……但如此行事,实在不似人君!
长叹一声,李渊失望的盯着微动的池面……说白了,他觉得李建成将国事作为夺嫡的手段,太过阴私。
考虑到李建成对突厥的畏惧心理,李渊很确定这流言蜚语的真实性……去年要不是畏惧突厥,何至于山东大捷战报传来还没正式出兵。
说到底,太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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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渊觉得自己不怂。
“陛下,太子、秦王、齐王及三省宰辅已至两仪殿恭候。”
听见宫人的禀报,李渊伸手揉了揉眉心,离开了北海池。
两仪殿内,亲王、宰辅分列而坐,无一人开口,气氛比较诡异。
杨恭仁、陈叔达偶尔打量着太子李建成,在心里琢磨那条流言蜚语的真实性。
裴寂偶尔和坐在后面的裴世矩交换一个眼神……前者是最得圣人亲近的重臣,能感觉到李渊内心深处的不悦。
但裴寂虽然依附东宫,但只是互相为援,并不是李建成麾下……他也不太清楚这条流言的真实性,甚至他觉得以太子的性情来说,真实的可能性更大。
裴世矩倒是私下在裴寂面前点评过,此策虽好,但后患无穷。
简而言之一句话,李善怂恿李世民放出的这条流言,让满朝都陷入纷争之中……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一直保持垂首的李世民摆出了一副心如枯槁的模样……孤这是受了委屈啊。
能不委屈吗?
一旦迁都,必择洛阳。
迁都洛阳,必撤陕东道大行台。
李世民手中的牌等于被砍了至少一半。
“拜见父亲。”
“臣拜见陛下。”
李渊面无表情的坐下,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坐下,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建成,随口道:“兵力调配如何?”
南北两场战事,南边还好说,虽然一时间没有进展,但兵力不吃亏。
但北边需要提防马邑失守,突厥大举南下,所以需要抽调兵力在河东道、关内道防御。
“灵州、陇州、会州、原州秋收之后,各选府兵五千。”裴寂当仁不让开口道:“河东道无行军总管,并州总管襄邑王麾下常备六千兵力,再选府兵数千补足万余。”
“十二卫已发公文往各州折冲府,但需陛下钦点行军总管。”
李建成插嘴道:“江淮军据重城而守,赵郡王弟麾下兵力分散,是否遣派援兵?”
李渊沉默了会儿,侧头看向李世民,“二郎觉得呢?”
“赵郡王已与岭南道合军,麾下兵力逾三万。”李世民简明扼要的只说了一句,才婉转道:“若父亲有意遣派,孩儿自当领命。”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这几句话里的刀光剑影。
江南、淮南打成一锅粥了,而李孝恭为襄州道行台左仆射,统率多方大军,如果还要遣派援军,最有可能的就是陕东道大行台。
这是东宫又一次试图将手伸入陕东道。
反正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陕东道、天策府,这两样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一夜覆灭。
而李世民强调了兵力充足之后,将决定权拱手让给了圣人李渊。
不过,太子口口声声赵郡王弟,而秦王称赵郡王,亲疏有别啊。
李渊沉思片刻,开口道:“既兵力充足,当首论关内、河东。”殿内寂静无比,圣人在国事上拒东宫,择秦王……这是很久很久都没发生过的事了。
陈叔达回想了下,大约从武德四年秦王回京之后,虽然名义上任尚书令,但实际尚书省是由左仆射裴寂负责,秦王也就能在陕东道、天策府内部发号施令。
再到秦王洛水大捷,两仪殿议事,除了突厥侵袭之外,圣人很少相询……比如几个月前吐谷浑来袭,圣人直接指派柴绍领军。
一旦太子、秦王发生争执,圣人或从中调解和稀泥,或择太子……但弃太子,择秦王,这几年还是第一次。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知内情,但所有人都明白……必定与最近的流言蜚语有一定关系。
李建成面色苍白,有些不知所措。
对面的李世民神情淡然,心想大哥此举太过失措。
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无与伦比,这是战场上打出来的,李渊也默许了。
而太子李建成少有殊功,但多笼络军方大将,这也是李渊默许的,以此制衡秦王一脉。
但结交甚至勾结如今领大军的赵郡王李孝恭,这是李渊不想看到的。
特别是,如果真的迁都,手握重兵的李孝恭距离洛阳并不遥远。
就在殿内气氛沉重,裴寂准备开口的时候,急促脚步声响起,宫人领一人急奔到殿门口。
天子召亲王、宰辅议事,有资格在这时候递上来的,只可能是战报。
李渊心一提,他最怕的就是马邑失守。
李世民也有些紧张,如果马邑失守,那突厥入侵,李善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如果说最早李世民看中的是李善与河东裴氏的恩怨,之后看中的是借李善平定刘黑闼、安抚山东制衡东宫,那如今,他看重点是李善这个人。
中书令杨恭仁疾步取来奏折,扫了一眼后双手递给李渊。
翻开看了看,李渊先是精神一震,随后叹息一声。
好消息是,不是马邑战报。
坏消息是,江南战事,唐军遭遇挫折。
“周法明遭刺身亡,麾下溃败。”
杨恭仁的话在殿内引起一阵骚动。
一个多月前,江淮军叛变,李渊下令赵郡王李孝恭总理战事,遣派李靖、黄君汉、李世绩、任瑰、周法明率军出击,共计六路大军。
之后一度战事胶着,没想到周法明居然溃败。
李世民也有点诧异,拿过战报看了几眼,轻声道:“父亲勿忧。”
“遣派刺客,此为小道。”
“若能战场取胜,何至于此?”
周法明任黄州总管,水陆并进攻打夏口,被辅公祏笼络任命西南道大行台的张善安驻守,暗中派死士冒充渔民行刺,周法明当场身死,张善安乘势出击,唐军溃败数十里。
“数路大军合围,唯赵郡王、李药师为重。”李世民轻描淡写道:“辅公祏自守丹阳,遣重将把守当涂,铁索拦江。”
“只要击破当涂,此战必胜。”
李渊精神略振,不论其他,军事上他信得过李世民,只忧道:“战事不利,只怕延绵……”
“更何况马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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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的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只凝视着殿口,众人顺着视线看去,宫人手捧奏折站在殿外。
若是南北两战皆败……李渊都不敢想象这种后果,看了眼去取奏折的裴寂,他微闭双眼。
片刻后,裴寂洪亮的声音响彻两仪殿。
“陛下,马邑大捷!”
李渊猛地睁开眼,努力控制着一跃而起的冲动,几乎是抢过奏折,细细翻看,嘴角挂起笑意,最终仰天大笑。
马邑不是不能失守,雁门也不是非守不可……但在江南战事不利的情况下,马邑大捷对朝廷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裴寂将奏折念了一遍,笑道:“陛下可谓识人,起复刘世让,先复马邑,遣派李怀仁,继而大捷。”
李渊得意捋须道:“怀仁不过小有功勋,此战刘卿为首功。”
一旁的李建成凑趣道:“怀仁倒是一员福将,赴任不过十数日……”
“设伤兵营以振士气,筹谋设计,力劝刘世让率骑兵破敌。”裴寂低头看了眼,摇头道:“魏县大捷,非是个例。”
李世民接过战报看了眼,刘世让居首,后面是高满政、李高迁、李善。
虽然不知内情,但李世民敏感的察觉到了异样,看起来和山东战事有点像,但实际上大为不同。
山东一战,李善先后救出了李道玄、薛忠、柳濬等将领,并以其取信魏州总管田留安,还有凌敬、苏定方这样的谋臣勇将辅佐。
但马邑一战,李善不可能与东宫嫡系李高迁交好,而刘世让又为人倨傲,高满政初初来投……李善绝无去年山东战事中那样的分量,筹谋设计,只怕无人肯听。
正思索间,突然听见对面太子李建成的赞誉……李世民好悬没笑场。
“早闻裴公擅识人,眼光果然独步天下,许子将也不过如此。”
所谓的许子将就是三国时期的许劭,以“月旦评”点评天下人物而留名史册。
后世点评曹操的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就是出自许劭之口。
李建成这个比喻,在别人听来是赞誉,但落在裴世矩的耳朵里……啧啧,讽刺意味太浓了!
李世民悄然偏头望去,虽然裴世矩神态自若,但他总觉得这老头脸皮微微发红,身体僵硬。
李渊笑道:“大郎当知,弘大兄名列前朝选曹七贵,点评天下人物,乃是世间翘楚。”
“弘大兄可愿为朕掌吏部?”
李世民揉着肚子强忍着笑意,好吧,裴世矩因为举荐李善有功,居然要兼任吏部尚书了!
虽然说这对自己不算什么好事……但李世民是真的想笑。
太可笑了!
裴世矩颤颤巍巍的起身,脸上神情有些呆滞,“不敢当陛下、太子盛赞,臣老迈不堪,实无能为力。”
李世民突然有点担心,这老头看起来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别被气死在这儿了!
当天晚上,长安县尉李德武在裴世矩书房门口跪了整整一夜。
哎,裴世矩这一生,哪里受过这种气,关键是有气还撒不出来!
双膝生疼的李德武还在腹诽呢,你的手段和我有什么区别?
都是将人送到凶险的战场上,结果反而成全了那厮的名声!甘露殿。
女婿为国征战,立下大功,误了中秋佳节,又恰逢马邑大捷,李渊设下家宴,阖家团圆,除了尚不能行走的几个儿孙外,几乎全都到了。
虽然今日有两仪殿内诸事,太子颇遭冷遇,但在家宴中,依旧得到李渊的重视,父子俩谈笑风生,一旁的齐王李元吉时不时凑趣补上几句。
坐在稍远处的李世民只默默坐在那,想起下午凌敬哭笑不得说起的那些话……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那家伙在哪儿都不安分。
不过,这次好像是被逼的……凌敬还说呢,用李善自己的话说就是,膝盖无辜中箭。
“二弟。”
李世民举起酒盏,饮下清水,“谢过三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平阳公主和李渊很像,都希望能维系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看到李世民受到冷遇,平阳公主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李世民笑着和平阳公主叙话,眼角余光扫过正被太子、齐王吹捧得有点尴尬的柴绍……芳州一战,让柴绍名声大振,被视为能独当一面的名将之流。
但李世民心里清楚的很,如果没有意外,终此一朝,柴绍再也没有提兵出征的机会了。
妻子掌禁军,丈夫握重兵,别说李渊了,就是李建成、李世民都无法容忍的。
李建成如此笼络柴绍,其实目标是平阳公主。
虽无酒水,但家宴气氛还不错,李渊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一直到宴会尾声,平阳公主特地留下,突然提起了李善。
“什么?”李渊眉头微蹙后,突然舒展开来,“战后才赴马邑?”
“嗯,次日黄昏前抵马邑。”平阳公主迟疑道:“刘世让报功奏折中……怀仁立即写了信回来,正巧苏定方回京……”
李渊琢磨了会儿,失笑道:“刘世让欲让功,而怀仁却要推却,倒是有意思!”
“怀仁看似温和,实有傲气。”平阳公主笑道:“只是不知为何不当场推辞?”
“平阳你也久驻河东,难道不知刘世让倨傲?”李渊一眼就看穿了,八成是李善不想和刘世让起纠纷,一旦当面推辞,以刘世让的性情,说不定就要闹的翻脸。
李渊将李善放到代县,就是想让其镀一层金,而刘世让此举是想借李善这条路……来谋取代州总管。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刘世让之前被除爵罢官,很大程度就是朝中无援,如今夺嫡风起,他又不想掺和……被李渊视为子侄辈的李善,这颗棋子恰到好处。
李渊想到这儿,哼了声,他不在乎臣属这些小心思,但却很不喜欢这种手段。
不过,李善写信回来,有意推却,却让李渊大为赞赏,“怀仁以莲喻己,不愧君子。”
“苏定方言信中提到,吾爱功勋财物,但取之有道。”
“哈哈哈!”李渊大笑道:“当日玉壶春,便知怀仁爱阿堵物。”
平阳公主也笑了笑,“父亲,此事便如此处置?”
“嗯,怀仁倒是有手段。”李渊点点头,“告诉他,他日直接信件直接让你转呈。”
“是。”平阳公主正要起身,突然好笑道:“父亲知晓,女儿遣派十名亲卫护佑,此次信使之一就是女儿亲卫。”
“父亲可知,县人如何视怀仁?”
“说来听听”
“满县人皆言,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李渊大是好奇,才赴任一个月,到任估摸也就十多天,就能有如此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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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高迁携民夫出雁门,怀仁遣亲卫为乡民秋收,甚至亲力亲为。”
听到女儿这般说,李渊诧异万分,沉吟良久后只说:“不愧怀仁之名。”
这句话,当然不是贬低。
但是,也不是赞颂。
这个时代的上位者,即使心忧民众,或许会向世家豪族借人,或许会从李高迁那边想办法,但绝不会像李善这样亲力亲为,失了体面。
当然了,李善是不同的,不仅仅因为穿越者和他们三观不同,更重要的是,他挨过饿。
有了李渊的许可,平阳公主开始将马邑一战的实情渐渐透露出去,同时苏定方、凌敬也在暗中推波助澜,而且还请了和李善关系最为紧密的王仁表、李楷、张文瓘帮忙。
很快,消息就散布在长安朝中坊间。
东山酒楼门口,一个长须飘飘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大步入内,侧耳倾听席间众人的议论纷纷,心里颇为讶然。
不多时,侍者引路,中年人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进去,躬身行礼,“大兄。”
“七弟来了。”中书令杨恭仁笑道:“难得回京,今日就要启程,本欲府内设宴,但大郎提议,此间酒楼菜肴精美,请你一品。”
一旁的杨思谊笑着行礼,“东山酒楼这两年名声鹊起,七叔久镇灵州,今日当一饱口福。”
这位中年人就是前隋观王杨雄幼子杨师道,迎娶桂阳公主,如今为灵州总管,关内道直面突厥,此次临时回京,是为了灵州粮草供给一事。
不多时,酒菜上席,杨师道出身豪门,自幼最得父兄宠爱,精于饮食,不禁动容,“倒是新奇的紧。”
杨恭仁大笑道:“虽然味美,但价高令人望而止步,要不是大郎,为兄可舍不得。”
“大郎难道生财有道?”杨师道好奇问。
“非也非也。”杨思谊晃着脑袋,“此为东山李怀仁产业,侄儿与其交好,只半价售之。”
杨师道仪态优雅,但吃的挺快,随口道:“适才在楼下听见此人之名……”
杨思谊立即将这两日的消息说了一遍,感慨道:“刘公为伤卒让功与人,实有仁心,而怀仁为其扬名,有君子之风。”
这就是李善的小算盘……这个功劳是真不想要,也不能要,不然就夹在了李高迁和刘世让之间了,说不定还要惹上李神符这位并州总管。
李高迁要的是李善的立场,而刘世让不同……他要的是爵位和即将复设的代州总管府的总管。
所以,李善暗中推功,明面上为刘世让扬名……反正这也是好事,你刘世让总不能说我做错了吧?
至于你刘世让能不能得手代州总管……那就要看天意了。
这两日,消息散开,人皆赞刘世让之仁,李怀仁之义。
杨思谊虽然是世家子弟,但毕竟尚未出仕,看不到这些,而杨恭仁却能察觉得到其中的内情。
杨师道不太清楚内情,但看了眼杨恭仁的脸色,试探问:“马邑大捷,刘世让可会复爵?”
杨恭仁哼了声,轻描淡写道:“马邑大捷,刘世让首功,圣人有意封爵县公。”
“县公……”杨师道笑道:“那就好。”
杨思谊听得懵懵懂懂,但隐隐察觉得到,父亲和小叔都对刘世让没什么好感。
那当然了,范阳卢氏的卢赤松爵封范阳郡公,荥阳郑氏的郑善果封爵荥阳郡公,而弘农杨氏多有高官显贵,弘农郡公却被刘世让拿去了。
就因为这个,再加上刘世让倨傲跋扈,杨恭仁、杨师道早就看这厮不顺眼了。缓缓走出太极宫,裴世矩与身边几位宰辅叙话……其实他这两年一直习惯保持沉默,除了裴寂之外,基本和其他宰辅没话说。
但今天不行,不是因为裴世矩有话说,而是其他人都在找他说话。
就在中书省和门下省之间的大街上,众人聊了好一会儿,之后裴世矩按照惯例,没有去门下省当值,而是径直上了马车回家。
自从武德四年投唐之后,虽然颇得李渊礼重,但裴世矩有自知之明,同时又敏锐的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夺嫡之争,所以名义上出任门下高官官侍中兼东宫太子詹事,但并不当值问事,即使两仪殿宰辅议事,也很少开口。
马车从侧门直接驶入裴宅,回了家,在外面保持仪态的裴世矩完全变了个人,面色铁青,罩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发颤。
刚在书房坐下,裴世矩抄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如此失态,在他一生中也不过寥寥数次。
“老夫历齐、周、隋、唐四朝,建功立业,海内闻名,如今受尔连累,被黄口小儿如此羞辱!”
刚刚被传来的李德武站在书房门口,很自觉的噗通一声双膝跪下,老老实实的听训。
在马邑大捷的消息传来之后,类似的场景……李德武已经习惯了,甚至已经套了膝套。
这两日,刘世让让功,李善为其扬名,这件事已经遍传长安,得人称颂,今日两仪殿议功,圣人李渊封爵刘世让为宜阳县公,赐庄园一座,田地百亩,男女仆役三十人。
这些裴世矩并不关心,但随后太子李建成再次赞许他目光如炬,为国举才。
裴世矩一头雾水,他向来紧闭家门,少问政事,消息并不灵通,还是出了太极宫,在与其他几位宰辅的叙话中才知道,这几日坊间流传的消息不仅仅一则。
世人皆知裴世矩有择人之能,其婿李德武得其真传。
去岁李德武荐李怀仁北上山东,乃见其筹谋之能,今岁裴世矩荐李怀仁赴任雁门,乃见其君子之德。
甚至裴寂还洋洋得意,在太极宫门口说:“弘大兄近年少有进言,唯荐怀仁一人,果见其能。”
不知内情的人说出的那些话,像是一根根针刺在裴世矩的老脸上……饶是他脸皮够厚,也实在有点顶不住。
裴世矩甚至大恨苑君璋……这些年不是挺能打的吗?
怎么这次却大败而归?!
你有突厥颉利可汗撑腰,却只带了万余人南下攻马邑……去年攻入河东道的突厥人多达十多万呢!
裴世矩其实不在乎马邑一战的得失,他很清楚,就算这次马邑大捷,苑君璋以及突厥终究会卷土重来,河东道在未来的几年内必定承受巨大的压力。
一旦雁门被攻破,代县就是首当其冲……到那时候,就算没战死,裴世矩也自然有收拾那家伙的手段。
所以,这次被人赞许目光如炬,李善又因为刘世让扬名而被赞誉,裴世矩虽然觉得难堪,自己给了对方后脑勺一记闷棍,对方反而因祸得福,但也能稳得住,毕竟这是一次意外。
但裴世矩没想到,坊间流言居然将李德武卷了进去。
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这必然是李善指使的。
明面上,从来没有李德武举荐李善北上山东这回事,知晓内情的人很少很少,至少在裴世矩自己看来,应该只有李善母子,或许宇文士及知道。
裴世矩很明白,李德武和李善的父子关系,不可能始终隐瞒……除非李善能在短时间内死在突厥人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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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内情大白于天下,李德武抛妻弃子,但终究是李善的亲生父亲,换句话说,他占据着道德制高点。
但这等流言传出,他日事泄,会有无数人心生疑虑……这是爱子,还是杀子呢?
李善抵达长安两年多了,一直没有针对李德武以及裴家做什么……当然了,这是裴世矩的认知。
而这次将李德武卷入流言,裴世矩自然认定,这是一次回击,对自己将其塞到雁门的回击,这是一次报复,针对自己出手的报复。
裴世矩都七十多岁了,出身名门,历经四朝,如今却被黄口小儿毫不留情的反击……他似乎都能看得见李善脸上那温和却又暗藏嘲讽的笑容。
听裴世矩简略的说了几句,跪在门外的李德武浑身颤抖,他这几日避开了所有谈论马邑战事的场所,却没想到那个人强行将自己拖了进去。
从李善启程赴任那一刻开始,李德武就心心盼着听到马邑失守,雁门失守,突厥长驱直入的消息……
苑君璋,你怎么就和刘黑闼一样,也是废物!
“岳父大人,小婿听闻……圣人有意复设代州总管府?”李德武小心翼翼的说:“听闻岳父大人当年对刘世让有提携之恩?”
裴世矩瞥了眼,眼神冷冰冰的,“李善此番虽为刘世让扬名……但其性情倨傲,难以容人,若能晋代州总管,李善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刘世让能让功李善,自然知晓其得圣人青睐,难道会听从老夫,暗害李善?”
“李善其人,确有才能,若不能一击致命,必留后患。”
李德武低下头腹诽,尽是马后炮!
去年山东战事那般惨烈,李善却能脱颖而出,这次马邑大捷虽然没能掺和,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是很难说的。
裴世矩深吸了口气,日子还长呢。
苑君璋战败,突厥绝不会就此罢手,绝不容忍失去马邑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军事据点。
刘世让未必敢对李善怎么样,但襄邑王李神符却一定敢对刘世让怎么样!
李神符如今任并州总管,他会容忍与其有大仇的刘世让从容登上代州总管的宝座,与自己平起平坐?
一旦突厥破马邑,必攻雁门,李神符一定不会派出援军……裴世矩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既然你敢反击,敢报复,那就不要怪老夫不留手!
此时此刻,外院的一处柴房中。
裴淑英推开拦在身前的侍***着脸低声叱骂:“若有半句虚言,你可知晓是什么下场!”
跪在地上的吴忠缓缓抬起头,眼神绝望而凄凉。
李善表示,将李德武卷入流言,那是为日后准备的。
报复?
这才是报复!当李德武回到小院一屁股坐下之后,才诧异的发现两个侍女默然站在一旁,并没有上前替他揉着酸疼的膝盖。
咳嗽了两声,李德武觉得气氛有些古怪,试探问:“夫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
好一会儿之后,外间传来嘈杂声,李德武怔怔的看着妻子缓步而来,平日温和的脸庞上带着的如寒冰一般的冷意。
“郎君又被父亲罚跪了?”裴淑英挥手将侍女斥退,轻笑道:“郎君任长安县尉两载,并无疏漏,平日常居府内,从不肆意,为何这几日屡屡被父亲罚跪?”
“这……这……”李德武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却在发颤。
裴淑英缓缓走近,“郎君在怕什么?”
李德武手撑着桌案勉强起身,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虽然坊间传言将自己和李善卷在了一起,但真正的内情却没有大白于天下。
正想开口,视线在空中撞了撞,李德武敏锐的察觉到妻子眼神中的愤怒、失望,一时间竟张不开嘴。
长时间的沉默后,裴淑英转身看向门外,喃喃道:“难怪,难怪……”
李德武隐隐猜到妻子想起了什么,几个月前,妻子去东山寺拜访南阳公主,曾经遇上了李善……回来之后还曾经提起,觉得这少年郎很是眼熟。
虽然已经证据确凿,但裴淑英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失望、愤怒、鄙夷、怨恨,各种情绪在心中混杂,她突然想,自己和南阳公主,到底谁更惨呢?
难怪那日南阳公主神色颇为古怪,她肯定知道内情,难怪那个朱氏那般无礼……
裴淑英不是裴世矩,她在确定事情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才一岁多的儿子居然不是嫡长子。
当年新婚才半个月,李金才举族皆亡,丈夫幸运的保住一命流放岭南,自己独守空闺十多年。
十多内内,裴淑英也想过很多很多,她能理解李德武另娶,毕竟全族唯其一个男丁了,怎么可能不留后?
但等到李德武急奔入京,破镜重圆,是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虽然另娶,但并无子嗣。
被欺骗的而至的愤怒稍稍褪却之后,裴淑英心里充斥着失望、鄙夷。
丈夫为什么要隐瞒已有子嗣?
当然是为了攀上河东裴氏这条大粗腿……为了权势富贵,抛妻弃子算得了什么?
这就是自己等了十多年才等来的丈夫。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雨点击打在头顶的瓦片,汇集后从屋檐处落下,滴滴坠落,裴淑英无意识的盯着被雨水笼罩的院子,脸上泛起苦笑。
自己居然还想让儿子拜其为师……难怪那日少年郎神色古怪,丈夫知晓后惊慌失措。
对了,父亲那日惊闻也同样有些失态……这说明,父亲是知情人。
想到这,裴淑英深吸了口气,转身问:“为何父亲会举荐李善任代县令?”
顿了顿,裴淑英嘲讽道:“如今朝中皆赞许父亲识人之明,择才之能不弱当年。”
“难道李善在雁门建功立业,对父亲,对你,对我是好事吗?”
这是裴淑英难以理解的地方,丈夫抛妻弃子之后,难道还会为李善筹划入仕,甚至求到裴世矩那儿?
这不可能!
李德武心中五味杂陈,半响后才艰难的开口,“岳父虽多年居洛都、江都,但论知晓突厥,世人少有相较者。”
“虽如今马邑小胜,但突厥必然卷土重来,他日破雁门,代县必遭突厥大掠……”
话说得够清楚了,一旦雁门被攻破,李善八成会战死在代县,就算侥幸逃回,一门双相的裴也有足够的能力让李善光芒不再。
等于说,这次裴世矩举荐李善,是驱其入死地。
裴淑英神色冷淡,低着头想了会儿,原本她还以为丈夫在外间为李善筹划,但细细一想就知道不可能,因为父亲是插手其中的。
驱其入死地,这倒是说得通……但裴淑英突然嗤笑道:“当年你抛妻弃子,托庇裴门,并无必要杀妻杀子。”
“只是你没想到李善名声鹊起,扬名关中、山东,你心胸狭窄,自然难以相忍。”
“置于死地亦寻常。”
“你无心胸。”裴淑英的声音压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但父亲绝非无量之人!”
李德武用诧异的眼神打量着妻子,平日温婉,从不问外事,没想到今日见事明利。
“你凭什么能说动父亲?”
长长的叹息声在门外响起,手持油伞,但身上满是湿漉的裴世矩无奈的看着投来清冷眼神的女儿。
裴淑英没有行礼,面无表情的开口,“父亲不想解释吗?”
“解释什么?”裴世矩收起油伞,苦笑道:“这厮抛妻,为父早知,却不知其弃子,若是早闻,必不许其入裴门。”
“问的不是此事。”裴淑英冷笑道:“虽女儿深恨之,更盼李善再无归长安之日,但有一事女儿不甚了了,还请父亲指点一二。”
不等裴世矩开口,裴淑英扬声道:“李善此子,近年名声鹊起,颇有手腕,又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父亲即使知晓内情,也无需如此行事。”
“到底为何?”
裴世矩瞥了眼已经自觉跪在地上的李德武,“那就要问他都做了什么!”
“河东裴氏西眷房,如今出了两位宰辅,但子侄辈无杰出之士,李怀仁之能,为父此生亦少见,毕竟外姓,无需担忧鸠占鹊巢,正可引为外援。”
“前汉霍光故事,或能重现,为父难道没有这等气量吗?”
裴世矩叹了口气,“如今坊间传闻,翁婿均有择才之能,婿举其能,翁荐其品。”
“去岁随军,便是他动了手脚,使李善押运粮草北上山东,几番陷入绝境,却不料那少年郎不仅死里逃生,更能借势一跃而起……”
跪在地上的李德武心里有些复杂,一方面既期盼突厥攻破雁门,让李善再无回归长安之日,另一方面又希望李善能坚守立功,给面前这老头一个耳光。
到时候能骂一句……我是废材,你裴世矩也好不到哪儿去!换了衣裳,饮了姜汤,父女俩相对而坐,默然无言……李德武已经被赶出了小院。
长时间沉默后,裴世矩叹息一声,“世人皆言,李善以仁义为先,但实则心机颇深,学识驳杂,又有手段。”
“李德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暗使其赴山东送死,李善却逆流而上,一跃而起,筹谋建功,得以封爵。”
“暗中在长安县衙做了手脚,使李善只能赴进士科,《春江花月夜》名扬天下。”
裴淑英有些愕然,虽然现在知晓,自己和李善日后当为仇敌,但也佩服其惊世诗才……没想到却是被李德武逼出来的。
“后平阳公主病重,李德武暗中向太子举荐,不料李善有妙手回春之能。”
听着父亲的缓缓讲述,裴淑英不得不承认,父亲说的太对了……李德武这是个什么样废物啊!
这样的儿子,而且还是长子,是能奠定一族基业的麒麟子,李德武却要千方百计的针对,而且一次次让对方化险为夷更上一层楼。
“山东战功,救命之恩,爵封县公,得圣人青睐有加,太子、秦王均刻意怀柔招揽,虽然李善尚未加冠,但在朝中的分量并不轻。”
裴世矩目光炯炯,盯着对面的女儿,“这样的人物,尚未加冠,前程不可限量。”
“李德武数次出手,而李善却无一次还击……难道真的无怨无恨?”
“绝不可能。”
“这样的人物,会忍气吞声,会无动于衷?”
裴世矩冷笑道:“芙蓉园一事,观其手段,深得退避三舍之精髓。”
“论心机,论手腕,论人脉,李德武比他差的太多太多了。”
“但毕竟是父子,李善再如何愤慨,也不可能直指李德武。”
听到这儿,裴淑英终于明白过来了,黛眉一挑,“所以,李善会针对我?”
“不止是你,还有为父。”裴世矩苦笑道:“若为父不为宰辅,非河东裴氏出身,李德武何至于抛妻弃子?”
“此次坊间流言蜚语,他日大白于天下,李德武欲杀子而求富贵,李怀仁自能脱身,为避世人所讥,自然是矛头直指你我。”
裴世矩加重语气道:“此事已然不仅关系李德武一人,更关系裴门,甚至河东裴氏西眷一房。”
裴淑英沉默片刻后问:“他会作甚?”
“他能作甚?”
裴世矩在心里苦笑,难道这次不是报复吗?
虽然至今还不知道女儿是怎么发现的,但裴世矩能确定,必定是李善做了手脚……这种事不需要去寻找证据,自由心证就足够了。
眼光实在独到,手段也堪称了得。
自己此生唯此一女,爱若珍宝,丈夫流放十余年,坚持不嫁,自己也不苛责,丈夫回京,抛妻弃子,自己也能容忍。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女儿而委曲求全。
的确如此,李善不知道裴世矩本人的弱点,但很清楚裴家的软肋在哪儿?
不管李德武品行如何,终究这次是你裴世矩出手,既然敢出手,那就别怪我捅这一刀……你为了女儿幸福出手,我就要让你后院起火!
但能坚持十余年不嫁,甚至不惜持刀断发,说明裴淑英性情刚烈,一旦知晓内情,这对夫妻这一辈子就算不合离,也必然同床异梦,再无夫妻情分。
看似平静的裴世矩实则在咬牙切齿,李善,李善,老夫如今年近八旬,子侄辈皆庸庸碌碌,怎么敢就此撒手人寰,而不先解决你呢?
远在河东北部的代县,经历了十多日的手术护理之后,李善已经返回了代县……在那边实在是受够了冷言冷语。
不过李善也能理解,自己是战后才赶到马邑建伤兵营,但在报功奏折中名列前茅……这让将士们如何不心生怨恨。
李高迁早就回了雁门,高满政几次削减后勤供给,刘世让在一段时间的关照后突然态度大变……李善自然知晓为什么,这老头性子太倨傲了,自己已经竭尽所能,但刘世让还是很不悦。
可能在刘世让想来,自己给你脸,你居然敢不接着?!
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李善也不多说,第二天就带着护兵回了代县,不少伤员他原本想带回来照料,但高满政不许,李善也没多说什么……还真当我是仁义为先啊!
而且代县这边千头万绪,还有无数事等着李善呢。
回到代县,李善第一件事是去查看秋收,说的不好听一点,自己领着亲卫下了六天田,还组织青壮轮流帮着抢收,如今三千民夫返乡……从收益角度考虑,自己也必须去露一面。
当然了,李善没这种龌龊的念头,都是马周鼓动的。
砖厂虽然因为抢收导致停工,但等秋收结束之后,十里八乡很多青壮听闻此事,主动赶来帮忙,修建速度很快,齐老三拍着胸脯保证一个月内,十座砖窑。
“郎君,先生来信了。”周氏小心翼翼的将信封放在桌上,随手换了杯热水。
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李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凌敬原本还找不到放出流言的机会,正好乘着这次刘世让让功一事浑水摸鱼。
太子李建成居然还在东宫公然赞誉李德武……没想到去年山东战事,你也有举荐之功呢。
李善强自压抑笑意,视线落在信的末端,凌敬用嘲讽的口味提到,李德武最近几日都没去县衙当值,据说裴家后院最近不太平。
从来到这个时代,弄清楚大致处境之后,虽然原身在内心深处对李德武抱着强烈的恨意,但李善知道,拦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李德武,而是裴世矩,是河东裴氏。
在长达两年的磨砺之后,有了些分量的李善与这个庞然大物之间的纠葛终于拉开了序幕……虽然如今,仅仅只是裴世矩一人。
赴任代县之前,李善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也做了充分的安排,而这次将裴家马蜂窝捅落,是送给裴世矩的第一份礼物。
不过,凌敬这封信不仅仅提到裴世矩那边。
苏定方出任左卫中郎将,算是正式出仕了,李善也知道苏母的心思,而且这样的名将……实话说留在自己身边用处并不大。
如果能守住马邑,突厥进犯河东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守不住马邑,李善在代县的谋划劝都将成为泡影。
总不可能让苏定方去马邑吧?
还不如留在京中,算是自己的一道后手。
李善沉吟片刻后,心思转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上。
刘世让再次封爵,但不是原先的弘农郡公,而是宜阳县公,赐庄园一座,田地百亩,男女仆役三十人。
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虽然有宰辅正式提议复设代州总管府,但圣人李渊不置可否……刘世让未必能将代州总管揽入怀中。
思索良久后,李善丢下了信,罢了罢了,反正自己和刘世让以后也不怎么打交道。天气已经渐渐凉下来了,起床的时候外间都没有大亮,出去兜了一圈后李善坐在桌边,心里想着,代县这地方看起来破败,但实际上却很有点资源。
交通便利,占据李唐、突厥交流的主要通道之外,还有丰富的煤铁资源,自古以来,铁都是政府管制的,就算是后世也大抵一样,但这个时代的煤却不是。
还没有经历过疯狂的挖掘,大量的露天煤让李善大开眼界……脑海中翻出了很多很多东西。
或许,自己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有时候李善也会暗自琢磨,自己这个穿越者给这个时代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呢?
太子李建成没能揽平定山东之功,如今在与秦王府的夺嫡之战中没了历史上的咄咄逼人,虽然罗艺比历史上更为跋扈。
平阳公主没有病死而且执掌北衙禁军……如果李世民再闹一出玄武门之变,成功几率就不太好说了。
毕竟玄武门之变的关键并不在玄武门,而是李世民渗透入宫城的势力成功控制了圣人李渊以及那几位宰辅……而这方面,正在北衙禁军的权责范围之内。
不过这些都不是李善主观想去做的,换句话说,都是被动的……当然了,让李白、杜甫、贺知章、小李小杜在历史上的星光略微黯淡,这也是被逼的。
李善主动做的其实并不多,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是专业,所以有了医护兵的提前问世,其二是生活,红砖、火锅、炒菜都被他带到了这个时代。
周氏端来热气腾腾的汤面,又端来两盘菜,李善看了眼不禁哑然失笑,这也是自己带来的变化啊。
古代秋冬季节蔬菜很少,毕竟没有大棚,也没有土豆、红薯这些易于储存的,顶多是大白菜……现在称为“菘菜”。
李善对肉食并不挑剔,甚至在外人看来,更喜猪肉有点上不得台面,但习惯了蔬菜……前年去年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今年他在这儿捣鼓了韭黄,又让周氏做了豆芽。
韭黄、豆芽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新鲜玩意,今天周氏炒了一盘韭黄鸡蛋,一盘清炒豆芽,用以佐食。
哈欠连天的马周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就吃,嘴里还嘀咕,“拔根移植,不见天日,居然还真的成活!”
嗯,这两样都是不需要见天日的蔬菜。
李善没搭理,自顾自吃着面条,实际上这个时代的人吃面食已经比较多了,但主要集中在中上层,低层民众很少吃,一方面是因为价格不划算,另一方面是因为麦毒。
前段时日李善亲自下田秋收,晚间吃面食还被乡间老者劝阻……实际上麦毒是割麦子时候接触麦穗患上的皮肤病。
“听说朱八回来了?”
李善吃碗面,擦干净嘴,才慢条斯理的回答道:“昨晚回来的。”
“圣人……”
“尚不知晓,留了杜晓在长安。”
对于李善对代县提出的全盘计划,马周有的赞同,有的摇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件事不能也不可能瞒得住,必须得到上面的点头……至少是私下的首肯。
这个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是明面上的李渊,另一个是暗地里的李世民……关于这方面,李善并没有向马周隐瞒,毕竟他的政治观点,对于马周、凌敬、苏定方并不是秘密。
朱八这次就是奉命回京送信,一份由杜晓送到了平阳公主府转呈李渊,一份由凌敬转呈李世民。
李善默默坐在那儿,等着马周吃完,“走吧。”
马周这段时日累得很,陪着精力旺盛的李善东跑西奔,不禁牢骚道:“若不许,岂不是白费功夫!”
“必然许之!”李善平静而信心十足的如此答复,越了解代县,他就越觉得李渊会点头,虽然肯定是私下的。
马周顺口就跟了句,“某早就说了,你擅医术,长于诗文,但最善媚上!”
看李善扫了眼过来,马周耸耸肩,“宜阳县公原话。”
李善脸一黑,那日启程离开马邑,刘世让的确这么说。
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想的……李善回代县途中曾经细细想过,刘世让当时的神情有些怪异,嫉恨、羡慕……好吧,就是羡慕嫉妒恨。
其实换个角度来看,李善这次为刘世让扬名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马邑大捷,刘世让首功,而李善也借此再次名噪长安。
功劳,谁都能立。
但如此品行,不愧以莲喻己,堪为君子。
两人出了门,轮值的朱石头、范十一带着亲卫跟上,一行人趋马出城,绕行东侧,在一处小山停下。
“郎君,就是这儿了。”早就在这儿等候的齐老三远远吆喝。
李善下马登山,在齐老三的指点下转了个圈,“有把握吗?”
“绝无难处。”齐老三自信的说:“只是耗费人力,一时间没那么多人手。”
“不急,慢慢来。”李善笑道:“若是能成,记你一功。”
身后的马周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扯了把李善的衣袖,“怀仁,虽本朝不禁采铁矿,但实际上……”
“名义上少府辖之。”李善诧异问:“难道你不知晓,年初圣人废少府。”
唐五监为国子、少府、将作、都水、军器,李渊登基沿袭隋制,设少府,不过就在今年三月,废少府。
所以,名义上铁矿采买是受少府管辖的,但实际上少府都没了……只需要缴税,那就能采矿。
事实上,这方面李善特地在赴任前仔细问过,得到的答复让他瞠目结舌……不仅是铁矿,铜矿那都是可以的!
要知道唐朝不比明清,白银实际上基本不流通,货币是以铜钱为主的……铜矿都可以随便采,李善遗憾的想起,前世高考时候老师根据自己的分数建议报矿业大学来的。
唐朝初年,各种政策、机构权责相当的混乱,当然了,这对李善来说是好事……呃,如果刘世让真的就任代州总管,李善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但现在,李善是有很大自主权的,特别是在代州这种没有什么强势豪族的地方。
李善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去,去年将齐老三收归门下,就是因为这货早年做过旷工,后来又做过铁匠,算是个内行人,而李善前世可是没接触过这行的。
再次趋马将近一个时辰,李善在一个山谷外驻足,七八辆马车正沿着小道往外。
“一直没停过?”
“是。”范十一在一旁低声说:“每日约莫三趟,筛选后都送到庄子后一处储存,每日用量不大。”
露天煤矿,采来的煤渣煤块都是要筛选后才能用的,这方面主持庄子的周二郎、范老三专门安排了人手。
李善点点头,心里盘算,反正自己又不打算打制兵器造反,距离不远的一处煤矿,加上一处铁矿,已经足够了。
来到这个时代两年多了,李善从一个毫无分量的棋子,一步步走到现在,朝中有援,圣人青睐,对平阳公主有恩,暗通秦王……如今有了代县这块地盘,他终于开始,主动要做些什么了。
以商事盘活这座城市,这只是手段。
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如何在突厥的马蹄弯刀下,守住这座城市。庄子外,李善有些感慨的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其实在这世上,好心不一定有好报,但善行是最可能得到回报的。
秋收之后,最开始是贺娄族听李善亲卫提起,主动出人手来砖厂帮忙,之后又听闻李善弃县衙,住驿馆,却要先建医署,消息散布开后,大量村子的青壮都赶来了。
李善一眼扫过去,仅仅视线之内就有数百青壮,很多都是从雁门赶回来的民夫,听闻李善亲自下田,又聚众抢收,感恩而来。
“郎君!”贺娄兴舒眼尖看见李善,远远招手。
李善翻身下马,走过去笑着拱手看向贺娄兴舒身侧的老者,“贺娄公也来了。”
贺娄善柱笑道:“代县多年未见如此盛景。”
“过奖了。”
“绝非过誉。”贺娄善柱摇头道:“明府施以仁政,故聚民心。”
周围聚拢过来的几位老者纷纷行礼,口中称颂不已,这些都是代县的地方势族,周隋时期也曾入仕,只是在隋唐之际败落。
贺娄善柱一一介绍,李善虽然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耐心一一接纳。
马周冷眼旁观,发现每个老者身后都跟着一两个青年,显然是效仿贺娄家族,欲以子弟相随。
这些家族在地方上略有权势,但代州是河东门户,而代县雁门又是代州门户,从刘武周、宋金刚到吕崇茂,再到苑君璋,突厥出入雁门少有阻拦,被洗劫了太多次。
所以这些家族远远不能真正意义上的世家豪族相提并论,马周心想,虽然败落,但在朝中也有些姻亲故旧,打探点消息总是做得到的……算算时辰,应该是打探到怀仁的背景,才会来投。
李善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各族派遣子弟相随,名义上是护佑明府,有个比较拉的下身段的还口口声声未见如此父母,所以遣幼子守门看户……但这些实际上是在表示对自己的支持。
一位老者笑着说:“听闻明府喜面食,在下家中正巧有新磨麦粉……”
“不妥不妥!”李善大笑道:“某可买不起。”
“哪里敢要明府出钱?”
一旁的贺娄善柱笑着阻拦,“明府亲力亲为,三千民夫,数十村落,何人不感激涕零。”
“这些时日,多有村名奉食,或鸡子,或肉食,也有麦粉,但明府下令,一律以粮米相换……听孙儿提过,明府已经亏了不少呢。”
那老者愣了下,向李善郑重行了一礼。
李善一笑而过,秋收时期,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更要紧?
这是李善本能的想法,能多收一点,以后就能多吃一口饭,在这样的时代,在这种频受战乱的地方,说不定就是一条人命。
李善并没有得到回报的企图。
当然了,马周不这么想……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人设,好不容易施恩数十村落,三千青壮,现在既然用不着,那就要留着,而且继续施恩,一旦有事,这些都是能派的上用场的!
李善真想吐这厮一脸唾沫……心真脏啊!
但李善转头就吩咐了周二郎、范老三,去砖厂帮忙的青壮,每人要么发工钱,要么发粮米……继续施恩啊!
一行人进了庄子,这儿一个多月前还是一片荒凉,遍地野草,只三四户人家,如今却是欣欣向荣,红砖砌成宅院整整齐齐的排列,道路都修正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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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人行道路各不同,有专人负责指挥,虽然人流量大,但显得仅仅有条。
贺娄善柱眯着眼细想,以小见大……京中消息,李怀仁筹谋山东战事得以封爵,救平阳公主得圣人青睐,没想到理政也颇有手段。
转了一圈,一行人在一处大宅停下,这儿就是刚刚落成的医署,看见李善,门口的亲卫躬身行礼,护兵恭敬的口称老师。
众人在大厅内坐定闲叙了几句就告辞离去,不过各人的子弟都留了下来,李善顺手交给了贺娄兴舒管束。
“这等乡间势族,看似衰微,实则盘根错节,又欲奋起。”马周提点了句。
李善微微颔首,他知道马周的意思。
贺娄一族前两辈均有天下闻名的人杰,今日贺娄善柱挑选出来的几个人,虽然败落,但也是有些根基的。
换句话说,之前这些年,刘武周、苑君璋时常来袭,前者甚至席卷大半个河东,突厥又时常南下……但从今年开始,先是河北刘黑闼授首,之后高满政举朔州投唐,苑君璋又大败而归,李唐一统天下,对抗突厥的局势已经明朗。
代县这些势族有意进取……说白了,就是想借李善这个圣人面前的红人,达到子弟入仕的目的。
天下世家门阀势族,无不如此,没有好处的事,是不肯做的……这关乎一族,不是一人意愿。
所以,没有利益相关,这些势族和李善之间的关系就很难真正融洽……而李善借代县之地奋起,又不可能玩什么民主,或多或少都要借助这些势族之力。
就像之前的秋收,虽然李善亲力亲为,但如果没有贺娄一族相助是很难完成的。
“郎君。”
“石榴来了。”李善随口问:“安置如何?”
此人是朱氏子弟,朱八的堂弟朱十六,李善取了个石榴的诨名,后来入太医署,被指为护兵之首。
“大抵仿太医署安置,器具不全,尚在打制,约莫半月完工。”朱十六恭敬的回道:“护兵均住在后院。”
李善点点头交代了几句,一旦有战事,这些人都是要充当战场急救兵的,担架这种不难制作但很有用的东西需求量不少。
朱十六小声说:“伤口洗涤……”
“不碍事。”李善摇摇头。
李善眼神幽深,和塞外通商是很犯忌讳的事……草原部落以及云州、朔州需要什么?
铁器、药材、盐、茶叶这些是急需的。
但这些都是明令禁止出关的货物,就算小批量走私,利润也不高。
但有一样,利润足够丰厚,而且可以出关,那就是烈酒。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去信李世民的原因之一,想在这儿酿酒,就要处置好和京兆杜氏之间的关系,杜淹那个老不死的在族内地位是比不过杜如晦的。
虽然李渊几个月前下禁酒诏,但实际上一方面效果不大,另一方面主要区域是在关内道和京兆,河东这边影响不大……不过李善给李渊的信中是提到了这件事的。
李善的视线落在门外,贺娄兴舒正和那些势族子弟叙话……利益相连,我现在不能承诺仕途,但钱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别以为这些势族不重视商贾,不喜欢钱……虽然他们更希望子弟能在朝中谋一个职位,丰厚的金钱回报足以让李善能驾驭他们。代县的李善紧锣密鼓的在做各种准备,长期计划,短期规划,长期的利益相连,以及可以很快就能看得到的眼前利益。
代县不能说没有资源,但能让现在的李善撬动的资源却很少,为此,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家底掏出来……这一年多来,凭借各式生意,李善已经有些家底了。
酿造烈酒,其他的都还好说,但粮食却是要提前囤积的……正巧今年因为高满政投唐,苑君璋两度战败,河东道并未受到突厥的侵袭,秋收顺利,河东粮价并不算高,至少比关内道要低的多。
李善遣派人手南下,在太原府、汾州、仪州各地购粮,为此还特地写了封信给故交薛忠,河东薛氏是河东三望族之一,主要集中在汾州、晋州两地,帮了李善不少忙。
此时此刻,承乾宫内的李世民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手边的这封信,瞄了眼对面的长孙无忌,“辅机如何视之?”
虽然房玄龄、杜如晦更受李世民倚重,但论信任,小舅子排在首位……这是没办法的,清河房氏、京兆杜氏都是世家大族,而洛阳长孙氏自从长孙晟病逝后,虽也颇多出仕者,但也大幅度衰落,唯一的指望就是依附秦王。
长孙无忌憋了半天才道:“如殿下所言,在哪儿都能折腾!”
“哈哈哈!”李世民放声大笑,“正是如此。”
李善在信中描绘了很多……虽然没往深里写,但显然没有临行前李世民交代的……发现不对,赶紧南窜的念头。
“虽身处险境,仍奋勇前行,不愧少年英杰!”李世民低头又看了几眼信纸,“也罢,由他折腾。”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此等事……若是有人上告暗通突厥……”
“怀仁虽然年少,但向来处事精细。”李世民摇头道:“若没料错,当会上禀……”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敲门声。
“殿下,圣人传召。”
“殿下神料。”
李世民在心里想,从信中来看,李怀仁在代县欲大显身手,但起点却在商贾事上,虽然说巧思妙想,另辟蹊径,但也可以从中窥探此人所好。
联想起在长安独树一帜的东山酒楼,联想起李善推行的算盘,以及去年洛阳于志宁信中提到的李善计筹粮草事……对了,淮阳王弟还送去大量财物,很明显,李善其人,虽怀仁好义,但对阿堵物颇为上心。
麾下群英汇聚,房玄龄是尚书令的不二人选,杜如晦明刚执强,理应执掌门下省,不过门下省是三省中唯一设两位长官的,可以以凌敬补上。
李世民盘算着,其他位置就不太好说了,还需要考虑朝中平衡,如陈叔达、萧瑀、温大雅、杨恭仁等老人,不过李善……倒是能入户部,他日或能为计相。
走进甘露殿侧殿的神龙殿,李世民不意外的看到了太子李建成和平阳公主,后者出现在这儿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李善身为代县令,上书圣人,必过六部,私下上书,通过平阳公主是最合适的。
而太子……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李渊看似冷眼旁观,实则心中不悦,偏偏李建成不能、不敢也不愿意跳出来自证清白,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父子两人中出现。
当然了,李世民很清楚,父亲并没有易储的念头,今日召太子前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也没有寒暄,李渊径直将信递给了次子,其他两人都已经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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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大约看了看,大致和给自己的信差不多,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
“二郎曾经略河东,以你观之,如何?”李渊神色有些凝重,虽然近年来和次子之间有所隔阂,但他也清楚,论将略,自己虽然是父亲,却是父不如子,所以平日偏袒,但军事上非常重视李世民的意见。
李世民略一沉吟,干脆利索的回道:“可行。”
“细细说来。”李渊眉头挑了挑,适才太子言或可一试,而平阳言绝不可行,而次子却言可行。
李世民这次的回答更为简略,上一句还两个字,这次就一个字,“马。”
李渊神色微动,思索片刻后微微颔首。
后世都觉得汉初缺马,天子之驾都找不到六匹同色马,直到汉武帝远征西域之后才渐渐以骑兵称雄。
宋朝也缺马,王安石弄出个保马法、户马法,坑的无数人家破人亡。
明朝也缺马,河北之患以马为最,最终刘六刘七都打到北京城附近了。
但唐朝,是个骑兵称雄草原的王朝,应该是不缺马的……但事实上,唐初非常缺马,缺的让上至李渊、李世民,下至军中将校无不挠头。
前隋时期就一度缺马,后来贺娄子干经略关西陇右,散民众,以畜牧为事,一度拥马数以万计,可惜后来隋炀帝先是迁都洛阳,之后南下江都,陇右被渐渐恢复元气的吐谷浑所占据侵袭。
等到李渊于河东起兵,不惜失气节向突厥称臣,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以丝帛珍宝从突厥那儿换来了三千匹良马。
之后李渊攻入关中,建国登基,下令搜罗良马,也不过只有前隋留下的两千匹马,别看唐军往往骑兵败敌,但军中还是以步卒为主,也就李世民麾下有一支杀手锏的骑兵编制。
李世民的军事天赋是毋庸置疑的,但毫无疑问,那支玄甲军是他的杀手锏……这支军队人数并不多,能杀得敌军闻风丧胆,主要是因为这是一支这个时代少有的重骑兵。
战马上下都披着玄色护具,骑兵身穿黑色铠甲,冲锋陷阵,所向睥睨……这样的重骑兵,没有精锐的战马是不可能的。
而挑选这么精锐的战马,是需要大量战马为基础的……而唐朝没有这样的基础,当年为了组建玄甲兵,李世民几乎找遍了所有的马场。
这种局势一直持续到洛阳大战之后,河北山东也是产马的,只是马种不佳,李世民看重了陇右……也就是后世的甘肃、青海一代,这是北魏、北齐、前隋的主要产马地。
今年李渊下令柴超率军西征讨伐来犯的吐谷浑,也有着方面的考虑……柴绍得胜回京后,李渊遣派太仆寺在陇右多设马场,只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什么成效。
倒是已经入京朝见的吐谷浑可汗伏允,进贡良马五百匹。
父子俩有一点是一致的,想对抗突厥,就不能缺少马匹。
而天下马匹,最主要的聚集地就在草原上,在突厥的掌控中,所以,李善的建言恰恰挠到了李渊、李世民的痒处……不管多少,能捞多少都是好事。
多一匹马,日后对抗突厥就能多一份力量。这时候,一旁的太子李建成突然开口,“草原非仅有良马,还有牛。”
“大郎说的是!”李渊抚掌笑道:“需良马以征伐天下,更需牛以耕作。”
牛和马可能是中国历史上作用最大的大型牲畜,前者让这个农耕文明迅速发展壮大,后者是征战沙场最有利的武器。
文明和战争,看似是矛盾的,但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共存的。
特别是在唐初,特别是在唐初的关中,粮食减产,突厥虎视,牛和马都是如今朝廷最需要的资源之一。
李渊在心里盘算,怀仁能从突厥那弄来多少牛马……但如果想从突厥那儿弄来牛马,还只能走这条路。
不说两国已经断了互市,即使有互市,突厥人也是不讲规矩的,抢劫是一本万利……噢噢,不,是完全没成本的生意。
也就是如今朔州投唐,而苑君璋又刚刚新败,突厥很可能今年难以破关劫掠河东,这种走私方式才能发挥作用。
如果突厥今年不能破关,等到明年……至少要六七月份才可能大举南犯,大半年的时间,如果顺利,怀仁应该能换回不少牛马。
不过,有些物资还是不许出关的,李渊手指敲着椅背,“茶、盐均许,铁器不许。”
“茶、盐非突厥贵人不能享用,但铁器却能装备敌手,理应不许出关。”李建成点点头,笑道:“也不知怀仁欲售何物,能换回多少马驹。”
李渊瞥了眼面沉如水的平阳公主,“怀仁早有打算,只是此事还需二郎决断。”
心知肚明的李世民拱手道:“还请父亲吩咐。”
“草原寒冷,烈酒暖身。”李渊似笑非笑,“二郎?”
李建成一愣后立即跟了上去,“正是如此,二弟……为兄听闻,玉壶春……怀仁被驱之门外?”
几个月前玉壶春一事已经渐渐传播开,不管实情如何,事实是京兆杜氏把持玉壶春,至今还在大肆售卖,而玉壶春的创始人李善早就丢开了这摊子。
从明面上来说,是京兆杜氏夺人产业……而杜氏的头面人物杜淹、杜如晦都是天策府属官。
换句话说,李世民也是要承当舆论指责的。
所以李善在代县想酿烈酒,就不得不得到李世民的支持。
“孩儿领命。”李世民神色平静,眼角余光瞥了瞥李建成,心想这厮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他的太子家令捣的鬼吗?
给了李世民一个难堪,李建成笑着继续说:“父亲,商队出关,可以遣派人手混入商队,打探突厥内情,以备来日。”
“大郎近日多有进益。”李渊捋须笑着点头,“怀仁人手不足,可让刘世让派遣人手。”
在遭到多日冷遇之后,李建成很快察觉到了李渊的心思,即使他心里依旧有着迁都的念头,也绝口不提,反而显示出对突厥的态度……反正只是嘴炮而已。
“刘世让为人倨傲……”李建成建议道:“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如今驻守雁门。”
“雁门乃必经之路。”李渊笑道:“倒是顺路,此事大郎处置吧。”
一直不吭声的平阳公主霍然起身,“还请父亲三思。”
李渊咳嗽两声,想了想一时间没找到什么话来搪塞……救命之恩,女儿有这态度也是正常的。
“三妹,此为国事。”李建成劝道:“怀仁有报效之心……”
“太子此言太过轻佻!”平阳公主喝道:“他日臣子举告李怀仁暗通突厥,难道太子出面言明?”
“即使言明,但父亲早在去年就下令绝突厥市,走私出关,一旦事泄,必是众矢之的!”
平阳公主转头瞪着李世民,“父亲数月前下禁酒诏,怀仁于代县酿酒,若是事泄,朝中难道熟视无睹吗?”
“他日,有人举告,怀仁以身犯法,如何处置?”
“若是依照法度,怀仁声名尽丧!”平阳公主愤然道:“若是不处置,难道置国家法度如无物吗?”
平阳公主直视李渊,“此举于国有益,但不过小有补益,无关大局。”
“怀仁筹谋山东战事,设伤兵营,诗才扬名天下,赴任代县月余,得乡人交口赞誉,父亲为何非要置其于险地?”
李渊有点尴尬,打了个哈哈,其实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李善此举,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明面上都是他自行其是,利益熏天,不顾国家禁令,私建商队与突厥通商。
从李渊的角度来说,他只需要接受可能的好处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说白了,锅是李善来背,好处是朝廷来得……朝廷的代言人,当然是以皇帝、太子、秦王为首。
但在平阳公主来看,李善此举对自己的好处不多……而且她隐隐察觉到,从种种古怪的行为来看,李善必有仇家。
这种事一旦捅出去,李善很可能仕途尽毁……说白了,这是主动背锅啊!
李世民悄然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平阳公主,心里再次调高了李善对三姐的影响力……一位公主不算什么,但在军中颇有威望,执掌北衙禁军的公主,分量无需多言。
类似的问题李世民也考虑过,他心里很清楚,一旦事泄,裴世矩那只老狐狸很可能会出手……而且这种走私事,李善想做的大一点,就不可能绕开河东大族,不然弄不到多少货物,而闻喜裴氏如今的河东第一望族,裴世矩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李世民也想过,这个问题李善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个少年郎必有应对措施。
看李渊有点无可奈何,李世民笑道:“父亲视怀仁为子侄,自然多加维护,三姐无需担忧。”
“对对对。”李渊立即借口,“他日若有举告,为父必然回护!”
李建成也凑趣道:“此为国事,还请父亲委屈一二。”
李渊伸手点了点李建成,大笑道:“大郎倒是……”
一旦有人举告,用宠信子侄辈的方式含糊过去,倒是个办法,就是李渊难免遭到非议……不过类似的事,李渊也不是没干过。
顿了顿,李渊补充道:“平阳放心,他日怀仁回朝,必然进爵!”
平阳公主哼了声,自顾自坐下,突然又说:“还请父亲许可,再遣派三十亲卫去代县。”
“平阳做主就是。”李渊对两个儿子心思不好说,但对这个女儿宠爱备至,“此事便由怀仁决断,许其专断之权。”
李世民还在心里猜测李善对裴世矩有着什么样的应对措施,而李建成在想着待会儿给李高迁去一封信……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喧闹声。
众人转头看去,一个神色惊惶的宫人疾步入殿,“陛下,燕郡王与临济县侯殴斗。”
李渊呆了呆后猛地一拍桌案,“好胆!”
显然,不会是在其他地方殴斗,宫人来报,那肯定是在皇城,说不定还是在太极宫呢!
罗艺跋扈到这个地步了?!
李渊脸黑如锅底,大步出殿,身后的李建成惴惴不安,李世民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倒是巧了……正好是今日!怒气勃发的李渊亲自出了太极宫,走出承天门,站在承天门大街上,站在中书省和门下省之间,看到左翊卫大将军燕郡王罗艺的时候,怒气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到李渊、太子来了,罗艺努力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看模样吃了好大亏。
的确好大亏!
发髻散乱,帽子掉在地上都被踩瘪了。
鼻青脸肿,脸颊处高高肿起,鼻梁低低的塌下去了,鼻嘴处一团血污。
一只眼睛既青又肿,看上去颇为滑稽可笑。
李渊一时间都说不出什么话来,罗艺入京半载颇为跋扈,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这个皇帝默许的,虽然对罗艺在皇城斗殴大为恼怒,但现在看来……真的不是斗殴,而是被殴啊。
李建成脸色阴沉,转头和李世民对视了眼,后者面容平静,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意思很明显,这个锅我不背。
奉命执掌北衙禁军的平阳公主召来守卫承天门的士卒低声询问后,上前在李渊耳边叙述事件的来龙去脉,同时忍不住打量了几眼站在罗艺身侧的矮壮大汉。
那位就是西征吐谷浑立下战功,爵封临济县侯的阚棱。
柴绍曾经私下惊叹,叹苏定方深通兵法,迅如闪电,但也叹阚棱临阵勇决,无一合之敌。
当日柴绍以阚棱领军固守前阵,吐谷浑猛攻不止,阚棱手持陌刀,不仅守若磐石,甚至能稳步向前,逼的吐谷浑阵脚大乱,柴绍才以骑兵侧击大胜。
单以步战论,阚棱之勇,天下少有比肩者……今天就是个例子,罗艺被打的这么惨,阚棱身上衣衫都没乱呢。
今日阚棱入城,是来请战的……请随军南下,平定江淮之乱。
其实历史上就有这么一遭,阚棱在江淮军中威望极高,平定乱事也颇有功勋,可惜后来被赵郡王李孝恭冤杀,直到贞观年间才翻案。
正好今日也在的罗艺冷嘲热讽,一方面本来双方就有嫌隙,几个月前杜伏威虽然吃了大亏,但罗艺的亲卫被阚棱打残了两个,另一方面他听说阚棱随军西征,是李善向柴绍推荐的……其实这个真不是!
阚棱貌似粗豪,但并不是个蛮撞人,还想着忍气吞声呢,但罗艺变本加厉……直指阚棱南下是欲与辅公祏合流,这是要造反啊!
其他的能忍,但这种指责真的忍不了,刚开始还是口角,没几句就动起手来……平阳公主细细的问了好几个人,很确定的告诉李渊,是燕郡王罗艺先动的手。
李渊的视线在罗艺、阚棱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从地位上来说,一个预属宗室,册封燕郡王,另一个只是个县侯,差了好多级呢,一个任左翊卫大将军,位列十二卫之一,另一个左领军将军,这个倒是只差了一级。
从势力上来说,幽州军、江淮军都是天下强军。
但罗艺依附东宫,是太子的强援,而阚棱义父杜伏威的江淮军正在叛乱。
再加上罗艺在公开场合,在百官目睹之下,被打的这么惨……阚棱这是在扇罗艺的耳光?
不,几乎等同于在扇太子的耳光啊!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李渊都只能怀柔罗艺,严惩阚棱……虽然他刚刚在西征吐谷浑立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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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冷着脸轻声道:“临济县侯真是好威风,皇城中殴打宗室上官,可见江淮军之威。”
这句话隐隐有将杜伏威、阚棱与正在叛乱的江淮军视作一体的趋势,阚棱双膝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臣不忿江淮军之叛,愿为国平叛,更不忿燕王随意攀咬,还请圣人做主。”
说到底,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日是罗艺在挑事,阚棱只是自保,直到对方隐隐将杜伏威带进去,这才迫不得已反击。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公平公正。
李渊哼了声,“召太医署为罗卿诊伤,临济县侯行为不谨,肆意妄为,降爵临济县男,除左领军将军。”
周围几位赶来的宰辅都不吭声,看起来只是两个外人的殴斗,但实际上牵扯到了朝中夺嫡……罗艺依附东宫,太子绝难以容忍此事,而圣人虽然近日对太子多有苛责,但显然仍有回护之意。
只可惜阚棱了……要不是因为江淮军正叛,杜伏威还在长安,只怕下场更是堪忧。
看着阚棱缓缓离去的背影,平阳公主默然无语,从柴绍的角度来说,自己和阚棱也算有份渊源,但如今执掌北衙禁军,自然不会随意插嘴。
又刻意慰问了罗艺几句,李渊正要回宫,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骚乱声,几个士卒狂奔而来,看起来颇为慌乱。
平阳公主历喝道:“来人止步!”
“殿下。”士卒急刹车站住,“数百人穿铠带甲,手持军械,抵朱雀门!”
长安皇城,太极宫最北,南侧是三省六部等衙门,再往南就是朱雀门,就直对长安城最中心的朱雀大街。
换句话说,从朱雀门杀到太极宫的承天门,也就急奔半炷香的时间,李渊先是大怒,进了朱雀门那就是十二卫衙门,他倒是不担心,但随后狐疑的侧身,先是看了眼李世民,随后又瞄了眼李建成。
李世民双目直视,并无躲闪。
而李建成看似平静,但目光闪烁不定。
平阳公主已经亲自带着士卒赶过去了,李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在原地来回踱步,身边的几位宰辅都不敢开口,狐疑的视线也在李世民、李建成脸上来回盘桓。
裴世矩心里也有点奇怪,今日之事有点古怪,若是要宫变,怎么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都没有可能,总不会是齐王吧?
毕竟人老成精,裴世矩观察片刻,看出了点东西……秦王好像并不意外,或者此事他是有插手的,而太子目光闪烁,似乎心存惧意。
一刻钟后,平阳公主派人回禀,李渊突然抬步前行,一直走到了朱雀门。
门外的大片空地上,散乱的军械落的到处都是,紫黑色的血迹随处可见,数百贼子被北衙禁军逼在角落处,两个身材雄伟的大汉和一个矮壮汉子正在裹伤。
两个大汉背对着,李渊还没分辨出是谁,但那个粗壮汉子……却是刚刚被自己罢官的阚棱。
“嗯?”
听见父亲的鼻子哼声,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说:“临济县侯……临济县男适才出宫,迎头撞上,手无寸铁,拼死以抗,女儿出朱雀门之时,正见临济县男奋勇杀贼。”
李渊有点尴尬了,自己刚刚处事不公,降爵除职,结果一转眼人家就在朱雀门外杀贼。要说阚棱对李渊,对李唐有多忠心……那是鬼都不信,事实上是阚棱撞了个正着。
但阚棱可以选择遁逃,看着乱兵攻门,但却最终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选择了杀贼……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杜伏威,李渊不可能熟视无睹。
不过李渊先将此事摁下,今日数百贼子攻打朱雀门……这是要造反啊!
不将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李渊晚上都不敢闭上眼睛。
但还没等李渊开口,对面两条大汉转过身子,很多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一个是天策府的左二副护军侯君集,一个是天策府马军总管张士贵。
两人身上都有伤势,一个肩部中了一刀,另一个小腿被戳了一枪。
让很多人意外的是,李渊微微侧身,视线没有落在李世民身上,而是先落在了罗艺身上,然后转到了太子李建成身上。
毕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人,又是唐朝的开国帝王,牵扯到自身安危……李渊的心思转的比谁都更快,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张士贵、侯君集两人几个月前在禁苑中被罗艺鞭抽脸颊。
这事儿八成是二郎弄出来的!
但这事儿八成是大郎的错,或者说自己只能降罪在罗艺身上。
李渊先是松了口气,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两个儿子有兵变夺宫的念头,这一次应该还只是夺嫡事。
罗艺的念头也转的很快,都已经秋季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在额头处泌出,伏低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那边平阳公主审讯贼子,又询问了阚棱、张士贵、侯君集,再询问守卫朱雀门的士卒,虽然细节还要深究,但大抵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说吧。”李渊往前走了几步,显然不希望女儿大肆宣扬。
平阳公主低声道:“约莫三百贼子,伏于务本坊,张士贵、侯君集与其相遇,突传扬燕王在皇城中遇害,贼子追杀张士贵、侯君集抵朱雀门。”
“临济县男阚棱正面相抗,张士贵、侯君集反身杀贼,女儿出朱雀门,贼子已然溃散……”
李渊哼了声,“守朱雀门乃左监门卫,当不会主动出击。”
“是。”
“三两人对敌,三百贼子就溃散了?”李渊脸颊扯了扯,显而易见,那三百贼子完全是被张士贵、侯君集糊弄了。
听到罗艺在皇城被害,惊慌失措之下被张士贵、侯君集引到朱雀门外……显然,这是罗艺的人马。
罗艺执掌幽州军,册封燕郡王,此次入京,李渊许其携千余兵丁……但居然暗中还藏起三百精兵,这是想干什么?
而且还隐藏在务本坊,很明显,大郎肯定是知情的……因为务本坊对面就是安上门,入门一直往北就是东宫。
沉默良久后,李渊面冷如霜,招手叫来李建成、李世民兄弟,劈头问道:“二郎如何说?”
李世民腹诽,今日这事八成是长孙无忌眼见罗艺、阚棱殴斗临时改了主意,本来计划中张士贵、侯君集是不需要现身的,也不会出现什么三百贼子攻打朱雀门的闹剧……只需要让父亲知晓,东宫暗藏三百精锐在宫墙之外,顺利的话能驱逐罗艺,还能给东宫沉重一击。
现在好了,事情虽然闹大了,但自己的尾巴也露出来了。
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大舅子,李世民干脆利索的回答道:“孩儿之过,管诉不力。”
“武安、君集不忿燕郡王,深以为辱,刻意寻衅。”
平阳公主忍不住瞥了眼过去,没想到二弟在关键时刻还挺光棍的,先承认这是自己的手笔,是夺嫡的手段,其次点出了张士贵、侯君集对罗艺的怨恨,也是,脸上的鞭痕都没完全褪去呢。
最关键的是,李世民点出了……今天这事儿,虽然是我秦王府的手笔,但事情,却是太子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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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会是我让罗艺将三百精兵藏在宫墙之外的吧?
李渊阴冷的视线转到了李建成的脸上,“大郎是觉得长林军尚有不足之处?”
“父亲,父亲!”李建成脸色惨白,勉强解释道:“长林军尽是新兵,难抗强敌……”
这个强敌自然指的是李世民的天策府……李世民无所谓的听着,今日之事捅出来,闹的这么大,自己也会吃亏,但终究东宫吃的亏比自己肯定要打,算起来还是赚了。
“尽头是新兵?”李渊嗤笑两声。
几个月前禁苑闹的那一通,李渊事后也知道了,罗艺带入京中的兵丁,至少一半都充入了东宫的长林军中,对此李渊含糊默认了,但没想到长子如此不知足,居然还私下再次召幽州精兵入京。
这是想干什么?
李渊低低的笑声响起,幽幽道:“幽州军常年捍边,精兵猛将多矣,大郎是欲以此代北衙禁军?”
北衙禁军辖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前者护卫皇城,后者随侍帝王……换句话说,李渊的身家性命都托付于此,这句话的分量可想而知。
李建成的身子都在发抖,但再也不敢开口辩解。
这三百精兵都是罗艺奉李建成之命精挑细选出来的,毕竟罗艺之前已经携带千余兵丁入军,再次调兵难免遭李渊猜忌,所以李建成将其藏在了务本坊,准备在一两个月内调入长林军来担任中下层将校。
之前坊间流言蜚语都在说自己想迁都……李建成的确有这样的企图,但也知道父亲李渊持不同意见。
在未来,突厥很可能会再次侵袭河东道,李建成准备以长林军为根基打造出一支精兵……他早就眼热天策府的玄甲兵了,这才嘱咐罗艺调兵入京。
李建成脑子晕乎乎的,只在琢磨,二弟是如何知晓这等秘事的?!
李渊失望的看着一脸懵逼的长子,看似平静的次子,突然问:“平阳,此事如何处置?”
平阳公主没有直截了当的说什么自当圣裁,而是想了想才说:“太子、秦王皆父亲嫡子,亦是女儿胞兄胞弟。”
李渊长叹了口气,挥手道:“三百贼子,定罪发配,绝不容情。”
“燕郡王罗艺,出泾州刺史。”
“张士贵、侯君集,均除职。”
李建成、李世民均躬身应是,这个处置看上去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实际上,东宫受到了沉重的一击,虽然罗艺肯定依旧依附东宫,但却远去陇西道任职,再难直接对抗天策府,太子以长林军组建精锐骑兵的打算也将泯灭。
而张士贵、侯君集除职是不痛不痒的,大不了转去秦王府就是了,依旧是李世民的心腹。
李渊心里有些悲凉,正要回宫,一旁的平阳公主低声提醒,“父亲,临济县男……”
“是了。”李渊愣了下,偏头看了眼远远站在朱雀门外的阚棱,心里犹豫不定。
刚刚降爵除职,总不能这么快打自己的脸吧?
“父亲,既然除职,不如使其北上,他日建功再行晋升?”
李渊心里一动,偏头道:“雁门?”
“阚棱勇力绝伦,吴王杜伏威在京,江淮军远在江南,怀仁对其有恩,倒是能排得上用场。”
李渊现在都没心思管这些了,挥手道:“罢了,平阳安置就是。”
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故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东宫在依仗罗艺跋扈了几个月后受到了沉重一击,而李世民也没讨到太多的好处,反而暴露了他……呃,至少证明了,秦王在东宫内部肯定是埋了钉子的!
可能唯一得到好处的是远在雁门的李善,没了苏定方,却来了个勇力不让的阚棱。最近的李善忙的不亦乐乎,一边等待长安的回信,同时提前筹备各种事务,比如酿酒,说是名义上要等李世民回信,要取得京兆杜氏的许可,但实际上李善才不管呢,大不了换个名称。
什么玉壶春?
我这明明是二锅头!
此外,李善还要忙着授课……不过这一次不是授医术,而是算学。
关于李善的各种传闻在代县已经传的遍地都是了,那些本地势族看不上医术,学不来诗才,却选中了算学……这个是很有用的玩意,不管是管理家族打理庶务,还是出仕做官都是用得上的。
多人延请,李善在万般无奈之下才开始授课,学生基本都是本地势族子弟,当然了,名义上如今都是代县令的亲卫随从。
不过,学算术,那也是要交学费的……脑子不清的私下送来钱财,脑子好使的私下来问。
至于那种送十条肉干来的……那是完全没脑子的!
在李善的计划中,这些势族都很有用……当年贺娄子干经略陇西,贺娄家与姻亲刘家都曾经迁居陇西一代,族内多有善于相马、养马的人,比如代县南部的张家,早年就是靠与云州行商慢慢积攒家底冒出头的。
黄昏时分,一天疲累之后回了驿馆,左顾右盼没看到人,李善愣了半响才想起来,一早周氏就说了,今日宅子落成,应该是搬过去了。
从侧门出去,饶了半个圈,驿馆的背面,一大片空地上,并排的三间红砖大宅,左右都是单进落,供宿卫的亲兵起居,中间是两进落,前面办公,后面起居。
房屋构建李善没怎么管,造型有点奇葩,有这个时代的特色,但也有李善在朱家沟的手笔,最典型的就是屋顶……居然是平的。
“漏不漏?”
“郎君回来了。”周氏在后进院落门口迎着,“郎君真是巧思,真的不漏呢。”
李善进了屋子抬头看了看,忍不住噗嗤笑了,应该是工匠不放心,居然弄了两层屋顶,上面是平的,还有一层用瓦片搭成的屋顶仿制漏雨。
前些时日李善发现了一片石灰石,正巧有煤矿,又有高温砖窑,起了念头试着烧了水泥……试了好多次才勉强成功,但其实没太大用处。
铺路……这是需要大量资源倾斜的,李善自个儿的事都嫌这儿那儿都不够用。
建筑……后世的水泥建筑是需要钢筋作为构架的,这个时代哪儿去弄钢筋,别说自己不会弄,就算弄来了,也不可能用在这上面。
最后想了又想,李善干脆让人弄了这么个屋顶……不为其他的,就为了情怀,记得小学初中的时候,出去打工的邻居起新房,就是弄了这样的屋顶,晒什么的特别方便。
转了一圈,李善满意的点点头,进了内室,闻见一股幽香,小蛮正拿着熏香球给被褥熏香,一旁的衣架上整整齐齐的挂着明光铠……小蛮最是懂这些了。
“郎君。”小蛮从床上跳下来,搂着李善的胳膊,“这么久才落成,真是委屈郎君了。”
李善随口应着,他本来还想着等亲卫那边全都落成再说,还是马周劝他别太刻意……这货嘴巴真够臭的,说什么太过刻意,太过怀柔,只怕众人心惊。
为什么心惊?
如春秋吴起吮疽,士卒老母惊惧……吾儿必死矣。
转到隔壁看了眼,李善突然侧头瞄了瞄周氏,这下有地方了,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和尚,总算到头了!
这段时日,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李善倒是不在乎什么飞啊飞的,但周氏脸皮薄啊,当着小蛮的面拉不下脸,而小蛮……总不能第一次就飞吧?
“老马呢?”
“先生住在外院。”周氏轻声道:“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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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马周算不上多忙,很多事情李善都说直接交代到马周恢复了悠闲的生活节奏。
直到前些天,李善开始授算学。
刚开始马周还不屑一顾,他可是学过《九章算术》的,但随后很快就被李善羞辱了,每天坐在课堂里乖乖学着,虽然是心服口不服。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李善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心里排了个方程式,脱口而出:“鸡二十有三,兔十二。”
马周嘴唇抖了抖,“你看过《孙子算经》?”
“没有,那是什么?”
“那……”
“很容易……呃……”李善呃了半天才说:“你还没学到这儿呢。”
“那……”
“岭南所学。”
“又是岭南所学?”
“嗯。”李善也觉得这个借口已经用烂了,想了想补充道:“胡人亦有精通算学者。”
马周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反正面前这厮在世人眼里,和在他眼里……那完全是两个人啊!
“今日授方圆……”马周突然又问:“你想作甚?”
李善让门外小蛮取来一个圆盘,向马周做了示范。
马周有算学的底子,很快摸索清楚了,猛地抬头,声音却压低下去,“你要丈量全县田地?”
李善笑了笑,面前这货真看不出历史上白衣卿相的风采,但见微知著,即使没有李世民,也能留名后世。
这是直到明朝才问世的卷尺,丈量土地最为好用,张居正改革丈量天下田地时候问世的……的确,李善准备丈量代县田地。
在这个国家,几千年来,土地永远是上至帝王,下至平民最为看重的生产资源,千百年来的厮杀、战争、分裂、统一无不是建立在土地的基础上。
丈量土地,说小是小,说大也大……关键在于,天下世家门阀对此必定有着天然的警惕性。
不知不觉中,马周的额头都泌出汗珠,他想起了崔帛那颗悬在脖颈上的首级。
李善倒是能理解,丈量天下土地,在门阀盛行的时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上一次大规模丈量天下土地,是汉光武帝刘秀,那时候门阀制度还没有大行于世。
下一次大规模丈量天下土地,是宋时的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那时候门阀制度已经解体,但即使如此,王安石的下场也是摆在那儿的。
李善瞄了眼渐渐镇定下来的马周,这货也反应过来了,自己不会那么蠢。
在代县丈量田地,那是为了配合后面一系列的动作……当然了,李善也有其他用意,只是还没到提起的时候。“宾王兄在想什么?”
听见李善的提醒,马周回过神来,低声道:“需谨慎行事。”
“宾王兄想的太多了。”
马周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代县废弃田地颇多,若不丈量,日后吸纳民众,难以从容分配。”
这的确是李善企图丈量土地的主要原因,他需要掌控全县村落田地的实际情况,日后从朔州、云州吸纳民众,才能一一安置……而且必须打散,以防止出现抱团的情况。
“不过……”
“嗯?”
“若是塞外民众来投,只怕乡间势族难容。”马周加重了语气,深深看了李善一眼,“此等事……山东曾有先例。”
对土地的欲望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难以抑制的,李善心里有数,代县如今有大量废弃的田地,那是因为这些年频繁战事导致的,乡间势族对此也无可奈何……总而言之,代县如今的天花板不高,导致这些势族没有吞并田地的胃口。
但如果李善的计划能顺利的实施,雁门甚至马邑一直在手,代县将会渐渐恢复元气……到那时候,乡间势族只怕不会让那些就放在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走。
马周说的山东故事,指的就是崔帛一事……当日说到底也是因为刘黑闼兵败身死,山东持续多年的战事已然落幕,各个世家门阀开始伸出了触角,不再掩饰对土地的贪婪之心。
马周用近乎窥探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郎,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之前李善在山东,在长安种种举动,最终名扬天下,但说到底是凭借其自身的能力……呃,至少在马周看来,是李善自身的能力。
但这一次不同,考验的是李善的执政水平。
代县,十多年来为四战之地,立尸之所,世家门阀亦不愿居之,百里侯有真正的权力……而且因为李善个人特点,这种权力甚至能直抵乡间。
但李善想将代县握于手中,就不得不依靠那些乡间势族,如何相处,利益分配……这都太考验李善了。
马周很怀疑李善有没有这样的水平……毕竟这种事,不是什么少年英杰奇思妙想就能做到的。
但是,马周面前这位,是个披着十九岁少年皮的穿越者。
前世的李善只活了二十九岁,但这二十九年内,他可不是被家人宠爱的孩子,他历经了无数磨难,他一步一步往上攀爬,他一次一次从困境中突围而出。
甚至,他并不是个好人……虽然他单名一个“善”。
李善很清楚马周的疑问,如何驱使这些乡间势族?
“从无一定之规。”李善轻笑一声,“无非恩威并施罢了。”
“恩威并施?”
“先前已然怀柔施恩。”李善嗤笑道:“之后再度施恩……”
从名位上来看,即使是代县最有名望的贺娄一族也不值一提,无一人出仕,姻亲均已没落,无论是在代县还是在长安,分量远远不能与李善相提并论,更别说其他那些家族了。
让他们的子弟随侍身边,让他们的子弟他日或有出仕可能,这已经是怀仁施恩了。
而在李善的计划中,组建商队出塞通商,这些乡间势族更是主力军,李善猜测即使是现在,或许也有走私商队。
但这种小打小闹能与成规模的走私相提并论吗?
利益的牵连,更是李善赠予的好处,屡屡施恩……那些乡间势族就会俯首帖耳吗?
深知人心险恶的李善当然知道不可能,他眼神中夹杂着寒芒,并未开口,而是盯着马周。
马周若有所思的偏过头,“若是哪一家跳出来……”
“哈哈,那自然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马周放下心来,恢复了往日神色,似笑非笑道:“某倒是忘了,怀仁最擅退避三舍。”
所谓退避三舍,关键在于,连退三次之后的结果……城濮之战中,晋文公为报答昔日恩情,连退三舍,终大败楚军,敌军主将子玉自杀。
李善当日在芙蓉园中屡屡退避,正如在代县屡屡对势族施恩,当日奋起反击,他日辣手为之,都站得住脚跟。
其实即使这些家族安分守己,他日云州、朔州民众来投,没有摩擦,李善也会制造摩擦……不然如何管束势族,不然如何安来投民众之心呢?
“万事俱备,如今只欠东风……”
听到这句话,马周略一思索就懂了,这是借三国赤壁之战以喻长安。
正在这时候,外间传来马嘶声,朱八在外间禀报,“郎君,杜晓、赵大回来了。”
“东风来了。”
马周有些费解,为何能确认是东风而不是西风?
“临济县侯……”李善诧异的起身相迎,阚棱封爵一事他在信中听苏定方提起过。
阚棱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接过杜晓递来的信,李善迅速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后又接过赵大递来的凌敬来信,搂着阚棱的肩膀坐下,大笑道:“未能亲眼见足下痛殴罗艺,可惜了,可惜了!”
阚棱轻轻用力挣脱开,深深拜倒在地,“江淮军叛,满朝皆杀,多谢县公进言,使义父得保。”
当日,江淮军叛变的消息传到陇西道,阚棱极为惊惶,但信使相告,吴王无恙,直到回京后才知道,是李善在陛宫觐见。
这次阚棱将罗艺打的这么惨,其中也有替李善出头的因素。
李善问了几句西征战事,笑道:“某便称一声阚兄如何?”
“不敢当。”阚棱起身,郑重其事道:“义父嘱咐,诸事均听足下之令。”
“既然如此,那便称一声阚兄,你称一声怀仁就是。”李善笑道:“此次赴任,王君昊主亲卫,其为当年河北名将王伏宝之侄,冲阵犀利,勇力绝伦,但难以独当一面。”
“阚兄不仅武艺精绝,更擅统军,此次或要借重,还请阚兄助一臂之力。”
阚棱连连谦虚,只是这人有点木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李善让朱八安排住宿,先请阚棱歇息,才转回头看向马周,啧啧两声,“三姐还真……不过的确用得上。”
马周心里暗骂……平日明里暗里都称平阳公主,人家送来好处,立即改口叫三姐了!
顺手将两封信都递过去,李善轻声笑道:“秦王倒是不改犀利本色,此次让东宫吃了大亏。”
马周疑惑的看完信,不仅龇牙咧嘴,“数百贼子攻打朱雀门……太子这是想作甚?”
刚开始李善也有点难以置信,历史上李二弄个玄武门之变,难道这一世李建成还要弄个朱雀门之变?
但看完两封信之后,李善依稀想起了这件事,历史上李建成从罗艺的幽州军调兵入京,被人揭发……毫无疑问,肯定是李世民的手笔。马周被贼子攻打朱雀门的消息吓了一大跳,之后才细细看这两封信,好一会儿才啧啧道:“居然许你专断之权……”
李善沉默无语,对此,他也有点意外。
在正常的大一统王朝,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有地方专断之权的官员的,但在唐初,这种模式成为了李渊控制地方的主要手段。
毕竟作为开国帝王,李渊登基之后就没有再率军出征过,他选择以宗室将领辖制的方式。
比如李世民领陕东道、益州道行台尚书令,李孝恭任襄州道行台左仆射,去年先后以淮阳王李道玄、庐江王李瑗出任洛州总管,实际管辖山东诸州,即使是如今的河东道实际上也是归属并州总管李神符管辖夺嫡……毕竟还没有正式复设代州总管府。
而此次李渊许专断之权,有将李善视为宗室的架势……更是对李善的鼓励,或者是怂恿。
你不需要顾及现在的并州总管李神符,或者可能复设的代州总管,放心大胆的干吧!
“平阳公主提及,提防他人举告。”马周低头看了看两封信,“凌伯也提到此事……当有所指。”
“闻喜裴氏,河东第一望族。”李善嗤笑道:“后院起火,想必会盯着雁门……若有良机,自然不会放过。”
“那……”
“无需多管,此事我有计较。”李善将平阳公主那封信收入袖中,拿起凌敬的那封信又看了几眼,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只怕是秦王的意思。”
马周点头赞同,“凌伯望怀仁欲有所为,而秦王殿下望不失英杰。”
呃,凌敬这封信的意思归纳一下,主要是亮点,其一是希望李善在代县能有所作为,其二是希望李善在代县不要强行为之,事有不协,当迅速南下,以留有用之身,朝中已经遣派将领在太原府一带布防。
其实这两点是矛盾的,前者是凌敬的主张,后者是李世民的建议。
李善掐着手指算了算,“距离马邑大捷已然半个多月,今日九月初七,秋收都已经结束……突厥今年应该不会来犯了吧?”
马周神色变了变,低喝一声,“怀仁,你还是别说了……”
李善懒得搭理这厮,还真以为我是预言家啊,盘算了下继续说:“已然问过了,去年马邑尚在苑君璋之手,颉利可汗七月率军破雁门,攻代州,几乎打穿了河东道,八月分兵河北道、关内道……”
“但今年七月,高满政举朔州来投……”李善手指搓着衣角,狐疑道:“颉利可汗当知马邑之重,但也不过遣派数千兵马助苑君璋,大败后至今再无举动……”
“到十月中旬之后,天降大雪,气候寒冷……突厥不可能出兵。”
“若要出兵,理应是在九月份。”
马周的脸色变得铁青,“闭嘴!”
“闭了嘴,所以突厥人就不会来了?”李善嗤笑一声,起身道:“早有意遣派人手打探,既然圣人许专断之权,那就先派出一支商队试一试吧。”
“作甚?”马周想了想,试探问:“你觉得……突厥有变?”
李善目光闪烁不定,并没有回答。
虽然没有开口,但李善很确定……如果突厥那边一点变故都没有,苑君璋惨败后,理应立即起大军来攻,不可能坐视唐军在朔州扎下根。
到底出了什么事……李善隐隐猜得到一些,历史上有可能与颉利可汗发生冲突导致突厥内乱的主要是两件事,一个是突利可汗,一个是后来薛延陀帝国的成立。
去年在河北,今年在河东,李善始终都在留意这两方面的消息,但一无所获,前不久倒是在马邑那边探听到了点消息。
其一是,其实现在就有薛延陀了,不过还没建国,只是个部落,而且也不在颉利可汗的麾下,而是归属西突厥。
难怪去年在河北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其二是,突利可汗,这货去年初和颉利可汗闹了一出,结果惨败被驱逐……但是不知道现况如何。
可能是薛延陀,因为薛延陀最早臣属东突厥,之后才叛去西突厥……将来肯定还是要归属东突厥的,不然日后李靖覆灭东突厥,应该和薛延陀扯不上什么关系。
也可能是突利可汗,虽然去年初惨败,但必定仍有势力,历史上突厥饮马渭河,这位也是在场的,而且据说这位和李世民是故交,可能还是结义兄弟……这个是李善前世依稀有印象。
李善高声叫来朱八,立即派出人手送信,明日召全县势族首脑齐聚,你们既然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不管是仕途还是势力,那就要付出点什么。
李善也不出门,只坐在那发号施令,将方方面面都交代下去,犹豫了会儿回头问:“以何人为首?”
马周想了会儿,“王君昊性情彪悍冲动,不宜领队……范十一、周二郎都行。”
想打探消息,范十一这个军中斥候肯定是能派上用场,周二郎在被刘黑闼卷入叛军之前打理家中庶务,这半年也管理砖厂颇为得力。
李善点点头,“周二郎为首,范十一为辅。”
仔细打量着出身的李善,马周紧锁眉头,“怀仁,突厥真的有变?”
李善漫不经心的回道:“或许吧……”
从大半个月前中秋节之前听到李善关于代县未来的长篇大论之后,马周始终无法释怀一件事……李善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突厥无法攻破雁门。
雁门不破,代县不遭突厥洗劫,李善才有施展手段的空间和时间……但突厥真的攻不破雁门吗?
仅仅因为高满政举朔州投唐吗?
在马周看来,李善的谋划犹如空中楼阁,缺了根基。
直到现在,马周突然察觉到,似乎李善对突厥内部也有着不小的了解……如果突厥内乱,一时半会儿难以大举南犯,代县才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这消息准确吗?
或许准确吧……看李善的模样很有点信心。
但问题的关键是,李善到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马周幽幽的想,自己和李善已经相处快两年了,几乎朝夕相处,但对方周边似乎总有着若隐若现的迷雾,让人看不透侧,摸不清楚。“果然好酒!”
“清如水,烈如火,不愧得圣人赐名!”
坐在上首的李善淡然的看着赞不绝口的众人,眼角余光扫了扫坐在左首第三位的老者,这位是张家的家主,据说前些年即使刘武周肆虐河东,张家也能出塞行商,在朔州、云州都有人手甚至店铺。
“早闻玉壶春之名哄传京兆关中,今日有幸。”贺娄善柱笑道:“明府今日赐酒……”
“过了,过了。”李善温和的打断,“贺娄公及诸位均为前辈,在下年未弱冠,怎敢言赐。”
众人有的赔笑,毕竟面前这位虽然只是个县令,但却爵封县公,也有人微微点头,尊老无论放在哪儿都是应该的……这位倒是懂礼。
一个年岁略轻的老者扬声道:“听闻城外庄子设酒坊……”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将话打断,贺娄善柱转头扫了眼,心里暗骂几句,一群蠢货!
李善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关注的问道:“贺娄公可有不适?”
“多谢明府关心。”贺娄善柱正色道:“今日相召,还请明府示下。”
“哈哈,既然贺娄公如此说,那在下就开门见山了。”李善似乎有些忸怩,断断续续的开口道:“在下生于岭南,早年困顿,不免……”
贺娄善柱沉思片刻,试探问:“明府有意售酒?”
李善扫了眼下去,有人皱眉,但更多的人眼射金光,“老仆偶得秘技……当然了,在下既然出仕,自然不行商贾事,只是门下亲卫甚多,耗费颇多……”
有两个消息还算灵通的老者不免心里鄙夷……长安玉壶春酒肆的名声都传到代县了,你李怀仁爱阿堵物,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还拿这种借口搪塞。
“明府所言甚是。”贺娄善柱点头道:“此不过小事,但……老朽颇有惑处,还请明府解惑。”
“其一,半年前,圣人下禁酒诏。”
“虽圣人下禁酒诏,但限于京兆、关中。”李善笑道:“在下赴任途中,见河东各府酒肆依存。”
“其二,为何在代州,河东各府,唯代州最为凋零。”贺娄善柱苦笑道:“只怕让明府失望。”
李善为代县令,并不一定就要在代州做生意……这是很明显的事。
有个内奸帮忙就是好……李善一边想着,一边笑道:“但出塞,却是代县最为便捷。”
“出塞行商?”贺娄善柱低呼一声,转头四顾,看见张家族长脸上颇有喜色。
沉默的坐在那。
半响后,一个中年人起身道:“明府,去年圣人下诏,绝突厥互市。”
李善眼皮子都没抬,“绝突厥互市……但出雁门,乃朔州、云州,皆为故土。”
汉人,甚至名义上还是苑君璋的地盘,但实际的主人却是突厥。
片刻后陆续又有人提出异议,李善三言两语堵了回去,眼角余光扫了扫贺娄善柱……难道你就这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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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娄善柱暗叹一声,起身道:“此非小事,但既然明府有意,吾等愿为明府效力,只是……”
“贺娄公可坦言。”
“其一,玉壶春乃天下名酒,听闻京中售价极为高昂。”贺娄善柱苦笑道:“代县人少地寡,少有出产,……”
春出塞售卖,必然利润丰厚,而且大家每一年都要出塞行商,反而是最近没去……刘世让是个铁面无情的人,早年为并州总管时候曾经辣手缉私。
关键是,怎么分赃?
想都不用想,走私这等事,明面上肯定不会和这位馆陶县公扯上干系,那么风险都是我们来承担……如果这位县令吃肉,我们只能分点汤的话,真没这必要啊。
“许赎酒,售卖后回程补之。”李善干脆利索的说。
善一一作答。
可以先赎酒,卖完了再给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是无本生意,只需要子弟走一趟就行了,而从代县去朔州,再北上云州,这条路是走熟了的,毕竟仅仅十多年前,云州还是中土。
等渐渐安静下来,李善才补充道:“诸位亦知,朔、云两地少铜钱,便以牛马计价吧。”
贺娄善柱点头道:“明府说的是,商队回程,亦要携物,牛马计价最为便捷。”
张氏族长小心翼翼的问:“敢问明府,牛马计价,以代州……”
一头牛,一匹马,在代州的价格和在云州的价格,相差虽然算不上太过悬殊,但也差了不少。
贺娄善柱喝道:“明府已许赎酒,岂能得陇望蜀?!”
“贺娄公,商贾事,自然要事先言明。”李善劝了句,想了想,笑道:“代州售价加一成如何?”
“牛马补上酒价,其他货物不问。”
“若有香料等其他货物,还能再组商队送入京兆,李家门下在长安东西两市均有店铺。”
“有的香料,可以黄金计价。”
“牛马若是送到京兆附近,售价更高,此举也是为补朝中牛马不足,于国有益。”
李善倒是明明白白的把话说到明处,可惜除了内奸贺娄善柱之外,没人肯信……呃,其实贺娄善柱也是半信半疑,主要是李善描绘的太过了……
组建商队出关,换回牛马,再送到京兆附近售卖……一趟下来,利润太高了。
李善还特地问过……贺娄善柱倒是没说,只是在心里盘算过,怕是得翻个七八番。
“明府,携酒出关,又携牛马回程,必过雁门。”贺娄善柱迟疑道:“如今雁门……”
话刚出口,站在李善身后的范十一悄然退下,片刻后,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笑吟吟的出现在门口。
李善笑着起身拱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郡公此来,正如东风。”
接下来,李善和李高迁、贺娄善柱三人叙话,其他人在润丰厚,利益分割清晰的走私方案火热出炉。
李善回头看了眼,赴任一个多月了,自己终站稳了脚跟,将自己和代县最有权力的李高迁、代县最有基础的乡间势族,用利益编制的大网,紧紧联系到了一起。
.书房内。
仆役端上茶盏,李善延手,“郡公请。”
“你我无需客套。”李高迁哈哈笑道:“倒是怀仁前些时日自马邑回关,居然过雁门而不见……”
“郡公难道不知为何?”李善苦笑道:“在下已然仁至义尽……”
李高迁嘿嘿冷笑几声,柔声道:“某名策,字高迁,日后怀仁就以字相称霸。”
李善拱手道:“高迁兄,请。”
李高迁抬起茶盏抿了口,嘴角悠有笑意,心里却在琢磨着面前的少年郎……当日在马邑还在猜到底有何手段推功,没想到却是为刘世让扬名。
虽然有些不悦于李善的油滑两不得罪,但李高迁也不得不承认李善有些手段……这是最合适的处置方式,几乎照顾到了方方面面,但很可惜,刘世让可不这么想。
等听到消息,李善几乎是被刘世让驱逐出马邑后,李高迁笑得直打跌,心想刘世让这厮,就算被罢官削爵,但倨傲的性子,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如此,此事就此说定。”李高迁随口道:“只是宜阳县侯那边……”
“那是自然。”李善笑容可掬,“不过宜阳县侯如今驻军崞县。”
这个宜阳县侯指的是刘世让,这老头已经从马邑撤军,如今已是九月,苑君璋新败,理应今年不会再起兵了,刘世让率军驻扎代州南侧的崞县。
说得简单点,商队从代县出发,经过雁门入朔州,再斜向西北方向的云州,崞县并不在途中,刘世让应该不会察觉。
李高迁微微皱眉,“宜阳县侯任并州总管时,曾辣手缉私……”
这是个问题,刘世让出身京兆,但最近十多年都在河东道打转,根深蒂固,人脉深广,一旦走私规模上来,刘世让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李善抬头看了眼,那淡然了然于心的眼神让李高迁心里一个咯噔。
李善当然知道,刘世让去年曾经辣手缉私,但未必如今也那般辣手,李高迁话里话外其实是指的另一件事。
即将复设的代州总管府。
代州总管,辖代州、忻州、蔚州、朔州四地,总管政军两道,在河东道没有设行台的情况下,能与并州总管齐名。
李高迁无非是怕刘世让上任代州总管……或者说他自己未必一定要这个位置,但决不能让刘世让上位。
李善轻笑一声,“宜阳县侯,老而弥坚,性烈如火,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代州乃河东门户,关系太原晋阳安危。”
李高迁听得一头雾水,但也隐隐听得出李善对刘世让的不满,没有插口,耐心继续往下听。
“在下赴任代县,眼见百废待兴,不知所措,直到一日读《管子》牧民篇,才幡然醒悟。”李善笑道:“我等以商队出塞,一为牛马,充实兵备,有利农耕,二为窥探突厥内情,以备他日战用。”
“我等欲行管子旧事,不惜身染墨点,若宜阳县侯以此相责……”
李高迁一拍桌案,厉声喝道:“此为私怨而坏国事!”
李善连连点头,“高迁兄此言在理!”
两个人视线撞了撞,各自移开。
李善倒是不在乎,在目前的局势下,自己只可能与李高迁结盟……那日自己离开马邑,几乎就是被刘世让赶走的!
而李高迁在暗暗腹诽……李怀仁这厮绝了,明明就是为了赚钱,上下关节都打通了,居然还扯出为了国事这种幌子,真不要脸!
看李高迁神色放松下来,李善才笑着将话题扯开,“对了,往日商队出塞,不知耗费何许?”
李高迁咳嗽两声,左手伸出袖子比划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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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明日启程,如若一切顺利,小弟准备在城外庄子设市。”李善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不仅玉壶春,布匹、瓷器、茶叶、漆器、金银饰品、盐,都能在此交易。”
李善细细解释,李高迁听得聚精会神。
“百抽二。”
“百抽二?”
“不少了。”李善加重语气道:“玉壶春也是在庄子里交易。”
李高迁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透出贪婪之色……他此次襄助李善,一方面是因为结盟制衡刘世让,另一方面是因为太子李建成已然来信。
虽然来了,但李高迁其实是有些不悦的,走私商队往日贿赂的钱几乎都是他一个人掏的,而现在却多了个人分赃……而且和李善聊了两天,这厮就没提起这份钱。
我说嘛……这少年郎处事精细,不可能忘了我这个左武卫大将军嘛!
想了想,李高迁有些迟疑,“盐和茶叶也能出关?”
草原部落最需要的就是盐、茶叶、铁,颉利可汗屡屡攻伐河东道,也是因为河东道卤池产盐。
“这等大事,何敢私自为之?”李善嘿了声,“当然了,铁器决不能出关,高迁兄到时候要仔细搜查。”
“是是是。”李高迁搓着手,小心翼翼试探问道:“太子来信……圣人也知晓?”
“那是自然,只是不能摆到明面上……高迁兄不可对外人提起,以免招致祸端。”
原本就有类似的猜测,现在终于确定了!
李高迁兴奋的脸上的肌肉都在一动一动……即使没有上面的点头,他也会被李善以利益说动,但现在更是肆无忌惮,这是奉旨走私啊!
一切都谈妥后,李善又轻描淡写的说:“此事不可能一直密而不泄,代州少有豪族,但河东望族颇多,只怕也要分润一二。”
看李高迁缓缓点头,李善补充道:“除了玉壶春,其他的漆器、布匹、茶叶、瓷器……代州没有,但河东望族世家是有的。”
逻辑上来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想组建一个交易市场,最重要的在于货源……能在这个时代拥有货源或者渠道的,只可能是那些门阀世家。
所以,李善皱起眉头,“小弟虽蒙圣人青眼,但在河东两眼一抹黑……对了,听闻高迁兄乃从龙功臣,久居太原,不知……太原王氏……”
李高迁脸色一变,半响后才说:“当年圣人晋阳起兵,太原王氏虽捐赠马匹、粮草,但无族人随军……为兄与祁县王氏有些过节……”
“那倒是可惜了。”李善咳嗽两声,“小弟去年在山东,倒是与解县柳氏、河东薛氏有些交情。”
“柳氏、薛氏虽为望族,但都非河东本民,乃是迁居而来。”李高迁扬声道:“如今河东望族,首推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
“高迁兄与河东裴氏有交情?”
“哈哈,东宫太子左卫率裴龙虔乃为兄好友,其堂弟裴怀义乃尚书左仆射裴相亲侄,裴怀义的兄长裴怀节乃天策府录事。”李高迁拍着胸脯保证:“为兄与裴怀义多年交情,正巧裴怀义如今打理闻喜裴氏西眷房庶务,必然大力襄助!”
李善喜不自禁,握着李高迁的双手,“那就一切拜托兄长了!”
哎,李高迁觉得,面前这位越看越顺眼啊!
嗯,李善也有类似的感触。
第二天,李高迁启程回雁门,与其一起离开的是多达百余人的商队,十辆马车,数十护卫,周二郎、范十一带队。
到了雁门,李高迁还会再派出亲卫一直护送到朔州云州交界处,以保证不会遭到劫掠。
车队缓缓离去,李善站在屋顶的平台上远远眺望,心中有着担忧,但更多是希翼。云州。
这是后世比较陌生的一个地名,也就熟悉历史的人能回忆起,后来失陷的燕云十六州之一。
其实隋唐的云州和秦汉的云州是有区别的。
自从秦朝开始,云州就是抵御草原部落的前线阵地,秦汉时期的长城就是从云州穿过。
从秦朝到汉朝,再到北魏,云州区域始终是在长城以北,面对草原呈现主动的态势。
而从隋朝开始,云州的区域渐渐萎缩,到大业年间,隋炀帝在雁门都被突厥大军围困……再到李唐建国,云州的区域已经回缩到长城以南,大约是秦汉云州郡的西南方向。
之后刘武周、苑君璋陆续起兵,云州已经有十多年未归中土了,虽然这儿居住的大部分都是汉人。
所以,当一支多达百余人的商队公开抵达云中县的时候,满城哄然。
贺娄家、张家在云中都是有产业的,主要还是贺娄家,毕竟贺娄子干前隋时期担任云州总管多年,产业不少,有宅子,有店铺,甚至还有田地……当然了,多年未有耕作,现在都成了牧地。
而当玉壶春在云州问世之后,不仅是云中,整个云州都骚动了。
李善低估了玉壶春这种烈酒对草原部落的吸引力,仅仅三天,店铺就被砸了五次……每次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汉子干的,因为商队的首脑周二郎为了打响玉壶春名头,规定了限购。
忙到午时,终于松了口气,周二郎找了个亲卫盯着前面,一溜烟去了后院,随手抓起一块羊棒骨啃着,嘴里还支支吾吾的说:“早知如此,真该带点韭黄、蒜黄来。”
一旁的范十一哈哈一笑,“有肉吃,已经是幸事了!”
羊肉在关中、河东那是贵人才有资格享用的,普通人顶多吃些猪肉、兔肉、鸡肉,但在云州,羊肉价格低廉,普通人也吃得起,反而是蔬菜,一年四季都很少吃得到。
周二郎啃了几口,又嘀咕道:“这羊肉……还不如庄子的猪肉好吃。”
“那是当然,没撒香料……”范十一想起李善亲手做的羊肉串,不禁垂涎欲滴。
啃完两根,勉强填饱肚子,周二郎丢下骨头,随手就在衣衫上擦擦手,“这两日查探到什么了?”
范十一是军中斥候出身,眼睛最毒,这两日都是周二郎负责商铺,他在云中四处转悠。
转头看看左右无人,范十一压低声音道:“云州亦产粮,咱们抵达云中四日,粮价已然涨了两成。”
周二郎呆了呆,“才秋收,粮价理应降低而不是上涨啊。”
“就是这个理。”范十一笑了笑,“苑君璋麾下大都汉人出身,不可能驱赶大批牛羊随军,一旦出兵,必然提前储粮,市面上的粮食少了……价格自然上涨。”
周二郎用惊愕的眼神打量着范十一,喃喃道:“当日听郎君提过个典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曾经被李善笑骂“皮猴”的范十一摆出沉稳睿智的模样,心想决不能让这厮知道是郎君提前交代的。
但得意了片刻后,范十一挠挠头,“看来苑君璋今年还要再攻朔州……”
“很有可能。”周二郎眉头紧锁,“八月惨败,如今九月中旬……但苑君璋上次大败而归,损兵折将,突厥会出兵吗?”
“九月或有可能,但我问过,云州、朔州一般十月中旬就天降大雪。”
两个人正小声商量着,互相交换情报,这些都要汇总后,回头交到李善手里。
正在这时候,外间一人猛地闯进来,“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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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周二郎回头问:“又有醉汉来闹事了?”
来人是朱氏子弟,朱八的堂弟,排行十六,去年也跟着李善出征河北,低声道:“是突厥人……”
“突厥人又如何?”范十一不屑的哼了声。
“是馆陶城外与郎君商谈的那人!”朱十六跳着脚低声说:“就是那个可汗!”
“阿史那社尔?”范十一也跳了起来,顺手将靠在墙边的刀捞在手里,迟疑道:“他认出你了?”
朱十六咽了口唾沫,“应该没有……”
当日李善在馆陶城外与阿史那社尔一共见过两面,其中一次是他和马周,另外一次是他和李道玄、马周、苏定方以及三十个亲卫,而范十一、朱十六当时都在场。
范十一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周二郎,“你去!”
的确,周二郎是最合适的,一方面是因为他直到魏县一战后才被李善收留,另一方面……
“不是每人只能买两壶酒吗?”阿史那社尔虽然是突厥打扮,但说话行事并不粗鲁,笑吟吟道:“这位苑郎君可是大行台之子,都只能买两壶呢。”
一旁的青年身材瘦削,脸白须短,好奇的看着周二郎,他是苑君璋次子苑孝政,本来还有个大哥……但半年前被高满政亲手剁了。
周二郎行礼道:“贵人临门,自当全意。”
周二郎眼角余光扫了扫,心里松了口气,店铺里留下的人不多,毕竟玉壶春已经卖了大部分,那些代县势族子弟都出去买牛买马了……他是真怕谁说漏了嘴。
馆陶县公李怀仁出任代县令?
好吧,自己一行人倒是无所谓,但消息透出去……呃,阿史那社尔也无所谓,但那位阿史那欲谷设肯定是要拔刀杀到雁门去的。
阿史那社尔大笑道:“看来你知晓某的身份。”
“是。”周二郎深吸了口气,“小人原河北道易州人氏,汉东王麾下。”
“刘黑闼旧部?”阿史那社尔大为惊诧,“怎的至此?”
“魏县、永济两战败北,汉东王兵败身死,小人在河北难以容身,投奔河东亲族。”周二郎苦着脸说:“但河东亦凋零,只能出塞行商贾事,做个伙计。”
一旁的苑君璋儿子苑孝政笑道:“当年宋金刚就是易州起兵,后败于窦建德,西奔至代州、朔州,想必是那时候留在河东的旧部吧?”
周二郎默默点头,打开酒坛,倒了两杯酒,“大人请。”
阿史那社尔一口饮尽,脸颊飞起一片红晕,脱口赞道:“果然好酒!”
“此酒清如水,烈如火,李唐陛下赐名玉壶春,被赞为北地第一名酒。”周二郎说的天花乱坠,“原本只在京兆售卖,可惜关中行禁酒令,这才移至河东。”
苑孝政好奇问:“如此好酒,却只是北地第一名酒,难道不是天下第一名酒?”
周二郎解释道:“中土辽阔,以长江为界,南地温润多水,少凌冽之风,酒水亦温和,并不喜烈酒。”
“中土辽阔……”阿史那社尔喃喃重复了两遍,突然出了会儿神,“适才你说关中禁酒?”
周二郎连连点头,却看见阿史那社尔再次陷入沉默。长城之外的广浩草原上,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游牧民族在历史长河中起落,他们相互敌对、联盟、厮杀、吞并,类似的事也在中原大地上发生,但秦一统天下,两汉继之,虽南北对峙数百年,但再到隋唐,大一统的局面再次出现。
和中原不同,草原上的吞并、杀戮从来没有停止的时刻,这直接导致了草原上人心不齐的境况。
如今李唐上下,虽多有畏惧突厥者,但也都知道,不管是举兵相抗还是美人厚礼,终归是拒突厥入主中原。
突厥原本是柔然的炼铁奴,后逐渐强大,取柔然而代之,号称控弦百万,对中原虎视眈眈……却不是每个人,或者说每个部落头领都希望能入主中原的。
比如此时此刻的阿史那社尔就是个例子,虽然去年受命领兵袭扰河北山东,但实际上在出兵之前曾私下劝阻,但颉利可汗却一意孤行。
颉利可汗有意入主中原,左右亲近时常宣扬天命……李唐立足不稳,如今南边大战,朝中夺嫡日烈,这些年连苑君璋、刘黑闼、高开道都能与李唐一争长短……
但阿史那社尔对此嗤之以鼻,李唐不稳,难道突厥就稳了?
如果是父亲处罗可汗在位期间,倒是有五成把握,借隋王杨政道攻取并州,东窥关中,南下中原……可惜在出征之前,父亲突然病逝,颉利可汗上位。
等颉利可汗整顿内部,掌控大局,举兵南犯并州的时候,却在代州被时任并州总管的刘世让死死拦住……没多久,秦王一战擒两王扫荡中原的战报就传来了。
与其啃李唐这块硬骨头,还不如去吞西边……近几年,西突厥常有内乱。
嗯,历史上这位阿史那社尔乘着西突厥内乱,突然西征,攻占西突厥大半领土,自号“都布可汗”。
阿史那社尔因为这等言谈,在突厥中颇受排挤,毕竟这些年突厥对李唐依旧呈现泰山压顶的态势……而且阿史那社尔虽是突厥皇族,却自小读书,是个另类。
想到了刘世让,阿史那社尔眉头就是一皱,这可真是个硬骨头啊,瞄了眼恭恭敬敬的周二郎,随口笑问道:“听闻魏县一战,汉东王溃败,其中有李善手笔……可听说此人?”
周二郎脸色微变,低下头应道:“年初迁居河东,倒是听闻……李怀仁因筹谋山东战事爵封馆陶县公。”
“馆陶县公?”阿史那社尔轻笑了声,饶有兴致的甩了甩手中的马鞭,“此人虽未至弱冠之年,但却实是非凡人物……”
馆陶,是李善换回李道玄、薛忠的地方,也是李善名扬山东的开始,更是阿史那社尔起意北归之处,更是刘黑闼大军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苑孝政好奇问:“李怀仁,此何等人?”
李善生擒欲谷设换回李道玄,此事在唐朝高层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在突厥这边却少有人知晓,苑孝政身为苑君璋之子,连李善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阿史那社尔也不回答,扫了扫店铺,“除了酒水,无其他货物?”
“大人,商队多年未出关了,此次只带了酒水……”周二郎小心翼翼问:“若大人……小人愿为效劳。”
阿史那社尔琢磨了下,“久未见商队出塞,也不为难你,无需铁器,送些茶盐过来。”
“多谢大人体谅。”周二郎行了一礼,“这两日便启程,下一趟必多带些茶盐。”
茶叶、盐都是突厥需要的,而且都是草原不能出产的,基本只能靠这些商队,阿史那社尔转头交代了句,“回头告诉尔父,商队来往,照料一二。”
“谨遵命。”苑孝政正色应道。
阿史那社尔不置可否,他这次来云州,是受颉利可汗之命来探看,苑君璋新败,是否能在今年重夺马邑……
但今日听闻李唐关中禁酒,说明很可能有饥荒,而马邑不在手,大军破雁门袭河东……就有不小的变数。
还不如直接从灵州南下攻入关内道……阿史那社尔倒是不想去啃李唐这块越来越硬的骨头,但谁让颉利可汗如此执着呢。
让店铺伙计将酒都送上马车,阿史那社尔顿了顿,突然开口道:“下次多送些酒水来。”
“呃……噢噢,小人尽量。”
阿史那社尔心想,李唐禁酒,说明粮食不够用,让对方多耗费一些粮食,这总是件好事。
苑孝政是苑君璋次子,常年打理庶务,并不擅军政,特地问了句,“酒水、盐茶出关,雁门守将理应查看……而且某记得,李唐不许互市吧?”
“对了,雁门守将是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
苑孝政看向阿史那社尔,“去年可汗南下,郁射设大人在忻州兵败……便是李高迁领兵。”
“此次马邑一战,李高迁领兵出塞……”
阿史那社尔微微颔首,他是处罗可汗次子,郁射设是老三,两人向来交情不错,而且都通汉学,只是两人政治立场不一样。
阿史那社尔对颉利可汗入主中原颇有异议,但对颉利可汗本人忠心耿耿,而阿史那郁射设对颉利可汗很不满……当年父汗病逝,长子奥射设已然成年,但颉利可汗勾连义成公主夺了汗位。
名义是,奥射设既丑而弱,处罗可汗嫡系多有不满,而且不久之后奥射设就一病不起,郁射设怀疑是颉利可汗下的手。
各种念头在阿史那社尔脑海中转动,他偏头看向周二郎……这是个疑点,好些年没有大批量的商队来云州了,去年大军破雁门,虽然肆意河东,但终被唐军逼退。
而且就在不久前,他刚刚听闻,李唐改旗易帜,并一战击溃吐谷浑主力,斩天柱王,生擒可汗伏允。
这商队不会是探子吧?
小心的咳嗽两声,周二郎露出个你们懂的神情,“江夏郡公征战沙场,但也要吃饭穿衣……”
阿史那社尔哈哈一笑,刚起的疑心登时四散,他自幼通汉学,很清楚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倒是一旁的苑孝政打量周二郎的眼神颇为玩味。幽静的书房里,苑孝政长吁短叹的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愁苦之色。
对于自己以及父亲苑君璋的处境,苑孝政几乎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前坐拥朔、云两州,还算有些分量,如今失去了最重要的马邑,而且大举反攻却遭惨败,苑家的地位已然岌岌可危。
这条路的前方一片黑暗,真的要走到死吗?
苑孝政默默的在心里盘算,突然脚步一顿,抬头看见亲卫正疾步而来。
“打听到了?”
“二郎君。”亲卫上前几步,小声嘀咕了几句。
苑孝政精神一震,犹豫了会儿,换了身衣衫,大步出府,翻身上马,径直出了云中城,在一处小镇停下脚步。
“老伯你是五台人氏啊!”一个青年唾沫横飞,指手画脚,“我媳妇就是五台人!”
苑孝政站在人群外默默听着,他的爷爷苑侃曾在前隋任代州长史,自然一听就懂,代州下辖五县,代县、繁峙、原平、五台、崞县,五台是因著名的五台山而得名的。
“真的授田?”那位出身代州五台的老者一脸的狐疑,“谁能保证?”
“代州如今没有总管,但代县令许诺,不问前事,定居代县,均按丁口,一丁授田二十亩。”青年信誓旦旦的说:“而且还免除税赋三年!”
周围一片哄然声,有的人激动兴奋,有的人却大声反驳,那青年高声道:“大伙儿都知晓,这些年代州兵祸连连,好些人家都弃田逃亡,都是良田……”
苑孝政又听了片刻,悄然离去,慢悠悠的趋马回城,眼看着到了府外,又拨转马头换了个方向,踌躇许久才在挂着玉壶春匾额的店铺外翻身下马。
“就这样吧,再过两日启程……”正在和范十一盘点账目的周二郎侧头看见苑孝政,紧走几步,“小人见过苑郎君。”
“嗯。”苑孝政胡乱应了声就往里走,眼看着要走到后院去了,却猛地停下脚步,迟疑了下反身寻了个胡凳坐下。
周二郎和范十一都松了口气……后院倒是没太多见不得人的,只是靠着墙壁摆着好些上等兵器。
这种兵器在关内、河东都算是上品了,在云州……也就苑君璋麾下大将或亲卫才有,一旦见光,什么商队的名义就不太好糊弄过去了。
“玉壶春前日就已经售空,尔等买了什么回程?”
苑孝政的第一句话看似并不犀利,因为云州虽然也用铜钱交易,但用的都是前隋留下的,更多是用布匹、丝帛、羊来交易,所以商队肯定是要购买货物回程的,正好再赚上一笔。
“不过些香料……河东未有高价,但在长安贵如黄金。”周二郎小心翼翼的应道。
苑孝政瞥了眼过去,“难道未够牛马?”
范十一藏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周二郎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干笑了几声却没答话……面前这位青年是苑君璋的儿子,不是自己这些人能得罪的。
寂静了片刻后,苑孝政轻声道:“若某没料错,应该换了不少良马,但却没能换来多少牛。”
周二郎和范十一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一方面是因为苑孝政的态度,另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说的非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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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拘口齿,这次良马换了不少,但牛却没能捞到多少,这也是周二郎决定再留几日的原因之一。
“美酒换良马,不难。”苑孝政轻声道:“但牛,不行。”
“自十余年前起,云州为突厥所控,但民众多为汉人,亦以耕地为生。”
“所以云州的耕牛,大都在汉人手中,他们就算喜酒,也不会拿牛来换。”
周二郎保持着沉默,这个道理他也懂,所以前日使了个绝户计,干脆让人去劝说那些原籍代州的民众,连人带牛一并弄走,反正郎君迟早都会干的。
“在朔、云二州多年,久未品茶,下次多带些茶叶来。”苑孝政突然换了个话题,“当然,也要多带点盐。”
这些时日到处乱窜的范十一灵光一闪,“酒换不来牛,但盐可以!”
这是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关键,人可以不喝酒,但不能不吃盐。
云州、朔州都是不产盐的,而河东却有好几处卤水盐池,范十一想起前几日在乡间用饭,饭菜少有咸味而且带苦涩,多半用的是岩盐。
耕牛再重要,也比不上纯正的食盐……如果是脑子活络的,用一头耕牛换来的食盐,转身就能换两头来。
毕竟在云州,耕牛虽然重要,但也不是稀少品。
周二郎恍然醒悟,然后立即细细打量着苑孝政……这个青年坐在那,神色有些畏缩,但眼中却有着期盼,缩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颤抖。
“阿史那社尔昨日一早启程回了五原郡。”
这事儿范十一是知情的,因为昨日他亲眼看见苑君璋送阿史那社尔出城,不过五原郡……
“五原郡?”
苑孝政轻声解释:“前隋开皇年间,置丰州,大业年间更名五原郡……颉利可汗王帐在去年迁至五原郡北边。”
范十一呆了呆,这可能是自己来到云州后,打听到的最重要的情报……自从武德四年唐朝和突厥开战之后,双方绝互市、使者。
唐朝倒是遣派使者拜访颉利可汗……不过那两次突厥都打到河东道了,使者并未去草原。
说出这件算不上大也算不上小的事后,苑孝政沉默了半响,其实他并不是个有胆气的人,脸色变了又变,才支支吾吾的低声道:“你们太心急了……”
范十一、周二郎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招揽代州籍贯的民众回返故乡一事。
苑孝政缓缓起身,往外走去,看见周二郎在侧面陪同,嘴唇动了动,“走,今日就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二郎哪里还听不懂……自己擅做主张,提前让人招揽民众,很可能惹出了麻烦。
一个时辰内,周二郎、范十一紧急召回了所有人手。
两个时辰后,苑孝政站在城墙上,看着车队出了云中县,滚滚向南而去,车队前后夹杂着数以百计的良马,卷起了好大的烟尘。向南急奔出几十里,车队才放缓速度,歇息片刻。
稍微安排了下,贺娄兴舒转遍了车队,才找到周二郎和范十一,疑惑问:“怎么突然离城?”
范十一似笑非笑,瞥了眼周二郎,“那就要他了。”
苑孝政来访之后,范十一和周二郎都能确认,招揽民众迁居代县这件事……肯定是惹下了祸端。
再琢磨苑孝政的那一席话,对方点出了阿史那社尔已经离去……所以指的肯定是名义上的大行台苑君璋。
周二郎阴着脸没说什么,只在心里盘算自己回去会被郎君如何严惩……虽然投入李家门下时日不长,但他很清楚这位妹夫的性情。
平日不拘上下,和颜悦色,事事仁义为先,时常施恩……但在关键时刻,却是个不太讲情面的人,自己妹妹是郎君宠妾,但也说不上话。
范十一倒是无所谓,一方面他是副手,另一方面他对这件事的理解角度和周二郎不同……在他看来,苑孝政的态度是个关键。
如果不是闹出了事,苑孝政又怎么会展现这样的态度呢?
那个面白少须的青年,难道有意投唐?
他在云州的分量有多重?
能影响到苑君璋吗?
范十一有点不太看好,那厮说话畏畏缩缩,毫无气概,不像是个人物。
嗯,事实上,范十一猜的很对。
苑孝政身为苑君璋次子,自小学文不成,习武不成,最终只为家里打点庶务……但如今不同了,被苑君璋视为家族日后依仗的长子在半年前被高满政亲手斩首,剩下的三个儿子只能挑苑孝政了。
苑孝政那两个弟弟……好赖现在还看不出来,一个八岁,一个三岁。
所以,当苑孝政急匆匆赶回府中,并在众人视线中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苑君璋虽然心头火气,但却保持了沉默。
将人都赶走,苑君璋才冷哼一声,“招揽民众迁居代州,此为李唐釜底抽薪之计,二郎却要为他们说情?”
周二郎他们招揽人手给出的条件算是很丰厚了,按成年丁口授田二十亩,免三年税赋……其实在李善计划中,更希望用潜移默化的态势来达到目标,换句话说,是一次次的加码。
但周二郎一股脑将条件扔了出去……直接导致云中县内议论纷纷,苑君璋又不是个聋子,在车队离城后不久就发现了,并下令搜捕入狱。
苑孝政就是在这时候赶来劝阻的。
咽了口唾沫,苑孝政低声道:“阿史那社尔前日去过那家铺子,命商队下趟多带些茶盐,而且还嘱咐孩儿多加照料。”
苑君璋胸中一闷,拉着脸半响都没吭声……自己失了朔州,在突厥那边的分量已经越来越低了,绝不敢与处罗可汗次子,得颉利可汗信重的阿史那社尔争执。
虽然一直是将突厥作为依靠,但苑君璋心里明镜儿似的……那些突厥人都是些翻脸无情的,当年小舅子就是这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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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苑君璋的小舅子就是当年纵横河东的刘武周。
长长叹了口气,苑君璋揉着眉心,脸上满是忧色,马邑兵败,突厥那边又不太平静,阿史那社尔此次前来,也有催促云州发兵,赶在年前重夺马邑的意思……不然再等下去,至少要明年四五月份才可能出兵,到那时候,唐军在马邑都扎牢脚跟了。
这也是听闻商队在云中招揽民众迁居消息后,苑君璋大怒的原因……他没有资格拒绝突厥的要求。
如果要抢在大雪降临之前攻陷马邑,那就必须挤压出云州所有的资源……粮草、马匹、人口、民夫。
换句话说,苑君璋无法拒绝突厥攻陷马邑的要求,云州的汉人民众将遭受一次劫难,财产那都是小事,甚至可能被拉壮丁,死在战场上……在云州,战死了,家人可是毛都没有的。
如此对比,待在云州被洗劫,还有可能被强召入军攻打马邑战死沙场,就算没战死,而且也攻破马邑,好处大头是突厥人的,剩下的是苑君璋吃肉,留给这些底层民众、士卒的几乎剩不下什么。
苑君璋还没有放出今年还要出兵的消息,但他知道,消息一旦散开,云州民众会做出非常简单的选择……去代州安生度日不好吗?
去年突厥大寇河东,但今年却在马邑兵败……唐军或许能守得住马邑、雁门,护得住代州民众。
所以,苑君璋才会大怒……这完全打断了他的计划,本打算强召三千青壮入军,但现在想想也知道,很可能会军心不稳。
其实说到底,云州、朔州、代州经历了十多年甚至数十年的战乱,这让民众有着对稳定的生存环境极其强烈的期盼……
苑君璋沉思良久,抬头看了眼儿子,“二郎……必攻马邑。”
苑孝政有些懵懂,只说:“父亲说的是。”
这个儿子有点蠢,苑君璋无语了片刻才哼了声道:“你有意投唐。”
“父亲……父亲……”苑孝政惊惶不安的起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大郎死于高满政之手,若是苑家投唐,难道高满政会放心?”苑君璋低声道:“就算要投唐,也要有点本钱!”
“攻陷马邑,斩高满政首级,之后才能……”
脑子转了两个弯,苑孝政才听明白……父亲并不反对投唐,但至少现在不行。
攻下马邑,杀了不可能化解仇怨的高满政,才会坐下来和唐朝谈条件……马邑在手,不管是在突厥还是在唐朝,苑家才有足够的分量。
说到底,在朔州杀了十多年的苑君璋,有着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没有本钱,那就没有资格坐在牌桌上。
自从刘黑闼授首,半年前马邑投唐,自己又新败,苑君璋很清楚,李唐根基已稳……如果自己投诚,必得高官厚禄。
但下场如何,却是很难说的事……窦建德之死还没过几年。
高满政投唐后没有入朝,爵封国公,镇守朔州,依旧兵权在手……他能做到,那我也能!
苑君璋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必要在大雪降临之前攻陷马邑,斩杀高满政!
.,穿越初唐从上吊开始
萧瑟的秋风挂过漫无边际的原野,残阳下,一支数十人的车队在缓缓前行,骑士身材雄健,胯下良马膘肥体壮,被围在中间的马车看似不起眼,实则精巧,一看就知道出身大族。
不远处有一支百人骑队趋马而来,为首者高声呼和了几句,车队缓缓停下。
“郎君,江夏郡公亲迎。”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拉起,露出一个中年人的面孔,下了马车后他随意扫了扫道路两旁,半响后突然细细打量,对着大步走来的李高迁笑道:“久闻馆陶县公之名,不料惊世诗才之外,理政也颇见手段。”
“怀义兄何出此言?”李高迁哈哈笑道,这位是闻喜裴氏西眷房的裴怀义,受其邀北上代州。
“田野空空如也,显而易见。”裴怀义赞道:“虽是微末小事,但却见此人理政颇勤。”
李高迁虽然不是出身门阀世家,但也是一郡豪族子弟,这方面反而不如为家族打理庶务的裴怀义,秋收之后,田地是需要收整的,如麦秆之类的还能作为柴火。
裴怀义记得几年前来过一次代州,也是这个季节,遍地废墟,田野中杂乱无章,和如今相差极远。
其实,一方面的确是李善交代过,他本就是农户子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今年突厥未能攻破雁门,而且苑君璋新败,李善和李高迁商议,让绝大部分民夫都得以脱身。
两人闲叙片刻后,上马顺着路一直向北,一刻钟后转而向东,裴怀义很快发现了异样。
前隋文皇年间,修整官道,之后大业年间炀帝迁都洛阳,又南下江都,官道已经数十年未有大规模修整了。
但转而向东的官道,道路平坦宽阔,而且还分为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中间以半人高的土丘相隔,每隔一段路程还有专人负责。
趋马五六里后,裴怀义在马上远远眺望,视线的尽头是一片绯红,那红色偏艳,正如上头如血残阳,令人印象深刻。
到了近处,才发现这是一个庄子,里面尽是各式用红砖搭建的宅子,庄子外头用红砖建成长长的围墙。
但最让人意外的是,大门处的里里外外,穿着各式服装的商贾几乎挤得没落脚的地方了,裴怀义忍不住偏头道:“途中就听人提起,几乎可比长安东西两市,这李怀仁倒是不怕他人举告!”
“不过小事,怀仁得圣人青睐,又有平阳公主相助。”李高迁嘿嘿一笑,“五日前,第一批商队回程,那时候,此市已然建成,商贾云集而来。”
李高迁这么殷勤……裴怀义当然猜得到,这位老友八成在其中是有份子的,不然也不会写信邀自己来一趟。
不过,如此盛况,裴怀义也是蠢蠢欲动。
但即使蠢蠢欲动,但裴怀义也没有急,而是细细问起各类事。
这方面李高迁就不太懂了,索性将瞄见的马周给扯了过来……马周这段时间被李善用的跟拉磨的毛驴似的,天天脚后跟都要砸到后脑勺。
“郡公,这位是……”
“噢噢,原来闻喜裴氏。”马周行了一礼,心里咯噔一下……怀仁还真有手段,这算是把河东裴氏给拉下水了!
裴怀义……听听这名字,就知道和被裴世矩塞进天策府的裴怀节是兄弟,至少是嫡亲的堂兄弟。
马周陪着两人进了大门,介绍道:“南面全都是库房,存放各类货物,毕竟如茶、盐之类的货物不能受潮,更不能受雨。”
“北边全都是单独隔开的宅子,以供众人商议货价,登记造册,折算抽水……”
李高迁往北边看了眼,登时喜笑颜开,人头耸动……要知道虽然只是百抽二,但耐不住量大啊,他在其中是能分五成利的。
再往前走,裴怀义听见阵阵马嘶声,指着东边问:“那边是马栏?”
“是。”马周凑近了点,“自云州回返,良马最为……”
裴怀义不禁连连点头,如今李唐缺良马,一匹马的价格相当昂贵,而从塞外携带货物回程,马的利润最高,而且也相对方便。
李高迁突然正色道:“如今朝中缺马,怀仁设市,为朝蓄马,此为国事。”
裴怀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儿又没外人,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给谁听?
又聊了几句后,裴怀义问起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酒肆也在这儿?”
马周引着两人往东北角去,这儿墙高巷深,绕了几个圈才远远看见一处,外头有几个青壮按刀巡视。
“久闻玉壶春之名。”裴怀义目光闪烁,“只是不知产量如何……”
马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那就要仰仗足下了。”
裴怀义矜持一笑,并不谦虚……私设酒坊,购买粮食,不可能通过公开的渠道,而在河东道,只有如闻喜裴氏这样的大族才有这样的能力和渠道。
在马周的引路下,三人抵达东边的一处大宅,刚迈进门,裴怀义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嚷嚷。
“世人皆言,东山李善仁义为先,今日一见,却大失所望!”
裴怀义脚步一顿,随即笑道:“志尚兄也到了!”
坐在胡凳上的中年人暗骂一声晦气,起身行了一礼,“没想到怀仁与河东裴氏也有交情!”
马周的视线和李善撞了撞,都有点想笑……呃,其实这话儿说的也不错。
这交情,深的都没法说呢!
裴怀义视线在众人身上一扫,立即确定了目标,上前两步笑道:“山东建功,诗才惊世,医术精湛,如今又见理政手段,三叔的确善于荐人。”
这是好话吗?
应该是在说我爱阿堵物吧?
李善嘴角动了动,行了一礼,“不敢当。”
今日在场的除了李善之外,还有三位,分别是太原王氏、解县柳氏、河东薛氏三家的子弟……这三家都有子弟与李善是旧交好友。
王仁表就不用说了,去年山东战事中,李善救出了柳濬、薛忠,而且柳奭、柳亨这对叔侄和李善关系也不错,在平康坊见面次数不少。
但这几家在武德年间都没办法与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比拟,裴怀义一进屋就掌握了局势,和李善寒暄之后,与众人笑谈几句,时而提起旧事开怀而笑,时而提起货物贵贱价格。
李善笑看着这一幕,间或与马周交换个……这家伙太上道了的眼神。李善不是个喜欢做计划的人。
或者说,他不喜欢做短期计划,特别是那种环环相扣,前因后果的计划,因为他在这方面吃过亏。
因为在本身没有太多资源的情况下,每一步都有可能碰到意外情况,每一次碰到意外情况都会产生影响……所以,只需要确定长期目标,然后一步步往前走就好了。
碰到意外,那就解决意外。
将闻喜裴氏西眷房拉下水,这是李善提前安排好的,但他没想到,如此丰厚的利润,加上自己宣传的太过火,将太原王氏、解县柳氏、河东薛氏也吸引了过来。
这叁家的到来是个意外,也让李善处于劣势,不过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意外也出现了。
裴怀义面无表情的走出驿馆,身后的随从愤然道:“这厮好生无礼!”
抵达代县已经叁天了,除了第一次在市中见了一面后,裴怀义再也没见过李善,据说这位代县令忙的连饭都吃不上。
仅有的那一次会面,李善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提起正事。
走入一处大宅,裴怀义笑着和两位中年人打了个招呼,一位是解县柳氏子弟,另一位是河东薛氏子弟,都是族中专门负责打理庶务的管事,相互之间也熟悉的很……不过,名列五姓七家的太原王氏子弟并不在。
“怀义兄,还是没见到人?”柳熙有些意外,笑道:“据说乃是弘大公举荐其出任代县令……”
薛轴在一旁摇头道:“听族兄提过,李怀仁其人,颇有城府,非寻常少年英杰……”
“伯褒兄法眼无差。”裴怀义笑了,“此人的确有些城府……”
伯褒是天策府记室参军薛收的字。
刻意相避,必然有因,裴怀义隐隐猜到了李善在想什么……随即他冷冷一笑,裴氏、柳氏、薛氏河东叁望族,再加上太原王氏,你李怀仁拦得住吗?
要不是你李怀仁任代县令,又与李高迁交好,压根就没资格参与其中!
这是给脸不要啊!
裴怀义正准备开口,合力向李善施压,突然外间下人小跑着进来,躬身道:“郎君,代县令投帖。”
“嗯?”裴怀义嗤笑了声,接过看了眼,“终于肯露面了。”
看裴怀义举步往外,柳熙瞥了眼薛轴,迟疑低声道:“可需招呼一声王兄?”
薛轴没吭声,看了看裴怀义的脸色,微微摇了摇头。
五姓七家,海内闻名的第一等门阀,但世家门阀之间也是有竞争的……如今在朝中,闻喜裴氏占据了绝对优势,柳氏、薛氏也在东宫、天策府有地位不低的文武人杰,而太原王氏就差得多了。
如今太原王氏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王仁表的父亲王裕,尚同安长公主,任随州都督,另一个是东宫太子第一心腹谋臣太子中允王珪。
不过王裕中庸之才,无甚功勋,而王珪……虽然名义上出身太原祁县王氏旁支,但曾祖王神年、祖父王僧辩百年前投南梁,与太原嫡系的关系非常远。
五姓七家,五姓七家……裴怀义在心里想,闻喜裴氏他日或能改为绛郡裴氏,与清河郡崔氏、陇西郡李氏、太原郡王氏齐名。
这些思绪在裴怀义脑海中盘桓,一直到他进了正厅,看见李善与太原王氏的王津相对而坐。
柳熙和薛轴对视了眼,心里都是一个咯噔……显然,这个少年郎将四个家族远近亲疏之别看的清清楚楚,王津应该是住在城外,按道理来说这么短时间是赶不过来的。
李善笑着起身,延手请众人坐下,又招呼下人烹茶……呃,是王津自己带来的茶童,甚至器皿都是人家带来的。
“怀仁这几日太忙,几次登门都扑空了。”柳熙笑着埋怨,他和被李善救了性命的柳濬是同房堂兄弟,关系很近,甚至大半年前河东柳氏有意联姻,那位小娘子就是柳熙的妹妹。
李善还没开口,一旁的王津诧异道:“怀仁这两日不是在吟诗作文吗?”
薛轴凑趣问道:“久闻《爱莲说》,亦喜《春江花月夜》,怀仁又有名作传世?”
“不敢当,不敢当……”
“怀仁无需自谦。”王津长笑道:“的确堪为传世之作,且听某诵来!”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虽然都为族内打理庶务,但也都是熟读诗书的世家子弟,叁人凝神听去,听到“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时候,纷纷身子前倾,神情凝重。
李善浅浅笑着,心里很是抱歉……刘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次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薛轴叹道:“此文与《爱莲说》交相辉映,真是好文章!”
的确,《爱莲说》以莲喻君子,《陋室铭》借陋室而抒品行高洁,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善在心底嘀咕,都怪崔小娘子,要不是先有一篇《爱莲说》,前日自己也不会抄《陋室铭》……不对,这不是崔小娘子的锅,应该是张文瓘,要不是这厮当日拉着自己去芙蓉园,何至于此!
刘大,要怪就怪张文瓘吧!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李善突然觉得对面的柳熙、裴怀义眼神都有些古怪……呃,咱们坐在这儿,是在讨论走私,是在分赃,是在挥舞锄头挖国家墙角,你是怎么能写出这篇《陋室铭》的?
骂谁呢?
嗯嗯,连自己都不放过?!
李善也是没辙啊,王津看到那篇《陋室铭》完全是个意外,压根就不是写给他看的!
柳熙忍笑将话题扯开,说起了这几日在代县所见所闻,饶了一个大圈才问道:“听说商队大都齐备,再过几日就要出塞了?”
“差的多呢。”李善毫不避讳,“还缺不少茶、盐,玉壶春产量不大,缺口也多,而且瓷器、漆器也缺。”
“怀仁……”
柳熙的话说到一半,对面的李善挺直身子,正色道:“还请诸位襄助。”
裴怀义断然道:“盐茶换酒。”
柳熙闭上了嘴,王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沉如水的李善。
良久之后,李善叹道:“一碗汤饼放在桉上,怀义兄这是连汤都不肯让小弟喝一口啊!”李善不得不承认,来到这个时代两年多,虽然走了一趟河北山东,虽然和清河崔氏闹了一场,虽然在长安名声鹊起而且与诸多世家门阀子弟来往……但他还是低估了世家门阀在这个时代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不仅仅局限于出仕者的地位,不仅仅局限于爵位、官职,而是更多的横向发展,几乎涉及到方方面面。
李善之前的计划太过于想当然了,他希望河东世家能提供大量的货源,而自己和代县势族做渠道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善的想法很完美,毕竟出塞是有风险的,代县势族承当这样的风险,而河东世家和商贾从各地转运来货物。
特别是在多年战乱之后,只有世家有这个人脉、资源组织人手,运输大量茶叶、盐、漆器、瓷器这些货物……反过来说,因为多年战乱,世家大族也缺少这样的销货渠道。
所以,这是合则两利的好事。
但很快,李善就发现不对了,特别是在裴怀义抵达代县之后。
原本热闹的市场渐渐冷清下来,原本红红火火的交易渐渐少了……李善很快判断出了问题所在,这个时代,商贾的地位很低,往往要依附于或大或小的世家,不说别的,李善来到这个时代挖的第一桶金,要不是因为王仁表、李楷,也很难得手。
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更是如此,每到一个地方都是要拜码头的……而在这个时代,码头的背后总是盘踞在各地的世家豪族。
裴怀义发话,再加上解县柳氏、河东薛氏,那些商贾会轻易的做出选择。
但为什么?
裴怀义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善刚开始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马周一语道破……有你没你都一样。
贪婪是固定的,不管是从世家的角度还是从商业的角度都一样,你能组织商队出塞经商,难道那些世家门阀不能吗?
他们完全可以撇开李善和代县势族,自己组建商队,获取最大的利益。
那些大族为什么要和李善合作,一方面是因为酒,另一方面毕竟是代县令。
李善冷冷的盯着裴怀义,你们这是想鸠占鹊巢啊!
从供货商摇身一变成为合供货商、渠道商为一体的存在,反而是李善提供玉壶春,从渠道商变成了供货商。
裴怀义神情轻松,他知道李善看得穿这一切……作为闻喜裴氏打理庶务的主管者,他早就在琢磨这条商路,从几个月前高满政举朔州投唐开始。
刚开始还有点忌讳,毕竟这条商路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了,顶多只是代县的一些小家族运送小批量货物出塞,如果携带大批量货物出塞,谁知道突厥会不会不讲规矩洗劫商队。
但现在,没问题了,已经有人走通了这条路……既然有人走了,那么我们也能走。
的确,裴怀义他们完全可以甩开李善……之所以一直留在代县,试图保持和李善的联系,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眼馋李善的玉壶春,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毕竟身为代县令,是地头蛇。
李善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代县组建商队出塞,可让利两分。”
裴怀义轻笑一声,若无其事的说:“此次北上,途径各州,听闻粮价又涨。”
李善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许诺分利,就是不希望世家门阀自行组建商队出塞,而裴怀义毫无顾忌的威胁……信不信回头就让粮价上涨,信不信回头让你买不到大批量的粮食!
裴怀义很确定李善会退让……没有大批量的粮食,哪里来的玉壶春呢?
而大批量的粮食交易,不可能绕开以闻喜裴氏、太原王氏、河东薛氏、解县柳氏为首组建的这张网。
裴怀义侧头看了眼,王津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什么诧异神色,看上去并没有站在李善一边。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善缓缓开口:“市内不可缺货,还请诸位襄助。”
“商队非限于代县一地,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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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回程,市收牛马,以数量分下批次玉壶春。”
裴怀义听着听着缓缓皱起眉头,商队非限于代县一地,这意味着李善不再坚持只代县组建商队这一条。
而李善拿出这个条件,要求各家提供市场内以供交易的盐茶各类货物,并且要求商队回程携带牛马,以回购牛马的数量来确定玉壶春的份额。
裴怀义没想到李善几乎一点都不退却,不禁有些意外,内心深处生怒,“明府家中田地甚广,还需蓄养牛马?”
牛马是从突厥回程携带货物中利润最高的,裴怀义当然不想将这块肥肉轻轻松松让出去。
“那就无需怀义兄关照了。”李善冷冷道:“诸位均出身世家,但代县一片废墟,在下出任代县令,总归为百里侯。”
“正如适才所言,难道一碗汤面,诸位只留点残渣给某吗?”
裴怀义嗤笑了声,“若非为了玉壶春,吾等此刻已然离城!”
毫无疑问,玉壶春一定是利润最高的货物,云州以及突厥,中上层是不缺盐的,盐在塞外的价格并不夸张,而茶叶倒是中上层都需要的,但长江以北少茶,茶叶都要从江南采买,一方面耗时长,另一方面如今江南还战火纷飞,江淮军和唐军还在打得难分难解。
李善冷若冰霜的面庞突然解冻,笑着说:“怀义兄,此等事,合则两利,何必说这等话。”
“酒坊诸事,还要仰仗怀义兄诸位呢。”
裴怀义神色放缓,但仍然微微摇头,“足下虽为百里侯,但能在代县待几年呢?”
这句话隐隐在威胁李善,信不信一门双相的裴氏能马上将你从代县赶走……而且你出任代县令,本就是裴世矩举荐的。
李善忍着没笑出来,你真的去找裴世矩……信不信那老头骂你个狗血喷头。
李善想了想,又退了一步,“这样吧,诸家以粮价抵酒,份额提高两成。”
柳熙、薛轴坐在一旁有些无所谓,他们没那么高的期盼,只是要看裴怀义的态度,同进同退而已。
王津劝道:“怀义,各退一步吧。”
裴怀义再一次摇头,“充实市中货物,但玉壶春全都由各家分润。”
李善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世家门阀的做派,一口将肉全都吞下肚……不过,这也是李善有所预料的事,其他几家未必,但如今鼎盛时期的闻喜裴氏西眷房是有这个可能,也有这个底气的。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李善早在决定以商业重振代地的时候,就考虑将闻喜裴氏西眷房引入,但他没想到,事态失控到这个地步。
如果失去玉壶春,自己在这条商路上还有什么分量呢?
代县还有什么分量呢?
这是我不允许出现的!
李善起身踱了几步,用力拍了拍手,门外不远处,亲卫引着一个青年而来。
“来来来,这几位都是河东俊杰。”
青年先向李善行了一礼,再向众人行礼,“拜见诸公。”
裴怀义眯着眼盯着李善,“此为何人?”
李善并没有说话,只笑了笑。
青年神色有些畏缩,但还是提高了音量,“在下苑孝政,先祖曾任代州长史。”
裴怀义脸色巨变,居然是苑君璋的儿子!除了勾来闻喜裴氏之外,太原王氏、解县柳氏、河东薛氏也主动上门,并且在商贾中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这是出乎李善预料之外的。
但苑孝政的到来,也是出乎李善预料之外的。
周二郎、范十一前些时日回来之后向李善详细禀明了苑孝政一事,他做出了和范十一同样的判断,这个青年有意投唐。
但让李善意外的是,苑孝政居然如此迫不及待的来了代县。
在云中县刻意让周二郎一行离城避难,与自身跑到代县来,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还能说是苑孝政欲投唐,而后者却能解释为,苑君璋有意投唐。
至少,苑君璋希望通过商队,与李唐建立一定的联系……多一条后路总是好事。
李善笑着延手请苑孝政坐下,后者恭敬的坐在了李善的身侧后方……这个举动让众人纷纷侧目,这个位置是不能随便坐的。
裴怀义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苑孝政的祖父曾任代州长史,名望不低,而其父苑君璋鼎盛时期坐拥朔、云二州,麾下精锐数万,你居然对李善以师礼待之!
柳熙笑着问道:“贤侄应有多年未归故地了吧?”
苑家是朔州马邑人氏,但因为苑侃曾任代州长史,举家迁居代县多年,直到后来刘武周起兵,苑君璋娶了刘武周的妹妹,这才回到马邑。
苑孝政恭敬应是。
裴怀义狐疑问:“你抵代县几日?”
“已有三日。”
裴怀义瞥了眼笑吟吟的李善,好吧,居然是和我同时抵达的,这厮的嘴巴好紧啊!
但关键不是李善嘴巴紧,裴怀义很快联想到,这几日李善不见踪影,八成就是和苑孝政在一起……他们谈了什么?
薛轴眯着眼打量着苑孝政,“不知足下此来为何?”
“乃是在下邀孝政赴代县。”李善若无其事的说:“朔州已然归降,但云州依旧割据,而且突厥时常在云州盘桓,若无把握,在下哪里敢组建商队出塞?”
微微侧头,李善用嘱咐的口吻交代,“但凡出塞商队,还请苑公照拂一二,即使战事再起,也不可损坏分毫。”
苑孝政原地拜倒:“谨遵命。”
裴怀义长长吐了口气,脸色难看的很,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这是李善几乎赤裸裸的威胁……你不听话,信不信让你闻喜裴氏的商队出点什么意外?
而且苑君璋如今割据云州,不久前还攻打马邑,这等人物的儿子出现在代县……自然是代表其父来的。
王津苦笑看着这一幕,他是王仁表的堂叔,早就听侄儿提起过李善……据说这位温文儒雅,与人为善,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强硬犀利,要硬生生逼着裴怀义低头。
如果王仁表、李楷这些好友或者裴世矩在此,会告诉王津……这是李怀仁惯用的手段。
退避三舍啊!
李善虽然打定主意要将闻喜裴氏西眷房拖下水,但绝不会允许自己失去控制权……如果弄得没办法,他宁可一拍两散,另想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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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孝政的到来打破了僵局,也让李善有了足够的施展手段的空间和时间。
而且李善确定,裴怀义之前使了那么多手段,就证明了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他绝不会放弃这条冒着油水的商路。
裴怀义的视线时而落在李善身上,时而落在苑孝政身上,在心里反复盘算……听李善的口气,应该和苑君璋有所联系。
那也就说,这条商路,一头在苑君璋、苑孝政父子手中,另一头在李善手中……自己有可能取李善代之吗?
裴怀义很快放弃了这种期盼,看看苑孝政那恭恭敬敬的模样……而且李善若是没有把握,也绝不会让苑孝政出现在这儿。
而且江夏郡公李高迁暗中告知,李善行此事……东宫太子是知情的。
“咳咳。”王津咳嗽两声,打圆场道:“充实市中货物,并无碍难,至于玉壶春份额,还请怀仁多多关照。”
“那是自然。”李善拱手道:“其实怀义兄无需担忧,只要粮食不缺,各家份额自然是头一份的。”
裴怀义长身而起,苦笑着点点头,“早就听闻东山李怀仁之名,活死人医白骨,诗才盖世,这些不过小道,只是多有人怀疑馆陶县公爵位由来……”
当日李善以医治平阳公主为私事的理由辞爵,虽然李渊赐爵馆陶县公以彰山东筹谋之功,但仍然有很多人心存疑虑。
“今日见识足下手段,当知名不虚传。”
李善起身,热情的握住裴怀义的手,用诚恳的语气柔声道:“闻喜裴氏,一门双相,在下何敢冒犯,今日之事实是迫不得已,既然身为代县令,当为代县虑,还请怀义兄宽宏。”
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裴怀义也不再摆架子,手中用力,嗔怪道:“为兄难道是无量之辈?”
“多谢兄长,小弟惭愧。”李善顺着杆子往上爬,心里却有点翻腾,自己还是无法适应这些啊……有点想吐!
裴怀义笑道:“只看怀仁手段,他日必为朝中栋梁。”
“兄长过誉了。”李善正色道:“还需长者提携。”
一刻钟之前,两人还冷脸相对,如今却是谈笑风生,王津心里有古怪的感觉……要不是知道大家是在讨论走私分赃,还以为大家是为了国事呢。
视线在空中撞了撞,两人都觉得对方眼神真挚。
裴怀义已经下了决心,回头就写封信给堂叔,想个办法将李善这厮调走……最好调到江南去!
李善在心里琢磨,仅仅是出塞行商还不够啊,要不要让苑孝政使点手脚,给闻喜裴氏的商队里塞点料……正好前段时间齐老六弄出了点铁料!
一番看似真情实意实则虚情假意的对话后,李善将众人送出门外,还许诺酒坊专门留了一批酒,就等着各家的商队来提货!
总算搞定了,李善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觉得脑子有点发晕,回头看了眼还恭恭敬敬的苑孝政……哎,有点惭愧。
为什么惭愧?
这三日,李善几乎将这位苑孝政给忽悠瘸了!
.在知道苑孝政秘密抵达代县之后,李善很快判断出这位青年的来意,无非是为其父苑君璋留一条后路而已。
但李善在与苑孝政商谈之后,他察觉到了苑君璋的企图……这个,苑孝政实在太嫩了,嘴巴也不太牢靠。
苑君璋或许是真的有投唐之心,但他想要的不是如曾经占据云州的郭子和一般,入朝为官,他想要的还是地盘,是能在朔州、云州占据一块地盘。
这是个典型的首尾两端的人物……在突厥那边,苑君璋地位并不高,如果投唐入朝,不会受到格外的优待,可能权力还会大幅度削减。
而放在苑君璋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举朔州投唐,爵封国公的昔日部下高满政。
高满政投唐后,立即被任命为朔州总管,麾下将士不仅没有削减,而且还得到唐朝从河东送来的补给,依旧是朔州的主事人。
所以,苑君璋是打定了类似的主意……李善很快从苑孝政的话中听出了这个意思,而且立即判断出,苑君璋有再起兵南下攻朔州的计划,这也和范十一打探的情报相吻合。
相关的情报,李善已经写了信给刘世让、李高迁,但这些不是他的主责,他的注意力依旧留在商事上。
对于苑家来说,想在朔州立足,要么得到突厥的信任,要么得到李渊的赦免,但不管是哪一面,刚刚新败,势力大损的苑君璋都希望得到支持。
这种支持是政治上的支持,也是资源上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出现在了苑君璋的视线中。
在发现周二郎派人招揽民众之后,苑君璋很快派人去代县打探,一些公开的信息并不保密,李善爵封馆陶县公,并且救了平阳公主,得圣人青睐……这是公开的事。
这是个得到李唐皇帝乃至皇室信任的人,与雁门守将李高迁关系密切,而且还是这条商路的创立者和主事人,不管是政治上,还是资源上,苑君璋除了李善之外,其实可选的余地非常狭窄。
至于那些河东望族,不好意思,朔州、云州、代州这些年都是马刀称雄,世家对这些地方的影响力很微弱……呃,当然了,苑君璋几度随突厥入寇,几大世家都因此有所损伤。
所以说,短时间内,苑家只能选择李善。
苑君璋让儿子只是来试探一二,结果完全被李善忽悠瘸了!
李善在言谈中很快发现,苑孝政这个青年人,不通武事,多读诗书却才疏学浅,最关键的是,他最为尊敬的长辈是其祖父故代州长史苑侃。
苑侃,朔州马邑人氏,出身豪强,善于谋略,亦能舞槊,但让他扬名河东的却是非凡文采……曾得河东薛氏的薛道衡的赞誉。
然后……然后,马周就有意无意的在苑孝政面前提起,而且是在李善不在场的情况下提起,提起李善在长安诗才盖压一城俊杰。
李善完全忘记了自己离开长安时候的打算……此赴代县,绝不再以诗才扬名。
换句话说,我绝对不再抄袭了!
在陆陆续续听马周吟诵了那些铭传千古的诗句后,苑孝政对李善佩服的五体投地……嫩不佩服吗?!
李善在知道苑孝政最为着迷那篇《爱莲说》后,立即设了套……让小蛮将书房收拾的极为简陋。
然后……然后李善在书房召见苑孝政,那篇《陋室铭》就应运而生了。
这样的千古名篇在自己面前出现,这样的场景……有可能留于史册,苑孝政化身迷弟,口口声声称李善为“师”。
李善在几度推辞之后,不得已收下了这个弟子。
抱歉了,真是教不了你什么……李善准备让这厮多读些诗书,最后让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问世。
不是我不教你哦!
不过,既然为师徒,那就要坦诚相待,李善温和的拉着苑孝政去了后院,笑道:“商队的事,那就拜托孝政了。”
“李师放心。”苑孝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李善觉得脸有点发热,也不知道红了没有,想了想轻声道:“为师以莲君子自居,却组建商队出塞行商,想必孝政心有疑虑。”
苑孝政虽然有点憨,但也不傻,笑道:“当日见周二郎使人劝民众返故土,又以酒换牛马,弟子便知晓李师组建商队出塞,看似为阿堵物,实另有他图。”
李善赞许的点点头,“突厥、大唐必有一战,朝中缺良马,关中更缺耕牛,为师得上密许……”
苑孝政在心里揣测,这个“上”指的是皇帝还是太子?
据说雁门守将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和李师相善,而前者是太子心腹。
正想着呢,苑孝政突然听见李善话题一转,“苑公今年欲攻马邑?”
“呃……”
“迫于突厥,无奈之举。”李善不在意摇摇头,“此事无碍,只望孝政护住商队来往。”
“李师放心。”苑孝政第二次拍着胸脯保证,“绝无差错!”
李善笑了笑,在心里琢磨,这一战突厥会出兵多少,但理论上现在已经是九月末,即将十月了,突厥就算助苑君璋攻克马邑……雁门应该无碍,自己至少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这时候,苑孝政小心翼翼的问:“李师,弟子有一事,不知该问不该问……”
“你我既为师徒,自然坦诚。”李善眼神真挚。
“云中县那日,阿史那社尔……”
“哈哈哈。”李善大笑道:“去年社尔攻河北,与为师有一面之缘,于山东名声鹊起,便是拜其所赐。”
苑孝政听李善提了一嘴,脸现绯红,好像有点兴奋,“李师文武双全,真乃人杰。”
李善笑吟吟的听着徒弟的吹捧,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打断道:“对了,此次回云州,你我之事无需瞒苑公,但如若遇见突厥贵人,还是不提的好。”
苑孝政不明所以,但也点头应下。
拜托,阿史那社尔要是知道我在代县,倒未必会怎么样,但万一阿史那欲谷设知道了,那厮肯定不管不顾提着刀就要杀到雁门来了!距离代县县城五六里处,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里,七八栋以红砖砌成的宅子点缀其中,远远看去颇为惹眼。
一行人趋马进村,在一处宅子前翻身下马,李善笑着问:“如何?”
虽然见识过被代县称为北市的交易市场,但苑孝政还是大为惊讶,因为三天前他来过这儿……换句话说,仅仅三天,七八栋新宅就完工了,虽然考虑到不需要打地基,但这速度实在骇人。
村中族老和两三个青年上前迎接,李善寒暄几句后问:“丈量田地,还有多少?”
一个青年上前行礼,口中应道:“约莫四百亩。”
四百亩是这个庄子周边遭到废弃的田地。
李善认得这人,跟着自己学算学,后来被安排下来丈量全县田地,挑了挑眉头问:“不会要重新开耕吧?”
“约莫两到五年内。”青年摇头道:“原本都是上等田,细心照料年许即可。”
李善哈哈一笑,回头道:“孝政觉得如何?”
“丁口授田二十亩,且免税赋三年。”苑孝政打量了几眼跟着自己来的几个随从,其中有两个颇有意动。
李善点了点那两人,“就你们俩吧,虽要随孝政回云州,但某破例让你们提前登记名册。”
“多谢……”两人迟疑了下,改口道:“多谢明府。”
口称明府,那就是应下了。
一行人进了宅子,有的查看宅子,有的去看村外田地,李善和苑孝政找了个地方坐下。
“明日就要启程,有些事……为师想问问。”李善低声道:“若孝政有所不便,不必强行。”
“李师请问。”苑孝政在心里打鼓,不会是有关高满政吧?
攻打朔州,重夺马邑,是父亲立下的底线,而且长兄被高满政斩杀,此仇不能不报。
呃,李善才懒得去管高满政呢,那货在本质上和苑君璋没什么区别。
李善顿了顿,缓缓道:“马邑一战,苑公败北,听闻只两千突厥助阵?”
“是,只两千轻骑。”
“虽为师初赴代州,亦知马邑之重。”李善皱眉道:“苑公八月中旬败北,直到近日才有意起兵再度南下,一个多月……”
“而且往年八月、九月,正是突厥南犯之时,为何……”
这是缠绕着李善的一大疑惑,他身为穿越者,有所猜测,商队出塞,特地让范十一打探,但并没有什么收获……为什么突厥罢手?
苑孝政松了口气,低声解释道:“八月初,突利可汗抵五原郡。”
李善眼中精光闪现,之前他就在想,要么是薛延陀,要么是突利可汗,果然如此。
“突厥三代兄传弟,始毕可汗于武德二年过世,其子什钵苾那年十六岁,最终是处罗可汗上位。”苑孝政对这些倒是熟悉,毕竟依附突厥,对这些不可能不上心,如数家珍道:“原本还算和睦,但处罗可汗一年多之后就暴毙而亡,什钵苾有意继承汗位,却……”
“却被颉利可汗夺位。”李善接口道:“但这位什钵苾却也另立突利可汗?”
“不错,始毕可汗在位十年,处罗可汗与始毕可汗极为亲近,而颉利可汗强行夺位,多有部落不忿,不得已许什钵苾为突利可汗。”苑孝政摇头道:“自那之后,突厥纷争不断,隐隐有割裂之像。”
李善沉思片刻,与脑海中的前世记忆相对照,突然又问:“之前你提到突利可汗回五原郡,之前去了哪儿?”
“突利可汗为小可汗,主管契丹、靺鞨等部,其牙廷南接幽州。”苑孝政解释道:“去年刘黑闼复起,颉利可汗命突利可汗遣军南下相助,后者断然回绝。”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南解幽州,那也就是说突利可汗的地盘就在河北道的北部,这位去年不肯南下,颉利可汗才遣派阿史那社尔和欲谷设入山东。
苑孝政想了想继续说:“两个月前,突利可汗回五原郡,据说……据说拉拢部落,颉利可汗为此大怒,险些……”
“拉拢部落……”李善喃喃念叨了几句,这和自己印象中突利可汗的形象不太吻合啊。
史书上提到,突利可汗虽然随颉利可汗数度南侵,但总的来说,亲近唐朝……现在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李善思索片刻后又问:“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子嗣如何抉择?”
“各有抉择。”苑孝政咳嗽两声,“比如处罗可汗次子阿史那社尔依附颉利可汗,三子郁射设亲近突利可汗。”
又陷入长长的思索,很久之后,李善才低声询问:“你可知晓,突利可汗与秦王乃是旧交,以兄弟相称。”
“什么?”苑孝政的眼睛都瞪圆了。
“你不知晓?”李善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回去问问你父亲,苑公或许知晓。”
苑孝政唯唯诺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喧闹声,赵大疾步入内,低声禀报,“郎君,云州来人。”
李善约莫猜到了点什么,只点了点头,苑孝政赶紧起身出门。
片刻后,回来的苑孝政脸色有点难看,“李师,父亲召我回去。”
不用说,肯定是苑君璋那边准备出兵了,这时候,或许已经出兵了。
“嗯。”李善起身握住苑孝政的手,“交给你的那几本诗集,需多加揣摩,若有残句,可使人带来。”
苑孝政有点激动,“李师放心,父亲交代过,商队出塞,绝无碍难……之前阿史那社尔交代过,即使突厥人也不会为难。”
其实岁数还小几岁的李善摆出一副托以腹心的姿态,“有你,为师自然放心。”
苑孝政嘴唇动了动,犹豫半响才低声道:“李师……”
“放心就是,宅子给你们留着,授田免税,均不会食言。”李善笑呵呵的说:“你也看到了,如今代县百废待兴,最缺人口。”
苑孝政咬了咬牙,上前两步,附在李善耳边,“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处罗可汗三子郁射设,领兵数万,助攻朔州。”
李善神色不变,笑道:“一个是颉利可汗之子,一个是亲近突利可汗的郁射设……看来,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是讲和了。”
讲和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讲不了和,但很有可能是双方共同的认知,或者是颉利可汗无法容忍唐军在马邑站稳脚跟而选择了退让,才会出现双方共同领兵攻打马邑的情况。
李善看似并不在意,只笑着将苑孝政送走,商队已经在前天就启程了,世家大族的商队……其他几家还耐得住,而闻喜裴氏的商队三天前就出了雁门。
这方面李善倒是不太担心,只要突厥头领脑子没坏,就不会干出洗劫商队的破事,苑君璋就更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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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数万突厥兵助阵,高满政能不能守得住马邑?
如果守不住,那雁门能保证安全吗?
李善所作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突厥不破雁门的基础上的。
马邑和雁门,唇亡齿寒不太合适,但失了马邑,明年突厥就能从容借道大举进攻雁门了。
来回踱了几步,李善眉头紧锁,先让人给李高迁送了口信,然后和马周商议片刻,下了决心,即刻赴崞县。
宜阳县侯刘世让如今领兵驻守崞县,他是得圣人李渊授命经略马邑的直接负责人。
李善的骑术如今算不上好,但也勉强过得去,不过从代县趋马狂奔,换马不换人,赶到崞县的时候,也已近黄昏。
进了城门,李善径直入了县衙。
“馆陶县公?”
守门的是刘世让的亲卫,正好一个多月前在马邑被李善诊治过,脸色难看的拦在面前,“李郎君……”
李善懒得啰嗦,正要让随行的王君昊将人推开,一声暴喝在不远处的厅内响起。
“老匹夫,安敢如此!”
李善脸色一变,揪住亲卫的衣领,“里面是谁?”
亲卫脸色泛白,扭着头往里看,“是并州总管……”
居然是襄邑王并州总管李神符,李善这下真是头大如斗,这位和刘世让是死敌,如此关键时候,怎么在这儿闹起来了?!
略为等了等,但里面还是喝骂声不止,还听得见桌案倒地、碗盏坠地的声音,李善终于忍不住了,示意其他人留在后面,自己一个人大步入内。
站在门口处,借着昏暗的烛光,李善看清了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瞠目结舌啊,刘世让发髻散乱,正和一个中年人扭打在一起,两人都是脸红脖子粗。
呃,都是双手掐着对方的脖颈,能不脸红脖子粗吗?
刘世让虽然年纪有点大,但居然还占了上风,硬生生将李神符摁倒,可惜年纪大身子不灵活,李神符倒地后一记兔子蹬鹰将刘世让踹开。
哎,李善来到这个时代,还没见过这种殴斗呢……有点眼熟,甚至有点跃跃欲试,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当年读高中的时候,自己也三天两头打这种烂架呢。
里面两人还在撕扯,李善居然站在那儿出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用力咳嗽两声。
“滚!”李神符一声怒喝。
好巧不巧的是,刘世让同样一声怒喝,“滚!”
“滚?”李善踱步进去,冷笑道:“两位是在说自己吗?”
李善是站在那,而刘世让和李神符倒是在地上滚来滚去……
刘世让偏头看了眼,“李善!”
李神符不禁也偏头,夕阳将最后一丝光辉照在屋前的空地上,一个身量颇高的青年双手负后,看不清楚脸上神情,但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中夹杂着的是毫无情绪的神采。
“赴代县之前,便得人诫高,刘公倨傲,与襄邑王颇有恩怨。”李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两人起身,“但如今战事将起,苑君璋再攻朔州,一位得圣人授意经略马邑,一位乃并州总管身负重责,居然私下殴斗,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李神符对刘世让都大打出手,虽然知道面前这位是近年名声鹊起的李怀仁,但哪里放在眼里,嗤笑一声,正要反口驳斥,没想到刘世让抢在了前面。
之前让功施恩,李善使了个巧脱身而去,刘世让早就对他不满了,呵斥道:“黄口小儿,安敢妄议国事!”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老夫和李神符打生打死,你李怀仁管得着吗?!
你觉得你有资格管?
这下好了,李神符嘿了声,“这位就是谋定山东,长安扬名的李怀仁吧?”
“本王早有耳闻,若不是足下,淮阳王弟……他与本王最是交好。”
“对了,自长安来,可曾见过本王兄长?”
“兄长在信中可是大为赞誉怀仁,替他雪恨。”
李神符的兄长就是淮安网李神通,在山东吃了不少亏,先是被窦建德俘虏,后来又被刘黑闼击败。
李神符每说一句话,对面的刘世让脸色就难看一分……好吧,李神符更是要大说特说了,甚至李善都插不进嘴。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有耐心听你的吹捧啊!
李善正要打断,李神符突然说:“对了,怀仁尚未娶妻吧?”
李善愣了下,呐呐点头,完全没反应过来。
李神符捋须笑道:“娶妻成家乃是大事,不过倒是可以先纳美妾,本王有一妾……”
“李神符!”
一声暴喝,刘世让目眦尽裂,脸色发青,双手成拳,猛地扑了上来。
哎,李神符丝毫不惧,都拉开架势了……但李善实在不想看到第二回合,硬生生抱住了刘世让。
然后是长达两刻钟的对骂,李善终于弄清了为什么两个人会不顾体面的对殴了。
两年前,刘世让任并州总管,为人倨傲,而且还好色……抢了个李神符看中的貌美女子,这位也挺好色的。
这不过是件小事,但刘世让太过倨傲,而李神符身为宗室又不肯退让,两人最终撕破脸大打出手……今天都不是两个人第一次对殴了。
最后,李神符往上告了一状,刘世让吃亏在朝中无援,罢官削爵,直到今年八月初才得以起复。
刘世让刚刚起复,还没到代州呢,高满政就举朔州投唐,之后又是马邑一战,无暇分身,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罢官削爵后,身边的妾室全都被李神符一网打尽。
刘世让那性子……到了黄河心都不死,哪里肯忍得下这口气,特别这次是李神符来了崞县,还带了当年被刘世让抢走的那个侍妾,李神符耕耘颇勤……已经怀孕了。
然后,然后就是李神符语带讥讽,刘世让举拳相向……
李善长长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破事啊!
李渊让这两货总理河东道诸事,是觉得河东太稳了吗?!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李善才懒得搭理,何况刘世让头上帽子绿油油,自己能劝得动?
更何况,刘世让、李神符在河东道的资历都很深,李善也没资格从中调解,
如今横在李善心头的是突厥即将南下,或者已经南下。
当李善打断话头,将数万突厥兵南下攻朔州的消息说出口后,他发现刘世让脸色铁青,而且怒视自己。
李善只觉得莫名其妙,再转头看看,李神符正捋须微笑。
“怀仁为国事急奔崞县,本王在此谢过。”李神符笑道:“河东道已聚三万精锐备寇突厥。”
“对了,宜阳县侯得陛下授意经略马邑,难道要顿足不前?”
李神符阴恻恻冷笑道:“听闻宜阳县侯当年与原国公交情莫逆?”
顿足不前,原国公史万宝……这两个词让李善心生警惕。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史万宝顿足不前,导致刘黑闼覆灭三万唐军精锐,并让淮阳王李道玄被俘。
而刘世让也会这么做?
马邑的高满政,雁门的李高迁,此时肯定都在翘首以盼。
李善微微摇头,不同的……去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夺嫡导致,而这一次和夺嫡并无干系。
刘世让霍然起身,冷笑道:“不劳并州总管费神!”
言下之意是,你李神符是并州总管,可管不到朔州、代州,有你什么事?
李神符也站起身,厉声喝道:“本王得陛下之命任并州总管,如今河北道无行军总管,无代州总管,难道本王还管不得?!”
“不错,正是管不得!”
好吧,两人又撕掰起来,李善也听出了味道,想了想索性出了门,抓住刘世让的亲兵问了几句。
等大致弄清楚之后,李善只能长叹一声,非要将深仇大恨的一对放在河东,而且权责不明,上下难分,这就是李渊的手段?
近年来,突厥时常破雁门侵扰河东,所以河东道每年都会聚集府兵,没办法啊,突厥时常是选在秋收之后或者秋收时候来袭,之前两年吃了大亏。
今年因为高满政举朔州投唐,又有马邑大捷,所以聚集府兵稍微迟了点,如果圣人李渊没有遣派太子、齐王、秦王出京,那么并州总管李神符就是名义上的河东道第一把手。
在这种情况下,李神符欲北上,是说得通。
为什么要北上?
无非是李神符不希望看到与自己有仇怨的刘世让再次建功立业,之前已经有了马邑大捷,如果这次再能立功击退苑君璋,刘世让很有可能成为复设的代州总管府的总管,这不仅仅是分李神符的权,而且是能与李神符并肩的地位。
所以,李神符以并州总管的名义,领兵北上代州,反正代州现在还没总管啊。
但崞县正好在代州南部,卡在了路上,驻兵于此的刘世让不许……圣人授我经略马邑之责,有你李神符什么事?
为此,两人从吵架到斗殴,两支唐军甚至都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
李善搓着牙花子,知道这事儿有点难办了……同时也知道了,为什么自己说出数万突厥南下的消息后,刘世让要怒视自己。
数万突厥南下,再加上苑君璋一部,高满政很难守得住马邑,李高迁、刘世让都要出兵援助,不说胜负难料……李神符率兵北上,至少有足够的理由驻扎崞县,掩护忻州、太原府。
而且李善还隐隐揣测,之前苑孝政抵代县,自己很快打探出,苑君璋今年会再度南下攻打马邑,这个消息他是写了信通知了李高迁和刘世让……而李神符为什么知晓?
按道理来说,如今已经是十月初了,苑君璋一个多月前才惨败而归,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度起兵……而李神符突然领兵北上,很可能是得到了确凿的消息。
会是谁告知李神符的呢?
李善苦笑了几声,刘世让那老头自然认为,要么是我,要么是李高迁……而偏偏,自己突然赶到崞县,通报军情。
现在刘世让八成认准是我暗中告知李神符的了。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
李善实在是头大,犹豫着在门口盘桓好久,听里面没动静了……两人都口干舌燥,这才走进去。
“突厥南下,如之奈何?”
“宜阳县侯奉命经略马邑,自然立即出兵赶往朔州。”李神符断然道:“崞县为忻州、太原府北边门户,本王领兵驻守此处!”
刘世让冷笑道:“某已命雁门守将李高迁率兵出塞,与高满政成掎角之势,必不至有失!”
李神符正要反口驳斥,李善猛地上前几步,脸色微微发白,“江夏郡公已然出兵?!”
“不错。”刘世让看李善神态严肃,嗤笑道:“已然十月,突厥不会遣派大军……”
李善厉声打断道:“是宜阳县侯的耳朵聋了,还是某适才口误?!”
“数万突厥骑兵随苑君璋南下朔州!”
“宜阳县侯是觉得江夏郡公数千兵马能挫败突厥?!”
李善气急败坏,还真以为我是好脾气啊!
“《孙子兵法》开篇明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轮得到你如此黄口小儿教训老夫?!”刘世让须发尽张,怒斥道:“如今,突厥内乱,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内斗,如何会在十月遣派重兵?!”
刘世让也不傻,打探到了突厥内部的情况,才会对李善送来的消息不屑一顾。
李神符眼珠子转了转,柔声问道:“怀仁如何得知数万突厥南下?”
“内情不便告知。”李善冷冰冰的说:“领兵两人,颉利可汗之子阿史那欲谷设,处罗可汗三子阿史那郁射设。”
刘世让狐疑的盯着李善,连领兵将领都知道的如此清晰,难道突厥真的大举南下?
那李善是如何知晓的?
李善面如寒霜,久久盯着刘世让,“权位诱人,不仅糊了刘公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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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刘世让发飙,李善转身就走。
局面已经失控了……李善继续待在崞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无法劝李神符收手,也劝不动刘世让立即领兵北上,现在只能赶回代县,并同时派亲卫连夜赶往雁门出塞,告知李高迁。
书房里,马周一脚将胡凳踢翻,还狠命的踹了两脚,骂道:“蠢货,一群蠢货!”
屋内除了李善,还有平阳公主亲卫杜晓,李善的亲卫头领王君昊,以及不久前来的阚棱。
杜晓虽然只是亲卫,但久在军中,在河东待了多年,对人际关系了然于心,很快判断出关键在于雁门。
突厥大举南下,如果刘世让和李神符合作无间,那么刘世让、李高迁同时出兵,约莫万余精锐,保持谨慎,步步为营,同时让李神符率兵北上驻守代县,守卫雁门,以为后盾。
那么,如果苑君璋短时间内无法攻克马邑,这一场战至少不会输……很可能会保住马邑这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但如今,李高迁孤军出塞,而刘世让和李神符还在崞县扯皮……马邑是不用指望了,李高迁能不能保住兵力退回雁门,也是很难说的。
所以,现在,雁门空虚……如果突厥来袭,很可能被攻破。
“你不用去。”李善放下笔,将信纸塞进信封递给杜晓,“你即刻启程回京,将信交给平阳公主。”
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很难说……但至少,这个锅,我李善是不背的。
李善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其一苑孝政有意投唐,维护商路,其二,苑孝政暗中告知,突厥以欲谷设、郁射设领四万骑兵助苑君璋攻打雁门,而刘世让轻易让雁门守将李高迁出兵塞外,其三,李神符与刘世让在崞县扯淡,宁可僵持,也不肯退一步,导致雁门空虚。
李善在信中最后提到,“臣粗鄙之身,蒙陛下厚待,收笔之后,即刻启程,携亲卫、青壮赴雁门,若有不忍言之事,还请平阳公主照料吾母。”
马周瞥了眼李善,说的这么可怜,难道你还要真的去雁门?
李善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向阚棱,“阚兄,论领兵上阵,此间以你为首,还请助小弟一臂之力。”
王君昊冲阵犀利,也算心细,但领兵非其所长……数遍周边诸人,当年江淮军中与王雄诞齐名的阚棱是不二人选。
阚棱拜倒在地,慨然道:“李郎君先援手义父,后举荐在下随军西征,又力劝陛下,使义父转危为安,自当义不容辞。”
李善挽起阚棱,“点齐亲卫护兵,命贺娄善柱、贺娄兴舒祖孙召集在册府兵、村中青壮,即刻启程,赶赴雁门。”
一旁的王君昊高声应是,转身出门,而马周迟疑了下,低声问:“怀仁,
.
不如坐镇代县……”
“刘世让什么时候才会北上雁门,你知晓吗?”李善冷然道:“宾王兄应当知晓,某在此地费了多少心神,如何容忍就此灰飞烟灭!”
“弱旅以抗强军,虽有雁门关卡,但若某龟缩后方,军中士气一落千丈。”
马周叹了口气,如果李善在代县,一旦雁门被攻破,不管是往东还是往南,还有逃脱的机会,但如果身在雁门……几无幸理。
但李善向来是个在关键时刻咬得住牙关,下得了狠心的人,去年历亭县外,绝境之中设计反击,如今还没入绝境,如何肯轻言退缩!
从墙壁上取下那柄长刀悬挂在腰侧,李善大步走出书房,眼中有着恨意,也有着狠意。
大好局势,很可能因为李神符和刘世让的仇怨而毁于一旦。
但如果能咬紧牙关挺过这一回,将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天蒙蒙亮,一丝鱼肚白在天际之交处闪现,有些狼狈的李善出现在雁门,夜间趋马对于他来说,难度还是太大了,一晚上坠马三次,要不是王君昊、赵大等人护着,说不定要受伤。
李善身后除了三百亲卫护兵之外,还有紧急召来的两百府兵青壮,贺娄善柱许诺至少还能动员两千青壮赶赴雁门……李善一个多月前亲自下田抢收的表现在此刻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提前赶来的阚棱已经接手雁门防务,清点士卒、军械、守城器具。
“江夏郡公领精锐尽出,留守是长史、录事参军、骑曹参军事。”阚棱朗声道:“留守士卒五百,民夫青壮三百。”
李善前世今生都不擅长具体的军事指挥,直截了当道:“刘世让领兵抵达雁门之前,均由阚兄做主,朱八可回关了?”
朱八是从崞县出发,径直出雁门去寻李高迁的……这位左武卫大将军完全不知道他面临的是数万突厥精骑。
李善在心里盘算,如果李高迁跑得快,或者短尾求生,能保得住大部分兵力退回雁门,那接下来就好办了……就算苑君璋占据马邑,突厥明年借道马邑攻打雁门,自己也有至少半年的时间。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的一些手段或许能起到作用。
但是,就在此时此刻,距离雁门六十里外的营地中,喧闹的嘈杂声将还在睡梦中的李高迁惊醒。
“怎么回事?!”
“郡公,郡公!”亲卫头领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敌军来袭!”
李高迁有些诧异,“苑君璋那厮不去攻打马邑,直接调头来攻我?”
“难道不怕高满政在后面戳他屁股?!”
一个多月前的马邑大捷,苑君璋就是久攻马邑不可,调头攻打李高迁,结果被刘世让、高满政捅了屁股,就此溃败。
“不是苑君璋!”亲卫急的满头大汗,“是突厥,是突厥!”
“每逢大事有静气。”李高迁喝骂了声,“这有何奇怪?”
苑君璋依附突厥,此次南下,必然得突厥助力,但如今都十月份了,突厥能遣派多少兵力。
李高迁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挺直身躯,遥遥眺望,下一刻,身子僵硬了。
营门外,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李高迁也是宿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至少万余骑兵。
李高迁的身子在马上晃了晃,摇摇欲坠,他此次携大军出塞,四千骑兵,五千步兵,加上民夫,共计万余。
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李高迁携带的民夫不多,而且也不是步步为营,营盘并不稳固……换句话说,被突厥攻破的可能性非常大。
李高迁的判断力很准确,仅仅两刻钟,营盘前阵已近崩盘,无数突厥骑兵或手持弯刀呼啸而过,或弯弓搭箭,骑兵如利箭一般直指大旗。
如果李高迁能拼死抵抗,调动从左右出营的骑兵夹击,或许还能暂时稳住阵脚。
但他选择的是,弃军而逃。
巨大的喧闹声响彻整个营盘,无数人眼睁睁的看见李高迁并数百亲卫狼狈向东逃窜,高高的大旗无力的坠落。
唐军彻底崩盘了。
.雁门以西,黄沙漫天,秋日如血。
当朱八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赶到营盘,正好看见黑压压的突厥大军来袭。
朱八直接打马回身,奔出五六里路,就隐隐听见身后传来嘈杂声,李高迁已经败北,弃大军不顾,率数百亲卫东窜,唐军彻底崩盘,成为突厥骑兵口中食。
李高迁自以为丢下那么多诱饵,自己应该能逃出生天,却没想到……曾经在去年败在自己手中的郁射设亲率两千轻骑紧追不放。
去年颉利可汗亲率十余万大军破雁门,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虽然郁射设不是唯一败北的将领,却遭到了颉利可汗的鞭责……郁射设虽然深恨颉利可汗,但形势比人强,这股恨意如今自然是直指李高迁。
从清晨到午后,两千突厥轻骑像一群高明的群狼一般,将目标身上的肉一点点的撕裂,李高迁身边的亲卫从三四百人到一两百人,等他狼狈的逃到雁门不远处,已经只剩下十余人了,不过乘乱而逃的唐军士卒也都纷纷向这个方向奔来……没其他地方能去了啊!
城墙上的李善眼神冰凉,心想不论其他,太子李建成实在是择人不明,看看他挑的这些武将……虽然说他只能从李世民挑剩下的人中挑选,但也不能将李高迁这样的货色推上左武卫大将军这个位置。
遭突厥大军围攻,弃军先逃……放到哪个时代,都必然是遭到鄙夷的。
“明府……”一位中年官员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惊惧。
“都准备好了?”
“是。”
李善深吸了口气,“开始吧。”
城门缓缓打开,千余步卒、数百骑兵依次出城,李善双手摁在城墙砖石上,专注的盯着远处还弥漫的黄沙。
一旁的马周低声道:“太冒险了。”
“我知道。”
“江夏郡公弃军先逃……”马周哼了声,“倒是没看出来,你李怀仁也有心软的时候!”
李善勉强保持平静的神态,侧头轻笑一声,“世人皆道,东山李怀仁,以仁义为先,于军中设伤兵营,心怀大仁,”
马周嗤笑了声,没再说什么,他和身边这位朝夕相处已经快两年了,哪里不知道这青年的脾性……看似仁义,实则冷漠,关键时刻,心硬如铁。
但没想到,朱八传回战报后,李善遣派范十一等人率斥候出塞,之后很快下定决心,使阚棱、王君昊为首,率步骑出关接应败兵。
要知道战报不久前才送往崞县,即使刘世让得信后立即启程,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抵达雁门……千五士卒出塞接应,若是战败,雁门有可能被迅速攻破。
到那时候,李善这个锅是背定了,可能还在李高迁之上。
实在太不明智了!
李善微微闭上眼睛,在心里不住盘算,的确,这是一次冒险。
但却是一次不得已而为之的冒险。
对于马周的担忧,李善心里也有数,他对马周早就有着确凿的判断,这是个在政务上很有能力的士子,同时看似放诞不羁,实则心有准绳,但军事上马周并没有什么天赋,这一点从去年山东一行中就能看得出来。
马周只看到了出塞接应的风险,却没看到如果不出赛接应……风险只会更大。
李高迁弃军而逃,在朔州,那些败兵残卒只可能往雁门方向逃窜,若是雁门不接应,李高迁死不死倒是无所谓,但那么多唐军士卒会干什么?
为求活命,或许会攻打雁门……自相残杀这是小事,关键是会导致守军士气大沮。
当然,为了活命,大量唐军士卒更有可能降敌……不管他们归属突厥,还是最终到苑君璋手中,对马邑,对雁门的威胁就会急速增高。
突厥以骑兵称雄,不擅长攻城,苑君璋之前倒是有这个能力,但之前高满政投唐,带走了相当一部分精锐,之后又在马邑败北……李高迁麾下的唐军士卒,是有攻城拔寨的能力的。
留守雁门的左武卫长史在提起这件事之后,李善很快就下了接应败军的决心……用屁股都能想得到,若是不接应败兵,再过几日马邑失守,刘世让会将锅丢到谁的头上。
而接应败军,最重要的就是需要一个典型……这个人选除了李高迁还能是谁呢?
虽然李善恨李高迁弃军而逃,导致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但还是盼着这货能生还雁门。
不过,李善也不觉得此次出兵接应会有太大的危险,毕竟马邑还没失守,突厥、苑君璋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应该在高满政身上,追逐败兵来雁门的敌军数量不会太多……前去打探的斥候范十一的回报也证实了这一点。
当然了,这些李善都没有说出口……就在刚才,马周用一种恍然的口吻提到,就在中秋之前,马邑一战还没开打的时候,你李怀仁坚持认为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不是那种胆怯如鼠之人……现在好了,李高迁弃军而逃。
李善都痛恨自己这张嘴……所以咬紧牙关不肯说出口。
“真的只有两千余敌军?”马周揪住范十一低声询问。
范十一扬了扬手中的一个铁制的长筒,得意的说:“绝无差错,不会超过三千。”
李善偏头看了眼,在决定赴任代县之后,他就开始秘密找到匠人打制望远镜,但这方面他不太懂,试验了好久也就弄出来两个,一个给了斥候范十一,另一个刚才交给了阚棱。
想到这,李善的视线投向关外。
雁门关,东西两面山岩峭拔,中有路,盘旋崎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外可以用以战场的地方并不大,阚棱手持铁筒,饶有兴致的细细打量远处,就连骑兵脸上的惊恐神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真是神器!”阚棱啧啧两声,小心翼翼的放回怀中,挥手让几个亲卫出阵喊话。
“绕行入关,冲阵者,不论敌我,立毙阵前!”
“绕行入关,冲阵者,不论敌我,立毙阵前!”
接应败军,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让溃军冲乱阵脚,一旦混乱,敌军乘势进击,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突厥人也很清楚这一点,郁射设高声呵斥,命部下加速,将李高迁这一股败兵向阵前驱赶,就指望冲乱阵脚,乘势进击。
阚棱冷笑两声,右手一抬,数百支离弦长箭划破长空,将不管不顾狂奔的败兵射倒一片。
左肩膀上中了一箭的李高迁挥刀砍翻了两个还在向前冲的士卒,领头向着南侧狂奔而去……这是唯一的生路。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败兵被突厥骑兵驱赶冲阵,留守雁门的士卒虽然知道必须下手,但总有不忍,但此次随阚棱出塞的李善亲卫队却下得了手,赵大一声高呼,又是百余长箭铺天盖地的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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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兵们已经不敢再冲了,要么茫然的站在战场上,要么哀嚎着向两翼狂奔,还有几个倒在地上试图浑水摸鱼。
但都没有用,千余突厥轻骑如旋风般刮来,将阵前的一切生机全都泯灭。
嘶啾啾的马嘶鸣声在耳边响起,矮壮的阚棱举起几乎比他还高的陌刀大步出列,两侧是手持盾牌的士卒。
雁门关上的马周手持望远镜瞪大了眼睛,紧张的手心都泌出汗珠,如果挡不住,那就一切皆休。
下一刻,马周手一滑,望远镜砰的摔在地上。
雁门关上除了马周都看不清,但关下士卒都亲眼目睹,就连逃到南侧喘着粗气的李高迁都因为阵阵高呼声而转头看去。
“此乃何人?”李高迁浑身都在颤抖。
阚棱上前一步,只见空中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面容狰狞的突厥兵从肩部到胯部,被陌刀劈成两半,刀势不止,顺带着将那匹高头大马一并劈倒。
夹杂着脏器的血光四溅,让阵前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转瞬间,阵中士卒高呼,士气大振,阚棱在三四个手持盾牌的士卒的护卫下,不固守原地,反而手持陌刀,疾步出阵,刀光闪烁,突厥骑兵无不失色。
突厥骑兵本就不是以冲阵称雄,他们更擅长游战,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放风筝……但雁门关外,空间太小,重甲步卒本就是轻骑兵的劲敌,再加上有阚棱这等凶人,突厥骑兵前部陷入阵中,而后续者已经颇有踌躇。
后阵的郁射设叹了口气,没想到李高迁败北,但雁门依旧牢不可破,更重要的是居然有胆子出关接应……也不知道如今雁门守将何人,难道是刘世让?
就在郁射设准备传令退军的时候,雄壮的鼓声在唐军阵后敲响,数十个赤裸上身的大汉手持鼓槌击在鼓面上。
一支约莫三百的骑兵出现在唐军侧翼,不能怪突厥人没有事先查探,雁门关外地势狭窄,郁射设哪里想得到,大军压境,唐军以重甲步卒坚守的同时,还会留下后手。
各种喝骂声在关外响成一片,郁射设细细看了两眼后脸色大变,趋马就走……他早年就助刘武周攻河东,很清楚唐军虽然骑兵数量不算太少,但因为良马不多,所以战力不强。
但即使如此,唐军的骑兵也往往能在与突厥骑兵正面冲阵中占据上风……这是由铠甲装备各方面的因素导致的,也是双方战法不同导致的。
郁射设只看了两眼,就敏锐的发现,虽然这支骑兵只有两三百骑,但装备精良,而且都是良马……偏偏雁门关外回旋的余地不大,而且麾下骑兵刚刚冲阵遇挫,阵型混乱,只怕拦不住。
郁射设的估计没有错,为首的王君昊身穿明光铠,头戴铁帽,双腿夹紧,随着胯下良驹的加速,手中高举的长槊缓缓放平,身后跟着的是齐老三、朱石头等一干亲卫,再之后是贺娄兴舒等代县势族子弟。
第一次上战场的贺娄兴舒有些紧张,只觉得喉咙发干,嘴中一片干涩,手心湿润,长槊险些滑落。
似乎只是一瞬间,突厥人已近在眼前,贺娄兴舒都能清晰的看见对方脸上的惊恐,努力调整手中长槊的方向,他在心中估算着距离,但下一刻,一支长槊横着侧击,将那个突厥人扫落下马。
贺娄兴舒抬头看向前方,向来沉默寡言的王君昊手中长槊如同毒龙,直刺横击,马前无一合之敌,转瞬间就杀入阵中。
贺娄兴舒猛地踢了脚马腹,高声呐喊,趋马冲入阵中。
如同一支锐利的长箭戳破丝帛,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击破鸡蛋,三百精骑毫不费力的轻易撕裂突厥骑阵。
横向破阵后,王君昊没有停留,反而加速掠过,从北侧一路杀到南侧……毕竟雁门关外回旋余地太小,很难第二次冲阵。
王君昊轻轻勒了下缰绳,任由坐骑奔驰,回头望去,战场上已经是一片狼藉,在数百长箭的掩护下,欲求不满的阚棱拖着陌刀正在狂奔向前……
雁门关上诸人终于放下了心,虽然看不清战场细节,但突厥骑兵西逃却是看的清晰的,马周偏头看了眼李善,迟疑问:“君昊……”
“西征吐谷浑,阚棱手持陌刀,率八百甲士坚守前阵,数千骑兵亦不能破。”李善保持平静的神色。
马周不再吭声,他也了解李善的说话方式,总是遮遮掩掩……这已经算是承认了,是他定下阚棱以步卒坚守,挫敌锐气后王君昊再侧翼出击。
“范十一,出塞探查,突厥骑兵若是径直离去,范围扩大到十里。”
“是。”
“石榴,点齐护兵,召集民夫,随某出关。”
“是。”
李善一条条命令下去,整个雁门关都在忙忙碌碌,关外坐在地上的李高迁沮丧的看着这一幕……刘世让必定发难,怎么办?
怎么办?
片刻之后,李高迁就下定决心,在心里发狠,刘世让,你好毒!
这等人思路总是会无意识的偏向自己,在李高迁看来,刘世让连续两次下令,命自己出塞援马邑,但谁知道突厥大举来攻……刘世让肯定是知道的!
自己只留下少量兵力守雁门,留下的几个将校绝没胆子出关接应……不说其他的,手持陌刀的那个狠人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河东北部,除了刘世让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候,一名骑兵翻身下马,摘下头盔,李高迁瞪大了眼睛,他认得这人,是代县令李善身边亲卫头领,据说是河北名将王伏宝的侄儿。
“郡公。”王君昊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
李高迁在亲卫的搀扶下勉强起身,试探问:“关上是……”
“郎君昨夜抵雁门。”
“刘世让呢?”
“郎君昨日赴崞县不果,召集亲卫、代县青壮府兵,连夜赶赴雁门。”
李高迁长长松了口气……好,好,好!
关上居然是和自己关系不错,而且利益相连的李怀仁,而刘世让居然还在崞县!
这下就有的掰扯了!
阚棱让过溃卒入关,然后坚守中路,挥舞陌刀,人马均裂,勇猛无双,王君昊引骑兵侧击,突厥本就是大战之后,又长途奔袭,被王君昊冲乱阵脚,提一下贺兰家子弟。
郁射设试着攻城,又喊话劝降,李善面无表情,等郁射设离开,派出斥候查探,然后尽量接应溃兵。当李高迁望眼欲穿的等到李善下关,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李善推开,后者自顾自开始查看地上的伤员,先进行大略的查看。
轻伤、踩踏骨折之类的伤员全都第一时间诊治,这是没办法的事,这类的伤员痊愈的几率最大,那种腹部中箭,或者被踩踏导致脏器大出血的伤员,李善有可能救回来,但更多的可能是无济于事。
在这样的时代,急诊救援,第一准则永远都是尽可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随后出关的马周看着李善健步如飞,高声指挥,再看看一旁的李高迁,踱步过去,行礼道:“郡公。”
“呃……马……马……”
“在下马周。”马周轻声道:“虽名扬天下,诗才盖世,但每逢此刻,怀仁以医者自居,还请郡公勿怪。”
李高迁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人如其名,人如其名……”
马周在心里叹了口气,在他的认知里,李善是个有侠义心的青年,此次李高迁弃军而逃,使代州、朔州局面崩坏,但此人又和李善合作分利,甚至站在同一立场制衡刘世让……
马周在心里琢磨……李善会怎么处置与李高迁的关系呢?
手撑着膝盖直起腰,李善抬头看见如血夕阳已经半落,伤员都经过护兵急救送回了关内,伤重者在关内另外选地方安置……这些人大部分都无法活下来。
李善也不会将不多的医疗资源用在他们身上……谁知道明天,后天,再后天,还会不会有败兵逃回雁门关。
直到明月悬于高空,李善才找到至今还失魂落魄的李高迁。
“郡公。”
“什么郡公?”李高迁头都不抬,“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雁门守将……”
李善默然,一战葬送万余唐军,使得朔州、代州形式急转直下,就算李高迁曾是李渊旧人,也难逃除爵罢官的下场。
随即李善劝道:“未必如此,他日或能复起。”
有这个可能吗?
的确有。
马周就是以这个理由劝说李善,任由李高迁、刘世让掰扯去,自己不要涉身其中,更不要对李高迁落井下石。
什么理由?
武德元年,李渊登基后不久公布了一份名单,太原元谋功臣,一共十七人。
秦王李世民居首,如今的尚书左仆射裴寂次之,已死的刘文静排名第三,后面大都是贞观年间的名臣,如柴绍、唐俭、刘弘基、长孙顺德,而李高迁排名第十六位。
裴寂、刘文静先后对阵薛举、刘武周兵败,遭罢官削爵,但不久后就得以起复……同为太原元谋功臣,李高迁理应也有这个资格。
而且李高迁依附太子,是东宫在外不多的领兵大将,李建成不太可能就此放弃。
“五日前,某探听苑君璋有意南下,派人送信给郡公,同时也送到崞县刘世让处。”李善压下内心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昨日一早,知晓数万突厥骑兵南下,即刻启程往崞县……不料刘世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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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刘世让传令雁门守军出塞援马邑。”李高迁目光闪烁,“前日午后再次传令,直到昨日某不得已出兵……”
“襄邑王也在崞县。”李善垂下眼帘,“刘世让断言突厥绝不会大举南犯,不肯撤兵……”
“所以怀仁连夜召集青壮府兵,赶赴雁门……”李高迁嘿了声。
李善叹了口气,“若是昨日没有去崞县,而是来雁门……”
李高迁沉默片刻后摇头道:“非怀仁之过,非怀仁之过……刘世让奉命经略马邑,雁门守军乃其麾下。”
李善坦然将这些实话实说,他曾经想过,如果昨日自己赶赴雁门,劝李高迁不要出塞浪战……但实际上这是不可行的。
一方面刘世让有这个权力,李高迁倘若守关不出,而突厥骑兵并未南下,最终导致马邑城破,这个锅……刘世让铁铁是砸在李高迁头上的,李善劝阻的可能性并不高。
另一方面,李善也从留守雁门的将校嘴中探知,李高迁从没想过可能的突厥大举来犯,如果只是苑君璋……元气尚未恢复再次来犯,这等功劳李高迁也不愿放过。
安静了片刻后,李高迁突然问:“襄邑王在崞县?”
“嗯。”李善勉强笑了笑,“两人殴斗,鼻青脸肿。”
李高迁不再追问,再次陷入沉思。
“郡公,你欲何为?”李善迟疑了下,低声道:“郡公为太子心腹,听闻淮安王与秦王相善?”
这是李善在提醒,你李高迁是东宫的人,李神通是公然秦王一系的,你想和李神通的嫡亲弟弟李神符合作……得留点神。
李高迁向李善递去一个含着谢意的眼神,轻声道:“的确如此,且襄邑王幼年父母早亡,幸有淮安王抚养成人。”
“那……”
对李唐皇室内部的势力派系的了解,李高迁可比李善深入的多,摇头道:“但襄邑王爵封郡王后,一直在河东……那是武德三年的事了。”
李善在脑海中排了排时间表就明白了,李神符是在李世民河东一战击败刘武周之后才赴任代州的,等李神符成了并州总管,李世民还在总理洛阳大战。
换句话说,李神符从来没有在李世民麾下过,李高迁刻意提起……意思是李神符并不是秦王一系。
这也符合很多家族子弟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
李善口不应心的劝了几句,看李高迁神色渐渐坚定起来,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转身的刹那,李善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厌恶,那么多穿越者只要搞搞发明,谁都喜欢,谁都会吹捧,送钱送女人,富贵荣华享之不尽,怎么轮到我,总能碰到这种破事。
很轻易的就能推导出,接下来在代州,李高迁将会与李神符结盟,共同制衡刘世让……说不定还会将这个锅扣到刘世让的头上。
李善沉默的在城墙上来回踱步,他不想去管这些,但却已经陷入泥潭……李高迁与自己有利益纠葛,刘世让对自己颇多厌弃,而李神符也有意掺和一脚。
思索良久,李善回屋,提笔又写了封信,叫来了王君昊。这是一封尽量从客观立场上描绘此战的信,李善毫无遗漏,将从自己离开崞县之后到使阚棱率兵挫败突厥追兵一一道来,当李渊看到这封信,再联系上一封信,能对这场败战有着直观的印象。
说到底,这是一场本可以避免的败仗。
嘱咐朱石头与其他三个亲卫连夜出发,奔赴长安,李善在城墙角落的台阶坐下,靠在墙上,呆呆的望着天上的月亮。
一片乌云飘来,将明月裹了进去,似乎不想看见这儿即将开始的丑陋。
“其实我特别讨厌李高迁。”
突如其来的话让守在一旁的王君昊吓了一大跳,左顾右盼后才伏低身子,“郎君是和我说话吗?”
“虽然有刘世让轻易下令的缘故,但李高迁贪婪粗鄙,关键时刻又胆怯先逃,实是鼠辈。”李善继续道:“万余精锐一战葬送,他与史万宝有什么区别?”
被当成树洞的王君昊沉默的站在一旁。
“为道义,我怂恿道玄兄斩史万宝头颅,如今却要为商事坐视,甚至维护李高迁。”
平静冷漠的话语,却夹杂着一股让王君昊唏嘘的情绪。
李善仰着头盯着那片乌云,前世的我,也不是什么好鸟,但在现代社会,终究是有底线的,学校、职场虽然也有着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但在如今看来,都是些小儿科。
李善愤怒不在于其他,而在于职业的特点……都说医生是现代社会对生死最为冷漠的人,但没有比医生更不希望看到生命逝去的场景。
刘世让、李神符、李高迁为了恩怨,为了权位勾心斗角,又有谁将那些底层士卒的生命放在心上呢?
李善知道自己的愤怒无济于事,更知道自己这种思维模式在如今得不到认同,但愤怒的情绪依旧充斥内心。
有的时候,李善都痛恨上天,如果能早穿越个十年八年,自己或许有机会搏一搏,或许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但至少应该有所改善。
一声轻微的异响,李善低头看去,白色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趴在自己的鞋面上,弯下腰一看,是一只小奶狗,哼哼唧唧,爪子勾着李善的裤子努力往上攀爬。
这时候,月亮悄悄从乌云后探出头,皎洁的月光洒在雁门关上,李善脚尖挑了挑,弯腰将小狗抱在怀中。
小奶狗刚开始还要挣扎,李善还没用力,小狗突然哆嗦了下,不敢再动了。
一旁的王君昊好笑道:“郎君身上杀气颇重呢。”
李善嘿嘿一笑,右手捏着小狗的后颈,左手在下巴上挠了几下,小狗奶声奶气的往李善怀里钻去。
记得前世家里也有这么一只狗,小学时候爷爷从邻村讨来的,特别可爱……可惜上了初中,小狗长成了大狗,再也不可爱了。
心情稍微好了点,李善起身抱着小狗往回走,低声吩咐,“明日刘世让应该抵雁门,上下诸事,一概不管,虽雁门隶属代县,但向来为河东重镇要卡,代县无权辖制。”
让你们掰扯去吧,老子不管了!
但李善想不管可没那么简单,才睡了两个多时辰,就被叫了起来……天刚蒙蒙亮,刘世让就抵达雁门,来援的唐军已经接管雁门上下。
睡眼朦胧的李善还没走进屋内,就觉得气氛几乎凝滞,李高迁身边不多的十几个亲卫腰间长刀半出鞘,对面的几十个刘世让的亲卫冷笑不屑,不远处还有一伙人笑着正在看热闹。
“李郎君到了。”刘世让的亲卫让开一条路。
李善面无表情的走进屋内,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双膝跪地的中年将领,肤色黝黑,身量极高,但并不强壮,像是根长竹竿似的。
李善认得这人,是朔州总管高满政麾下大将曹船佗。
此人早年是刘世让的部将,后来苑君璋、高满政攻代州,曹船佗举城而降,归属高满政麾下。
去年高满政举朔州投唐,曹船佗摇身一变再次成了唐将……这应该是从马邑逃出来求援的吧?
“哈哈哈,怀仁来了。”坐在上首的襄邑王李神符起身,大步走过来,亲热的握着李善的双手,“夜赴雁门,保河东门户不失,此番大功本王必要禀明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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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邑王过誉了。”
“绝非过誉。”李神符正色道:“突厥骑兵进逼雁门,怀仁胆略无双,力主出战,挫敌锐气,难怪得陛下青眼。”
李善脸上的表情……一笑跟哭似的,他哪里听不出来,李神符这是借自己往刘世让脸上摔耳光呢。
果然,还坐在那儿的刘世让脸色铁青,李高迁大败,马邑难保,这意味着自己起复以来所得到的全都在一夜之间消逝。
能怪谁呢?
怪和自己互相饱以老拳的李神符?
怪奉自己军令出兵的李高迁?
还是去怪前日急奔崞县送信的李怀仁?
总不能怪自己吧?
嗯,倒是可以怪突厥……无声无息了将近两个月,居然在十月份突然大举出兵,颉利可汗的脑子是进水了吗?
不过,现在刘世让还没这心情,跪在面前的曹船佗,坐在下首的李高迁正在逼宫呢。
“纵使突厥来犯,也必要保马邑不失!”李高迁厉声道:“某愿领兵出塞……”
刘世让嗤笑道:“再度弃军先逃,下次你可未必能逃得一命!”
李高迁猛地一拍桌案,“朔州总管遣派部将求援,难道宜阳县侯要坐视不管?!”
李神符笑吟吟道:“突厥南寇,徒以马邑为其中路耳。”
刘世让的脸色更难看了,这句话是他当日面禀李渊亲口所说的……突厥南寇,借道马邑,这是安定河东的根本之策。
如今马邑遭围,你刘世让难道不肯出兵?
刘世让冷笑道:“襄邑王若有意,可引兵出塞。”
李神符大笑道:“难道不是宜阳县侯得圣人授意经略马邑?”
“本王任并州总管,可不是代州总管!”
两句话像两记耳光扇在刘世让脸上,从权责来说,救援马邑是刘世让的责任,和李神符是不相干的。
李神符后一句话刻意提到代州总管,那是赤裸裸的嘲讽刘世让……突厥大举来犯,马邑丢了,即使复设代州总管府,也轮不到你了。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李善大是无聊,他当然看得懂局势,李高迁力主出兵救援马邑……弃军先逃,必然问责,若能保住马邑,他才能免除爵罢官的下场。
但数万突厥并苑君璋所部围困马邑,刘世让只要脑子不进水,就不会出兵,马邑如今已经是孤城了,苑君璋全力攻城,周边突厥大军虎视眈眈,出兵这是送羊入虎口。
更何况,雁门守军几乎都被李高迁葬送了,若要出兵,只能是刘世让领麾下出塞……到那时候,雁门这边必然是李神符接手。
若是刘世让战事不利,李神符会伸出援手吗?
高满政让部将曹船佗求援,刘世让都不肯见,还是李神符、李高迁带着曹船佗闯进来的……明晃晃的意思摆在这儿了,马邑求援,刘世让顿足不前。
这个锅,李高迁要逼着刘世让一起背,李神符恨不得让刘世让一个人背,为此还特地将李善从被窝里叫起来。
李神符侧头看了眼李善,“马邑求援,怀仁以为,应当出兵吗?”
睡眼朦胧的李善回复了个大大的哈欠……论耍赖皮,我也是把好手呢。自从马邑大捷的战报传至长安之后,朝中维系了一个多月的平静……当然了,主要是因为秦王一脉、东宫一脉都安静了下来,这其中有各有缘由。
暗中遣派精锐甲士藏于坊间,甚至闹出“攻打”宫门这等破事,朝中上下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明面上,只能是燕郡王罗艺来背这个锅。
为此,罗艺遭到圣人李渊的严加训斥,罢左翊卫大将军,以左翊卫将军充之,太子李建成闭关读书,暂时被削去参理朝政之权。
但与此同时,朱雀门一事中不慎漏出马脚的秦王李世民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将三百甲士诱至朱雀门的天策府的左二副护军侯君集被丢到了陕东道,天策府马军总管张士贵被罢官除职。
总而言之,狗咬狗,一嘴毛……谁都没捞到什么好处。
所以,现在陪在李渊身边的主要是齐王李元吉。
“三姐,这是谁的信?”
平阳公主瞥了眼李元吉,眉头一皱,“听闻前日你出城打猎,踏伤路人?”
李元吉哼了声不再问了,却探长脖子望向父亲李渊手中的那封信。
“召二郎来见,还有裴监等宰辅……”李渊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李元吉小声道:“父亲,昨日孩儿去东宫,大哥颇为憔悴……”
李渊哼了声,“召太子。”
宫人奉命而去,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从李渊手里收回那封信,小心的放入怀中,“军国大事,女儿暂且告退。”
“平阳……”李渊叹了口气,“正如怀仁自言,深山巨木,大器之才,但若无刀斧劈砍以修其直,无匠人研磨上漆以保其质,何以为栋梁?”
“为父亦知怀仁之难,但若无历练,他日何以重用?”
“为父亦知你所想,但高爵厚禄,逍遥度日,非怀仁所望。”
转身离开两仪殿,平阳公主也叹了口气,的确如此,李善那厮虽然年少,却是个能折腾的,在哪儿都安分不下来……去了代州满打满算还没超过两个月,却陷入李神符、刘世让这个漩涡中。
“父亲……”李元吉小心翼翼问:“是李善来信?”
李渊点点头,“明岁或后年,裴弘大年迈,侍中出缺,这两年四郎需勉力视政,”
欣喜在李元吉脸上一闪而过,“孩儿谨遵父亲之令。”
不仅仅是因为明年后年自己就能出任门下高官官侍中,名列宰辅,更是因为今日父亲召集太子、秦王以及诸多宰辅,父亲并没有让自己离开。
换句话说,李渊召集皇子重臣议事,从现在开始,齐王李元吉也能出现在两仪殿了。
最先抵达的秦王李世民,之后是在太极宫外办公的诸位宰辅,太子李建成是最后到的,李渊打量了几眼,的确颇有憔悴之色。
李渊略略将事情说了一遍,叹道:“苑君璋复攻马邑,得数万突厥之助,偏偏李神符、刘世让纠缠不清。”
裴寂回头看了眼堂兄裴世矩,“已然十月,突厥还能大举南犯?”
“曾有先例,但少之又少。”裴世矩摇头道:“北地多在十月中下旬天降大雪,气候寒冷,突厥部落需寻水草丰盛之地度冬,若是久攻马邑不下,只怕人心涣散。”
李世民是心中有数的,昨天下午就得到凌敬详细的禀报,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突厥是不是真的会南犯,而是在于适才李渊之叹……刘世让、李神符之争。
去年山东战事,李渊任命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让与李道玄颇有间隙的东宫嫡系史万宝担任副手……这一次也差不多,李神符任名义上管辖河东道的并州总管,但刘世让却拿到了经略马邑的权力,两者之间并没有明显的上下之分。
李渊实在心烦的很,江南战事胶着,一时间没什么进展,苑君璋引突厥再次攻朔州,李怀仁急奔报信,而刘世让居然还在和李神符扯淡!
和其他人不同,李渊很确定李善情报的准确性,因为李善在信中只提了两件事,其一是刘世让、李神符之争,其二是点出了苑孝政这个人。
将信粗略的看了一遍,李渊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河东局势,权责不明,刘世让、李神符互相敌视,这里面有私人恩怨,但也有权位之争……特别是高满政投唐之后,朝中频繁提议复设代州总管府。
代州总管是能与并州总管并驾齐驱的,李神符绝不希望看到刘世让上位……所以才有了此次之争。
所以,李善这封信的意思就一个,需要确定一个主事人……这也是如今还在雁门的李善要装糊涂耍赖皮的根源,谁知道李渊会选谁?
沉默了片刻后,李渊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河东战事,何人总理?”
殿内众人,有人将视线投向了李世民,毕竟军事上秦王向来当仁不让,也有人看向了裴世矩,对抗突厥,这位资历最深,又有选曹之能。
李世民的眼角余光瞥了瞥对面的太子,挺直身躯,拱手正色道:“数万突厥南下,刘世让奉父亲之令经略马邑,理应由其主持。”
“父亲所询河东战事,非仅马邑一地。”太子李建成摇头道:“襄邑王叔去岁八月,于汾水、沙河两败突厥,生擒乙利达官,缴获颉利可汗所乘战马与铠甲,进献报捷。”
将太子、秦王都叫来,不管议什么事,都这模样,大家都心知肚明,李渊更是无语,转头看向了裴世矩,“弘大?”
裴世矩笑着说:“虽刘世让得陛下授意经略马邑,但并州总管理应总理河东战事,如若陛下另有所选,可加河东道行军总管一职。”
殿内好几位都在腹诽,这老狐狸倒是会一推三五六……并州总管向来是河东第一人,而李唐建国以来,行军总管当方面之责,非皇族不可任之,李孝恭、李世民、李建成、李瑗、李道玄都曾经担任过此职。
裴世矩只是顺水推舟,并不表达自己的意见……偏偏还给出了个可行性很高的建议。
“河东道行军总管?”李渊喃喃低语几声,如果另设行军总管,倒是能压得住李神符、刘世让。
李世民咳嗽两声,“父亲,若马邑失陷,或许突厥转功雁门,孩儿愿坐镇河东。”
“襄邑王叔骁勇善战,何许二弟亲自坐镇?”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建成,“难道大兄又有意亲征?”
听到这个“又”字,李建成的脸都僵了,打人不打脸好不好?!
更别说,让我去面对可能的数万突厥大军,老二,你够狠的啊!
尴尬的氛围中,李渊暗骂了几句,都是不省油的灯,二郎这是旧事重提,这指的不仅是去年太子自请亲征山东一事,更是指前些时日太子有意迁都避让突厥一事……你没有迁都的想法,那就去面对突厥吧!
谷鎌
李渊更恨大郎看事不明,用脚后跟都想得到……这都十月份了,突厥攻陷马邑之后,转攻雁门的可能性并不大,除非刘世让、李神符守不住雁门,太子亲征才可能碰到突厥。
这时候,裴世矩突然开口,“陛下,何人探知数万突厥随苑君璋南下……刘世让经略马邑,理应时时探查,他都不知……”
“是怀仁。”李渊嘿了声,“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处罗可汗三子郁射设分领大军南下。”
裴世矩微微颔首,这太蹊跷了……居然连领军将领的名字都打探得到,他决定回头要让人去问问。
李建成向前挪了挪,轻声道:“父亲,河东道行军总管非皇族不可任之,三胡……”
李渊瞄了眼跃跃欲试的李元吉……这位倒是能压得下刘世让、李神符,但去年山东战事顿足不前,实在有点让人不放心。
更重要的是,当年李元吉任并州总管,刘武周破雁门而入,李元吉弃城逃回了长安,几乎将整个河东拱手相让,连老巢晋阳都丢了。
李世民笑吟吟道:“襄邑王叔自幼敬兄,不如让淮安王叔出任,必能从中调和。”
“淮安王叔?”李建成嗤笑道:“数战数败,何能服众?”
呃,李神通除了当年在关中起兵之外,不多的几次出战都败北,是宗室将领中比较平庸的一位,不比李瑗强多少。
李世民立即点头道:“太子所言极是,那淮阳王弟虎牢一战率先破阵,山东战事先败后胜,擒斩刘黑闼,平定河北,当能服众。”
李建成一时语塞,如今闲置的宗室将领中,李道玄是战功最为卓著的,而这位未必对李世民俯首帖耳,但肯定不会站在东宫这一边。
李渊扶额,觉得有点头痛,“裴监?”
裴寂苦笑了两声,犹豫半响后轻声道:“不如……任城王?”
李道宗,如今任灵州总管,之前的灵州总管杨师道转任原州总管,半年多前,割据朔方的梁师都遣派其弟梁洛仁,引数万突厥兵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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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李道宗坚守灵州,与杨师道内外夹击,大败突厥。
李渊闻信大喜,赞其有魏朝任城王曹彰有退敌之功,加封任城王。
人倒也合适,但灵州在关内道最西面,距离河东门户雁门……好远的!
李渊想了又想,不再犹豫,正要下令传中书舍人拟诏,抬头却看见平阳公主疾步而来。
“平阳?”
“三妹。”
平阳公主一身利索打扮,只向众人略略点头,疾步走到李渊身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率万余大军出塞,遭突厥数万骑兵围攻,大败。”
“什么?!”
“什么?!”
李建成喃喃道:“李高迁……”
李世民目光炯炯盯着李渊,“父亲,雁门如何?”
李渊一目十行看完,转手交给了李世民,“全军覆没,雁门尚存。”
李世民快速看了一遍,“当使襄邑王叔总理河东战事,或兼代州总管,或加河东道行军总管。”
李渊微微点头,“传令李神符率兵北上,为雁门后盾,加河东道行军总管。”
“调集关中府兵,预进军河东。”
看李世民将信转回给平阳公主,李建成脸色铁青,强忍怒气问:“父亲,李高迁……”
“刘世让尚未赶至雁门,李高迁仅以身免。”李渊哼了声,“若诸将有怀仁之心,何至于此!”
一场惨败,从头到尾都展现在了李渊眼前,李善两度传信,刘世让执着于权位、仇怨,不肯让并州总管李神符插手代州、朔州战事,轻易遣派李高迁出兵援马邑,导致万余唐军全军覆没。
换句话说,从头到尾,也就李善是好的,其他人都不是好鸟!
诸般事吩咐完毕,李渊才感慨的看向裴世矩,“若非弘大,河东当再遭浩劫。”
裴世矩老脸抽了抽,“不敢当陛下此赞。”
“弘大兄择人之能,天下共知。”裴寂笑道:“陛下,李怀仁探知突厥南下……”
“非仅于此。”李渊叹道:“怀仁急奔崞县,刘世让、李神符僵持不下,怀仁当夜召集亲卫,赶赴雁门。”
“突厥乘胜追击,直指雁门,怀仁力主出战,使阚棱持陌刀坚守前阵,亲卫骑兵侧击突厥侧翼,大败突厥,力保雁门不失。”
裴寂啧啧赞道:“此等人杰,实在少见,弘大兄有择人之能,陛下更有胸襟气度,使未加冠之人身担重任。”
裴世矩努力保持平静的神态,袖子里的手却攥的紧紧的……他想起前几日女婿李德武被逼到绝境和女儿裴淑英相争脱口而出的那几句话。
“他李怀仁声名鹊起,的确得某所赠,此次赴任雁门,说不定更是一飞冲天,名动天下!”
裴世矩觉得,得让人往河东走一趟了……不能任由李善安然在代县折腾。
对了,雁门告急,肯定不会是远调任城王,太子、秦王理应不会出京,那么很有可能是齐王……这位倒是能用得上。
果然,李渊看向了李元吉,“关中府兵调集,三胡领军,东向驻扎蒲州。”
李世民迟疑了下,“父亲,若是有变,当雁门难保,从雁门到太原府……不如让三胡领军北上,驻扎太原府左右备寇。”
李渊缓缓点头,他听得出次子的意思,李元吉驻扎太原府,那并州总管李神符就必须北上……李世民是怕刘世让坚守雁门,而李神符坐视不理导致雁门被攻破。
就在这时候,一旁的平阳公主开口道:“父亲,三胡少历战事,不如让淮阳王弟同往?”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路旁已无残叶的大树呜呜作响,李道玄勒住缰绳,仰头眺望已经隐隐能望见轮廓的雁门关。
山东一战之后,遭闲置一年,终于有机会领兵出征,这让李道玄心神舒畅……在长安这大半年内,他虽深恨东宫,虽依附秦王,但尽量闭门不出,不想涉入夺嫡之争,这方面他有自知之明,但也憋得够呛。
雁门一战之后半个月内,高满政坚守马邑,遣派使者先至雁门,后至太原,最后入京求援……李渊虽然不想失去马邑,但更怕雁门被攻破,许刘世让专断之权,并遣派齐王李元吉、淮阳王李道玄率关中府兵入河东道备战。
虽然襄邑王李神符加河东道行军总管,但李渊……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另加齐王李元吉并州大总管,从职位上来说,两个人也是权责不明的。
不过李神符并非秦王一脉,相处起来还算融洽……只苦了如今被视为秦王嫡系的李道玄。
如今李元吉驻军太原府,李道玄率兵北上驻守忻州,李神符驻军地点更北一些,在代州崞县,考虑到突厥一旦破关,很可能出现一日奔袭百里的情况,层层设防是理所应当的。
李道玄在忻州十几日,整顿兵备,搜集粮草,各方面都妥当后,才领亲卫北上,往雁门关一行。
“淮阳王?”刘世让阴着脸听着亲卫的禀报,自从半个月前抵达雁门关后,他这张老脸始终是这副模样。
刘世让当然知道李道玄,更知道李道玄和李善之间的关系……如今河东道重兵云集,李道玄身为统帅之一,跑到雁门来,无非是给李善撑腰。
这半个月内,刘世让和李善已经闹了不止一两次了……当然了,其中也有李神符、李高迁在挑事的缘故。
刘世让还在犹豫要不要出迎……毕竟是爵封郡王的宗室将领,而且此次出征还授右威卫大将军,位列十六卫大将军之一。
但刘世让没想到……李道玄压根就没想过搭理他,入关后径直去找李善了。
半个月内,刘世让递入京中的奏折分别弹劾了李高迁、李神符、李善……这让朝中无数人在感慨,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刘世让这次又是将几乎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弹劾李善的罪名是……代县令李善不尊军令,擅自出兵塞外。
但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在奏折中维护李善……三度出兵,均以李善亲卫为先,数败突厥追兵,接应败兵入关,诊治伤员,于代州功莫大焉。
寻到住处却没见到人,李道玄都没看到李善的亲卫,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了,径直让人去问伤兵营设于何处。
等李道玄找到伤兵营的时候,已然入夜……找了几个院子,很快找到了李善。
提着油灯,轻声缓步,面带慈悲……呃,提灯男神再现人间。
“再过两日可以滚蛋了。”李善检查了一遍,忍不住笑骂躺在门板上的汉子,“再不滚蛋,伤口都找不到了!”
一旁有个青壮扬着脖子喊道:“吴老七是想赖在这儿多吃几口肉!”
“果真如此?”李善看吴老七讪讪模样,扬手一个巴掌轻轻扇在这厮的后脑勺上,“好大的胆子!”
吴老七嘿嘿笑,“俺好些年没吃过肉了……下次郎君出关,小人一定最先!”
“俺的伤也差不多了,下次还请郎君带上!”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同样是为战场急救,诊治伤员,两个月前在马邑,如今在雁门,李善得到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在马邑,李善被认为是去捞功的,因此遭受了上至高满政,下至普通士卒的鄙夷。
而在雁门,李善连夜赶来,力主出兵,挫败突厥,接应败军,得到了雁门上下士卒的绝对敬重。
这半个月来,李善先后三次与刘世让相争,其中两次亲自出城接应,派出民夫青壮按照一定的标准搜罗伤兵,加上最早李高迁回关的那次,一共接应败兵三千余人,其中负伤者超过半数。
三百余伤员伤重不治,四百多伤员最终伤残,但李善的威望在雁门臻至顶点,无数人对其感恩戴德……刘世让都已经不太管这边了,这是个马蜂窝。
“好了,都闭嘴。”李善起身摆摆手,“再难出塞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有人嘀咕道:“若不回雁门,难道去马邑?”
“除了雁门,也没地方逃!”一个腿折的伤员骂道:“那日要不是郎君出兵,我必被突厥掳去为奴!”
刘世让现在算是把人上上下下都得罪干净了,不肯出兵援救马邑,导致李高迁、李神符对此大加指责,高满政甚至把状都告到李渊面前了。
几次阻止李善出兵接应,导致底层士卒对刘世让极为痛恨……这些士卒大都是河东人,相互之间都是乡党,眼见刘世让不肯相救,还阻挠李善出塞……
“郎君。”
身后朱八提醒了句,李善回头看见门口处的笑吟吟的李道玄,“道玄兄,你可算来了。”
看着李善走出屋子,脸上神色转为深深的疲惫,李道玄忍不住伸手扶了把,“坚守雁门,力挫突厥,怀仁此番名动河东。”
一直走出伤兵营,李善才苦笑道:“名动河东又如何?”
“万余大军,生还者不过两成,塞外累累白骨,何人悯之?”
“刘世让以权位为重,李高迁弃军先逃,襄邑王冷眼旁观……”
李道玄低声问:“河东传闻,刘世让亦弹劾李高迁弃军先逃,果有其事?”
李善微微点头,“但如今代州,李高迁新败,联手襄邑王制衡刘世让……而后者和小弟颇有间隙。”
李道玄略一思索就懂了,代州、朔州局势巨变,但李善不得不站在李高迁一边。
这一晚,李善和李道玄聊了很久,京中局势、日月潭现状、圣人李渊和平阳公主的嘱托等等,甚至李道玄还带来了崔信的嘱咐……这么久了,也不写两首诗送回来?
李善苦笑两声,自己现在哪里有这心情!
“刘世让先后两次奉陛下之命经略马邑,但前后两次并不相似。”李道玄低声道:“若是马邑城破,苑君璋会不会引军再攻雁门?”
“理应不会……但也难说。”对于这种话题,李善现在都是含糊其辞,怕了自己这张乌鸦嘴,“已然入冬,数万突厥骑兵不会久留,但挟破城之势试攻雁门,或有可能。”
“刘世让乃是宿将,不援马邑,坚守雁门,理应无碍。”李道玄轻声道:“但若有不协,陛下、三姐和二哥都托为兄寄语,怀仁当迅速南下,过崞县入忻州……”
“呵呵,呵呵呵……”
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笑声由渺不可闻到响彻屋内,李善惨然笑道:“我李怀仁于代县下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工夫,如何能轻易舍弃?”
“背后之人心心所盼,正是我李怀仁受突厥胁迫狼狈南窜,我又如何能如其意?!”
谷竺
李道玄静静的听着,他和平阳公主一样都察觉到李善很可能有一个强大的敌人,他甚至询问了二哥李世民,但后者却默然无语。
“襄邑王、刘世让相争不下,李高迁胆怯如鼠,深秋初冬之际,突厥意外的大举南犯……朔、代两州局势急转直下。”
“虽如今河东拥重兵名将,但人心不齐,襄邑王、齐王互无上下之分,后者驻兵太原府,前者虽北上驻守崞县,但只怕不会来援雁门。”
“道玄兄。”李善握住李道玄的双手,“若有一日,雁门危急,还请道玄兄急行来援,我李怀仁不退一步。”
“此非为夺嫡之事,此为军国事。”
“雁门告破,突厥肆虐代州,数万大军南犯,齐王胆怯,襄邑王……未必不会重演史万宝故事。”
这是直指当年下博一战,同样是一将在前,一将在后,史万宝顿足不前,自以为能反败为胜,最终葬送三万唐军精锐,而李神符很有可能重蹈覆辙。
李道玄慨然应道:“友军顿足,此为天下恨事,怀仁放心,必当来援!”
李善长长舒了口气,这半个月,他和刘世让几次发生矛盾,一度闹的不可开交,但同时,他也知道,刘世让拒绝出兵援马邑,在军事是无可挑剔的,但在政治上却是毫无悬念丢了分的。
李神符如今是并州总管加河东道行军总管,已经完全压制住了刘世让,虽然后者奉命经略马邑,但麾下兵力被李神符抽调……调给了手上已经没什么兵力的李高迁。
虽然李高迁还在雁门,但这一支兵力刘世让是很难调动的,再加上之前几次和李善闹出矛盾,拒绝出兵接应……李善在雁门上下威望越高,刘世让的威望就越背削弱。
李善实在是怕了,怕刘世让顶不住压力出兵,怕刘世让手中兵力太少,更怕李高迁复为雁门守将……说到底,他怕因为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导致雁门抵挡不住突厥可能的来袭。
自己的一切,都建立在雁门稳固的基础上。
而现在,李道玄的到来让李善吃下一颗定心丸,至少,就算局势危急,李高迁很可能再次上演溜之大吉,李神符很可能不会来援,但李道玄会来。
李道玄驻守忻州,距离崞县并不远,如果仅以骑兵计,一日可抵雁门。
李善将积攒了很久的苦水全都倒了出来,李神符、刘世让、李高迁,就没一个是好鸟!
全都是些王八蛋!
你们勾心斗角,饱以老拳,就算打生打死也无所谓……但别坏了我的事啊!
李道玄用同情的眼神打量着好友,真够惨的,“怀仁,用你自己的话说,应该算是膝盖无辜中箭?”
李善翻了个白眼,想了想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李高迁那厮……与我有些瓜葛。”
“什么?”
“暂时不告诉你。”李善笑道:“此事陛下、三姐都是知道的,太子、秦王也应该是知道的。”
李道玄想了想,又问:“怀仁,怎么会和刘世让闹成这般……马邑一战,不是还推功扬名吗?”
“呸!”李善骂道:“某李怀仁稀罕他那点功劳?”
“不想要非塞给我!”
“想了个法子推开,还替他刘世让扬名,回头立即把我撵出了马邑!”
“刘世让太过倨傲,难以容人。”李道玄苦笑摇头,“为兄打算明日回程,途径崞县,与襄邑王叔商议,移军崞县,让襄邑王叔转驻忻州。”
李善大喜过望,一把握住李道玄的手用力晃着,“你我合璧,必能克敌!”
“还是要仰仗怀仁筹谋呢。”
“过了,过了。”
如果李道玄移驻崞县,那距离就近多了,而且中间没有李神符这个碍事的,李道玄甚至可以派遣步卒补充雁门守军兵力。
一直到深夜,李善、李道玄还颇有谈兴,索性就在屋子里榻上睡下,聊起乱七八糟各种事。
李道玄离京前登门拜访朱氏,说起日月潭如今好生兴旺,别的不说,光是那一日就有三家娶亲的……十里八乡,日月潭是媒人最喜欢踏足的庄子。
李善问起京中好友,李道玄提到苏定方在军中以勇力称雄,校场比武,连败八将,只可惜此次未能赴河东;李楷已经与博陵崔氏女定亲;而王仁表的父亲驸马王裕重病,辞随州总管,回京休养……王仁表不得不回到已经离开两年的同安长公主府。
“对了,二嫂上个月登中书舍人崔家门……”李道玄笑道:“回来大赞怀仁目光独到,真是好姻缘啊!”
李善哈哈一笑,“崔小娘子虽未长成,但凛然风范……”
算了,回头把《陋室铭》送回去吧。
“对了,道玄兄怎的还没定亲?”
“定亲了。”李道玄嘿嘿笑道:“二嫂做的媒,河东薛氏女,薛忠的侄女。”
“待得娶亲日,若是小弟在京,傧相可要留给小弟!”
天色微微发白,两人才沉沉睡去,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一直到外间传来剧烈的嘈杂声。
“砰砰砰!”
“砰砰!”
李善睁开朦胧睡眼,听出这是朱八的声音,“怎么了?”
“郎君,出事了!”
李善猛地从榻上跳起来,“突厥来了?”
“呃……不是。”朱八愣了下,低声道:“商队被刘世让堵在了关外。”
一旁的李道玄迷迷糊糊的问:“什么商队?”
“狗*的!”刚下榻的李善顺势一脚将桌案踹翻,面露狰狞,“刘世让,你是给脸不要啊!”从来到这个时代,弄清楚一切之后,李善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终于不用再做现代社会中一只分工明确,默默无闻,为了生活打拼的工蚁了。
换句话说,李善从来没有想过靠着一些超越时代的发明过上混吃等死的生活,既然穿越到这个时代,那就要留下点印记,那就要在史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即使面前有着抛妻弃子的李德武,即使前路有着巨大拦路石的河东裴氏,但李善从来没有放弃过。
未必是对权势的向往,但野心依旧在他内心深处滋生。
选择外放,与其说是被裴世矩塞到代县,不如说李善其实有着类似的意愿,或者说他非常欢迎裴世矩的举动。
代县,百废待兴,四战之地……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容易让自己这个年未弱冠的县公立足并建功立业呢?
在抵达代县,经过一段时间深思之后,李善在心里划定了两个点,其一是前提,只有在雁门不被攻破的前提下,自己才有施展的空间和时间。
其二是基础,以商事为基础,先聚财,后聚人,最后聚兵,成为能握于手中的一支力量。
虽然未必能长久的待在代县,但这儿必须留下自己的印记。
刘世让痴迷于起复、权位、爵位,先后于李高迁、李神符交恶,导致唐军大败,代、朔二州局势急转直下,甚至雁门关都一度岌岌可危,这已然让李善极为不满乃至厌恶。
如今又要斩断商路……这让李善如何能容忍!
穿好衣衫,李善冷着脸大步走出屋,尽量压制心头的怒气,拼命的在心里提醒自己……无论如何,刘世让为雁门守将,不能与其撕破脸,不然只能让李高迁、李神符得了好处。
李高迁、李神符巴不得刘世让丢了雁门……前者恨不得刘世让千刀万剐,后者急需一场胜战来洗刷战败的耻辱,避免即将而来的处罚。
刘世让面无表情的盯着入关的几人,“陛下早已下诏,绝突厥互市,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关!”
“刘公。”一个青年上前两步,轻声笑道:“我等并非去草原,只是去了当年故地,云州。”
“云州难道不是突厥之地?”
“云州向来是中土!”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汉子昂首道:“我等售卖货物,购买良驹,难道刘公要拒之关外?”
刘世让瞄了眼几人身后的高头大马,冷笑道:“老夫奉命守关……”
“刘公,刘公。”李善僵着一张脸走近,瞄了眼对面,一部分是裴氏、柳氏的商队,一部分是代县的商队,周二郎还在里面呢。
“刘公。”李善行了一礼,“既有良驹,不如许其入关,市价购马,补入军中。”
刘世让狐疑的视线在李善脸上打了个转,坚决无比的摇头,“决计不许,如今突厥围攻马邑,这些人自云州而来,未必不是苑君璋遣派奸细。”
“绝非奸细。”李善叹了口气,犹豫了下,低声说:“有解县柳氏、闻喜裴氏的份子……”
刘世让再蠢也听出了味道,紧紧盯着李善,“只怕你也有份子吧。”
“是。”李善干脆利索的回道:“还请刘公行个方便。”
顿了顿,李善冲不远处的李道玄使了个眼色,“对了,右威卫大将军淮阳王昨日抵雁门,还未见过刘公吧?”
李道玄缓步而来,向着刘世让微微点头。
“下官拜见淮阳王。”
谷谹
“道玄兄担忧雁门安危,前来探查。”李善笑道:“昨日居然未先见过刘公,实在是失礼……”
刘世让脸色变幻莫测,而李道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
李道玄很了解自己这位好友,适才听闻消息,气的直打跌,现在却强忍怒气,甚至未刘世让引荐自己……又是惯用的那招退避三舍。
最重要的是,李善言语中隐隐透出了个意思,李道玄很关心雁门安危……为什么关心,那是因为我在这儿。
刘世让你想想清楚啊,李神符、李高迁恨不得你挂在雁门,李元吉还远在太原府……淮阳王李道玄是你最有可能,而且是唯一的助力。
刘世让犹豫良久,回头看了眼那几人,他不太相信……闻喜裴氏和解县柳氏子弟会在大战之际出塞行商,这条商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而李善不惜退让也要让他们入关……刘世让突然想起了半个多月前,李善急奔崞县,居然能点明是欲谷设、郁射设领突厥骑兵南下。
刘世让差不多能确定,这应该是李善的手笔……遣派商队出塞行商,或许打探到了军情。
“许其入关。”刘世让低声道:“但马匹全都扣下,充入军中。”
“不好吧?”李善苦笑道:“约莫三百余良驹,都是能充当战马的良驹,京兆市价匹马万贯。”
算的这么清楚,绝对是面前这厮的生意……刘世让冷着脸挥手道:“要么留下马匹,要么不许入关。”
李善简直低三下四了,“刘公,还请通融一二。”
“听闻李县令得圣人宠信。”刘世让嗤笑道:“难道却要违抗圣人诏令?”
李善脸上的苦笑渐渐收敛起来,嘴角带上一次讥讽,转头看了眼,挥手道:“开关放行。”
阚棱、王君昊两人不由分说,上前几步推开拦在前面的士卒,指挥门卫开关放行。
“尔等好大胆子!”刘世让怒发冲冠,“私放突厥奸细入关,你李怀仁担不起!”
李善慢悠悠抬起手,伸出食指虚点着刘世让的鼻尖,“今日就明摆着告诉你,商队内多有某李怀仁亲卫,你能如何?!”
“刘世让,你为郭县令,某为代县令。”
“你爵封宜阳县侯,某为馆陶县公。”
“你奉命经略马邑,某奉命重振雁门。”
“够胆就上书弹劾好了,某等着!”
“本应敬重长者,但你觉得……你有何处值得我李怀仁敬重?”
李善肆无忌惮一阵狂喷,喷得刘世让不仅面色惨白,几乎是摇摇欲坠了……在众多将校亲卫面前,被李善如此羞辱,刘世让的威望已经降到谷地了。
李道玄叹了口气,怜悯的看着刘世让……怀仁为顾大局几度忍让,你非要挑拨他作甚?!
怀仁向来与人为善,但被逼的无路可退的时候,往往奋起反击,敌手反而会陷入绝境。
李道玄当然看得出来,面对李善,其实刘世让是没什么抵抗能力的。除爵罢官后得以起复,因为马邑大捷再次晋升,但能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得罪个遍,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刘世让那性子,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过李善没给这块石头开口的机会,冷然继续道:“军国大事,某三番两次,苦心相劝。”
“为私怨,为权位,轻易驱使大军出塞,绝败兵归关之途,乃至有此一日。”
“就算如今圣人下令复设代州总管府,你有资格出任代州总管吗?”
“即使圣人授你代州总管,你坐得稳吗?”
“不论他人,某李怀仁就不服。”
李善言语间并无严词训斥,只娓娓道来,却夹杂着霜刀风剑,对面的刘世让面色铁青,被气得七窍生烟,正要反口驳斥。
李善抢在了前面,“若宜阳县侯仍不许,那在下也只能回返代县。”
刘世让怔了怔后,铁青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意味,同时也反应过来了。
李高迁留在雁门那是在找茬,李神符驻军崞县那也是在找茬,他们都恨不得自己失陷雁门关,身败名裂,最好被突厥斩于刀下……但李善不同。
身为代县令,李善有守土之责,连夜奔赴雁门……显然李善绝不希望雁门关沦陷。
如果李善离开雁门关……说的再直接一点,索性南逃,他得圣人宠信,又有雁门战功,未必会怎么样。
但那样的话,那李道玄还会来援吗?
实话实话,刘世让这个人心思不深,之前只是隐隐察觉,直到此刻才听懂了李善的威胁。
那边城门处,还有十几个刘世让的亲卫正在阻挠,阚棱、王君昊不耐烦的快要动手了,李善转头看了一眼,如若实质的视线投去,士卒们僵了下,纷纷退到了两边。
数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手持军械的护卫,以及数百匹被驱赶的高头大马缓缓的进入雁门关,李善欣喜的看见,在马匹的最后,有几十头大小不一的耕牛。
良马很重要,但耕牛同样重要……在河东、关中、河北这些地方,不管是什么时候耕作,没有耕牛,耕作的难度太大了。
李善瞄了眼渐渐远去的刘世让……向来挺直的身躯略有弯曲,头上白发被风刮起,一副老迈萧瑟的模样。
如今,刘世让在雁门的威望降到了谷底……就连亲卫都不敢或不愿意听命对抗李善。
不过,李善并不心软,也不相信刘世让这等人已经心灰意冷……想想就知道了,被李神符坑的除爵罢官,本被李渊起复授广州总管,却在御前高谈阔论,非要杀个回马枪来河东和李神符别苗头。
这是个人到黄河心都不死的犟老头。
但李善也没办法,接下来商事将起到重要的桥梁作用,李高迁这个废物已经指望不上了,刘世让驻守雁门……李善一直留在雁门关,一方面是因为伤兵营,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保全这条商路。
撕破脸就撕破脸吧,反正早就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别扭……既然触及根本,那也不用给你好脸色看了。
但有一个问题是需要考虑的。
李善送行李道玄的时候,特地提了一句,“尽快移驻崞县,最好遣派偏师助守雁门关。”
“这个……”李道玄有些迟疑,“若是遣派偏师而来,只怕宜阳县侯更是……”
今日李道玄亲眼所见,在李善的进逼下,刘世让都快失去对雁门关的控制了,如果遣派偏师,那么雁门关的实际控制权将会落到李善的手中。
李道玄倒不是怕李善会如何,只是唯恐刘世让上书弹劾。
谷翩
“怀仁,襄邑王、李高迁,再加上你……”李道玄劝道:“宜阳县侯都被逼入绝境了。”
李善盯着李道玄的双眼,半响后才低声道:“虽处境艰难,虽四面楚歌,但并非绝境。”
“什么?”
“他还有个选择。”李善声音幽幽,带着说不出的味道。
李道玄呆了半响才猛然回头看向雁门关,“不会……不会吧?”
“谁知道呢。”李善低垂眼帘,“此次薛忠不是来了吗?”
薛忠去年是李道玄的行军长史,后来调回京中,辗转调任右威卫将军,还是李道玄的副手……他是李善可以绝对信任的人选。
李道玄觉得身子有些冰凉,“可有端倪?”
李善摇摇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的确,刘世让看似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李善估摸着李高迁、李神符正在想办法坑他,这次又和自己撕破了脸,在朝中也无援手……李渊那是指望不上的,去年下令除爵罢官的不也是李渊吗?
但刘世让还有个选择,就是雁门以西的突厥。
遭人排挤,窜入敌国……这在过去的几百年内时常发生。
将近百年前,侯景之乱,殃及大半个江南,其中的三个主人公,除了陈霸先,侯景、王僧辩都是北魏降臣。
就连李渊的外公独孤信,也曾投南梁以自保。
虽然汉胡两分,但类似的事情,最近十年内并不少见。
“刘世让任并州总管时坚守新城月余,力抗颉利可汗、苑君璋大军,严词拒降。”李善喃喃道:“但此一时,彼一时……”
李道玄也记得这件事,低声道:“便是因此,东宫颇为厌恶。”
当时去劝降刘世让的是多次出使突厥的鸿胪卿郑元璹,被刘世让骂的狗血喷头……而郑元璹出身太子妻族荥阳郑氏,是东宫的嫡系。
还真是把人得罪干净了啊!
真是能作啊!
李善不去想这些,心里来回盘算,谁都不知道刘世让会不会有举雁门降敌的可能……那么,干脆自己出面将其架空算了。
在几度被李神符使了阴损招数之后,刘世让麾下不过两千兵马,而自己虽然直属的兵力也就三四百人,但却能从代县抽调府兵……此时正是农闲时分,自己在代县的威望足以聚拢千余府兵。
逃回雁门关的残兵败将都感念其恩,李高迁更会襄助……如果再加上李道玄遣派偏师而来,架空刘世让并不难。
掌控雁门,一来无后顾之忧,就算突厥来袭,坚守之余还能迅速向李道玄求援。
二来,商事再无阻挠,可以甩开袖子大干特干了。
问题是,刘世让肯定会上奏李渊……这需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
琢磨了片刻后,李善还是下定了决心,撕破脸之后总不能还泰然处之吧?!三日后,左威卫大将军淮阳王李道玄移驻崞县,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南撤至忻州。
对李神符来说,这是正中下怀……省的到时候,刘世让上书弹劾自己顿足不肯救援雁门。
李神符心里有数的很,刘世让麾下不过两千士卒,守雁门关算不上万无一失,而且拒败兵归关,说不定之前大败的降兵会猛力攻城……他就指望突厥尽早攻破马邑,转攻雁门关。
为此,李神符甚至都腹诽,外无援兵,苑君璋到现在大半个月了,居然还没攻破马邑……真是个废物!
就在李道玄移驻崞县的当天,左威卫将军薛忠率五百精骑,一千步卒抵达雁门,并得到了李善热情的欢迎和妥善的安置。
刚开始刘世让还没想到,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雁门关名义上是自己为首,但薛忠、阚棱、李高迁都并不听令,反而对代县令李善俯首帖耳。
反应过来的刘世让大怒非常,居然将自己架空了……他能与李神符、李高迁相争,毕竟当年地位相仿,但如何容忍李善这个未加冠的黄口小儿夺权。
从那之后,一封封奏折如雪花一般飞向了长安。
太极宫中的李渊都无语了,你刘世让这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还真是狗,而且是疯狗!
逮住谁咬谁!
最早是弹劾襄邑王李神符,之后是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再之后是馆陶县公李怀仁,就连淮阳王李道玄都没放过!
好嘛,你刘世让这是非要和姓李的过不去?
老子这个皇帝还是姓李的呢!
雁门守军兵力不足,代县令李善设伤兵营襄助,于农闲时召集府兵,从规矩上来说的确越权,但考虑代州四战之地,突厥随时来袭,代县令是有权临时征召府兵的。
更何况李善夜奔雁门,守关有功……在李渊看来,刘世让、李高迁甚至堂弟李神符都不是什么好鸟,唯独李善这只鸟羽毛洁白无暇。
那是当然,李善这一个月来通过平阳公主,几乎将所有的事都一一禀明……这方面如今在河东,也就齐王李元吉能比得上。
李渊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奏折,忍不住又骂了句,现在江南战事胶着,江淮军战力不凡,偏偏河东又闹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是刘世让弹劾淮阳王李道玄的奏折……李渊拿到手之后都被气笑了!
你刘世让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雁门守军兵力不足吗?
还以此为由弹劾顶头上司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
现在李道玄遣派偏师补充雁门关兵力,你却要弹劾他?!
哎,刘世让的确气疯了……疯狂的上书弹劾他看不顺眼的任何人。
但,刘世让并不是气傻了……他实在没脸在奏折中说清楚,他李怀仁居然夺权雁门关。
更何况,这等事说出来……李渊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刘世让也是宿将,怎么就这么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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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这份奏折,李渊拿起案上一份文书,沉吟片刻后扬声道:“召太子、秦王,三省宰辅。”
承天门大街,裴世矩从西侧的门下省踱步出来,正巧看见堂弟裴寂从对面的尚书省出来。
“三兄。”裴寂打了个招呼,笑道:“昨日黄昏怀义入京,正要今日登门拜会三兄。”
裴世矩久离乡梓,对裴怀义没什么印象,只知道这是被自己塞入天策府的裴怀节的弟弟,点了点头正要问几句,却看见中书令杨恭仁过来了。
“弘大兄。”
杨恭仁对谁都挺敬重的……不过裴世矩最近心情不太好,皮笑肉不笑的哼哼,“恭仁雍容闲雅,进止可观,有威惠兄之像。”
杨恭仁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虽然实际上首相是尚书左仆射裴寂,但怎么说自己这个中书令也是名义上的首相,而且还执掌吏部……这两年向来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裴世矩居然如此言辞刻薄。
裴世矩所说的“威惠兄”是杨恭仁的父亲,前隋观王杨雄……杨雄比裴世矩大八岁,倒是的确可以这么称呼。
裴世矩的意思很明显,我和你老子年纪相仿,你个小毛头也有脸称我弘大兄?
裴寂有点诧异,自己这位三兄壮年时口舌犀利,不让人后,但如今年迈,往往息事宁人……怎的今日突然一改常态?
一旁的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将杨恭仁拉走,回头看了眼,视线正与裴世矩撞了撞……宇文士及露出个讥讽的笑容。
裴世矩早就从李德武那知道,宇文士及是知晓内情的,几次回护李善,甚至将那栋当年的申国公府都转赠给了李善。
宇文士及当然知道裴世矩为什么如此一反常态……虽然限于内宅,但宇文士及留心打探,并不难探查。
最近裴世矩后院起火,一团乱麻,李德武虽并未辞去长安县尉一职,但已经不太去县衙了,夫妻反目,整日争吵,冷嘲热讽……呃,李德武是破罐子破摔,反正现在我是裴家快婿,而且儿子都生下来了,不信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可怜裴世矩一把年纪,临老还要管这等破事,心里更是大恨李善……临走放了把火,烧的裴宅日夜不宁。
想到这,裴世矩捏了捏袖子里的那份奏折。
门下省主责审核复奏,有权封驳中书省所拟诏敕,同时各部、院、寺以及地方官、将领呈交的奏折都是统一送到尚书省,然后也是由门下省审议,才会通过中书省递交皇帝批阅。
但今天,裴世矩准备绕过中书省,他听说中书令杨恭仁长子杨思谊是李怀仁的好友,当然了,他有足够的理由。
举荐出仕或者举荐任职,举荐人是承连带责任的,裴世矩觉得自己的理由足够充分。
裴世矩一边和裴寂叙话缓缓走入太极宫,一边在心里盘算,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将李善那厮塞到雁门去!
谁能想得到苑君璋居然大败而归,而且此次引数万突厥而来,居然久攻马邑不下……都已经十月中旬了,就算马邑城破,突厥复攻马邑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裴世矩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代州、朔州的局势大变,李高迁败北,刘世让困居,李神符按兵不动,反而是李善在雁门关又是一战成名。
最重要的是,裴世矩人老心不老,他看得出来,在河东如今的局势中,若是雁门不意外被攻破,李善在代县并不会受到什么威胁,反而因为战功,因为淮阳王李道玄的到来,导致话语权上升。
等到明年,甚至等不到明年,有雁门战功在手,李善很可能得以晋升被陛下调回朝中,从此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是裴世矩绝不希望看到的。两仪殿内,气氛相对来说比较凝重,这主要集中在于秦王、太子之间。
两个月前,长安遍传东宫太子有迁都之意,刚开始李建成还保持沉默,但在李渊的刻意之下,也展现出对突厥的强硬态度,而李世民的态度从来不用说。
但就在半个月前,苑君璋引数万突厥猛攻马邑,为了河东道行军主管一职,李世民轻描淡写的让太子李建成再次失分……李渊是恨铁不成钢,去年都有胆子出征山东,如今却没胆子去面对很可能不会攻入河东的突厥。
与此同时两个消息也成了鲜明对比,被太子视为心腹的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兵败塞外,而秦王心腹李大亮在赴任安州刺史的途中,诱捕曾大败唐军的张善安,率五百骑击溃十倍于己的敌军。
李高迁名列太原元谋功臣榜,爵封郡公,任十二卫大将军,而李大亮不过刚刚从金州司马晋升安州刺史而已。
很多人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朝中上下名将猛将,大半归属天策府门下,面对突厥,即使太子有担当,但他能胜任吗?
裴世矩默然坐下,心想都说秦王慧眼识英才,太子识人不明。
但这也很难说,秦王这方面主要倚重房玄龄,李大亮、杜如晦都是房玄龄引入天策府的。
而太子只可能倚重那些前朝老臣,或者从龙功臣……考虑到东宫的立场,这方面太子不能太过肆意。
裴世矩知道今日议何事,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兵败塞外,万余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到如今已经半个月了,还没有盖棺定论……给李高迁定罪。
为此朝中颇有骚动,甚至在早朝时,御史台有御史上书请议李高迁罪名……裴世矩怀疑这是秦王主使。
不过,李渊先提起的并不是这件事,他将案上那份文书递给了李建成,示意众人阅览。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声,裴世矩一目十行看完后递给了宫人,在心里思索突厥那边出了什么事……虽然他是朝中最了解塞外的老臣,但毕竟远离北地多年,只知大概,对如今的局势并不了解。
李渊眉头紧锁,“颉利可汗送来国书,请议和……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的视线……有的看向太子,有的看向秦王,也有人看向裴世矩。
与突厥议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李渊登基六年,都议和了四次,但此次不同,一方面突厥尚在猛攻朔州,另一方面江南战事延绵,导致李唐南北同时作战……如果持续下去,朝廷未必撑得住。
所以,李渊问话的意思是,要不要与突厥议和,先集中精力拿下江淮军。
看众人都不吭声,李渊干脆点名,“弘大?”
“斩义成公主,许议和。”裴世矩的话让殿内众人一惊。
前隋宗室女义成公主先后嫁启明可汗、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如今萧皇后及其孙杨政道都入住其帐,杨政道还被封为隋王,以继承隋朝社稷……这一切,都是义成公主背后的谋划。
突厥屡屡南犯,义成公主虽然不是主导者,但也添油加醋的煽动……从这些来看,义成公主在突厥有不低的威望和势力。
李建成诧异于裴世矩会提出这样不可能被突厥接受的条件,摇头道:“义成公主未有失德。”
以和亲为手段,或挑拨离间,或分化瓦解,这是裴世矩的长项……当年隋朝初建,突厥都蓝可汗之妻大义公主是北周宗室女,时常唆使突厥南侵。
但大义公主与随从私通,裴世矩得知后立即出使塞外,大义公主因此被杀。
裴世矩从中斡旋,联合达头可汗制衡都蓝可汗,这就是东西突厥分裂的起端。
李渊思索片刻后看向了李世民,在这方面,他更信任次子。
李世民当然知道颉利可汗为什么要递交国书请议和,李善早就通过凌敬告知,突利可汗已回五原郡,如今两位可汗内斗,攻打马邑都是不得已双方制衡后的举动。
“罢攻马邑,许议和。”李世民干脆利索的说:“一边猛攻马邑,一边请议和,孩儿未闻如此奇事。”
察觉到父亲投来的视线,李建成点头同意,“退兵,许议和。”
看李渊还保持沉默,李世民扬声道:“父亲,孩儿视江南战局,李大亮破张善安,李世绩破陈当世,赵郡王叔攻占枞阳,任瑰攻克扬州,江淮军难以持久,今岁末,明年初,必有捷报。”
李世民这几句话算是面面俱到,点出的几位将领,两个是秦王一脉,一个是东宫嫡系,还有一个深得李渊信重。
李渊再不迟疑,缓缓颔首,“便如此回复,罢攻马邑,许议和。”
人家突厥大军并苑君璋所部猛攻马邑都快一个月了,怎么可能轻易退军……这等于是说,李渊婉转的拒绝了颉利可汗的议和。
裴世矩右手动了动,触碰到袖子里的那份奏折……能不能让李善从代县滚蛋,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果李善能长久的留在代县,朝廷与突厥议和,那李善岂不是逍遥自在……只要不议和,即使今年突厥不攻打雁门,明年必定大军压境。
将手中的国书放下,李渊面色变得有些严峻,“高迁自多年前游历河东,久在朕左右,擒杀高君雅、王威,高迁颇有功劳……不料此战葬送万余大军于塞外。”
李渊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向李世民,“二郎,高迁当如何定罪?”
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攻关中,定长安,江夏郡公力战有功,名列太原元谋功臣,当不论死。”
“不论死?”李渊嘿嘿笑了笑。
的确有这么一条,太原元谋功臣十七人,秦王、裴寂、刘文静恕二死,其余十四人恕一死……其实挺扯淡的,刘文静也没谋反的实际举动和证据,还不是被一刀剁了。
换句话说,李世民的建议是,除爵罢官,但不论死。
相向而坐的李建成正要开口,却听见对面的李世民继续说:“但此战疑点颇多,尚需详查,父亲可斟酌处置。”
这次不仅是李渊、李建成了,殿内众人无不讶然……这么好的机会,秦王是吃错药了吗?
李世民平静的看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李建成……大哥,不是我心软,有了李高迁襄助,李善更能全面掌控雁门啊。
更何况,无论如何,李高迁毕竟兵败塞外,葬送大军,甚至是弃军先逃……再难身登高位了。
.难道之前朝中骚动,请议李高迁之罪……不是二郎在背后指使,李渊半信半疑,他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太子。
深深看了眼李世民,李建成保持镇定,缓缓道:“刘世让弹劾李高迁弃军先逃,使万余大军葬身塞外,但襄邑王叔、代县令李怀仁均未提及,二弟所言极是,理应详查。”
稍远的裴世矩竖着耳朵,听到这儿,眼角跳了跳……太子说李神符、李善并没有提起李高迁弃军先逃。
但凡奏折,必过门下省,自己身为侍中,见过李神符的几份奏折,但并没有见过李善的奏折……另一位侍中江国公陈叔达虽然和李善关系亲近,但没有道理瞒过自己这个李善的举荐人。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李善私下信件直抵御案……裴世矩立即联想到了平阳公主这条线。
裴世矩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那边李建成还在源源不断的为李高迁开脱,时不时瞥一眼李世民。
半响后,李建成闭上了嘴,李世民才慢悠悠的开口,“太子所言有理。”
“二郎细细说来。”
“此战之败,首在刘世让轻敌,虽李怀仁报信,但仍然轻易遣派李高迁率军出塞援马邑。”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若非李怀仁夜奔雁门关,只怕突厥已破关而入。”
李建成补充道:“突厥抵雁门关,刘世让仍在崞县,直到第二日午后才来援。”
啧啧,刘世让真是能得罪人啊,满朝上下就没人替他说一句好话,这样的人曾经担任并州总管,那也实在是罕见。
不过殿内诸位宰辅脸色古怪不是因为刘世让,而是因为李建成、李世民这对同胞兄弟的一唱一答,配合的好默契,将锅死死扣在了刘世让的头上。
难得出现这种场面,李渊神情有些恍惚,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是他最期盼看到的,但却不敢相信,他狐疑的看看长子,再看看次子……
李建成的眼神同样狐疑……去年自己没能保住史万宝,这次总要保住李高迁,即使不可能脱罪,也要尽量保住,但二弟你这是想干甚?
李世民眼神坦荡,好似无私,扬声道:“李高迁毕竟兵败,当领罪受受罚,但如今重兵云集河东,却只能坐视突厥猛攻马邑,此为军国大事。”
“此时河东,不能生乱。”
李渊稍稍褪去狐疑,他很了解这个儿子,胸中自有傲气。
但李建成却更是狐疑,他很了解这个弟弟,阴私手段用起来不弱他人……而且处置李高迁,和如今正在进行的战事并没有直接联系。
不过即使李世民选择让步,李渊也顺水推舟,毕竟李高迁是元谋功臣,又是太子不多的心腹大将。
之后李建成没有再开口,而是裴寂提议,最终李渊定罪,李高迁丧师万余,罢武卫大将军,降为骠骑将军,统领代县府兵,戴罪立功。
从十二卫大将军降为骠骑将军,这是个跨度相当大的降职。
十二卫大将军已经是武职的顶点,正三品,而行军总管、行军元帅那是临时派遣,并不是固定的。
唐朝后期倒是有从二品的十二卫上将军,但在唐初,再往上只有李世民独一份的天策上将了。
而骠骑将军这个职务在贞观年间改名为折冲都尉,是府兵制在各地设置的折冲府的长官,约莫是从四品到正五品。
看起来差距不大,但普通的折冲府的长官想爬到十二卫大将军,即使出身名门,战功累累,那是基本上也是没希望的。
这个处置看起来有点严厉,但却让李高迁得以戴罪立功……最关键的是,李高迁并没有被除爵或降爵。
换句话说,只要李高迁别再出事,大不了回头辞去骠骑将军,熬上年许,以元谋功臣、江夏郡公的身份起复,十二卫大将军是没指望了,但混个上州刺史却是不难的,甚至能入朝在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混个将军。
李世民突然身子前倾,脸上神色犹豫不定,“父亲,不如召回刘世让,另遣派重将守雁门关?”
李渊愣了下,旁边的李建成几乎要拍手称快了,“距离雁门关最近的……好像是淮阳王弟?”
看李世民脸色不太好看,李建成顺嘴又添了句,“天策府内名将如云,程知节、秦琼、尉迟恭均乃大将之才,再补之房玄龄、杜如晦、薛收等谋士,必能坚守雁门。”
李世民这下脸全黑了,之前自己的确不安好心,但这次的提议完全出自公心……结果李建成顺手挖个坑就要把自己埋进去!
李渊突然安心下来了,好,很好,这才是正常的兄弟关系啊!
他当然知道,如今刘世让堪称人憎狗厌,在河东道地位又不高,偏偏与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有仇……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将其调离,换个人守雁门关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问题是,现在突厥联合苑君璋猛攻朔州,马邑摇摇欲坠……这个锅,奉命经略马邑的刘世让不背,难道将其调离之后,让继任者来背?
谁肯背这个锅?
也是这个原因,李渊才没有将刘世让调走,反而第二次下令,由刘世让全权负责经略马邑。
裴世矩瞄了眼李建成,程知节、秦琼、尉迟恭都是战场扬威的大将,如果去了雁门关,这个锅八成就要扣在某人身上了。
裴世矩也曾经考虑过,要不要想发设法将这个锅丢给李善,但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一方面李渊不太可能点头,而且还有个平阳公主,另一方面李善之前有守卫雁门的战功。
李世民脸色难看的正襟危坐,而且还闭上了双眼,只在肚子里腹诽,那就等着吧……刘世让已经被逼到绝境,马邑一破,很可能就会以此定罪。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刘世让的确有举雁门关而降突厥的可能,还好怀仁已经有所提防……李世民琢磨着明日让凌敬找人带个口信过去,无需缩手缩脚,干脆将刘世让完全架空算了,关键时刻要当机立断,务必守住雁门关!
议事完毕,众人正要散去,却听闻一声咳嗽,裴世矩已然起身,手持一份奏折,缓缓走到了御前。
“弘大?”
裴世矩叹息道:“此为刘世让弹劾奏折,今日议事,臣冒昧携奏折入宫,还请陛下御览。”
李渊有些莫名其妙,裴世矩在门下省其实不太亲自处理公务,类似的事都是另一位侍中陈叔达处置。
一旁的陈叔达更是莫名其妙,自己和裴世矩相处一直不错,他为什么要绕开自己?
李渊打开奏折瞄了几眼,脸颊处抽了抽,“呃……”
呃了半天,李渊也没说出话来……因为他知道,刘世让弹劾的罪名都是事实。
奏折在殿内传阅。
有的人理解的点头……毕竟是裴世矩举荐李善赴任代县,如果李善栽了,那举荐人裴世矩也是要担责任的,这么想的人有尚书右仆射萧瑀、门下侍中陈叔达。
不过亲自递交这份奏折,无非是为了撇清,有点不太厚道啊,这么想的人有中书令杨恭仁……刚才还在太极宫外受了气呢。
李渊和李建成对视了眼,都觉得有点棘手……如果是其他人还好说,但这是三朝老臣,名望遍传海内的裴世矩。
平阳公主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现在怎么办?
李世民看完奏折后又闭上了眼睛,心想怀仁坚守雁门有功,裴世矩这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也是,毕竟和李德武是父子,这笔账不算到裴世矩身上,还能算到谁身上?
裴世矩虽然须发尽白,但精神抖擞,中气十足,朗声道:“陛下前年即下诏,绝突厥互市,然李怀仁赴任代县不过数月,竟敢组建商队,私自出关,视朝廷法令如无物。”
“老臣知李怀仁之才,遂举荐其赴任代县,不料……”
裴世矩微微叹息,“老臣多年前数赴草原,各部落无论大小,均奇缺茶盐、铁器,商贾为暴利,私下贩卖,实为通敌。”
“咳咳。”向来很欣赏李善的陈叔达婉转劝道:“弘大兄,怀仁坚守雁门关有功,哪里会通突厥……过了,过了。”
“本朝律法尚未完善,但大抵沿袭《开皇律》。”裴世矩摇头道:“前隋文帝在位,但凡敢私通外族者,均下狱论罪。”
杨恭仁哼了声,“不过刘世让弹劾而已,无凭无据……”
“六日前,商队自草原归来。”裴世矩冷然道:“数十辆马车,满载货物!”
“刘世让不许商队入关,李怀仁居然当众叱喝,私放商队入关!”
“雁门关上下目睹者成千上万!”
李世民眼珠子转了转,劝道:“裴相,此等事……事关重大,只怕涉及多方,还需详查。”
这句话说的云里雾里,但殿内都是老中小的狐狸,哪里听不懂这言外之意……李善组建商队出关,他哪里来的盐茶、铁器?
想在河东搜集这些,不可能绕过河东诸多望族……处置李善,未必是什么好事。
李世民加重语气,“裴相,正如孤适才所言,如今河东道,不可再乱。”
“殿下有扬威草原,逐敌漠北之愿,难道能忍受突厥得铁器之助?”裴世矩缓缓而坚定的摇头,“涉及各族,都应斥责!”
李世民叹了口气坐了回去,拼命忍着笑意……他没想到裴世矩这么乖溜溜的钻进李善早早挖下的坑里。
这不能怪裴世矩……在他看来,李善与河东薛氏、柳氏关系都不错,而因为自己和李德武的缘故,李善怎么可能带着闻喜裴氏一起发财呢?
先后将陈叔达、杨恭仁、李世民怼下去,裴世矩总结道:“李怀仁坚守雁门关以拒突厥,实有战功,但逆圣人诏令,又违背律法,理应别迁。”
不能再让这厮在代县、雁门继续待下去了……这厮太能折腾了!
裴世矩觉得,如果不能将李善摁下去,可能到死都忘不了那日……那日,李善夜奔雁门关,大败突厥追兵的捷报传来后,李德武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是,我不行,你上啊!
结果还不是一样!
其实,当裴世矩从袖子里拿出那份奏折后,殿内最为坐立不安的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李渊,而是李建成下首位的裴寂。
刚开始的时候,裴寂还觉得……是不是裴怀义已经给三兄写了信?
裴怀义此来,就是想将李善从代县赶走,甚至琢磨将玉壶春酒坊抢到手。
但很快,当裴世矩用斩钉截铁的话说出那句“涉及各族,都应斥责”之后,裴寂就知道了……裴怀义绝对没有和三兄联系过。
三兄啊,你是看不到咱们自个儿身上跟乌鸦似的……李怀仁联合河东望族行商事,怎么可能无视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呢?!
“咳咳,咳咳。”
裴寂回过神来,侧头看见太子李建成递来一个眼神。
“呵呵,少年人好阿堵物……东山酒楼在长安东西两市独树一帜。”裴寂勉强笑着,“不过李怀仁以莲喻己,以君子自居,理应不会贩卖禁运物。”
“若无禁运物,商队何以携数百良驹回关?”裴世矩冷笑道:“一匹良驹,关中售价万钱。”
“数百良驹?”李渊眯着眼睛轻轻重复了一遍,转头和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了一眼……居然利润如此丰厚!
之前李渊同意李善的计划,所想的不过是多少都有点好处……但一次出关就携数百良驹而归,这不是小小的好处了!
如今陇西道那边正在重设马场,正愁着缺少良驹配种,如果这一批……
李渊有点兴奋,这是日后制衡突厥的底气所在,但同时也有点头痛,他可以确定,肯定是有禁运物的,大抵是茶盐,没有铁器……这是自己私下许诺的。
琢磨了下,李渊向李建成使了个眼色……二郎不顶用,你这个太子还不上?
如果说之前还在犹豫,但听到数百匹良驹之后,李渊立即做出了选择。
李建成也是无语了,自己给裴寂使眼色,父亲给自己使眼色……
“裴相。”李建成起身整理衣着,行了一礼。
裴世矩侧身相避,感觉不太妙……之前诸位宰辅还好说,秦王据说早就大为欣赏李善,这也好说,陛下青睐李善,这也好说……毕竟李善违背律法、圣人诏令。
但连太子都站了出来,而且还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难道李善和太子也有勾搭?
“李怀仁好阿堵物,组建商队,私自出关贩卖,此当重责!”李建成轻声道:“但毕竟曾救回三妹……”
这是个很难说通的理由……裴世矩可以肯定,必有内情。
一旁的裴寂正使劲给裴世矩使眼色……别闹了,真的,别闹了!
裴世矩正犹豫时,李建成回头看了眼李渊,附耳上去说了几句话,才轻声继续道:“李怀仁与苑君璋之子苑孝政相识于代县。”
“什么?”
“什么?”
陈叔达、杨恭仁都忍不住起身询问,如果有这个理由,那是说得过去。
裴世矩只觉得眼前一黑,以他的脑子,很快将各种事联系到了一起……而且隐隐猜测到,八成是被人涮了!两仪殿内回响着当今李唐皇帝陛下李渊愤怒而心虚的斥骂声。
“年未弱冠,爵封县公,难道朕亏待他李怀仁了吗?!”
“诗才盖世,有怀仁之心,却偏偏好阿堵物,真是鬼迷心窍!”
“对了,记得朕赐予淮阳王的黄金,居然有一半都被他抢了去!”
李渊父子三人心知肚明,李善虽然只是个代县令,但如今在河东北部的分量不低,送回来的良马、耕牛让人垂涎,更重要的是他维系着与苑君璋这条线……只是公然违逆律法、圣人诏令,这事儿拿不到台面上来。
李渊在上面装模作样,太子微垂眼帘,心想总算是含糊过去。
而李世民在琢磨,李善组建商队出塞,有几分是为了国事,有几分是为了赚钱……毕竟这位先后弄出了琼瑶浆、东山酒楼、玉壶春、红砖,真是赚了不少钱。
至于家伙儿虽然还不知道细节,但也明了,再蠢也知道这事儿圣人是知情的,太子、秦王八成也是知情人……还有谁会为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事去和陛下、太子、秦王作对?
裴世矩已经被扶回去坐下了,刚才还红润的脸庞如今一片灰败……他倒是不在乎李渊之名看待自己,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谋划落空,而是愤怒于自己被耍了!
听到李建成那句话之后,裴世矩立即全盘想通了,并不是因为李善为什么有这样的胆子私自出关行商,而是他想通了为什么李善能提前知道突厥数万骑兵南下,而且准确的知道领兵者是欲谷设和郁射设。
老了,真的老了……裴世矩在心中如此哀叹。
李渊瞄了眼裴世矩,想了想补了一句,“李怀仁以莲喻己,以君子自居,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咳咳,咳咳。”李建成咳嗽两声,使了个眼色……父亲,别太过火啊,回头三妹得来替李善讨公道呢。
李渊讪讪的住了嘴,换了个话题,“数百良驹……正好关右缺马,大郎,写封信让怀仁都送来,可不能便宜了他!”
“是。”
一唱一合的做派让占为己有……这事儿八成都是议定的,你们这有意思吗?
今天李渊也有点狼狈,他特地将裴世矩送出两仪殿,小声说:“弘大身居侍中,掌审核复奏,恪尽职守,但怀仁救了平阳,纵然爱阿堵物,朕也……弘大且松松手。”
裴世矩勉强挤出了个笑容……到这时候还要欲盖弥彰,还要跟我扯淡!
看着诸位宰辅走远,李渊揉着太阳穴,看看还没离去的两个儿子,迟疑着说:“平阳……”
李建成、李世民都猜到了父亲在想什么……数百匹良驹,这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已经六七日了,按理来说,应该早就写了信来。
要不要召平阳来问问?
但是要问……就意味着李善公然违逆律法,私自出塞的事已经公开化了,平阳公主性情刚烈,早在一个多月前就留下话,到时候是要算账的。
对于这儿女儿,李渊很是宠爱,但也有点父亲对女儿的惧怕,李建成也差不多,而李世民……他骑射最早都是平阳公主手把手教的。
但还没等到李建成、李世民开口,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身戎装的平阳公主已经疾步闯入两仪殿。
李渊干笑道:“平阳……”
“三妹。”
“三姐。”
平阳公主眯起双眼,双目显得略微狭长,叹道:“听闻刘世让上书弹劾怀仁违律法私自出塞行商,门下省裴相请父亲定罪?”
“呃,确有其事。”李渊示意宫人取了胡凳过来,“早就说了,为父定然为怀仁做主!”
“不错,不错。”李建成赶紧附和,“裴相举荐怀仁,见刘世让奏折,痛心疾首……”
平阳公主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没有想到,居然是举荐李善的裴世矩出手……这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细细打量平阳公主,心想这次三姐或许能窥破内情,但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说了好一阵话,李渊见女儿神情略微放缓,笑道:“怀仁此次赴任代县,勾连塞外,刺探军情,又坚守雁门有功,他日返京,必然加爵晋职。”
李建成也笑道:“怀仁学识驳杂,又有文采,三妹可替其择职……”
唐初建功,封赏一般是三条路,一是散阶,这个上至皇帝,下至普通将校都不太在乎,其二是爵位,这是最常见的方式,其三是晋职。
但晋职也分两条路,其一是在外地,从县令升为州佐官,如司马、别驾、长史之类,最后掌一州之地。
其二是调回朝中……这就有讲头了,放在后世那就是去中枢镀金。
平阳公主略一思索,“还是任其自择吧。”
如果是今日之前,平阳公主或许会为李善做主,但今日裴世矩出手,她猜测李善或许有自己的思量。
李渊笑呵呵的又闲聊了几句,看似无意的问:“听闻商队出塞,一次携数百良驹而返……”
话还没说完,平阳公主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代县商队购马一百三十七匹,其余商队携马两百一十二匹,怀仁以玉壶春作价,再补上钱,全数购来,共计三百四十九匹。”
李渊心神一松,想来应该是李善将事情料理清楚后才送信来,真有赤子报国之心啊!
“此次送信回京的是女儿之前遣派的亲卫,三百余匹马,半数可为良种。”平阳公主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怀仁为国事遭朝臣弹劾,父亲不可肆意相夺!”
李渊一时没听明白,什么都心知肚明的李世民解释道:“父亲,怀仁于代县设市,组建商队出塞,决计绕不过河东诸多世家。”
“若是此次不耗分文,只怕怀仁难以为继。”李建成笑道:“三妹,总不会是市价吧?”
关中一匹良驹值万钱,若是能配种的良种更要贵上数倍,朝廷是决计不会出这笔钱的,而且户部也没有这个名义拨款……更何况这事儿也不能摆在明面上。
李渊接过女儿递来的册子,翻开细看。
这本册子是李善亲手填写的,一共分为三块。
其一是北市的抽水,以及玉壶春耗费的成本。
其二是代县商队回返后,以马匹、耕牛抵消事先赊的玉壶春,多退少补。
其三是以柳氏、裴氏、薛氏为首的河东望族的商队,携带的马匹以适当的价格抵消玉壶春以及耗费的粮草,这方面李善补上了不少钱财。
李善习惯性的在册子最后列出了一张表格,将各种数据清晰的展现出来,李渊一看就明白了,如果这三百多匹良驹全都无偿送出去,那接下来李善只能勉强支撑。
“不行。”李渊将册子递给李建成,沉吟片刻后摇头,“代县地方分润甚少,怀仁未必能压得住。”
换句话说,河东诸多望族分润的比较多……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李善从北市抽水的钱基本都填进去了,他们不会像代县势族一般,将良驹便宜卖给李善。
李建成看了几眼笑道:“也未必,商队回程携带的除了良驹之外,还有耕牛、皮袄等货物。”
李渊还是摇头,看向平阳公主,“怀仁如何考量?”
“怀仁有意将良驹送至关中,大半由父亲处置,小半售卖,再从各地分购货物,特别是粮食。”
平阳公主的解释比较含糊,但父子三人都听得懂……李善把持商路,一方面在于北市,一方面在于代县令这个位置,特别是如今身在雁门,但更重要的是玉壶春对草原部落的吸引力。
而在河东筹集粮食酿酒,不可能绕过那些河东望族……换句话说,双方是相互制衡的,李善卡住了雁门关这个口子,而河东望族卡住了粮食这个口子。
所以,李善希望另辟蹊径,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渊琢磨了下才点头同意,“七成送去关右,三成售卖,但不许于关中购粮。”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关中缺粮都下了禁酒诏了。
顿了顿,李渊笑道:“售卖购粮,便由嗣昌来办吧。”
平阳公主应下此事……自从她执掌北衙禁军之后,夫婿柴绍虽然仍官居右骁卫大将军,但只虚职,并不掌军,甚至都不去上衙,平日少有出门,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干。
李世民瞥了眼平阳公主,看似无意的说:“三姐,怀仁压得住代县地方吗?”
李渊啧啧两声,“施恩怀柔,未必是好事,只怕代县地方得陇望蜀。”
那么多封信,对于李善在代县的一切,李渊都很清楚……赴任以来,诸多怀柔施恩,甚至不惜亲自弯腰秋收,但他太清楚那些地方势族了,从来都欺软怕硬。
平阳公主摇头道:“代县地方势族绝出仕之路,怀仁信中提起此事……”
显然,李善分润给代县地方的比较少,而对方也心甘情愿……就是想借李善这个踏板达到子弟出仕的目的。
这是李善能压得住代县势族的关键。
李渊一边琢磨李善真是心思机敏,一边随口道:“怀仁亦有荐人之能否?”
“父亲忘了苏定方吗?”一旁的李建成提醒。
李世民立即接上了,“还有阚棱,怀仁守雁门,便是以阚棱率兵出塞,大败突厥追兵。”
李建成脸一黑,刚刚在西征立功得以爵封县侯的阚棱被丢到雁门,就是因为依附东宫的罗艺。
李渊脸更黑,你们真是无时无刻都要别别苗头啊!
“好了,都闭嘴!”李渊呵斥了句,“平阳,怀仁可有人选?”
“贺娄兴舒。”平阳公主答道:“虽未弱冠,但骑射俱精,此次雁门一战,冲阵侧击突厥有功。”
“贺娄?”李渊皱起眉头,“是贺娄子干之后?”
“贺娄子干长孙。”平阳公主解释道:“贺娄子干祖籍代县,开皇年间迁居陇西,后人在大业年间迁回原籍。”
“陇西蓄马,便是由贺娄子干而起,听闻其族人多善相马。”李世民建议道:“不如去太仆寺?”
太仆寺是隋唐九寺之一,掌牧马政令,不过和其他八寺不同,因为唐初缺马,更缺战马,太仆寺承担的任务很重,和兵部关系比较近,而陇西蓄马又是李世民主导,所以太仆寺向来被视为秦王府的势力范围。
李渊干脆不吭声,果然李建成反对道:“怀仁压服代县地方,不可不留后手,不如干脆入十二卫,便在苏定方麾下为将校。”
苏定方如今是左卫中郎将,而左卫大将军扶风郡公窦琮早年与李世民有隙,相对来说亲近东宫。
李渊任由两个儿子争,好一会儿等他们都闭了嘴,才开口道:“让那小子去右骁卫吧。”
平阳公主点头应下,右骁卫大将军是柴绍,接下来要负责为李善售马购粮,带上代县本地势族子弟,也算理所应当。
李世民觉得这个结果也不错……反正心里有底。
而李建成隐隐觉得……自从两个月前宣扬自己有意迁都的流言蜚语之后,自己和父亲之间就有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以往这种情况,父亲应该会选择自己。
李世民将册子递还给平阳公主,笑道:“刚才翻阅,看到有闻喜裴氏……”
李渊和李建成都嘴角带笑,前者挥手道:“弘大出于公心……不过,必不知此事。”
后一句是肯定的,但前一句……平阳公主离开两仪殿后,辗转派了人去打探消息。
这天夜间,平阳公主府中,柴绍挥舞着隔壁笑道:“既然岳父吩咐,那自然要尽心竭力,怀仁默不作声,却做了好大事!”
平阳公主叹道:“河东裴氏,一门双相……难怪之前怀仁闭口不言。”
根据打探来的消息,对李善相对来说比较了解的这对夫妻很轻易的窥破内情,特别是注意到坊间流传李德武举荐李善去年北上山东的事。
“之前两度相邀,怀仁都不肯入你幕府,想必就是为了此事。”柴绍摇头道:“怀仁所言所行,无一丝逾规,反倒是……”
平阳公主安坐于胡凳上,身姿挺拔,目透寒光,冷然道:“反倒是裴弘大、李德武三番两次!”
对于李善赴任代县的决定,平阳公主当日就有异议,现在她自然懂了,这是李善和裴世矩的交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李善一贯的做派,退避三舍,取得道德制高点。
但关键是,想杀出一条血路,这并不容易。
平阳公主心想,救命之恩,此事自己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现在自己并不能帮得上多少忙……倒是夫婿有这个机会。虽非出身世家,但苏定方也自小读书,并不算草莽出身,虽然沉默寡言,但十年前就上阵领军,自有风范。
闪电追击,一日八战,斩酋而溃敌阵,三百骑生擒国主,这是能传于后世,铭记史册的传奇功绩,再加上本身勇力绝伦,这使得苏定方上任左卫中郎将之后,上得左卫大将军
窦琮赏识,下得士卒敬服。
不过,苏定方除了每日入皇城十二卫南衙之外,几乎足不出庄,以奉养寡母之名,谢绝诸多同僚战友的相邀。
但今日,苏定方来到了平阳公主府。
“定方来了。”柴绍笑着指了指苏定方,“怀仁真是做的好事,将某也拉去帮忙。”
苏定方愣了下,听柴绍解释了几句,又行了一礼道:“还请谯国公襄助。”
“关中缺粮,关右亦少出粮米,陇西道更是难为之。”柴绍笑着让苏定方坐下,“某已思量过了,售马购粮一并行之,良驹由河东南下入陕东道,以马换粮。”
平阳公主从后面转出来,微微蹙眉,“但从陕东道运粮至代州,路途遥远,耗用不小,还不如售钱,再运回河东购粮。”
这对夫妇争执了片刻,两个方案各有优劣,柴绍看了眼苏定方,笑道:“定方可有妙计?”
苏定方正要开口,却听见平阳公主似笑非笑道:“怀仁行事,向来稳妥,只怕早有定策。”
看苏定方难得讪讪模样,柴绍放声大笑,“定方尽可道来。”
苏定方这才将李善信中的主意说出来,柴绍和平阳公主对视了眼,都有些懵逼。
李善早就考虑过,关中缺粮,不可能让自己放手购粮……酒坊已经越做越大,几乎占了北市三分之一的场地,商队出塞,如今最重要的货物就是玉壶春。
所以,李善根据后世的宋明时期的盐引制度为基础,折腾出了一套似是而非的制度。
不管在哪儿,除了关中之外,其余各地,无论何人,运粮至代县,按照数量兑换马引,再从柴绍这儿领走马匹。
“也就是说,粮米耗费都算在商贾身上?”柴绍琢磨了下,“只怕他们不肯吧?”
“均是良驹,供不应求,但途中粮米耗费,都由代县承担。”苏定方解释道:“如此,无需组织人手运粮。”
柴绍摸着下巴在心里模拟,喃喃道:“或能为朝所用……”
售马购粮以这种模式操作,其实是用不上过柴绍这一道手的……如果这套制度为朝所用,的确是需要过这一道。
但这件事摆不到明面上,甚至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只是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在这种情况下,让别人过一道手……这都能说是拉人下水了。
当然了,柴绍并不惧怕这些,甚至还能从中得利……至少,对于一个久经战事的大将来说,来自塞外的良驹足够让他垂涎。
柴绍到现在都记得,当年自己奔回河东晋阳,起兵之前,李渊以称臣为代价,从突厥那忽悠来两千匹战马……自己当年胯下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可惜在浅水原一战中箭不治。
平阳公主瞥了眼丈夫,在政治上她其实比柴绍更加敏感,她在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就算今日自己夫妇没有邀苏定方上门,只怕他也要主动登门拜访。
李怀仁只怕在信中都交代了苏定方了。
所以,李善这是刻意的想和自己夫妇保持紧密的联系……对此,平阳公主也并不反感,除了救命之恩外,苏定方随柴绍西征吐谷浑,李善虽然不是平阳公主府的属官,但在太子、秦王夺嫡的局势下,隐隐有着相同的政治立场。
相互之间的联系从私交渐渐转为有合流之势。
如今平阳公主深深叹息李善的坎坷身世,想到这儿,她向丈夫递去一个眼神。
柴绍哈哈一笑,随口提起了西征途中的琐事,又说到洮州一战守若磐石的阚棱。
“怀仁信中提及,临济县侯手持陌刀,阵前斩敌,突厥无不失色。”苏定方笑道:“此战之后,虽临济县侯未得授职,但先后得襄邑王、淮阳王许可,领兵助守雁门关。”
每一封信都看过的苏定方当然知道,李善欲架空刘世让,全面掌控雁门关,阚棱、李高迁都是强助……特别是前者。
“此次商队携数百良驹回关,虽于国有益,但终究违逆律法。”柴绍叹道:“今日议事,刘世让上书弹劾怀仁,有重臣宰辅建言罪之。”
苏定方愣了下,这事儿他还不知道,但立即确定是裴世矩……还真让凌公猜中了,裴世矩不偏不倚的跌入坑中。
“河东裴氏,一门双相,朝中无出其右。”柴绍慢悠悠道:“只看定方泰然神情,便知……定方尽晓内情。”
苏定方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在作战时对时机把握非常敏感,但在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上……哎,历史已经证明过了。
历史上苏定方为先锋踏破突厥王帐,虽是偏将,毕竟也立下大功,但在之后的二十多年内都不得升迁,直到唐高宗李治上位。
终于可以确定了,的确是裴世矩,的确是李德武……平阳公主深吸了口气,“说吧。”
虽然苏定方在这方面不太敏感,但还好身边有个这方面特别敏感的凌敬……类似的场景中,凌敬为苏定方划出了一道底线。
除了秦王事,尽可叙之。
于是,接下来平阳公主、柴绍一点点的问,几乎是在挤牙膏……虽然这个时代只有牙粉,没有牙膏。
而苏定方挑挑拣拣的将实情一点点的透露出来,并有意无意的将李善描绘成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李德武抛妻弃子,而且几度加害,裴世矩为虎作伥,下手更狠……李善完全是被迫害的,真的。
至于什么李善使了手脚将李德武送入东宫……哎,这种事苏定方也不知情啊。
随着苏定方的讲述,平阳公主、柴绍的神情愈发复杂,他们感慨于更甚猛虎的李德武,明白了为什么裴世矩将李善塞到雁门,唏嘘于李善的悲惨过去,更赞善李善身处逆境,奋发而起的心性。
“一门双相,好大的威势!”平阳公主哼了声,“当日怀仁搪塞,某便知晓其在朝中必有敌手!”
“告诉怀仁,既然视某为姐,那便无需畏惧!”
为李善做主,平阳公主不敢做这样的保证,但裴世矩、李德武几度陷害,平阳公主有至少护住李善的能力。日月潭,李宅。
刚刚从天策府返回庄子的凌敬安之若素的坐在那,听着苏定方的描述,嘴角犹挂着一丝清冷讥讽。
在座的除了这两人,还有面色忧虑的朱玮,紧锁眉头的朱氏。
“朱娘子安心便是。”凌敬笑着劝道:“裴世矩二度出手,时机把握得当,看似问罪怀仁,实在使其别迁,不过此事……圣人知晓,太子、秦王、平阳公主都知晓。”
“都知晓?”朱氏眉头锁的更紧了。
一旁的朱玮心知肚明,低声劝道:“大郎如今在外,处事隐秘……”
凌敬呃了声,心想李善这厮嘴巴倒是挺紧的,出塞通商这件事在河东已经算不上隐秘了,但在关中少有人知……只是没想到连朱氏都不知晓。
顿了顿,凌敬补充道:“只是经刘世让弹劾,两仪殿裴世矩问罪,只怕怀仁声名受损。”
朱氏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开,砰的拍了下桌案,“老贼!”
“当然了,也有好处。”凌敬将话头绕回来,“一来于国有益,圣人自当垂青,他日返京,必有风扇,二来……”
凌敬瞄了眼有些惭愧的苏定方,“平阳公主放言,他日怀仁高枕无忧矣。”
朱氏呆了呆,面露喜色,她这几个月和平阳公主时常来往,已经知晓这位女子的分量。
朱玮和朱氏还好糊弄,但苏定方……虽然算不上机敏,但他对李善的了解却在前两者之上,不仅狐疑的看了眼凌敬。
凌敬丢了个眼色过去……他和苏定方都有共同的认知,就算平阳公主或强硬出头,或从中斡旋,就算裴世矩、李德武心不甘情不愿的罢手,但李善会让之前的一切都随风而散吗?
绝不可能!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李德武、李善父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但在裴世矩将李善塞到雁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他和李善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
裴世矩拉开了战幕,但什么时候结束却不是由他说了算!
凌敬对于这些早就琢磨过了,就算平阳公主出面,只怕裴世矩也不会罢手……想想就知道了,裴世矩还能活几年?
不说裴世矩了,就是裴寂也年过六旬,若是李善耐得住性子,等这两人都身故之后,再无杰出子弟的闻喜裴氏西眷房能对付很可能当日已经身登高位的李善吗?
圣人青睐有加,太子、秦王均怀柔拉拢,还有平阳公主力挺……这也是裴世矩想尽快摁下李善的主要原因。
朱玮想了想,低声问:“大郎在雁门关……”
“必然无恙。”凌敬没有提起刘世让可能降敌的事,只笑道:“淮阳王移驻崞县,距离雁门关一日路程,左威卫将军薛忠已率两千士卒进驻雁门关,去年是怀仁将他从突厥手里救回来的。”
一边说着,凌敬一边在心里盘算,李善这个人,关键时刻狠得下心,如果刘世让有异动,李善就敢斩其首级。
有阚棱、李高迁、薛忠之助,再加上本人在代县、雁门关几度施恩,李善掌控雁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一再保证李善的安全之后,凌敬才说起出塞通商这件事。
“两仪殿一事已然传开,长安城内颇有议论。”凌敬看向朱玮,“东山寺存粮已经启运?”
“明日便可启程。”朱玮迟疑问:“只是……当年怀仁于东山寺设粮仓,除了日常所用,不许外用。”
“最早一批都快两年了,粮米难以久存。”凌敬摇摇头,“河东望族卡住粮食这道口子,怀仁不得不让步。”
“以马引换粮,此策的确精妙,但一时半会儿只怕难以奏效。”
“先送过去顶一顶,顺便换一批良驹来。”
李善赴任之前叮嘱过,庄内大小事务,均以凌敬为主,朱玮立即点头应下。
这些事凌敬早有思量,从李善来信中判断,云州居民、草原部落对盐、茶叶甚至漆器、瓷器都有不小的需求量,但总有分层,只有玉壶春是不分阶层,男女老幼贫贱富贵都爱之。
所以,玉壶春成为了走私量最庞大的货物……李善能操纵这条商路,一方面是因为代县令、驻守雁门,另一方面就是因为玉壶春。
所以,李善不能让河东望族卡住这个口子……光是第一批良驹,李善将北市抽水全都填了进去才将裴氏、柳氏商队携带的牛马全都拿下来,为此还要将下一批酒坊出产大部分送出去。
苏定方有些奇怪,“送些良驹回来作甚?”
“河东购粮,绕不开河东望族,难道其他地方就能绕开?”凌敬哼了声,“李楷、王仁表、柳奭、房遗直、杜荷、长孙冲……”
朱玮立即明白了,一方面是要打通关系,另一方面也是为李善维系人脉关系,但想了想他迟疑道:“好像大都是秦王府子弟?”
“京兆韦氏送两匹过去,还有魏玄成,呃……”凌敬顿了顿,“还有什么人要送?”
朱玮神色微变,笑道:“太子中允王叔玠,祁县王氏出身,曾数度赞誉怀仁……”
“太子左庶子,荥阳郡公郑善果年初安抚山东,回朝后赞誉怀仁筹谋山东之功。”
凌敬随意点点头,反正至少这时候,李善是不能也不愿直接卷入夺嫡之争的,不过这老头也心想朱玮在东宫那边到底有什么渊源,但好像怀仁已经有所揣测。
苏定方突然想起一事,试探问:“崔舍人那边……”
这方面的事苏定方向来不太注意,他只是记得听人提起过,荥阳郡公郑善果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是中书舍人崔信的堂姑,两家走的很近。
“无需如此。”凌敬捋须笑道:“那边怀仁早有安排。”
哎,李善前世没给岳父岳母送过礼,没经验啊,也是,他到穿越前都是单身狗……而凌敬也没考虑到这点。
“前日在平阳公主府见过那位崔小娘子。”朱氏突然开口,“隐隐问起,大郎何时回京。”
朱玮笑道:“天合之作啊……不过记得崔小娘子才十一二岁。”
一般来说,唐朝女子定亲在九岁到十四岁之间,明后年定情都来得及。
凌敬微微摇头,“听人提起过,崔舍人赞怀仁才情,但其妻张氏颇有不满。”
“未必如此。”朱氏反驳道:“那日张氏多方打探……”
其他三人都忍不住咧咧嘴,那篇《爱莲说》一出,张氏就算百般不愿也无可奈何了啊。
朱氏一边说着,一边心想那日送出的金步摇很得张氏喜爱,自己还特地提起是大郎从雁门送来的。
一般来说,步摇是妇人佩戴,未出阁的娘子佩戴步摇很少见。朱氏自鸣得意的那支金步摇的确不是凡物,状入飞凤,雕刻手艺巧夺天工,凤凰口中衔了枚黄豆大小的红色宝石,饶是张氏出身武城张氏,又嫁入清河崔氏,也未见过。
虽然那日在平阳公主府没打探出什么,但张氏却收下了那支金步摇,而且第二日就佩戴起来。
但此时此刻,满脸通红的张氏从头上摘下金步摇,狠狠的摔在桌上,瞪着女儿呵斥道:“赴任代县不过数月,居然走私出塞,还有脸以莲喻己,以君子自居!”
这两日崔小娘子心情很是不错,前日见到朱氏只觉得和蔼可亲……呃,这应该是错觉。
崔小娘子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何人不知道李怀仁以仁义为先,数度施恩……”
“东山酒楼、玉壶春……操持商事,说什么仁义为先!”张氏忿忿道:“清河崔氏,海内闻名,若是品行高洁,纵然文才稍逊亦可,他李怀仁就算是八斗才子,如此品行有何资格……”
崔小娘子高声打断,“圣人都不问罪,母亲却要强加之。”
“不过依仗陛下宠信,此为幸臣!”张氏冷笑道:“今日坊间遍传,世间最爱阿堵物,李怀仁也!”
崔小娘子被逼到角落处,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眼眶里的泪珠已经快溢出来了。
这时候,崔信缓缓踱步入门,看了眼桌上的那支金步摇,微微摇头,叹息一声。
“父亲……”
崔信又叹了口气,其实这两日他心情不太好,呃,应该是很不好。
你李善千里迢迢,从雁门送来礼物,有给我女儿的,有给我妻子的,就是没给我的?
过分了啊!
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以为就凭那篇《爱莲说》,老子就非选你不可了?!
但今日两仪殿一事传开,崔信心头思绪涌动,很多事都联想到了一起……难怪,难怪。
但即使心头烦闷,但看见女儿落泪,老父亲还是心有不忍,将妻子劝走后,柔声安慰女儿。
看女儿泪水不止,崔信一拍桌案,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那小子新写的文。”
呃,妻子有礼,女儿也有礼,崔信心头忿忿,为此将李善送来的给女儿的礼物一直瞒着呢。
崔小娘子却扭过头去不肯接,双目红肿,还在是不是抽泣。
崔信心思机敏,很快反应过来……李善组建商队,走私出塞,短短一日,此事已经遍传京中,但苑孝政这个名字却在李渊的严令下没有传开,这直接导致李善最爱阿堵物成了板上钉钉。
这对于心慕郎君的崔小娘子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打击。
崔信也不再劝,将信放在案上,吟诵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抽泣声戛然而止,崔小娘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红肿的双目直盯着崔信。
崔信却笑着住了嘴。
“父亲!”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崔信继续往下吟诵,心里难免酸楚,“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屋内寂静片刻后,崔小娘子神采飞扬,“若无心胸,绝难撰写此文,必为奸邪诬构!”
崔信心里嘀咕,那小子其实还真挺爱钱的,“未必是构陷……不过此事的确颇有隐情。”
崔小娘子拉着崔信坐下,“还请父亲详叙。”
“涉及国事,不可外泄。”崔信摇摇头,“不过此次商队回关,携良驹数百匹,圣人欣喜。”
又安慰了女儿一番,崔信转身离开,回了卧室,看见妻子忿忿模样,不禁又叹息一声。
张氏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崔信没有理睬,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当裴世矩突然出列问罪李善的事情传开后,崔信和平阳公主有着一致的判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猜得到真相,但女儿心悦,老父亲自然多加打探,事事留心。
这小子倒是有手段,出塞通商一事必然早就密奏陛下,只怕太子、秦王都知情,崔信心想,裴世矩三朝老臣,临老了却摔了个大跟斗。
闻喜裴氏西眷房如今一门双相……难怪那小子要外放。
虽然被裴世矩塞到了雁门,却能逆境奋发……的确是个人物,但将来如何?
崔信不得不考虑周全,虽然自己持身中正,但清河崔氏族人多为东宫一脉,裴世矩为太子詹事,而裴寂也依附东宫。
难怪临行前不肯签下婚书,原来是李德武!
自两仪殿一事传开,长安城内颇有喧嚣,各人有各人的感受,有人惊诧,有人叱骂,有人怜惜,有人暗赞。
但论感慨,无过裴世矩本人。
夜已经深了,孤灯旁,桌岸边,老迈的裴世矩自斟自饮,面无表情的盯着外间如浓墨一般的夜空。
出身名门,建功立业,盛名遍传海内,如今却被黄口小儿如此羞辱,这让裴世矩如何能忍受?
今日出了太极宫,裴寂就告知,西眷房子弟裴怀义组建商队出塞,甚至还想请他出手,驱逐李善,独占商路。
若是早一日知晓此事,自己……裴世矩细细想过,自己只怕还是会出手问罪,但绝不会受到这样的羞辱,至少不会说出“涉及各族,都应斥责”这种话。
只要一想起今日两仪殿内李渊父子三人的神情,裴世矩就羞愤难当……出塞通商,李善肯定早就密奏,应该是从平阳公主这个渠道。
打探军情得利,换回良驹数百……换句话说,李善是不惜身染污垢,为国勤事,而自己却是打压贤良。
如今细细想来,裴世矩很确定李善明暗两手针对自己,首先密奏陛下,自己却在代县大造声势,其次勾连裴氏西眷房涉身其中。
不管哪一条路,都有可能让自己一脚跌入坑中……裴世矩暗咬牙齿,这么多年了,从未吃过这种亏。
李善,你给我等着!
你越是逆境奋发,越是明面上不动干戈,老夫越是难以忍受……他日,你若复仇,李德武有机会躲过一劫,但老夫子嗣何以自处?
.长安这边暗流涌动,而雁门关却是喜气洋洋。
刘世让那份奏折……好吧,不管怎么说,和他上书的其他奏折比起来,终归起到了点些许作用。
至少,圣人李渊遣派使者抵雁门关,训斥李善贪利好财……但关于如何处置,以及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当日夜间,李善设宴款待使者,据说两人谈笑风生,吟诗作赋……刘世让终于体验到李善究竟有什么样的分量。
使者前来,同时带来了罢李高迁左武卫大将军,降为骠骑将军的旨意……这也让刘世让大为沮丧。
李高迁领代州府兵,看似应该受经略马邑的刘世让的指挥,但实际上却是听令于李善。
加上抵达雁门关已有多日的左威卫将军薛忠所率的两千士卒,再加上得李善施恩逃回关中的千余残卒,李善已经全面掌控雁门关,将刘世让完全架空。
不过,李善的主要精力并不在守御雁门关,而在源源不断的商事。
李善在雁门关是一手遮天,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这导致朔州如今的局势非常的奇怪。
马邑那边打生打死,数万大军猛攻不止,高满政数度求援,都已经送出好几份血书了,他亲手斩杀苑君璋长子,一旦城破,必无幸理。
而雁门到云州这条商路却是热火朝天,往来商队络绎不绝,甚至好些玉壶春都没送到云州,在朔州就被突厥兵用良驹换走了……毕竟天寒地冻,突厥兵又不用上阵攻城,闲的无聊的很。
这也导致最近几批换来的马匹都是良驹……李渊甚至刻意让使者私下多加抚慰李善。
“这是第四批了吧?”
城墙上,远远眺望渐行渐近的商队,裴怀义笑得很开心,亲热的搂着李善的胳膊,“怀仁放心,若携回良驹耕牛,都好说!”
李善轻笑一声,“怀义兄,按例罢了,不敢使贵门分润。”
“怀仁此言差矣。”裴怀义正色,低声道:“六伯都斥责为兄了,再说怀仁为国事,为兄怎敢妄夺?”
离开长安之后,裴怀义直接来了雁门关,正巧第四批商队回关,在长安期间,他没能见裴世矩一面,只得了不知内情的裴寂的吩咐。
李善其人,得圣人青睐,简在帝心,东宫欲以怀柔,而李高迁得以戴罪立功,并未被除爵,也有李善襄助的原因……一句话,你裴怀义要和他搞好关系啊。
其实就算没有裴寂的吩咐,裴怀义也不准备再和李善作对了……虽然明面上没有消息,但暗地里长安贵人都已经知晓马引这玩意了。
有谯国公柴绍作保,第一批运到长安的数百良驹让无数人瞠目结舌……关中说缺马也缺马,说不缺马也不缺马,但如此成规模的良驹,实在少见。
当年生擒屈突通的薛国公长孙顺德公开感慨,如此良驹,本朝唯见玄甲。
经过虎牢一战,天下皆知,李唐纵横天下首在天策府,李世民南征北战首在玄甲兵,而玄甲兵最重要的就是集中了李唐关中、陇西等地不多的一批良驹。
裴怀义离开长安的当日,长孙家组建的运粮队正好启程,等他到了太原府,河东甚至陕东道都有运粮队往代州方向而去。
换句话说,渐渐扩大规模的玉壶春酒坊,已经不是裴家、柳家等河东望族能钳制的了。
李高迁大步走来,笑道:“明府真是好手段!”
“小弟呼之高迁兄,而兄长呼明府?”李善不客气的瞪着李高迁,“难道是要小弟拜称郡公?”
“为兄口误,口误。”李高迁放声大笑,虽然被降职,但没有被削爵,这对他影响不算特别大。
反倒是率代县府兵,正好顺势脱离刘世让的指挥,而且相对独立,毕竟李善不太插手军事,这让李高迁很是满意……所以架空刘世让,李高迁可是出了大力的。
李善笑如春风,“高迁兄当罚,稍候接风,便罚连饮三杯。”
“玉壶春如今名噪关内塞外,痛饮如此名酒,可算不上罚。”裴怀义摇头道:“当罚高迁兄今夜不得饮酒才是。”
三人谈笑风生,稍远一点的阚棱不满的嘀咕了几声,已经抵达雁门关多日的薛忠只笑看这一幕……经历馆陶、魏县、永济三战,薛忠深知这位馆陶县公心机深沉,一言一行均有深意。
想架空奉圣命经略马邑的刘世让,看似容易,实际上并不简单,李善想掌控雁门,不得不稍稍让步于如李高迁、裴怀义这等人物。
王君昊瞄了眼李善脚下的那条小奶狗,半个月下来,吃的肚子滚圆滚圆,正绕着李善的双脚钻来钻去……他清晰的记得李善那天夜里抱着小狗说的那些话。
“开关!”
随着李高迁的下令,五六十辆满载而归的马车缓缓驶入关中,身后是数以百计的高头大马,马嘶声连绵不绝,手持套杆的骑士左右奔驰。
一片欢声笑语中,形单影只的刘世让远远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有着后悔,也有深思。
被除爵罢官后得以起复,刘世让拿到了一个不能再好的开局,前有高满政举朔州来投,后有苑君璋大败而逃,自己最终却落到如此千夫所指、四面楚歌的局面。
虽然不擅勾心斗角,虽然朝中无援,但刘世让并不傻,自己至今还顶在雁门关,只是因为马邑还没有失陷。
一旦马邑城破,背锅的还有其他人选吗?
甚至刘世让已经察觉到了李善对自己的提防……如今雁门关诸事,李善为首,李高迁、薛忠辅之,而守卫城门的却是最近在军中名声鹊起的临济县侯阚棱。
和李高迁、薛忠不同,阚棱在雁门关只遵从李善一人之命。
刘世让轻轻叹了口气,视线久久落在了那个身穿青衫的青年身上。
他并不后悔和李神符大打出手,也不后悔使李高迁出塞援马邑,却后悔两个月前在马邑轻易逐走李善……既然怀柔,那就不能半途而废。
李善虽不肯接过自己的让功,却也没有直接将事情捅穿,反而替自己扬名……
就在这时候,雁门关外,视线可及之处,突然升腾起长入云端的烟柱,刘世让瞳孔微缩,马邑终于被攻陷了。十一月初八,在苑君璋一个多月不惜兵力的狂攻之下,在一个多月都没有援军的情况下,马邑终于宣告失陷。
虽然突厥曾经试图让高满政投降……但曾经亲手斩苑君璋长子的高满政如何敢投降?
最终高满政试图突围去雁门关,但麾下右虞候杜士远叛变,斩高满政以降……即使如此,苑君璋也亲手斩下了高满政的头颅,悬挂在马邑城门上。
除了提前送出去的两个儿子高玄积、高邈之外,高满政满门被灭,突厥入城更是大肆劫掠,马邑几成人间地狱。
欲谷设饶有兴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瘦高汉子,“你能说降雁门关?”
瘦高汉子喘着粗气说:“刘世让此次起复,先后与李神符、李高迁交恶,已身处绝境……”
“决计不可能。”走来的郁射设嗤笑道:“当年数万大军围城月余,刘世让都不肯降!”
欲谷设不悦的瞄了眼郁射设,他们俩从血缘上来说是堂兄弟,但政治立场不同,一个是颉利可汗独子,一个依附突利可汗。
想了片刻,欲谷设招手让瘦高汉子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郁射设不屑的看着这一幕,直等到瘦高汉子走远,才嗤笑道:“刘世让未出兵援马邑,便能定罪?”
“即使定罪,他也未必会举雁门关来投。”
欲谷设懒得搭理,径直走开,这一切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阿史那社尔的谋划,但他觉得……还是有成功可能的。
商队往来朔州、云州,足迹甚至远去草原,并不止是李善设法打探突厥内部,反过来突厥也能通过商队来了解雁门关内的局势。
虽然李善下了封口令,不许商队任何人提及代县令,但如李神符、刘世让的恩怨,并不是什么秘密。
欲谷设抬头看了眼马邑,再转头看了眼东侧视线之外的雁门关,心想马邑终究是攻下了,下一个是雁门关,或许再下一个是河东太原府……只是不知道那个李善如今在何处!
呃,雁门关内的李善额头微有冷汗,“真的问起了?”
周二郎和范十一对视了眼,都默默点头。
“看清了,真的是欲谷设?”
范十一苦笑道:“当日便是小人和三哥擒下的,哪里会不认得……”
李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欲谷设啊欲谷设,不就是抓了你一次,也没把你怎么着啊,非要这么惦记老子作甚?!
李善倒是不怕欲谷设因怒兴兵攻打雁门关,这天寒地冻的,欲谷设就算将数万突厥兵全都砸过来,也只能在关前砸个头破血流……他怕的是欲谷设对商队下手。
如果是阿史那社尔,那还好办,这种人是能交易的……但欲谷设这等人,脾气上来了可不会管那么多。
整个河东,很多人盼着马邑失陷,其中也有李善,只不过他期盼的理由和他人不同。
李神符、李高迁都迫不及待要将这个锅砸在刘世让脑袋上,而李善却是指望马邑失陷之后,突厥引兵西返草原,自己接下来的手段才有施展的空间和时间。
但关键时刻,欲谷设突然打听自己……难道他知道自己在代县,甚至知道自己在雁门?
总不会毫无由来的突然打听自己吧?
呆了片刻后,李善一跃而起,“皆以宜阳县侯刘公之名!”
周二郎咧咧嘴,“郎君,还来得及吗?”
李善又呆住了,是啊,还来得及吗?
十成十是来不及了的,更关键的是,接下来商队出塞的重点将会放在吸纳民众,鼓动怂恿朔州、云州居民迁居代县这方面……难道要将这份功劳让给刘世让?
就在这时候,外间鼓噪起来,王君昊疾步入内,“郎君,突厥来了。”
李善身子晃了晃,还真来了?!
“郎君?”
王君昊有些奇怪,李善和雁门关几位将领早有约定,一旦突厥、苑君璋来犯,上下均听李善号令……不是信任李善的指挥能力,而是防备刘世让。
李高迁是防备刘世让抢功,而薛忠、阚棱是奉李善之名防备刘世让投敌。
迟疑了片刻,李善在屋内来回踱步,“去叫薛忠来。”
一刻钟后,雁门关外,郁射设无趣的指了指,“大旗之下即刘世让。”
一旁的欲谷设顾盼左右,几个部下点头附和,他之前从未入寇河东,并不认得刘世让。
大旗下的刘世让无聊的看着这一幕,他心思算不上快,到现在还有点懵懂……虽然事实上被架空了,但毕竟是名义上的雁门守将,听闻突厥来袭,自然要上城墙看看战况。
但没想到,刚爬上城墙,薛忠、王君昊等人就蜂拥而至,将刘世让挤到了大旗之下……呃,事实上,是大旗被抗到了刘世让头顶。
在屋里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的李善突然顿足,侧耳听见苍凉的号角声,依稀记得,这节奏好像是突厥退兵的信号。
果然不多时,王君昊赶了回来,“郎君,突厥退兵了。”
李善眉头一挑,“没有攻城。”
“的确没有攻城。”
李善沉默片刻后低声问:“刘世让如何?”
“看不出有何异样。”
一直到黄昏时,奉命出塞查探的斥候范十一回关,非常确定,突厥全军向西撤军,应该是径直回草原了。
“苑君璋驻军马邑,突厥西撤。”李善喃喃念叨:“欲谷设……欲谷设……”
屋内只有三个人,李善,薛忠和王君昊,即使暂时得到李善全盘信任的阚棱也不在场。
紧张的气氛中,王君昊试探问道:“郎君,今日欲谷设引军至雁门关前,却无端撤军西走,颇有些诡异。”
“你怀疑刘世让暗通欲谷设?”薛忠笑着摇头,“理应不会。”
陷入沉思的李善点头赞同,“的确,刘世让在河东便是数度力抗突厥大军而扬名边塞,他欲降敌,必然举关而降。”
看王君昊还没有明白过来,薛忠解释道:“如今雁门关上下均在怀仁手中,刘世让若想举关而降,欲谷设必定知晓怀仁在此。”
王君昊呆了呆,“今日欲谷设没有攻打雁门关,所以刘世让应该没有降突厥之意?”
“谁知道呢?”李善嗤笑道:“雁门关左右,改头换面亦常事。”
对于刘世让,李善有着深深的警惕……至少,至少李高迁、李神符是不可能降突厥的,而刘世让却说不准。
李善深吸了口气,“遣派人手,打探突厥动向,另使人回代县……下一批商队可以启程了。”
顿了顿,李善加重语气,“把孝政留在代县的那几个亲卫唤来。”
“既然师徒相称,即使刀剑相向,去封信应该无碍吧?”几个月的准备,长时间的思量,几次试探后的查漏补缺,一声令下的李善都诧异万分,周二郎口口声声只是在云内县吆喝了两声,但此次随商队抵达雁门的民众……一眼都看不到头!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夹杂着马车、牛车,队伍拉的非常长,城墙上的李高迁拍着墙砖笑道:“怀仁此举,怀苑君璋元气根基。”
远远的刘世让也在看着这一幕,目光闪烁不定,视线落在关外那个蓝衫青年身上,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能在两年内名声鹊起,实是不可小觑。
蜂拥而至的民众让李善喜出望外,但也让李善颇觉得吃力……一批就有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后面的马周会不会骂娘。
早在李善还没有架空刘世让之前,他就将马周打发回去了……后面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李善无暇分身,而且他自己不在雁门关,薛忠、李高迁未必摁得住刘世让。
这还仅仅是随着商队而来的,接下来几日内,从云州、朔州各地陆续来投的民众……基本上每日都有三四百人。
李善不得不让人从代县运来粮食……雁门关守军的粮食都快不够了,每个来投的百姓都像是一个月没吃过东西的。
再过几日,连马邑都有人来投了……还带着苑孝政的亲笔信。
“要不是二郎君发令,小人此次也难逃一死。”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无奈的苦笑,“城破之日,大行台麾下还好说……”
一旁的粗壮青年是苑孝政的亲卫,是马邑当地人,上次就已经定居在代县了,此次是奉李善之名送信,指着之前的青年,惨然道:“突厥入城,烧杀劫掠,他只稍加阻扰,便长箭穿体。”
李善叹了口气,“突厥逐水草而居,汉人以植被定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顿了顿,李善低声问:“高满政?”
“除却不在马邑的长子、次子,满门皆灭。”那个亲卫咳嗽两声,“但除此之外,苑公秋毫无犯。”
李善也知道,这事儿只是扯淡,不说其他的,光是突厥烧杀劫掠……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在苑君璋的头上?
这些屁事李善懒得去管,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只吩咐道:“你再跑一趟……他们安置在代县,让孝政无需担忧。”
三个亲卫单膝跪地,“谢过李郎君。”
“你们都是代州人,若愿回原籍,某不便相拦。”李善回头诚心诚意道:“若某来处置,授田置宅,就未必是原籍了。”
苑孝政送来的第一批人六十多人,都是代州人氏,其中四十多人都是代县人氏,毕竟苑君璋的父亲曾为代州长史,苑家长期在代州居住。
为首者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任由李郎君处置。”
李善点点头,让王君昊将人领下去,心里琢磨苑孝政这个徒弟收的还挺值……不过也需要提防,别阴沟里翻了船。
马邑城破至今不过十日,朔州、云州的局势急转直下……这种局势不是苑君璋依仗突厥,手握重兵就能遏制的。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气候寒冷,苑君璋之前在云州裹挟青壮南下攻打马邑,死伤惨重,马邑又被突厥洗劫一空……说的不好听点,要不是怕突厥责难,也怕失了马邑导致自己在唐朝这边的分量突降,苑君璋都有意舍弃马邑北归云州了。
呃,其实云州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之前苑君璋裹挟大量青壮的同时,也强行征粮,将民间的存粮全都搜刮走了……没办法啊,几万突厥兵助阵,也是要粮饷的。
周二郎之所以第一批就带了那么多民众回关,一方面是许诺定居代县,饿不死人,另一方面商队其实是携带了粮米出关的……总要舍点诱饵吧。
说到底,苑君璋在十月份耗费月余时间攻打马邑,并且引来了数万突厥兵,让朔州、云州的民间承受了一次难以承受的灾难……之前还能默默忍受,如今在李善的诱惑下,如飞蛾扑火的一般向雁门关聚集而来。
李善如今都在心里打鼓……是不是闹的有点大,一县之地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吗?
不说粮食耗费,田地划分,仅仅是这么多人,也能给予代县地方不小的压力……李善为此都让薛忠特地跑了次崞县,让李道玄分兵三千去了代县压压阵脚。
又一次站在城墙上,劲风呼啸而来,将刘世让的发髻吹得稍稍散乱,银色的发丝在风中无助的飞舞,老人的视线落在关外,又有一群近百人的难民正在入关。
从被李善架空的时候开始,刘世让就知道自己小瞧了这位少年郎,甚至早在之前,他就后悔当日在马邑没给李善留一点脸面……导致自己现在一点脸面都没有。
但直到此时,刘世让才心服口服。
“于崞城置一智勇之将,多储金帛,有来降者厚赏赐之……”
察觉到身旁亲卫诧异的视线,刘世让闭上了嘴,只在心里念叨:“出奇兵略其城下,芟践禾稼,败其生业。不出岁余,彼当无食,马邑不足图也。”
这是几个月前刘世让自己在圣人李渊面前所献的经略马邑之策,只是这一切都没做到……在计划开始之前,高满政就举朔州来投。
从那之后,刘世让就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而到如今,刘世让猛然发现,这一切都没有落空,而成为了现实……只是不在自己的手中。
他做的比我更好,我只看到了以金银诱降将,而他以商队为媒介,吸纳民众,弱敌手,壮自身……高明何止数倍?
本是志同道合者,如今却相互敌视……何苦由来?
远远瞥了眼正在笑谈的李高迁,刘世让认得身边那个瘦高个曹船佗,最早是自己的部将,之后陆续在苑君璋、高满政麾下,此次是从马邑逃出来的。
刘世让拉着脸大步离去,他当然知道对方想做什么……马邑失守这个锅,毫无疑问是肯定要自己来背的。
但刘世让的性子……老而弥坚,到了黄河心也不死,死到临头也不肯放弃。
他能确定,如果还有翻盘的机会……那一定在李善身上。
要不要找个机会和李善碰一面……刘世让犹豫了下,让亲卫去打探,结果回报的消息是,李善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离开雁门关。
就知道要出事!
纵马狂奔的李善忍受着跨间的难熬,在心里暗暗腹诽,早知道就应该谨慎一点,一口吃不成胖子啊!一路上连续遇见了五六波来报信的,李善略为问了问,反而安下神来。
顶多是原住民排斥外来者,而外来者又想抱团而已……这方面李善也有过考虑,只是没想到马周没能果断处置。
李善没有径直去事发点,半途中转去了顺道的北市,想了解内情,就要找到马周,而马周基本都在北市。
如今,这个北市在整个河东道都大名鼎鼎,甚至有人将其与长安的东西两市相提并论。
规模上当然是没得比的,但因为如今东西突厥截断了西域、长安这条商道,而且西突厥正在内乱,战事频频,导致商路断绝,很多西域货物反而是绕远路取道雁门关,导致如今的北市不仅仅是提供出塞的货物,远道而来的胡商也充斥其间。
市内不得骑马,李善翻身下马,步行入市,心想长期战乱之后,或许其他行业如农耕会出短期的停滞甚至倒退,但商业必定会乘势而起,这是由市场本身所决定的。
“郎君。”
远远传来高喊声,李善笑着招手道:“如何?”
来人是之前担任李善亲卫仅仅一个多月就得以入仕的贺娄兴舒,他前段时日去了一趟长安,授予右骁卫司戈,虽然只是个正八品的小官,但却让代县势族看到了希望。
“郎君,一切如常,马先生均安排妥当。”贺娄兴舒虽然入仕,但如今负责马引事,指着各处介绍道:“北市西口是粮食入口,各地转运来的粮食都是在那称量计重,判定成色,共历经三道,最后马先生发放马引。”
“还真亏了宾王兄了。”李善有点亏心。
正说着呢,马周从那边踱步过来……李善一看,更是亏心了,之前两年虽然也曾在山东奔波,但总的来说马周小日子过得不错,都长膘了……而现在精瘦精瘦的。
想想也是,李善守在雁门关,几乎将这么一大摊事全都甩给了马周……他琢磨着,贞观年间的名相,处理这些政务,那不过是小菜一碟,而且马周在军事上没什么特长。
“哎呦,这不是馆陶县公吗?”马周阴阳怪气的说着,还特地行了一礼,“晚生拜见明府。”
“这么多人呢……”李善咳嗽两声,“宾王兄适可而止。”
马周冷笑道:“若非闹出了事,还不知明府何日方能回返!”
“不过小事而已。”李善讪讪道:“此次主要还是答谢宾王兄鼎力相助之情。”
马周依旧冷嘲热讽,“不敢当明府之谢。”
李善有些奇怪,马周虽然向来和凌敬似的说话尖酸刻薄,但并不是抓住不放的人,今儿怎么看上去一肚子气?
拉着马周找了个地方坐定,李善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好一会儿马周才将一肚子气发泄出来。
这段时日马周非常疲惫,他一方面要负责北市的交易,细微处有的地方用的是带来的亲卫,但也有的地方用的是本地的势族子弟,所以马周不敢大意,北市抽水是李善一大收入来源,也是最直接最稳固的基本盘。
另一方面马周要负责和柴绍方面的马引交接事务,盘点粮草,发放马引,查漏补缺……要不是之前李善培养出了一批粗通算学的人手,还真忙不过来。
此外马周要管理玉壶春酒坊的账目,代县势族商队,河东望族商队,有的是直接现钱购酒,有的是赊酒,有的是以粮食抵扣,再加上前一次运回的良驹定额数量……还好李善在雁门关那边专门做了一张表格,马周只需要照葫芦画瓢往上填就行了。
听马周缓缓的叙述,李善细细打量,这些事虽然费心费神,但应该不是导致马周怒气勃发的原因,应该有其他的事。
“齐老三那边一直没停过,红砖一出厂就被送往各地,用以修建新宅。”马周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不可随意择地,需配合授田,还得将来投民众尽量打散,分居各处,以防聚集生事。”
李善眨眨眼,这不都是之前咱们商议好的吗?
“有何遗漏之处?”
马周又是长长叹了口气,“如今代县虽然依旧破败,但如雨后春笋,有奋起之像……”
李善挑了挑眉头,“哪几家在闹幺蛾子?”
这个词马周听不懂,但他知道李善在问什么……关于代县势族有可能的贪婪,他们早在两个月前就有过讨论。
谁作死,抽他!
下一刻,李善马上反应过来了,自己授马周管理北市、马引诸事的权力,但与代县势族之间的碰撞……马周是没有这个资格的,甚至李善授权都不可能。
自己之前还埋怨马周处置不够果断,事实上是马周没办法处置,也没有这个权力……在李善看来,这是未来的名相,而在别人看来,不过落魄文士。
想必这段时日,马周受了不少的气……李善想到这,不禁有些愧疚,干笑道:“宾王兄,这等事让人带个信去雁门关就是了……”
“说得轻巧!”马周瞪了眼,“除了你,谁能压得住他们?”
“更何况……”
马周的腮帮子动了动,“用你的话说,没一个是好鸟!”
“说说看。”
“就拿这件事来说,是三里庄……你去过两次。”马周细细解释道:“云州迁居而来的第一批人,有四十人安排在三里庄,之前已经修建了八处新宅。”
李善眯着眼突然打断,“是李家吧?”
“不错,族长有一子为你亲卫,记得很得王君昊看重,射术极精。”马周点点头,“李家抢了那八处新宅,所授来投者共两百多亩田地,其中熟田也都被李家夺去。”
“事情报上来,某去了三次,劝说无果。”
“之后云州民众勾连聚集数百人,双方已经械斗两场,还好至今没闹出人命,不过也抢了李家几处宅子,连李家祖宅都被抢去了,至于其他的更是数不胜数。”
“直到昨晚,淮阳王遣派的偏师抵达代县,杜晓前去借了三百骑才压住局势……等着你来处置。”
李善听完,立即说:“总而言之,李家先行坏了规矩,而云州民众也不是好欺负的,对吧?”
“嗯。”马周顿了顿,低声道:“如今来投民众都铁了心,必要群居,否则宁可离开。”
李善冷笑道:“自古华山一条道,入吾彀中,死都得死在代县!”
看了眼目露寒光的李善,马周提醒道:“若行霹雳手段,无论针对何方,他日或有不稳之相。”
李善接口道:“但若只以怀柔,双方他日必然再起纷争。”
“所以,必将恩威并施。”这件事说大不大,毕竟李善、马周之前就考虑过。
但说小也不小,能不能安抚代县势族,很大程度决定着商路的通畅与否,毕竟代县势族组建的商队是李善能直接控制的……却是唯一能直接控制的。
这些势族在李善身上尝到了甜头,但家族整体性的贪婪……这是无法抑制的,土地兼并,蓄养人口,这是几千年来都无法避免的。
但对于来投者,他们能不能顺利的定居,决定着李善计划后面的顺利与否,他们的处境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苑君章的动向……他相信,其中肯定有,至少是苑孝政的眼线,不说其他的,光是苑孝政的亲卫都十多人。
看似容易解决,实际上颇为棘手……这不是李善、马周之前考虑过谁冒头,打谁屁股那么简单。
若是处置不当,商路有可能出问题,而且聚集的云州、朔州民众有可能掀起乱事……虽然李道玄距离代县很近,而且还遣派偏师来此,但如此一来,李善的计划就要大打折扣了。
要知道,在计划中,李善还要在代县再待上一年,后面还有很多事……呃,主要是因为他依稀记得,杨文干事变应该就是明年。
虽然很多事都因为自己这只穿越蝴蝶发生了改变,但这种事……之前李善专门拜托朱韦打探杨文干,那时候是山东盐州总管……就在不久前,杨文干调回关中,任坊州总管。
琢磨了好一阵儿,李善还是犹豫不决……类似的情形在他身上出现的次数非常少见。
马周捋须打量着李善,在他看来,处置此事,的确需恩威并施,但这很考虑施恩、施威的火候……要让双方都觉得自己没受委屈,甚至觉得对方吃了亏,自己占了便宜。
久久沉思后,李善低声道:“除却李家,召众族前来。”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让贺娄兴舒去门外迎客。”
马周点点头,他知道,贺娄兴舒入仕,这是李善给代县势族最大的甜头,这代表着一族未来前程。
李善原本希望将此事握在手中,缓缓放出去,以保证自己对代县地方的控制力……但现在看来,只怕要提前给他们些甜头了。
李善不在乎单单一个李家,但却在乎以贺娄家为首的这些代县势族……所谓恩威并施,对李家之外的势族施恩,单单对李家施威,将他们做出简单但明确的阶层划分,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族内子弟得以入仕,谁还去管李家?
李善叹了口气,只可惜了李家送来的那个充为亲卫的子弟李三郎,骑射皆精,冲阵勇勐,对算学、急救也很有兴趣,是个不错的苗子。
虽然代县范围不小,但两个时辰后,县内十二家势族除了李家都抵达北市,他们每家都有子弟在李善身边充当亲卫,也有族人在北市、砖厂管事,眼见来迎的贺娄兴舒都羡慕非常。
自从架空刘世让,独掌雁门关后,李善已经很久没回代县了,突如其来的战事洗涤去他身上那股“文气”,在座众人均闭气凝神。
正所谓居养体,移养气……贺娄善柱在心里想着,李怀仁赴任代县令,势族黔首均得其数度施恩,但到此时此刻,紧锁的眉头透出丝丝寒意。
“三里庄之事,某已知晓。”李善手头的事多了,开门见山道:“全县上下,可有二例?”
在座众人都暗自滴咕,三里庄那边还在闹着呢,你不去处置,反而先来查问我们?
贺娄善柱虽然不知道李善的真实目的,但却隐隐猜得到李善对于三里庄一事已经有了明确的处置方桉……现在盘问众人,是想一并处置?
代县势族各家的领头人或族长都年过五旬,在这个时代都算老者了,李善在他们面前向来温文守礼,但如今,冷漠的视线逐一扫过,让本就寒冷的屋内平添一分肃杀。
“周家三处庄子,共收容一百三十二人,均住入新宅,安丁口授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最先开口,“只是……”
周家是代县仅次于贺娄家的大族,人口众多,在通商事中出了大力,分润丰厚。
李善只抬头看了眼,老者苦笑继续道:“只是族内颇有议论,授田倒也罢了,但新宅……”
“红砖如今产量不高,先配迁居者新宅。”李善摇摇头,“稍候会任由购置。”
“某亦知晓,不患寡而患不均,迁居者入住新宅,不耗一文,县人难免忿忿。”
李善扫视众人,“但诸位理应知晓,此事关乎大计,谁欲坏事,勿谓言之不预!”
甜头已经让你们尝过了,贺娄兴舒从一介小民入军直接为八品将校,这是阶层的飞跃,贺娄兴舒可以,你们的子弟也可以。
更别说马引一事勾连柴绍以及身后的平阳公主,这买卖也算是和皇家扯上关系了……众人更从各家子弟口中得知,前任亲卫首领苏定方西征大胜,一跃而为十二卫中郎将,这已经是高阶军官了。
但甜头给过了,丑话也要放在前面……不论李家,你们谁敢闹出幺蛾子,信不信这条路对你们永远关上大门!
在座众人纷纷俯首,偶尔几个做过手脚的也纷纷下定主意回去就补偿回去,唯独贺娄善柱叹了口气。
李善眯着眼打量这厮,自己够给面子了,这老头想造反吗?
贺娄善柱起身苦笑道:“明府,三里庄一事……只怕明府尚不知详情。”
李善愣了下,转头看了眼马周,后者也是一脸懵懂。
贺娄善柱很确定李善不知详情,不然不会将处置三里庄一事延后,而先召集其余诸族。
片刻后,李善拍桉而起,冷然道:“真的死了?”
贺娄善柱默默点头。
李善狠狠瞪了眼马周,死了人,那等于说三里庄那儿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丁点儿火星就能炸上天……万一闹出个民乱,自己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难怪贺娄善柱知道自己不知实情……应该先处置三里庄一事,回头再来对其他势族施展手段。
“传令调集五百卒随行,即刻出发。”三里庄是因距离代县驿站三里而得名,此地交通便利,地势平坦,周边多有良田,一度富庶,正因如此,突厥破雁门后洗劫代州,此地几乎每次都被洗劫一空。
也正是这个原因,马周才将相当一部分迁居者放在周边,毕竟周边太空旷了。
但今日,数以百计的青壮聚集而来,分列两侧,喝骂连连……毕竟地处边塞,大家伙儿手中拿着的都不是什么锄头镰刀,而是各式军械。
反而是从朔州、云州这种四战之地迁居而来的民众比较吃亏,携带的兵器早就在雁门关被扣下了,拿着的只是些木棍。
随着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喝骂声渐渐停下,有人惧惊,有人期盼,也有人准备奋起一搏。
数百骑兵一直奔驰到庄子外,视线之内,最前面的那匹神骏非凡,浑身洁白没有一丝杂质的白马最为夺目,李善放缓马速,但并未顿足,冷着脸一直向前,直到两伙人中间才勒住缰绳。
李善的视线左右扫视,视线所及之处,还隐隐传来嘈杂声的各处立即寂静下来,
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贺娄善柱、王君昊,两人都下了马各往东西,两边推举出数人前来。
李家这边是其族长李贺,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是李善亲卫李三郎的父亲。
迁居民众推举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还带着几丝血迹,神情愤然……贺娄善柱低声告诉李善,这就是那个死者的公公……死者是个寡妇,丈夫刚刚在马邑战死。
其实,这一批迁居者抵达三里庄已经十日了,刚开始一切正常,授田分宅,都已经住进了新宅。
李氏族人虽然忿忿不平,但也没闹出事,直到一个族人鬼迷心窍看中了一个一身孝服的小寡妇。
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清楚一切,总有些人愚蠢、愚钝,没有自知之明……就算看中了,就算已然娶妻只想纳妾,那也要走流程啊,这种事其实迁居来的民众也不反对,融入当地,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但那个蠢货直接强纳,而那个小寡妇是个烈性人,拿着剪子将那蠢货戳伤……最终被失手打死。
这下子彻底闹大了,两边都不肯罢手,先失儿子后儿媳被辱的中年汉子振臂一呼,居然将李家祖宅都打下来了。
李善没有直接询问事情的经过,他有个疑问始终想不通……这件事马周为何一点都不知情?
马周阴着脸上前询问,之前他来过三次,每次都是被敷衍过去,但这次,李贺不敢再隐瞒。
听回来的马周附耳叙述,李善这才释然,那个小寡妇……居然原来就是代县人,居住在距离三里庄不远的村子里。
两年前,苑君璋引突厥大军破雁门光洗劫河东,那个小寡妇就是那时候被掠去的,之前已然定亲,许给了李氏族人……正是此次强纳的那个蠢货。
如今小寡妇失了丈夫,随公婆迁居代县,正巧落脚在三里庄,这才引出了这桩事……这也是马周始终不知内情的原因。
李善懒得废话,直接看向那个中年人,“你欲如何?”
中年人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请李郎君许可小人等择地群居。”
“不许。”李善轻描淡写的说:“某行事坦荡,授田许宅,免三年税赋,某已仁至义尽。”
“若是群居,一旦起事,雁门关腹背受敌,不可不防。”
“淮阳王驻守崞县,另遣派三千偏师驻扎代县,某片纸可召。”
不看那中年人羞愤而红的脸庞,李善转头看向李贺身边的中年人,这是李贺的弟弟李章,也是李三郎的五叔。
“不论当年事,此次你纳民妇为妾,可有文书,可得长辈许可?”
李章上前一步,傲然道:“她本就是……”
“那就说,你无文书,亦不得许可,乃是强抢民妇。”李善点点头,转头又看向中年人,“虽你不肯口称明府,但既迁居代县,即吾子民。”
中年人一个激灵,磕头大声道:“小人拜见明府,请明府做主。”
李善随意点点头,转头道:“贺娄公,可愿襄助?”
贺娄善柱上前一步,笑道:“绝无难事。”
孙子被李善直接送入十二卫系统,而且起步就是正八品,这几乎是一步登天,贺娄善柱自然是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记得贺娄一族六七个庄子,两百多人均分开散居,齐老三那边调去一批红砖,尽快成宅。”李善交代道:“至于三里庄这些新宅,就留给李家人吧。”
李贺、李章都得意看向对面,中年人强忍怒气,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贺娄善柱叹了口气,明府一次又一次的施恩、怀柔甚至让步,只不过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先施恩,再行霹雳手段。
李善回头招了招手,脸上冷漠的表情突然转为柔和,一个身材雄壮的青年迟疑着趋马上前,他就是骑射俱精的李三郎,虽然入亲卫队才一个多月,但很得王君昊、朱石头等老人倚重,雁门一战中他紧随王君昊冲阵,犀利无双。
“苏定方西征吐谷浑,斩天柱王,生擒可汗,三百骑打破万余敌军,得封左卫中郎将。”李善笑道:“某书信一封,三郎可往长安,或司戈,或执戟。”
司戈是正八品,和贺娄兴舒一样,执戟是正九品,都是入流的官阶。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声,谁也没想到,继贺娄家之后,居然是李家拔了头筹……对于贺娄家来说,是重振家门的第一步,但对于李家来说,几乎是一步登天。
李贺拉着幼子一同拜倒在白马之前,连声感谢……而李章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两条腿已经开始有点哆嗦。
“三郎。”李善神色淡漠,“你入亲卫队也有月余,可曾听同僚提及去年山东战事?”
“听君昊兄提过。”李三郎眼角余光瞥了眼李章,口不应心道:“郎君筹谋设计,大败贼军,擒杀刘黑闼。”
“不,不是这件事。”李善转头盯着李章,一字一句道:“去年于清河县,某亲手斩清河崔氏崔帛头颅,以安民心,以平兵乱。”
突有凌冽东风吹来,将李善胯下白马身上的马鬃吹得飘飘摇摇,周围一片寂静,还拉着儿子的李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其他势族子弟用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李章不过地方小族子弟,哪里能和名闻海内的清河崔氏相提并论……马周看着冷漠的李善,心想恩威并施,已尽全功。
李氏一族付出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但却得到了子弟入仕的保证。
迁居民众被拒绝群君,还得了大军驻扎不远的威胁,但最终却能安然落户,并且得到了用人命做出的保证……这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之外。
当王君昊挥刀下劈,一股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中年人身后数百民众如风中弱草,纷纷拜倒在地。马邑城破,最得意的只有突厥……虽然内乱,但终究将重镇马邑握于手中。
突厥欲攻河东,必借道马邑,这个钉子决不能落在唐军手中……欲谷设志得意满的北返。
最失望的自然是刘世让,本想着高满政有没有可能再坚守一段时日,只要天降大雪,苑君章必然撤军,现在马邑失陷,朝中必然问责……除了自己,还有谁来背这个锅?
或许得意的还有李高迁、李神符……但最憋屈的,最不爽的却是苑君章本人。
虽然承受了一个多月的勐攻,但马邑城门依旧稳固,趋马通过城门,苑君章目睹城内依旧一片混乱,再想想适才所见,城外一片狼藉,不禁暗叹了口气。
苑君章是前代州长史苑侃之子,虽少不读书,然矫捷勇武,亦长于理政,非是寻常武夫。
在朔州总管府外翻身下马,苑君章有些感慨,此宅早年是前隋马邑太守王仁恭所建,后刘武周杀王仁恭夺马邑,再之后刘武周败北,自己入主,半年前高满政夺位,再到自己重夺马邑。
这座军事重镇,在仅仅六年内已经连续转手六次了,平均一年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走入书房,苑君章沉默的坐下,眉头紧锁,随手拿了本书,心思不知道飞到哪儿去。
虽然攻陷了马邑,但如今的苑君章心中大是沮丧,其实他虽然有重夺马邑之心,但并不希望在这时候打这一战……勐攻马邑月余,苑君章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已然动摇。
这是必然的事,苑君章的老巢本在朔州,是被高满政逼去云州的,本就立足不稳,依仗突厥而已,却在云州大肆强征粮草,强召青壮随军……
攻陷马邑之后,苑君章迟疑不定,进退维谷,他想回云州,但欲谷设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突厥需要马邑这个军事重镇。
但坚守马邑……苑君章没什么信心。
虽然仅仅相隔一年,但苑君章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先有高满政之叛,后有马邑大败,再到此次大力攻城导致死伤惨重。
最重要的是,苑君章很清楚马邑的重要性,突厥借道马邑攻雁门关染指河东,而唐军也有意占据马邑将战线前推到雁门关之外。
苑君章丢下书本,在屋内长吁短叹,来回踱步……投唐吗?
自己毕竟占据朔、云二州,就此投唐,苑君章有点舍不得……而且突厥更是不会坐视,高满政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但自己被突厥逼着驻守马邑,唐军会眼睁睁的看着?
如果是去年,或许唐朝还能忍受,毕竟在此之前六年内,唐军的脚步从未探出雁门关以西,但自从高满政举州而降……得手之后再失去,那感受绝对是不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今年高满政投唐,导致马邑易手,不管突厥是不是有内乱……结果是,突厥大军今年没能攻入河东。
在这种情况下,李唐皇帝会忍受马邑离开自己的控制?
苑君章被突厥、李唐夹在中间,上下动弹不得,就连举手抬足都由不得自己……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信心,他看不到希望所在。
想起今日出巡所见,苑君章轻轻骂了声,虽不过少年文士,虽不过百里侯,却是心思歹毒,所用计谋看似平澹,实则狠毒……刘黑闼死于其手,真是不冤!
在欲谷设在雁门关虚晃一枪西撤之后,苑君章整顿上下,才发现李善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这也是他失去信心的主要原因,或者说今日所见给了他致命一击。
虽然云州、朔州均是四战之地,经历了多年战事,但此战浩劫……远远迈过了之前任何一次。
苑君章在突厥的逼迫之下,不得已在新败一个多月后,强行起兵南下再攻朔州,他几乎挤干了云州所有的资源,从人口到粮草,民间几乎没有什么留存。
而突厥对朔州的搜刮也堪称狠绝……想想就知道了,此战历经月余,最初七八日刘世让还肯出城迎击,最多时候一日十战,突厥还会相助。
但之后刘世让龟缩城内,只可能是苑君章率步卒攻城,剩下的几万突厥兵……难道指望他们突然集体梯度,吃斋念佛,不去劫掠地方?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李善以商道聚财,吸纳人口的计策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李善没想过会这么夸张,苑君章也没想到。
云州亲信几乎每日一封信叙述百姓逃亡,苑君章今日亲自出巡,他站在云州、朔州去代州的商道上,看着面有菜色的百姓络绎不绝的向东而行……这一幕给了苑君章极大的刺激。
苑君章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但他很敏锐的察觉到,民心已去。
本就依附突厥,更是以马刀掌朔、云二州,民心对于苑君章来说并不重要,但他也知道,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自己也无计可施。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更何况别说两州百姓,就是自己麾下都有不少兵丁逃亡,甚至还有亲卫弃之而去……比如跟着苑家几十年,服侍三代的洪家亲卫,长子在自己身边,次子战死,三子跟着二郎,结果因为和突厥为粮草一事起了争执,二郎索性将一家人全都送去了代县。
想了想,苑君章又骂了几句,凭的尚未加冠的少年县令,倒是使得好手段!
看似简单,却如同一张大网,将自己牢牢束缚,让自己无计可施。
“二郎君求见。”
门外响起亲卫的禀报声,苑君章嗯了声,但想起了儿子苑孝政,又忍不住骂了李善几句……这厮可真不是个好鸟!
在欲谷设率大军南下之后,苑君章几度试探后,立即确认了一件事,李善的存在或者说关于李善的消息,分量不轻……至少在欲谷设心目中是个分量不轻的砝码。
但还没等苑君章想想怎么使用这个砝码,苑孝政就从代县回来了……喜滋滋的告诉他,李师收孩儿为徒!
苑君章当时脸都白了,如果让欲谷设知道这件事……这位颉利可汗独子可从来是个不讲理的人。
眼神复杂的看着儿子疾步而来,苑君章叹了口气,他还想过让儿子和李善划分清楚……什么师徒之名,那都是扯澹,没有的事!
但不说苑孝政要认这个老师,当苑君章听儿子吟诵了那篇《陋室铭》之后,就知道这师徒名分是掰扯不开了。
李善那厮,太贼了!“父亲。”
疾步而来的苑孝政经历两月奔波,原本白皙的皮肤微微泛黑,下巴上的胡子密密麻麻,看模样已经好久没有打理过了。
忙的不可开交……苑孝政这段时日耗尽心神,打理内外,如今的马邑比几个月前的代县还不如,突厥人将能抢的都抢光了,甚至还掳走了一批人为奴。
但即使如此,苑孝政还是日日夜夜期盼着雁门关的消息。
“二郎。”苑君璋眼神有些复杂,“可是粮草又不够了?”
因为粮草不济,军中已颇多逃兵,有时候入睡时候还好好的,天一亮才发现,一队人都跑光了。
“粮草不济那是小事。”苑孝政轻声道:“此刻,父亲之择方为大事。”
苑君璋略略惊诧,随手捡起一本书,“二郎想说什么?”
“适才得报,自朔州迁居代县百余民众遭当地势族欺压。”苑孝政轻声道:“李师当机立断,先调精骑移驻代县,后亲自出面,使亲卫斩势族子弟头颅。”
苑君璋手中的书滑落在榻上,苦笑道:“李怀仁真是好手段。”
李善此举,立安民心,与苑君璋在云州、朔州之举成了鲜明的对比……消息一旦传开,只怕奔赴雁门的百姓更是蜂拥而至。
苑君璋深深叹息,看了眼苑孝政,他心里有数,死在高满政手中的长子武力强横,野心勃勃,而次子却性情柔弱,有意投唐。
“父亲在李唐、突厥之间摇摆不定,突厥几番逼迫,李唐数度怀柔,还请父亲早日定夺。”
苑君璋微微摇头,身处夹缝之中,哪里能那么轻易做出抉择……突厥恨,李唐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年的同僚尉迟恭能得秦王信任,南征北战,殊功屡立,但自己……如今的自己却是一方头脑,李唐能容得下自己吗?
就算容得下,李唐能容忍自己继续占据朔州、云州吗?
“云州、朔州本就地广人稀,经此一战,又有李师于雁门筹谋,日后只怕……”苑孝政劝道:“不言其他,光是过冬的粮草都不够,难道再于云州搜刮?”
看父亲始终不动容,苑孝政咬着牙继续说:“父亲觉得自比舅父、姨父如何?”
苑君璋霍然转头,盯着战战兢兢的儿子……所谓的舅父就是当年的刘武周,所谓的姨父就是宋金刚,他娶了刘武周的三妹,而刘武周的二妹就是苑君璋的妻子。
“舅父一度攻占太原晋阳,姨父纵横河东,数败唐军……”苑孝政脸色有些发白,强撑着说:“但最终舅父、姨父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父亲占据朔州、云州,粮草不济,人心向背,惶恐不可终日,而李唐一统天下,江山已固,更大败吐谷浑,有勃勃奋发之相。”
苑君璋当然听得懂儿子的言外之意……想以朔州、云州为根基,和李唐一争雌雄,那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如今的局面,苑君璋当然有自知之明,当年大舅子刘武周占据了几乎整个河东,但最终还是被秦王一朝覆灭。
此刻的河东,虽然没有秦王,但李神符、刘世让、李道玄都是久经沙场的大将,还有个心思狠毒的馆陶县公李怀仁,苑君璋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胜算。
别说攻入河东,明年开春,若是唐军来袭,自己能不能保得住马邑都难说……开春时分,草原部落不太可能抽调出数万骑兵来援。
但想在李唐、突厥中选择,对于他这个并没有太多自主权的军阀头子来说,太难了。
一个不好,就是覆灭的开端。
苑君璋不无晦气的暗骂,现在我是谁都惹不起啊!
看了眼面有希翼的儿子,苑君璋话题一转,“数月前李唐征伐吐谷浑大胜,你从何处知晓?”
苑孝政有些失望,随口道:“西征主帅乃李唐驸马都尉谯国公柴公,李师与其夫妇相熟……”
刚说到这,苑君璋神情一凛,脱口而出:“柴绍和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关中起兵,立下大功,柴绍随秦王在柏壁大破刘武周,而且后来平阳公主长期驻守晋阳左右,苑君璋去年随颉利可汗南下,还曾经阵前打了个照面。
没想到李善与平阳公主、柴绍相熟……苑君璋细细问了几句后都无语了,那厮居然还精通医术!
“李师与平阳公主姐弟相称,唐皇视为子侄。”苑孝政加重了语气,“柴公出征前,李师举荐阚棱,又遣派亲卫头领苏定方相随。”
“两人均立下大功,苏定方三百破万,阵斩天柱王,生擒可汗伏允……”
苑君璋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这种狠角色居然原来是李善的亲卫头领……虽然他早就知道唐军大败吐谷浑,但毕竟距离远,不太清楚细节。
苑君璋开始重新在心里评价李善这个人的分量,之前他只觉得这是个大麻烦,手段阴狠,用策毒辣,没想到居然和李唐皇室关系匪浅。
苑孝政低声道:“欲谷设西去之前,曾经打听过李师……”
“嗯。”
“如今突厥内乱,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相争不下,李师来信,颉利可汗月前曾遣派使者,送国书欲与唐皇议和。”
“议和?”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苑君璋大为震惊,气的右臂一挥,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都扫落。
半个月前,自己还在猛攻马邑,数万突厥兵还在肆虐朔州,颉利可汗居然想和李唐议和!
居然还不许自己回云州,非要守住马邑!
要知道,如若两国议和,自己留在朔州……那岂不是要单独承担唐军的压力?!
若是刘世让、李高迁甚至李道玄、李善明年再攻马邑,突厥还会出兵吗?
苑君璋脸色铁青,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苑孝政轻声道:“不论其他,突厥控弦数十万,去年屡破河东,甚至偏师近长安,今年却要与李唐议和,内乱之日已然不远。”
“还请父亲早日抉择。”
“为父知晓你意欲投唐。”苑君璋冷着脸呵斥道:“但数度攻伐河东,刀下亡魂数以万计,一旦投唐,他日家族难保……须知为父非是尉迟敬德!”
权力就如毒品,一旦沾上了,不到绝境是难以放下的……事实上到了绝境,也很难放下。
这番话并没有出苑孝政的预料,他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你要作甚?”
“孩儿不孝,请父亲许孩儿随侍李师。”
片刻寂静之后,书房里响起苑君璋暴烈的喝骂声。苑孝政性情柔弱,面对父亲的责骂,往日只唯唯诺诺,今日却激言相抗,惹得苑君章更是大怒。
一般来说,人的性格很难发生改变。
但在特殊的情况下,或面对绝境,或面对诱惑,或在偶像的召唤下,却能做出与往常截然相反的举动。
如果解释一下,如今的苑家已入绝境……这是李善在信中的详尽分析。
苑孝政也受到了无穷的诱惑……李善在信中信誓旦旦的保证。
至于偶像召唤……在苑孝政心目中,挥毫写下《陋室铭》的李善那绝对是超级偶像。
于是,当苑君章将儿子痛斥一顿自顾自走开之后,苑孝政平心静气,在书房里写下了一封信后起身离去。
两刻钟后,苑君章疾步而来,黑着脸拿起了那封信,片刻后一脚将桌桉踢翻,怒吼道:“李怀仁,安敢如此?!”
一把扯烂信纸,怒容满面的苑君章径直出府,率亲卫迅速出城,向东疾驰而去。
“不能侍奉父亲,实是不孝。”
“但孝有大小之分,小孝难比大孝。”
“延绵香火,子嗣传承,方为大孝。”
“当今局势,突厥内乱,李唐屡屡招抚,长兄横遭不测,数弟年幼,孩儿此行不为己身,而为朔州苑家。”
这些话语逐一从苑君章脑海中闪现,他没有想到,向来愚钝的次子居然敢弃之而去……而且还搬出了这样合情合理的理由。
快马疾驰,只半个时辰,就远远看见百多骑,苑君章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暗骂了声……这么短时间,二郎怎么可能逃到雁门关去,此举不外乎坚其心志,摆明立场罢了。
用屁股都想得到,从头到尾应该都是李怀仁的手段!
三四百骑道左相逢,苑孝政甚至已经下马,在路旁躬身相迎,苑君章将亲卫遣远,毫不客气的一鞭子抽在儿子的肩膀上。
“自小文不成武不就,心思浅薄,又无城府。”苑君章冷笑道:“今日所言,今日所为……嘿嘿,你倒是找了个好师傅!”
“孩儿虽然愚钝,但也知李师欲有所图。”苑孝政平静的说:“但李师所言,难道有假?”
“刘武周足为殷鉴,突厥内乱,朔、云两州粮储已尽,人情悉离,士卒逃亡,若无李师,尚能勉强支撑,但如今李师出手,父亲当知,再无余地。”
“此时此刻,父亲迟疑不定,变生肘腋……”
“闭嘴!”脸色铁青的苑君章又是一鞭子抽过去,但这次力道小了不少。
来回踱步许久,苑君章拉着脸低声问:“李怀仁如何说?”
苑孝政听得有些懵懂,“父亲意思是……”
“李怀仁百般手段,以商路聚财,以授田吸纳人口,又收了你这个好弟子。”苑君章冷笑道:“他所图,无外乎两者。”
“一为某,一为马邑。”
此时此刻的苑君章在心里叹息,此次大举南下,耗时月余攻克马邑,几乎耗尽了朔州、云州两地一切,但也不见得完全没有好处……至少自己和马邑为一体,谈判时终究有些分量。
所以,苑君章是在问价……李怀仁收你这个徒弟,折腾了这么久,使了那么多的手段,总不会到现在还没出价吧?
看儿子还懵懂模样,苑君章不得不把话掰开说个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苑孝政犹豫道:“李师提过一次,唐皇仁慈……”
苑君章嗤笑一声,当年都是河东人氏,代州距离太原府并不远,他早年就认识李渊……这是个仁慈的人,别开玩笑了!
前隋时期,李渊长期不得志,还曾经被隋炀帝杨广取笑,人称“阿婆”,但苑君章知道,李渊之手段酷烈。
大业年间,李渊剿灭民乱,筑尸京观,闻者丧胆,后登基为帝,屠夏县之举可止河东小儿夜啼,更重要的是,投唐势力的首脑大都被其斩杀,这份名单并不短……这也是苑君章最为犹豫不定的地方。
“继续说。”
“约莫爵封国公,拜一州刺史。”苑孝政咳嗽两声,“或能朔州……但也能另择他地。”
对于苑君章本人来说,他依旧没有放弃……从理性分析,他自己也知道没有什么希望,但从感性出发,或者说他的选择很大程度来自于他对于权力的欲望,他依旧希望能掌控朔州。
换个地方,或能平安度日,但大丈夫在世,决不能手无权柄!
苑君章阴着脸,抬头眺望东方,“听闻太原元谋功臣,均赐铁券。”
“什么?”
“你听不懂,但李怀仁肯定懂。”苑君章指了指东方,“乔装打扮,入雁门关,若是李怀仁许之,你径直入长安觐见唐皇。”
苑孝政大是吃惊,就这么轻易的决定了?
我只是按照李师的嘱咐,演了一出东奔的戏而已,结果还真的要去长安觐见唐皇?
苑君章可能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蠢,直截了当的吩咐道:“即使唐皇不许,你也不用再回朔州了。”
顿了顿,苑君章叹道:“其实你说的不错……不,是李怀仁说的不错。”
“马邑苑家,总要留个传承香火。”
目送儿子依依惜别离去的背影,苑君章想到的是半个月前被自己几乎灭门的高满政……早在上次马邑一战之后,高满政就将长子次子都送去了长安,自己也不得不准备这一手。
次日,雁门关内,李善啧啧作声,笑着摇头道:“苑公可不是让你向圣人求铁劵。”
苑孝政迟疑问:“父亲说的太远元谋功臣铁劵……”
“免死铁劵。”李善解释道:“共计十七人,除却谋逆大罪外,许免死一次到三次。”
“但免死铁劵,只能圣人赐予,臣子如何有资格讨要?”
“更别说以此谈条件。”
“李师,那父亲……”苑孝政有些急了,“但父亲只怕不会……”
“别急。”李善轻描澹写道:“苑公知晓为师得圣人看重,其意是让为师暗中密奏。”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明日为师遣派亲卫回京,你夹杂其中一同启程。”
“此外,还有几件事嘱咐。”
苑孝政一喜,拜伏在地,“学生聆听李师训导。”
李善笑着说:“其一,不涉朝争,如今长安城内,太子、秦王夺嫡。”
“其二,入京后,诸事听从苏定方安排。”
“其三,圣人相询,可以提一提为师,不必歌功颂德,只需实话实说。”
苑孝政一一应下,轻声问:“李师,可需拜访谯国公?”
李善微微摇头,沉默了会儿补充道:“携几匹好马入京,挑一匹送给郕国公。”
郕国公即郭子和,得李渊赐姓李,应该称为李子和,他是投唐势力首脑中混的最好的一个。
苑孝政代表着苑君章的态度,想摆明立场,彷造李子和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早年李子和占据的就是云州。七八匹快马在官道上奔驰,为首的粗壮汉子是杜晓,他有些无奈的看着路旁已经非常眼熟的景况,心里实在哭笑不得。
杜晓早年就是唐国公府的家仆,平阳公主下嫁柴家,杜晓随之而去,后来关中起兵,也一度立功,虽不能与马三宝相比,但也小有名气,后来随平阳公主驻守晋阳,多立战功。
虽然没有出仕,但杜晓这个名字并不默默无闻,被平阳公主遣派到李善身边,他还以为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没想到却成了专用的信使。
李善赴任代县至今不过三个月,而从代县到长安这条路,杜晓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十多趟了……算算时日,就没几天能安生的。
不过杜晓也能理解,李善远在边塞,朝中以平阳公主为后盾,自己这个平阳公主亲卫是最合适的信使。
清晨出发,快马加鞭,已经入了猩州。
此次赴长安共计十人,但却带了将近二十匹马,杜晓回头看了眼,李三郎趋马在左侧,是不是探出身子,将无人骑的空马拨回去,若论骑术,杜晓觉得自己也远远不如。
此次李三郎是得李善推荐入朝,已经定下入十二卫,就在苏定方手下任执戟,正九品。
叔父被王君昊斩下头颅,李善以此安定民心,对此,李三郎心情复杂难言,怨恨,或许重了点,但也并不是不在意,毕竟是自己的嫡亲叔父。
此次赴京,李三郎心事重重,甚至都是其父强行将他赶出来的,按他本心,还是想留在李善身边做个亲卫……但好不容易得以出仕,族中如何容忍他轻易放弃。
“老杜,歇息片刻吧。”后头传来朱八的吼声。
杜晓看看日头,高呼一声,举起右手,放缓了马速,“歇息一刻钟。”
朱八翻身下马,取下水囊,灌了几口,看了眼苑孝政,心想这位娘们似的,没想到骑术也不赖……至少比郎君要强一线。
呃,其实现在李善骑术也不算太差了,即使纵马狂奔,也不会落马,甚至还能手持马槊来上几个回合呢。
苑孝政赴京,这是秘事,李善肯定是要和苏定方、凌敬通气的……说到底,是要和李世民通气。
这等事情必须让最信任的人去办,朱八是李善最早结识的朱氏族人,去年山东战事一直在李善身边,极得信任。
“听闻李师祖籍陇西成纪,与陇西李氏子弟相善?”苑孝政小心翼翼的探问。
“不错。”朱八咧嘴笑道:“关系最好的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姑臧房也来往颇多。”
“丹阳房李靖攻灭萧梁,安抚岭南,一时名将,其弟李客师视郎君如侄,姑臧房李义琰与郎君是同科进士,交情甚笃。”
姑臧房李义琰年初赴考,也选的是进士科,此人精于诗赋,对李善那几首诗佩服的五体投地,再加上其出生在魏州,长于馆陶,所以屡屡来日月潭登门拜访……就算李善赴任代县,李义琰还经常写信来,请李善为其点评诗文,李善一度为此头痛。
正闲聊间,一阵马蹄声传来,朱八转头扫了眼,脸色微变,低声喝道:“低头。”
苑孝政赶紧低下头,“那是……”
“似是江夏郡公。”
“李高迁……”苑孝政其实对雁门关局势不太清楚,但也知道李高迁之前惨败于突厥,是父亲的老对手了。
其实来人不止是李高迁,百多骑风卷残云而来,放缓马速,为首中年将领笑道指了指出来迎接的杜晓,“这是回长安?”
“小人拜见襄邑王,拜见江夏郡公。”
李神符翻身下马,笑着挽起杜晓,“如此客套作甚?”
李高迁也下了马,羡慕的看着路旁的良驹,“怀仁屡立殊功也就罢了……”
“哈哈哈!”李神符放声大笑,“高迁此言……太过了,以为某不知晓?”
一边说着,李神符一边拉着杜晓,又指了指朱八,他和李高迁都认得这个李善身边的亲卫。
“高迁得以分润,怀仁倒是康慨。”李神符压低声音,“难道孤……”
朱八都无语了,一个郡王公开索要贿赂,而且还是以这样的口吻……你给李高迁好处,即使现在李高迁势衰都还给,我这个郡王难道不够格?
倒是杜晓不以为意,他自小就认识李神符,虽然爵封郡王,但少威仪,不为下属所惧,言谈举止颇为随意。
迟疑了下,杜晓指着路旁的高头大马,“均是送往长安的良驹,尚不知脾性,还请襄邑王驯服。”
李神符笑了笑,“如此康慨?”
朱八面有不渝之色,这样的骏马放在京兆,至少三四万钱,李神符还觉得不够?
这也太贪了点!
顿了顿,李神符让亲卫去挑了两匹,笑道:“放心,不会白要怀仁的好处,他日必有回报。”
李神符本人并没有太强的上进心,反正这辈子也就是个郡王,往上爬也爬不到亲王爵,始终任并州总管在外地,主要是不想牵涉入夺嫡之争。
如今的河东局势,李神符也看的清楚,李善的分量实在不轻,而且从各种角度来说,他都试图和李善保持良好的关系。
一方面在于李善得李渊青睐,背后又有平阳公主为后盾,一方面在于双方都对刘世让颇为不满……当然了,李神符并不知道,在李善心目中,他李神符和刘世让都不是什么好鸟。
而且李神符还考虑到,战场凶险,说不定哪一天就要用上李善这位医道圣手……年初平阳公主伤病入髓,李神符觉得已无回天之术。
又聊了几句,李神符、李高迁趋马离去,朱八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一直低着头的苑孝政。
“再等等,待会儿启程。”朱八走过去低声说了句,看见苑孝政脸色惨白,不禁问:“怎么了?”
苑孝政深吸了口气,低声回道:“适才看到个故人……李高迁身后那个瘦高个。”
“那是……”
“曹船佗。”苑孝政低声道:“最早是刘世让部将,后投吾父,之后转头高满政,马邑城破当日被突厥生擒……”
朱八脸色大变,一把揪住苑孝政,“被突厥生擒?”
“绝无差错,我亲眼所见!”
朱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嗝,眼珠子转了转,虽然弄不清楚太多的事,但知道肯定有问题,想了又想,低声嘱咐道:“此事不可外泄。”
“好,好。”苑孝政有些不知所措。
那边杜晓已经招呼启程,朱八小跑着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杜晓、李三郎、苑孝政继续南下往长安进发,而朱八返身北还,直奔雁门关。忻州府治定襄县。
高坐主位的李神符捋须笑道:“突厥南寇,徒以马邑为其中路耳。”
“于崞城置一智勇之将,多储金帛,有来降者厚赏赐之,数出奇兵略其城下,芟践禾稼,败其生业。不出岁余,彼当无食,马邑不足图也。”
下首的李高迁刚开始懵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老匹夫徒惹人笑耳。”
李神符微微摇头,“李怀仁其人,颇有手段,亦有谋略……”
虽然李神符和刘世让不合,但也能看得出对方的计策是有成功可能的,他欣喜的看到,李善虽然手段不同,但却完美的达到了刘世让计策的目的,甚至是刘世让达不到的目的。
李神符在心里想,若非多了个李善,刘世让这厮说不定真的有翻盘的可能……李善将其架空,使刘世让无计可施,这也是李神符对李善观感极佳的主要原因。
说到底,李神符如今的执念是,干掉刘世让。
关于这一点,刘世让心知肚明,李善看得到,而李高迁更能看到。
这也是李高迁突然出现在忻州的原因。
“你说什么?”李神符猛地从榻上弹起,脸上满是诧异,“刘世让暗通突厥?”
“不错。”李高迁信誓旦旦的说:“老匹夫四面楚歌,如今马邑城破,朔州一片惨状……他还有何路可走?”
李神符听得懂这句话,马邑城破,这个锅铁定是刘世让来背,说不定长安那边正在琢磨以什么罪名拿下刘世让呢。
在这种情况下,刘世让的确有投突厥的可能。
李高迁叹道:“若刘贼叛唐,举关而降,河东……”
李神符打了个冷战,若是突厥大军再次侵入河东……去年自己还捞了不少便宜,但不是每次运气都那么好的。
来回踱步许久,李神符还是不太相信,迟疑道:“当年宜阳县侯任并州总管,力抗颉利可汗大军月余,叱骂劝降者,只怕圣人未必肯信……”
李高迁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并州总管,如今的崞县令。”
地位的不同、形式的变化,导致了人心的转向……这也正常啊。
李神符暗暗咬牙,摇头道:“举关而降……如今雁门关上下均在李怀仁手中。”
“襄邑王此言差矣。”李高迁正色道:“宜阳县侯先奉圣命经略马邑,后奉圣命驻守雁门,李怀仁不过是代县令,安能辖雁门重镇?”
李神符嗤笑了声,但随即反应了过来,李高迁是非要把这个刘世让给弄死不可……这也是他想要的。
但诬陷守关大将暗通敌国,这不是件小事……马邑城破,刘世让必然遭贬,到时候自己还没收拾他的机会?
李神符心里有数,李高迁深恨刘世让,这是要把自己当枪使啊。
李神符神色幽幽,“此事不可轻忽。”
“去岁刘世让除爵罢官,但不过数月就得以起复,任广州总管,后奉圣命经略马邑。”李高迁笑道:“需知当年独孤怀恩叛乱一事。”
李神符脸色微变,当年独孤怀恩阴谋叛变,刘世让探得消息,冒死来报……当时李渊正准备渡过黄河去独孤怀恩营中。
正是因为这件事,刘世让虽然在朝中无援,但却曾有救驾之功,李渊在这方面还是挺大方的……裴寂、刘文静都曾经战场大败,但转眼间就得以起复,甚至李高迁本人葬送万余大军,也不过削去左武卫大将军,并未除爵。
思索良久,李神符坐回榻上,身子前倾,低声道:“太子可知晓?”
“太子不知。”李高迁在这方面脑子向来好使,诚恳道:“在下举告,一为己身,二为襄邑王。”
李神符点点头,如果这件事李建成知晓,甚至就是东宫的谋划……那有一定几率会牵扯到夺嫡之争,而自己一直不肯返京,就是不想牵涉进这个漩涡。
李神符相信李高迁说的是实话,原因很简单,李高迁兵败削职,但在朝中是有太子为后盾的,如果要对刘世让下手,是用不着自己出面。
“刘贼当年倨傲,起复后更甚之。”李高迁叹道:“若为私怨,想必襄邑王亦有量,但如今却涉军国大事,关乎雁门存亡……”
虽然知道李高迁是在做说客,当李神符还是无解的想起在崞县的一幕幕,居然敢饱以老拳……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脸颊,当时自己这张脸和刘世让的膝盖有亲密的接触。
“的确更甚之……”李神符深深的看了眼李高迁,“想必高迁已有安排?”
李高迁得意的笑了,轻声道:“马邑城破,高满政部将曹船佗逃至雁门,此人曾为刘世让部将。”
李神符突然笑了笑,如果有高满政部将举告,那自己只需要顺水推舟即可,就算不成,自己也不用背上多大的责任。
片刻后,瘦瘦高高的曹船佗跪在李神符面前,慷慨激昂道:“刘贼先使江夏郡公葬送雁门大军,后拒援朔州,使马邑城破,此僚早与颉利可汗暗通款曲……”
李神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世让早就和突厥勾结,所以才会不听李善力劝,遣派李高迁出塞,导致大军埋骨关外,然后又拒绝发兵援救马邑,导致高满政几乎满门被灭……逻辑倒是通畅的。
李高迁笑着问:“既然宜阳县侯暗通突厥,为何马邑城破,突厥未攻打雁门关?”
“荣国公坚守马邑月余,旷日持久,城破之日已然天寒地冻,突厥骑兵不得不西返草原。”曹船佗口若悬河,显然打好了腹稿,说不定还是李高迁替他打的呢。
“但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曾率大军抵雁门关,不发一兵,未射一箭,飘然远遁。”曹船佗愤然道:“此事实多有诡异之处,还请襄邑王详查。”
李神符都忍不住笑了,转头看向李高迁,“既然如此,高迁欲如何?”
“奏折已然写就。”李高迁试探道:“在下不善文笔,不知襄邑王……”
意思很简单,这件事我李高迁来做,反正我身后有东宫撑腰……这次被刘世让坑的这么惨,非弄死他不可!
但这难道不是帮了你李神符大忙?
所以,李神符看完奏折,干脆利索的在后面附上了自己的名字。最近一段时间,李渊的心情很复杂,好的一面在于太子、秦王之间似乎关系渐渐放缓,虽然他也心知肚明,这种局势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再次转变。
坏的一面在于江南局势仍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李孝恭攻芜湖未能得手,李世绩渡过淮河,攻寿阳半月未下,李孝恭上奏欲断敌粮道……李渊能确认此战必胜,但如此一来,将会旷日持久。
马邑已然失陷,突厥明年必然来犯,窥探河东,而梁师都几度引兵攻打灵州、原州,关中兵力难以东调,李渊希望能尽快结束江南战事,调兵北上……在接下来很多年里,突厥将是李唐最凶恶的敌手。
再次看了眼手中平阳公主送来的信,李渊心想,如果臣子都像怀仁一般,自己也不用费那么多心了……最早的时候,李渊还心存疑虑,但很快就解开了心结,李善此人,与东宫、秦王府多人来往,但不涉夺嫡之争。
这也是李渊对李善青眼的原因之一……老子还没死呢,甚至还能活好些年,>
除了“忠贞”品行外,李渊对李善的能力也赞不绝口……马引一事早就骚动关中,李善坐镇代县,从容调配,肥雁门,壮国力,已经输送了不下千匹良驹去陇西道,太仆寺驻关西的官员回报,其中五成以上能作为种马。
这些都是将来抗衡突厥的底气……历史上这一年,李渊虽然算不上丧胆,但也失去了信心,甚至不得已再次放出李世民这头勐虎去河东备战突厥。
这段时日李渊对李善的观感非常非常好,因为李善的坦诚。
商路、马引,这些李善并不是没有分润,但都在账本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位者最喜欢这种下属了。
正在心里感慨,李渊抬头看见长子次子一同入殿。
“孩儿拜见父亲。”
“好了。都起来吧。”李渊随手将手中信递给了李建成,口中吩咐一旁的宫人,“传三省宰辅入宫议事。”
“苑孝政?”看完信的李建成面露喜色,“怀仁做的好大事,真有三寸不烂之舌否?”
李渊大笑,“山东劝得突厥北返,河东劝得苑君章来投……之前倒是未闻怀仁有此口才。”
李世民接过信,看着比起寄给自己简略的多的信,轻笑一声,李善的确有口才,但主要是……居然将苑孝政收为入室弟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苑君章之子未携降表而来……怀仁在信中已然明述。”李渊缓缓道:“苑君章所求,余者尚好说,但怀仁信中提及,此僚索要铁劵。”
李建成想了想,“虽首鼠两端,但也在情理之中。”
苑君章这种在突厥、李唐之间苟活的军阀,总要确保自己的安全,才会下定决心叛投李唐,这的确是在情理之中。
李世民也点头道:“若能使马邑来投,爵封国公,授铁劵不为过。”
其实父子三人都心里明镜似的,铁劵这玩意有没有,实际意义不大。
当年刘文静、裴寂数度战场惨败得以起复,靠的也不是铁劵,而是与李渊的私人关系,之后刘文静被厌弃,李渊还不是无中生有扣了个谋反的名头拉出去剁了?
如果苑君章以为自己得了免死铁劵就能保全性命,那只能说这厮有点天真……也是,苑君章并未在前隋出仕,他前半生寂寂无名,后半生战场搏杀,勾心斗角或有之,但在这方面要逊色太多了。
看父亲缓缓点头,李建成啧啧赞道:“真不知道怀仁如何劝说苑君章来投,实在不可思议!”
“孩儿也有此惑。”李世民装模作样附和,“苑君章攻破马邑,势力大涨,囊括云、朔二州,却要来投……前年去岁父亲数度招抚,此僚均不应。”
“虽长安如今遍传怀仁好阿堵物……好吧,此事的确为实。”李渊忍不住笑了几声,“但怀仁通商路,有虚朔、云二州,实代州之意。”
“苑君章受突厥逼迫,不得已三月之内两次起兵攻打马邑,云州民间凋零,再加上突厥劫掠朔州,大量百姓得商队引导东迁雁门,落户代县。”
李渊悠然道:“怀仁授以田,赐予宅,一视同仁,不偏不倚,百姓拜服,马邑逃兵连连,甚至苑君章身边亲卫都逃入代县。”
“苑君章已失根基。”李世民断然道:“父亲当厚赐以收其心,他日马邑、雁门互为掎角之势以抗突厥。”
“二郎说的是。”李渊点头道:“平阳已然引苑孝政入宫,为父召集宰辅相询。”
这样的礼仪,的确称得上隆重,也显示了李渊对占据马邑的苑君章的重视。
此时此刻,承天门大街西侧,门下省内。
裴世矩微眯双眼,盯着手中这份奏折。
刘世让会投突厥?
裴世矩不太相信李高迁这份奏折……虽然后面有襄邑王的附议。
自从上次受了羞辱之后,裴世矩一改入唐以来诸事不管的态度,每日值班门下,勤于公务。
与中书省、尚书省不同,门下高官官有两人,两位侍中。
门下省主审核复奏,一方面封驳中书省所拟有失当之处的诏敕,一方面各部、各寺、各院以及地方的奏折,都必须过门下省的审议……其中只有六部的奏折,是先通过尚书省,再递交门下省,其余的奏折,一旦入朝,首先是被送入门下省。
江国公陈叔达与裴世矩同为前隋旧臣,但地位、名望相差颇远,对其很是敬重,只要是裴世矩接受的奏折,陈叔达就撒手不管。
而裴世矩每日值勤,过手的奏折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他盯着的只有一个地方,河东道。
所以,李高迁这份弹劾刘世让暗通突厥颉利可汗的奏折,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裴世矩。
有用吗?
裴世矩脑海飞速的盘旋,如果没记错,前几日还听太子提过一次,李善小儿如今常驻雁门关。
“裴公。”陈叔达在门外行礼,“陛下相召。”
裴世矩顺手将李高迁的奏折塞到最br/>
“多谢叔达了。”
“裴公老当益壮,只是久坐而已。”
两人随意聊着出门,入太极宫被宫人引入两仪殿。
刚刚坐定,只听李渊提了个开头,裴世矩眉头一扬,心里开始盘算起来……这倒是个意外的机会。
但在被连续羞辱两次之后,裴世矩决定,这次自己还是不出面的好……思索间,他的视线落在了李建成的身上。这次,李渊没有将信让诸臣遍览,只是通告了苑君璋遣派其子苑孝政入京觐见一事……显然,这是苑君璋有意投唐,也是在提条件。
虽然有点意外,毕竟大半个月前苑君璋刚刚攻破马邑,但裴寂、陈叔达、杨恭仁等宰辅纷纷细询,对苑君璋都持接纳的态度。
这是理所应当的,如果苑君璋举云州来投,大家还真未必敢……云州距离突厥大本营太近,很容易激怒颉利可汗,但马邑距离雁门关不远,而且是突厥攻伐河东的最重要的据点。
马邑在哪一方,不敢说意味着战争的主动权,但至少意味着战场的所在地……李唐已经一统天下,正准备休养生息,自然希望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以西。
在宫人的指引下,苑孝政战战兢兢的入殿,拜倒在李渊的脚下。
李渊皱眉细看,此人身材不高,颇有富态,双目无神,身子在微微颤抖,光是卖相就不怎么样……哎,委屈怀仁了,为国事收了这么个弟子。
苑孝政按照之前礼部官员刚刚教授的礼仪走了一遍流程,李渊笑着让宫人搬了个胡凳过来让其坐下,温和的问起云州、朔州诸事,又说起苑孝政的祖父苑侃。
李渊前朝先后数次在河东任职,曾任岐州刺史、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太原留守,曾与马邑郡守王仁恭合并抗击突厥,身为代州长史的苑侃调配粮草,与李渊也是有一份香火情的。
王仁恭就是被刘武周斩杀的那个倒霉蛋。
苑孝政感激涕零……心想李师说的不错,唐皇仁慈,正该为天下之主。
但实际上,殿内众人都知道,苑孝政本人是没什么分量的,大家重视的只是占据了马邑的苑君璋。
多加抚慰之后,李渊又开始了大放送。
“若奉降表,爵封国公,食邑五百户,授铁劵,授朔州都督,镇守马邑。”李渊郑重其事道:“赐予丝帛四千匹。”
苑孝政起身拜倒,干脆利索的磕了三个头……这样的条件已经出乎于父亲的预料了,爵位、食邑、铁劵之外,还能把持兵力留守马邑……虽然最后一条苑孝政并不赞同父亲的观点,但他也知道这是父亲最期盼的一点。
“小民自从马邑而来,携良驹数匹,其中一匹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神骏非凡,日行千里,更难得性情温驯。”苑孝政因为激动口齿略为不清,“李师赠名照夜玉狮子,愿奉于圣上。”
李渊先是愕然,随即笑着点头,这个桥段应该不是李善安排的,而是苑孝政临场发挥,可见怀仁说的不错……不论苑君璋,苑孝政其人性情不类其父。
听见“李师”这个称呼,李渊、李世民以及裴寂、裴世矩都是知情人,门下省侍中陈叔达好奇的问:“李师何许人也?”
裴寂笑着解释道:“怀仁虽然尚未加冠,但何人不知其文才盖世,自然有资格收徒。”
“是怀仁啊。”陈叔达一笑,看向苑孝政,“倒是好运道,怀仁之才,天下罕见。”
李建成并不知晓内情,看了眼裴寂后才笑问道:“孝政何时拜在怀仁门下?”
“数月前,小民……途径代县,巧遇李师。”苑孝政支支吾吾的解释了几句,随后精神一振,“李师所居,简陋非常,小民感叹,李师随即挥毫,写下《陋室铭》……”
如果崔信在场,肯定要面色铁青破口大骂……李善,你不是说这是为我女儿写的吗?!
随着苑孝政的吟诵,殿内渐渐寂静下来,陈叔达感慨道:“怀仁此赴代县,劳苦功高,尚能有此传世之作……”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少有开口的尚书省右仆射萧瑀叹道:“此文可与《爱莲说》并肩,可谓交相辉映。”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就连裴世矩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微微颔首。
大家都不傻,虽然坊间传闻李善好阿堵物而通商,但苑孝政都代其父入京觐见了,大家都看得清楚,李善所作所为都是得到陛下许可的,用种种方式弱敌壮己,《陋室铭》一文尽述心志。
入京之后一直惶恐的苑孝政心神渐渐安定,再傻他也能察觉到自己这位便宜老师在李唐高层中的分量。
李渊品味良久,笑道:“听闻时文有意重修《文选》,勿忘将此二文列入其中。”
时文是萧瑀的字,他昂首道:“如此文章,若不列入,《文选》即盗名也。”
萧瑀的曾祖就是南梁太子萧统,这位在历史上留下名号是因为其广收文集,勤于著述,主持编纂《文选》……这就是史上大名鼎鼎的《昭明文选》。
说起李善,殿内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对李善颇有善意的杨恭仁、陈叔达问起代县现况,苑孝政赞誉北市之繁华,李善授田授宅,使民心安定,百姓云集。
裴世矩漠然看着这一幕,这些时日他对李善在代县的谋划已然看的一清二楚,以商路探查军情,勾连苑君璋,又行以财聚人,授田落户之策,轻而易举的让苑君璋在不知不觉中势力大衰,至此不得已遣派其子入朝。
裴世矩这一生经历了多少大事,但如此春风化雨,另辟蹊径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见到……其实这也是正常的,穿越者行事,往往会以商业这个角度作为切入口。
但裴世矩越想越是心惊,他后悔于当日的下手,不仅没能安定家宅,反而很可能晚节不保……可以说,李德武抛妻弃子,数度下手的这个起源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是裴世矩和李善的正面交锋。
不除去李善,裴世矩觉得不仅仅是自己的后人,说不定自己都未必能寿终正寝。
前面说的热闹,裴世矩一直默默等候,一直等到苑孝政被打发出去,李渊开口询问招抚苑君璋一事。
众人的视线落到了裴世矩的身上,殿内诸人中,只有裴世矩多次入草原,打过交道的出了突厥,还有高昌、吐谷浑、铁勒……
“苑君璋一度为突厥附庸,如今遣派其子入朝觐见,有来投之意,又扼守要塞马邑,可遏突厥来袭。”裴世矩微眯双眼,缓缓道:“仿前朝旧事,陛下或可遣近臣前去招抚。”
近臣招抚,以示隆重,这是说得过去的,殿内唯一知晓内情的李世民微微撇嘴,不就是见不得李善揽下此功嘛。
李渊也有些犹疑,苑君璋来投,很大程度上在于李善,而李善谋划,是以污己身为代价的……如今却功劳旁落,这不是君君臣臣之道。
更何况,不说自己对其的赏识,只怕平阳也不肯啊。
这时候,裴世矩轻声补充道:“若陛下另择官员,或可并行之。”
李渊微微点头,在心里琢磨了会儿,半响后才开口道:“遣中书舍人一名,并代县令李怀仁,携丝帛铁劵前往马邑,招抚苑君璋。”
一方面考虑到李善,另一方面中书舍人虽然位不高,却是皇帝近臣。
顿了顿,李渊看向杨恭仁,“遣何人……可有人选?”
看着李渊满脸的笑意,杨恭仁忍笑拱手,“中书舍人崔信,望族出身,卓尔不凡,足以胜任。”
殿内响起低低的哄笑声,李建成向父亲递去一个佩服的眼神……李善和崔小娘子的故事早就传的街头巷尾皆闻,但至今两人尚未定亲。
有这个台阶,崔信就能借坡下驴,李渊这是刻意施恩李善。尽量保持平静的神态回到门下省,一直坐在桌案前,裴世矩才轻轻叹了口气,发了会儿楞才从最底下抽出那份李高迁的奏折。
裴世矩目光闪烁不定,崔信出身清河崔氏大房,在族内地位颇高,姻亲故旧遍及顶级门阀……李善啊李善,我如何能允许你攀上清河崔氏!
如今,五姓七家虽为天下望族,但在朝中并没有成型的势力,也挑不出什么冒尖的人物,如范阳郡公卢赤松和崔信一样都是中书舍人,赵郡李氏、太原王氏、博陵崔氏的子弟好一点也不过御史、六部侍郎,唯独荥阳郡公郑善果因为出身太子妻族才出任民部尚书。
朝中因为秦王自任尚书令,所以论宰辅,中书令、门下两位侍中加上尚书省左右仆射,一共也就五位宰辅,而闻喜裴氏西眷房就占了两个位置……多少门阀为此忿忿,裴世矩如何不清楚。
如果李善攀上了清河崔氏这门亲事,他日闻喜裴氏西眷房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裴世矩都不敢去猜测。
手持那份奏折,裴世矩目光幽幽,崔信,这件事怪不得我!
裴世矩今日巧妙的利用了崔信之女与李善的风言风语的关系,成功的推出了崔信这位天子近臣,为何要如此?
那就要问崔信本人了。
在两度被羞辱之后,特别是在去岁李德武举荐李善北上入河北道的传言之后,裴世矩一直在琢磨……知晓这件事的人还有谁?
可以确定,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是知情的,但裴世矩也隐隐猜得到,宇文士及的所作所为和他几年前抛妻弃子有关,并不涉朝政。
裴世矩在猜测平阳公主夫妇会不会知道……这是李善在朝中最稳定,也是最直接的靠山。
但观察许久之后,裴世矩没有察觉到平阳公主有异常,反而察觉到了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崔信有些异常。
之前裴世矩并不觉得李善能攀得上清河崔氏这样的高门,直到他开始怀疑崔信知晓内情。
为此,裴世矩辗转使了手段试探,崔信的次子娶赵郡李氏女为妻,今年六月病逝,闻喜裴氏西眷房有意许女为续弦……但崔信当场就以次子心伤为理由拒绝。
这是个不太恰当的理由……闻喜裴氏西眷房两位宰辅,即使崔信的次子真的心伤欲绝,清河崔氏也不会拒绝这门亲事,至少崔信不会这么快的当面拒绝。
裴世矩立即确认了,崔信不仅知晓内情,更有意将女儿许配给李善……否则崔信的反应不会这么迅速,这么果决。
老子儿子都一个样,不要脸!
哎,李善要知道裴世矩这么想,肯定跳脚吐这老货一脸的口水……李德武那才叫不要脸,我这叫天合之作!
虽然最早时候李善也想过不和门阀望族联姻,但最终却发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娶个平民女子,母亲不会同意,朱玮、凌敬不会同意,平阳公主不会同意,甚至圣人李渊和李世民都不会同意。
既然如此,那就要挑个好的……可惜姓李,出身成纪,无论如何也不能尚公主,不然李善觉得等等李世民的女儿也不错。
选择崔小娘子,一方面是因为芙蓉园一事,天合之作嘛,一方面是因为崔小娘子在父母之前的决然,这让李善也不禁佩服。
除此之外,天下顶级门阀中,唯一和李善起了重大冲突的就是清河崔氏……斩崔帛头颅一事,能让李善在这门婚事中提前划出一道线,尽量保证自身的独立性。
至于十一岁的崔小娘子虽未长开也花容月貌……李善完全没考虑过。
各种念头在裴世矩脑海中打转,他缓缓的将奏折塞到了最
慢慢踱步出了门下省,裴世矩径直回了家,心里反复在琢磨,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需要等等,再等等。
而且,需要找一个人顶在前面……关于这一点,裴世矩已经有了人选。
反正今日老夫只说了天子或能遣派近臣招抚,是陛下和中书令杨恭仁点了崔信的将……明面上和老夫可没甚干系。
这一晚上,裴世矩这只老狐狸想了很多很多,但崔信却没想那么多,甚至正在大发雷霆。
午后被中书令杨恭仁叫去交代,之后又入宫觐见李渊,后者频频赞誉李善,一旁的平阳公主和李建成尽述其功……崔信当时脸就黑了,这是逼我将女儿嫁给李善啊!
出了宫,崔信送了信回家,自己找了几个同僚打听了下……脸更黑了。
“父亲。”
看着盈盈下拜的女儿,崔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为了女儿,还真不能说出实情……说什么《陋室铭》叙其心志,那个小王八蛋压根就是在撒谎!
“怎么会是郎君往边塞?”张氏皱着眉头让下人端来刚刚烹好的茶。
崔信抿了口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总不能说是陛下为施恩李善,两家联姻刻意为之吧。
“六弟、七弟,还有小房那边在长安的随从亲卫都召集过来护佑郎君,约莫百多人,只是大都未曾上阵。”张氏迟疑道:“小房那边倒是提议,请东宫遣派卫士……”
“不必了。”崔信端着茶盏摇头道:“此次赴马邑,尚有代县令李善。”
“李善?”张氏呆住了,“他去作甚?”
崔信瞥了眼妻子,“苑君璋来降,李善实有大功,圣人青眼,如何能坐视大功旁落?”
张氏隐隐听出了点味道……丈夫此去,还是沾了李善的光,或者说是圣人刻意为之的。
崔信继续说:“淮阳王如今率大军驻守代州,怀仁与其乃是至交,无需外借护卫。”
张氏能听出点,而崔小娘子毕竟年纪太小,完全听不懂,只知道父亲此次前去,李善伴其左右。
将女儿赶回去,张氏低声问:“圣人有意……”
崔信知道妻子在问什么,犹豫片刻后微微点头……以今日李渊的态度来看,他日李善回京,李渊很有可能为两家赐婚。
夫妻叙话半响后,崔信踱步去了后院女儿闺房,刚进门就看见桌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出门用的百宝囊,有小巧精致的茶具,不由心中一暖……还是女儿贴心啊。
“为国事赴边塞,还请父亲途中留意自身,勿使家人担忧。”
“无妨无妨。”崔信刻意呵呵笑道:“更何况即使偶感风寒,尚有怀仁妙手。”
其实崔信也知道这是扯淡,他一直刻意留心打探李善的消息……这位虽然救了平阳公主的性命,但实际上并不擅长寻常病症。
崔信低头看着桌上女儿准备的行礼,忍不住摇头道:“其他也就罢了,此去北地,携带茶具作甚?”
崔小娘子双颊微红,“听表兄提过,李郎君平日少饮茶,非精美茶具不饮,还请父亲……”
崔信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眼神呆滞,觉得鼻子微微发酸。日月潭。
苑孝政恭恭敬敬的向端坐在上首位的朱氏行礼,一旁的凌敬捋须微笑,心想怀仁倒是眼尖,挑中了这个没什么潜质,但很有用的棋子。
李善在来信中专门提到了不要让苑孝政和东宫、秦王府来往,凌敬知道李善在担心什么,索性将苑孝政从鸿胪寺接到了日月潭……师徒名分,谁都挑不出理来。
更何况,诸事议定,苑孝政这两日就要启程了。
坐在旁边的除了苏定方之外,还有赶过来探问李善近况的李楷和王仁表,其他人或多或少带着派别,只有这两个人在李善成名之前就相交甚深,无需避讳。
朱氏只问了几句就转去后院,王仁表、李楷拉着苑孝政坐下,细细问起雁门诸事。
面对一个太原王氏子弟,一个陇西李氏子弟,苑孝政很是惶恐,几乎是人家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可惜他虽然数度去代县雁门,但眼力不行,也看不出太多的东西。
苑孝政入京只三日,已经深刻感受到自己这位便宜老师在长安的分量,从皇帝太子和名震天下的秦王到诸多宰辅,从来访的望族子弟以及王仁表、李楷说起的李善旧事,让苑孝政都目眩神迷。
“怀仁所学驳杂,医道、算学、谋略、诗才均首屈一指。”凌敬慢悠悠的说:“孝政为首徒,当勉力进学。”
苑孝政恭恭敬敬的应是,心里却直打鼓……自小文不成武不就的。
“此次苑公来投,马邑归唐。”李楷皱眉道:“怀仁于代县大动干戈,但明岁只怕突厥复来。”
王仁表对这方面不感兴趣,转头看向凌敬和苏定方。
“突厥若大举来袭,必先攻马邑,后犯雁门。”凌敬也眉头微皱,“朔州……”
苏定方脱口而出,“只怕马邑难收……”
虽然凌敬的话没说完,但苑孝政也听得懂,若是突厥攻马邑,苑君璋首鼠两端,未必会死扛……高满政投唐,不仅斩苑君璋长子,而且尽杀军中突厥兵,所以才会死守马邑一个多月。
王仁表笑着起身,“怀仁此番赴任,劳苦功高,不过听闻也囊中丰盈,更听闻此次孝政携良驹而来……”
“自当奉上。”苑孝政赶紧带着王仁表出去挑马。
看着两人出门,凌敬才继续道:“当挑选良将驻守马邑,再遣派重兵把守雁门,忻州、代州两地需兵力充足,一旦突厥来犯,出关设营,与马邑成掎角之势。”
“圣人授苑君璋朔州都督……”李楷摇摇头,“若是苑君璋明年旋而复叛,突厥攻打雁门关,虽河东驻有重兵,但怀仁却是首当其冲。”
凌敬如今是李世民的心腹,而李楷虽然尚未出仕,但其父在天策府任职,又精通兵法战略,两人都知道,河东重兵……如并州总管李神符,一般来说只会北上到忻州,不会入代州,他的主要防御区域在太原府,毕竟那儿是李唐皇室的老巢。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突厥攻破雁门关,李善就很可能……所以,李楷是婉转的劝说,乘着这次立下大功,正好调回朝中,或者换个地方任职。
凌敬也考虑过这个路线,反正平阳公主已然知晓内情,而且有明确的态度……李善不管去哪儿,应该都不是问题。
微微叹息一声,凌敬低声道:“怀仁如今好不容易有施展手脚的机会,哪里会轻言放弃……”
凌敬很清楚李善在代县花费了多少心思,而在赴任之前,他也考虑过突厥可能破关而入这种最坏的情况……但问题在于,凌敬询问朱八等人之后得知,欲谷设正在打探李善近况。
李楷也叹了口气,“建功立业,非雁门一地。”
但北地也只有雁门,因为受战乱影响,全县上下无望族……凌敬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才说:“且看看吧,就算要迁职,也要等到招抚苑君璋一事尘埃落定之后。”
李楷点头道:“也是,就算突厥欲攻马邑雁门,也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闲聊了一阵后,李楷、王仁表各自挑了一匹良驹,其实他们之前已经得了李善相赠的好马,但无奈苑孝政使劲浑身解数,简直是送不出去要死给你们看……
“适才得报,明日启程。”凌敬交代了苑孝政几句后,将其赶去了鸿胪寺……明日启程是正式场合,苑孝政必须得在现场。
看着苑孝政离去的背影,苏定方低声道:“淮阳王如今任左威卫大将军,不如……”
“你想调任左威卫中郎将去代州?”凌敬反应很快,想了会儿才说:“倒是个办法……不过此事要看怀仁。”
苏定方却有些急躁,“突厥已退,朝中必然召齐王、淮阳王回朝。”
如果李道玄被召回朝中,那苏定方就不能用平调的名义去代州了……但如果赶在李道玄之前平调,通过平阳公主运作,苏定方是有很大可能留在代州的。
凌敬在心里琢磨,如今代州,怀仁身边有李高迁、薛忠、刘世让、李道玄、阚棱等将领,不论是兵法还是领军上阵,没有人能与苏定方并肩。
而且刘世让、李高迁都各有心思,难以信任……如果苏定方过去,有李道玄、李善的撑腰,是有资格掌控大军的。
特别是苏定方擅骑战,而李善那边多有良驹,说不定还能借此再次立功。
“让朱八带个口信过去吧。”凌敬叹道:“已然功成,却不身退,何苦由来呢。”
苏定方正要开口,却看见一骑远远而来,“他怎么来了?”
凌敬转头看见了张文瓘,“稚圭?”
张文瓘翻身下马,先行礼,再寒暄,犹豫半响后才低声说:“听闻苑孝政此行携带良驹……”
苏定方大是诧异,倒不是舍不得几匹马,但哪里有主动上门来索要的……而且张文瓘骑来的这匹马还是前段时日送去的呢。
凌敬略一思索,忍笑道:“这倒是老夫思虑不周了,稚圭多牵几匹去好了。”
张文瓘干笑两声,姑父明天就要启程了,今天莫名其妙找上门,话里话外都是无良驹驱使,北上艰难之类的话……抬头仰望,只见山岩峭拔,盘旋崎岖,绝顶置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数日奔波的崔信不禁赞道:“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果如其名。”
亲自陪着崔信一同来的淮阳王李道玄笑道:“虽有其势,亦需重兵名将,方能护佑河东。”
崔信完全没听出来李道玄这是在吹捧李善,只笑了笑,眼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来迎接的人群,双腿微微一夹,趋马上前。
还没来得及下马,崔信就觉得有点不对,来迎接的人不少,有左威卫将军薛忠,有刚被授左威卫中郎将的临济县侯阚棱,一个鬓发灰白的老者那应该是雁门守将宜阳县侯刘世让,然后并无兵权在手的代县令李善却站在最前方。
位次排座,向来马虎不得,崔信不动声色的下马,李善殷勤的上前牵住坐骑……而崔信却眼皮子都没抬,径直走到刘世让面前。
那边在叙礼寒暄,李道玄给李善递去一个眼色,低声道:“看来贤弟前途坎坷。”
李善脸上笑容依旧,嘴唇微启,“哪里逃得出小弟的五指山!”
李道玄啧啧两声,昨晚崔信落脚在崞县,他陪着崔信闲聊,几次提到李善……这位中书舍人阴阳怪气……
此次出迎除了将校之外,代县势族也齐齐赶到,崔信心头的古怪感觉更盛,虽然自视是清河崔氏子弟,必得厚待,但除了刘世让之外,几位将校以及代县势族都隐隐很是亲热……大家伙儿耳朵不聋,眼睛也不瞎,都知道这位是李善将来的便宜泰山大人。
就连以倨傲,不近人情闻名的刘世让也耐着性子和崔信笑着寒暄,言语谦让……听得一旁的李高迁频频皱眉。
当夜,雁门关大摆宴席为崔信接风,毕竟是代天子出行的近臣,李善毫不客气的坐在主位,笑看诸人一轮轮的吹捧清河崔氏,吹捧崔信……
但李善看似在笑看这一幕,实际上思绪远飞,此次苑孝政、崔信一行人北上,朱八带来了凌敬的口信,其他的也无所谓,但有两点值得关注,其一是崔信的到来,这里面不可能没有问题,其二是苏定方有意平调左威卫。
别说雁门关,别说河东道,就是遍数天下,能与苏定方相提并论的名将也找不出多少,考虑到苏定方年未过三十,亲自统兵骑战,更是了得……如果将苏定方调到雁门来,对自己大有裨益。
而且有平阳公主为后盾,不用李世民打通关卡,苏定方调任其实并不难。
但李善考虑的比较远,凌敬并不希望自己长久的待在代县,而李善却不这么想。
如果要在代县雁门多待上两年,避开长安那个漩涡,那么有一个地方是最能发挥苏定方能力的,同时也是最危险的。
马邑。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李善都绝不想看到首鼠两端的苑君璋长久占据马邑,他希望在明年六七月份突厥惯行的南犯之前,驱逐苑君璋,另择良将镇守马邑。
若在雁门之内,苏定方其实并没有太多用武之地,但如果苏定方真的调到代州,裴世矩会不会使手段将苏定方塞到马邑去?
不说其他的,当日欲谷设被擒,苏定方可是出了大力的。
李善的视线扫过在一旁侍立的杜晓,斟了一杯酒,笑着递过去。
杜晓恭敬上前,双手持盏一饮而尽。
“崞县故事,不可外泄。”
“是。”
“此次马邑一行,还要拜托杜兄。”
“公主、柴公皆有令,悉听郎君之命。”
此次崔信北上,平阳公主特地遣派杜晓率百名精锐亲卫护送,李善、崔信往马邑招抚苑君璋,此行说起来简单,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风险,李善准备将公主府亲卫和自己的亲卫混编,让杜晓、王君昊带队。
这时候宴席间,众人吹捧完崔信,已经开始转向吹捧李善了……崔信斜眼看去,视线正和笑吟吟的李善撞了个正着。
未来老丈人真不好伺候啊,看起来满腹怨气……李善收敛笑容,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席间言语顿止,一时寂静无声。
崔信扫了一眼,压抑住心中的震惊,去年清河县中,他见到的那个少年郎,意气风发,言辞锋锐,今日的李善,威仪甚重,凛然生威,一个手势,纵是早年就名扬河东、身登高位的刘世让、李高迁都闭气凝神。
“今日至此。”李善轻声道:“散了吧。”
众人纷纷施礼退下,李高迁、薛忠等人和李善打趣几句,只留下了李善、李道玄和崔信。
李善延手请两人去书房坐定,落座后就说:“道玄兄何时回京?”
已经十一月末了,齐王李元吉早就回京,只是因为苑君璋攻下马邑,李道玄才拖延至今,调其回京是必然的,毕竟李道玄并没有在河东一直待下去的理由。
“三兄来过信,约莫十二月中旬启程回京,正赶上年节。”李道玄掐指算了算,“半个月,应该赶得上。”
从雁门关到马邑,快马奔驰一日夜就到了,如果没有意外,加上谈判、授勋等等,十天之内就应该回来。
李善眼神闪烁不定,想了会儿后才说:“明日遣苑孝政亲卫报信,后日启程,还请道玄兄亲自坐镇雁门。”
“好。”李道玄一口应下,瞥了眼崔信,迟疑道:“宜阳县侯……”
“一并去马邑。”李善干脆利索道:“不留道玄兄了。”
崔信心里大是起疑,圣人指派自己和李善招抚苑君璋,为何要将宜阳县侯刘世让带去马邑?
刘世让是雁门守将,奉命经略马邑,半个月前马邑失陷,朝中正要问罪,而苑君璋旋而来降……难道刘世让和李善同气连枝?
对了,三个月钱马邑大捷,刘世让让功李善,后者为其扬名……适才宴席间,刘世让也对自己颇多礼遇。
李善和李道玄的关系不用客套,议定时间之后,后者就出了门,只留下这对未来翁婿。
伸手挑了挑灯芯,灯火猛地亮了亮,将两人的身影朦朦胧胧的映在墙上。
“此地简陋,慢待世伯了。”
李善随口找了个话题,没想到却惹得崔信心头火起。
“若无简陋之地,何来《陋室铭》一文?”崔信冷笑道:“此等名文,已遍传长安,与《爱莲说》并肩。”
李善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信中说《陋室铭》是为叙心志特地写给崔小娘子一事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想了想,李善端起水壶倒了杯水……这次还没等他说话,崔信脸就黑了。
片刻后,看着桌上那副精美的茶具,再看看崔信那张黑脸,李善不禁咧咧嘴……能理解,能理解,宠女狂魔嘛。未来岳父尥蹶子……呃,这个李善没什么经验,劝了几句崔信不理睬,赞了几句茶具崔信更是火大,一直到李善将一个多月前“写”的几首边塞诗拿出来,崔信才神色略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崔信反复吟诵,“虽是残句,但可见边塞之景。”
眼神复杂的打量了几眼对面的青年,崔信在心里叹息一声,此等人物,既有文韬武略,又心有谋划,如今独当一面,看看雁门上下的态度就知道其手段了……要知道李善只是代县令而已。
“怀仁可知,清河崔氏始祖?”
“齐国正卿崔杼入鲁,十五世孙汉东来侯崔意如,长子次子分别定居清河郡武城、涿郡安平,遂为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始祖。”
崔信点点头,“清河崔氏,门榜盛于天下,鼎族冠于海内,名列五姓七家。”
“但究其根本,天下望族,皆源于才杰之士。”
崔信长叹道:“如此短视,有负申国公盛名。”
这句话是点明了崔信已经知晓李善的身世,唐之前,史上只有一个申国公,李善曾祖李穆。
同时崔信也点明了对李德武的鄙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甚至崔信影影绰绰间点出,李善这样的人物,千百年后未必不能为望族始祖,这是对李善极高的看重。
李善沉默的坐在那,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虽然对这位青年有着诸多的不满,但崔信不得不承认对方有着少见的才学和才干,同时也怜惜对方如此坎坷的身世。
“闻喜裴氏,一门双相。”崔信低声道:“此事尚有他人知晓?”
看崔信的视线往外瞥,李善微微摇头,“道玄兄不知实情。”
顿了顿,李善觉得要给崔信一点信心,继续说:“平阳公主知晓内情,此外中书侍郎宇文世叔知晓,还有祁县王氏的王仁表。”
崔信精神一震,平阳公主在朝中分量很重,宇文士及是秦王府的司马,王仁表出身名门,是李善的至交好友。
“宇文仁人……”
“南阳公主就在东山寺出家修行……”
崔信哦了一声,想起宇文士及也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
李善移开了视线,别说现在还不是翁婿,就算是,他也不会将李楷、凌敬这两个名字吐露出来。
李楷是秦王妃的外甥,凌敬如今执掌天策府大权,都是绝对的秦王一脉嫡系。
李善不想再聊这些事,将话题扯开,“没想到此次将世伯牵扯进来,实在是……”
崔信有些懵懂,“招抚苑君章,理应无碍,其子都入朝觐见……听闻乃怀仁用策?”
“不错。”李善点点头,“但听闻乃裴弘大建言圣人遣派近臣出使……此事必有其手笔。”
看崔信将信将疑,李善补充道:“听闻世伯坚拒联姻闻喜裴氏西卷房?”
崔信恍然大悟,“乃裴弘大试探!”
呆了呆,崔信失笑道:“其实……”
其实崔信拒绝联姻闻喜裴氏,主要是考虑政治层面,和李善这边关系不大……清河崔氏除了崔信之外,朝中官员基本都依附东宫,而裴寂、裴世矩一个亲近东宫,一个任太子詹事,这门婚事对清河崔氏没有什么好处,崔信不得不考虑秦王上位的可能性。
家事叙了一遍后,李善笑着说:“北地不比山东,但亦有特产,世伯回朝,还请……”
崔信越听越不是味儿,拉着脸说:“此套茶具出自邢州窑,精美绝伦,乃是某母亲当年笄礼赠品。”
李善眨了眨眼,一时没听懂。
崔信冷笑两声,继续道:“若是怀仁有意,当以厚礼贺笄礼。”
这次李善听懂了,无语的看着崔信……女子及笄需行笄礼。
《仪礼.士婚礼》:“女子许嫁,笄而礼之,称字。”
同时《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十有五年而笄。”
也就是说,女子要么出嫁前行笄礼,要么到十五岁行笄礼……崔信这个宠女狂魔指的肯定不是前者。
咳嗽两声,李善强行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此去马邑,看似没什么碍难之处,但也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的。
崔信听李善介绍如今朔州、代州的局势以及苑君章的态度,突然问:“刘世让为雁门守将,为何要一并去马邑?”
李善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间传来王君昊的传报声,“郎君,宜阳县侯来访。”
“让他进来。”李善眉头挑了挑,“世伯安坐就是。”
按理来说,刘世让爵封县侯,身为雁门守将,又是长者,别说李善了,就是崔信都应该出门相迎。
头发花白的刘世让大门入内,视线在崔信身上扫了扫,迟疑了下才径直开口,“崔舍人此去马邑,某愿率兵护佑左右。”
“呵呵,呵呵。”李善轻声两声,“此去马邑,在下随行,欲以临济县侯护佑崔公,无需劳烦刘公了。”
刘世让的视线转到了李善身上,沉默下来,他知道,马邑失陷,自己很难逃脱朝中问罪,前途渺茫,而渺茫的希望就在李善身上,如果能借招抚苑君章而有所作为,自己才有可能……
“若无他事……”李善拖着长长调子送客。
崔信无语的看着这一幕,你明明打定主意将刘世让带到马邑去,如今却摆出这幅模样……此子倒是能装腔作势,自己日后要小心一二,嗯,可以说给女儿听,以后多个心眼。
刘世让的性子,那是至死不悔,但如今被逼入绝境,终于肯低头了,他突然向着李善郑重一礼,“愿护佑馆陶县公往马邑。”
“过了,过了。”崔信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扶起刘世让,“宜阳县侯奉命经略马邑,此去招抚苑君章,自当随行。”
“世伯……”
崔信回头瞪了眼李善,“闭嘴!”
刘世让直起身却还是沉默无语,只盯着李善……他知道,李善虽然年轻,却心机深沉,更是主事人,此事非他亲口允许不可。
李善端起精美的白瓷茶具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刘公奉圣命守卫雁门关,如何能擅离职守……”
“咳咳!”崔信用力咳嗽两声。
李善叹了口气,“刘公奉圣命经略马邑,若要随行亦可,但不得携亲卫。”
“单骑一人。”刘世让神色不变,“多谢县公。”
目送刘世让转身离去,李善冷笑道:“算他识趣,若今夜不来,他日难逃一刀!”“难逃一刀?”
崔信不悦的看着李善,“宜阳县侯为雁门守将,你为代县令,雁门关虽隶属代县,但向来单列,不受你所辖。”
犹豫了会儿,崔信追问道:“今日出迎,夜间宴席,你均为首……”
李善盯着跳动的烛火,随口道:“如今雁门,虽有刘世让奉命守关,虽有江夏郡公李高迁,但上下皆唯小侄之命是从。”
崔信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眉头紧锁,“依陛下宠信,肆意妄为,非臣子之道。”
崔信以为李善是凭借李渊的宠信,平阳公主为靠山在代县称王称霸呢。
“世伯有所不知。”李善长长叹了口气,将这半年来的遭遇大致描述了一遍。
静静听着的崔信脸颊上肉时不时跳动一下,他没想到局势如此的复杂。
刘世让对李善的疏远,李善不得不借重把守雁门关的李高迁。
李高迁和刘世让之间的恩怨,马邑大捷后的大败,苑君璋去而复来。
襄邑王李神符和刘世让之间的深仇大恨,以及后者对代州总管的期盼,和李神符、李高迁的阻挠。
偏偏刘世让为人倨傲,性烈如火,听不得些许意见。
突厥、苑君璋、李神符、李高迁、刘世让……夹杂在这么多股势力之中,李善不可能独善其身。
崔信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和其他人相比,李善是势力最弱的,而且朝中还有裴世矩这个死敌在盯着。
但没想到,面前这个青年却悄无声息的做了最多的事,出塞通商探查军情,守雁门关击退突厥追兵,大迁人口使苑君璋来降。
在淮阳王李道玄率军入驻代州之后,李善掌控了代州,掌控了雁门关,将刘世让完全架空。
此前崔信惊异于李善学识驳杂,战场谋略,才高八斗,没想到李善在这方面也有如此手段……看看他的对手或盟友,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从推功刘世让,与李高迁结盟,再之后架空刘世让……这些与李善自身的谋划环环相扣。
崔信在长时间沉默后低声道:“刘世让真的会降突厥?”
“谁知道呢。”李善若无其事的说:“无奈襄邑王、李高迁逼迫太紧,而刘世让朝中无援,已是四面楚歌之境……所以,小侄早早就安排妥当,先后以阚棱、薛忠领军。”
“刘世让会不会降敌,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若是刘世让举关而降,小侄有没有制敌的手段。”
崔信恍然道:“所以你让淮阳王后日亲自坐镇雁门关。”
“往马邑招抚苑君璋,小侄如何敢将刘世让留在雁门关?”李善嗤笑道:“刘世让久在河东,旧部颇多,若是今夜未有此行,小侄后日启程前,必先下手囚之!”
“就算有刘世让旧部欲举事,道玄兄必能扫灭。”
崔信叹了口气,“宜阳县侯当年严斥说客,一时传颂……”
“不过……”李善言语有些迟疑,“以小侄观之,刘世让未必有此心。”
“其一,月余前,苑君璋所部猛攻马邑,数万突厥兵肆虐朔州,刘世让不敢出兵相援,马邑失陷,朝中必然问罪,刘世让已入绝境……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小侄先后让亲卫头领王君昊、临济县侯阚棱夺军权,刘世让未有丝毫阻扰。”
“其二……”李善突然住了嘴,脑海中想起了那个瘦高个子,苑孝政往长安途中,朱八回报,李高迁携曹船佗出现在忻州。
偏偏苑孝政在马邑亲眼所见,曹船佗被突厥生擒……他是怎么回来的,他想做什么?
李善想不通李神符、李高迁会做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很可能针对的是刘世让……曹船佗充当的是个什么角色呢?
“其二?”崔信提醒了句。
“其二……”李善回过神来,“就算无小侄在此,刘世让也不会此时举关而降,寒冬腊月,突厥不会大举南犯。”
崔信赞同的点点头,“突厥出兵讲究时节。”
刘世让为什么要主动跟去马邑?
在李善看来,无非两个可能,其一是希望借此拜托即将被问罪的遭遇,无论如何,终究马邑再次投唐。
其二就是,刘世让的确暗通突厥,眼见无力举关而降,欲借此行单骑遁逃去五原郡。
李善曾经考虑过,被突厥生擒的曹船佗出现在忻州,刘世让又主动跟着自己去马邑……若是苑君璋假降,那么自己有可能成为目标。
但李善很快排除了这种可能,虽然执掌雁门关上下,但自己名义上只是代县令,生死无关雁门防务。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苑君璋想生擒自己献于欲谷设。
但苑孝政信誓旦旦的保证,直到突厥西返,欲谷设并不知道李善在雁门关。
李善对苑孝政的话还算有一定信任度,更重要的是,苑君璋可以不投唐,但以投唐诱捕,这种手段一旦施展,就等于断了李唐这边的退路。
苑君璋在李唐、突厥的夹缝中生存,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李善的视线落在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幕中,久久沉默后低声道:“世伯出身清河崔氏,名望重于海内,此去马邑,乃以中书舍人行招抚事。”
这都是废话,崔信正要追问,李善继续道:“小侄虽只是代县令,但如今却手握兵权,淮阳王更是小侄密友,世伯乃天子近臣,不可亲近。”
不等崔信发问,李善起身让亲卫安排就寝,召来苑孝政让其遣派亲卫明日一早送信去马邑。
李善隐隐感觉得到,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但此次赴马邑招抚苑君璋,可能不会太顺利。
一旦出使,不管是自己的亲卫,还是平阳公主遣派的亲卫,都会以护卫自己为第一目标……这是李善也无法改变的,而崔信一旦陷落敌手,如果和李善扯不上干系,按照颉利可汗一贯行事风格,未必会将其如何。
说到底,崔信此行,是受自己连累的……李善在心里想,如果崔信出了事,别说自己和崔小娘子再无缘分,自己和清河崔氏之间……难道这就是裴世矩的手段?十二月一日,虽寒风呼啸,但无乌云遮日,暖暖的日光洒下,翻身上马的李善觉得身子暖烘烘的。
十一月中旬,突厥西返之后,代州、朔州天降大雪,之后断断续续五六日才停下,这两日气温有所回升,但依旧白雪覆地,放眼望去,塞外白茫茫一片。
亲率三千士卒赶到雁门关的淮阳王李道玄遥遥一礼,目送李善、崔信一行人渐渐远去,此去李善一共携亲卫三百,以王君昊、杜晓两人为头领,此外还带上了武力绝伦的临济县阚棱。
阚棱守卫雁门有功,复职为左威卫中郎将,不管是顶头上司李道玄、薛忠之命,还是因为李善施恩用武,阚棱都肯随李善一行。
拿起望远镜,李道玄细细打量远去人群中那个鬓发灰白的老者,在心里琢磨,刘世让有可能投突厥吗?
如果会,那对怀仁此行会有着什么样的影响?
此时此刻,长安皇城,东宫显德侧殿内。
太子李建成端坐上首,韦挺,这三个人是东宫中对太子影响最大的谋士。
而右首,只坐着尚书省左仆射裴寂。
“李高迁未有来信?”裴寂似乎有些怀疑。
李建成确凿无疑的再次道:“的确未有来信,若非裴监,孤尚不知情。”
裴寂解释道:“此奏折两日前直入门下,三兄将其隐下……当日陛下召见,议招抚苑君璋事。”
李建成赞同点头,迟疑道:“刘世让朝中无援,或许江夏郡公……”
“此事不可轻忽。”太子中允王珪突然开口打断,“殿下,苑君璋归降,刘世让投敌,代州、朔州形式为之一变。”
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李高迁之所以从十二卫大将军沦为如今的骠骑将军……不管外人如何看,李高迁本人最恨的是刘世让。
同样的道理,李神符在奏折末尾附名……他和刘世让的仇怨更甚之。
所以,弹劾刘世让降突厥,很可能是李神符、李高迁报私仇。
在苑君璋举马邑归降的时候,雁门守将刘世让降突厥,这是军国大事……王珪、魏征都不赞成东宫掺和进来。
裴寂回想着昨夜裴世矩那番话,思索片刻,轻笑道:“不管刘世让如何,此事对太子有益无害。”
韦挺好奇问:“还请裴相细述。”
“若刘世让暗通突厥,意欲不轨,太子有先见之明。”裴寂侃侃而谈,“江夏郡公乃元谋功臣,如今暂居骠骑,但他日必然复位。”
李建成不禁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在他的计划中,明年肯定是要将李高迁调离代州,换个地方……虽然十二卫大将军是不可能了,但上州刺史,或者十二卫将军却是不难。
最重要的是,李高迁是元谋功臣,是李渊的老臣子,而这股势力是李建成一直刻意怀柔的对象,关系一向不错,同时这股势力一直在排斥秦王府……李高迁是其中的代表人物,裴寂这是建议李建成乘此机会施恩。
裴寂继续道:“若是刘世让并未通突厥,朝中本就有意问罪马邑失陷……襄邑王……”
虽然说的影影绰绰,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若是刘世让没有暗通突厥,那就是李高迁、李神符栽赃诬陷。
李高迁无所谓,他本就是东宫心腹,李神符却不同,他一直秉持中立……但这个把柄在东宫手中,李神符还能维持中立的立场吗?
听到这儿,李建成已经动心了,他自知和二弟相比,太多的地方处于弱势,其中有一个关键在于宗室。
李唐一朝,方面大将从来是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从李建成、李世民到李元吉、李神通、李神符、李道宗、李孝恭、李瑗、李道玄……
打得出名声的基本都依附李世民,和东宫亲近的都是李瑗、李元吉这种……一个丢了洛州落荒而逃,另一个更好,连太原府都丢过。
名气响但没有依附秦王府的也有,一个是如今正在统领江南战事的赵郡王李孝恭,另一个就是数年来镇守河东道的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
虽然战功不能和李世民相提并论,但一旦平定江南战事,赵郡王李孝恭很难再统兵上阵了,而接下来几年内,若是再起战事,或突厥南犯,东宫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宗室将领……李建成没有亲自上阵的打算。
在这种情况下,襄邑王李神符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如果能以此事将其收复,并州总管,河东道行军总管,分量相当的不轻,如果突厥南犯,李神符在东宫的支持下,只要局势不崩坏,有很大可能压制李世民。
韦挺眼神闪烁,低声道:“淮安王与秦王亲密……”
李神通向来是秦王府嫡系,也是宗室子弟中最旗帜鲜明支持李世民的,李神符是李神通的弟弟……这反而是其有可能投入东宫的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
李建成侧头看去,王珪微微颔首,而魏征皱眉道:“此时怀仁、崔舍人正往马邑招抚苑君璋,若此时刘世让联络突厥,举关而降……”
裴寂笑道:“玄成此言有理,不过如今已是寒冬腊月,突厥难以来犯,更何况襄邑王有所防备,当不至让刘世让得手。”
李建成点头道:“如此,便请门下省呈交奏折,请父亲处置。”
裴寂直起身行礼应是。
两个时辰后,叱骂声在两仪殿内响起,李渊气的都坐不住了,在殿内来回疾走,太子、秦王、齐王与诸位宰辅都起身静立。
李渊猛地顿住脚步,“可有供文?”
门下省侍中陈叔达看了眼眼帘低垂的裴世矩,出列道:“奏折之后附有荣国公高满政部将曹船佗亲笔供文,此人已然入京,随时可以相询。”
李渊刚开始不信刘世让可能投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刘世让经略马邑,一败涂地,心高气傲的他肯老老实实背这个锅吗?
如果不肯,投突厥是一条路……本为河东名将,突厥肯定舍得花大本钱来笼络。
李世民脸色有点难看,眼角余光扫着裴世矩,知道这不可能是巧合,那边李善和崔信应该已经动身去马邑了,身后的雁门关就出了变故。
李世民也不太相信刘世让会降敌,但如今也认为有这种可能性,但他和李渊考虑的不同。
如果透出点什么风声,刘世让知道自己被诬陷降敌,被逼到这个境地……那就难说了,难道就这么被下狱问罪?
最直接的后果是,雁门关叛,刘世让遣使者快马通报颉利可汗,再如何的寒冬腊月,突厥也不会容许苑君璋就这么投唐……李善、崔信很有可能就此失陷在马邑。
中书令杨恭仁出列道:“虽有弹劾奏折,但不敢言宜阳县侯必反,当召其回京,另择良将镇守雁门关。”
李渊在心里盘算着,立即搜捕,一旦走漏风声,雁门关那边就难说了,杨恭仁这个主意不错,不管怎么着,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这时候,裴寂突然出列,“适才臣遣人查探,刘世让家眷正欲启程离京。”
“啪!”刚坐下的李渊将手边的茶盏掷在金砖上,“搜捕入狱,立即召回刘世让回京!”
李世民微垂眼帘,心里盘算,怀仁已然全盘掌控雁门关,但如今前往马邑,刘世让有翻盘的机会吗?
或许自己应该给道玄去一封信。虽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但此时塞外风光仍有意趣,虽山东河北亦有豪气,但却无北国这等粗犷之风,从未出塞的崔信不由得诗兴大发,捋须吟诗。
眼角瞥见一旁的李善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崔信捋须的右手悄悄放了下来……哎,其实真的是这位泰山大人太过敏感了,李善那分明是奉承的笑容啊。
也难怪,昨日黄昏安营,崔信逼问诗文,李善受逼不过随口扯了两句残诗,“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然后,崔信就再无吟诗兴趣了。
其实,李善还真不过分,这首诗后两句才名扬千古……虽然不太适用。
抬头看了眼添上阴沉沉的乌云,李善微微蹙眉,昨日出塞时晴空万里,但今日就乌云密布,看来即将迎来一场大雪。
“李师,父亲亲自出迎。”
旁边传来苑孝政的提醒,李善平视前方,千余骑兵正席卷而来,马蹄纷飞,将地上不多的积雪踩踏四溅,为首者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鬓发微微发白。
“世伯暂留。”李善低声说了句,径直催马出阵,王君昊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握着马槊杆。
自昨日接到亲卫回报,苑君章是长长松了口气,唐皇倒是康慨,爵封国公,授铁劵、丝帛,还许自领麾下镇守朔州,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
但苑君章要的不仅仅是这些,或者说他最需要的不是这些,而要的这些,都需要和唐皇遣派的使者谈判。
让苑君章意外的是,唐皇遣派近臣前来招抚,但却也让李善同来……虽然他知道这位代县令分量不轻,但现在才知道,对方的分量比自己想象的更重。
苑君章也想看一看,看一看这位以春风化雨手段将自己逼到死角处的青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见对面两骑出阵,苑君章随口点了个亲卫随行,两腿一夹,趋马出列,背风的他睁眼细看,对面的青年身骑白马,无携军械,神态自若,但鬓角如剑,顾盼之间颇有威仪。
“芮国公。”
第一句话就让苑君章大为意外,但他立即知道,这应该是唐皇赐的爵位,他再次细细打量这位青年,叹道:“李唐何其有幸,年轻俊才层出不穷。”
李善大笑道:“芮国公可是想起了武德二年旧事?”
苑君章神色一暗,他的确是想起了武德二年刘武周攻伐河东,尽败唐将,裴寂、刘弘基或逃或俘,尽收河东黄河以北,但没想到才满二十岁,刚刚在长安加冠的秦王李世民横空出世……
诸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苑君章试探问道:“李唐宗室,秦王战场杀伐,不过足下不让其专美于前……”
李善诧异道:“难道孝政没有告知?”
苑君章不禁咬了咬牙,你还有脸提这件事……当日自己遣派儿子往代县,的确是有心留一条后路,但没想到面前这厮几乎把二郎给劝的倒戈相向了。
“在下不是宗室子弟。”李善笑着解释:“其他的……还是孝政来说吧,在下总不能自吹自擂。”
苑君章脸颊抽了抽,催马转了个向,做了个手势,“还请天使入城。”
千余骑兵分为左右,向两侧驰去,高头大马,骑术精湛,虽然唐军骑兵不少,但如此精骑,如今的河东道李神符、李道玄麾下也挑不出多少,苑君章显然有示威之意。
李善神态自若的催马在最前方,顾盼左右,笑道:“果然雄壮。”
看苑君章面有得色,李善随即道:“此番孝政入朝觐见,进献良马,圣人大喜……还请芮国公……”
苑君章又是咬了咬牙,那匹浑身洁白无一丝杂毛被李善赐名“照夜玉狮子”的骏马是他心头所好,是被儿子偷偷带走的,那样的骏马,搜遍全军也找不到几匹。
三百亲卫,不可能全都入城,最终李善、崔信、刘世让入城,阚棱、朱八率五十亲卫护佑,王君昊、杜晓率其他亲卫入驻城外营寨。
午时,苑君章大摆宴席为唐使接风。
“这位是前并州总管刘公?!”苑君章大为惊诧,之前只依稀觉得面熟,两年前他随颉利可汗入寇,围城月余不下,刘世让奋战城头,力叱说客,一战名震河东。
刘世让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善瞄了眼刘世让,刻意岔开话题,笑道:“芮国公其实无需如此款待,实在客套了。”
苑君章第三次咬牙,这次忍不住,从牙缝里崩出一句话,“此次宴席的确寒酸,难以待客,这难道不是拜足下所赐?!”
的确很寒酸,草原上本就少蔬菜,更别说如今寒冬腊月,但连肉食都少……一方面在于突厥劫掠,另一方面在于云州、朔州大量人口迁居代州,苑君章想采买都没地方,其实他这些日子自己吃的都不如今日宴席的菜。
李善放声大笑,“待得事定,必让芮国公饱腹。”
苑君章神色微微放缓,粮草不济是他如今最需要解决的事,没有粮草,地方崩溃那还是小事,关键是他难以控制麾下大军……从苑孝政离马邑往长安那日开始,军中逃卒一日过一日,前后十日,至少千余士卒逃离。
这是苑君章有意投唐的关键,原因很简单,李唐能提供粮草,而突厥……不来抢就不错了。
这也是苑君章此次谈判最担心的地方,李善此时松口,苑君章自然心神一松,脸上也不禁有了笑意,举杯看向崔信,“清河崔氏,海内望族,在下久仰了。”
崔信轻拂袖袍,气度俨然,“公据朔、云两州多年,数度攻伐河东,此刻来投,陛下未有嫌缓,还请公日后守卫北疆,恪尽职守。”
苑君章拍着胸脯一口应下,这等套话他完全没放在心上,虽然还没来得及细细问过儿子,但他看得出来,此次唐使两人,是以李善为主的。
又聊了好一会儿,李善笑道:“孝政赴京多日,期间多念芮国公,父子情深,自当叙谈。”
苑君章转头看了眼儿子,的确有很多事要问。
“如此,明日商谈,午时行礼?”
苑君章迟疑了下,“只是镇守朔州,粮草不济,军械多有缺损……”
“芮国公放心便是。”李善也是拍着胸脯保证,“快马入京,来回数日,在下立即在代州筹集粮草,定不使守边健儿空腹。”
苑君章思虑良久点头应下,他知道李善说的快马入京的意思……自己需要递上一份降表。自武德二年刘武周败北,苑君章得突厥支持,占据朔州、云州两地,意欲与李唐争雄,但他没想到,李世民攻灭刘武周后转而南下,迅速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奠定一统天下的根基。
在此之后,刘黑闼两度起兵,苑君章坚决李唐招抚,数攻代州,谋夺河东,最后一任代州总管定襄郡王李大恩就是死在他手中。
可以说,苑君章的存在始终是李唐背后时隐时现的一柄匕首,让李渊如芒在背……说的不好听点,李渊的老巢晋阳都被苑君章肆虐过。
虽然遣派子嗣入朝觐见,但苑君章猜测,这场谈判,这场招抚,将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他完全猜错了,苑孝政只在长安待了三日,满载而归。
而崔信的到来让苑君章排除了诱降的可能……唐皇不可能以清河崔氏子弟为诱降的棋子。
“果真如此?”苑君章不自觉的调高了音调,“当时殿内何许人也?”
“唐皇、太子、秦王、齐王。”苑孝政毫不犹豫的回答:“剩下的都是三省宰辅……因为秦王领尚书令,李唐的尚书左右仆射亦为宰辅。”
苑君章目光游移不定,他已经足够重视那位青年了,但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
原本苑君章考虑的是李善在代州的分量,考虑的是李善得唐皇青眼,但如今来看,皇宫之内,唐皇、太子、亲王、宰辅议国之大事……居然将李善这个名字挂在嘴边,而且多有赞誉之词。
苑孝政想起李善之前开玩笑提起的一件事,低声问:“李师在雁门关……绝不可泄露给欲谷设。”
苑君章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他原本还有这种念头,但这位代县令有如此分量,自己不可能去找死……献上李怀仁,欲谷设自然大喜,突厥这边会愈发信任,但李唐那边只怕要恨死自己。
以假降的手段诱捕李善……就等于苑君章断了在李唐那边的退路,这种蠢事不能做。
苑君章叹了口气,低声问起儿子在长安诸事。
“太原王氏、陇西李氏?”
“是,一个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另一个是太原祁县王氏子弟,后者的父亲是驸马都尉王裕,尚同安长公主。”
苑君章不禁咂咂嘴,心想这个青年真是好手段,与李唐皇室、名门望族都有来往……也罢,先弄一批粮草过来再说以后的事。
反正现在寒冬腊月,突厥那边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还在内斗,明年就算想出兵,只怕也要等到五月份之后了,有这半年,自己也能在马邑站稳脚跟。
打定主意,苑君章心神松动,突然想起一事,“刘世让那厮为何来马邑,之前信中不是说唐皇以崔舍人、李怀仁为使吗?”
苑孝政摇摇头,一脸的懵逼。
苑君章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个废材,耐心的询问雁门关诸事,他毕竟是沙场老将,又因为夹杂势力之间对这种事非常敏感,很快察觉到异样,“也就是说……你入雁门关,赶赴长安,再到回雁门关……从头到尾,刘世让都没插手?”
苑孝政迟疑了会儿才点点头。
苑君章呆了半响,隐隐察觉到刘世让可能已经失势,如今的雁门关可能是以李善为主。
“对了,前日李师启程往马邑,淮阳王率兵进驻雁门关。”苑孝政补充道:“李师与淮阳王乃是至交。”
苑君章嘴唇抖了抖,瞪了儿子一眼……老子不会将他献给欲谷设!
听听那一串名字,这明显是个马蜂窝,谁愿意去捅?
但有一点苑君章想不通,刘世让为什么要来马邑?
这一点也在李善、崔信的脑海中盘旋,在前者看来,此次马邑一行,刘世让是个变数,他的选择或许会极大的影响此次招抚的成败。
“道玄兄入雁门关,严令无论何人,不得出关,即使是崎区小道,亦有把守。”李善眯着眼睛,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处,“若无意外,明日行招抚事,若要遁走,必是今日。”
崔信摇头道:“刘世让未必会……”
“嘿嘿,嘿嘿。”李善冷笑道:“军国大事,必先虑危。”
崔信侧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李善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了笑,“此行成败未定……不是说好了嘛,世伯与小侄不要太亲密……”
呸!谁跟你亲密了!
崔信腹诽两句,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院内你我二人,不知怀仁做给谁看?”
李善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茬,突然看见朱八出现在门口处。
“如何?”
“出门逛了一圈,去了数月前郎君所在的那条巷子,之后径直回了驿馆。”
“可有携马?”
朱八摇摇头。
“还真不走啊……”李善滴咕了两句,挥手道:“今夜让范十一多放几个暗哨,通知杜晓,若刘世让夜遁,必要擒获。”
朱八一一应是,转身而走,还没来得及出门,脸色一变,刘世让出现在门口处。
“崔舍人,馆陶县公。”
自从与刘世让因为商队撕破脸后,李善从来视其若无物,但此刻在马邑,他的态度为之一变,起身笑道:“刘公故地重游,可有感慨?”
刘世让神色澹澹,“馆陶县公不是一直派人跟着吗?”
崔信神色微变,忍不住看了眼李善……李善倒是神态自若,笑道:“去岁刘公大败苑君章,只是恐刘公安危罢了。”
脸皮真厚啊……刘世让暗叹一声,正色道:“明日议事,行招抚事,今日县公宴席间……有意输马邑粮草?”
“朔州苦寒,又遭突厥劫掠,百姓多有东迁。”李善笑吟吟道:“既然苑君章来投,那朔州军民亦为大唐子民,如何忍见其空腹守边?”
刘世让眉头紧锁,“陛下可是授苑君章朔州都督?”
之前高满政投唐,爵封国公,授朔州都督,这是应有之义,刘世让猜到也正常,李善微微点头承认。
“苑君章其人,首鼠两端,今岁投唐,明岁突厥来犯,必然复叛。”刘世让盯着李善的双眼,“县公不怕明岁苑君章叛乱,连累自身吗?”
刘世让虽然不擅权谋,但不傻,朔州局势看的清楚,苑君章的德行看的清楚,更在长时间的观察后看清楚,招抚苑君章一事,李善才是主导者。
若是明年苑君章叛离,李善是肯定要背上责任的。
崔信倒是听李善提过一次,笑着说:“怀仁如何不知苑君章品行,若是马邑投唐,必……”
“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崔信的话。
李善饶有兴致的观察面前的老者,如今的刘世让还有闲情雅致关心这些事吗?
好一会儿后,李善才澹然道:“多谢刘公提醒,不过,此关乎大势。”马邑城外,一座木台正在搭建,上有横梁框架,下有毛毯相铺,杜晓正忙着让穿盔带甲的亲卫充当仪卫手持长戈在各处肃立,崔信也忙着指点各处安置,虽然简陋,但却也不能太过寒酸。
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崔信摸了摸喉咙,忙了好久,嗓子都有些哑了,他随手将水囊递回去,瞄了眼问:“你是朱家沟族人?”
朱八恭敬的答道:“是,小人郎君亲卫。”
“跟了他多久了?”
“郎君落脚朱家沟,小人即为郎君随从,后随去山东。”朱八轻声道:“郎君仁义,门人无不效死。”
崔信沉默片刻后突然问:“听闻怀仁之母朱姓?”
“是。”朱八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很清楚朱氏与朱家沟族人之间必有渊源。
刘世让脚步匆匆而来,时而抬头望天,“只怕午后有雪。”
崔信也抬头看了眼,天色阴沉,不见天日,气氛颇为压抑。
定于今日午时行招抚事,两边一早就开始了细节的谈判,刘世让是没资格掺和进去,而崔信是懒得掺和进去……苑君璋更加确定,主事人就是李善。
正迟疑要不要让人去催一催,一旁的朱八指着城门处,“来了。”
崔信一眼就看见那位身穿青衫的青年,身材挺拔,举止从容,踱步间有鹤立鸡群之相。
刘世让的视线也落在李善的身上,突然侧头看了眼崔信,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崔信知道刘世让想问什么,这个问题他昨日也问过李善……何为大势?
对于刘世让,李善毫无顾忌,但对于崔信……哎,颇为忌惮,哪个女婿遇见宠女狂魔版本的岳父能不心虚?
李善当然知道,明岁突厥来袭,苑君璋说不定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举城而降……这的确会连累到李善。
但更要看到,一旦苑君璋献上降表,就意味着这股势力的政治派别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要知道苑君璋曾是刘武周的部将,更是刘武周的妹夫,之前李渊几度招抚,苑君璋几度坚拒,屡屡攻伐代州……此番投唐,就算明岁再叛,突厥还能毫无顾忌的信任苑君璋吗?
就算苑君璋明年再投突厥,也应该心里有数,靠突厥是靠不住的,自己处境艰难的时候,李唐有可能相援,而突厥不会。
这是分化之策,也是摆在太阳之下的阳谋,只要苑君璋投唐,他和突厥之间必起间隙……为此付出一些粮草、军械,是值得的。
而且,苑君璋麾下,尽是汉儿,他们原来没得选,或者不需要选,但如今必须选,也有的选……经历了这一切,难道他们心甘情愿的给突厥当狗?
多少士卒逃往关内,这是人心所向,这是大势所趋,这是苑君璋一人难以阻止的大势。
想起昨晚李善尽述大势时的从容自信,崔信心中有古怪的感触,这位可真不像个尚未加冠的青年,倒是像看破世事,阅尽红尘的老者。
刘世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紧走几步上前,“谈妥了?”
不能怪刘世让啊,招抚成败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朝中对他的处置,很大程度要考虑这位代县令的说法。
崔信就比较撑得住,老神在在的站在那,等着李善过去。
李善果然一直走到崔信身边才开口,“进献良驹,降表入京,代州筹集粮草输马邑,调集一批军械……但只能是守城军械。”
“降表呢?”
李善从袖子里取出降表递了过去,心想这次谈判说起来简单,但其实很磨人……苑君璋估摸着是真的撑不住了,至少在朔州撑不住,言语间几次提及云州,可惜突厥需要苑君璋守住马邑这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降表是必然的,进献良驹是李善额外提出的,而且他还影影绰绰的提及……代州也缺马啊!
苑君璋是咬着牙应下的,进献良驹五百匹,额外再给李善送百匹良驹,而李善许诺,招抚事毕后,立即从代州先行调集一批粮草过来应急。
“时辰差不多了。”李善笑道:“礼仪诸事,还请崔舍人主持。”
对于这种典礼,李善从前世就没什么兴趣,站在侧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很不安稳,总惦记着……李善侧头看了眼刘世让,你到底来马邑干嘛的,昨晚是最后的机会,居然还没逃?
难道自己猜错了,这位宁可被朝中问罪,说不定下狱论死,都不肯投突厥……李善知道,所谓的民族意识其实一直到明末才出现萌芽,清末民国才正式形成。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崔信整理衣冠,郑重其事的举步上台,手中端着国公爵服、免死铁劵,对面的苑君璋正躬身行礼,双手平捧着一份降表。
李善又打了个哈欠,耳边的号角声持续不决,真是好大的肺活量。
就在此时,躬身的苑君璋浑身一震,侧头看去,猛地直起了身子,脸上满是惊惶。
李善也察觉到不对劲,两步窜上木台,登高眺望,远处黑压压一片,数百骑兵疾驰而来,最前方的骑兵手持牛角,号角声连绵不绝。
“是突厥!”王君昊低吼了声。
外围观礼的士卒尽皆散开,突厥兵光明正大的一路向木台方向驰来,反应最快的杜晓和阚棱召集亲卫,守在木台周边。
杜晓从搭建的人梯上跳下,低声道:“约莫五百骑,远处未见。”
犹如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李善反而镇定下来,心想之前就觉得此行不可能那么顺利……好吧,幺蛾子总算出现了!
不可能那么巧,自己昨日抵达马邑,突厥今天就到了……寒冬腊月,突厥人不老老实实熬冬,突然出兵至马邑,必然是得到了苑君璋投唐的确切消息后来搅局的!
谁干的?
最有嫌疑的莫过于刘世让……李善、崔信的视线都落在了这个老人的身上。
沉闷的马蹄声没有停歇,突厥骑兵也没有径直杀到木台,而是划出一个弧度,横向停留在木台外百步的地方,只有一个骑兵趋马加速,向木台冲来。
“不许放箭。”李善喝道。
这时候放箭,无异于宣战……对方单骑而来,自然不会是宣战。
李善一把将崔信拽过来,拖到盾牌之后,视线一直盯着那个骑兵。
只见那个突厥人放缓马速,弯弓搭箭,嗖的一声,长箭正正钉在木台上的桌案上,力道极大,居然将崔信放下的木盘撞翻,国公爵服、铁劵散落在台上。
“艹!”李善怒喝一声,“王君昊!”
亲卫之中,王君昊骑射最精……此行招抚苑君璋,突厥来搅局,若是失了锐气,只怕难以生返雁门。
王君昊刚翻身上马,却见一匹青马已然出列,几个呼吸间已然窜出好远,骑士厉喝一声,利箭划破长空,在众目睽睽之下射向突厥骑兵。
有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是满场哄然,那支长箭不偏不倚,正好将突厥骑兵头上的皮帽射飞。
如此神射,惊世骇俗,更难得的是对尺度的把握,对方射翻木盘,此人射落其帽,不伤其分毫,却以牙还牙,大涨士气。
崔信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他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人,而是……他转头看了眼也有点尴尬的李善,居然是刘世让!射飞皮帽而不伤人分毫,如此神射,即使是长于射术的突厥人中也非常少见,突厥骑兵中一位中年人出列,指着手持大弓凛然而视的刘世让,“此人便是刘世让。”
“数月前便是他在雁门关?”一位突厥青年笑着说:“听闻去岁河东,也是他……”
中年人脸色有点难看,哼了声,“你又不是不知,咄苾掠我部族!”
青年人叹道:“若不是什钵苾回返,只怕其状更嚣。”
咄苾是如今东突厥之主颉利可汗的名字,什钵苾指的是如今和颉利可汗相争的突利可汗。
数百突厥骑兵来犯,刘世让阵前互射,彰显军威,趋马回返,亲卫中不少人以刀击盾,以金戈之声为贺。
崔信看了眼保持沉默的李善,举起腰间佩剑击在盾上……李善眼皮子动了动,但还是一声不吭。
从本质上来说,李善从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虽然刘世让阵前神射,从逻辑上来说应该没有暗通突厥。
但疑惑依旧在李善脑海中盘桓,圣人下令招抚苑君璋,崔信一路都没有耽搁,抵达雁门的第三日自己启程来马邑,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不可能是巧合,从没听说过突厥会在寒冬腊月之时出兵,更不可能来刚刚被他们洗劫过一遍的马邑,必然是得准确情报,才会突然出现,为的就是阻止苑君璋投唐。
苑君璋多年依附突厥,虽然唐使在场,但还是迅速前去拜会,李善看着这一幕,眼角余光扫了扫刘世让……崔信正握着那老货的手多加抚慰。
突厥从哪儿来的情报?
招抚苑君璋一事,河东知道的人不会很多,李道玄、薛忠等人不可能,李神符、李高迁也没有这个必要……他们事先可不知道刘世让会来马邑,暗通突厥将自己和崔信陷在马邑?
这种可能性不大。
李善想来想去,还是刘世让最有可能,他低声问:“从云州南下至马邑,快马奔驰……来得及吗?”
一旁的杜晓迟疑了下,“若是昨日送信,今日应该能抵达。”
李善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低声吩咐:“让范十一亲自去,盯住刘世让!”
范十一军中斥候出身,身上又有望远镜这种时代神器,盯住刘世让并不难。
“馆陶县公,崔公。”苑君璋快马而来,奔到近处下马,“突厥……欲与唐使一叙。”
杜晓附耳道:“理应不会有突厥大军。”
李善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懂,突厥此来是为了阻止苑君璋投唐,无需在寒冬腊月发大军。
远远看见突厥骑兵已然退远,只留下了十余骑,李善微微点头,翻身上马,侧头看了眼,突然道:“刘公一并前去。”
崔信赞赏的点点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哎,崔信真是不了解自己这位未来快婿……李善现在更加怀疑刘世让,如何敢让其留下。
刘世让在代州、朔州旧部甚多,如果昨日抵达马邑,找机会将消息送出去,如果这股突厥骑兵是从云州南下,的确是赶得及的……李善想了想去,只有这种可能性。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性……如果另有人暗通突厥,今日突厥骑兵突然出现,刘世让试图以此洗刷身上的嫌疑。
李善脑子有点乱,会是李神符、李高迁吗?
他们的确有这个动机。
但当日自己是启程时候才宣布刘世让随行的,之后李道玄就接管了雁门关,断绝出入,李神符、李高迁怎么送信的?
从代州去云州,并不是只有雁门关一条路,山间总是有小道的……但不可能携带马匹,走到云州去报信,来得及吗?
想来想去,还是刘世让的嫌疑最大啊。
放缓马速,李善眯着眼打量对面两人,一位略为年长,肤色黝黑,嘴角挂着笑意,另一位略为年轻,眉毛上挑,正盯着适才大发神威的刘世让。
“不知是哪位贵人?”李善笑着拱手,“还请苑公代为引荐。”
听见“苑公”一词,而不是“芮国公”,苑君璋大感李善厚道,介绍道:“这位……”
突厥中年人笑着打断,自我介绍道:“汉人称某为郁射设。”
郁射设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三人,之前苑君璋已经提过了,一位是他认识的刘世让,一位衣冠长袖,应该是唐皇遣派的使者……而这位代县令却走在前面。
噢噢,原来是郁射设,处罗可汗三子,和自己打过交道的阿史那社尔就是他的哥哥,李善脸上笑意更浓,“久闻处罗可汗盛名,亦闻足下之名。”
处罗可汗暴毙后,颉利可汗上位,郁射设先是被发配到夏州北部,监军梁师都,之后又来了朔州,监军苑君璋,半年前高满政驱逐突厥,郁射设败走……此来搅合招抚事宜,倒是符合身份。
不过,李善记得苑孝政提过一次,郁射设的立场和阿史那社尔不同,他与颉利可汗不和,与突利可汗关系极好。
各种信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李善看向那个年轻人。
“汉人称某结社率。”
李善心中一定,“原来是始毕可汗之后,久仰了。”
结社率是始毕可汗的幼子,换句话说,他是突利可汗的亲弟弟……这样的人物,天然就是突利可汗的嫡系人马。
感觉到手中的潮湿,李善在心里嘲笑自己……刚才还提醒自己每逢大事有静气呢!
但没辙啊,如果来的是依附颉利可汗的人马……十成十会将自己献给欲谷设,而面前两位都和突利可汗相善,这种可能性就小多了。
结社率不耐烦的问:“你是何人?”
“在下代县令李善。”李善笑着说:“难道足下未闻馆陶县公之名?”
“哈哈哈……”郁射设长笑一声,两腿一夹,趋马上前,伸手握住李善适时递来的右手,“原来是李怀仁!”
“难不成是社尔兄告知?”李善手上用力,“去岁道左相逢,一见如故,思念至今!”
“哈哈哈,二哥赞足下有子房之谋,陈平之智。”
“在下名扬山东,多赖社尔兄此言啊。”李善在心里嘀咕,这位汉话说的流利,就连典故都知道……事实上,突厥上层贵族中,通晓经史的并不是个例。
“哈哈哈,难道不应该谢另一人吗?”郁射设笑得前仰后合,“二兄时常谈起,但那人更惦记足下。”
李善知道对方说的是欲谷设……这也正是李善第一时间就坦诚身份的原因,敌人的敌人,可以做朋友。
其余诸人都有点无语……只看着这两人聊的兴起,眉飞色舞。
刘世让长长吐出一口气,居然还有脸怀疑我暗通突厥……听听吧,他都和阿史那族人称兄道弟了!“苑君璋,你好大的胆子!”
“唰!”
皮鞭破空声响起,将案上两只花瓶扫落,碎瓷片四溅,站在那一动都不敢动的苑君璋犹豫着要不要跪下求饶……叛逃被逮了个正着,真是夭寿啊!
夹杂着突厥语的叱骂从结社率嘴里喷涌而出,无论如何,刘黑闼、高开道、梁师都、苑君璋等人都是背靠突厥或抵御唐军,或侵袭唐土,如今刘黑闼身死,其他三人很受突厥上层的重视。
其实突厥多次侵袭河北、河东、关内,但实际上突厥的领土和李唐疆土接壤并不多,中间就是以这些军阀为缓冲带,他们的动向有着很强的警示意义,李唐招抚苑君璋……意味着唐朝有与突厥一争高下的雄心壮志,这是突厥难以忍受的。
好一会儿后,一直保持沉默的郁射设摆摆手,“坐吧。”
苑君璋迟疑着坐下,半个屁股都是悬着的……心想如果崔信、李善、刘世让死在马邑,自己在唐朝那边就算是绝了路。
但转念一想,李善做事也太不谨慎,必定有人暗通突厥……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还好消息应该是送到云州的……苑君璋很清楚,一个月前,突厥西返,大部都回了草原,欲谷设回了五原郡,郁射设驻扎在云州……为的就是防止自己丢了马邑回返云州。
想到这,苑君璋有些庆幸,还好来的是郁射设和结社率,如果是欲谷设……
“投唐之举决不许。”郁射设轻描淡写的提了句,他很清楚,自己已抵马邑,苑君璋绝不敢继续还没完成的受招抚典礼。
“是,是。”
郁射设饶有兴致的问道:“何人为说客?”
苑君璋迟疑着支支吾吾,郁射设笑道:“想来应是李怀仁。”
李善的身份泄露,很多事苑君璋也不再隐瞒,将能说的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郁射设的神情从轻松自如转为渐渐凝重,这几个月来代州的变化,商路的启用,朔州、云州人口大量流失,其主导者居然真的是这位代县令。
与其说是李善说服苑君璋投唐,还不如说是逼迫苑君璋选择投唐……郁射设在心里琢磨,这般手段,二兄的赞誉还真不为过。
一旁的结社率也来兴趣,看了眼郁射设,转头问:“是李怀仁驻守雁门关?”
苑君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低声道:“刘世让名为守将,实则兵权尽在李怀仁之手。”
结社率忍不住笑了,“如此说来,当日出雁门……”
“咳咳。”郁射设瞪了眼过去,两个月前,他率轻骑追击李高迁,在雁门关外被唐军一战击溃,狼狈不堪。
这事儿苑君璋倒是知情,苑孝政早就提过了,当日出战的是临济县侯阚棱和李善的亲卫首领王君昊,两人现在都在马邑。
郁射设琢磨了会儿,低声问:“听闻此人非陇西李、赵郡李,亦非宗室子弟?”
苑君璋立即答道:“祖籍陇西成纪,但应该不是陇西李氏,宗室子弟尚未可知……不过唐皇视为子侄,其与平阳公主姐弟相称。”
“有可能是宗室子弟?”郁射设喃喃低语几句,觉得阿史那社尔的消息未必准确,说不定去年是被这李善糊弄了。
苑君璋战战兢兢的坐在那,听着结社率继续叱骂,而郁射设再次陷入沉默,他想到了很多很多。
如今突厥内乱,突利可汗在被发配两年之后突然回到了五原郡,如今王帐内两位可汗明争暗斗,突厥各个部落都有风雨飘摇之态。
突利可汗笼络了不少始毕可汗、处罗可汗的旧部,如郁射设、结社率就是典型,但总的来说,突利可汗还是处于劣势……所以,他需要助手。
虽然没有明言,但郁射设隐隐察觉到,这位堂弟可能将李唐作为拉拢对象之一。
草原上,举族今日归顺,明日叛去,都是常事,即使部落也多有吞并、剿灭的战事,突利可汗能挑选的目标并不多,而已经基本上一统中土的唐朝,是最靠得住的目标之一……因为他很清楚,颉利可汗数度入侵,与唐皇之间绝无回旋余地,他日必有一战。
所以,突利可汗从没有攻打过唐朝,之前驻守突厥东部,与幽州接壤,去岁刘黑闼复起,他就不肯出兵,颉利可汗不得不调来欲谷设和阿史那社尔。
对突利可汗来说,攻打唐朝没什么好处,说的更夸张点,若是颉利可汗攻破长安,甚至入主中原,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甚至还会因此而横遭殃祸。
郁射设与突利可汗关系极为亲近,隐隐能察觉到这位堂弟的心思,欲借重李唐与颉利可汗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那么,就需要一个能与李唐皇室联系上,并且不会引起颉利可汗怀疑的中间人。
郁射设在心里反复盘算,这位代县令,非常合适……最妙的是,欲谷设那厮对其恨之入骨。
突利可汗欲借重李唐制衡颉利可汗,反过来说,李唐也能借重突利可汗制衡颉利可汗,甚至能分裂突厥,这是汉人常用的手段……郁射设琢磨,李怀仁费尽心思逼降苑君璋,又如何会不伸手拿下这份大功呢?
此时此刻的李善,还来不及思索这些事,他坐在院子里,脸色阴沉,在考虑自己要不要立即启程东归。
郁射设、结社率抵马邑,招抚一事必然不成……这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年突厥很可能借道马邑攻打雁门,能守得住吗?
如果守不住,自己在代县的一切谋划都将落空,甚至自己不得不窜回长安,虽然可能不会遭到问罪,但裴世矩会无动于衷不出手吗?
不说别的,这口气我也忍不了!
但如果不走,郁射设、结社率能来,说不定再过两日,欲谷设也杀来了……到那时候,自己纵有三百亲卫护佑,也未必能逃得回雁门关。
“郎君,斥候回报。”王君昊大步而来,附耳低声道:“五十里内无敌踪,应该只有这五百敌骑。”
这是在李善预料之内的,他微微点头,看向同时入门的范十一,皱眉道:“让你盯着刘世让……”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李善看见,崔信和刘世让出现在门口处。
.从本质上来说,李善这个人很难轻易相信他人,这和他前世的出身、经历息息相关。
虽然来到这个时代,他已经有不小的变化,但他肯信任的人,都被他以情义、利益所编制的大网所笼罩,最典型的就是朱家沟的村名以及苏定方等人。
在这个并不是一切向钱看齐的时代,情义是很有用的工具,但即使如此,李善也没忘记利益才是根本。
这也是李善在山东大捷之后,长时间犹豫,甚至至今都不肯公然投入秦王府的主要原因……面对河东裴氏,他不敢将所有的宝都压在李世民身上。
而刘世让呢?
既无情义,亦无利益,只凭着今日阵前对射,李善如何肯轻而易举的赋予信任?
“今日宜阳县侯神射,他日必然名扬天下。”崔信也不寒暄几句,径直正色道:“如今突厥欲坏招抚大事,需齐心协力……”
李善投向刘世让那冷冰冰的视线中没有夹杂着其他情绪,只余狐疑。
刘世让面无表情的等崔信的话告一段落才开口,“三子两女六孙,均在长安。”
这是刘世让从另一个角度向李善解释,我子嗣都在长安,叛逃突厥,难道不怕断子绝孙吗?
崔信赞同的点了点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而李善轻笑了声,“古今往来,气节无过苏武。”
刘世让脸色变了变,宋朝之前,文武官员并不泾渭分明,刘世让也是自幼熟读经史的,这话一听就懂。
苏武持节牧羊十九年,气节无双,但这十九年里,他也不是做和尚的,与匈奴妇人生了个儿子,后来还接回了汉朝。
崔信脸色也变了变,看向李善的眼神有些诡异……苏武牧羊这个典故中,有一位数度劝降的汉朝降将,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陵。
而李陵就是李善这一支的先祖……虽然是自称。
刘世让脸色变得铁青,咬着牙关继续道:“老夫五十有六!”
嗯嗯,苏武出使匈奴的时候才四十岁,还能生,但我刘世让都快六十岁了,真的不能生了。
李善条件反射的杠了句,“襄邑王……咳咳……”
呃,去年刘世让和李神符接下深仇的导火索不就是因为一个女人吗?
如果你不中用了,抢个美女回家,难道是光看不吃?
崔信也听李善说起过这事,也是无语半响,这种事情也能拿出来当理由?
寂静了片刻后,崔信皱着眉头道:“疑心太重,不可托付!”
不可托付?
刚开始有点懵,但随即李善明白了,这是指崔小娘子呢!
李善也无语了,咱们是在说正事好不好?
无奈的笑了笑,李善看向崔信,“崔舍人,寒冬腊月,敌踪骤现,如今身处险境,在下不得不慎之又慎。”
“阵前对射……”
“那能证明什么?”李善嗤笑两声,“宜阳县侯不会想说……是襄邑王、江夏郡公暗告突厥吧?”
刘世让嘴唇动了动,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崔舍人出身清河崔氏,在下虽无门楣,但也非无关轻重的卒子。”李善摇头道:“更何况,道玄兄入驻雁门,不放一人出关。”
“突厥是如何探知这等秘事的?”
“宜阳县侯想力证清白,些许言语是无用的,阵前对射那不过是小事。”
李善缓缓起身,情真意切道:“某亦希望刘公能自证清白,虽多遭排挤,虽多树强敌,虽可能朝中问罪,但刘公能秉持气节……”
看着刘世让离去的苍凉背影,崔信有些无奈,来之前刘世让就告诉他……馆陶县公未必肯信。
崔信还听有信心说服李善……但刘世让心里清楚,当日李高迁兵败,李神符逼迫,李善一度无所事事,但等淮阳王李道玄抵达代州,李善立即动手夺权,将自己全盘架空,此子年岁不大,但却是个心思很深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信任自己。
回头看见李善坐回去,脸上满是纠结,崔信没好气的哼了声,“招抚已然难成,何时回程?”
李善沉默了许久,“筹谋半载,费尽心神,难道最后一刻全功尽弃?”
崔信忍不住斥道:“若是欲谷设杀来,如之奈何?!”
面对这个问题,李善也无言以对……而且他也听得出崔信言外之意,你死不死我无所谓,但你死了,我女儿怎么办?!
这时候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喘着粗气的赵大出现在门口,“郎君,城外出事了。”
“急什么!”李善反而镇定下来,毕竟刚才斥候回报无敌踪,而在雁门关以西,对自己最具威胁的只是欲谷设一人而已……李善觉得自己落到阿史那社尔手里,应该都能保全性命。
崔信反而急了,“出了何事?”
赵大虽然是外姓,但也是朱家沟村民,是最早跟着李善的亲卫,赶紧答道:“突厥人营外挑衅,快打起来了。”
“动了刀兵?”
“那倒没有,只是角斗。”
李善突然问:“赢了输了?”
赵大憨笑了两声,“临济县侯出马……不过突厥人连输了八场,面子上挂不住,全营鼓噪……”
李善忍不住也笑了,军中较量,无非气力骑射,之前突厥人已经在刘世让那吃了个大亏,如今又一头撞上了阚棱。
阚棱赴雁门之后,苏定方曾经在信里提起,阚棱不擅骑射,但论气力,比他还要略胜一筹,真有举鼎之力。
慢悠悠的出了城门,李善看了眼场内正在和阚棱撕扯的突厥青年,笑着问:“第几场了?”
苑君璋看了看郁射设,咳嗽两声,“十一场。”
“啧啧。”李善正要说几句场面话,突然瞄见场内那个突厥青年的脸庞,忍不住笑道:“两位可有点不厚道啊!”
其他人不知道,但苑君璋肯定是知道的,而且郁射设两个月前在雁门关外亲眼目睹阚棱之威。
苑君璋不吭声,郁射设脸色严峻,却嘴唇微启,“他自视勇力绝伦,非要上场……”
阚棱连胜十场,突厥人大为沮丧,结社率忍不住亲自下场……看这模样,估摸着也就是阚棱知晓对方身份,所以场面才僵持着。
眼角余光瞄见李善到了,阚棱手上用力,结社率已经被逼的步步后退,眼看着就要落败。
“好了。”李善扬声道:“战场杀伐,气力不过末道。”
阚棱双臂用力,两人分开,结社率脸色潮红,喘气不均,目光凶狠,看这模样想扑上去但又怕打不过。
郁射设叹了口气,“多谢李郎君了。”
李善笑眯眯的说:“足下客气了,年长者称一声怀仁即可。”
郁射设愣了下,这位有点自来熟啊。
“怀仁……”
“倒是足下……”李善顺着杠子往上爬,“不知如何称呼?”
一旁的苑君璋都无语了,这有点过了吧……你还真想和阿史那王族子弟称兄道弟?黄昏时分,突厥营内,正羊肉飘香,几个汉子将烤好的羊肉放在盘子里端进大帐,守在帐外的王君昊看见盘子中的匕首,虽然知道这是突厥进食的习惯,但也忍不住跟了进去。
“放心就是。”李善笑着将王君昊赶出去,指了指背影,“摸末兄,结社率兄,此人乃当年河北大将王伏宝之侄。”
郁射设其实最早是个官制,后来演变成了名字,郁射设的本名是阿史那·摸末……李善也不顾郁射设、结社率以及苑君璋甚至崔信、阚棱的古怪眼神,径直称为“摸末兄”。
郁射设无奈的叹了口气,向一旁的结社率解释道:“王伏宝乃当年窦建德麾下第一将,宋金刚就是连败于其手,才西向投刘武周。”
结社率点了点头,侧头看了眼,李善手持匕首戳着羊肉往嘴里送……虽然之前丢了脸,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青年有着非常人能比的胆魄……李善几乎是孤身入营,只有王君昊相随。
“结社率兄……算了,以后还是称率兄好了。”李善笑着说:“阚棱之勇,天下少有,半年前唐军西征,阚棱手持陌刀立于阵前,数千骑兵亦不能逼其退步,摸末兄最是清楚……”
“咳咳,咳咳!”
“十月摸末兄追击李高迁至雁门关。”李善不理睬郁射设的咳嗽声,继续说:“阚棱率兵出关,以步卒迎之,陌刀阵前,人马皆裂……摸末兄,对吧?”
结社率没好气的瞪了郁射设一眼,后者笑骂道:“怀仁这是要行间?”
“哈哈哈。”李善大笑道:“不过戏言耳。”
随口闲聊了好一会儿,李善瞥了眼一旁坐立不安的苑君璋,轻笑道:“摸末兄,率兄,在下有一事还要请教……”
郁射设和结社率对视了眼,嘴角都挂起笑意,前者摇头道:“怀仁所求,在下知晓……只怕要让怀仁失望了。”
“不不不,在下不问两位从何处知晓消息,急奔而来坏招抚一事。”李善苦笑道:“既然两位已至,招抚苑公一事已然不成,何必再问?”
“那怀仁问的是……”
“在下所问,摸末兄、率兄自何而来?”李善收起笑容,微眯双眼,身子前倾,探头道:“欲谷设可会南下?”
郁射设松了口气,他有心与李善攀上交情,但毕竟身处敌国,有的事自然不能告知,但这种事他是没有顾忌的,略一思索向结社率递去个眼射。
“我等自云州南下。”结社率大大咧咧道:“欲谷设那厮还在五原郡,必然无虞。”
“噢噢,那在下就放心了。”李善割下一块羊肉,“还能再盘桓几日……实不相瞒,昨晚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就怕那厮突然南下。”
郁射设笑道:“听怀仁口气……去年欲谷设在你手中吃了不少苦头?”
“难道摸末兄不知?”
“消息算不上隐秘,但细节少为人知。”
“也没什么,只是欲谷设几次欲逃,在下虽不忍心,但也不得不以匕首割其臂放其血。”李善嚼着羊肉,“若不是道玄兄失陷,本该送入长安,如何敢太过冒犯?”
结社率嘴角动了动,都割肉放血了,居然还不敢太过冒犯?
李善嚼了好一会儿,感觉这羊肉好难嚼烂,侧头问:“胡商往中土,必过草原,不知二位可携香料而来?”
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正准备说起正事的郁射设都蒙了,“什么……”
“手艺太糙了!”李善嘀咕道:“这样的羊肉,得洒上香料烧烤,真是浪费!”
郁射设哭笑不得,“草原饮食,自然难比中土精细。”
“在下在长安东市有一座酒楼,东山酒楼,菜肴精美,多有新奇。”李善笑道:“若有机缘,必请摸末兄、率兄登楼一品。”
结社率哼了声,“未有约,亦可往!”
“率兄误会了。”李善笑意愈浓,“在下乃诚信所邀。”
结社率还要再嘲讽几句,郁射设递了个眼神过来,转头笑道:“代州疏通商路,聚财而迁人口,此等手段……怀仁擅商事?”
“摸末兄此语太过。”李善一本正经的说:“天下大族,虽鄙夷商贾,但门下均有产业,更有族人专责打理庶务,东山酒楼只是在下门下产业,摸末兄此语在中土,可算是得罪人了呢。”
“在下失口。”郁射设笑了笑,“只是不知,怀仁盘桓,所为何事?”
虽然郁射设本就希望与李善攀谈,通过李善与李唐皇室隐隐定下结盟之意,但也警惕于对方的手段……抵代县不过半年,数度拒绝李唐招抚的苑君璋就起意投唐,这足以证明对方的能力。
李善放下匕首,长叹一声,“此行空手而归,虽在下得圣人青眼,不至被朝中问罪,但也黯然……”
顿了顿,李善突然精神一震,看了眼帐外,低声道:“摸末兄、率兄,不如就当二位未至马邑?”
郁射设都懒得说话了,结社率也无言以对……这么大的事,你让我们就当没来过,然后让苑君璋就这么投唐?
李善还没放弃,详尽解释道:“苑公投唐,圣人欣喜,在下有此大功,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在下可不是朝中无援的刘世让。”
“上述为其一,其二,半载之内,马邑连番大战,朔州难以支撑,苑公麾下粮草不济,一旦投唐,代州愿输粮草,苑公可抚养士卒,整肃地方。”
郁射设一声不吭,而结社率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苑君璋……的确,这是苑君璋起意投唐最直接的原因。
而导火索在于上个月马邑被攻破前后,突厥在朔州的大肆劫掠,这使得苑君璋陷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境地。
“其三,待得来年,颉利可汗欲经略河东,一旦发兵,苑公可随意择之……”李善咳嗽两声,“听闻颉利可汗宽宏大量,当不至于怪罪。”
一番话下来,苑君璋额头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自己的心思在对方眼里一览无遗。
郁射设笑着摇头:“若明岁苑君璋复叛,难道怀仁不怕问罪?”
“一来,圣人宠信。”李善诚恳的说:“二来,待得颉利可汗发兵,只怕至少要四五月份了。”
“这么长时间,在下有招抚苑公之功,难道还不能升迁他职?”
“至于明岁苑公叛逃,自然是下一任代县令、雁门守将处置不力……”
结社率都呆住了,喃喃道:“这……这……”
“如此一来,在下、苑公均得利,贵方也不吃亏。”李善摊手道:“要不……贵方输粮草来马邑,助苑公度冬?”
一席话下来,郁射设叹为观止,苦笑道:“难怪二兄称足下有三寸不烂之舌,如此巧言善变,中土真是人杰地灵……”
“摸末兄客气了。”李善笑容可掬,“摸末兄觉得如何?”
郁射设沉吟不语,只瞥了眼苑君璋。
“记得府中还有两坛好酒……”
苑君璋随便找了个由头出了营帐,郁射设才苦笑道:“怀仁此策倒是适宜,只不过……”
“甚么?”
结社率瓮声瓮气道:“只怕我兄弟二人被可汗问罪,到时候什钵苾都难以……”
“什钵苾?”
“即突利可汗。”郁射设摇头道:“虽什钵苾不愿与唐皇刀兵相向,但颉利可汗绝不容马邑易手。”
李善一副大感兴趣的模样,“摸末兄可能详细道来?”已然入夜,但马邑城外,今日灯火通明,在巨大篝火的映射下,突厥营门被照的亮堂堂的一片。
几个突厥兵不忿的看向外间,身穿明光铠的阚棱沉默的站在那,手持刀柄扎入土壤的长长陌刀,身后是李善的三百亲卫,看似人多势众,但几乎寂然无声。
崔信、刘世让都有些紧张,李善入营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前者担忧李善的安危,后者也担忧李善的安危,但一个是因为女儿,另一个是因为李善关乎到自己的未来。
“来了!”赵大眼尖,指着前方手持火把的王君昊。
王君昊疾步而来,看着面带焦急之色的崔信,摇头道:“还在叙谈。”
崔信在原地转了两个圈,“两个多时辰了……”
“崔公勿急。”刘世让反而镇定下来,拉着崔信低声道:“李怀仁其人,奇思妙想,行事剑走偏锋,另辟蹊径,往往能别有收获……”
崔信骂了句脏话,双目圆瞪,“突厥已至,招抚事败,除了启程东归还能作甚?”
顿了顿,崔信盯着刘世让,冷然道:“宜阳县侯可自便之!”
刘世让脸色微微发白,往后退了几步,不再说话……他虽然没什么消息来援,但这几日也隐隐察觉到,崔信和李善不仅是旧识,而且之间应该有些渊源。
刘世让自然是希望留在马邑……虽然希望已经近乎于无,但回了雁门关,那只能等着朝中问罪了。
想想就知道,圣人遣派李善、崔信招抚苑君璋,而你刘世让非要跟去……结果突厥突然现身,难道不是你刘世让通风报信?
虽然回雁门关没投突厥是明证,但无数脏水泼上来,刘世让觉得自己想生还故里都不可能了。
而崔信,却在担心李善的安危……说不定明天欲谷设就杀来了。
反身第四次进营的王君昊心中忐忑不安,心想郎君真是好胆,居然敢在敌军营中待到深夜。
站在帐篷外,王君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一问,之前已经被李善骂出来两次了……就在这时候,帘子一掀,郁射设侧身让道,笑道:“明日再叙谈吧,怀仁麾下已经等不了了。”
“哈哈哈,此行携带,都是亲卫。”李善大笑着走出帐篷,握住郁射设的手,“明日还要请教。”
郁射设眼神闪烁不定,“互相请教。”
“不错,不错,互相请教。”李善脸上挂着似乎永远都不会褪去的笑容,“明日在下恭候摸末兄、率兄。”
一直摆着臭脸的结社率咳嗽两声,“听闻代州有名酒玉壶春……”
“此次带了两坛,明日必然奉上。”李善笑着说:“不如率兄今夜先去取一坛?”
看结社率意动,郁射设笑骂道:“一夜都熬不住?!”
三人并肩往外,言笑无忌,一直走到营门外,郁射设行了一礼,李善看了看不远处还开着的城门,诧异道:“摸末兄就宿在营中?”
郁射设笑道:“草原少城镇,逐水草而迁居,自然习惯住在帐中。”
“摸末兄真是谨慎。”李善毫不客气的戳破,“苑君璋那厮哪里有胆子行险事!”
郁射设只笑着不说话,心想就在半年多前,高满政尽杀马邑突厥兵……那晚自己还好住在城外营中,侥幸逃到一命。
这次苑君璋都要投唐了,自己怎么可能反而住到城内去。
“不过小弟倒是要住在城内,帐中实在住不惯。”李善迟疑了下,“要不明日还是小弟来拜访吧?”
“那倒不必。”郁射设轻笑摇头,目送李善踱步入城,回头低声道:“什钵苾应该会对此人很有兴趣。”
结社率疑惑道:“适才你详言族中诸事……”
“咄苾几度相逼,且身强力壮,日后……”郁射设摇摇头,“什钵苾未有交恶唐皇,他日……”
结社率打了个激灵,“难道什钵苾欲与唐皇结盟?”
“不论唐皇,即使只是此人,也有足够分量。”郁射设将头上皮帽取下,在手中反复摩挲,“今日李善多加打探,刻意问起什钵苾,显然有结盟之意。”
“那……”
“明日再说吧。”郁射设在心里想,如果和李善结盟,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呢?
同样的问题也在李善脑海中盘桓,他没想到,自己还没露出口风,反而是郁射设露出了痕迹……突利可汗有意与李唐结盟,制衡颉利可汗。
这是符合李善记忆的,历史上正是突利可汗先是与李唐结盟,后来索性投唐,再加上草原饥荒,薛延陀崛起,曾一度控弦数十万的东突厥迅速覆灭,颉利可汗成就了李靖战神的威名。
但结盟这种大事,不是李善自己能做主的,虽然他觉得李渊、李建成、李世民只要脑子没坏,应该都会许可。
关键是,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影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明年突厥攻打雁门,难道突利可汗还会背后给颉利可汗来一刀吗?
一旦雁门被攻破,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崩塌……要不要向凌敬在信中建议的那样,干脆明年初就找个机会平调迁职呢?
李善不甘心如此,不甘心就这样启程回雁门,但一时间他也理不出个头绪,找不到什么突破口。
郁射设是处罗可汗三子,结社率是始毕可汗的幼子,突利可汗的弟弟,在突厥中都地位极高,是核心人物,麾下都有不少部落依附,而且都依附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敌对。
这些消息到底能有什么用呢?
一直到关上门,崔信才低声问:“明日启程?”
“不!”李善干脆利索的说:“欲谷设还在五原郡,郁射设是从云州南下而来。”
崔信摇头道:“此等大事,郁射设必遣使者回五原郡。”
李善迟疑了会儿,低声道:“来得及,来得及……”
“应该还能再留两日……”
“不急,不急……”
“你到底要作甚?”崔信沮丧的一屁股坐下。
李善沉默的在屋内来回踱步,咬紧牙关,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内心深处浮现。偌大的厅内,只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七八盘菜肴,一探玉壶春,结社率正在大嚼狂饮,脸颊一片绯红,崔信皱着眉头勉强坐着,恨不得抽身而去。
郁射设和李善两人最是正常,浅酌慢饮,时不时吃上几口菜……郁射设用起筷子也很是熟练。
“孝政先回去吧。”李善对亲自斟酒的苑孝政说:“此次带回来的两本诗集,多多诵读。”
“是。”苑孝政放下酒坛,后退几步,行了一礼才退下。
郁射设心里有些不安,苑君璋的儿子居然拜李善为师……还好我昨晚住在城外,不过今日入城是不是有点冒险?
“没想到怀仁以诗才扬名。”郁射设眯着眼问:“在下久慕汉学……”
李善正色道:“他日摸末兄可打探一二,若有机缘,关内尽可相询……世人皆言,皇都之中,无人可出其右。”
郁射设眨了眨绿豆大小的眼睛,勉强笑道:“怀仁真是文武双全。”
“摸末兄客气了。”李善笑道:“不过小弟所学的确驳杂,亦长于医道。”
“医道?”
“难道苑君璋那厮没告诉你?”李善诧异道:“平阳公主去岁伤重,拖延至今年二月,积重难返,病入骨髓,便是在下妙手回春……”
“噢噢噢……”郁射设差不多明白了,之前苑君璋说李善被唐皇视为子侄,又与平阳公主姐弟相称,应该就是这个缘故了。
崔信冷哼了声,他就是看不惯李善那般模样……哎,也不知道昨晚谁在营门外苦苦守候,真是傲娇啊!
李善侧头瞥了眼,“玉壶春颇烈,崔舍人可要歇息片刻?”
这是要赶我走啊……崔信咬咬牙,起身甩袖而去。
“此人乃圣人近臣。”李善端起酒坛斟酒,笑道:“你我三人叙事……”
郁射设看了眼崔信的背影,“若是唐皇近臣……”
咱们两人讨论结盟事,实际上背后是突利可汗与唐皇结盟,为什么要将他赶走?
李善长长叹了口气,“昨夜听摸末兄尽叙草原诸事,颉利可汗势大残暴,时常压逼,突利可汗只勉力支撑……”
结社率牢骚道:“咄苾继位之前,麾下部落尚不如郁射设,也就比某略多……”
听了片刻,李善不由在心里盘算,郁射设是处罗可汗的三子,处罗可汗病逝之后,手中的部落分为了三部分,分别由长子奥射设、次子阿史那社尔、三子郁射设接手,其中郁射设身为幼子,按照草原风俗,分的是最多的。
但很快先是奥射设暴毙而亡,部落被颉利可汗吞并,在这种情况下,阿史那社尔选择了投靠,而郁射设选择了依附突利可汗。
之后几年,郁射设不停的被派遣到梁师都、刘武周、苑君璋处为监军,留在草原的部落被颉利可汗渐渐侵蚀,直到此次突利可汗回到五原郡。
可以说,郁射设不管是手中的势力还是身为处罗可汗幼子的身份,都导致他成为突利可汗的左膀右臂,分量相当不轻。
这方面的事,郁射设也不避讳,事实上这些正是突利可汗与唐皇结盟的基础。
详细说了一遍,还拿了两件事举例,郁射设才问:“怀仁问此事是……”
“草原内斗,长安城内也好不到哪儿去!”李善叹息一声,“想必摸末兄也知秦王……”
郁射设也叹了口气,“自然知晓秦王威名。”
去年颉利可汗攻伐河东,郁射设随军出征,李世民出兵河东道,其实那一战李世民没有亲自上阵。
但与其他突厥将领不同,当年郁射设监军刘武周,率两千骑兵随其攻下了大半个河东道,结果柏壁一战,李世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守若磐石,攻如霹雳。
最让郁射设印象深刻的是柏壁一战,刘武周败北,李世民乘胜追击,三日四夜不下马,终获全胜,刘武周不得不逃亡草原。
再之后,秦王扫荡中原,平定河北,诸般战绩也让远在朔州、草原的突厥人隐隐忌惮。
郁射设试探问:“太子……”
“秦王功高盖世,太子难以自保,京中夺嫡惨烈。”李善苦笑道:“这位崔舍人出身清河崔氏,但在下也不知其底细,有的事还是要避开的好。”
一旁的结社率突然问:“那你是何方?”
“在下科举入仕。”李善坦然直言,“非是夸口,在下擅医道、善识人,诗才一时无二,通经史,晓军事,亦有谋略,太子、秦王数度怀柔。”
“但卷入夺嫡之争,他日只怕有不忍言之事……正惶恐之时,恰巧平阳公主重病……”
“噢噢。”郁射设笑道:“怀仁倒是好运道。”
李善感慨的点头,“确实如此,得陛下青眼,实是幸事,但秦王、太子……”
“所以,这才外放来了代县。”
郁射设啧啧两声,大起同感,李善是主动的,自己是被动的,但都是因为国中内斗,被放逐边境。
这两年李唐、突厥之间少有往来,又商路断绝,郁射设有意与李唐结盟,对李唐内部的消息自然是有需求的,当即详细询问。
李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全都倒出来……这也是他为什么将崔信赶走的原因,这位老丈人如果在场,估摸着是看不下去的。
“之前孝政赴长安,在下还特地嘱咐,既为我徒,那就不能随意接受东宫、秦王府相邀。”
“哎,你我两国,日子都不好过啊!”
“可不是。”李善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此次回程,诸事当密报陛下,请其定夺。”
顿了顿,李善笑道:“放心便是,在下有密奏之权,再不济平阳公主最得圣人宠爱。”
郁射设点点头,“但诸般事,还需商议。”
“大略定下,有的事还需日后细议。”李善苦笑道:“不过明年,在下可能要迁职……”
“嗯?”
“欲谷设恨我入骨,若知晓某在雁门,必然来犯。”李善摇摇头,“还是跑远点的好。”
郁射设大笑点头,“若是知你在马邑,必然即刻领兵而来。”
李善斟酒的手僵了僵,“摸末兄,他不会知晓某在马邑吧?”
“遣人回五原郡,只提及唐皇遣派使者招抚苑君璋。”郁射设解释了句,“怀仁昨晚那句话说的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李善咧嘴一笑,“不仅如此,此番与摸末兄初遇,有一见如故之感。”
“在下亦有此感。”郁射设腮帮子都一鼓一鼓的,可能觉得有点恶心,立即将话题扯开,“既然如此,那诸般事还需商议,比如如今朔州……”
李善揉了揉眉心,“其实前日在下已经遣人回雁门,输粮草来马邑,今日或明日就应该到了……总不能真让人饿死吧。”
郁射设大为惊诧,“足下不愧怀仁之名。”
李善一点都不客气的承受下来……一批粮草真的无所谓,其实现在代州粮草很是充盈,而且苑君璋麾下近万大军,也不是这一批粮草就能满足的。
其他的不说,至少姿态是摆出来了……苑君璋你睁大了狗眼看看清楚,虽然你无法投唐,但马邑如此惨状,军中粮草不济,突厥不肯管,也管不了。
肯管,也能管的只有李唐,只有我李怀仁。
.“别喝了,别喝了。”
李善将结社率的酒盏抢过来倒扣在案上,没好气的说:“现在谈正事,剩下那坛酒让你带回去。”
“实在不行,代州输马邑粮草,某让人多带些酒来。”
结社率打了个酒嗝,“一言为定!”
一旁的郁射设笑着说:“实在没想到,此次在马邑,能遇见怀仁这等……”
郁射设一时间找不到什么适合的词汇来形容,这些年来李唐往突厥的使者,或被俘的将校他也见过不少,大都曲意顺从,如今的太常卿郑元璹、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就是如此,前者还曾一度试图劝降刘世让,被骂的狗血淋头。
而眼前这个青年,心思缜密,背景不凡,手段了得,突遇变故,却镇定自若,不折不挠……而且还如此自来熟。
李善笑吟吟道:“正所谓,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郁射设勉强笑了笑,心想这厮还有个强处……脸皮好厚。
之后三人开始商量结盟事宜,因为身后的突利可汗、李渊没有明确的表示,郁射设和李善只可能商量出个大概的意向,以及约定日后的联络方式。
但再接下来,争论开始渐渐激烈起来,李善为了代州,郁射设为了马邑,都希望能从对方的手中获得什么好处……大事咱们做不了主,但这等小事还是在自己手中的。
“这就不讲理了!”李善虽然还是和颜悦色,但言语不再退让,“贵方与圣人结盟,各等消息联络,都要仰仗这条商路。”
“摸末兄理应知晓,小弟为重振商路,费了多少心思……那刘世让为此都和小弟翻了脸!”
“摸末兄居然还要来割一块肉?”
“我等又不是苑君璋!”结社率嗤笑道:“若无好处,他日可汗详查,突利可汗如何能维护商路?”
郁射设劝道:“商路得利颇多,只是略为便宜些许而已。”
李善迟疑了下,“其他部落呢?”
“自然原价,加价亦无妨。”
李善在心里嘀咕,郁射设这厮倒有些手腕,不要求自己贩卖铁器,但却希望成为这条商路上大部分商队终点,云州的主要渠道商。
只探问了两句,其他的还听不出什么,但郁射设定然将货物分成两块,一块儿是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售给依附自己、结社率、突利可汗的部落,另一块是以原价面向其他人,甚至还会高价售给依附颉利可汗的部落。
在心里盘算良久,李善苦笑道:“摸末兄,这条商路,河东望族分润颇多,这一块……只怕要小弟一人承担。”
李善递去个你懂的眼神……显然是在说,你总得补偿我一点什么吧。
“李唐不缺马,却缺良驹。”郁射设笑道:“怀仁这几个月从云州、朔州甚至草原贩卖至少五千匹良驹入关,好处难道还不够多吗?”
“五千匹?”李善轻轻一拍桌案,“摸末兄可知,五千战马是何等分量?”
“若真有五千战马,小弟早就回京升职了,何至于还在边塞?!”
结社率突然插嘴道:“你不是说,因太子、秦王夺嫡才出京的吗?”
“呃……”李善被这话堵的胸闷,瞪了眼回去,“那还不能换个富庶之地任职?”
“顶多只有千余良驹,而且其中大半都是河东望族的商队运回来的,小弟还需要花钱采买……若不是扼守雁门关,他们早就把小弟撇开了!”
郁射设倒也知道河东望族的影响力,想了想说:“如此罢,在下请突利可汗出面,尽力维护商路。”
“怀仁可遣派亲信领商队出关,在下明年当久驻云州,许良驹交易。”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装模作样了会儿才点头应下……如果良驹交易不过河东望族那一道手,成本将大大降低,自己的亲卫是不可能去云州的,但那些已经被自己驯服的代县势族正好派的上用场。
“对了,还有一事。”郁射设收敛脸上笑容,“还请怀仁高抬贵手,不再迁移人口。”
看李善神色犹豫,郁射设断然道:“若不许,此前所议,皆作罢。”
郁射设不是个傻子,他从头到尾历经了高满政叛逃,两次马邑大战,之后又驻扎云州,对如今朔州、云州的局势了然于心……苑君璋这次是被李善用种种手段逼迫投唐的。
如果这种局势不发生改变,说不定哪一天苑君璋又要被逼着投唐……说得再简单一点,李善如果继续迁移人口,苑君璋是撑不住的。
“突利可汗难道也有入主中原之意?”李善似笑非笑道:“朔州、云州本是汉地……”
郁射设摇头道:“在下数度驻军刘武周、苑君璋,若他日苑君璋投唐,必遭可汗斥责。”
一旁的结社率解释道:“可汗欲夺部落久矣,此次若不是突利可汗……”
身为处罗可汗幼子,手中掌控着大量部落,依附突利可汗……这使郁射设成为颉利可汗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善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商队出塞,当不再招揽民众,但小弟有言在先。”
“朔、云二州,如今民间凋零,难以度冬,明岁必然青黄不接,若难民来投,在下是不会拒之关外的。”
郁射设想了想点头应下,只要不再闹出商路上络绎不绝的人流,他也懒得管这么多……少些人口,苑君璋反而更能撑得下去。
想想都头痛,今年没能去河东抢一把,几场大战后,苑君璋手里已经是空落落的了,真不知道后面这大半年怎么办……
这一顿酒宴从午时之前开始,一直到快要黄昏时分才结束,三人将大事谈了个大概,但将小事谈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郁射设和结社率心情不错,因为最终李善答应了从代州调集粮草输马邑,这样一来,苑君璋身上的压力就小多了。
郁射设在心里琢磨,如果再从云州以及其他地方调配,苑君璋应该能勉强维系麾下这近万大军……他心里明白的很,马邑不能丢,一旦丢了,就算突利可汗出面,自己也逃不过颉利可汗的责罚,手中的部落必然被侵蚀吞并。
条件和之前与苑君璋谈的差不多,只不过从苑君璋投唐转为与突利可汗结盟,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坏,李善心想至少能搪塞过去,只不过裴世矩应该会乘机兴风作浪。
心里想了想还是觉得憋屈,李善突然一拍桌案,“听闻摸末兄数攻代州!”
郁射设眨眨眼,不吭声等着下文。
李善瞪眼道:“小弟赴任代县令,县衙都被烧了,至今某还住在驿站!”
“摸末兄难道不认?”
结社率无语了,“那你要如何?”
“赔!”
“怎么赔?”
“送几匹好马……算了,好马也留不在某手中,送点牛吧。”李善侧头看看郁射设的脸色,拖着长长调子道:“不用耕牛……”
好久好久没吃过牛肉了,虽然这个时代的牛种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育,口感和后世相差甚远……但李善还是垂涎欲滴。
这次,可以痛痛快快的吃个饱了!北风呼啸而过,将大如鹅毛的雪花吹得在空中狂舞,城墙上,王君昊将手中的油伞微微前倾,遮挡住夹杂着雪花的狂风。
“无碍。”李善伸出右手推开油伞,遥遥向东望去,如此大雪,道路难行,但已经四日了,粮草还没有送到,这让他不得不去猜测,雁门关那边出了什么事。
城外的突厥营地中,不时传来马匹嘶鸣声,如此大雪,对战马来说,若不添补草料,很容易掉膘,而苑君璋自身都不够,为此已经让苑孝政探问了好几次了。
李善如此猜测,其他人也能,左侧的刘世让还稳得住,但右侧的崔信忍不住低声问:“淮阳王驻雁门关……”
以李善和李道玄的关系,遣派的又是朱石头这样的李道玄认得的亲卫,但拖延至今……李善眼角余光扫了扫刘世让。
倒不是李善怀疑刘世让留了什么后手,这几日范十一严密监控,确认这老头和突厥那边没有任何联络,但这件事……李善怀疑还是刘世让的锅。
原因也很简单,李道玄身为郡王,是李世民的铁杆,又在山东立下大功,曾任河北道行军总管、元帅,如今以十二卫大将军的身份驻守代州,亲自镇守雁门关……这样的身份,整个河东道只有一个人能压得住。
河东道行军总管,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
而李神符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可能是因为刘世让。
反正和郁射设那边已经谈妥了,就算粮草不济,朔州凋零,李善也不认为郁射设会坏突利可汗与李唐的盟约……这是史书上记载的事实。
“如果今日不至,明日启程……”
李善的话说到一半,左侧的刘世让猛地伸手前指,“那是……来了,来了!”
刘世让的声音微微颤抖,对他来说,留下还有一丝希望,回去只不过是等死。
李善抢过望远镜细看,片刻后嘴角挂上一丝笑意,李道玄总归扛住了……在没有成功招抚苑君璋的情况下,输粮草马邑,这是要担上不小风险的。
完全不知道李善有何谋划的崔信看见李善心神松弛,笑问:“今日大雪,可有佳作?”
李善有点头痛,老丈人逼的有点紧……这七八天几乎每天都要搜刮一两首去,老子存货一共就那么多。
有时候李善都在琢磨,要不要提前把长短句弄出来……自己存货中大半都是词了。
一旁的苑孝政应道:“赴长安后,曾听闻李师那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崔信懒得搭理苑孝政,只盯着李善,左侧的刘世让也侧头看来。
李善探手空中,无数雪花在五指间穿梭,他眯着眼抬头望去,轻声吟道:“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崔信微微皱眉,“只两句残诗?”
李善探身前倾,放眼望去,城外不远处正是突厥营地,左侧的刘世让微微挑眉,他不擅诗文,但也能从中听出隐隐的兵戈之意。
当运载着粮米的车队抵达马邑城外,这几日略为紧张的气氛立即缓和下来,苑君璋满脸都是笑意,郁射设也放松下来……重新在心里评估李善对雁门的掌控力度。
这么一大批粮草,不是个小数目啊。
苑君璋在心里盘算,听郁射设的口气,这批粮草不会是最后一次,虽然朔州之前被突厥洗劫,但自己也不是一点粮草都没存下来。
“郎君。”朱石头眼神闪烁的疾步而来,身后是一同去雁门的赵大,以及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
“元普?”刘世让诧异问道:“他来作甚?”
“嗯?”
刘世让低声道:“此人雁门郡人氏,当年常居太原,乃圣人旧识,应该在长安……”
“元?”崔信瞄了几眼,“可是拓拔氏?”
李善也知道这件事,魏孝文帝汉化,拓拔氏改为元姓,就比如破野头改为宇文姓一样。
元普走到近处,亦不行礼就要开口说话,李善眉头一皱,举手打断,“此行可顺利?”
朱石头和赵大对视了眼,都没吭声。
李善神色如常,“苑君璋派去的那些人捣鬼了?”
输送这么大一批粮草需要的车马、人手都不是小数字,不管是苑君璋还是郁射设都不会允许雁门关派出大量青壮运送……李唐行府兵制,北地青壮基本都是上过战场的。
所以,实际上是雁门关那边运送粮草出关,途中苑君璋的人手接过来,送回马邑。
朱石头和赵大又对视了眼,都摇了摇头。
那就是说问题还是出在雁门关,李善回头看了眼,崔信被看的莫名其妙,等他发现刘世让悄然推开,这才恍然,哼了声才甩袖离去。
“圣人口谕。”元普身材矮小,下巴略尖,面相实在不太好看,“是给宜阳县侯的。”
李善冷然道:“说。”
元普犹豫了下,想起雁门关那边淮阳王都快和襄邑王打起来了,低声道:“江夏郡公举告宜阳县侯暗通突厥,欲举关而降,圣人命宜阳县侯即刻回京。”
“暗通突厥?”李善喃喃重复了一遍,“可有人证?”
“高满政麾下部将曹船佗入京为证。”
“曹船佗?”李善目光深幽,一些事,几个点,在他脑海中迅速连接起来。
元普紧张的搓了搓手,他是出了雁门关,被朱石头、赵大并苑君璋麾下一路带到了马邑,才发现突厥营地就在城外。
如果早知如此,死都不肯来了……这不是找死吗?
事实上,雁门关上下知晓突厥抵马邑的只有李道玄一人,而知晓李高迁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圣人大怒问罪刘世让的……别说雁门关了,整个代县都知道了。
“代怀仁谢过淮阳王。”脸上颇有疲惫之色的马周苦笑道:“襄邑王不知马邑实情吧?”
“理应不知。”李道玄轻声道:“自怀仁启程,无一人出关,即使商队也暂停通商。
马周是昨日被李道玄急召刚刚赶到雁门关的,听其叙述了一遍马邑境况,立即做出了判断,李神符未必知道马邑那边出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是出了事……雁门关往马邑快马一日夜路程,算上招抚满打满算也就四五日,而至今日已经八天了,肯定是出了意外。
圣人召刘世让回京问罪,而刘世让偏偏去了马邑……刘世让既然暗通突厥,此去必然是坏招抚大事!
这个逻辑很通畅,所以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发兵北上,欲出雁门关,攻打马邑……至于寒冬腊月实在不是出兵的季节,李神符就不管了。
反正也不是真的要攻打,但只要发兵,马邑那边招抚事宜不管出了什么意外,招抚是肯定继续不下去了!
刘世让这个锅算是背定了。
至于李善,那只能算他倒霉……池鱼之殃。
但李神符、李高迁不在乎李善,而亲自坐镇雁门关的李道玄很在乎。
这位才二十一岁的郡王毫不客气的拒绝了被他长一辈的李神符的要求,并暗中按照李善的嘱咐,运送粮草出关,并将从长安而来的元普给哄骗去了马邑。
“郁射设、结社率……”马周低声喃喃自语,“招抚已然事败……”
李道玄接口道:“怀仁为何还不回雁门?”
马周幽幽道:“李怀仁其人,行事手段,喜剑走偏锋……”飘扬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突厥人常居草原,见惯不怪,但也不是不怕冷的,草原度冬,部落也要寻找背风之地,在山谷之中以避风雪。
而马邑城外是前两个月苑君璋攻城时候的营盘,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难以久驻。
李善倒是不客气,前两日就让三百亲卫入城避雪,而郁射设因为之前高满政投唐险些陷于城内一事,至今还住在城外营中。
“后一批粮草……”苑君璋小心翼翼的问。
苑君璋心里也是苦啊,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投唐已经不可能了,至少是暂时不可能,这批粮草肯定是李善和郁射设商议的结果……这些时日两人几乎每日都要密议,也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郁射设笑着冲李善努努下巴,“怀仁何日启程?”
李善哼了声,“粮草已到,牛呢?”
苑君璋听得一头雾水,明年代县春耕,需要耕牛?
“正巧今日到了。”结社率咳嗽两声,“牛肉哪里比得上羊肉味美!”
“这么巧?”李善双手笼在袖中,看着外面突厥人和自己的亲卫正在扫雪,笑道:“倒是听闻,前日营地就有牛吼。”
郁射设瞥了眼过去,苑君璋沉默的起身走开,他才低声道:“五原郡消息,唐皇遣派近臣中书舍人崔信、代县令李善赴马邑招抚苑君璋。”
李善神色一变,“怎么会……”
“不知如何传过去的。”结社率在一旁解释,“怀仁当知,绝非我二人所为。”
咱们都商议好结盟事了,自然不是咱们放出的消息……说出来,就是怕欲谷设杀来,让你陷于马邑啊,这是一番好意。
李善神色闪烁不定,片刻后一拍大腿,“今日启程!”
“今日启程?”郁射设看看天色,“都已近午时了,说不定还有大雪。”
这时候几个突厥兵牵着三头牛从后面转了出来,两头大牛,一头小牛……李善犹豫片刻后,咬着牙道:“拿刀来!”
“先吃个饱再走!”
接下来,郁射设、结社率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善手持匕首,完美的上演了一出真正的庖丁解牛。
前世小时候村子里还是耕牛种田,但后来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良田荒废,牛留在那作甚?
自然是杀了吃肉啊!
从初中开始,李善就年年帮忙,高中毕业的时候,已经可以召集三四个帮忙的直接上手了……至少学医对杀牛这门手艺有没有助益,不太好说,但李善大学时期打工是去在火锅店帮过厨的,比如左庭右院、潮汕火锅之类的。
“这是里脊。”李善领着分出来的长条里脊肉,“爆炒最好,也可以煮熟白切,可惜这季节没辣……”
“这是牛腱肉,一般拿来卤。”
“这不叫肚子,叫牛腩!”李善指挥着十几个亲卫,都是朱家沟村民,也是熟手了,“去城里弄点萝卜,牛腩就是要红烧!”
“牛眼肉当然是烧烤……就是炙。”
“牛眼也能吃?”结社率瞪大了眼睛。
“牛眼肉不是牛眼,是牛前腿上面……喏喏,就是这块。”李善回头吼了句,“快点,今日还要启程回雁门呢!”
郁射设摸摸鼻子,“怀仁……”
“让摸末兄见笑了,关内不许杀牛,违逆者重罪。”李善指着朱石头,“不是弄来调料了嘛,弄个火锅……上脑还是涮火锅最好吃,肥瘦相间,细嫩多汁!”
“这次吃个饱,在朔州吃牛,总不会问罪了吧!”李善拎着长长的牛尾巴,“可惜了,时间太紧,牛尾最好是煲汤,补气养血,强筋骨呢!”
“哎,那块舌头别扔,带回去可以卤!”
“对了,把玉壶春全都搬过来!”
“反了他了,苑君璋敢不给?!”
营地里乱哄哄的一片,一头头牛被剁翻在地,一口口铁锅被架起,一堆堆篝火升起。
朔州马邑,向来为胡汉分界之地,也向来为胡汉交汇之地,在马邑城外,出现了如此和谐又如此古怪的一幕。
敌对的双方将卒举杯痛饮烈酒,大口大口吃着各式美味佳肴,虽然大都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但也勾肩搭背大声说笑,时不时传来关中小调和塞外豪歌。
端着一个铁锅放在桌子中间,李善一把将结社率的手拍回去,“待某尝尝咸淡!”
然后……然后结社率看李善筷如雨下,连续吃了七八块牛肉才反应过来,桌边登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阻苑君璋投唐,与李善定下盟约,又抢先将李善送走……既然今日启程,怎么算欲谷设都来不及,郁射设也放下心事,大吃大喝,脸现红晕,笑道:“怀仁说东山酒楼……今日信了,信了!”
李善大笑,指着敬陪末座的苑孝政,“孝政去过长安,也去过东山酒楼。”
“的确天下美味,为长安两市翘楚。”苑孝政陪着小心,这次他将和李善一起回雁门……苑君璋总要留个子嗣,这也是得了郁射设、结社率默许的。
“郎君,时辰不早了。”
李善侧头看了眼,王君昊身后的赵大、范十一都微微颔首。
“怀仁要启程了?”郁射设起身,踉跄了两步,招手道:“牵来!”
片刻后,一匹神骏非凡的纯黑骏马被牵来,王君昊上前两步,手摁着马背试了试,欣喜道:“真是好马!”
“那当然!”结社率笑道:“原本是给什钵苾预备的。”
“突利可汗的坐骑?”李善看看那马背都齐脖子高的高头大马,笑骂道:“摸末兄这是要让小弟出丑啊!”
结社率放声大笑,前几日他还提起在山东馆陶城外,两军阵前,李善两番落马的糗事。
郁射设摇头道:“此马性情温驯,怀仁放心便是。”
“正所谓倾盖如故,白头如新啊!”
“都准备吧。”李善挥挥手,视线落在神色颓败,跟在王君昊身后的刘世让身上,迟疑了片刻后,低声道:“摸末兄,有一事……”
“你我之间,何许客套?”
李善一把搂住郁射设的肩膀,“摸末兄可知晓曹船佗?”
“曹船佗?”郁射设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似是高满政麾下。”
“马邑城破,此人窜入代县,举告刘世让通颉利可汗……”李善不自觉的伸出食指,顶了顶眉间,“但听闻此人被贵方生擒?”
郁射设迟疑了下,才笑道:“欲谷设之谋,不过已然无用,雁门关上下,均在怀仁手中了吧?”
李善点点头,“的确如此,小弟筹谋良久,欲招抚苑君璋以立功,虽事最终功败垂成,但之前如何能许刘世让占首功呢?”
十一月初一,李善、崔信、刘世让启程往马邑招抚苑君璋。
十一月十一日,李善无功而返,启程回雁门关。
回头看了眼已经成为一个小黑点的马邑,李善神色转为一片冰寒。黄昏时分,茫茫雪原中的小小村落,村子是不久前遭到废弃的,距离马邑不远,之前数次大战都在附近,更遭突厥劫掠,村民不得已逃窜入雁门关,迁居代县。
村落虽无人烟,但房屋还没塌,勉强可以住人,李善一行人离开马邑没多久,大雪再次降临,不得已在此暂歇一夜。
马邑十日,崔信心中有着太多不解,刚刚安歇了片刻后,就出门寻找李善,你到底和郁射设、结社率都在商议什么?
“怀仁呢?”
“崔舍人。”面色灰败的刘世让已经懒得行礼了,只随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回雁门,他很可能就会被问罪……理由都是现成的,苑君璋遣其子入朝,陛下命崔信、李善招抚,但自己也去了,所以招抚事败。
大雪依旧在飘飘摇摇的飞舞,朱八举着油纸伞撑在头顶,伞下的李善双手负后,仰视着空中狂舞的雪花。
“郎君,崔舍人、宜阳县侯到了。”
李善似乎没听见,直到身材矮小的元普被亲卫领来。
“刘公,可知你如今境况?”李善缓缓转身,双眉如剑,直入鬓角,面无表情,再无温和气息,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意。
“四面楚歌,再无生机。”刘世让也不再俯首,干脆利索道:“左右不过下狱论死!”
“但老夫此生,绝无投夷狄之心。”
双目对视,李善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圣人口谕,元普。”
元普上前一步,咽了口唾沫才低声道:“江夏郡公举告宜阳县侯暗通突厥颉利可汗,欲举关而降,襄邑王附之,高满政部将曹船佗入京为证。”
刘世让脸色大变,双目赤红,劲风拂过,将发髻上的散乱白发吹得狂飞……若是经略马邑兵败,不过自身一人,若是以通敌名义下狱,全家甚至全族都可能难逃此劫。
整件事的脉络李善已经通晓,李神符、李高迁应该和欲谷设没什么干系,欲谷设放回曹船佗,试图以其攻伐刘世让……在他眼中,驻守雁门关的刘世让是一块拦路石。
但李神符、李高迁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甚至可能曹船佗都没做什么,就被“逼”着诬陷刘世让通敌。
天色已经渐渐转黑,都有点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庞,元普轻声道:“陛下口谕,召宜阳县侯回京……”
“先有江夏郡公葬送万余大军,后有马邑遭围攻月余终至城破,刘公都难逃罪责。”李善摇头道:“若是此次招抚事成,或有一线生机,这也是刘公为何要随行来马邑的缘由。”
刘世让猛地抬头,“必是李神符、李高迁密告突厥招抚事,否则郁射设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元普往后退了几步,崔信却手持油纸伞往前几步,低声道:“曹船佗曾被突厥生擒。”
“什么?!”刘世让身子一僵,“反间计?”
“理应如此。”崔信轻声道:“尚有回旋余地。”
“绝无余地。”李善断然道:“招抚事败,马邑不在手,陛下必然问责,不问罪刘公,难道问罪襄邑王?”
“再或是江夏郡公?”
“再或是某这个代县令?”
崔信也无言以对,他也清楚,回到雁门,诸事回报长安,这个罪名只能是刘世让来承担……这也是每个人最好的选择。
但崔信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李善会在这儿突然说出这番话,为什么不等到回到雁门关?
长久的沉默,夜色渐浓,李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似乎在等待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马嘶声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郎君!”小跑着过来的范十一身上全是雪迹,但神色振奋,“并未入城。”
“看得仔细?”
“绝无差错!”范十一看了眼刘世让,迟疑着闭上了嘴。
“说。”
“一直畅饮未停,多见大醉酩酊。”范十一笑道:“虽然大雪,难以火攻,但披甲冲阵,必然功成!”
僵立在那儿的刘世让猛地回身,赤红的双眼盯着李善。
李善深吸了口气,喝道:“来!”
片刻后,李善抚摸着马背上洁白如雪的鬃毛,“此马随某征战山东,亲眼目睹历亭大火,魏县大捷,永济生擒刘黑闼。”
“刘公虽近六旬,但老当益壮,望此马助刘公一臂之力。”
接过朱八递来的长槊,李善双手平举,“此槊曾在淮阳王之手,先后斩杀刘黑闼胞弟并麾下大将王小胡。”
刘世让急促的喘息了几声,声音有些哽咽,突然单膝跪地,双手上举,接过马槊,“今夜必冲锋在前,拼死一战。”
“此战若胜,困境立解。”李善扶起刘世让,“无论是刘公困境,还是雁门困境。”
“此战若败……”
“此战若败,老夫必战死马邑城外。”刘世让后退一步,再次拜倒在地,道:“还请馆陶县公、元公尽述老夫之事,使阖家不受牵连。”
李善慨然道:“若事有不协,某愿庇护刘公家眷。”
崔信上前扶起刘世让,元普躬身行礼道:“在下必向圣人细述今夜之事。”
看着刘世让、王君昊、杜晓等人大步而去,李善招手对朱八道:“让赵大、石头盯着他,若有妄动……”
李善做了个下劈的动作,朱八愣了下才应了一声。
“怀仁?”崔信心里有着无数的疑问,但先问道:“难道你还不信刘世让?”
“他理应没有投突厥。”李善哼了声,“若真的投了突厥,此番来马邑的必有欲谷设。”
“那……”
“郁射设、结社率并未入城,昨日送至的玉壶春全都在突厥营地中,而且今日杜晓、王君昊细细看过突厥营地,此战必胜!”李善声音清冷,“但今夜之战,容不得些许差错。”
一旁的元普有点难以理解,“李郎君,若是不信,何必使其出战,记得宜阳县侯此行未携一人……”
李善叹了口气,“马邑在手,突厥难以容忍,高满政兵败身死即使前车之鉴。”
“若非高满政曾尽杀马邑突厥兵,又如何能坚守月余?”
元普和崔信有些懂了,但也不是特别明白。
李善也不再解释,只在心里想,你刘世让不持槊上阵,我又如何敢让你镇守马邑呢?
你交出这份投名状,就能如利刃切豆腐一般,斩落身边的所有困境,我才敢信任你。夜深人静,明月悬空,清冷的月光洒在一片寂静的营地中,只偶尔响起时起时落的呼噜声。
大雪已经停下,但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郁射设揉了揉眉心,感觉脑子还是晕乎乎的,玉壶春的确是好酒,不愧在短短数月之内风靡云州、五原郡,据说草原稍远一点的部落,一坛玉壶春能换来四十只羊……不过,就是太烈了点。
对于久仰大名终得会面的李善,郁射设既警惕又好笑,今日营中杀牛饮酒,实在令人好笑。
不过那位青年真是世间少见的人物,心思缜密,手段了得,若非有人通风报信,苑君璋必然投唐……那自己和结社率必遭可汗责罚,说不得手中的部落又要被夺走几个。
对于在马邑的这十日,郁射设还算满意,不管怎么说,阻止了苑君璋投唐,同时和李善达成了大致盟约。
郁射设很清楚,突利可汗需要李唐作为依仗来对抗颉利可汗,而唐皇也希望以此削弱甚至分裂突厥……这是汉人惯用的伎俩,那位从中斡旋,巧施手段使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的裴世矩,据说如今是李唐宰相。
各取所需,顺理成章,郁射设很满意此行能遇到在代州有基本盘,同时受唐皇信重的李善。
郁射设甚至都开始遐想,等结盟事议定后,要不要劝二哥来投……阿史那社尔是突厥王族中少有的不愿意和李唐开战的人,和同样不愿意开战的突利可汗不同,前者屡屡劝阻是因为察觉草原不稳,而后者却是为了自身,为了对抗颉利可汗。
劲风挂过,呼呼作响,微微掀起厚重的门帘,郁射设随手抓起一张毯子裹在身上,还没完全裹紧,他的手僵在了空中,侧头细细听去,风中隐隐传来战马嘶鸣声。
郁射设有些无奈,此次南下乃是急行,除了口粮之外没带什么,吃食还能让苑君璋提供,但战马草料不会那么充足。
而苑君璋本就是因为粮草不济才被迫投唐,再加上突厥之前大肆洗劫朔州……所以郁射设不希望为了粮草再和苑君璋起冲突。
为此,今日苑君璋一再相邀,郁射设还是没进城,一方面是因为苑君璋之前都准备接受李唐招抚了,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麾下士卒和守军起冲突。
略为等了等,战马嘶鸣声还没停下,郁射设来了火气,起身大声呵斥了几声,却没听见回应,只听见越来越响的呼噜声……几个近身的侍卫都喝醉了。
郁射设一把掀开了门帘,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震,而渐渐响起的马蹄声也同时传入了他的耳朵。
郁射设打了个激灵,猛地窜出帐篷,狂奔几步突然停住了脚步,前方不远处已经是轰隆隆的一片,数十匹战马疾驰而来,地上的积雪被踩踏得四溅,长刀被月光映射得闪亮,探长的马槊如同毒龙,轻易将几个刚出营帐的突厥兵戳倒。
“苑君璋已反!”
“苑君璋已反!”
马上骑士高声呼喊,用的是突厥语。
郁射设浑身上下一片冰凉,李善在马邑十日,一直平安无事,而李善前脚离开,苑君璋后脚就反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对面一员身穿明光铠的将领手中长槊横摆,将一个帐篷扫倒,侧面有人驱赶无人乘骑的战马冲来,经过十几匹重达数百斤的高头大马踩踏,帐篷里醉的爬不起身的突厥兵被踩得高声惨叫,但惨叫声似乎转瞬即逝。
将领放声大笑,高声喊道:“苑公有命,尽杀突厥!”
已经找到自己坐骑的郁射设翻身上马,听到这句话,趋马逃窜的同时回头望去,月光正将那人的脸庞照的清清楚楚。
居然是刘世让,怎么可能是刘世让?!
郁射设手中不停,往营地深处窜去,但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但郁射设敏锐的听见弓弦响声,他条件发射的侧身一避,一支羽箭射中他的肩膀处,劲道之大险些将他撞落下马。
深入骨髓的痛苦让郁射设的头脑为之一清,不可能是苑君璋,如果是苑君璋,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马邑周边驻兵近万,哪里用得上夜间偷袭?!
是李善,肯定是李善,是他启程离开马邑后杀了个回马枪!
郁射设心里有着巨大的荒谬感,你我签订盟约,你我一见如故,你我兄弟相称,甚至就在今日下午,你还口口声声“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结果晚上就杀到我面前来,连过夜都等不及!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烁,虽然愤慨,但郁射设脚下一点都不慢,只看对方已然破营,只想麾下士卒大都酒醉,他就没有聚兵反对的企图……绕过几个帐篷,郁射设往外逃去。
突厥营地外不远处,李善乘在那匹黑色骏马上,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留守的朱八脸上颇有焦急之色,不时的转头四顾。
马邑乃朔州重镇,苑君璋麾下近万大军,近半都驻扎在城外,虽然因为苑君璋有意投唐,所以突厥营地距离相对稍微远了些,但如此夜袭,虽然因为大雪没有选择放火烧营,如此动静,早就惊动了周边。
王君昊刚开始还想让李善远离战场,等尘埃落定之后再现身,但李善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夜袭破营只是个开始,这一战之后的某些事更重要。
除此之外,李善也想过,自己将所有的三百亲卫全都投入,只留下了朱八为护卫,如果不接近战场,一个不好自己被苑君璋手下发现,那局势就太尴尬了。
难道让刘世让、王君昊将自己换回来?
“还不错。”李善笑着看向一旁的苑孝政,“势如破竹!”
此战,李善只留下了崔信、元普二人,其他人都在这儿,包括了苑孝政……没有这个徒弟在,李善还真怕苑君璋脑子发昏呢。
从入夜后启程,到适才袭营,苑孝政听李善从头到尾讲述了这一战的由来,这一战可能的经过,以及这一战的目的,他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张张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后知后觉的苑孝政在心里想,送来的那么多玉壶春,李善应该是早有预谋。
的确顺利,非常的顺利。
范十一、王君昊、杜晓等人早就将突厥营地摸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今夜在破营之前,范十一先摸到了马栏处……因为这几日天降大雪,营地的战马都是集中管理的。
数百匹战马被驱赶冲入了突厥营地,狂躁的马群扰乱了营地,刘世让一马当先,抢在王君昊、杜晓之前,手持马槊破营,狂呼猛冲,如旋风一般席卷而过,如利刃切开黄油,几乎没受到什么强有力的抵抗,突厥人估摸着还没反应过来。
不得不承认,论冲阵勇武,王君昊、阚棱、杜晓均是骁将,但论兵法,却比不上刘世让这样的宿将。
刘世让定下袭营策略,自领百余骑兵率先破营,从营门处笔直杀入,凿穿营地。
王君昊、阚棱率百多骑兵斜向杀入,同时遣派杜晓率不多的骑兵拼命驱赶数百战马横向穿越整个营地。
只短短片刻间,整个突厥营地都陷入了混乱,三百亲卫用汉语、突厥语高声呼和,大砍大杀,犹如一股钢铁洪流,使营地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只不过壶中翻滚的并不是水。
此次赴马邑,三百亲卫均携带明光铠,别说如今无马的突厥兵,即使是突厥骑兵也难以正面相抗。
铁骑所过之处,飞溅而起的积雪伴随着鲜血,哀嚎声响彻云霄,处处可见血肉模糊,突厥兵只觉得整个营地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敌军的身影。
沉重的马蹄声在耳边响起,朱八紧张的提醒道:“郎君,左右营地都出兵了!”
李善眼角余光扫了扫,两条火龙正迅速靠近……而远处的马邑也颇有骚动,城头处点燃了大量火把,也不知道苑君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在如今还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
“那是……”苑孝政突然惊呼一声,指着不远处几个狼狈逃窜,连滚带爬的身影。
似乎听到了什么,为首一人转头看来,如洗月光中,李善瞳孔微缩,那是郁射设!
“刘世让!”李善怒吼一声,抓起一直靠在马鞍上的长槊,双脚猛踢马腹,加速疾冲而去。
“郎君!”朱八吼了声,犹豫了下却没追上去,而是勒住了缰绳,回头狠狠盯着苑孝政……这位虽然是个废物,但却也有些分量,特别是在苑君璋还没做出选择的时候。
刘世让率第一波骑兵猛冲直打,以最快的速度凿穿突厥营地,为的就是将郁射设、结社率两人控制在手中,这两个人对李善来说太重要了,不将其控制住,李善后面的计划很难达到目的。
李善离开马邑,特地让范十一率斥候潜伏周边,用望远镜监控,确认在入夜之前,郁射设、结社率都没入城,才下定决心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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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刘世让这个废物,居然让郁射设逃了出来……李善双目喷火,决不能在最后时刻功败垂成!
“李善!”
“李善!!”
怨毒的喝骂声在夜空中回荡,郁射设翻身爬上一匹马,趋马狂奔,他很清楚,苑君璋绝对没有叛,只要自己能逃到即将而来的骑兵左右,就能逃得一命。
这个道理李善如何不知道,虽然不擅骑术,但也不得不亲身上阵。
前方已经是火光冲天,无数的火把将夜空似乎也点燃,前后两骑迅如闪电在雪地中狂冲,李善面如寒冰,暗咬牙关,手中长槊渐渐平举。
回头看了眼的郁射设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知道后面那厮不擅骑术,但两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郁射设今日特地送出的那匹纯黑宝马良驹。
来不及了……郁射设再次回头看了眼,估算了下距离,猛地勒住了马缰,骑术,不是越快就越强的。
但这个道理李善也明白,他没准备和对方较量马术,手中长槊猛地掷出去,引得郁射设不得不侧身避开,同时李善借着马速,合身扑了上去,将郁射设扑落下马。
李善一个翻滚卸力,还好地上是厚厚的积雪,一爬起来顺手抓了把雪扔了过去,再次合身将刚刚爬起来的郁射设再次扑倒。
两个人在雪上来回翻滚……若论骑射,若论勇武,李善当然不是郁射设的对手,但是打烂架,这是他的特长。
郁射设试图勒住李善的脖颈,后者冷笑着左手拦了下,右手伸到郁射设的裤裆处用力一捏……一声哀嚎登时响起。
李善双手牢牢抓紧了郁射设的头颈,一个翻滚,毫不犹豫的一个头槌砸了下去。
一声闷哼,郁射设强忍着疼痛和头晕,正好用力,但冰凉的刀锋让他身子一僵,李善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
马蹄声已然放缓,数百骑兵将两人前后左右包围在中央,为首的是苑君璋麾下大将郭子威,目瞪口呆的看着还重叠在雪地上的两人。
数百火把的照射下,李善左手拽着两条腿不自觉往内拐的郁射设起身,右手的匕首搁在后者的脖颈处。
“李怀仁……”郭子威咽了口唾沫,“郁射设……”
马邑十日,你们俩时常密议,每日聚饮,称兄道弟,倾盖如故,结果如今却生死搏杀?
李善露出森森白牙,笑道:“又见面了。”
“李善,李善!”郁射设低喝道:“你想杀我?”
“你居然想杀我?”
“你我签订盟约,他日携手,你居然想杀我?”
李善右手匕首紧了紧,笑道:“倾盖如故白头如新,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为什么?”郁射设浑身颤抖,“你没理由杀我……”
“哈哈哈!”李善轻笑道:“即使突利可汗欲与我朝结盟,但突厥、大唐相互攻伐,你我身处两国,居然问我为何袭营,为何要杀你?”
“摸末兄,问这种问题,你不觉得好笑吗?”
.突厥营地内,被围在中间的苑孝政茫然的看着周围,今日午后还在这儿举坛斟酒,其乐融融,如今已是一片废墟,刚才路过,此时发现脚底满是黑紫色的血沫。
身穿青袍的李善缓缓在营地空地上踱步,似乎没发现营外黑压压的大军,脸上挂着惯有的笑意,“拣出多少?”
刚刚赶到的元普听见身边的刘世让低声道:“三十二人。”
“啧啧。”李善笑着说:“刘公老当益壮,有廉颇之风,夜袭破营,一战而下,五百敌军全手全脚的居然只剩下三十二人。”
其实这也不奇怪,突厥人没了战马,大部分还喝得醉醺醺的,突遭袭营……谁也扛不住啊!
刘世让谦虚了几句,元普瞄了眼,心中一动……廉颇之风。
廉颇乃战国时期赵国名将,晚年因为受排挤而陷入绝境,最终外逃魏国,和今夜之前的刘世让很是相似……但廉颇忠于赵国,却是毫无疑问的。
“县公?”元普眺望营外的大军,心里直打鼓,他和崔信躲的比较远,一直忐忑不安,直到这边战事了解,他和崔信才被接来。
“不急,不急。”李善浅笑低语,“苑君璋其人,惯能察言观色,不将其逼到绝处,如何能下定决心。”
元普闭上了嘴巴,只在肚子里腹诽……苑君璋被逼到绝处了吗?
只怕未必吧?!
三百亲卫散在突厥营地前头,看管俘虏,收拢战马,几个头领将校站在前头低声叙话,脸上多少有些兴奋神色,雪夜袭营,大获全胜,这是值得夸耀的战绩。
阚棱是江淮军出身,虽勇力绝伦,但不擅马术,今晚没有太多的发挥空间,正抓着杜晓低声问着什么。
这片营地原本是两个月前苑君璋攻打马邑时的军营,其中有不少砖木结构的屋子,如今也全数摧毁……这得益于被放出的数百匹战马。
杜晓只率三十人,驱赶数百匹战马狂冲,还能大致的控制方向,这让阚棱很是佩服。
要知道今夜破营,首在李善策划,出其不意和突然性,以及送来的玉壶春,次在刘世让不顾生死,犀利直冲,可以说,在刘世让杀入营地的时候,胜局已定。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苑君璋麾下大军赶来之前,三百亲卫彻底瓦解对方的抵抗,几乎杀尽五百突厥兵,杜晓是立下大功的……他驱赶的战马几乎将整个突厥营地狂野的踩踏了一遍,让还试图反对的突厥兵始终没能汇集起来。
王君昊看了眼营外,心想郎君料的很准,结社率、郁射设在手,苑君璋绝不敢发兵攻打……时间越往后拖,苑君璋心中就越会偏向李唐这一边。
“又下雪了。”
听见身边朱石头的嘀咕声,王君昊伸出手,几朵雪花飘落在手心,迅速融化成一滩水,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是苏定方在,也不能做到更好了吧?
这时候,赵大低喝一声,“朱八!”
王君昊脸色一变,看见朱八畏畏缩缩的走来,他毫不犹豫的两步跨过去,狠狠一脚将其踹倒在地。
朱八在亲卫中地位很特殊,他是最早跟着李善的心腹,在苏定方来投前,他是实际的亲卫头领,而且还是朱氏族人……但朱十六、朱石头、赵大等人看到这一幕,个个冷着脸都没阻止,朱石头还忍不住上去加了两脚。
“七叔是怎么交代的?”朱石头揪着朱八的衣领将其拖起来,“苏大郎是如何嘱咐的?!”
“郎君只带了你一人在营外,你居然让郎君亲自追敌!”
朱八苦着脸,耷拉着脑袋没吭声,他实在没办法辩解……总不能说郎君上去的太快,自己又必须盯着苑孝政,这在王君昊他们看来,压根不是理由。
半年前李善启程北上赴任,临行前朱玮、凌敬多次叮嘱这些亲卫,苏定方未西征之前为亲卫头领,定下无论何时,只要李善在外,身边亲卫不得少于四人,若李善遇险,亲卫皆重责的条例。
呃,凌敬还特地私下交代过王君昊……李善看似温和,实则行事常剑走偏锋,换句话说,很能惹事,一定要在他身边安排足够的人手。
而今晚,李善在营外,数百骑兵的视线中,冒奇险擒下了郁射设……王君昊、杜晓、刘世让都是一身冷汗。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李善摸了摸鼻子,想了想没凑上去……王君昊、杜晓等人将自己和郁射设从包围圈中抢回来的时候,已经婉转又激烈的问了又问,说了又说。
李善也没辩解什么,电光火石之间,只能自己上了……一方面逃出来的突厥人四五个,难道让自己拉着朱八告诉他应该追哪一个?
另一方面,苑君璋麾下当时已经逼近,自己只能拼死一搏,否则大事不成。
呃,他也知道,这理由……王君昊是不认的,所以,只能委屈朱八了。
“县公,来了。”
刘世让的提醒让李善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数百骑兵疾驰而来,在巨大的篝火的映射下,为首的苑君璋面色铁青,身后的骑兵手持长槊,蓄势待发。
李善在心里冷笑,架势倒是做的挺足的,他只点了刘世让、元普二人上前,缓缓踱步出迎。
面对数以百计寒光闪闪的槊尖,李善长笑一声,行礼道:“芮国公何来之迟也。”
马邑十日,李善对苑君璋的称呼从芮国公转为苑公,此时,再一次转回为芮国公……这是李渊赐予苑君璋的爵位。
虽然心中愤恨,但也不得不佩服对面这青年的胆识,苑君璋翻身下马,恶狠狠的盯着李善,“你到底想做什么?!”
“芮国公难道不知?”李善轻松的一摊手。
意思很明显,我都称呼你芮国公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苑君璋铁青的脸色不再,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退远,才苦笑道:“馆陶县公不是回雁门了吗?”
“足下投唐,爵封国公,在下屡有功勋,但也不过县公。”李善长叹道:“在下有建功立业之心,欲图谋大功,何能无功而返?”
顿了顿,李善侧头笑道:“若能在突厥威逼之下,劝得芮国公来投……或能进爵郡公?”
元普上前一步,笑道:“如此大功,圣人必然厚赐。”
“你是……”苑君璋脸色微变,“元兄?”
苑侃曾任代州长史,苑家长期定居代州,苑君璋当然认得雁门郡出身的元普,他知道此人早年就与太原留守李渊交好。
“陛下先遣崔舍人,后又让芮国公旧友来劝,如此心切。”李善温和的劝道:“芮国公还要推却吗?”
“为何要如此逼某……”
“如此殷切,如何能说是逼迫?”
苑君璋深吸了口气,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李善的双眼,“某愿投唐,交出郁射设、结社率!”
李善不禁失笑,缓步上前,附在苑君璋耳边轻声道:“芮国公年近五旬了,不是三岁稚子,怎么还如此天真?”
“那你可知道,某未必……”
“当然知道。”李善打断苑君璋的话,他清晰的听见对方磨牙的声音,但脸上笑容不变,“芮国公可杀尽唐军,再将某的头颅献至颉利可汗帐下嘛。”距离营门不远处,崔信紧张的看着李善与苑君璋密语,马邑十日,他几乎每日都和李善在一起,但总觉得这个青年周围环绕着团团迷雾。
而在这一夜,迷雾终于散开,但能不能功成,却很难说……崔信不傻,前朝就已经出仕,他也看得出来,苑君璋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只要将自己、元普、刘世让和李善全都送到五原郡,即使郁射设、结社率均身死,颉利可汗很可能会谅解苑君璋。
想到这儿,崔信忍不住低声啐骂了几句老而不死的裴世矩,若不是这老贼,李善何必冒此奇险……但转念一想,崔信又骂了几句李善,有圣人青眼,有平阳公主为靠,何必冒此奇险!
在心里琢磨了下,崔信踱步上前,还没走两步,旁边的王君昊伸手拦了拦,低声道:“崔公,郎君自有打算。”
“自有打算?”
“是。”王君昊向来沉默寡言,并没有解释什么,但对崔信极为恭敬,“还请崔公稍候。”
亲卫都知道崔信很可能是李善日后的泰山大人,马邑十日,崔信对李善的态度实在说不上多好……没办法,李善和郁射设、结社率称兄道弟,崔信实在是看不下去。
但今夜回程之前,李善准备遣派两名亲卫连夜送崔信往雁门关,只留下元普……这位是李渊近人,必须在场。
但崔信思虑再三,最终拒绝李善的好意。
一旁的朱石头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裹,“郎君吩咐,还请崔公易服。”
崔信愣了下,这个包裹很眼熟,是自己的官服……现在易服,难道李善就这么有信心?
营门处,李善侃侃而谈,毕竟草稿已经打了好几日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考虑周全,苑君璋听得脸色一变再变。
“刘世让夜袭破营,高呼苑公投唐,尽杀突厥。”李善诚恳的说:“但只要将某头颅献上,必再无后患!”
“某项上头颅,还算有些分量呢,若是足下献上,颉利可汗必有厚赐,欲谷设更是大喜,就算郁射设、结社率都死在马邑城外,那又如何?”
“足下此举,必得颉利可汗信重,更何况,郁射设、结社率一死,颉利可汗只怕有额外封赏呢!”
苑君璋面沉如水,在心里嘀咕,这是肯定的,但同时也算是将李唐得罪死了……就算他日自己再受唐皇招抚,曾受李善大恩的淮阳王、平阳公主会如何对自己?
更何况淮阳王李道玄如今就驻守雁门关,一日就能杀到马邑。
“但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始毕可汗幼子结社率,在马邑城外,近万大军环绕之中,被数百唐军袭杀。”李善微微笑着说:“突利可汗会如何想?”
苑君璋脸色大变,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抬头重新打量面前的这位青年……不过十日,对方居然将突厥内部打探的如此清楚!
呃,郁射设也不傻,一方面是因为结盟,另一方面嘛……双方情报互换,对于李唐内部的夺嫡之争,郁射设也打探的很清楚呢。
李善悠然道:“郁射设乃突利可汗左膀右臂,结社率乃突利可汗胞弟,两人死于马邑,且传言苑公投唐……不论真假,但万余大军之中,坐视此二人被唐军袭杀,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为逢迎颉利可汗,苑公何其忍心!”
苑君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特娘的也太不要脸了!
“亲眼目睹,乃你李怀仁生擒郁射设,与某何……”
“就算是某亲手擒杀郁射设,亲手斩下结社率头颅,突利可汗就会心中无怨?”李善嗤笑道:“他只会知晓,郁射设、结社率南下阻你投唐,最终身死马邑,而你将唐使献给了颉利可汗。”
“结果是,颉利可汗、欲谷设大喜,而突利可汗势力大衰。”李善瞄了眼苑君璋的神色,笑道:“如果苑公将某献给突利可汗……不知道颉利可汗会怎么想?”
李善长叹道:“数月前突利可汗返五原郡,与颉利可汗相争,难道苑公想被卷入其中吗?”
苑君璋僵立在那儿,只觉得额头一片潮湿。
“郁射设、结社率在突厥部落中声望颇高,毕竟是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子嗣……”李善低声提醒,“只怕突利可汗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苑公啊。”
“若是突利可汗问罪苑公,颉利可汗必然庇护……”
“一旦被卷入其中,他日生死再也不在苑公手中了。”李善殷切的替对方分析前景,“更何况,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相争,日后谁胜谁负……苑公可看得清?”
苑君璋已经是汗如雨下,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的转动,他想的比李善描绘的更深,毕竟他是亲涉其中,类似的局势……其实不止一次,自己亲眼目睹的就有。
武德二年,秦王李世民出征,刘武周败北逃窜草原,被颉利可汗鞭责,当时突利可汗年轻气盛,笼络刘武周。
很快,颉利可汗以刘武周叛逃的罪名将其斩杀,将刘武周的旧部交给苑君璋,加意笼络……之后不久,突利可汗就被颉利可汗驱逐,不得不远离五原郡多年。
两个月前,郁射设、欲谷设领兵南下,助苑君璋攻打马邑,后者曾经听闻,突利可汗有笼络梁师都的企图……而让郁射设、欲谷设同时领兵,只怕颉利可汗也有提防突利可汗的缘故。
苑君璋很确定,只要郁射设、结社率死在马邑,突利可汗必然以此发难,而颉利可汗必然回护,自己就不得不被卷入其中漩涡,再难脱身。
自己能轻而易举的取下对面青年的头颅,但对方也能轻而易举的斩杀郁射设、结社率……
苑君璋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李善说的很对……一旦自己被卷入这个漩涡,生死再也不在自己的手中了。
苑君璋之所以占据云州、朔州多年,拒绝李渊多次招抚,为的不就是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李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径直道:“投突厥,受人驱使,生死难料。”
“受李唐招抚,高官厚禄,余生无忧。”
“苑公可一言而决!”
苑君璋长长叹了口气,“足下舌利如刀,在下还有其他选择吗?”
李善握住苑君璋的双手,笑道:“日后同殿为臣,还请芮国公勿怪。”
苑君璋脸上满是苦涩的笑容,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决意投唐,不也是受握着自己双手的这位青年的逼迫吗?
他从来就没有给自己其他的选择。夜色犹黑,明月早被乌云遮蔽,狂风席卷着雪花猛扑而来,将巨大的篝火挂的忽大忽小,将周围的一切映射的忽明忽暗。
万众瞩目之下,身着官服的崔信手捧木盘缓缓走出营门,身后跟随者元普、李善。
虽然场所简陋,但崔信神色肃穆,按部就班的宣读诏书,十日的反复之后,此刻的苑君璋双膝跪在雪地上,身后将校、数千大军尽皆俯首。
授于爵服、铁劵,授朔州都督,镇守马邑,一系列流程很快走完,苑君璋手捧木盘,叩谢天恩,耳边却传来阵阵呜咽声。
抬头看去,苑君璋惨然一笑,身着明光铠的刘世让大步而来,手中拖着一个在雪地上扭曲身躯的突厥人。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李善温和笑了笑,挽起苑君璋,朗声道:“今夜招抚,需以血祭,当以头颅为贺。”
“足下看似剑走偏锋,实则谨慎之极。”苑君璋脸上满是苦涩,今夜事变,他到现在还没能亲眼看一看儿子苑孝政,面前这位青年太过谨慎。
的确如此,李善这十日用了种种手段瓦解郁射设、结社率的敌意,用了种种手段去判断刘世让到底有没有投向突厥,更用了种种手段来确保今夜一战的胜利。
没有把握,李善不敢行此险招。
刘世让手上用力,将人摔在李善、苑君璋身边,此人正是肩部中箭的郁射设,嘴巴被一块破布堵住,双目喷火,脸色惨白,看向李善的视线中带着倾尽江海也难以平复的恨意,看向苑君璋的眼神中带着许诺、求饶各种复杂的情绪。
“今夜之后,突厥震怒,明岁必将大举来犯,即使寒冬腊月,也未必不会出兵。”李善握住苑君璋的手,“故,在下遣宜阳县侯助守马邑。”
“淮阳王领大军驻守代州,在下坐镇雁门,若战事一起,必有援军,月余前高满政孤守无援,必不重演。”
嘴里说着,李善引着苑君璋的手在腰间,握住了那柄长刀的刀柄。
“厮杀多年,战场凶险,如今芮国公来投,当安享富贵,他日五世同堂,岂不融融?”
苑君璋的手都在颤抖,他当然听出了李善言外之意,这是得寸进尺啊……今夜从郁射设、结社率落到李善手中之后,自己已经丧失了所有的主动权,只能看着李善步步紧逼。
人家话已经说透了,你安享富贵吧……至于什么不会让马邑单独面对突厥大军,那压根就不是说给苑君璋听的。
说给谁听的?
一旁的刘世让突然拔出腰间长刀,一脚踢翻郁射设,双手反拿,刀身直入腹部,喷涌出的血将周边的白雪染成一片。
当然是说给刘世让听得,这位宜阳县侯今夜率先破营,生擒结社率,立下大功……偏偏人憎狗厌,被李神符、李高迁诬陷,即将被召回长安问罪。
这样的人物,自然是驻守马邑最合适的人选……李善相信,经历了这一切,刘世让也该学的乖巧一些了。
而一刀捅翻了郁射设,就是刘世让的决心……就算无援军,也必死守不退。
刘世让坚持跟着来马邑,所为不过就是借此翻身,今夜一战已经洗刷身上的污民,如果能驻守马邑……
站在崔信身后的元普目眩神迷,他抵达马邑前后不过两日,从招抚不成,到雪夜袭营,再到苑君璋在万般无奈之下来投,现在又亲耳聆听李善的诸般安排。
在心里盘算了下,元普不得不承认,这位馆陶县公思虑周全,不管之前如何,现在的刘世让绝无可能投突厥,而且他奉圣命经略马邑,是助守马邑的最佳人选。
一夜之间,局势大变,从无功而返到满载而归,元普心想,就如此手段,如此功勋,一个郡公只怕都不够,更别说长安还有平阳公主,圣人也对其青眼有加……本朝建国至今六年,还没有过未加冠的国公。
苑君璋呆呆的看着地上的郁射设,从拼命挣扎到虚弱无力,血缓缓流动到渐渐凝固……
“呛!”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苑君璋面容狰狞的砍下郁射设的头颅,丢开长刀,单膝跪地,双手将头颅高高献上。
“诸事已定。”李善点点头,挽起苑君璋,转头看向刘世让,“已有信使急奔回雁门关,道玄兄会点齐刘公旧部助守马邑。”
不可能让刘世让一个人在马邑,必须让其掌握一部分兵力以防万一。
刘世让神色微动,三百亲卫袭营,战后就是他主管营中诸事,他很清楚没有人离开,更何况外面近万大军环绕,谁能离开?
只可能是战前李善就准备妥当,亲自赶来马邑,同时遣派亲卫奔向雁门关……换句话说,李善早就盘算好了,让自己留在马邑。
李善快速将几件事交代下去,又说:“寒冬腊月,突厥必不会大举来犯,但不可不防欲谷设。”
苑君璋猛地点头,“还请足下即刻启程回雁门关。”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苑君璋很清楚,自己虽然爵封国公,但不久的将来会失去朔州、云州这两块地盘,日后在长安能过得如何,很大程度上要看李善……不管怎么说,孝政还是李善的学生嘛。
“剩下的突厥俘虏某会带回去。”李善转头有意无意的看了眼营门内,“还请芮国公安抚麾下,务必不起乱事。”
苑君璋显得胸有成竹,“那是自然。”
“听闻右虞候率杜士远尚在马邑?”
苑君璋愣了下,突然反应过来了,躬身道:“谢过足下提点。”
毕竟依附突厥多年,虽然在李善诸般手段之下,苑君璋麾下士卒大都心向李唐,毕竟吃到肚子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但那些将校就未必了。
右虞候率杜士远原本是高满政麾下,一个多月前,高满政孤守马邑,最后关头欲突围,就是被杜士远斩杀……要知道,高满政当初投唐,尽杀马邑突厥,就连郁射设也差点死在他手中。
同样的道理,斩下郁射设头颅的苑君璋是没有可能再投突厥了,但其麾下将校在突厥的威逼利诱之下,未必不会起事,斩杀苑君璋,再投突厥……想必这是突厥希望看到的。
武德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夜,大雪。
启程离开马邑的李善率三百亲卫夜袭突厥,刘世让匹马当先,势如破竹,生擒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始毕可汗幼子结社率。
当夜,苑君璋亲斩郁射设头颅以献,受唐皇招抚,全城易帜投唐。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善终于真正的踏上了归途。,穿越初唐从上吊开始
鹅毛大雪每时每刻的从天而降,元普抬头看了几眼,比起前两日,雪势愈大,但今日倒是没太大的风……离开马邑,一行人再次落脚在昨日黄昏那座破落的村落内。
李善名义上说是……一夜未歇,要睡一觉,但元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为什么不在马邑睡一觉?
难道你怕苑君璋再有反复?
如果真的有反复,这儿距离马邑如此近,苑君璋若是派人追杀,难道能逃得掉?
想起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元普心中犹自兴奋,但也有着郁结……自己可是受陛下之命召刘世让回京问罪的,但李善却将刘世让留在了马邑,而且还让淮阳王李道玄将其旧部送往马邑,显然有让刘世让镇守马邑之意。
元普倒不怕陛下问罪……今夜种种,除了袭营之外,李善都特地将自己带在身边,无非就是为了让自己将实情禀报陛下。
刘世让绝无降敌之心,相反今夜破营,实有大功,更率先斩郁射设,日后驻守马邑,必然效死。
但元普郁结之处在于……既然刘世让无降敌之心,那江夏郡公李高迁就是诬告。
而李高迁是东宫太子的心腹,而且附李高迁弹劾奏折的还有襄邑王李神符。
元普是李渊在太原时期的老人,如今任少府中尚署令,此次是因为出身雁门郡才被李渊派来的……他绝不希望得罪太子李建成。
可以想象,若是李善以此发难,李高迁被朝中问罪,太子如何看待李善……元普不想知道,但可以肯定太子会看自己很不顺眼。
“县公尚未歇息?”
今日执勤的是朱石头,朱八昨晚被抽了二十鞭……还有三十鞭要等回雁门关之后,如果朱玮、苏定方知道,估摸着还得加上五十鞭。
朱石头进去禀报,不多时延手请元普入内。
“元公尚未歇息?”李善揉着发青的眼圈,笑道:“幸好功成,不然真是连累元公了。”
“犬牙交错之际,雪夜破营,迫苑君璋全军来投,如此大功,真是名不虚传。”元普恭维了几句才试探问:“今夜之事,在下回京后,禀明陛下……”
“那是自然。”李善叹了口气,“某也会写信去。”
“不瞒元公,在下之前也怀疑宜阳县侯有投突厥之意……江夏郡公、襄邑王太过逼迫,再加上马邑失陷,高满政几乎满门被灭。”
李善苦笑道:“四面楚歌,已入绝境……若不投突厥,下场堪忧。”
“听闻今夜宜阳县侯率先破营?”元普也苦笑道:“在下回京如何回禀?”
“据实回报吧。”李善揉着眉心,顿了顿才说:“江夏郡公、襄邑王心忧国事,倒是说不上错……”
元普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了,心想只要你不为刘世让做主,李高迁未必会被朝中问罪……东宫太子爷未必会震怒。
看元普神色放缓,李善心里琢磨,这厮年岁不轻了,却是个没什么太深城府的……其实关于刘世让,只要往深处想一想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之前李善已经几次试探,从元普嘴里打探到,关于李高迁、李神符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此事背后隐隐有东宫的影子,搜捕刘世让家眷,是尚书省左仆射裴寂下令的。
李善甚至猜测,说不定裴世矩都出手了……若是刘世让反了,一个不好自己就要被堵在雁门关外。
但东宫为什么要出手?
虽然没有任何凭证,但李善觉得,李高迁、李神符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当日苑孝政在忻州,在这二人身后发现曹船佗的。
李神符有可能与东宫有些许联络……李善隐隐察觉到其中的古怪,如此一来,若是李渊认可了今夜一战,并且许刘世让驻守马邑,那李神符怎么办?
马邑孤悬在雁门关以西,随时都可能遭到突厥的侵袭,驻守马邑,不是谁都可以的。
需要必死决心,需要有大将之才,更需要一位绝没有可能降敌的官员……之前的高满政就是一个例子。
而如今,除了刘世让,李善想不到还有谁有资格,有勇气来担当这个重任。
朝中比刘世让更强的将领多了,天策府内能拉出一排来……但谁能保证他们在突厥大军围攻之下能心如磐石?
但刘世让能保证……手中还沾着郁射设的血呢。
不过,刘世让驻守马邑,必须要得到雁门方向的支援……除了粮草补给之外,雁门关与马邑成掎角之势,所以,刘世让需要一个至少能和他保持交流的将领。
李善本人是没有这个资格的,至少明面上没有。
而如今驻守雁门关的淮阳王李道玄有这个资格,但他并没有长期逗留在河东道的名义。
真正拥有这个资格的只有一个人,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
如果李渊定下让刘世让驻守马邑,很可能李神符就要易位。
毕竟,李神符是可以取代的,而刘世让是很难取代的。
其实如今李善心里所想的和元普差不多……只怕这次要得罪李建成了。
李善不在乎得罪李建成,毕竟自己明面上没有投入秦王麾下,而且一方面自己持公,另一方面有平阳公主作保。
但也需要让步……李善咬了咬牙,李高迁倒是好运道,本还想着借曹船佗一事将这厮给弄下去。
商议许久,两人互相试探,基本确定了,元普回京后据实以报,但不提及李高迁,更不提及曹船佗曾被突厥俘虏一事。
送走终于安心的元普,李善疲惫的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心里琢磨李道玄有没有可能接任河东道行军总管……但李道玄未必是宗室子弟中最支持李世民的,但肯定是最排斥李建成的。
东宫只怕难以容忍李道玄留在河东……李善想着或许应该暗中和李世民通气,这件事自己不能插手。
“郎君,歇息吧。”朱石头抱着被褥进来,“崔公那边已经安顿好了。”
“嗯。”李善应了声,摇头道:“不急,不急……那厮还在撕闹?”
“早就不敢了。”朱石头笑道:“扯开堵嘴的破布,喊一声给他一个耳光……”
李善噗嗤笑出声了,踱步出去,在村落外围的破屋中,看见了脸颊红肿的结社率。
“李善,李善!”
结社率不顾一旁亲卫举拳相向,就要破口大骂。
但接下来,李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结社率猛地住了嘴,转为一阵猛烈的咳嗽。
“放你回去。”面对似乎哑巴了的结社率,李善笑道:“难道率兄不想生还五原郡?”
面前的青年依旧温文儒雅,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一股寒意从结社率内心深处涌出,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马邑十日,几乎无所不谈,定下盟约,饮酒谈乐,甚至对方还亲自下厨,但昨夜那闪亮的长刀,如毒龙一般的长槊,席卷而来的铁器,让结社率如何不胆战心惊。
虽然才二十出头,但身为始毕可汗幼子,结社率并不缺少战阵经验,他畏惧的是面前此人难以揣摩的心性……一刀毙命,脸上犹带笑意。
李善让人取来被褥铺在地上,将亲卫都出去,慢条斯理的坐下,轻声道:“是杀你还是杀摸末兄,一度难以抉择。”
“但无奈摸末兄麾下部落尚众,而率兄又是突利可汗胞弟,可叹可叹……虽一见如故,虽倾盖如故,但还是取了摸末兄头颅。”
结社率的身子往后缩了缩,他清晰的记得,自己和郁射设都被踢倒在营门内不远处,刘世让来回看了好久,最终才拖住郁射设的脚,一路拖到营门外。
然后,结社率亲眼目睹,先是刘世让一刀劈下,之后苑君璋砍下了郁射设的头颅,跪地以献。
从睡梦中醒来,被刘世让一槊打翻,再到万马奔腾,灯火通明,最后亲眼所见,苑君璋跪地受唐使招抚……结社率都不敢相信自己经历的这一切。
李善好奇的观察着结社率的神情,笑着问:“难道不想一刀杀了某报仇?”
结社率的身子再次往后缩了缩。
“给你这个机会。”李善摇摇头,“真的不杀你,真的放你回去。”
“五百突厥,还能骑马持刀者三十二人,每人备两匹战马以及干粮清水,换人不换马,两日之内,应该能抵五原郡吧?”
结社率默默的点了点头。
李善往前挪了挪,“知道放你回去作甚?”
不等结社率有任何反应,李善继续说:“率兄忘了吗?”
“你我定下盟约,若无率兄,突利可汗如何知晓?”
“此等大事,必得突利可汗首肯啊。”
结社率目光茫然……你还要和我们结盟?
那你为什么还要夜袭破营?
为什么还要斩杀郁射设?
反过来说,你斩杀郁射设,逼着苑君璋全军投唐,居然还要和我们结盟?
李善叹了口气,如果是郁射设在这儿,应该会很快就反应过来,说不定还要和自己谈谈条件,而面前的结社率……似乎有点傻啊。
得,必须把事情掰开跟他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善耐心的说:“之前听摸末兄提过,率兄也提过……摸末兄身为处罗可汗幼子,按草原惯例,处罗可汗留下的部落,摸末兄分的最多?”
结社率傻乎乎的点点头,的确如此啊。
“阿史那王族中,手中部落人口比摸末兄多的还有几人?”
结社率犹豫了下,低声说:“颉利可汗、突利可汗。”
“那也就是说,摸末兄是可以左右局势平衡的关键人物。”李善极其耐心的替结社率分析局势,“若是摸末兄投入颉利可汗麾下,只怕突利可汗早就难以相抗。”
“如今摸末兄被苑君璋斩杀,那他留下的部落怎么办?”
结社率神色大变,“这……这……”
“之前摸末兄依附突利可汗,后者也不过只能勉强抗衡颉利可汗,还落入下风。”李善叹道:“若是摸末兄留下的部落人口被颉利可汗吞并,那突利可汗……”
结社率这次完全听懂了,的确如此,如果颉利可汗吞并郁射设留下的部落,势力将完全压倒突利可汗。
李善诚恳的说:“李唐绝不希望看到一个号令统一的突厥,若是突利可汗甘心为颉利可汗驱使……那也只能徒叹奈何。”
“但,只怕突利可汗不甘心伸出脖子吧?”
“记得处罗可汗长子奥射设未能继承汗位,颉利可汗上位后,奥射设就暴毙而亡……”
李善脸上笑容愈盛,“现在知道回去作甚了?”
结社率咬着牙,“尽快赶回五原郡,告知兄长郁射设已亡……尽快收拢郁射设余部……”
“乖啊。”李善笑眯眯的拍了拍手。
老大老二争,结果死的是老三……虽然郁射设是死在唐军手中,但留下的遗产却很具分量,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不可能不争。
虽然突利可汗很可能以为郁射设报仇雪恨的名义收拢部落,但李善并不觉得这位历史上投唐的可汗会来攻打雁门关……相反的,他很可能去拖颉利可汗的后腿。
“马匹、干粮、清水都已经备好。”李善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之前与摸末兄商定结盟,率兄可别忘了。”
结社率猛地想起,那两日商议结盟,特别是商定代州、朔州的细节,李善几次阻止自己喝醉,还非常耐心的一次次问自己有没有记住……那时候他就打定主意了!
“放心,在下以诚信为先!”李善拍着胸脯恬不知耻的说:“比如输马邑粮草……绝不会延误!”
结社率的脸都僵住了……你还要脸吗?!
“若是突利可汗有意,可遣派使者随商队入雁门关。”李善手撑着被褥起身,“对了,回去的路上留点神,别撞上了欲谷设。”
一刻钟后,目送三十三骑消失在风雪中,李善在心里琢磨,自己向来与人为善,没想到拉仇恨也挺有一手,光是阿史那王族,就有欲谷设、结社率两个仇家了……日后自己可不能落到突厥手中,无论是哪一方,自己都肯定被千刀万剐。
不过,李善对结社率此行很有信心。
郁射设一死,突利可汗怎么可能放过这块大肥肉,任由颉利可汗吞并部落壮大势力?
只是不知道抢先得到消息的突利可汗能捞到多少好处?
而颉利可汗会有什么样的应对……要不干脆打一战吧,反正死了谁李善都愿意看到。
过去几十年来,突厥王族内斗比隋唐两朝皇子夺嫡更惨烈,一个不好就是大战连绵。
关于结盟,历史上的突利可汗选择和李唐结盟,是政治因素决定的,郁射设之死,并不会影响到突利可汗的选择……因为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而且,即使是盟约不成,突利可汗短视,双方为敌,甚至突利可汗联合颉利可汗来犯……自己也不可能受到责罚。
要知道李善之前在马邑几次试探过,很确定突利可汗并没有和李唐结盟……既然没有结盟,自己斩杀阿史那王族子弟,逼迫苑君璋举马邑来投,难道是罪过吗?
哪个脑子进水的会弹劾自己擅杀突厥王族子弟?
在心里盘算良久,李善揉了揉眉心,回头道:“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启程吧。”
选择天未大亮时候离开马邑,选择在这儿落脚,就是为了结社率……而现在,需要赶时间了,李善真怕欲谷设突然杀出来。
此时此刻,云州境内,欲谷设正咬牙切齿的看向南方,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李善居然半年前就出任代县令,居然还被遣派往马邑招抚苑君璋!
双腿猛的踢了下马腹,欲谷设趋马南下,身后是数以千计的骑兵,即使是寒冬季节,颉利可汗独子的身份,也足以领数千骑兵出战。
李善,我必将你千刀万剐!恰巧大雪初歇,天空放晴,温暖的阳光洒在雁门关上下。
城门大开,淮阳王李道玄率千余精骑,亲自出关十里外相迎,薛忠、李高迁诸将相随左右。
远远的地平线上,小若蚂蚁的黑点渐渐放大,李道玄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眼,终于放下了心,趋马上前。
“总算回来了。”
“一路坎坷,幸好运气不错。”李善现在骑术也不算很差劲了,在马上握住李道玄的手,“幸得道玄兄襄助……”
“此言太过了。”李道玄挥手道:“怀仁此番大功,与某何干。”
李善也不客气,笑着夹了夹马腹,趋马上前与李道玄并肩而行,他很清楚,李道玄看似没有直接参与马邑诸事,但实际上却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镇守雁门关,抵抗襄邑王李神符施于的压力,调配粮草出关输马邑,还收拢刘世让旧部出关……这些事真正说起来是有点犯忌讳的。
特别是李神符,他不仅仅是李道玄的叔父,而且还任河东道行军总管,李道玄名义上是其属官。
沉闷多日的李道玄神采飞扬,虽然只是听李善遣派亲卫粗略讲述,但也能想得到雪夜破营的肆意,逼迫苑君璋投唐的豪情,他深深惋惜于自己没能亲身参与。
“今夜怀仁定要一一细述,此事当留于青史。”李道玄突然一顿,视线下移,“怀仁换了马?”
去年山东,今年代州,李道玄知道李善坐骑是一匹白马,而现在却是一匹神骏的黑马。
李善挥鞭大笑道:“此马是阿史那摸末准备献于突利可汗,当日启程分别之际,摸末兄将其转赠小弟。”
李道玄无语了,他记得亲卫亲口说的……郁射设是被李善亲手生擒的。
“若无此马,只怕难毕全功呢。”李善眨眨眼,“摸末兄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听李善解释了几句,李道玄哭笑不得,郁射设也真够倒霉的,说起来还是自己坑死了自己。
前方迎面而来的薛忠、李高迁等人一一上前招呼,李善笑着寒暄,视线扫过了坐立不安的李高迁……想必如今这厮已经得知实情了。
的确如此,前日深夜,李善遣派的亲卫急奔至雁门关,第二日李道玄点齐刘世让旧部,出关去马邑……当时襄邑王李神符就在场,一力阻止,差点和李道玄当众翻了脸。
但很快消息就在雁门关上下传开,馆陶县公李善率三百亲卫夜袭破营,斩郁射设头颅,苑君璋受陛下招抚,全军投唐。
对于李神符来说,最关键的不是李善袭营,不是逼迫苑君璋投唐,而是刘世让率先破阵,立下了大功。
李神符立即明白了,不说其他的,诬陷刘世让降敌……这件事已经彻头彻尾的失败了,虽然忿恨李善为什么要用刘世让,但李神符即刻启程离开雁门关回忻州去了。
只有倒霉的李高迁留在雁门关……他如今是代县骠骑将军,也没其他地方能去,李神符自然是不会带上他的,反正首告的是他李高迁,自己只不过附名而已。
人群的最外围,脸色灰败的李高迁默默听着李善、崔信与众人寒暄,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都不去怪一直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李善选择了刘世让,而是在考虑自己的将来。
李神符无情的回了忻州,李善选择了刘世让,而李道玄与李善是生死之交……李高迁觉得自己在代州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还不是最悲惨的……如果诬陷刘世让一事被捅到长安去,太子是会选择保住自己,还是会选择放弃自己?
之前刘世让在朝中无援,但现在有了李善……而李善虽然才抵达关内不过三年,出仕至今不过半载,但在朝中的跟脚却一点都不弱。
相伴晚霞,众人谈笑风生的回了雁门关。
崔信抬头仰望,心里感慨万分,原以为只是一趟顺理成章的招抚,毕竟苑君璋都已经遣其子入朝觐见了,但没想到却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去年清河初见,崔信就觉得这个青年的不凡,之后两家的关系似断非断,《爱莲说》、《陋室铭》两篇文章一出,崔信看重了此人的文采……当然,很大程度在于女儿。
但马邑十日,崔信对李善亲近突厥王族颇为不悦,但最后关头的雪夜袭营让他恍然醒悟,虽然崔信前朝就已经出仕,本身为山东名士,见识过无数闻名遐迩的人物,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善在期间的筹谋决断,实在令人心折。
进了雁门关,被引去洗漱,崔信还在心里盘算,无论如何,自己那晚没有选择回雁门关……这是他给出的信号。
即使有河东裴氏,也难以相阻!
身为清河崔氏的中坚,有此佳婿……难道裴世矩还能打上门吗?!
难道清河崔氏会怕了闻喜裴氏吗?!
洗漱完毕换了身衣裳的崔信径直去了隔壁李善住处,他已经决定,无需等李善回京,就定下这门亲事!
然后……然后崔信的脸黑的都不能看了。
完全没察觉崔信出现在门口的李善懒洋洋的站在那儿,周氏正在小心翼翼的为其穿戴,身后的小蛮一边说笑一边在为李善挽起发髻。
“郎君,下次去哪儿都带上奴家!”
“好好好……”李善实在疲惫,随口应道:“下次不可调皮了,居然跑到雁门关来!”
“是奴家的错。”周氏低眉顺目,轻声道:“实在担心郎君。”
在李善失去联络的这些日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在代县传播,最让人动容的就是宜阳县侯刘世让叛逃突厥,引突厥袭马邑,中书舍人崔信、馆陶县公李善均没于马邑。
周氏和小蛮一直在代县城内,听到消息不顾亲卫阻拦,赶到雁门关来问个究竟……要不是李道玄亲卫恰巧看到了,连雁门关都进不去。
如周氏、小蛮这样的美人……无人护佑,即使是在雁门关内,也是很惹人觊觎的……刘世让和李神符的仇怨不就是因此而起吗?
李善伸手揪了揪周氏的鼻尖,“再有下次,家法伺候!”
周氏的小脸一片绯红,背后的小蛮娇笑着取笑……然后,然后压抑而冷淡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
“怀仁北上赴任雁门,还有人担忧北地苦寒……”
李善脸色登时非常精彩,他苦笑着转过身去,看见面沉如水的崔信。
“如何料得到,左拥右抱,美妾俏婢。”崔信视线扫了扫,哼了声,“倒是快意!”
李善干笑着呐呐无语……被一个宠女狂魔的老丈人逮个正着,饶是郁射设、结社率、苑君璋全都刚刚被他嘴里这条舌头打的一败涂地,也实在无言申辩。李善抵达雁门关时候已是黄昏,虽然疲惫,但也没拒绝李道玄的设宴。
当晚,大厅内巨烛点燃,大摆宴席,雁门关上下将校齐聚一堂,李道玄推李善坐在上首,后者坚辞……最后崔信以天使的身份坐在上首,李道玄、李善分左右陪坐。
三巡酒罢,李道玄问起马邑诸事,李善……当事人是不能自我吹嘘的,刘世让还在马邑,王君昊毕竟没有明面上的身份。
李善朝崔信使了个眼色……后者板着脸一声不吭。
场面有点古怪,其他人不知道,但撞破了崔信痛斥李善的李道玄心里有数……这位崔舍人也太过了点,呃,虽然还没定亲怀仁就纳了美妾,的确有所不妥。
不过,李道玄倒是觉得……对于崔信的痛斥,李善甘之如饴。
但场面总不能就这么僵着,李道玄侧头看了眼元普,笑问道:“听闻崔舍人宣读诏书,招抚苑君璋,元兄也在场?”
“是。”元普起身行礼,“苑君璋双膝跪地,叩谢天恩。”
都是本地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和苑君璋麾下大军交过手的。
自苑君璋领刘武周旧部复起之后,声势相当不小,仅仅攻入代州、忻州就有数次,还曾随颉利可汗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道,最后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就是死在苑君璋手中。
双膝跪地,叩谢天恩……无数道视线投向泰然自若的李善,能将一度嚣张狂妄数次拒绝陛下招抚的苑君璋逼迫到此番境地,真是好手段!
和其他人不同,元普是仅有两个从头到尾旁听李善、苑君璋谈判的人,另一个是刘世让,他们都深深感慨于李善对突厥局势的了解,更感慨于一个未满二十岁的青年有如此深的心思。
元普看向李善的视线夹杂着忌惮,轻声道:“崔舍人宣读诏书,馆陶县公言此番招抚,当以头颅以贺……苑君璋即斩郁射设头颅以献。”
陌生,处罗可汗三子,先后监军刘武周、梁师都、苑君璋,是突厥王族中数的出来的人物。
“斩郁射设头颅,苑君璋当不至再首鼠两端。”崔信突然开口,“怀仁此举,于代州乃至河东实有大功,不愧怀仁之名。”
崔信再如何在心中痛斥李善,也不希望李善的声名受到影响……以这种手段逼迫苑君璋投唐,说起来手段实在狠了点。
对外自然无所谓,但对内就不好说了……至少日后同僚会有所忌惮,认为李善是个不讲规矩的人。
接下来,崔信从头到尾描绘马邑十日的一切……只是削除了李善和郁射设、结社率勾肩搭背、呼朋唤友,而是大篇幅的讲述第一次行招抚事,郁射设、结社率突然领兵南下。
坐在下首位的李高迁脸颊动了动,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转了过去,正和李善撞了个正着。
李善脸上犹带笑意,但目光清冷。
李高迁的身子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这位青年是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那么巧,李善、崔信抵达马邑第二日行招抚事,郁射设、结社率恰巧从云州南下阻扰苑君璋投唐。
必然有人通风报信!
李高迁的心里充斥着巨大的荒谬感,自己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结果刘世让却借助李善而翻身,洗刷污名……他不认为自己的举告还能成功。
相反的,如果李善穷追不舍,李高迁自己很可能被扣上暗通突厥的罪名……通风报信使刘世让陷于马邑,这个理由只是勉强,但再加上李高迁诬告刘世让,那理由就足够充分了。
宴席很快就结束了,一方面是因为毕竟身在雁门关,不能大肆饮乐,一方面李善一行人急奔雁门,已经非常疲惫,当然了……也有崔信实在不想太过吹嘘李善的原因。
已经吹得有点过了……崔信住了嘴,但元普津津有味的说起在那破落村落中,李善如何率亲卫回首的一幕幕。
宴席结束后,将校纷纷退下,而李高迁拖延到最后,迟疑着来到李善面前。
李善转头四顾,薛忠等人悄然退下,厅内只留下了李道玄、崔信、元普,角落处,闻讯刚刚赶到雁门关的马周踱步而来。
“江夏郡公。”李善抬起头,平静的问:“在下赴任代县令,与郡公几度相交,可有得罪足下之处?”
不等李高迁回答,李善继续问:“商路分润,在下可少给了足下一文钱?”
“即使大败而归,朝中问罪,从左武卫大将军降为骠骑将军,在下可曾忘却昔日约定,可曾落井下石?”
李善霍然起身,“你要让刘世让万劫不复,与在下何干?”
“让刘世让陷于马邑,你可曾考虑过某李怀仁的性命?!”
李高迁脸色灰败,“怀仁,不是我……”
“唯恐消息泄露,使突厥得闻,启程前某就拜托淮阳王亲自坐镇雁门关,不放一人出关!”李善冷笑道:“能翻阅崇山峻岭,绕过雁门关而入朔州,必为熟悉地理之人。”
“而江夏郡公驻守雁门关已有年许,想必不难办到。”
李道玄还没听出什么,崔信却眉头大皱,他记得自己在马邑和李善商议此事……李善还很确定不会是李高迁、李神符的手笔。
崔信正要开口,却看见踱步过来的马周向自己微微摇头示意。
“怀仁,未必就是江夏郡公。”元普轻声劝道:“高迁兄乃是陛下身边旧人,招抚苑君璋乃军国大事……”
“罢了,罢了。”李善长叹一声,指着门口,“不送。”
目送李高迁离去的苍凉背影,元普起身看着李善笑了笑,摇头道:“真是好手段。”
“不过偷个巧而已。”李善嘿嘿一笑,“元公明日启程,今夜尽可安睡。”
崔信还要再留几日,而元普虽然后至雁门,但却要先赶回长安,毕竟崔信和李善的关系有些……元普的讲述在旁人看来才是最客观的。
等元普离开后,李善长长舒了口气,不顾仪态的瘫坐在席子上,“世伯,歇息几日,再去代县城逛逛……虽然北地苦寒,也有些特产,还请世伯带回长安。”
崔信犹豫了下,看了眼李道玄,又看了眼马周,他知道这两个人都和李善关系密切,才开口道:“你不是断定,消息走漏,非李高迁所为吗?”
李道玄脑袋歪了歪,“难道是襄邑王叔?”
“不可能。”马周摇了摇头,“襄邑王身为河东道行军总管,行此等事,风险太大……最多只是放出风声,宜阳县侯出雁门,往马邑,投颉利可汗罢了。”
“那……”
“不过怀仁以势压之而已。”马周和李善太熟,一眼就看穿了,之前的元普也看穿了,而李道玄、崔信显然没看懂。
李善来到代县半年,一直秉持着与李高迁结盟制衡刘世让的策略,即使李高迁大败也没有改变,甚至和刘世让撕破脸将其完全架空。
而这一次,李善用了刘世让,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背弃了与李高迁的约定。
所以,李善抢在前面将暗通突厥这个帽子扣在了李高迁的头上……只是小手段而已,要不是你李高迁暗通突厥坏了招抚事,我也不会用刘世让那厮了!
之后李善自然会将关系缓和下来……李高迁本人无所谓,但他背后却站着东宫太子。
四人一起出门,马周紧紧跟着李善,而李道玄也一直跟到李善住处,甚至崔信都没回去。
李善揉着眉心,崔信这边估摸着是想和自己统一口径,可能还要问一问元普那边;李道玄那边不太清楚,而马周这么快赶到雁门关……李善隐隐猜到了什么。
但现在,李善什么都不想听,这小半个月来,心神耗费太过,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悠悠一觉醒转,李善大大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一股酸麻的爽快传遍了全身。
“郎君终于醒了。”
“都快七个时辰了!”
周氏赶紧上前服侍,小蛮出去端热水来,门开关间,李善瞥了眼,“又下雪了?”
“雪势比前些天更大呢。”
坐在榻边任由周氏服侍穿戴整齐,小蛮又服侍着抹脸漱口……李善有点惭愧,自己真是被腐化了啊,不过这好像也不能怪我。
袖子里还塞着暖壶,李善踱步出门,仰头看天,登时被吓了一跳……他前世就没见过几次大雪,如此雪势真是让他瞠目结舌。
似乎天上漏了个口子,鹅毛大雪简直像是抖棉絮似的,一堆堆往下洒落,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视线之内都看不到其他颜色,院子里那颗大树都已经被压的折断。
李善不由得开始担忧起来,按照路程,赶往马邑的三千刘世让旧部还在途中,估摸着正和这场暴雪撞个正着。
但转念一想,如果郁射设没有撒谎,欲谷设真的南下……估摸着也挺惨的。
“总算醒了。”马周出现在门口,“淮阳王都遣派医者来看过了,说你太过疲惫,之后要好生休养。”
“好生休养……”李善苦笑一声,“难,难,难啊!”
想想也知道,后面不管是刘世让镇守马邑,欲谷设来犯,都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说到底,马邑折腾出现在这个局面是李善自行为之,李渊认不认还在两可之间呢。
更别说如果突利可汗忍下郁射设被杀这口气,依旧和李唐结盟……不用说,李善必然成为关键人物,至少是一道暂时不可或缺的桥梁。
还有李神符、李高迁以及身后的太子……多少乱七八糟的破事。
李善瞥了眼马周,这厮脸上颇有憔悴之色,想必这十来天日子也挺难熬的。
这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周氏端上来一大碗汤饼,配上切的细细的白切羊肉,好久没好好吃一顿的李善大快朵颐,心里一时想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胡椒,羊肉汤没有胡椒总觉得缺了点味道,一时又在想从马邑带回来的牛肉、牛舌头、牛尾巴,记得为了多弄点牛舌头,郁射设还让苑君璋多杀了两头牛呢。
马周早就吃过饭了,坐在一旁低声说:“已经查过了。”
“咳咳。”李善偏头将周氏打发回去,又看向门外,“去请崔舍人。”
“怀仁?”
“已然尽知。”李善简单而明了的答了句,继续哗哗啦啦的吃面,心里还在想记得带回来几块牛腩,回头试试红烧牛腩面……医院门口那家面馆,每次牛腩就那么两三块,吃的老不爽了。
崔信入门的时候,李善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笑道:“宾王兄乃小侄至交,世伯尽可信之。”
崔信打量了马周两眼,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点了点头。
李善有些意外,自己去年在清河县,身边除了马周之外,还有苏定方和凌敬,他以为崔信会问凌敬知不知道内情。
崔信原本的确想问,因为凌敬本人是有着明确政治倾向的,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没有必要问,面前这位青年在夺嫡之争中是没有明确倾向的。
“亲卫回报,突厥南下抵马邑坏招抚事,绝不可能是巧合。”马周缓缓道:“若是仅仅泄露怀仁在代县,或许欲谷设会起心思,但也不会奔向马邑……更何况是郁射设、结实率。”
“不可能是李高迁,他没这胆子。”
“若论怨恨……”崔信试探问:“襄邑王?”
“襄邑王此人,无甚威严,不为人惧,为人谨慎小心。”马周摇头道:“举告宜阳县侯,他也不过附名而已,所以,怀仁……”
李善平静的听着,嗤笑道:“只可能是裴弘大。”
崔信愣住了,而马周默默点头。
“从时间上来计算,苑孝政在忻州亲眼目睹曹船佗,后他在长安前后三日。”马周低声道:“按理来说,崔公赶赴雁门关之时,召刘世让回京问罪的使者应该也不远了……但元普是怀仁、崔公启程后第七日才抵达雁门关。”
“而且元普尚未抵达雁门关,刘世让降敌的流言已然散开……”
“若是刘世让不肯探出脖子被砍,那只能举关而降,或者西奔投敌。”李善笑道:“那某和世伯很可能陷于马邑。”
“流言蜚语未必是裴弘大所为,有可能是襄邑王、李高迁的手段。”马周细细分析道:“但密通突厥,告知陛下遣派使者招抚苑君璋……必能坏事,更有把握将怀仁……”
崔信怔怔的听着马周、李善讨论细节,突然摇头道:“裴弘大再如何深恨怀仁,也不会……”
马周微垂眼帘,李善毫不客气的打断道:“论狠毒,裴弘大不如其婿,论手段,其婿如何能与名扬天下数十载的裴弘大相提并论?”
崔信一时哑口无言,李德武先抛妻弃子,后欲杀子,心狠更甚猛虎,但裴世矩的手段更加婉转,也更加了得……悄无声息的将李善送到了突厥刀口下。
马周心想这次李善运气还真不错,若是此次南下的不是郁射设、结社率,而是欲谷设,李善只怕现在都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好一会儿崔信才回过神来,“有何凭证?”
李善和马周对视了眼,这位还真有点天真可爱啊……这种事还需要凭证?
自由心证就足够了,就因为他裴世矩有这样的手段,更有这样的动机。
李善脸色转冷,轻声道:“世伯可曾想过,为何裴弘大提议陛下遣派近臣招抚苑君璋?”
看崔信一脸懵懂,李善嘿了声,“《爱莲说》一文……呃,反正你我之间,裴弘大又不是瞎子聋子,一旦提议近臣招抚,陛下很可能会选中世伯。”
“裴弘大为何要将这份功劳拱手送于世伯?”
“听闻世伯还拒绝闻喜裴氏西眷房联姻?”
“唯一的可能是,他希望小侄马邑一行。”
崔信猛地醒悟过来,“不错,不错!”
裴世矩不可能公然提议让李善去马邑招抚苑君璋,但如果崔信为使者去马邑,不管因私因公,李善都很可能会陪着崔信去马邑。
而接下来,郁射设、结社率突然率兵赶到了马邑……只可惜这两位都依附突利可汗,不仅没有斩杀李善,而且还结交为友……虽然后来被反杀了一波。
马周补充道:“崔公抵达雁门关前一日,两支商队出关去云州,一支是代县张氏,另一支是闻喜裴氏。”
“难道真是是裴弘大……”崔信有点信了,“这么巧闻喜裴氏的商队出关……”
“不会是他们。”李善平静的说:“若没猜错,裴氏商队在云州,很可能只是为某扬名而已”
马周点头赞同,李善在云州扬名,消息传到了五原郡,才会有欲谷设突然南下的事。
听面前的两位青年如庖丁解牛一般将事情剖析开,崔信揉了揉眉心,“那你想如何?”
“裴弘大身为宰辅,暗通突厥……此等秘事,难道会让闻喜裴氏亲自为之?”李善轻描淡写道:“不可能有任何证据,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崔信松了口气,“此次立下大功,陛下必有封赏,想必日后裴弘大亦不敢再为之……”
听着崔信的絮叨,马周斜眼瞥了瞥笑眯眯的李善,他太清楚这厮的秉性了。
裴世矩为何要一次次的下手,无非就是为了身后事和子嗣,而李怀仁看似与人为善,但绝不是那种挨了打不还手的人……不了了之,那就是记在了小本本上,越往后推,裴氏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雪势愈发大了,李善略略往门外走了两步,衣衫登时被刮得呼呼作响,衣角悬挂的玉佩都被吹得飞起。
北风如此之大,而空中的雪花并不随风飘舞,而是径直落下,风雪之密,令人难以远望,李善隐隐看见不远处的院子口有人影闪动。
“郎君,是李高迁。”守门的朱八一瘸一拐的回来禀报。
“让他进来。”李善心想李高迁这厮昨夜被自己痛斥,今日还要上门……不过也好,如果不来,自己还要让崔信辗转去透个口风,现在一来倒显得自然一些了。
昨日的小手段,不过以势压人,而今天却是要以诚待人,李善站在屋檐下,对着浑身披满白雪的李高迁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
“马邑十日,时时刻刻屠刀悬颈,每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恐不能生还雁门。”李善轻叹道:“若南下的是阿史那欲谷设,小弟如今已被挫骨扬灰。”
“一时激愤,不及细想,昨日贸然,还请高迁兄见谅。”
李高迁呐呐无言,他今日来是准备来甩锅的……没想到一进门,这位刚刚立下奇功的青年就为昨日之事致歉。
但李高迁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李善就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请。”李善延手请李高迁入内,让亲卫取来干爽的衣衫换上……这厮估摸着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身上满是积雪。
“为何……”
“已然细细想过了。”李善苦笑道:“淮阳王与高迁兄……你亦知晓,小弟与道玄兄是生死之交,当不会怀疑他……”
李高迁脸上也显露出苦色,不是淮阳王,就是我了……按常理来说,的确是这样,这也是李高迁今日前来的理由。
要知道,知晓内情且有动机的可不仅仅只有我。
“高迁兄与宜阳县侯,除去那次大败之外,不过只是数次口角。”李善继续说:“些许小事,高迁兄即使忿忿,也必不至于坏招抚事……”
顿了顿,李善身子前倾,低声道:“刘世让罢了,即使小弟也罢了,但崔舍人陷于马邑,即使如今清河崔氏子弟多依附东宫,太子也保不住你。”
李高迁连连点头称是,如果真的是自己干的,而崔信、李善死在马邑……东宫那边估摸着都未必能保得住自己的姓名,
李善北上三载,出仕半年,但结交的人脉不容小觑……仅仅是救命恩情就有苏定方、凌敬、李道玄、魏征、平阳公主,夹杂着东宫、秦王府甚至陛下各方势力,纵使李高迁曾爵封郡公,身为元谋功臣,也绝难相抗。
“刘世让之事……还请高迁兄勿怪。”李善摇头道:“一方面亲卫头领王君昊,虽是名将王伏宝亲侄,冲阵犀利,骑射皆精,不让苏定方,但唯有勇力,不擅领兵,雪夜袭营……当时唯独刘世让有此能。”
李高迁苦笑道:“时也命也。”
“另一方面,小弟决意让刘世让驻守马邑。”李善一摊手,“这次用刘世让,实在是无可奈何……苑君璋是万般无奈之下方投唐,但陛下也不会允许他久据朔州,要知道他和罗艺可是不同的。”
“除了刘世让,还能用谁,他斩杀郁射设,难道高迁兄你愿意去?”
面对这样的解释,李高迁无言以对,面对一年四季至少两季随时可能南下东进的突厥,面对可能的颉利可汗的怒火,谁去守马邑……都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刘世让之前都被逼到绝境,四面楚歌……想必是愿意承受这样的重担的,更何况斩杀郁射设,决定了刘世让不可能降敌。
“不过高迁兄放心,经此一事,宜阳县侯当收敛一二。”李善劝道:“日后大不了两不相见。”
李高迁心里还是忿忿……他琢磨着,如果刘世让躲过这一劫,得陛下许可久驻朔州,说不定反而能得手代州总管。
这时候,李善长长叹了口气,“但……当时崔舍人着官服,手托爵服、铁劵,正准备宣读陛下诏书,突厥骑兵骤然而出,绝非巧合!”
“到底是何人……”
李高迁咳嗽两声,“宜阳县侯当年为人倨傲,得罪的人数不胜数,比如……”
“比如?”
“比如襄邑王。”李高迁双目盯着手边的茶盏,“天下间,襄邑王最恨宜阳县侯。”
李善眼神闪烁不定,视线与李高迁撞了撞后各自移开。
在崔信、李善出关往马邑招抚苑君璋的时候,暗通突厥……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的,最可能的就是李神符、李高迁二人。
李高迁知道不是自己干的,但会不会是李神符……李高迁有点拿不准,至少那厮是有这个嫌疑的。
这也是李高迁今日登门的原因,他试图将锅甩到李神符身上去……怀仁你想想,李神符和刘世让的仇怨多深,肯定是他干的。
而今日这一幕,也是李善刻意为之……有李神符这个河东道行军总管在,刘世让在马邑就危机四伏,要知道淮阳王李道玄不可能久驻河东。
当然了,如果李道玄抢了河东道行军总管的话……一切都好说了。
两人各怀鬼胎,但目的是一致的,这个锅得让李神符来背。
但李善是置身事外,是为日后局势考虑,而李高迁不同,要知道当日是他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为了不为朝中问罪,他必须得到李善这个人亲自指挥马邑招抚的主事人的支持。
听李高迁影影绰绰的提了几句,李善慨然挥手,“高迁兄放心便是,举告刘世让非为诬陷之举,而为军国大事。”
李高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还能这么解释?
“自淮阳王率军进驻河东道,小弟以道玄兄为后盾,得薛忠、高迁兄、临济县侯阚棱之助,掌雁门关上下,架空刘世让,所为何来?”李善笑道:“当日,小弟也唯恐刘世让举关而降,不得已而为之。”
“此事,小弟在密信中尽述之,陛下当不会怪罪。”
李高迁登时放心下来,连连道谢。呃,其实李善完全是在扯淡,以县令的身份逾越职权,掌控大军,架空方面之将……这种事太犯忌讳了,傻子才会老老实实的写在密信里。
这种事,即使李渊事后能理解……毕竟是为国事,但也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
但李高迁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的奏折,还在门下省里放着呢,这叫证据确凿。
看李高迁脸现喜色,李善咳嗽两声,“倒是有一事有些麻烦,高迁兄需要尽早斡旋。”
“还请怀仁……”刚松了口气的李高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曹船佗已然入京……”李善同情的看了眼李高迁,“小弟在马邑得知,当日马邑城破,曹船佗被突厥生擒。”
“什么?!”李高迁猛地从坐榻上蹦了起来……啧啧,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腰力还挺强。
蹦起来的李高迁没有其他举动,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后知后觉的他现在当然猜到了,八成是突厥使的反间计,去岁刘世让不在,颉利可汗第一次大规模攻入河东,前年颉利可汗也是大举入侵,就是被刘世让死死拦住的。
“郁射设生前提起,是欲谷设放回曹船佗。”李善轻声道:“此事小弟在密信中不会提及……”
“元普知道吗?”
“知道,但他如何敢得罪太子。”李善使了个眼色,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但知晓曹船佗被突厥生擒一事的人不少……只怕难以久瞒。”李善作势想了想,“高迁兄要不要和太子提一句?”
这么冷的天,李高迁汗如雨下……因私怨而中突厥的反间计,险些害死方面大将,虽然刘世让是各方势力公推出来背锅的,但这不是现在局势大变了嘛。
说不定还会有人琢磨,李高迁这厮是真的中计了吗?
会不会是顺水推舟?
李善劝道:“小弟这边必然守口如瓶,崔舍人、元普、道玄兄都无需担忧,但此事还需……”
“多谢怀仁,多谢怀仁。”
“嗨,就算是中了反间计,高迁兄如今不过骠骑将军,大不了索性辞官。”李善一步步的将李高迁往坑里引,“反正不过骠骑将军,圣人念及旧情,又有太子说项,起复想必不难。”
李高迁眼睛一亮,这的确是个法子。
抢在事情被戳穿之前,自己以刘世让雪夜袭营,斩杀郁射设为由头,惭愧辞官归隐……日后再闹出什么,按照惯例,这脏水不太可能再往自己身上泼了。
而自己身为元谋功臣,有太子为后盾,日后起复……再不济等到太子登基,自己再起复!
嗯,这就是李善挖的坑……脏水是泼不到李高迁身上了,那也只能泼在附名举告刘世让叛国的襄邑王李神符身上了。
来回踱了几步,李高迁蹲下身子,低声道:“襄邑王两日前上奏,刘世让或已叛逃投敌,引突厥南下马邑坏招抚事……”
正在喝水的李善被呛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哭笑不得的和李高迁对视。
李神符是拼了命要把锅砸在刘世让头上,而刘世让以干脆利索的行动洗刷身上的污名,李善和李高迁是想把锅转移到李神符头上。
现在好了,李善、李高迁还没真正开始行动呢,李神符就迫不及待的,主动的,殷勤的非要把锅背起来。
各种事都议定,李善将终于心定下来的李高迁送出门,外面还是风雪漫天,披着蓑衣撑着雨伞根本没什么用。
李高迁脸现忧色,他生怕李神符遣派入京的信使被风雪所阻,不会被追回来吧?
而李善脸色也不太好看,如此大雪,刘世让那三千旧部顺利的到了马邑吗?
就在此时此刻,马邑城外十里处,风雪之间,两军对垒。
欲谷设终于抵达马邑了。
苑君璋、刘世让领五千兵北上对峙,既不敢退,也不敢攻……毕竟苑君璋全军上下依附突厥多年。
要求交出李善……苑君璋脸上满是苦涩,如果欲谷设提前两日抵达,那一切都好说,反正李善在,而且还有郁射设、结社率顶在前面,用不着自己操心,但现在……
自己斩郁射设头颅投唐,受封芮国公,身携铁劵……李善当夜已经将话说透了,投突厥,生死难料,投李唐,余生无忧。
历史上这时候的苑君璋还有些雄心壮志,但经历了这两个月李善以商道挖墙角之后,苑君璋已然心灰意冷。
但苑君璋心灰意冷,但他的部将并不都这么想。
原本苑君璋麾下第一大将是高满政,后来两人反目成仇,苑君璋提拔云州人郭子威上位,此人乃是当年云州割据势力郭子和的堂弟,武德二年郭子和投唐,赐姓为李,爵封郕国公,而郭子威与郭子和分道扬镳,投向了苑君璋。
郭子威看着苑君璋的脸色,试探道:“苑公,今日何以为之?”
“馆陶县公早就回了雁门关。”苑君璋叹了口气,“他有本事就攻破雁门关,任他将李怀仁千刀万剐……”
“但贵人不信……”郭子威苦笑道:“这位可是颉利可汗独子,据说在那位县公手里也吃过大亏。”
苑君璋也是无语,使者已经来回三趟了……无奈对面的欲谷设就是不信。
欲谷设已经知道了马邑事变,他暗暗欣喜于郁射设、结实率之死,也不在乎苑君璋投唐,他要的只是李善而已。
在欲谷设想来,如此大雪,李善反身雪夜袭营,斩杀郁射设、结社率,逼迫苑君璋投唐……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那么快回雁门关。
嗯,李善在功成之后,的确不会那么快回雁门关,肯定要和苑君璋细细商议诸事,至少要等到刘世让旧部入驻马邑之后……可这不是郁射设告知李善欲谷设南下了嘛。
如今郁射设魂归地府,结社率现在只怕都到了五原郡了……欲谷设自然想不到苑君璋是真的交不出人来。
三千突厥骑兵作势来攻,苑君璋颇为无奈,他倒不怕对面来攻,麾下五千兵丁,其中虽然只有一千骑兵,但如此大雪,骑兵的威力大幅度下降。
郭子威侧头看了眼苑君璋另一侧的刘世让,低声道:“欲息贵人怒火,下属倒是有一计。”
“嗯?”苑君璋愣了下立即察觉到了郭子威的意思,将刘世让交出去,也算是个交代。
这时候,苑君璋想起了李善临行前所告诫的那几句话……真是算无遗策啊!
当日,刘武周卷入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之间,惨被斩首,而自己受颉利可汗笼络,领刘武周旧部,就此占据云、朔两州数载……自己可以,郭子威也可以。
苑君璋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但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处置,对面突厥阵中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
前方斥候回报,约莫七八百骑兵突然从风雪中现身,出现在突厥大军侧翼,乘着风势杀了进去,突厥军大乱,阵脚松动。
“是援军!”
刘世让高呼道:“是雁门援军!”
不等周围反应过来,身披明光铠的刘世让双腿猛踹马腹,手持长槊,趋马狂奔出列,单骑冲阵。
刘世让这么一冲,军中不明就里的士卒一阵混乱,不少人都跟在了刘世让身后。
苑君璋暗咬牙关,身子一侧,拔出了腰间佩刀,直直戳入了郭子威腹部。
“杀!”
十一月十四日,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率三千突厥骑兵逼至马邑,刘世让胞弟刘宝率部来援,先乱敌军,后宜阳县侯刘世让率先冲阵,芮国公苑君璋亲自上阵,击溃突厥骑兵,斩首八百,欲谷设败退云州。
.马邑大捷的战报传到雁门关的时候,李道玄是长长舒了口气,他见过太多的地方军阀忽降忽叛,当年夏县之叛,曾经一度险些让诞生不久的李唐王朝覆灭,为此圣人难得的下了屠城令。
不管日后如何,但此次苑君璋与刘世让联手击溃欲谷设,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苑君璋投唐的诚意,也证明了李善、崔信招抚的成功。
李道玄战场豪烈,平日端谨,但心思并不深,在山东一战之后,他已经全身心的投在李世民这一边,多次在李世民面前举荐李善,又多次在李善面前赞誉李世民。
特别是这一次,圣人李渊下令搜捕刘世让家眷,并召刘世让回京问罪,李世民暗地里给李道玄去了一封信,问起雁门战事……李道玄在回信中将李善夸的天上没有,地上无双的。
实际上,李世民一直通过凌敬和李善保持联系……并不需要通过李道玄。
昨日李善将李高迁送走之后,李道玄登门造访……言辞中提及李高迁为东宫心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但李善虽然视李道玄为友,但并不希望对方知晓自己投入秦王门下,如今天策府内,除了李世民本人之外,只有凌敬、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知晓,后三人都是贞观年间的名臣,而且是玄武门之变的主要参与者和谋划者,李善还算信得过。
但又不方面直言拒绝,所以今日索性和崔信去了代县城……当急信送来的时候,李善已经抵达城外。
李善看了战报,摇头笑道:“刘宝为人蛮撞,但这次倒是恰到好处。”
刘宝是刘世让胞弟,今年才三十一岁,一直是刘世让的副手,这次若是他人领兵,只怕要顿足,但刘宝却径直杀入突厥阵中,这才引出了这一场大战。
崔信看完战报点点头,“此为盖棺定论。”
李善笑了笑,这一战胜负其实不打紧,只要打了,那就是盖棺定论,证明了苑君璋的诚意,也证明了自己和崔信招抚的成功,更证明了刘世让的忠诚。
“告诉淮阳王。”李善嘱咐信使,“大雪延绵,稍迟战报入京……呃,索性让崔舍人携战报回京。”
崔信先是奇怪,随后脸一板,“何必如此?!”
在崔信看来,这是李善为他敛功……若不是招抚得力,苑君璋何能击溃突厥?
李善微微摇头,“为世伯……只不过顺手为之。”
他是想起了去年山东一战,数份捷报送入长安的先后顺序,很是巧妙,几巴掌下来将李建成的脸都扇肿了……那是凌敬的安排,自己这次也可以学一学。
将信使打发回去,李善陪着崔信继续向东,今日大雪已停,但积雪仍厚,放眼望去,银装素裹,但并不是白茫茫一片。
正值黄昏时分,路旁村落中炊烟袅袅,有孩童嬉戏玩闹,有老者谈古论今,有青壮扫雪清理道路。
李善怀里的小狗探出头来,呜呜的叫了两声,引得两只狗冲着李善一阵狂吠。
“滚开!”一个汉子轻轻两脚将黄狗踢开,单膝跪地,“拜见明府。”
声音传开,周围人都看了过来,纷纷拜倒在地,“拜见明府。”
“小心湿了衣裤,都起来吧。”李善翻身下马,抱着小狗笑着上前,指着为首的汉子,“某记得你,是第一批迁居来的……云中县范家,对吧?”
“明府好记性。”汉子起身笑嘻嘻的说:“听闻明府此次大破突厥,逼迫苑君璋来投?”
李善横了一眼,避而不答,指着村落,“屋子可还保暖?”
“村中好些人觊觎呢。”汉子脸色变了变,“这边还行,但有的村落……”
八成是以为自己真的陷在马邑了,李善心里有数,脸色不变,只鼻子哼了哼,“存粮可还够吃?”
“约莫够吃。”汉子答道:“只是唯恐春耕少良种。”
“不碍事,此事某有安排。”
“均听明府指派。”
李善随意发问,心里还算满意,迁移百姓,虽是弱敌之策,但更重要的是补足代县人口……如今看来,效果斐然。
还真苦了马周了……李善只是规划了个大概,后面两个月都常驻雁门关,具体的事务都是马周在掌总。
不远处,崔信正和几个老者叙谈,眼角余光时不时扫向李善。
“明府授田予宅,又补发口粮,实是一县父母。”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叹道:“听闻秋收之际,明府亲自下田抢收……”
一旁的老者叹道:“满县皆言,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崔信环顾左右,心生感慨,他虽然还是第一次来代州,但山东遭战事十余年,知晓民间之凋零散乱,而代州战事频繁更甚山东,却见村落兴旺,人烟繁多。
聊了一阵后,李善、崔信继续东行,此时天色放晴,晚霞云集,远远望去,绚烂生辉。
崔信手持马鞭指着远处,“此即霞市?”
李善笑着点头,“不过民间戏称。”
赴任代县后,李善第一件事就是建砖窑,大量的红砖妆点着整个代县,后来筹建的北市更是全用红砖砌成。
每每黄昏时,远远望去,犹如烟霞,与晚霞交相辉映,难分彼此,所以得了个“霞市”的别称。
一路趋马抵达北市口,李善勒住缰绳,脸上笑意依旧,只是眼中透出一阵清冷之色。
“恭祝明府得胜归来。”
十余个代县势族的主事人齐齐上前行礼,身后七八个被捆住手脚的汉子被丢在墙角处。
“以为某死在马邑了?”李善虽未下马,但口吻温和,十余人齐齐躬身,不敢直视。
“看来一个脑袋还不够啊。”李善挥了挥马鞭,如今的他在代州大势已成,已经完全不用再忌惮这些代县势族了,“都让开。”
都不用去琢磨,那些被捆住的家伙,八成是在自己消息断绝的时候搞风搞雨……如今自己携威势而归,这些势族自然又心甘情愿的低下头了。
巡视了一遍北市,李善向崔信大致介绍了一遍,并细细说起分润……主要是说自己这边的收入。
呃,大致就是这个意思……我有钱,聘礼绝对不会让崔小娘子丢了面子。
离开北市的时候,贺娄善柱赶来了,李善也不废话,只留了一句话,“五个脑袋,让他们自己挑。”
那七八个家伙,有的抢夺迁居者的宅院,有的散布李善身死的流言,更有甚者将手伸入了北市,甚至是酒坊,还胆大妄为到试图插手马引。
李善抵达代县之后,多番施恩,多番分润,而如今,以及日后,当多用威,而少施恩。
回到驿站后的宅子,李善亲自安排崔信的住处,又舍下脸面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但等饭菜上桌,崔信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李善在亲卫的指引下走到驿站的后门,默默听着里面崔信和驿馆下人的谈话,然后默默的回去,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虽然经常腹诽崔信是宠女狂魔,但李善还真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父亲……特别是崔信出身五姓七家,居然这么宠爱女儿。
居然都要去打听未来女婿在代县有没有沾花惹草,还要打听未来女婿在代县这边有没有搞大谁的肚子!
美妾俏婢在侧,我有必要去采摘路边野草吗?临湖殿外,李渊沿着湖边缓缓踱步,满是皱纹的脸庞上带着浓郁的忧色,晋阳起兵,数度大战,七年内抵定天下,成事之速远迈各朝,但同时也带来不小的隐患。
十一月间,各地都传来了不少令李渊糟心的消息,蜀地又起叛乱,虽然闹的不大,但也人心惶惶。
山东虽然平定,但曾自立燕王,后奉表降唐爵封北平王,去年又再次起兵反唐的高开道引奚族攻打幽州,燕郡王罗艺有意回返……但李渊犹豫未定。
最让李渊忧虑的是如今还在如火如荼江淮战事,自从十月末至今,赵郡王李孝恭、安抚使李大亮、管国公任瑰从各个方向攻打枞阳、芜湖、扬州,均未有寸进。
辅公祏反而从杭州、湖州一带发兵猷州,猷州刺史左难当兵败,只能环城自保。
虽然未在江南任职过,但只看地图,李渊也知道形式不太妙。
猷州就是后世的黄山市周边,早年就被江淮军攻占,从猷州往北,就能捅到李孝恭大军的屁股了。
“陛下,太子、秦王到了。”
李渊转身踱步进了临湖殿,殿内温暖若春,与外间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大异,李渊褪下外袍,坐在上首,“孝恭欲直取丹阳,药师建言缓而行之,大郎二郎如何看?”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眼,前者挺直身子,朗声道:“前有重兵,后有追军,赵郡王叔乃方面统帅,当有节制之权。”
李世民摇头道:“若能轻兵直取丹阳,擒杀辅公祏,宋军自当溃散,如此最好,但《孙子兵法》开篇明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相对来说,在军略一道上,李渊更重视次子的观点,“二郎细述之。”
“丹阳乃辅公祏老巢,此僚久经战事,非寻常贼寇可比。”李世民侃侃而谈,“辅公祏遣麾下大将陈正通、徐绍宗率数万大军驻防青林山,又派冯慧亮、陈当世率水军封锁江面,更有铁索连江,舟师南下,沿岸修筑城墙。”
“若轻兵奔袭丹阳,一战不下,遭宋军前后夹击,必然溃败。”
看李渊微微颔首,李建成胸闷气短,宗室将领中他如今正在拉拢李孝恭、李神符,自然是要站在李孝恭这一边,“但如今猷州即将失守,赵郡王叔驻守芜湖之南,若是宋军北上夹击……”
“江南道行军副总管权文诞如今驻军洪州,可令其北上援猷州。”李世民胸有成竹,“再令猷州刺史左难当坚守城池,宋军必然不敢轻易北上。”
李渊迟疑问道:“权文诞……可是前朝鄜城公之后?”
“鄜城公之侄。”李世民点头道:“其人长于战阵,虽难阻辅公祏之叛,但引兵南退,保大军未败,智勇双全。”
李渊在心里盘算了下,“拟命江南道行军副总管权文诞率军北上,此文当发往赵郡王。”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心里有数,总的来说,李孝恭、李靖正副手都是父亲李渊的人,两人相争,李渊不好偏颇,更不好明文,才会用这种手段辗转的支持李靖。
这时候,有宫人传禀,“陛下,平阳公主到了。”
在临湖殿召见两个儿子,就是为了躲开平阳,怎么还是来了……李渊扶额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
一身戎装的平阳公主大步入内,“拜见父亲。”
“平阳……”李渊挤出个笑容,“此事不可轻忽。”
李建成使了个眼色让宫人去搬了胡凳过来,劝道:“三妹,寒冬腊月出兵,少有胜算……”
最近李渊烦心事一大堆,雁门那边也是重头戏,刘世让居然在被召回长安之前,随崔信、李善出关招抚苑君璋,而元普也出关一去不返,消息几乎断绝。
两日前,李神符上书,刘世让降敌,引突厥南下坏招抚事,崔信、李善不知所踪,李神符自请率轻兵出关查探虚实……李神符早就要出兵,只要出关,不管刘世让真叛假叛,反正李神符肯定能捏死他。
消息传出后,满朝轰然,人人皆言刘世让该杀,李建成极力建议削爵后问罪家人,而心里有数的李世民却建言缓缓图之,尘埃落定之后再议罪……虽然消息断绝,但他不太相信,早就怀疑刘世让可能投突厥,并且架空对方亲自掌控雁门的李善会如此轻易的陷在马邑?
最明显的证明就是,李善出关,请了李道玄亲自镇守雁门关……也幸亏李善留了个心眼,否则李神符率兵进犯,就算没有突厥南下,李善、崔信马邑一行也必然事败。
而平阳公主不同,她只担心李善的生死,催促李渊遣派淮阳王李道玄出兵探查……寒冬腊月,突厥不可能大举来犯。
“三妹,就算……”李建成劝道:“亦可重金赎回。”
呃,这些年,双方扣押使者也不是一两次了,连元谋功臣榜排名第四,爵封薛国公,后来还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的长孙顺德也被突厥扣留过。
“如何能相比?!”平阳公主怒气勃发,“怀仁于国大功,但却年少,尚未加冠,轻易遣派重担,岂是国家蓄才之道?”
“更何况,清河崔氏,天下望族,若是崔信陷于马邑……”
李建成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嘀咕了句,“荥阳郑氏亦有……”
一旁的李世民忍不住一咧嘴,差点笑场了。
这下好了,刚才还只是对着李渊的平阳公主,现在对着李建成火力全开,“被突厥俘虏,却被遣派劝降,回朝后无一丝责罚,尚能任鸿胪卿,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李建成脸一黑,闭上了嘴巴,平阳公主说的是鸿胪卿郑元璹,这厮武德四年被突厥扣押,颉利可汗命其劝降河东守将……最后回朝后,因为出身太子妻族荥阳郑氏,居然官复原职。
而被郑元璹劝降不果的那位河东守将,就是当年的并州总管刘世让。
李建成心里也有点后悔,他只考虑到刘世让不可能再寒冬腊月举关而降,却没想到刘世让跟着崔信、李善去了马邑,弄成现在这模样。
李渊阴着脸在心里思索……刘世让降敌,这是不用再去琢磨的,这厮随行出关,暗通突厥,所以突厥才会南下阻挠招抚苑君璋……嗯,逻辑非常顺。
如果崔信、李善真的陷在马邑,那真是……李渊觉得头痛,清河崔氏是五姓七家,虽然不好处理,但李善那边更难处理。
众所周知,李善于国大功,光是宗室中受其大恩的就有李道玄、平阳公主,此次又是为国事而……
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如今出兵塞外,那是绝对不可行的,李渊视线扫了扫,不禁来气……李世民悠闲的坐在那,一声不吭,只顾着看热闹呢。其实李世民不仅仅是在看热闹……虽然挺好看的。
李世民很难判断马邑的局势,也很担心李善的生死,但他同时惊诧于平阳公主今日的怒火。
或许自己嘀咕了怀仁对平阳公主的影响力……李世民在心里琢磨,自从那日罗艺亲卫攻打皇城的闹剧之后,平阳公主全盘掌控了北衙禁军。
如今长安城内,天策府名义上并无驻兵,只是李世民以及麾下将领的亲卫、随从,一共也没超过千人规模,东宫那边的长林军曾一度得到罗艺的支援,但被李渊训斥后,规模在三千人上下。
而北衙禁军分为四军,每军两千人上下,轮番值勤,不管对天策府还是对东宫,都成碾压之势。
“二郎?”李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以前是两个儿子相争,现在好了,女儿也上阵了,而且言辞犀利更胜二郎……将太子堵得都没话说了。
那是当然,面对李世民这个天策上将,李渊这个皇帝和李建成这个东宫太子基本上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但平阳公主就不同了,她在军中威望甚高,得李渊宠爱,又不涉夺嫡事……毕竟武则天现在才刚出生呢,所以怼起来,李建成还真不能怎么样。
看平阳公主犀利的视线投来,李世民干笑两声,“怀仁于国实有大功,不说山东筹谋,擒杀刘黑闼,不说弱敌使苑君璋陷于绝境,只说马市,朝中多赖其力,若是陷于马邑,实在说不过去……”
“父亲,不如让淮阳王弟遣派斥候查探一二?”
“再说了,还有崔舍人呢。”
不说崔信还好,提起崔信,平阳公主一肚子气,扬声道:“若不是崔舍人,怀仁何至于亲去马邑,难道父亲不知突厥恨其入骨吗?”
“当知突厥深恨怀仁,实为国事,而废私恨!”
李渊也无语了,“这……裴弘大建言当遣派近臣招抚……”
李世民早就将事情串到一起了,裴世矩那只老狐狸八成是故意的,只要崔信去马邑,那李善即使不为公,为私也要往马邑一行,看似建言崔信,实则直指李善。
更何况,李高迁、李神符举告刘世让叛国……偏偏是在崔信离京北上之后,难道是巧合吗?
各种念头在心里打了个转,李世民侧头瞥了眼,平阳公主嘴唇微启,但迟疑片刻后没有说出口……得,三姐肯定是知情人,而且也看出了裴世矩的险恶用心。
局势都到了这个地步,平阳公主当然看出来了,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她可以肯定,裴世矩一定出了手。
“父亲,女儿今日身子不适,还请……”
“那就回去歇着吧。”李渊赶紧催着女儿下班,他也知道,女儿这是想回去等消息,李善的每一封信都是先送到平阳公主府,再转入宫中的。
看着女儿黯然离去的背影,李渊叹了口气,突厥既已抵马邑,那招抚必然事败,崔信还可能被突厥扣押,日后还有机会,但李善……听李道玄提起过,欲谷设被李善折腾的不轻,恨其入骨。
李渊也心痛于李善可能陷于马邑……这位臣子虽然年少,但却很合心意,自己是真的视若子侄,可惜了,可惜了。
啧啧,李善还自认为……我真的不擅媚上啊!
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未来的栋梁之材突遭横祸,虽然痛惜,但并不是大事,李渊转而问起雁门关诸事,马邑不在手,明年突厥必然借道马邑攻打河东。
“有襄邑王叔在,足以护佑河东。”李建成目光闪烁,“三胡都回京大半个月了,淮阳王弟也该回京了吧?”
李世民心生警觉,襄邑王李神符向来不涉夺嫡事,从来没有偏向,但其胞兄淮安王李神通依附秦王府,难道太子有意笼络李神符?
李世民立即想起,之前李高迁举告刘世让,李神符是附名的,难道期间还有其他隐秘?
李渊的视线在两个儿子脸上一扫而过,点头道:“已然十一月下旬,再过几日就是腊月,道玄也该回京了……至于雁门关……”
代州为河东门户,雁门关为代州门户,向来以大将领重兵驻守,之前的李大恩、刘世让、李高迁都名气不小,如今李道玄镇守雁门关,若是回京,让谁担当重任呢?
之前的李大恩是郡王爵,领代州总管,刘世让是奉圣命经略马邑,李高迁爵封郡公,领十二卫大将军……能与其相比的,河东道除了李道玄,只剩下李神符了。
而李神符本就领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不太可能亲自驻守雁门关。
“寒冬腊月,突厥当不会来犯,马邑事尚未探明,先以淮阳王弟守卫雁门。”李世民劝道:“怀仁筹谋,以商路从朔州、云州迁居大量百姓,使苑君璋如无水之鱼……”
顿了顿,李世民看向李渊,“父亲,突厥大举来犯,至少是明岁五月末六月初,或许谋夺马邑,尚有可能。”
李渊沉吟良久才点头道:“且待得事明,毕竟平阳……”
李建成也没话说了,毕竟李善那边还什么消息都没有,这时候将最可能支持维护李善的李道玄召回京中……平阳公主估摸着要发飙了。
而李世民考虑的大抵相仿,但也有不用,若是如今李道玄还没什么消息,那消息断绝已经有十日了……若是突厥来犯,阻招抚事,囚崔信,斩李善,事情早就尘埃落定了。
李世民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古怪,心中也有一丝期盼……此事必有变数。
若有变数,那就不能让李道玄此时离开雁门关,若雁门关落入李神符手中,事情可能就会失去控制。
河东是李唐皇室起家之地,并州总管的地位可能是州府一级的顶峰,李世民绝不希望看到兼任河东道行军总管的李神符投入东宫。
他在心里想,如此境地,若李怀仁能搅动风云,他日自己不吝郡王之赏。
此时此刻,皇宫之外,承天门大街上,牵着骏马的平阳公主漠然的看着身前正在叙谈的两位宰辅。
一位是尚书省左仆射裴寂。
另一位是门下省侍中裴世矩。裴寂最近心情不错,他在太子面前建言召刘世让回京问罪,并亲自搜捕刘世让家眷下狱,虽然刘世让据说已经叛逃投敌,但太子和襄邑王李神符之间已经建立了联系,两人最近颇有书信来往。
裴寂依附东宫,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扶摇直上,自然心情不错。
最近裴世矩的心情自然也不错,崔信、李善很可能已经陷在马邑,就算不会斩杀崔信,但李善……谁不知道欲谷设深恨李善,而闻喜裴氏出关的商队为李善扬名,这正是辗转出自裴世矩的手段。
至于其他的,裴世矩使了手段,但他可以肯定,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他人追查的蛛丝马迹。
但有没有蛛丝马迹对某些人来说并不重要,平阳公主觉得,只要有动机就足够了。
“拜见平阳殿下。”
平阳公主回了一礼,丢开马缰,面带寒霜,盯着裴世矩,半响后才轻声道:“裴相历经四朝,名重天下,识人之明,当世无二。”
裴世矩那张老脸古井无波,“殿下过奖了,臣老迈不堪……”
“裴相今岁已七十有六。”平阳公主点点头,“听闻裴相长子如今已然出仕?”
裴世矩身子微震,缓缓抬头,一旁的裴寂有些奇怪,答道:“三兄长子宣机如今任陇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
隋唐时期,一地军政大权,由总管、刺史、都督这些一把手总揽,佐官别驾、长史、司马少有实权,他们的权力范围很大程度要看一把手是否放权。
但佐官之下,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等曹参军,负责处理各方面的政务,他们握有实权,而这些参军就是由录事参军事统领。
录事参军事,这个职位品级不算高,却是个能镀金的好去处。
平阳公主虽不涉朝政,但如何不懂,似笑非笑道:“不知裴相大郎可曾婚配?”
裴世矩勉强挤出了个笑容,他已经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殿下有意做媒?”裴寂打圆场笑道:“不过已然婚配,娶的是渤海封氏女。”
如今的工部尚书兼天策府司马封伦就出身渤海封氏,与前朝越国公杨素是姻亲,父祖辈都身居高位,其子历史上还在贞观年间尚李渊十二女淮南公主。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可有子嗣?”
裴寂越听越奇怪,“已有三子一女。”
“子嗣旺盛,裴相好福气。”平阳公主点点头,翻身上马,径直离去。
“三兄?”裴寂小声问:“平阳公主这是……”
裴世矩摇摇头,“不明就里。”
现在裴世矩可以肯定,平阳公主是知晓内情的,而且还看穿了此次李善陷于马邑……或许没有看穿,但却认准了是自己出手。
裴世矩唯一子一女,平阳公主怎么可能不知晓,今日刻意相询,还询问裴宣机的妻子、子嗣,显然平阳公主算是隐隐把事情挑明,同时也是在威胁。
你裴世矩身居宰辅,我拿你没办法。
但你今年七十有六,还能活几年?
若是李善死在马邑,你看我日后如何收拾你的后人!
平阳公主一路疾驰回府,还没下马,就看见数人正在仆役的指引下入府。
“杜晓!”
“拜见殿下。”杜晓欣喜的回身拜倒在地,身边是朱石头和刚刚知道消息赶来的苏定方。
“怀仁如何?”
“虽有磨难,但大胜而归。”
平阳公主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脸上终于带上几丝笑容。
一刻钟后,公主府正厅里,柴绍轻拍桌案,赞道:“虽太过冒险,但能窥见良机,当机立断,雪夜袭营,一举翻盘,实是英杰!”
大略讲述了一遍的杜晓附和道:“小人也颇历战阵,但从未见过如此战事,当夜破营,看似冒险,实则顺利……”
柴绍大笑道:“怀仁真是使尽手段,先以美酒醉之,后启程回返以消戒心,方行雷霆一击。”
“不仅如此。”朱石头补充道:“启程之前,郎君携我等入突厥营地,大摆宴席,窥探营地虚实,那夜杜晓方能顺利驱赶战马大闹营盘。”
“怀仁精于庙算。”平阳公主叹道:“但还是太过冒险,若南下的不是郁射设、结社率而是欲谷设……而且还亲自出手生擒郁射设……”
一直沉默的苏定方突然问:“朱八呢?”
朱石头呃了声,“鞭责五十,难以骑马……”
苏定方哼了声,双手攥成拳头……杜晓、朱石头都在心里为朱八默哀,回头有这家伙受的。
柴绍看了眼平阳公主,“不过刘世让……陛下原本是准备召其回京问罪的。”
平阳公主揉了揉眉心,她当然知道,多方势力都在排斥刘世让……之前大败又丢了马邑,这个锅必须让刘世让来背。
但现在,李善却让刘世让驻守马邑……也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想。
想到这儿,平阳公主霍然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份朱石头刚刚呈上的密信,“立即入宫,尔等留在府中等消息。”
苏定方阴着脸拉着杜晓低声询问,片刻后脸色更加难看了……王君昊不擅领兵,杜晓虽久历战阵,但始终是个亲卫,若是自己在场,怀仁也没必要用刘世让了。
一路疾驰径直入了皇城,一直到承天门外,平阳公主才翻身下马,丢开马缰疾步入内,在宫人的指引下去了两仪殿。
虽然地位非凡,但终究是女人,议事之时不可随意闯入,一直到宫人入内禀报,平阳公主才大步入内。
一进去,平阳公主就知道,战报已然入宫,因为他看见了元普,除了李渊父子三人外,三省宰辅均在。
“平阳快来!”
李渊手持文书,大笑道:“适才你还言怀仁乃栋梁之材,埋怨为父未为国储才!”
“此刻方知,怀仁非未来栋梁之材。”
“今日战报,天下皆知,如此人物,已为世间第一流!”
平阳公主刻意控制自己没偏头看去,但座次仅次于李渊、李建成的李世民却没什么顾忌,视线扫去,裴世矩脸色惨白,薄薄的嘴唇都在发颤。两仪殿内,其乐融融……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太子李建成心里倒是咯噔一下,毕竟心腹李高迁涉入其中……既然刘世让力战有功,又亲手斩杀郁射设,那举告其降敌,那就是诬陷了。
但和裴寂交换了个眼神后,李建成就心定下来,既然是诬陷……那就等于是将李神符拉下水了,反正李高迁如今只是个骠骑将军,而李神符却是河东道行军总管,这也是东宫当日为什么出手的一个原因。
而裴世矩,那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要受其他宰辅的赞誉,识人之明啊,甚至于还要忍气吞声听着平阳公主皮笑肉不笑而其他人听不出味道的奚落。
至于其他人,从上到下,一片赞誉。
宰辅中与李善私人关系最好的陈叔达笑道:“山东一战,战报未见怀仁之名,本以为文采盖世,不料却有这般手段,陛下择人得法。”
儿子和李善关系很不错的中书令杨恭仁也附和道:“天下大乱初平,盖世文才如何比得上如此功勋?”
“谈笑风生之间,雪夜袭营,尽杀胡人,逼得苑君璋全军来投,让人悠然神往!”
李渊大笑点头道:“诸位可是想起后汉定远侯?”
“三十六勇士夜杀匈奴使者,逼迫西域投汉,而怀仁雪夜破营,于虎穴夺子,全身而退!”
“青史之上,怀仁不让班定远专美于前!”
将李善和班超相提并论,这是极高的赞誉,但殿内众人无一反对,纷纷附和……干出这桩壮举的李善当得起。
李渊细细问起元普,后者几乎将所有事全盘托出,但话里话外都没提到刘世让……但在场人心里都有数,李善这是将驻守马邑的重任托付给了刘世让,因为就在两日前,李神符还弹劾淮阳王李道玄纵刘世让旧部出关。
平阳公主突然问道:“崔舍人尚未回程?”
元普被问得一愣,“崔舍人与馆陶县公……呃,听闻崔舍人有意巡视代县。”
“只怕是翁婿……”李渊说到一半住了嘴,笑道:“崔信招抚有功,回朝后必有封赏!”
李建成凑趣道:“若是父亲施恩,或能双喜临门。”
李渊呵呵笑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对他个人来说,赐婚不过是件小事,但崔信毕竟出身清河崔氏,而清河崔氏族人大都依附东宫,李建成此言有笼络之意。
在李善名声鹊起,特别是救回平阳公主之后,李渊曾经派人细细打探过,李善与秦王府子弟颇多来往,秦王数度赞誉,但同时此子与东宫的魏征、韦挺相熟,看似左右逢源,实则明哲保身。
特别是李善在山东大捷之后回京,没有接受两方的举荐,执意以科举出仕。
虽然年少,但也稳重,不涉夺嫡之争,又与平阳交好……不得不承认,李善的选择是李渊对其青眼有加的一个原因。
这时候,李世民试探问道:“父亲,宜阳县侯夜袭有功,如何处置?”
李建成狠狠瞪了眼,提起刘世让,那就不得不提起被裴寂搜捕下狱的刘世让家眷,也不得不提起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的李高迁。
李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沉吟片刻后偏头看了眼平阳公主,“容后再议。”
成功招抚苑君璋,这不是件小事,即使苑君璋如高开道一般他日再叛,那也是日后的事了,更何况苑君璋亲手斩下郁射设的突厥,再叛的可能性并不大。
诸位宰辅退下,都是久经宦海的老人了,心里都有数……从之前李善开拓商路为朝廷积攒良驹一事来看,李善与陛下之间是有交流渠道的。
这个渠道自然是平阳公主……否则这位也不会贸贸然赶来两仪殿。
殿内只剩下李渊一家人……呃,可能只有他自己认为是一家人。
“平阳?”
平阳公主从袖子里取出信件递过去,“大抵与元普所述相仿,但尽叙前后诸事。”
信件都没拆开,李渊取来小刀亲自拆封,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摇头,“怀仁之前也疑心刘世让暗通突厥。”
李建成松了口气……看来李高迁举告也不是空穴来风嘛。
而李世民在心里冷笑,李神符、李高迁都将刘世让逼到那地步了,所有人都等着他被问罪,就算真的投突厥,那也是无奈之举。
“慨然重义,神射扬名,率先破营……”李渊笑道:“不料怀仁对刘世让颇多赞誉。”
“宜阳县侯早年便以擅射闻名。”李世民随口道:“怀仁此举还是险了些,为何要用刘世让领兵?”
平阳公主在一旁向李渊解释道:“怀仁此行携骑兵三百,以临济县侯阚棱为首,但此人江淮出身,不擅骑术,怀仁亲卫头领本是苏定方……如今是王君昊,此人乃当年河北大将王伏宝之侄,冲阵犀利,骑射皆精,但却是匹夫之勇,不擅领兵。”
“嗯,无奈之举。”李渊微微点头,“若是苏定方在,只怕怀仁不会用刘世让了。”
李世民没吭声,心里却猜测只怕苏定方在,李善也会用刘世让打先锋……因为战后刘世让留在了马邑。
李渊视线下移,看完了信,眉头微蹙,“怀仁欲以刘世让驻守马邑……”
平阳公主躬身道:“父亲,女儿已盘问信使,怀仁、崔舍人启程之际,元普尚未抵达雁门,怀仁不知父亲召刘世让回京问罪,而刘世让一力自请随行。”
这是平阳公主最担心的事,不管怎么说,终究李善违逆圣意……而且这个理由也站不住脚,要知道元普后来也去了马邑。
“当日崔舍人、怀仁携刘世让出关招抚苑君璋……”李建成沉吟道:“或许是为了怕刘世让留在雁门关,断其归路。”
李渊笑着指了指李建成,“大郎说的在理,那时候怀仁还心疑刘世让投敌。”
“大兄说的是。”李世民也附和道:“启程之际,怀仁托付淮阳王弟亲自镇守雁门关,便是唯恐后院起火。”
李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早就发现了,涉及李善,长子次子倒是经常意见相仿,当然了,两人都有笼络之意……只不过怀仁不愿涉身其中,宁可外放。一般来说,上位者很少会做出打自己嘴巴的事,就算做,也要婉转一些,给自己留点面子。
所以,李渊在沉吟后,叹道:“犹记得数年前,刘武周席卷河东,独孤怀恩欲反,为父正欲渡黄河,幸得刘世让来报,方幸免于难。”
李世民、李建成、平阳公主都不吭声,这件事他们都知道的很清楚,正是因为救驾之功,刘世让才能得以起复。
“三年前,刘世让孤守代州,力拒颉利可汗、苑君章、高开道,叱骂劝降者。”李渊慨然道:“如此忠臣良将,为父绝无相疑之意。”
“月余前马邑失守,只是召其回京细询而已。”李渊脸色平静,“怀仁虽非刘世让旧识,但也擅识人,此番以其为先锋破营,阵斩郁射设,正是妙手。”
这之间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懂,不管之前,之后刘世让不可能再投向突厥了……平阳公主也终于放下心了,只要李渊认下这件事,李善就能脱身。
李渊看向平阳公主,“平阳,这下总算放心了吧?”
平阳公主躬身行礼,“多谢父亲。”
“怀仁为国事筹谋,亲身犯险,用刘世让也是时势所迫。”李渊抬手道:“为父难道无此气量?”
平阳公主心里有数,自己终究是女人,不能深层次涉足朝堂,而太子、秦王夺嫡,李善不敢卷入旋涡……闻喜裴氏虎视眈眈,他日事泄,一定能维护得住李善的,就是李渊。
所以,李渊对李善的观感,非常重要。
殿内一家四口,不知内情的李建成笑着问:“怀仁没受伤吧?”
另一个不知内情的李渊也跟着问了句,“信中怀仁提及,他亲自出手,生擒郁射设?”
平阳公主愣了下,她可没看过信,但随即摇头道:“信使一人是之前女儿遣派的亲卫,另一人是怀仁身边亲信,并未提及受伤。”
李世民啧啧两声,“怀仁平日儒雅,不料亦有如此胆识!”
“倒是有点像二郎。”李渊指了指李世民,“待得回京必要斥责,虽为国事,但却不虑己身!”
李渊、李世民都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很清楚雪夜返身袭营,虽占了出其预料的先机,李善又使了颇多手段,但马邑城外苑君章麾下大军近万……换句话说,李善是在万军从中,在极短时间内击溃突厥,并生擒郁射设。
这样的手段,的确很像时常作死的李世民。
李世民甚至都能在脑海中揣测,李善必然将能用的人手全都投入,而郁射设逃出营外……正巧撞上了,这时候李善只能亲自出手。
听到这样的论调,将李世民和李善联系到一起,李建成心里条件发射的反感,笑着插口到:“不意怀仁文武双全……对了,记得二弟麾下大将尉迟恭长子在怀仁面前走不过三个回合?”
呃,随着去年末到今年初李善名声鹊起,之前很多事都被翻出来了。
李世民冷笑一声,父亲决意留下刘世让,你居然还有心思玩嘴皮子,居然还没想到李神符!
“大兄说的是,不过亦听闻燕郡王二弟、长子并七八亲卫,在怀仁手中鼻青脸肿……”
芙蓉园中,罗寿、罗阳在李善手里吃的亏……都成了笑话了。
“好了!”李渊不悦的呵斥了声,互相揭短,有意思吗?!
平阳公主忍不住在心里想,怀仁还真够闹腾的!
难得今天有好消息,李渊难得有个好心情,懒得管两个儿子,强行将话题转回来,“对了,崔信没受伤吧?”
“应该无恙。”平阳公主顿了顿,笑道:“袭营前,怀仁留元普在远处,得手后再召其入内,而崔信……怀仁准备遣派亲卫连夜将其送回雁门关。”
“但崔信坚拒,后在突厥营地门外,身着官服,宣读诏招抚书。”
李渊捋须笑道:“翁婿情深啊。”
这句话已经有足够的指向,翁婿翁婿,李建成心中一喜,若李善娶清河崔氏女,自己或许能笼络到门下。
对面的李世民面无表情,一方面李善早就铁了心来投,另一方面他很清楚,崔信是清河崔氏出仕族人,并在长安朝中任职的,唯一没有依附东宫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崔信是不可能被东宫笼络的。
就如天策府大将郑仁泰出身太子妻族荥阳郑氏,但这两年东宫多方示好,但郑仁泰对李世民忠心耿耿……历史上这位还直接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等李渊多问了几句李善在雁门的现况后,李世民突然道:“父亲,怀仁使刘世让驻守马邑,实是妙手,但虽刘世让奉圣命经略马邑,但如今与苑君章同处一城,崞县令只怕有些低了。”
李渊微微点头,的确如此,苑君章爵封国公,授朔州都督,又与刘世让多年敌对,后者只是个宜阳县侯,崞县令,只怕难以相抗……毕竟对李唐来说,刘世让值得信任,而苑君章就未必了。
李建成试探问道:“记得父亲曾授刘世让代州司马……”
这基本上是扯澹……自从上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阵亡后,两年多了,代州总管府还未复设,所谓的代州司马只是个虚衔。
李世民显然是打好了腹稿,立即接上,“既然如此,不如复设代州总管府,辖代州、猩州、朔州、蔚州,刘世让可为代州总管。”
“从崞县令直升辖四洲的代州总管,太过,太过了。”
“太子适才不是说,刘世让如今任代州司马吗?”李世民似笑非笑,“司马左官升任总管,不算太过。”
“马邑招抚,论功,怀仁为首,崔舍人次之,刘世让不过马前卒而已!”李建成哼了声,“若刘世让直升代州总管,如何赏赐怀仁呢?”
“父亲赞怀仁已为世间第一流,但毕竟尚未加冠,不宜贸然提拔。”
“难道让馆陶县公俯首宜阳县侯?”
“更何况,如此大功,怀仁理应晋爵!”
李渊的好心情彻底消散了,头痛的看着两个逆子唇枪舌剑。
李建成渐渐察觉到了不对,虽然还不甚清晰,但他猜测,李世民是看中了代州总管这个职位……要知道李道玄如今就在代州。
而李世民明面上看似笼络刘世让,或者剑指代州总管一职,但实际上的瞄上了河东道行军总管、并州总管李神符。
在边上听了一阵,平阳公主听得一头雾水,插嘴道:“不如调走刘世让,另遣良将驻守马邑。”
“决计不可!”
“不可!”
前一句是来自于李世民,他摇头道:“坚守马邑,唯刘使然不可。”
后一句来自于李渊,他点头道:“二郎所言极是。”
今日这封密信,李渊并没有让两个儿子阅看,信中李善毫无保留的讲述了只能是刘世让驻守马邑的理由。
而且李善还提议,在明年突厥大举来犯之前,最好是召苑君章入朝,同时逐步调换马邑守军……而这些,刘世让是最适合的执行人。
“代州总管,代州总管……”李渊沉吟片刻后摇头道:“此事押后再议。”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眼,前者心中惴惴,后者则在琢磨要不要连夜召见凌敬……三姐都接到信了,凌敬那边也应该收到信了。北地漫天风雪,而长安今年倒是未见大雪,只每隔几日,洋洋洒洒飘落雪花,间或妆点这座天下最宏伟的都城。
乌黑的屋檐上堆积着不多的白雪,对比极为鲜明,下方是权贵家族常用的乌头门。
门内门外,两人久久对视,相顾无言,周围众多奴仆,闭气凝息,尽皆躬身,不敢抬头。
已经破罐子破摔的李德武站在门内,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门外,裴世矩面无表情,袖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几个月来,李德武的日子过的非常悲惨……妻子早就已经不肯见他了,甚至不许他入内院。
裴世矩几乎将其踩在脚底,随意喝骂……在外面憋着,回了家的老人也忍不住那口气,一个心情不好,李德武就得跪上几个时辰。
而府内的下人奴仆,虽然不知内情,但也落井下石……原本李德武就因居住裴府被视为赘婿。
这样的遭遇,让李德武性情扭曲,扭曲到在得知马邑战报后,毫不犹豫的回到裴宅,并在门内用如此挑衅的眼神直视回府的裴世矩。
意思很明显。
是,我厚颜无耻,我品行卑下,我手段拙劣。
但你裴弘大又好得到哪儿去呢?
裴世矩缓慢的迈进门,缓慢的从李德武身边踱过,小朵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在老人花白的鬓发上,让人分不清哪儿是雪花哪儿是白发。
虽然知道一切起源于自己,甚至隐隐知道这应该就是被自己抛弃的儿子所期盼看到的一幕……狗咬狗,但李德武还是心有快意,反正儿子都生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河东闻喜裴氏能把我怎么样!
几个月过去了,李德武也看清楚了裴世矩的企图……解决掉李善,将事情压下来,最后再来处置自己。
可惜啊,可惜啊,你裴世矩居然解决不掉一个黄口小儿!
李德武冷笑着大步向内院走去,用力推开拦着自己的仆妇,一直走到院内屋檐下的裴淑英不远处。
裴淑英双目茫然的盯着空中的雪花,听见脚步声侧头一看,眼中满是厌恶,破镜重圆的恩爱夫妻,本是传于后世的佳话,如今虽未劳燕分飞,但也早恩断义绝。
“谁让你进来的!”
“马邑战报,不想听吗?”李德武嘿嘿笑道:“中书舍人崔信、馆陶县公李善往马邑招抚苑君璋,突厥南下相阻。”
裴淑英侧头,身边的几个侍女悄然退下。
李德武冷笑道:“李善回返雁门关途中返身一击,雪夜袭营,杀尽突厥,斩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逼迫苑君璋受招抚,全军投唐。”
裴淑英本就轻微的呼吸声瞬间停滞,片刻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难言……她对曾经有一面之缘的李善没什么恶感,但却不得不敌对相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有着失望,也有着庆幸。
“岳父大人历经四朝,名重天下,最擅识人。”李德武用诡异的语调,阴阳怪气道:“真是好手段,李善得其襄助,名声扶摇直上,遍传天下。”
“这番手段倒的确比为夫了得!”
已经知晓所有内情的裴淑英自然听得懂,李善如今的名声、地位甚至爵位,几乎每一次背后都有着李德武、裴世矩的推动……只不过他们想把人往下拽,结果李善偏偏能往上爬,而且越爬越高。
虽然山东战事擒杀刘黑闼是大功,但李善毕竟当时没有出仕,也没有亲身上阵,若不是救回了平阳公主,那个馆陶县公还未必能得手。
但这次不同,李善亲往马邑,亲自上阵,据说还是他生擒郁射设,以毕全功……论起战功,比去年山东战事要强的多。
“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犹如虎穴得子,尚能全身而退,此等功勋,可比后汉班定远。”裴淑英一甩衣袖,冷然道:“可惜李怀仁没有一位如班叔皮的父亲!”
李德武那张脸扭曲的都没法看了,面目狰狞,往前走了几步。
“滚出去!”
僵持了片刻后,李德武在裴淑英清冷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班彪是《汉书》的第一位编纂者,其子班固,其女班昭陆续查漏补缺,父子女三人均以文才扬名,班彪幼子班超投笔从戎,父亲勉励,儿子终究成就了名扬千古的班定远。
这可以解释为裴淑英在嘲讽李德武无识人之明,也可以解释为李善这种如班定远一般的人物怎么会有你这种父亲。
当然了,也可以解释为,你李德武本有着一条坦途,却非要脱掉鞋子,走在遍布倒刺的小路上。
久久站在屋檐下,裴淑英目光茫然,一旁的侍女低声道:“小郎君醒了。”
裴淑英嗯了声却没什么其他的反应,曾经爱若珍宝的儿子,如今一看见就不由得心生怒气。
不知道李德武后悔了没有,但裴淑英心中却有着悔意,她后悔之前没有劝阻父亲,虽然那位青年必定深恨河东裴氏,但主要责任却在李德武。
但父亲几度出手,李善必定会将复仇的目标对准裴氏……裴淑英甚至恨自己为何那些年不随便选一人嫁了,也不至于让父亲如今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小雪不停,依旧飘扬,但天色渐渐黑了,似乎过了很久,有亮光在不远处出现,渐行渐近。
“父亲。”
裴世矩长叹一声,将灯笼挂在一旁,“陷入死地,犹能死中求活,更能……”
裴淑英也轻轻叹息一声,“若是之前父亲未出手,李怀仁未必……”
“绝不可能。”裴世矩目光一片冰寒,“其人名善,但观其马邑手段,与郁射设谈笑风生,兄弟相称,却早下杀心。”
“此人看似与人为善,实则睚眦必报。”
“如此心机城府,如此狠辣手段,他日为父一去,你和大郎……”裴世矩嘿了声,“为父都未必有寿终正寝之日。”
裴淑英不由落泪,声音更咽,“都是女儿之过。”
“时也命也。”裴世矩苦笑道:“仇怨已然太深,绝无回旋余地。”
“此子虽然尚未加冠,但分量已然不轻,陛下、平阳公主,就连太子、秦王都有意笼络,更广结人脉,多与世家门阀子弟为友。”
看大串的泪珠从女儿脸颊上流下,裴世矩摇头劝道:“无需自责,自李德武入门之日始,再无回头之日。”
裴世矩曾经考虑过,其实如果早一些,或许还有可能……只要女儿没为李德武生下子女。
但随即就想到,如果早一些,李善还没有如今的地位和分量,自己又怎么可能放弃李德武呢?
而李德武显然在入门之后就考虑到了这些,才会那么迫不及待,那么快就生下一个儿子。
对着那位几度在绝境中奋起的青年,裴世矩也有着一股无力感,为遮掩家丑,他不可能将河东裴氏都拖进来,但几度出手,对方却总能破局。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不知何时,灯笼已然熄灭,耳边只传来雪花落地的微响,视线之内,除了愈深的夜色,只有雪地映射的微光。
裴世矩轻声道:“崔信、平阳公主可能都知晓内情……”
裴淑英一惊,惨然道:“只怕女儿再无颜出门。”
等了十多年,等来一个狼心狗肺的夫婿……简直就是笑话。
“但理应不会外泄。”裴世矩缓缓道:“而李善其人,显然不会说破,但……”
裴淑英愣了下反应过来了,“李德武?”
平阳公主、崔信都和李善交好,不太可能将这种事捅破,而李善隐瞒了这么久,显然也不会说破……反而是李德武,这段时日被压迫的太狠,主要是裴世矩考虑李善已经被逼入死地。
性情扭曲的李德武反而是最可能将事情捅破的人……反正他已经没什么脸皮了,也不指望仕途了。
“不错,若是逼迫太过……”裴世矩点头道:“既然李善生还立功,稍稍放缓吧。”
裴淑英咬着牙想了会儿,从牙缝中崩出几个字,“但不能入内院!”
“为父与他说去。”
“那日后……李怀仁……”
裴世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李善这样的少年英杰,手腕、心计都是一时之选,以其如今的分量,就算自己将河东裴氏的牌子拿出来,只怕也压制不住。
如果内情外泄……如果是此前,或有众人忌惮闻喜裴氏,疏远李善的可能,但如今却很难达到效果。
裴世矩可以想象,陛下李渊和太子李建成或许都会选择和稀泥……以期望双方相逢一笑泯恩仇。
到那时候,众情汹汹,自己反而更不能出手了。
更何况还有平阳公主……裴世矩眯起双眼,他没有料到,平阳公主和李善的关系深到这种地步,如此赤裸裸的以自己的子嗣威胁。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但这种可能……裴世矩迟疑良久,低声道:“玄真替太子招揽为父。”
裴淑英一脸茫然,低声重复了遍,“六叔替太子招揽父亲?”
虽然裴世矩先后担任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但并不实际行使职责,他本人也并不被朝中视为东宫一脉。
但之前裴寂得裴世矩指点,以李高迁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一事,拉拢李神符颇有成效。
在这种情况下,李建成对裴世矩张开了怀抱,而裴寂也希望这位堂兄能够投入东宫门下。
看女儿懵懂,裴世矩不得不解释道:“他日太子登基,就算太子与李善亲厚,就算有平阳公主……为父与玄真两人,当可保子嗣不受侵害。”
裴淑英牙齿咬着嘴唇,都咬出细细的牙印,“李怀仁与秦王?”
“此子不涉夺嫡事。”裴世矩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解释道:“太子、秦王均多番怀柔,但李怀仁却选择外放,此为明证。”
“此人山东战事,马邑招抚,看似行事剑走偏锋,但实则谨慎的紧。”
“有平阳公主为依,不管最终是太子还是秦王上位,只怕都会笼络……”
裴世矩将局势分析给女儿听,但裴淑英隐隐感觉到,父亲所述说的这一切似乎并不是说给自己听。
的确,裴世矩心中有着恐惧,他是在向自己解释。
很快,裴淑英听出了其中的漏洞,突然发问道:“既然如此,父亲若能投入天策府,不论太子、秦王哪位上位,都能护佑家人……这不是两全之道吗?”
裴世矩住了嘴,沉默良久,扶住一旁的柱子,须发在微微发颤,“适才为父已言,李怀仁其人,看似怀仁行义,实则睚眦必报,手段酷烈……”
裴淑英还要追尾,裴世矩抬起右手,缓步下阶,行出十余步后,两个仆役提着灯笼,举着油纸伞服侍在身旁。
目送父亲渐行渐远,裴淑英心不在焉的缓缓回身入室,看见已经一岁多的儿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
当初多爱,如今就有多恨,裴淑英站在儿子身边,“如此人物,世间罕见。”
“冠军侯霍去病能带出一个权倾朝野的霍光,但如此际遇,再难重现。”
毕竟已经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了,刺骨的寒意让裴世矩难以承受,但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今日的战报和收到的来信。
就在黄昏时分,河东来信,代县势族赵家出关的商队回返,代县令李善以商队携铁器出关为由,斩下五枚首级。
裴世矩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首尾,即使对方疑心也绝拿不到任何证据,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供追查的蛛丝马迹。
但李善却毫不犹豫举起屠刀,只凭着心中怀疑,就敢杀人,而且还扣上了携带铁器出关这样的罪名。
裴世矩裹着厚重的被褥靠在榻上,目光深幽,如此心性,如此决然,又如此手辣……这样的人物若是得势,裴淑英不论,李德武是废物,但自己独子裴宣机有相抗的能力吗?
说不定整个西眷房都要因此而失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血脉传承,是古人最为重视的,这也是古代宗族传承的关键,裴世矩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而裴宣机三个儿子,最大的才十二岁。
李善会斩尽杀绝吗?
以其手段心性,很难说,很难说……裴世矩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所以,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
想剪灭此僚,必依大势。
什么是大势?
在天下已定的情况下,夺嫡就是大势。
若能辅佐太子登基,即使有平阳公主为依仗,即使李建成不忍,但裴寂、裴世矩两人合力,必能扫灭李善。
这是裴世矩告诉自己的,他久久凝视着跳动烛火,心里犹疑不定,投入东宫而不选择天策府,有很多理由。
比如若是投入天策府,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上位,裴世矩都难以斩草除根……毕竟还有平阳公主。
比如前朝老臣要么忠于陛下,要么依附东宫,而天策府内,全都是新进之辈,裴世矩很难融入。
还有……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但裴世矩隐隐察觉到,李善很可能最终会选择秦王。
因为自己兼任太子詹事,因为李德武早就投入东宫,因为裴寂依附东宫,但更因为李善此人的心性……非常符合秦王的胃口。
或者说,这两人有很多的共同点,经历、心性、决断、手段以及和父辈的情感关联。日月潭。
半年多了,如今的日月潭和前几年的朱家沟已经完全不同,大部分原住村民都已经推了旧宅,用红砖建起了新宅。
有田有宅,有衣有食,村民已经足够满足,临近腊月,庄子里处处可见欢声笑语。
一夜的雪给庄子披上白衣,穿着新衣的孩子不时奔跑跳跃,雪球漫天穿梭。
推开门看了眼,一早就有青壮清扫路上的积雪,去年雪灾,村中死伤多人,今年警惕的很,凌敬披上蓑衣,径直去了对门的李宅。
正厅里,朱氏、朱玮还在聚精会神的听着朱石头讲述马邑招抚经历,昨日朱石头回村已经很晚了,后来又被凌敬、苏定方细细询问。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面见朱氏。
“大郎实有先祖遗风。”朱玮神色颇为兴奋,“如此功勋,可传后世!”
朱氏还有些恍惚,她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了,当年李德武在岭南是学过医的,也懂些诗文,但如此筹谋定计,雪夜袭营……真的是大郎做得出来的?
“凌先生来了。”朱玮起身笑道:“大郎立下大功,可能晋爵?”
凌敬眉头紧锁,勉强笑了笑,“或能晋爵。”
朱玮看凌敬那副模样,不禁看了眼朱石头,“大郎未受伤吧?”
“郎君虽生擒郁射设,但确未受伤。”朱石头说着看见苏定方进门,脖子一缩,“那夜郎君从马上扑倒郁射设,马速甚急,但积雪颇厚,确实没受伤。”
苏定方一一施礼,轻描淡写道:“传朱八回来,不能骑马……抬也要抬回来!”
“是。”朱石头为倒霉的朱八在心里默哀。
“怀仁行事,哪里是亲卫看得住的。”凌敬摇摇头,“虽思虑周全,但还是太过行险。”
朱玮试探问:“凌先生,难道还有后患?”
凌敬默然无语,昨晚细细询问朱石头,他已经完全了解了李善后面的计划……李善想以代县为根本,那就不能放弃马邑。
而马邑的关键在于宜阳县侯刘世让。
将那些烦心事抛开,凌敬轻声道:“即使怀仁一时间不能返京,但与崔家定亲一事已然确凿,朱娘子可以预备一二。”
朱氏和朱玮都面露喜色,与清河崔氏嫡女定亲,这对于李善来说,是一次身份地位的跃升……至少在他们来看是这样的。
此次李善在信中已经提及,崔信已经松口,婚书上父祖辈一栏可以暂时空缺。
转来转去,一年多的时光,最终李善还是与那位临窗眺望的小娘子结缘,凌敬在心里猜测,日后李善对清河崔氏,会持有什么样的态度?
略略聊了几句之后,凌敬和苏定方启程去了长安,在城门口处,凌敬叫住了苏定方。
“无论如何,东宫都不会许淮阳王久驻河东。”凌敬叹了口气,“若是淮阳王回京,襄邑王……”
苏定方也听得懂这句话,低声道:“李高迁很可能会辞官,刘世让远在马邑,阚棱不擅骑战,王君昊不擅领兵,一旦事变,怀仁无人可用。”
凌敬点点头,“你去平阳公主府……若计划难成,你去雁门。”
“好。”
凌敬盖上车帘,还在心中不住的盘算,马车抵达天策府外,尚未下车,外间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凌公何来之迟也。”房玄龄笑道:“殿下已然久侯。”
凌敬神色一整,心想秦王殿下也不过二十余岁,倒是耐得住性子,本以为他会连夜召见。
径直入了内室,李世民端坐上首,左右坐着杜如晦、长孙无忌,加上房玄龄、凌敬,这就是天策府如今最核心的决策团体了,原本还应该有个苏荷,可惜这位自从洛阳一战之后就延绵病榻。
“大致经过,昨日两仪殿内已然尽知。”李世民都等不及寒暄几句,径直道:“父亲决意留用刘世让,怀仁欲何为?”
凌敬也很干脆,“怀仁心疑,襄邑王投东宫,或被东宫所胁。”
李世民身子往后靠了靠,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这是他这两日最担忧的,也是最狐疑的事……而远在代州的李善也如此心疑,说明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
长孙无忌看了眼李世民,他很清楚代州总管这个位置的分量,突厥南侵主要是马邑、雁门、忻州、太原这条路线,所以代州总管是北地诸将中,权力兵力都最重的一位,一旦落入东宫手中,对秦王府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更何况李神符如今还兼着河东道行军总管一职。
之前几年内,襄邑王李神符一直保持中立,李世民是通过其兄长李神通隐隐联络,没想到会卷入夺嫡事,居然还可能投入东宫门下。
杜如晦低声问:“何以见得?”
“还记得曹船佗吗?”凌敬摇头道:“此人先后为刘世让、高满政旧部,马邑失陷,此人被突厥生擒后放回。”
“反间计?”杜如晦心思敏捷,立即想通了全盘,“李高迁、襄邑王诬告宜阳县侯!”
长孙无忌阴着脸接口道:“既然如此,那襄邑王的把柄就握在了东宫的手中。”
“所以,适才凌公提及,襄邑王或被东宫所胁。”
其实凌敬从李善的信中已然知晓,曹船佗差点成功的将刘世让拉下马,很大程度来源于李神符、李高迁对刘世让的恨意。
但问题是,刘世让一战洗刷污名,那李神符、李高迁就很有可能背上暗通突厥,陷害大将的罪名……至少是嫌疑。
如果说之前东宫那边还被蒙在鼓里,但现在肯定是知晓内情了……李善已经向李高迁交过底,甚至给李高迁出了馊主意,让其主动辞官,那这个锅只能是李神符来背。
李神符肯背这个锅吗?
河东道行军总管兼代州总管,这样的权力……放眼天下,封疆大吏中,也就赵郡王李孝恭能勉强相比。
不肯背这个锅,那就很可能被东宫所胁。
这也是凌敬心里发愁的原因,李善为了代州,为了马邑,为了雁门,太过弄险……几乎是将李神符逼入太子麾下,然后希望借助秦王府这边将李神符驱赶出河东,至少代州不能受李神符的直接管辖。
长孙无忌低声道:“如今殿下亦知此事,或能……”
李世民沉吟不语,自己也以曹船佗之事胁迫李神符……有成功的可能吗?
还来得及吗?这样的建议……李世民侧头看了眼凌敬,后者很明白其中意味,摇头道:“怀仁未在信中提及,不过苑君章受招抚,麾下多有知晓曹船佗被突厥生擒之事。”
“决计不可!”杜如晦朗声道:“太子或能笼络赵郡王、襄邑王这等方面宗室大将,但殿下不行。”
李世民微微点头,宗室将领中,李道玄、李神通都是自己的铁杆,任城王李道宗先后在自己麾下参与柏壁之战、洛阳虎牢关大战,也颇有渊源。
赵郡王李孝恭、襄邑王李神符向来中立,只忠于陛下,甚至因为太子之位略略偏向东宫。
而这两位也是如今天下唐军将领中最有实权的两位。
真正算得上东宫门下的只有庐江王李瑗,这位……比李神通还要差劲,刘黑闼二度起兵,弃洛州而逃的就是这位。
为了平衡东宫、秦王府之间的势力,李渊或许能容忍太子招揽李神符甚至李孝恭,但决不允许本就在军中有着无与伦比威望的李世民将这两位收入麾下。
长孙无忌幽幽道:“如此一来……明岁突厥再犯河东,陛下还会许殿下出河东吗?”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去年颉利可汗几乎打穿了河东道,太子领大军击侵入关内道的突厥偏师,而自己要正面对抗颉利可汗的突厥主力。
如果再来这么一遭,说不定太子能去河东转一圈,以此捞到军功,就算是自己出河东道……李神符这位代州总管却是东宫麾下,史万宝险些坑杀李道玄的故事未必不会重演。
想到这儿,李世民咬着牙厉声道:“决不许襄邑王留任!”
凌敬在心里微微叹息,李善难道真的能未卜先知?
他对各人的反应、选择,都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一直没开口的房玄龄轻声道:“突厥大举南犯,至少在明岁四月之后,河东行军总管理应裁撤。”
凌敬补充道:“怀仁信中提及,宜阳县侯守马邑,最恐襄邑王……”
李世民点头赞同,“襄邑王叔与刘世让仇怨最深,刘世让不能调,那只能委屈襄邑王叔了。”
“殿下的意思是……”长孙无忌听出了不同的意味,“并州总管?”
理论上,并州总管是不能直接控制雁门关的,但河东道行军总管可以。
房玄龄、凌敬的意思是一定要撤销河东道行军总管这个职务……不用考虑抢到手,无论是陛下还是东宫都决不允许秦王一脉的人得手。
但李世民想把事情做绝了,直接将襄邑王李神符从河东道驱逐,连并州总管这个位置都不留下来。
杜如晦向来明断,此时却有些犹豫,“殿下,以曹船佗一事发难?”
李世民视线游移不定,虽然下了决心,但如何行事却是个问题。
房玄龄低声道:“若东宫真的笼络襄邑王,若殿下以此发难,只怕……”
东宫和天策府之间的矛盾早就公开化了,一直没有激化,主要在于双方一直彼此忌惮,再加上李渊毫不掩饰的偏袒……但如果李世民以曹船佗一事发难,那矛盾很可能会迅速激化,夺嫡会很快陷入白热化,局势很可能会失去控制。
对比原时空,现在的李世民的局势要好得多,虽然李渊依旧偏袒东宫,但太子未有平定山东之功,导致东宫势力没有得到极大的扩张,也导致太子李建成的威望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而平阳公主未病故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历史上的李建成不可能没有考虑过李世民兵变上位的可能,为此他筹设了长林军。
但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使得李建成在这方面有了一定保证和信心,这也使得局势变得缓和下来。
总的来说,一句话,此时的李世民依旧没有放弃以正常的途径入主东宫的希望,但一旦矛盾激化,为了襄邑王李神符,天策府很可能会和东宫发生直接正面的冲突……一旦事情闹大,李渊很可能会被迫做出选择。
这是李世民不想看到的。
屋内五人都陷入了沉默,李世民在心里想,如果这时候代州或者朔州那边有些动静就好了。
此时此刻,马邑招抚一事已经在朝中坊间传开,关于李善雪夜袭营,生擒郁射设,逼降苑君章的传奇故事在长安各处散开。
不顾依旧空中飘雪,张文瓘一路疾驰,在一处精巧的宅院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张郎君。”门房处的仆役恭敬行礼。
“姑母呢?”张文瓘一路往里闯,“姑父有消息了!”
宅院虽然精巧,但并不大,只前后两进落,张文瓘一嚷嚷,崔信之妻张氏疾步出来,“稚圭,你姑父如何?”
丈夫一去渺无音讯,张氏多方打听,却从一支商队那儿打听到刘世让叛逃,突厥杀至马邑的消息,自那之后,张氏几乎每日以泪洗面。
张文瓘嘴一咧,笑道:“姑母放心,姑父安好。”
跟出来的崔小娘子声音清脆,扬声问道:“三表哥,听闻突厥至马邑?”
“确有其事。”张文瓘笑着说:“突厥阻苑君章投唐,怀仁兄与姑父启程回马邑,途中怀仁兄定计,返身袭营,尽杀突厥,逼降苑君章。”
张氏一时愕然,崔小娘子先是面露笑容,但随即脸色微变,“父亲大人可有受伤?”
“安然无恙,如今在代县,这两日就启程回京。”张文瓘咳嗽两声,“适才从日月潭回来,已然问过信使,是怀仁兄身边的亲卫……发兵之前,怀仁兄遣亲卫送姑父回雁门关。”
崔小娘子声音微颤,“父亲……”
“姑父拒绝了,后于突厥营地外宣读诏书,招抚苑君章。”张文瓘眼角余光扫了扫张氏,“姑父名门子弟,不论其他,实擅识人。”
张氏听得有些懵懂,“稚圭……”
崔小娘子虽然年幼,却聪慧的很,看到张文瓘那诡异又夹杂着恭喜的眼神,立时双颊生晕。
这时候,外间有仆妇来报,“夫人,长孙夫人来访。”
“长孙?”张氏诧异问:“是南安郡侯?”
张文瓘咳嗽两声,“应该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天策府左三护军李客师之妻长孙夫人。”
这下子,张氏终于听出了味道,将前后两件事连在一起……生死攸关之际,丈夫未有弃之,显然已然选定了女婿。
而李家请出了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一方面是因为李善和李客师一家关系亲近,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客师与崔信也是姻亲……所以,长孙氏做媒人,是最为合适的。三天的时间,雪夜袭营的传奇故事遍传长安内外,东山李善的名望再一次得以拔高,要不是远在代州的崔信和李善已经议定,而且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做媒,低一级的名门望族都有意要抢婿了。
谁都看得到这位青年才俊的未来一片坦途,圣人垂青,平阳庇护,太子、秦王均刻意怀柔,与人为善,人脉遍及朝中。
但在一片赞誉声中,两仪殿内,无论是陛下太子,还是亲王宰辅,谁都没有再提起马邑招抚一事。
三天的时间,已经让事态渐渐明朗化。
李高迁、李神符举告的刘世让用实际行动洗刷身上的污名,这直接导致很多人对前两者的举告产生不可避免的怀疑……毕竟这两位都与刘世让有仇怨。
早朝时,有御史出面弹劾襄邑王李神符、江夏郡公李高迁诬告方面大将,李渊闭口不言,随后传出消息,李高迁惭愧难当,辞官归隐,而尚书省左仆射裴寂刻意维护李神符。
很快,有人查出了那名御史的跟脚……前隋出仕为郡中小吏,洛阳大战时投入军中,后在陕东道大行台任职,不久前才调入长安,显然是秦王一脉。
懂行的人都闭上了嘴,在很多人看来,逼降苑君璋是大事,但夺嫡是更大的事。
山东一战的情景在河东道重演,并州总管兼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与驻守代州的左威卫大将军李道玄,成为了东宫、天策府夺嫡的战场。
两仪殿内,李渊斜靠在铺着毛毯的软榻上,一旁的宫人轻手轻脚的替其摁着头部,听着下首的李建成、李世民两人唇枪舌战、
虽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所在,但在幕僚的提醒下,李建成很快察觉到,刘世让的存在……让李神符的位置有些摇摆不定。
一个是宜阳县侯,一个是襄邑郡王,一个是崞县令加代州司马,一个是并州总管加河东道行军总管,地位天差地别。
但刘世让是很难取代的,李神符却是可以取代的……除非李渊不在乎马邑的得失,或者找得到能代替刘世让的人选。
但颉利可汗、苑君璋、刘武周、宋金刚每每自马邑而发,破代州,攻河东……李渊又不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帝王,哪里看不出马邑的重要性。
而刘世让和李神符能不能和睦共处?
这种可能性太低了,两个月前,李善在信中仔细描绘了这两人互相饱以老拳的场景,更别说此次刘世让成功破局,李神符必然恨意愈盛。
李建成原本还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他甚至主动建议,让李道玄出任代州总管,这样一来,隔断李神符与刘世让的直接联系。
但昨日也是在这儿,李世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局势急转直下。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当时也是斜卧在软榻上的李渊霍然起身,目光炯炯,将帅不合会有什么下场,去年史万宝、李道玄已经用血一般的事实证明了一遍。
史万宝和李道玄之间有私仇吗?
就算有,史万宝也不敢干出让大军顿足的事情。
只不过是长安夺嫡事的延伸罢了。
让李道玄出任代州总管,他日突厥南犯,已经被东宫笼络的李神符会不会顿足不前呢?
史万宝葬送三万唐军,但终究河北山东和关中河东还隔着太行山呢,但如果河东道出了事……突厥渡过黄河就能一路杀入关内道,甚至杀到长安脚下。
这种险不能冒。
同样的道理,一旦突厥攻打马邑,李神符会出兵相援吗?
肯定不会,而且身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他有权封禁雁门关,不许任何人出塞。
李渊在心里琢磨,老大肯定已经笼络了襄邑王李神符,但老二未必已经笼络刘世让……时间上也来不及,八成是不想看到李神符投入东宫门下。
从感性出发,李渊很清楚,想稳定河东局势,想使马邑成为塞外据点,想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以西,调走李神符,另选宗室将领出镇河东才是正理。
而二郎的心思……倒是提过未必是最合适的淮阳王李道玄,这倒是,毕竟大郎麾下,挑不出什么冒尖的宗室将领。
但从理性出发,李渊更希望投入东宫门下的李神符镇守河东,这会极大的稳固东宫的势力,最重要的是让大郎在军中有稳固的基本盘。
没了原时空平定山东,擒杀刘黑闼的战功,如今的李建成非常需要军方的支持。
但问题是,李神符能和刘世让相逢一笑泯恩仇吗?
关键还是李神符,他有这个气量不计前嫌,成为刘世让驻守马邑的助力吗?
毕竟,之前的一幕幕……李神符先是饱以老拳,后附名举告,再落井下石,若不是怀仁临行前托付李道玄亲自坐镇雁门关,别说刘世让本人,只怕怀仁、崔信都要埋骨马邑。
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李渊挥手斥退宫人,轻声道:“为父有意召襄邑王弟、宜阳县侯回京……”
李世民和李建成对视了眼,都听懂了,父亲这又是要和稀泥啊!
李建成咳嗽两声,“宜阳县侯贸然离开马邑回朝,只怕马邑生变……不如调一员良将代之?”
李世民轻笑一声,“太子,不会是宜阳郑氏族人吧?”
李建成脸一黑,要取代刘世让坚守马邑,最关键的就是心志如铁,绝不降敌……而郑院士身为鸿胪卿,被突厥俘虏后居然替敌说降守将……
“东宫太子左卫率裴龙虔,名门子弟,当年攻伐关中,功勋累累,只是后来无用武之地。”
“马邑距离雁门关不远,若无良将镇守,的确不宜。”李世民接口道:“父亲,孩儿记得西征吐谷浑的苏定方原是怀仁亲卫头领,不如调其驻守马邑?”
李渊无语,他算是看出来了,老二这是要损人不利己……毕竟苏定方的跟脚很清楚,而李善在名义上是不涉夺嫡事的。
“不妥,不妥。”李渊挥手道:“昨日平阳还为此进言,怀仁在代县艰难,无人可用,想将苏定方调去雁门关。”
心里已经有了成算的李世民无所谓的耸耸肩,他心里有数,父亲在刘世让、李神符之间摇摆不定,但这时候如果施加一个外力,很可能就能改变结局。
而这时候,宫人禀报,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手持一份奏折,大步走入两仪殿。
“陛下,大捷!”“大捷”两个字一出口,李渊李建成父子的第一反应都是江淮战事,毕竟北地风雪漫天,这时候哪里能有什么战事,倒是江南之地,即使是腊月正月,也战事不歇。
李世民也是一脸期盼……装的有点假了,昨天他都和凌敬、杜如晦等人关于这封捷报商量了很长时间。
陈叔达将奏折递给李渊后,后退几步,微垂眼帘,眼观鼻,鼻观心。
李渊一目十行看完,轻轻叹息一声,抬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居然是刘世让大败突厥的战报。
罢了,罢了,也好,有此战功,也不需再议了。
李渊将奏折放在榻上,下令传召宰辅觐见。
李世民和李建成对视了眼,都保持了沉默……显然父亲没有将奏折让他们看的念头。
不多时,诸位宰辅觐见,唯独裴世矩未至。
“前几日听闻弘大患病卧床?”李渊皱眉道:“还未好转吗?”
出人意料的是,太子李建成柔声回道:“父亲,近日酷寒,风雪交加,裴相不慎患了伤寒,孩儿已遣派太医署名医前去问诊,并无大碍,不过尚需将养几日。”
按道理来说,裴世矩生病,皇帝垂询,理应是裴世矩的堂弟裴寂来回答,但却是李建成抢在了前面。
不过,这也是说得过去的,李渊深深看了眼李建成,“弘大兼太子詹事,大郎需多加抚慰。”
“孩儿遵命。”
裴世矩那只老狐狸最终还是选了太子,李世民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视线扫了扫,除了裴寂之外,几位宰辅都面露异色。
毕竟裴世矩先后担任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但主要是借个前隋重臣名头而已,但现在看来,裴世矩已经实际的投入东宫了。
对此,李渊有些意外,但也觉得长子有些长进,将手中奏折递出去,“马邑战报,裴监诵之。”
马邑战报?
大家都有些诧异,寒冬腊月的,马邑那边又闹出什么事了?
裴寂接过奏折看了几眼,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建成,才朗声道:“臣左威卫大将军淮阳王道玄谨表,芮国公苑君章、宜阳县侯刘世让……”
李世民在心里盘点李善的谋划……他也想起了去年山东战报依次入京一事,将太子的脸左一巴掌右一巴掌,那是凌敬的手笔,没想到李善学了个十足。
如果尽杀突厥、逼降苑君章和此次捷报一起入京,李渊依旧会陷入犹豫,因为主角始终是李善。
但分开入京,后一份战报完全突出了刘世让,大败突厥的战报将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一月十四日,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率四千骑兵进逼马邑,索崔舍人、馆陶县公……”
“对峙良久,风雪交加,不见十步,刘宝率雁门援军侧击敌阵,宜阳县侯刘世让率先冲阵,芮国公苑君章斩乱军心者,全军向前。”
虽然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但江国公陈叔达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怀仁逼降苑君章……此僚首尾两端,没想到居然有此一幕。
“酣战三刻,宜阳县侯手刃十余,突厥败退,搜罗战场,斩首八百级,得良驹千匹……”
李建成也不傻,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他也知道,这份战报……很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的确,如李世民、凌敬他们怀疑的那样,李建成已经成功笼络了襄邑王李神符……为什么这么快?
那就要问李善了。
以仁义为先的李善不愿意抛弃昔日的盟友李高迁,将内情一一相告,还出了个馊主意……有曹船佗一事在手,又有李高迁辞官归隐,李建成很快就和被迫背锅的李神符达成了共识。
总的来说,襄邑王李神符投入东宫,但太子李建成需要保证李神符的权位不被削弱……算是一次交易吧。
事实上只要交易了,不管有没有成功,李神符都不会再有其他选择……而李建成也需要李神符继续以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的身份坐镇河东。
现在好了,很可能一切皆成空。
那边奏折还没有念完,李建成可怜巴巴的转头看去,李渊回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刘世让有此大功,还有什么理由将其调走,或者劝说他不计前嫌,和李神符和睦相处?
其实李渊自个儿心里也有数,就算李神符和刘世让口口声声不计前嫌……那也都是扯澹,该拖后腿的时候谁都不会手软!
裴寂念完了奏折,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是太子心腹,很清楚李建成和李神符的交易……这是完犊子了啊!
“寒冬腊月,索要怀仁。”李世民笑道:“郁射设深恨怀仁……父亲,不如调怀仁回朝吧?”
李渊犹豫了下,他倒是真想将李善调回来……但他也知道,李善之所以外放,就是因为大郎、二郎频频怀柔,这小子不想被牵扯进这个旋涡。
如果调任……但只去了半年而已,这么快调任似乎不太妥当。
李渊突然怔了怔,噢噢,原来怀仁才赴任半年啊!
筹建伤兵营,开拓商路,组建商队、北市,还弄出个马引,引入大量良驹,迁移朔州、云州百姓,逼的苑君章陷入绝境……最终不得不全军投唐。
这家伙可真能折腾啊!
“押后再说。”李渊只吩咐了声,朗声道:“刘世让、苑君章大败突厥,当有封赏,诸公以为如何?”
中书令杨恭仁点头道:“陛下说的是,苑君章已为国公,当厚赐丝帛金银,再召其入京觐见,再行封赏。”
陈叔达建议道:“苑君章初初来投,不宜即刻入京觐见,当稍缓之,先召其子入京,陛下可赐其官制,以示施恩。”
“此外,宜阳县侯当晋爵……”
众人商议了一番后,李渊决定,刘世让从宜阳县侯进宜阳县公,但职务一时半会儿没定下来……毕竟这需要符合接下来河东势力的变换。
就在这时候,尚书左仆射裴寂扬声道:“已入腊月,又突厥新败,淮阳王理应回京。”
李渊正要点头,不管李神符如何处置,但淮阳王李道玄是不可能接任的。
但下首的李建成突然笑道:“宜阳县公大败突厥,淮阳王弟坚守雁门为其后盾,亦有功劳。”
“父亲,不如就让道玄任代州总管吧?”
斜瞥了眼李世民,李建成顿了顿又加了句,“或加河东道行军总管?”
“再或加并州总管?”
殿内登时一片寂静。李唐一族虽然有鲜卑血脉,但总归身处高位,又历魏孝文帝汉化,很多事情是能做不能说……说到底,总是要面子的。
太子、秦王夺嫡其实在建国之前就有了征兆,当时的李渊册封唐王,李建成身为世子,受命率军南伐洛阳,李世民实际上是在其麾下的,但可惜那一战师出无功。
自那之后,李建成虽偶有征伐之举,但无奈李世民绽放出了无与伦比的光彩,薛举、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陆续被剿灭,武德二年时秦王府就已经和东宫明争暗斗了。
再之后秦王一战擒两王……但即使如此,两人表面上还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至少在外人面前是这样。
但今天李建成算是把脸撕破了,用讥讽的口吻建议李道玄全领河东道……就问你李世民敢不敢应下?!
你领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大行台,根深蒂固,还要再将河东道拿走……你觉得父亲会同意?
二弟,你这是要造反啊。
对此,李世民有些意外,但并不动气,只轻声道:“大兄,今日乃议国事。”
“襄邑王叔与宜阳县公积怨颇深……大兄勿要误会,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父亲、大兄、小弟甚至在雁门的李怀仁都心有狐疑。”
李世民耐心而淡然的说:“但怀仁迫于形势,无奈使刘世让驻守马邑,雁门关有其旧部前去相援,此战大败突厥……再加上刘世让斩郁射设,驻守马邑,非此人不可。”
“河东乃关内之翼,又是旧地,不可或失,数年来突厥频频侵入河东,若马邑在手,必能遏制突厥攻势,襄邑王叔的确不宜留在河东。”
“但淮阳王弟年轻气盛,虽多历战阵,但非方面之将人选,久驻代州,实为怀仁。”
李世民这一番话下来,除了铁色转青的李建成和裴寂之外,其余人都暗暗点头。
毫无疑问,李道玄肯定深恨东宫,肯定依附秦王,但一直驻守代州,很大程度是因为李善这个至交……李世民并不蠢,理应知道陛下或许会在突厥大举侵入河东道的前提下让其统兵,但绝不会允许李道玄长期统领河东道。
李世民平静的看向对面的李建成,“更何况,淮阳王弟去年山东一战,战战兢兢,若不是怀仁,难以魂归故里,何敢领代州总管在前?”
站在后面一直没吭声的尚书右仆射萧瑀嘴角一弯,太子平日温文,今日却单刀直入,秦王战场上犀利无双,今日却是绵里藏针。
这句话一方面是在说明李道玄或者说李世民并不觊觎并州总管这个位置,另一方面是嘲讽……若是李神符任并州总管在后,李道玄怎么可能敢任代州总管在前呢?
难道不怕李神符是第二个史万宝吗?
李渊有些失望,失望于太子的不智……就算舍不得刚刚笼络到手的李神符,也不能将话说。
现在好了,李世民从容脱身后的反击……让李建成难以应付。
“并州总管,非宗室不可任之。”李世民轻笑了声,“庐江郡王或能担任。”
李建成腮帮子抖了抖,偷眼瞥了瞥,软榻上的李渊一脸阴沉。
显然,李渊不满意这个人选……呃,李建成也知道,李世民提出这个人选就是来恶心自己的!
名义上李唐一朝有行台制度,比如李世民以尚书令领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大行台,李孝恭以左仆射领襄州道行台,但有的区域是不设行台制度的。
比如河东道,比如河北道。
河东道是以并州总管、代州总管分领河东道南北两地的行政、军事,河北道类似的职位是洛州总管。
而去年刘黑闼第二次复起,就是庐江郡王李瑗出任洛州总管……结果弃城而逃。
李世民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或可使三胡……”
“好了!”李渊打断了次子的扯淡,居然把齐王李元吉也拿出来说嘴了!
呃,庐江王李瑗弃城而逃,丢了大半个河北道,当年齐王李元吉也是弃城而逃,几乎将整个河东都丢干净了。
而东宫笼络的宗室将领中,有资格出任的也只有这两位了。
李渊揉了揉眉心,心里不住盘算,李瑗、李元吉肯定不行,一旦事变,说不定又要弃城而逃。
李神通、李道玄也不行,一方面依附二郎,另一方面也未必能掌控大局。
但出任并州总管的必须是宗室子弟,可惜赵郡王李孝恭如今还在总领江淮战事,否则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内寂静无声。
几位宰辅中,只有裴寂一人是明确依附东宫的,其他几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裴寂在心里叹息,李神符八成是要滚蛋了。
裴寂对李渊太了解,河东不能丢第二次,更何况突厥几度相逼,李渊几番隐忍,但在吐谷浑臣服、马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布局如何抗衡突厥。
在这种情况下,李渊是不允许河东出乱子的……这是对抗突厥最重要的基地。
李世民神态轻松,还有心情向着对面的李建成送个笑脸过去……他心里有数,父亲的选择并不多。
深吸了口气,李渊偏头看向了中书令杨恭仁,“中书拟诏,裁撤河东道行军总管,复设代州总管府。”
“襄邑王李神符调任灵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调任并州总管。”
众人目光闪烁不定,有人看向太子,有人看向秦王。
两个月前,割据朔方的梁师都引数万突厥兵自夏州南下,围困灵州,李道宗坚守不出,据城固守,后与杨师道里应外合,大败突厥,因此被改封为任城王。
这样的战绩……虽然年轻了点,但也勉强够资格担任并州总管了。
不过李道宗之前在柏壁之战、洛阳虎牢一战中都在秦王李世民麾下,相交投契。
但同时,李道宗和东宫的关系不算近,但也不远,最关键是和李道玄不同,李道宗和太子没仇。
而且李道宗其人,性情谨慎稳重,武德四年归京之后就深居简出,虽然和李世民颇有渊源,但并不像李神通、李道玄一样被视为秦王嫡系。
这是一个双方都勉强能接受的人物。
殿内依旧寂静,撤销河东道行军总管,李道宗和李神符对调,还没完呢……代州总管是谁?
这个位置不一定是宗室子弟出任,而且也肯定不是淮阳王李道玄。
李渊轻笑了声,捋须道:“筹谋定计,弱敌壮国,绝境之中,奋勇前行,逼降苑君璋,使马邑复归……”
裴寂嘴巴有点歪,“陛下,李怀仁如今尚未加冠,如此大功,或可晋爵?”
陈叔达也点头道:“怀仁从代县令直升代州总管,晋升太速。”
“暂不晋爵。”李渊摇头道:“加怀仁代州长史,总管暂虚设。”
也就是说,让李善以代州长史的身份来统领代州总管府……不晋爵位,只是以佐官身份暂领,这倒是可以通融的方案。
杨恭仁、陈叔达等人都有点佩服李渊了……和稀泥和到这个地步,陛下也不容易啊。
李建成看了眼对面的李世民,他觉得这个局面是两个人都能接受的。
而李世民心里吐槽,弄来弄去,最大的好处却是被李善吞下肚了。甘露殿内,李渊无奈的一摊手,“平阳,怀仁已然是县公了,如此年轻,晋爵太速不是好事,再说不是晋职了吗?”
一旁的宇文昭仪正在烹茶,笑着说:“这是陛下爱重李郎君呢。”
“是啊。”李渊搬着手指头,“县公之上是郡公,再往上是国公……只剩下两级了。”
“为父倒是舍得一个郡王爵,倒是不知道怀仁肯不肯?”
平阳公主一脸愁容,叹息道:“父亲,还不如直接晋爵国公,然后召回朝中闲置。”
“闲置?”李渊大为诧异,“这是为何?”
“为父刻意留下代州总管,以怀仁之才,以长史掌之,理应不难。”
“怀仁倒不是个冒失的,但总能惹是生非!”平阳公主觉得头痛,“父亲数数,赴任半年,都闹出多少事了?”
“哈哈哈哈!”李渊放声大笑,“今日为父议事时也在想呢,怀仁才赴任半载!”
平阳公主苦笑道:“而且毕竟欲谷设深恨怀仁,明岁必然说动颉利可汗大举来犯……若是马邑、雁门关失守……”
李渊收起笑意,点头道:“虽马邑在手,也不得不防……”
平阳公主乘机道:“怀仁虽未正位代州总管,但却是以长史暂掌。”
“代州总管辖代州、忻州、蔚州、朔州,而朔州的苑君璋、刘世让有自主之权,怀仁一来无人可用,二来兵力单薄。”
“哈哈哈,难怪今日一大早就进宫呢,原来是来为怀仁说项!”李渊指了指女儿,似笑非笑道:“是怀仁来信?”
平阳公主摇摇头,“怀仁信中提及,当夜决意袭营,亲卫头领王君昊虽是故山东名将王伏宝之侄,但不擅领兵,临济县侯阚棱又不擅骑术,实在无人可用,才冒险用刘世让。”
“噢噢,所以前亲卫头领苏定方有意去雁门。”李渊微微颔首,“既复设代州总管府,的确要遣派军将,这两日再议吧。”
平阳公主松了口气,心里盘算,若是代州兵力雄厚,自己再去信任城王李道宗,就算突厥破关而入,也应该无碍……李道宗骑射都是平阳公主传授的,哪里敢不听话。
李渊却知道女儿心有打算,但未必能成算……用脚后跟也想得到,虽然进展颇缓,但若江淮抵定,必然举一国之力对抗突厥。
换句话说,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河东道将是朝中资源最为倾斜的区域,涉及军国大事,大郎、二郎不可能不伸手,也不知道会往里面掺多少沙子。
而且一旦要掺沙子,肯定会往代州塞些精英人物,也不知道怀仁那小子有没有能耐摁得住……
这时候,宫人禀报,“陛下,中书舍人崔信太极宫外觐见。”
“终于回来了。”李渊笑道:“也不知道这对翁婿到底谈妥了没有。”
平阳公主扶着李渊起身,“女儿倒是听了,长孙氏前两日登门造访,应该已经定下了。”
“长孙氏?”
“李药师的三弟李客师之妻,其子李楷与怀仁是至交好友。”平阳公主解释道:“那还是怀仁未名声鹊起之时,李楷、王仁表与其结交,三人最是交好。”
“是同安的……”李渊也想起来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怀仁在京中女眷口中有个黑郎君的诨号,就是长孙氏那传出来的,言怀仁俊美惜黑,又不涂脂抹粉……”
“呵呵。”李渊忍不住笑,“黑郎君……”
一刻钟后,颇有风霜之色的崔信在两仪殿内拜倒,“臣中书舍人崔信,幸不辱命,招抚芮国公苑君璋,返朝交令。”
“罢了,起身吧。”李渊笑呵呵的问:“崔卿尚未回府?”
“奉圣命而行,何能先回府?”
“听闻将行纳采之礼?”
六礼中,纳采即议婚提亲,是第一道程序……那小子动作倒是快,难道还怕自己后悔不成?
崔信嘴唇抖了抖,“陛下,两仪殿乃议国事之地,何以询臣家事?”
李渊有点无趣,打点精神,细细问起马邑雁门诸事……虽然李善这几个月来密信不断,马邑招抚也写的足够详细,但还是要问一问。
早就对好了口供,不仅仅是和李善,也是和元普……除了隐瞒下曹船佗一事之外,其他的崔信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至于李善与郁射设、结社率结盟一事……崔信是真的不知情,只是描述李善与这两位突厥王子称兄道弟,以及后来刀兵相向的极大反差。
李渊啧啧了两声,心想这郁射设碰到怀仁还真够倒霉的,懵懵懂懂就被怀仁借头颅一用。
李渊在脑海中描绘那一幕,白雪覆地,篝火大炽,李善缓言慢语却犀利异常,逼的苑君璋斩下郁射设头颅……
“倾盖如故,白头如新……连过夜都等不及!”
“陛下,此乃国战。”崔信正色道:“馆陶县公未失仁义。”
“对对对,贵婿……”李渊说到一半住了嘴,笑道:“崔卿公正肃然,此番出使,彰显风范,明日当有封赏,暂且回府与家人团聚吧。”
“拜谢陛下。”
崔信出了太极宫,径直回家,张氏、崔小娘子、侄儿张文瓘并几位族人都在等候。
一阵寒暄后,崔信才在屋内坐定,感慨道:“四十余载,未有此行之凶险,未有此行之骤变,亦未有此行之盛况。”
张文瓘笑道:“如今,满城皆将怀仁兄喻为班定远呢。”
“班定远三十六人袭杀半百匈奴使者,鄯善举国而惊,依附后汉。”崔信摇头道:“但此行凶险更甚之,宣读诏书之际,郁射设头颅在前,苑君璋麾下近万大军围在营外……”
“李郎君行事,虽剑走偏锋,但却非妄为。”崔小娘子缓缓道:“斩突厥使者,已然抵定大局。”
崔信饶有兴致的看向女儿,“吾女不凡,吾女不凡!”
事后崔信细细问过李善,的确如此,只要将郁射设、结社率拿捏住,李善就有了足够的把握。
聊了一阵后,几位族人离去,只剩下崔信一家和张文瓘。
崔信才问道:“马邑雁门,陛下如何处置?”
“襄邑王与任城王互调,撤河东道行军总管,复设代州总管府。”张文瓘笑嘻嘻的说:“姑父可知,代州总管何人?”
听了前半句,崔信暗暗点头,李神符一去,马邑雁门局势就能稳得住,但听了后半句,崔信两眼圆瞪,“难道……难道……”
从代县令直升辖四洲的代州总管,那就是从正七品升到从三品!
“三表兄!”崔小娘子没好气瞪了眼,“陛下虚设代州总管,加李郎君代州长史,暂掌代州总管府。”
崔信这才松了口气,代州辖四洲,是上州,总管是从三品,但长史只是从五品。
如此大功,从正七品升到从五品,只是连升三级,这还算说得过去。
7017k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旧衣,崔信沉沉睡去,虽然这一行前后也就大半个月,但一直紧绷的神经却让他极为疲惫,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
“郎君醒了。”张氏亲自为夫君洗漱,却看见崔信让侍女从行礼中取出一个木盒,从中取出奇形怪状的刷子。
崔信笑着用刷子蘸了点温水,探进口中左右刷牙……呃,自然是李善的杰作,类似的小玩意他身边多得很。
“喏,你也有。”崔信努努嘴,盒子里一共是两套。
张氏好奇的打量了会儿,试探问:“是馆陶县公?”
“嗯。”
“就这两套?”
崔信拉下脸了,“自然还有一套……那一套可不仅仅就这些!”
张氏好笑的翻了个白眼,“此次马邑一行,多亏了馆陶县公……”
“你身为长辈,称什么县公!”崔信哼了声,“称字即可。”
张氏犹豫着将侍女打发出去,低声说:“前日,李客师之妻长孙氏登门造访……稚圭去过日月潭,提及郎君首肯?”
“那还能如何?”崔信长叹一声,“此等人杰,亦不辱没清河崔氏,昨日觐见,陛下都问及何日行纳采之礼。”
张氏微微点头,“早就听闻怀仁得陛下青眼有加。”
“若非如此,遣派近臣招抚苑君璋,何以点了为夫?”崔信嗤之以鼻,本以为是功劳……好吧,现在功劳更大了,只不过也凶险的多。
突然觉得有点诧异,崔信回头笑道:“夫人不再……”
张氏哼了声,“之前顾忌当日清河旧事,但如今自然无碍。”
张氏爱女之心不比崔信弱,之前一直看李善不顺眼,主要是因为李善斩崔帛头颅,基本已然断绝了联姻可能……偏偏那小子还勾搭自己女儿,自然看不顺眼。
天可怜见,李善还真没勾搭过,那篇《爱莲说》和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真的是巧合。
如今李善名声扶摇直上,得皇帝青眼……这都罢了,关键是这次崔信得了彩头,主要是依仗李善,如此一来,联姻之举,不会再有族老相阻了。
张氏亲自服侍崔信穿衣,嘴里还在嘀咕,“长孙氏出自洛阳霹雳堂,又嫁入陇西李氏丹阳房,与夫君乃是姻亲故旧,其子又与怀仁是至交,最适媒人。”
崔信随意嗯了声,心里却在琢磨,之前李善提及,长安城内,只有平阳公主、宇文士及和王仁表知晓内情。
这是符合逻辑的,平阳公主是李善的依仗,宇文士及曾抛妻弃子,而王仁表被嫡母苛待……都有线索可循。
但李家请了长孙氏出面为媒人,崔信不得不在猜测,李客师夫妇会不会也知情?
为清河崔氏做媒……这不是小事,而李善的来历在公开场合还是个谜团。
对了,李客师三子李楷与怀仁、王仁表都是至交好友……自马邑一行之后,崔信对李善的话始终都带着一丝警惕,这家伙白日还和郁射设倾盖如故,晚上就杀了个回马枪。
“明年十二岁,定亲后一两年就能出阁。”张氏还在盘算,“李家如今也非小门小户,多配些仆役过去……”
“急什么!”崔信一瞪眼,“至少也要等到笄礼!”
这意思是要留到十五岁,张氏哭笑不得,“出嫁前行笄礼就是了!”
崔信哼了声,“正好怀仁如今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辖四洲,掌军政大权,如此年少,如此权重,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长安。”
“陛下如此信重。”张氏叹了口气,“若能调回朝中就好了……”
“妇人之见!”崔信斥道:“怀仁尚未加冠爵封县公,手掌大权,正是奋发之时!”
崔信心里有数,李善如今得陛下看重,正要借这股东风尽量增强自身的分量,他日事发,才有足够的资本对抗河东闻喜裴氏。
听丈夫训斥,张氏柳眉倒竖,只盯着崔信,一言不发。
老夫少妻……崔信登时气沮,抓起桌子上一个盒子,“女儿怕是等急了……”
“回来!”张氏没好气喝了声。
崔信老老实实的停下了脚步。
“既然决意定亲,那怀仁父祖……”张氏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一点。
崔信沉吟片刻,低声道:“其中颇有隐秘之处,婚书上会空缺父祖辈名讳。”
看妻子脸色一变,崔信笑道:“放心便是,本朝新立,并无关碍……怀仁已然尽述,为夫心里有数。”
留下张氏在心里盘算,崔信出门去了不远处的阁楼,女儿正坐在梳妆台前画眉……哎,老父亲看到这一幕,心里真不是滋味。
“砰!”
崔信将木盒丢在案上,连话都懒得多说了。
崔小娘子先行礼拜见父亲,倒是耐得住性子,昨晚就在等了……自己送了精美茶具、碑文字帖过去,就算没有定亲,那也应该是有回礼的。
木盒里除了一套洗漱牙具之外,还有李善从草原以及各地搜集来的各式特产,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颗火红似血的宝石,虽然不大,但却剔透夺目。
崔信也有些吃惊,这样的珍宝……那小子倒是舍得,若是镶嵌在步摇之上,必为传家之宝。
“心满意足了?”
听见父亲的冷言冷语,崔小娘子抬头蹙眉,“父亲,未有诗文?”
崔信更是不满,“犹记得前年为父往德州一行,回家后吾女索文……”
清脆的笑声响起,崔小娘子掩嘴而笑,行了个手拜大礼,“父亲大人此行北地,遍览塞外风光,必有佳文。”
“罢了,罢了。”崔信心如死灰,“论诗文,为父的确远不及怀仁。”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此为往马邑途中怀仁所作,只是两句残诗。”
看女儿仰着小脸的模样,崔信笑道:“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回程雁门关途中,怀仁补完全诗。”
“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若说筹谋山东战事只是初出茅庐,科举夺魁可算一展身手,而此次马邑招抚……的确配得上后两句。
崔信可以想象,此事遍传天下,李怀仁这个名字将会成为一个传奇。平心而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两句诗虽然在后世流传甚广,但算不上什么千古佳句。
但配上李善此番壮举,诗文中昂然之意跃然而出,自有一股雄浑气势。
崔小娘子细细想象,笑意甜美,不知不觉中脸上脖颈处绯红一片,看的崔信一肚子气没处发泄。
但女儿自迁居入京,因婚事多遭其母训斥,整日愁容,如今却笑容满面,也宽慰了崔信爱女之心……罢了,便宜那小子了!
不过还是要等到十五岁及笄!
不对,不对,那小子身边美妾俏婢,万一弄出个庶长子那就糟了……要不稍微提前一点?
崔信一时间心如乱麻,突然又想,李善虽然家道中落,但终究是名门之后,听说其母也不是凡品,应该不会弄出什么庶长子吧?
女儿又缠着问起代县诸事,崔信叹了口气,随口叙说着霞市盛况,又说起当日所见,叹道:“此生未见如此父母……赴任半载,有此盛名,怀仁不负怀仁之名。”
崔小娘子眼睛都亮晶晶的。
崔信轻声道:“吾女慧眼,怀仁实是少有俊杰,又有《爱莲说》一文,实是天合之作。”
崔小娘子举起袖子遮住泛红的脸颊,笑道:“父亲大人刚回京,还不知道呢……当日马邑战报传至京中,陛下金口一赞,言李郎君为世间第一流!”
“世间第一流?”崔信喃喃重复了一遍,“倒也配得上。”
崔小娘子脸上喜色一现,“父亲说的是!”
崔信有些诧异,问了几句才知道,“世间第一流”的评价传入坊间,颇有议论,虽然李善与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子弟都有交情,但还是有人颇有异议。
这是难免的,虽然李唐一朝行科举事,而且弃隋时科举不举寒门之例,但门阀依旧占据着主流……虽然很多人都猜测李善非寒门子弟,但毕竟父祖辈不为人知,自然有人为此不满。
因为九品中正制中,只有最顶级的门阀子弟才有资格被评为第一品……比如东晋的书圣王羲之。
崔信心想,申国公李穆历经魏、周、隋三朝,官居太师、上柱国、太傅,赐予丹书铁券,拥有“赞拜不名、无反不死”特权,若不是其子李金才获罪,传诸四代,李善这一辈的名望也足够评为上上品了。
既然提及这方面,崔信也交了个底,“父祖辈无需打探,此事一时不可外泄,放心就是。”
崔小娘子收敛笑容,正色道:“李郎君身负奇才,奋发而进,更兼品行高洁,当日便言,父祖功名,当自取之。”
品行高洁……这个词听得崔信一阵牙酸,就那小子的言行,也配得上品行高洁?
这一次相处大半个月,崔信也算看出了李善的性情,施恩怀义,杀伐决断,颇有手腕,但也心思极深……看刘世让都被逼到那地步就知道了。
不过崔信也知道,如今天下初定,但内有夺嫡纷争,外有突厥虎视,品行高洁的人……未必能保得住家门,而李善这样的人物才更有机会重塑门楣。
父女俩聊了好一阵儿,外间传来脚步声,张氏笑着进门,“李家下了帖子。”
崔小娘子脸一红,崔信诧异问道:“怀仁唯有寡母……”
按道理来说,寡妇是很少主动投帖拜门的。
张氏摇头道:“是客师表弟。”
崔信这才恍然,他的祖母是李客师的姑奶,两人算起来是表兄弟,只是关系略远了些,不过李客师在幽州担任兵曹时期,两人长相往来。
其实在崔信最早拟定的择婿名单中,李楷名列前茅呢。
“何日登门?”
张氏看了眼女儿,才说:“并非登门,城外东山寺腊梅盛开,相邀登山赏梅。”
崔信抓了抓胡子,犹豫半响才点头道:“久闻东山寺储西来真经,值得鉴赏。”
顿了顿,崔信看向女儿,补充道:“山路崎岖,你就不用去了。”
“父亲!”
张氏笑道:“李家也有女眷入寺上香,既无外男,不妨同去。”
呃,这个外男自然是专门指李善……崔小娘子立即抱住母亲的胳膊,笑嫣若花。
张氏搂着女儿正要交代几句,突然看见案上盒子里那颗红宝石,不由目光一敛,惊喜道:“如此宝石,正好打一支金步摇配上!”
崔信瓮声瓮气道:“送来又送回去……还是留给三郎,此次在代县遇见解县柳氏族人,有意许女,正好做彩礼。”
“那如何使得!”张氏哼了声,“这本就是女儿的!”
崔信懒得再分说,胡乱瞎扯了几句出了门,虽然昨日才回京,但今日还是要去中书省转一圈,至少要和中书令、两位中书侍郎打个招呼。
当然了,崔信还有其他目的。
第一个上前打招呼的是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崔公终于回来了。”
寒暄几句后,崔信低声道:“临行前,怀仁嘱咐,代其问候……尚有些许礼单,这两日送到府中。”
宇文士及了然点头,笑道:“他日还要讨一碗喜酒。”
“那是自然。”
迟疑了会儿,宇文士及低声问:“怀仁在代县现况如何?”
“此次马邑一行,未有受伤吧?”
崔信深深看了宇文士及一眼,摇头道:“安然无恙。”
崔信也曾经问过李善,为何宇文士及如此维护……李善用莫测的口吻提起了南阳公主与魂归九泉的宇文禅师。
虽然不懂心理学,但崔信也隐隐感觉得到,宇文士及对李善的维护是无关利益纠纷的。
陆续拜见了中书令杨恭仁和另一位中书侍郎温大雅,崔信踱出中书省,迈过承天门大街,去对面撞了撞,代李善拜会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宰辅中,陈叔达和李善私人关系最是密切,有点像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怀仁开拓商路,看来获利不少。”陈叔达大笑道:“居然拜托崔舍人为其赠礼。”
崔信也很是无语,临行前李善列了张名单,拜托他为其送礼……春节不能回去,但礼还是要送的。
就今日所见的几位,杨恭仁、宇文士及、陈叔达都在名单上……只不过未必是本人,比如杨恭仁那边就是其长子杨思谊。
闲聊了会儿,崔信起身告辞,突然问道:“对了,尚未拜会裴相……”
陈叔达一点都没察觉,“弘大兄前几日偶感风寒,在府中休养。”
崔信目光闪烁,行礼告辞离去……他身为清河崔氏,此次险些被裴世矩害得陷入马邑,李善暂时不能反击,只砍下了代县赵氏的五颗头颅,但他崔信是有足够底气去怼裴世矩的。
还真以为我脾气那么好?!东宫。
太子李建成端坐上首,左右坐着他的几位心腹谋士,王珪、韦挺、魏征和郑善果。
众人正在盘点此次马邑招抚苑君璋一事对东宫的影响……毫无疑问,李神符在被笼络之后就被赶到了灵州,这是对东宫的一次严重的挫败。
但天策府那边却也没有捞到太多的好处……李渊还是有所偏颇的,没有让任城王李道宗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而只是并州总管,甚至还复设代州总管府以分其权。
李建成主要头痛于怎么向李神符交代……信誓旦旦还没几日,就被一举翻盘,也就是因为刚刚笼络到手,不然太子这张脸又等于是挨了两个大耳光子。
何以笼络李神符,在座的四位谋士都心知肚明,韦挺试探问:“襄邑王想必不敢怀怨……”
韦挺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李神符的把柄还握在东宫手里呢,曹船佗如今也在东宫手里……李神符就算再不满,也不敢怎么样。
王珪轻声道:“种的其因,方的恶果。”
魏征更是说:“襄邑王困于私怨,视军国大事如儿戏,确不宜镇守河东。”
李建成苦笑两声,说得简单……毕竟是从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这个天下实际最有权位的封疆大吏转为灵州总管,李神符怎么可能不心生怨恨?
“时也命也。”王珪叹道:“谁能料得到馆陶县公竟能于绝境之中反杀郁射设,逼降苑君璋。”
韦挺骂了句,“都是怀仁坏了事!”
“李怀仁所为,难道为错?”魏征背脊一挺,直视韦挺,双目如电,“此等俊杰,他日必为栋梁,难道殿下因此而怨?”
李建成挥手道:“怀仁亦是无奈,困于绝境,自然要奋起一搏……用刘世让也是无奈之举。”
“孤气量尚不至于埋怨怀仁……”
顿了顿,李建成补充道:“其实曹船佗一事……是怀仁密告江夏郡公。”
王珪精神一震,“之前怀仁与江夏郡公就交好。”
“不错,甚至江夏郡公还在商路分润。”李建成笑道:“事后怀仁提及,他也心疑刘世让,所以才将其携去马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何人泄露消息,突厥不会那么巧在寒冬腊月南下阻扰招抚……”
总的来说,李善明面上选择的两边讨好,只不过一边是真心实意,另一边是虚情假意……哎,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关于与突利可汗结盟一事,至今还密而不泄,李世民也同样被蒙在鼓里。
不过效果还不错,李善给李高迁出的馊主意,让东宫成功的笼络住了李神符……虽然很快就被赶走,虽然被赶走的背后同样也是李善。
哎,李世民和凌敬私下都有些哭笑不得……李善这是吃了上家吃下家啊!
“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如今怀仁分量颇重。”王珪转头看向魏征,“玄成可有良策?”
魏征知道同僚在问什么,坦然直言道:“太子、秦王都多次怀柔,东宫、天策府都有交情,怀仁之所以外放,就是不想涉入夺嫡之争。”
“不过,殿下,臣私下询之,怀仁曾言,他日殿下正位,必无二心。”
李建成还没说什么,一旁的韦挺就嗤笑道:“若殿下登基,难道他李怀仁还敢有二心?”
一直没说话的郑善果笑着说:“无可厚非,无可厚非。”
“郡公?”
郑善果轻声道:“李怀仁尚未加冠,便已名扬天下,得圣人青眼,以平阳公主为后盾,此时涉入夺嫡事,实非明智之举。”
“殿下当有海纳百川的气量。”王珪赞同的点头道:“至少,怀仁亦不会投天策府。”
李建成也赞同这个观点,李善虽然现在分量颇重,但毕竟太年轻了,如今不择边……是说得过去的。
而且不管怎么说,李善背后还有执掌北衙禁军的平阳公主。
正想到这儿,宫人在外间禀报,“殿下,平阳公主来访。”
李建成有些意外,自从执掌北衙禁军之后,平阳公主谨慎自处,少有走动,怎么会贸贸然来东宫?
不多时,宫人引平阳公主入内。
“三妹可好久没来过东宫了。”李建成笑着起身。
“拜见太子。”平阳公主先拜见太子,然后再向姻亲长辈郑善果行礼。
一阵礼节寒暄之后,平阳公主才回答道:“今日足迹遍及东宫、承乾殿、武德殿。”
李建成愣了下,承乾殿、武德殿分别是李世民、李元吉的住处,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平阳公主递来一张纸。
一目十行扫过,李建成忍不住笑道:“三妹这是在替怀仁走动啊。”
这次随崔信回京的人不少,押送好些礼物回来,就是为了走动关系……名义也是现成的,马上就过年了嘛,我不能回来过年,自然要准备些打点一二,这方面李善从来不会忽略。
崔信带回来一份李善亲自拟定的名单……呃,基本上有些瓜葛的都有一份礼单,太子、秦王、齐王,甚至圣人李渊都有,所以平阳公主才会说今日还要去承乾殿、武德殿。
宰辅中,门下侍中江国公陈叔达与李善关系最为密切,中书令杨恭仁因为其长子杨思谊与其有交情,都有一份礼单,而其他几位宰辅,也都有些许礼物。
韦挺笑道:“太子受贿,难道怀仁没有给某备礼?”
平阳公主平静的说:“均有备礼,怀仁向来处事妥当。”
嗯,韦挺、王珪、魏征都有礼单,至于郑善果和李善从无来往,但今日既然见到了,平阳公主也会帮着添一份。
平阳公主很快离开,李建成看着手中的礼单,笑道:“怀仁倒是有心。”
郑善果捋须道:“此子看似行事剑走偏锋,但实则谨慎。”
众人都点点头,不掺和夺嫡之争哪里有那么简单,站在中间的往往死的最早……但如今李善分量越来越重,身后有李渊和平阳公主,却是有这个资格的。
王珪轻声道:“殿下,河北诸事,当一分为二。”
“一为并州,二为代州。”
“代州无忧,殿下当多有怀柔,以待来日。”郑善果接口道:“所虑在于并州。”
“虽任城王在秦王麾下南征北战,多立功勋,但深居简出,并非秦王一脉,否则陛下也不会钦点任城王。”
李建成听得懂这句话,在赵郡王李孝恭脱不开身的情况下,李道宗几乎是唯一接任并州总管的宗室将领,但不管是李渊还是东宫,都不会允许李世民去加意笼络这位新任并州总管。
所以,李道宗取代李神符出镇并州,对东宫的影响顶多是,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但郑善果却难以理解李建成内心深处的惶恐,去年史万宝顿足不前,葬送三万大军,并险些让淮阳王李道玄战死……这件事虽然被压了下去,但在宗室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李道宗很可能不会依附天策府,但也必定不可能仿李神符一般投入东宫门下。承乾殿。
踏入后殿,李世民随手解下沾了雪迹的外衣丢给侍女,看向迎上来的妻子,笑道:“怀仁礼单送来了?”
“是,东宫、武德殿、承乾殿各一份,三姐亲自送来的。”秦王妃拿起宽松的衣衫服侍李世民穿上,“适才三堂姐来过,还说起这事呢。”
“已然听说了。”李世民放声笑道:“东宫、齐王府幕僚的礼单,是长安令李乾佑送去的,天策府幕僚的礼单,是客师送去的……应该是怀仁特地安排的。”
“李怀仁处事精细。”秦王妃解释道:“李楷、王仁表、李昭德等人分送晚辈礼单,没有漏了一人。”
“的确如此。”李世民忍不住摇头笑道:“崔舍人被使的团团转,就连三姐夫也派上了用场。”
没瓜葛的人自然不用送礼,但三省宰辅,李善也不会漏掉,但登宰辅门,不是谁都可以的……当然,出身清河崔氏的崔信,和平阳公主的夫婿柴绍是肯定有这个资格的。
宰辅中,和李善关系最好的门下省侍中陈叔达、长子杨思谊与李善很有交情的中书令杨恭仁这两家,是崔信去的,除了这两家之外,崔信还抢去了门下省另一位侍中裴世矩。
“崔公请入内。”仆役恭敬的请崔信入内。
虽然只是个中书舍人,但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天下大可去得。
崔信笑着踱入门内,在仆役的指引下一路走到内院,看见坐在榻上但身材挺拔,满头白发但双目依旧有神的裴世矩……看上去没病没灾的,躲起来是因为没脸见人吗?
但再躲能躲到哪儿去呢?!
七十六岁了,如果死的早一些……崔信在心里想,或许怀仁能轻松一些。
“拜见安邑县公。”
“闻喜转为安邑,倒是崔舍人得清河正名。”裴世矩延手,然后摆手斥退仆役。
崔信叹道:“难道不是拜足下所赐?”
裴世矩目光阴沉,这句话实在太让他难堪了……虽然他怂恿崔信出使马邑,主因是因为诱出李善。
但同时,裴世矩也极为忌惮李善与清河崔氏联姻……如果崔信有什么闪失,李善自然无望再取清河崔氏女。
但没有想到,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但结果却是恰好反了过来……就在昨日,圣人李渊下诏,中书舍人崔信招抚苑君璋有功,赐爵清河县侯。
以郡望封爵,向来是五姓七家的专权……如另一位中书舍人卢赤松爵封范阳郡公,太子左庶子郑善果爵封荥阳郡公。
而裴世矩前朝因位高权重亦得郡望封爵,闻喜县公……但入唐后改封为安邑县公。
崔信爵封清河县侯,虽然只是县侯,但却是以郡望封爵,这也代表着,崔信正式成为清河崔氏一族的头面人物,在一定程度上能代表清河崔氏。
与这样的人物结怨,裴世矩也只能感慨时运不济……这也是他选择投入东宫的一个原因,他虽然在府内养病,但消息却灵通的很,崔信显然有意许女李善,有清河崔氏为姻亲,普通的政争手段已经对那个青年无用了。
只简短的对答,脸皮已经撕破了,裴世矩面色清冷,“老夫抱病在身,崔舍人可还有事?”
崔信轻声笑道:“此次来访无非二事,其一拜谢裴公举荐之恩,其二是来送贺礼的。”
举荐之恩……裴世矩嘴角动了动,“贺礼?”
“已然腊月,新年不远,但雁门距长安千里之遥,新年贺礼,自然只能由在下转呈。”
替李善转呈新年贺礼……裴世矩脸色铁青一片,冷笑道:“清河崔氏,天下望族,足下名门子弟,却为黄口小儿奔走!”
“哈哈哈!”崔信浅笑道:“难道李怀仁非名门子弟?”
前隋申国公李穆之后,的确称得上名门子弟。
“更何况,李怀仁尚未加冠,山东筹谋,马邑定计,心机手段均属上层,更兼诗才盖世,此等人杰……”崔信惋惜道:“久闻裴公慧眼,不料却如此不智。”
如果说之前,裴世矩或许还相信崔信不知太多的内情,但历经马邑招抚事,他当然能肯定……崔信这完全就是在嘲讽自己,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几乎是被逼着出手的。
裴世矩缓缓闭上双眼,“贺礼……他不是已经送了五颗头颅给老夫吗?”
崔信心中一紧,当日他在代县,亲耳听到李善要五颗头颅,第二天送来的五颗头颅全都是代县赵氏族人……他还一度懵懂,李善却说这是给裴世矩,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如此说来,裴世矩应该就是借代县赵氏使得手段……只是这等事,必然找不到证据。
“裴公误会了。”崔信从袖中取出一物,缓缓的放在裴世矩面前。
裴世矩微眯双眼,低头看见一顶还沾着紫黑色血迹的皮帽。
“此为处罗可汗三子,阿史那摸末所戴皮帽。”崔信叹道:“裴公使得好手段,怀仁几近绝境,无奈之下,拼死一搏,幸得上天眷顾,方能全胜而归,以此帽相赠,谢过裴公。”
裴世矩气息不均,双目喷火,几失仪态,双手摁在榻上,怒喝道:“小儿安敢!”
将郁射设的皮帽送到裴世矩面前,这是炫耀,这是羞辱,更是一种威胁……要知道郁射设的头颅已经被砍下。
崔信心里也清楚,李善和裴世矩之间,绝无回旋的余地……自己已经站在了李善这一边。
更别说,裴世矩欲阴杀李善,却险些让自己身死马邑……难道自己还要有所迟疑吗?
崔信缓缓起身,轻声道:“怀仁寄语,还请裴公安养,长命百岁,方能亲眼目睹。”
看着崔信离开的身影,裴世矩身子在剧烈的颤抖。
离开裴府,崔信趋马在街上游荡,心里想着裴世矩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在亲眼目睹李善在马邑的手段后,他很清楚自己这位未来女婿虽然名善字怀仁,但绝不心慈手软。
“崔表叔。”
崔信侧头看见了李楷,笑道:“德谋,明日赏梅,可准备妥当了?”
“自然早已安排妥当。”李楷趋马上前,落后几步,笑着问:“表叔怎的未乘车?”
崔信哈哈一笑:“曾听稚圭提及怀仁骑术糟糕,但此次马邑一行,却再非旧观。”
逼降苑君璋,放回结社率后,李善率亲卫急行回雁门关,他惊喜的发现,崔信的骑术比他还要糟糕……或许可以换个说法,李善的骑术在不知不觉中飞速的增进。
闲聊了几句后,李楷叹道:“半载未见,不知何日方能再聚……”
崔信隐隐听出了点味道,却没有追问什么,毕竟李楷的父亲李客师的身份有些特殊。
7017k武德四年,杜如晦遇挫而归,东山寺这座虽然历史悠久,但名不见经传的寺庙渐渐有了些名气……一方面是西来真经,另一方面是因为东山酒楼。
自那之后,东山寺香火鼎盛,上香拜佛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村中青壮还按照李善的安排特地铺了青石板,移栽各式树木,使得东山寺景色亦可一观。
马车缓缓停在山脚处,张氏和崔小娘子下了车,第一眼就看见不远处亭子里迎客的张文瓘、李楷两人,第二眼看见亭子后方的大片树林。
崔信翻身下马,笑道:“你们倒是来得早。”
“姑父。”
“表叔。”李楷行礼道:“凌公、霍国公已至。”
“霍国公也来了。”崔信微感诧异,凌敬和李善关系密切,这也罢了,但柴绍这明显是来给李家撑腰的啊。
其实今日宇文士及也想来……只是怕南阳公主不让他进寺。
“姑母。”
“表婶。”
张氏和崔小娘子缓步入亭,前者笑着问:“久闻东山寺之名,只可惜今日犹有积雪,难见美景。”
张文瓘指了指周边的树林,“姑母,再过月余,此地红白相间,美不胜收。”
二月盛开,只有杏花,崔信点头道:“听怀仁提及,所谓‘吹面不寒杨柳风,沾衣欲湿杏花雨’便是此地。”
张文瓘朝崔小娘子挤挤眼,“日后还要让怀仁兄补全此诗。”
崔信哈哈一笑,“怀仁残句颇多,不过尚未加冠,不急不急。”
众人缓步登山,虽然昨夜还下过雪,但一大早就有青壮将山路打扫的干干净净,两旁有青翠依旧的松树,有造型古朴的桃树,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小松鼠在林间窜来窜去。
东山寺大门敞开,李客师夫妇并两个儿媳,以及凌敬、柴绍、朱氏共同出迎,这是双方在决意定亲后的第一次见面。
非礼勿视,崔信只扫了一眼就将注意力投向李客师、柴绍等人,心里想起妻女对朱氏的描绘……双目有神,怀仁仗义,非寻常妇人。
“崔舍人。”柴绍笑容可掬,“昨日未提及此事,还望见谅……平阳是晚间才吩咐的,只怕慢待了清河崔氏。”
崔信微微摇头,“客师兄、凌公都是多年旧交,何谈得上慢待?”
凌敬叹道:“去岁清河,何曾想过今日。”
几人都有些感慨,去年的李善,初有名望,得崔信看重,列入选婿名单,没想到转眼间李善斩崔帛头颅平乱……本以为一切成空,但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几人叙谈,张文瓘和李楷是晚辈,插不进嘴,站在一旁听着女眷的叽叽喳喳……今日长孙氏特地带上两个儿媳,就是为了热闹一些,她知晓朱氏不是个话多的人,生怕冷场。
长孙氏的长媳出身博陵崔氏旁支,拉着崔小娘子低声说:“李郎君诗才盖世,他日可别吝之。”
“怀仁吟诵成诗,可传后世,可惜诗文尚少,吝于外传。”长孙氏也忍不住说:“惜怀仁远在千里之外,否则今**其成诗。”
张文瓘笑道:“寒冬腊月,却无芙蕖。”
众女一阵嬉笑,笑得崔小娘子垂下头去,张氏搂着女儿的肩膀,“听闻怀仁善吟花,适才见路旁桃树,明岁回京,必有佳诗。”
李善善吟花……也是,荷花、牡丹、杏花都有佳作,但张文瓘和李楷都面色古怪,从今年开始,吟花的诗文……几乎每天都会出几篇。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李善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是因为他后来被逼着做的那首“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现在平康坊有些牌面的都换成花名了。
几个女眷不懂,但这些男人……都懂,看柴绍、李客师忍笑,再想想陪在李善身边的美妾俏婢,崔信脸色有些难看,挥袖道:“且进去吧。”
众人入寺,女眷去上香,几个男客在偏殿坐定闲聊。
“哈哈,崔公勿恼。”柴绍长笑道:“在下曾听平阳提及令媛,去年旧事,慷慨而言,今岁《爱莲说》,正是天合之作。”
崔信脸色微变,对于李善斩崔帛平乱一事,女儿为李善鸣不平……但终究坏崔氏利益,这种事是不好传出去的。
“若非值勤宫禁,今日平阳必至。”柴绍感慨道:“今日议定,明日在下替李家递送婚书。”
崔信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客师和凌敬,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心中有些犹疑……长孙氏做媒,按理来说,应该是长孙氏或李客师递送婚书,柴绍却主动跳出来代送婚书。
虽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崔信也听说过,柴绍其人,虽战功累累,但端谨安分,西征大胜,未有骄色,自从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以来,除了奉圣命辖马引之外,少有交际……今日冒这个头,肯定是平阳公主的决定。
婚书上李善父祖辈肯定是空缺的……柴绍应该是从平阳公主那边得知,而李客师、凌敬真的不知道吗?
崔信有些头痛,李善的关系网太过驳杂……天策府、东宫两边都有交情,但至少今日来的这两位虽然都隶属天策府,但和李善却是私人交情。
之所以最终选定李善,有很多原因,但李善不涉夺嫡事,也是影响崔信选择的一个原因。
几人叙谈,凌敬随口道:“对了,定方今岁二十有五,之前因战事连绵,至今尚未成家……”
“早就问过他了。”柴绍点头道:“去岁山东屡败刘黑闼,又西征大捷,阵斩天柱王……”
迟疑了下,柴绍才继续说:“只是定方提及怀仁……”
在座的各人都心里有数,苏定方政治立场和李善是一致的,不出意外这辈子都掰扯不开,所以前者需要先看李善联姻哪一家。
“正好问问。”凌敬笑道:“定方年前就要北上。”
李客师看崔信懵懂,解释道:“怀仁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陛下点苏定方北上护佑雁门。”
崔信其实政治层面上的敏感度不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陛下复设代州总管,所需兵将甚多,那李善的权力地位将会有一次飞跃。
李客师正准备说起正事,外间却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人疾步而来。
“姑父,这是朱氏族老朱玮,怀仁兄称其七叔。”张文瓘介绍道。
朱氏定居日月潭,也就是之前的朱家沟,而且李善身边亲卫半数以上都是朱氏族人,李善还称呼这位七叔……崔信回了一礼,心里在想,这不可能是巧合。
朱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笑道:“大郎来信。”
7017k两日前,李渊决意加李善代州长史,暂掌复设的代州总管府,消息应该还没那么快传到代州,再加上这封信的路程……
出了什么事……凌敬面色转冷,伸手接过信,侧身拆开。
李客师还好,柴绍、崔信都神色微动,要知道凌敬如今掌天策府大权,是李世民幕府中数的出的心腹幕僚。
崔信在心里调高了凌敬的重视程度,不过他也知道凌敬早在山东战事末尾就投入秦王麾下,随李道玄、田留安等将复失地,抚慰地方。
其实崔信不怕李善投入天策府,毕竟他自己就是清河崔氏出仕者中唯一没有投入东宫的那个人,而且他姻亲故旧中还有京兆杜氏、清河房氏。
一目十行看完,凌敬神色放缓,笑着将信递给了崔信,“适才还言惜怀仁今日未至,不料……”
崔信看了几眼,啧啧两声,想了想递给了张文瓘,朝着外面努了努下巴。
另一侧的偏厅内,侍女、丫鬟都被赶了出去,朱氏亲自烹茶,崔小娘子在一旁帮忙,长孙氏和张氏一来一往互相试探叙谈,长孙氏两个儿媳崔氏、温氏时不时补充几句。
定亲已然是确凿的事了,但还有很多事需要互相了解……联姻联姻,不仅仅是一对男女,也涉及两个家庭,甚至是两个家族。
张氏事前得丈夫叮嘱,没有去问李善的父祖辈,只问起各种其他的琐事……比如住所。
长孙氏轻声慢语,“就在延寿坊,科举后过户的,占地颇广,不过需要重新修缮。”
张氏愣了下,延寿坊位于皇宫西南角,靠近西市……那是自家都捞不到的好地段,早早就被收归少府,陛下偶尔赐予臣子。
“怀仁赐爵县公,得陛下恩典,实授五百户,如今日月潭就是李家的庄子。”长孙氏笑道:“这儿山清水秀,这两年庄子重新布局,亦出自怀仁手笔。”
崔氏惊讶道:“适才登山,见引水渠弯曲有致,水龙飞溅,星星点点,却是李郎君的手笔?”
“从山上引泉而下至村西日潭,引水渠遍布全庄,取水极为方便,一直通往村东月潭,再汇集入泾河。”长孙氏轻声道:“江南水庄,北地少见的很。”
温氏年纪不大,才十七八岁,娇笑道:“崔妹妹倒是能换着住。”
张氏眼睛一亮,婆媳之间最是难处,如果朱氏住在日月潭,女儿住在延寿坊,无需晨昏定省,也可时常问安,那就舒服多了……张氏当年嫁入崔家,在这方面受了不少委屈。
至于其他方面,张氏不好问出口,长孙氏自持身份,两个晚辈崔氏、温氏随口低声讲述……反正有钱有地,门下有人有宅,什么都不缺,肯定不会受委屈。
这时候,崔小娘子端着茶盘过来。
长孙氏看了眼,笑道:“果然巧手。”
崔小娘子红着脸,“皆是伯母点茶。”
“熟极生巧罢了。”朱氏笑了笑,“此为小道,若是上手,也快得很。”
张氏曾经听张文瓘提起过朱氏善烹茶点茶,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六盏茶都咬盏,的确近乎于道。
烹茶技艺……寒门想学也没地儿学,张氏不禁有些好奇,天下朱氏,江南倒是有朱氏望族,但这位显然不是出自江南,记得长孙氏提起过出身关中。
闲叙片刻,温氏好奇的问:“崔妹妹,那枚红宝石准备打金步摇还是镶在头冠上?”
“对了。”崔氏笑道:“定婚书,亦需聘礼……那红宝石就是聘礼?”
正说着呢,外间侍女禀报,张文瓘笑着进来,“姑母,怀仁兄来信了。”
张氏还没开口问,张文瓘就将信纸递了过来,只看了几眼,不禁心头一动,忍不住打量了下女儿。
一旁的长孙氏接过信纸,轻声诵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崔氏出身博陵崔氏,不禁叹道:“聊聊四句,看似浅显,实则深邃,这等诗句,才是聘礼啊。”
“此诗可为聘礼,可赠表妹,亦是自述。”张文瓘顿了顿,才继续说:“怀仁兄与人为善,温文儒雅,与人来往如沐春风,但实则心有傲气。”
长孙氏微微点头,看向朱氏,“朱娘子养的好儿郎。”
朱氏身姿挺拔,顾盼生辉,这样的儿子太给自己长脸了……虽然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儿子哪儿来的诗才。
张文瓘毕竟年纪还小,张氏索性将其留下,细细问起诸事……呃,张文瓘自然是大吹特吹,吹得朱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另一侧的偏厅内,李客师突然道:“表弟此行在代县驻足几日?”
“约莫四五日。”崔信随口道:“早闻代县残破,不过如今早非旧观,怀仁施政,如春风化雨,百姓皆称,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李客师犹豫了下,低声道:“怀仁加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琐事繁多,更主责雁门,整兵备,援马邑,抗突厥……”
凌敬一听就明白了,“德谋有意?”
一旁默默坐着的李楷轻轻点头,“眼见怀仁建功立业,晚辈意欲有所作为。”
李善掌代州总管府,不可能再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代县一地,有必要重新任命代县令……李楷与其乃是至交,又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自然有这个资格。
崔信想了想,迟疑道:“突厥若破关而入,凶险的紧。”
“怀仁亦在代州,又有何惧?”李楷昂首道:“当与怀仁携手。”
“复设代州总管府,除却长史之外,宜阳县公兼司马,尚有别驾。”凌敬缓缓道:“陛下裁撤河东道行军总管,任城王出任并州总管……代州必然增派兵将。”
“除却苏定方之外,只怕还有颇多将校北上。”柴绍接口道:“平阳已然决意,使马三宝入代州。”
这句话崔信也听得懂,代州空位置多了,东宫、天策府都要往里面塞人,所以平阳公主给李善撑腰,不仅将苏定方打发去,而且还将马三宝也送去。
毕竟李善只是代州长史,而在代州总管空缺的情况下,李渊不太可能授李善或其他人十二卫大将军,那马三宝如今官居左骁卫将军,在十二卫体系中仅次于大将军,是有资格总领诸军的。
凌敬又看了眼李楷,“代县令,非德谋不可。”
如果李善不卸任代县令,谁都没有理由去逼迫他,但如果是与其为至交的李楷,却有成功的可能……显然,李楷代表的是天策府的势力。
崔信呆了呆,他没想到,逼降苑君璋,驱逐李神符,李善连升三级,以长史的身份掌代州总管……却使得身边成为了夺嫡的战场。
这半年来,李善在突厥、苑君璋、李神符、李高迁、刘使然之间还算游走自如,但明年只怕就没那么如意了。这两年内从名声鹊起到天下闻名的李善与清河崔氏女定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除了几个与李善结怨的,就连清河崔氏族人都无异议……虽然就在去年,李善斩崔帛头颅。
从李善本人来看,与清河崔氏联姻是出自于一些偶然的巧合,但以他现在的分量,不管是李渊还是平阳公主都不会允许他娶一个平民女子,若是那样的话,就连太子、秦王可能都要插手其中了。
清河崔氏出仕者大都依附东宫,而崔信身为中书舍人不涉夺嫡事,但最亲近的几个姻亲都在天策府……再加上崔小娘子,这已经是李善无奈中的最佳选择了。
而在外界看来,这个两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不仅仅有陛下、平阳公主撑腰,身后还有清河崔氏为依仗,换句话说,已经有了基本盘。
再加上手握实权……以代州长史掌总管府,再加上雁门临近草原,需备寇突厥,常驻重兵,这个尚未加冠的青年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却是天下数的出来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人杰,东宫、天策府如何会不拉拢呢?
所以,在接下来的的一段时日内,太子、秦王几乎每日都争的面红耳赤,几乎每日的换着花样的举荐麾下将校幕僚,拼命往代州塞人。
李建成暗骂李世民不要碧莲,居然把与李善为至交的李楷推出来,其他人还真没办法去抢这个代县令……而东宫这边的子弟,和李善没什么交情。
依附齐王府的李乾佑之子李昭德年纪还小,而与东宫关系不错的同安长公主的庶子王仁表因为父亲王裕病重不可能出仕。
而同时,李世民也暗骂李建成不要碧莲,居然硬生生的将刘世让的代州司马给弄没了……刘世让本为崞县令,加代州司马,如今转为朔州司马,等于说在大败突厥,晋爵反而降职。
要知道李善对刘使然有大恩,如果仍为代州司马,不说李善掌控代州总管府要轻松很多,李世民是肯定能通过李善间接笼络住了刘世让的。
一直到临近春节的时候,终于尘埃落定……而在大年三十接到公文的李善,几乎都傻了。
“怀仁?”对面的马周大为诧异,相识年余,历经了多少坎坷,陷入绝境都不是一两次了,他从未见过面前的青年如此动容……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砍下了五枚首级,还将郁射设的皮帽送过去……裴弘大理应暂避锋芒,难不成还会将裴氏子弟送来?”
李善深吸了口气,视线再次在公文上扫了一遍,才递给了马周。
马周还没来得及过目,就听见对面的李善朝外大声说:“取酒来,小酌几杯。”
马周更是奇怪,离黄昏还早呢,这时候喝什么酒……而且他知晓,李善虽有酒量,但很少喝酒,赴任以来,也就为崔信、李道玄接风送行时候喝几杯。
“代州别驾张公瑾。”马周想了想,“此人听凌伯提起过,原王世充麾下洧州长史,武德元年投唐……对了,与其一同来投的洧州刺史,怀仁可知何许人也?”
李善木然的摇摇头……他对这位历史名人的履历不太清楚,但能肯定是二十四凌烟阁功臣之一。
“清河崔氏大房的崔枢。”马周笑道:“秦王挑了这么个人物……很是用了心思。”
李善想了想,“年岁几何?”
“约莫三旬。”
“性情如何?”
马周奇怪的说:“此人由尉迟敬德引入秦王府,未在天策府任职,亦无夸口战功,更无爵位在身,难道怀仁还怕摁不住他?”
噢噢,这时候的张公瑾还没冒出头来……李善摸了摸鼻子,强笑道:“倒是听闻,此人勇力过人,有举鼎之力。”
那是,李善可是亲眼见过玄武门的……能一个人将那扇大门关上,用举鼎之力来形容只怕都不够呢。
“举鼎之力?”马周觉得今日李善好生古怪,勇力过人在军中可不一定是褒义词,比如王君昊勇力不让苏定方,但军略一道就太差劲了……如苏定方那样既勇力绝伦,同时深通兵法的人物非常少。
马周往下看了眼,“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不用说,必定是东宫麾下。”
李善点头赞同,自己对刘世让有大恩,李世民没必要换人,只可能是东宫做的手脚,不过这个姓氏……
李善目光幽深,“此次赴任代州诸人,均需打探底细,此事还请宾王兄料理。”
“那是自然……怀仁你也无人可用啊。”马周头也不抬调笑了句,“德谋此次得以出仕,代县令交给他最是合宜……呃,薛万彻出任录事参军事。”
又一个历史名人,李善咽了口唾沫,记得就是这厮在玄武门之变掉头去攻打秦王府,险些攻破王府,将李世民妻妾子嗣一网打尽,后来逃入山中……当然最后还是降了,而且和张公瑾一样,都参与了灭东突厥之战。
“东宫怎么会调此人来代州?”马周皱起眉头,“此人是前隋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四子,曾是燕郡王罗艺麾下大将,去年秦王洛水大捷之后,此人与其兄薛万均一同入朝……薛万均投入秦王府。”
一个投入东宫,一个依附秦王……世家大族的基操,李善倒是不奇怪,只不过自己和罗艺那边已经不可能和解了,李建成为何要将罗艺的旧部弄来?
这时候,亲卫捧来酒坛,小蛮取来几碟小菜。
李善自斟自饮,眨眼间两杯酒下腹,“代州为河东门户,备寇突厥,充实代州总管府为次,首在驻军。”
马周点点头,视线一扫而过,“朝中此次皆以左武卫名义调遣将校,为首的是左武卫将军,新兴县男马三宝,中郎将是苏定方。”
李善摩挲着酒杯,这两个人他早就知晓,杜晓前些天回代州就告知了,苏定方也就罢了,平阳公主使了不少力气才将马三宝塞来。
要知道自从李高迁兵败之后,左武卫大将军一直出缺,马三宝以左武位将军赴任代州,虽然受自己这个代州长史所辖,但名义上在军中却是职位最高的……可能李渊是怕夺嫡影响代州备寇突厥,也可能是东宫、天策府争的太厉害,才会选择了平阳公主。
马三宝曾经在武德元年担任过太子监门率,与东宫有一份交情……当然了,他原是柴家仆役,柴绍大部分战功都是在李世民麾下取得的。
总而言之,马三宝得以赴任,主要还是和稀泥。
虽然后世知道马三宝这个名字,主要是因为七下西洋的郑和,但即使在唐初,马三宝这个名字的名气也不低。十二卫系统,大将军为首,两位将军副之,再下是中郎将、左右郎将,这六个人组成了一卫的高层。
如今左武卫中,大将军出缺,马三宝领左武卫将军,苏定方领中郎将,而左右郎将也非常重要……李善手持酒盏,小小的抿了口,有意无意的眯着眼仔细打量对面马周的神色。
“段志玄领左郎将。”马周点头道:“此人之父乃陛下嫡系,而此人自晋阳起兵一直是秦王心腹,浅水原、柏壁、洛阳、虎牢关均冲锋陷阵,后任天策府右二护军。”
又一个唐初名将……也是参与了玄武门之变,同样也是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的名将!
星光璀璨啊!
李善都无语了,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到底想干什么?
除了李楷这个晚辈,以及马三宝这个中立者,尔朱义琛……这个名字李善前世不知道,但其他三个人,不管是哪一方的,都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一个差点攻陷秦王府,一个独自关闭玄武门,一个心志如铁不受东宫招揽。
而这份公文上最后一个名字……李善紧紧盯着马周的神情。
“常何?”马周笑道:“此人乃温县常氏子弟,出身瓦岗,不过早年投唐,随秦王征伐王世充、刘黑闼……此人曾爵封雷泽公,授上柱国,不过因为被王世充俘,二次来投只授授车骑将军。”
李善赞道:“此人未有名望,不料宾王兄也能如数家珍。”
玄武门之变的关键人物,常何。
所谓的玄武门之变,其实这个称呼并不算合适,李建成、李元吉并不是死在玄武门,而大约是在临湖殿左右,但正是常何提前放李世民携带人马、武器入宫埋伏,并关闭玄武门,使得东宫、齐王府的兵马无法来援,断绝李建成、李元吉的生路。
这些李善暂时都不想去管,他甚至也不去管常何到底有没有,是什么时候被李世民秘密招揽的……这个招揽,可不仅仅只是曾为旧部。
但有一点李善很关注,常何此人第二次在史书上出现,是因为举荐了马周……白衣卿相,官至中书令。
史书上记载的是,马周入京,寄住在常何家中……但李善怀疑另一种可能性,马周被李世民选中,历史上正是马周策反了常何。
而这一世,李善可以确定,马周和李世民没有瓜葛……很可能是受到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影响,那么,马周到底和常何是不是旧识呢?
马周只略一思索,笑道:“早年游历洛阳,与此人有一份交情。”
李善抿了口酒,心想自己已经投入李世民麾下,这厮没必要再招揽马周了……如果遵循历史轨迹,李世民会不会另外挑个人去策反常何呢?
挺有意思。
“不对,不对!”马周突然神色一变,“常何是东宫手笔!”
这点李善已经看出来,他挑挑眉头却没说话。
“马三宝、苏定方。”马周喃喃道:“张公瑾、段志玄、李德谋,尔朱义琛、薛万彻……”
其实这是一眼就能看穿的,马三宝和苏定方都是来帮衬李善的,东宫、秦王府争了那么久,有李渊的偏袒,秦王府有可能与东宫打个平手,但不可能压过东宫。
张公瑾领代州别驾,尔朱义琛领代州司马,李楷出任代县令,薛万彻任录事参军事,大抵能平衡。
但在军中,上头是马三宝和苏定方,按道理来说,左郎将是天策府的段志玄,那么右郎将应该是东宫的人。
李善迟疑了半响,“既为旧识,宾王兄当多加来往。”
马周一脸茫然……他是东宫的人,我去结交作甚?
除了包括凌敬在内的天策府诸人之外,唯一知道李善投入李世民麾下的就是马周。
“如今明面上不涉夺嫡事,但毕竟凌伯入了天策府嘛。”李善勉强解释了句……心想自己已经大幅度修改了唐初的历史,但鬼知道历史轨迹会不会有让穿越者也无能为力的惯性,留个棋子……说不定有用呢。
不过马周也是个人精,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说服他。
马周隐隐觉得,这份公文上的这些名字,其中不凡薛万彻这样的名将,但似乎李善最关注的却是地位最低的常何。
“既是旧交,自当来往。”马周知道李善心思深,一时想不通也不想了,一句带过,“此次赴任者,纵有资历颇深的,但大都年纪不大……显然是特意挑选的。”
李善点点头,的确如此,马三宝、薛万彻、张公瑾、尔朱义琛都是三十出头,苏定方、段志玄、李楷都二十多岁,倒是常何年纪最大,已年过四旬了。
在心里琢磨了下,李善有点抓狂,似乎信心不太足啊……四个唐初名将,其中两个上了凌烟阁功臣榜,只有苏定方是肯定站在自己这边的,自己能掌控住局势吗?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善决不允许河北故事在代州重演……决不能让代州成为夺嫡的战场!
李善突然放下酒盏,喝道:“取笔墨来!”
门外的赵大赶紧撤下酒菜,小蛮从书房中取出笔墨砚台,李善朝马周努努下巴,打了遍腹稿,才低声道:“弟小有微功,得圣人垂青,暂掌代州……”
“今芮国公投唐,宜阳县公驻守马邑,明岁突厥必至……”
“若失马邑雁门,弟生死无碍,只恐坏伯父大计……”
马周虽然文采不行,但心思转得快,一边润色一边挥毫,不多时就写完了。
“誊写一份,一模一样。”李善叹道:“事先提个醒吧。”
马周想了想说:“不如再写一份,送到平阳公主手中。”
送到平阳公主手中,等于是送到李渊手中……李善想了想,“那要修改……”
马周提起笔一挥而就,李善低头看了看,点头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两边塞人……只要不坏国事就好。”
嗯,这是李善必须向李渊体现出的态度,也是他一直努力向李渊展现的人设。
这时候,外间传来喧闹声,赵大疾步而来,在门外禀报道:“郎君,任城郡王来访。”
李善和马周对视了眼,都大感诧异,刚刚赴任的并州总管李道宗,居然在大年三十登门造访。初唐宗室名将,首推李世民,次之李孝恭,其三就是李道宗,这样的人物突然登门造访,李善一边快步出迎,一边思绪万千。
自赴河东以来,遇见的……从李高迁到刘世让、苑君璋、李神符,可以说一个好鸟都没有!
希望这次能碰到个安分的。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身材挺拔,英气勃勃的青年,身着常服,腰间佩着一柄长箭。
“拜见任城王。”李善一边行礼,一边在心里嘀咕,卖相倒是不错。
今年才二十四岁的李道宗回了一礼,笑道:“在长安听道玄提起,抵河东,必与怀仁一叙,方知内情。”
“任城王言重了。”
李道宗说话的语调不快不慢,带着悠然节奏,“某与道玄年岁相近,自小相熟……足下去岁于道玄有大恩,不必如此客套。”
李道玄今年二十二岁,李道宗二十四岁,两人名字有点像,不过不像李神符、李神通一样是嫡亲兄弟,这两人是同高祖。
顿了顿,李道宗补充道:“听闻太子殿下与三兄均与怀仁以兄弟相称。”
“道宗兄。”李善笑着换了称呼,在心里想,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证明李道宗这个人的性情、秉性。
同时,李善也隐隐猜到了李道宗的来意……按道理来说,李道宗在出任灵州总管之前一直在李世民麾下,关系很亲近,但却同时提起李建成、李世民。
这是个聪明而且谨慎的人……毕竟李善与李道玄交好,而李道玄是铁杆的秦王一脉,所以李道宗此行是来试探一二,希望能确定李善的政治立场。
这同时也说明,李道宗此人,在担当起并州总管这个极为重要的职务的时候,并不希望涉入夺嫡漩涡之中。
将人迎入内室,李善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回想前世记得的一点点资料。
武德年间,李道宗爵封任城王,但后来贞观年间改封江夏王,也是参与灭东突厥一战的重要将领。
李善能记得的不多,只有两点,据说后来和亲吐蕃的文成公主就是李道宗的女儿,这位文成公主就生于任城,而且还是李道宗亲自护送入吐蕃的。
另外李世民曾经在晚年点评过还活着的几位名将,“当今将帅,惟李绩、道宗、薛万彻。绩、道宗用兵不大胜亦不大败;万彻若不大胜即须大败。”
也就是说,李道宗其人,行事用兵都非常谨慎,未虑胜先虑败……这样的人物正适合出镇并州,抵御突厥。
“打扰怀仁了。”李道宗笑着说:“今夜一同守岁。”
李善哈哈大笑,“道玄兄、临济县侯陆续回京,正愁无人相伴守岁呢。”
“临济县侯即江淮名将阚棱?”李道宗随口道:“从长安启程前听闻,阚棱南下江淮了。”
李善倒是不意外,江淮那边战事僵持,阚棱在江淮军中极有威望,是能帮得上大忙的。
两人在内室坐定,桌上摆了七八盘菜肴,还有个下置炭火的牛腩锅子,边上还有洗净的白菜。
呃,原本今晚计划是和马周一起守岁……不过之前琢磨让马周按照历史轨迹和常何……于是,马周被李善无情的抛弃了。
李道宗抿了口酒,赞道:“玉壶春之名,远在灵州亦有所闻,真不愧是天下名酒!”
“小弟在代州诸般谋划,也是借此而起。”李善随口说起开拓商路,意思很明显,看看李道宗对此是什么态度。
“此事某在灵州便有所闻,怀仁另辟蹊径,巧思妙想。”李道宗笑道:“在并州还听闻,之前怀仁为此与宜阳县公起隙。”
李善长叹一声,“在下赴任代县,虽名义辖雁门,但实则雁门重镇,先有江夏郡公驻守,后有宜阳县公奉命经略马邑……实在是迫不得已。”
李道宗微微点头,他在长安询问李道玄就有所猜测,之后赴任并州总管,命人打探后,很快就确定,在李高迁大败之后,雁门关上下早就落入李善手中,刘世让只不过充位而已。
如果没有代州总管,并州总管还勉强有伸手入代州的名义,但如今代州总管府复设,李道宗很难对代州施加什么影响力。
但偏偏代州是河东门户,雁门关更是维护河东安危最重要的关卡,甚至雁门关以西的马邑的战略位置也非常重要……这一切都会对李道宗这个并州总管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所以,李道宗此来,的确如李善猜测的那样,首先要确定政治立场……如果并州总管府和代州总管府不合,那将来的局面就会非常危险。
李道宗挺直身躯,延手道:“正要听怀仁详叙。”
李善沉吟片刻后突然起身,去侧屋取来了两封信递过去,“明日寄出,一封是东宫,一封是天策府。”
李道宗眨眨眼,迟疑着打开看了眼,抬头看了看李善,再低头看信,左看看右看看,两封信除了称呼之外,一模一样。
“江夏郡公乃东宫嫡系,名列元谋功臣,襄邑王更是宗室名将,镇守河东多年。”李善叹道:“在下赴任代县,不料被卷入漩涡。”
李善几乎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这半年的辛酸一一道出,在各方势力之中妥协、避让,可能还会迫不得已的做出选择……能不辛酸吗?
“或为夺嫡,或为私怨……乃至不顾国事,在下深鄙之。”李善毫无顾忌的说:“去岁下博一战,史万宝顿足不前,覆灭三万精锐,道玄兄……”
“若道宗兄亦有所抉择,还请道明,在下愿辞官归京……若是得一闲职,总能安生度日,无芒刺在背之感。”
李善情真意切的表演打动了二十四岁的李道宗,后者长叹道:“调任并州总管,看似手握重兵,实则战战兢兢,何敢抉择?”
对于李道宗来说,只要不谋反,不管是李建成还是李世民上位,对他的影响都不大……反正他又不像李神通、李道玄一样是李世民的嫡系铁杆。
“不瞒怀仁,长安数日,坐立难安。”李道宗确定了李善也是持中立立场,将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今日东宫下帖,明日三兄相邀……”
“哎!”
“这也是在下求陛下外放的原因。”李善同样苦笑,“其实夺嫡自古有之,只希望太子、秦王限于长安,勿将河东当做战场。”
“不错!”李道宗大力点头,“今日心定,他日你我携手,北抗突厥,不问朝中事。”
李善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从袖中抽出公文默默递了过去。
只扫了一眼,李道宗脸颊抽了抽,同情的看向李善,“真是苦了怀仁了。”
“所以才会写这两封信。”李善努了努桌上的信纸,“军国大事,若再出史万宝之流,不论何人麾下,必不留情!”炭火烧的正旺,一支精致的小铲探去,取出了几枚红炭,翻腾的铜锅登时安静下来。
“道宗兄别客气。”李善嘴里让客人别客气,自己是一点都不客气,筷如雨下,连续捡了七八块牛腩,“此来雁门,最好就是不缺牛肉!”
李道宗吃了两块,不禁眼睛一亮,啧啧道:“实在味美……哪来的牛肉?”
“代州至云州商路,几乎每日都有商队出关入关,携回良驹、牛羊……
李善嘿嘿笑道:“路途遥远,塞外缺粮,总有几头牛或饿死或摔死嘛。”
李道宗呃了声,但下筷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关内杀牛是重罪,即使是李道宗这种郡王,一年到头也不一定吃一次。
“无妨,反正云州乃是敌国。”李善心想回头得嘱咐苑君璋嘴巴严一点。
马邑招抚之后,苑君璋再无雄心壮志,要不是李善不许,他都想直接去长安了……于是,知道李善喜欢吃牛肉,三天两头送来,而且都是杀完分好的,什么牛腩、牛里脊、牛眼肉、牛尾巴、牛舌头应有尽有。
两个人喝着酒吃着肉,互相吐苦水,有一见如故之感……长安夺嫡,实在让人不堪忍受。
呃,只不过李道宗是真的,而李善是半真半假。
“襄邑王此去灵州,实在是大幸!”李善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当日在崞县,亲眼所见,襄邑王与宜阳县公殴斗……啧啧,据说是为了一个美女?”
李道宗吃饱了肉,专攻那盘蒜黄炒蛋,“此次就是因为宜阳县公驻守马邑,襄邑王叔才被调走。”
“嗯,不然刘世让在马邑实在放心不下。”李善点头道:“万一突厥来袭,襄邑王来个顿足不前,那就操蛋了。”
听李善说了句粗话,李道宗不以为意,想了想低声问:“明岁突厥必然来犯,怀仁可有对策?”
“突厥不会坐视马邑失陷。”对此李善早就盘算了无数次,“突厥大举来犯,必然是五月之后,而朔州、云州今年……太惨,青黄不接。”
“所以在突厥大举来犯之前,苑君璋应不会降敌,在下有意在数月之内整顿军中。”
“半年之内,苑君璋三度败北,麾下良莠不齐,某有意从军中抽调将校,逐步更换,淘汰青壮,安置与代州各地。”
“汰弱存强,补以将校……”李道宗迟疑问:“苑君璋肯吗?”
“由不得他不肯!”李善笑道:“苑君璋已失锐气……如今他最怕的是麾下叛乱,斩其首级投突厥,所以巴不得呢。”
李道宗了然点头,苑君璋不想回头,但麾下就不太好说了。
“此事陛下知悉,不过代州兵马尚未齐备,还请道宗兄协助。”李善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军中将校都是各人带来的,实在不太好安排。”
李道宗挺同情对面这位青年,至少自己能完全掌控麾下,将校没有什么政治立场……而代州总管府就不同了,全都是东宫、秦王府塞进来的。
这时候,仆役端进来一个偌大的食盘,上面是一盘饺子,一碗饺子。
唐朝还没有过年吃饺子的习惯,不过李善自己习惯了,而且习惯吃带汤的饺子……小时候吃惯了,而且还得加上刚炼出来的新鲜猪油和油渣,异香扑鼻啊。
一碗饺子吃完,李善打了个饱嗝,对面的李道宗之前吃的够饱了了,虽然味道不错,但只吃了两三个,看模样有些心不在焉。
“道宗兄?”
“噢噢。”李道宗迟疑了下,低声道:“若是突厥来犯,为兄可率兵出关。”
“率兵出关?”李善有些意外。
若是突厥大举来犯,必然先克马邑,再攻雁门。
李善不可能坐视马邑失陷,率兵出关,与马邑成掎角之势是肯定的,就在刚才,他还在想着,从权责上来说,自己这个暂掌代州总管府的长史最有资格,但李善知道,具体的军务……自己实在干不来。
从职位上来说,应该是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但此人在历史上没留下什么印记……而且关于这个姓氏,李善已经有所揣测。
从军中官职高低来看,左武卫将军马三宝也有资格,但放着张公瑾、段志玄、苏定方、薛万彻不用而用并没有独当一面经验的马三宝?
现在任城王李道宗居然主动请缨……这对于李善来说自然是好事,他就不用再烦心到底用谁了,也不会去考虑是用自己嫡系但地位稍低的苏定方,还是东宫心腹薛万彻,或者秦王府大将段志玄、张公瑾……
迟疑了下,李善提醒道:“毕竟道宗兄任并州总管,此事只怕要得陛下许可。”
并州总管辖并、介、受、辽、太、榆、汾七州,但北部的代州、忻州并不受并州总管辖制,那是代州总管的权责范围。
李道宗若是想率兵出雁门关,从范围来说是逾权的,必须得到朝中的许可,至少得得到李渊的点头。
李道宗松了口气,取得李渊的首肯并不难,他担心的是李善年轻气盛,不愿意自己来抢功。
听李道宗解释了几句,李善忍不住摇头笑了,“适才不是议定,你我携手,北抗突厥,不问朝中事吗?”
“不过,道宗兄若要出关,可有定计?”
“需代州、忻州遣派民夫,携带木料,于塞外安营扎寨,步步为营。”李道宗仔细解释道:“突厥号称控弦数十万,又有骑兵之利,但实则冲阵并不犀利,少有攻坚之举。”
李善听得连连点头,他听薛忠等人描述过下博一战,李道玄率骑兵破阵,突厥并没有什么抵抗的手段,这是由双方的兵器、铠甲差别带来的区别。
此外李高迁败北,葬送近万大军,若是李高迁没有弃军而逃,坚守数日并非不可能。
“从雁门关到马邑并不远,而且还有驰道相连,大军出塞后,缓缓西进。”李道宗随手在桌上用酒盏摆出路线,“只要进五十里,设下营寨,步兵守护中军前阵,骑兵分与左右。”
“后有雁门关为依托,前有马邑坚守,纵然颉利可汗亲至,也难以全力相攻。”
李善咂咂嘴,这几乎是乌龟流啊,难怪李世民会评价李道宗不大胜亦不会大败呢。
“不知道宗兄可知晓,代州产红砖,产量颇丰。”李善琢磨了下,红砖似乎能派的上用场,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搭建成半永久型的公事了。
李道宗大感兴趣,两人这一夜一直聊到第二日凌晨,东方隐隐可见鱼肚白才歇息。
李道宗定下心了,此来河东,只需奋勇向前,不用忧虑后方。
而李善也定下心了,接下来一段时日内,不用再去掺和夺嫡事了,但有的伏笔还是要下的……比如马周,比如尔朱义琛。不得不说,李唐一族宗室子弟,李善已经见识了不少,李世民不用多说了,李建成、李元吉也有着历史固有的印象。
其他几位,李神通相对来说比较庸碌,李神符少有威严却斤斤计较,李道玄刻意模仿李世民的犀利作风,李瑗……呃,那就是个废物。
但无论何等性情,毕竟李唐一统天下,宗室子弟无不以此自傲,但这位李道宗却性情谦逊,处事稳重,与人来往如沐春风,无一丝傲气。
其实历史上,李道宗曾经在贞观年间与尉迟恭发生冲突,一只眼睛都差点被打瞎,但却不与其计较。
“若是道玄兄镇河东,还真怕他又贸然出战。”李善啧啧道:“道宗兄精孙吴奥妙……”
“怀仁过奖了。”
“绝非过誉,前年下博一战,力劝道玄兄勿要出战。”李善叹了口气。
去年九月,梁师都引数万突厥围灵州,其实李道宗麾下兵力不少,却坚不出战,只固守城池,以挫敌锐气,待得敌军气沮,再与杨师道内外夹击,大败突厥。
两人在雁门关中随意踱步,经过数日交谈,李道宗也差不多摸清了李善的底细,面前这位青年其实不擅具体军务,但颇通用人之道。
雁门关守军数千,将校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有着具体的职责,绝不含糊不清,各种守城器械、军械,以及粮草供给、后勤补给,民夫调配都井井有条。
这是难免的,后世和这个时代在很多地方有共同处和不同处,但有一点让李善感受非常深刻,那就是分工。
后世的社会几乎将每一种产业都尽量的细化分化,尽量权责到人,省的扯皮……虽然扯皮往往是避免不了的。
在架空刘世让之后,李善对雁门关守军没有进行什么大的改动,但却尽量细化分工,即使是民夫调配,从代州各地调配民夫的数量、频率也和各地的折冲府商量过,制定出各种计划……简而言之就是准备好预备役。
而且在很多关键处设立的明确的制度……你是负责人,出了问题我只找你。
一路看下来,李道宗在心里盘算,如果李善能压得住那些东宫、天策府的骄兵傲将,守御代州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再说了,三姐不是将麾下最得力的马三宝都送来了吗?
还有那位在西征中一战成名的苏定方……此人深通兵法,又是怀仁旧部出身,更擅骑战,雁门关左右,正是其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之所。
“这就是伤兵营?”李道宗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大院子,不见血腥,不闻哀嚎,放眼望去,有晾晒着衣物的架子,有懒洋洋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伤兵,甚至还能看得见茵茵的绿草小树。
虽然只有二十四岁,李道宗却已经久历战阵,当年浅水原一战他就冲锋陷阵,见惯了军中场景,看到这一幕,虽然心里有着准备,但也不禁愕然。
洛阳虎牢一战之后,夺嫡日渐激烈,李道宗深居简出以避祸,后出任灵州总管,但也曾听说过李善的名头,其中他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诗才,但却对伤兵营非常关注,此次来雁门,主要是为了试探李善的政治态度,此外也有意看一看伤兵营。
“石榴。”李善点了点疾步过来的朱十六,“营中现况。”
“尚有一百三十七人,均是从马邑送来的。”朱十六躬身道:“其中重伤卧榻十六人,残疾者三十九人,余者约莫在一个月后恢复。”
李道玄顾盼四周,嘴里问:“便是苑君璋、刘世让大败欲谷设那一战?”
“不错。”李善点头道:“不论隶属何人,伤者均送至雁门关。”
“一共送来多少?”
“一百七十二人。”李善叹道:“其中三十五人伤重难治而亡。”
李道宗神色微动,在心里默默算了下,一百七十二伤员,死了三十五人,折损率只有两成,其中还有八十余人能恢复后披挂上阵,恢复率接近五成。
在这个时代,这是个非常夸张的数据了。
李道宗感慨道:“难怪了……设伤兵营,的确能振军中士气。”
李善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那一战伤者远不及百余人,光是战死的就有百多人,还有不少伤重难治……即使是送到雁门关后,李善都会在第一时间查体,若是治不了的,全都送到别的地方,是不允许进伤兵营的。
换句话说,进了伤兵营的,都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这些伤残再难重返战场的伤员中有府兵,也有苑君璋麾下的士卒,前者自然是朝廷去管,而后者李善在代州、忻州、蔚州等地授田安居。
消息早就传到马邑那边去了,现在苑君璋麾下士卒大都心向李唐一方,打了这么多年的战,正常人谁不渴望安定的生活?
再加上苑君璋裹挟了大量朔州、云州的青壮百姓,其中不少士卒的家人都迁居来了代州,李善决定以此为突破口,逐步削弱苑君璋兵力,并逐步补充入唐军将校士卒,彻底的掌控马邑。
“从商路至迁居百姓,再至逼降苑君璋,如今又以此掌军,怀仁好手段。”李道宗啧啧两声,“环环相扣,令人谈而观止。”
“还需道宗兄襄助。”李善笑道:“如今小弟手下是军将皆无。”
代州总管府的佐官、驻军将校一直到年前才定下,加上寒冬腊月并无战事,至少要正月十五之后才会赴任,至于再到至少春耕之后了。
所以,想逐步对苑君璋麾下换血来保证控制力,没有李道宗的帮忙,李善还真做不了。
“怀仁,为兄可是已经送来大将了。”李道宗哈哈笑道:“他日返京,说不定道玄还要发牢骚呢。”
这时候,一个中年将领大步走来,“拜见任城王、馆陶县公。”
“不敢当薛公之礼。”李善和李道宗都或侧身相避,或干净回礼。
这是李道玄留在河东的旧部,如今在李道宗麾下,也是李善的旧识,薛忠。
不过几个月前,薛忠的女儿已经和李道玄定亲,算是长辈了,偏偏薛忠此人性情有些古板,李道宗觉得不好伺候,干脆就送到雁门关来了。
寒暄了几句后,薛忠指着塞外,“适才有胡人叩关,自称突厥使者。”
李善心中一凛,突利可汗这么快就做出选择了吗?
能忍下郁射设被杀选择结盟,还真是小看了,见事明利,看来还真不是个好糊弄的……李善一边想着,一边轻声道:“请入正厅。”宏大的正厅内,端坐在上首的李善看着侃侃而谈的中年人,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只听了两句,他就知道自己误会了,来的并不是突利可汗遣派的使者。
想想也是,若是突利可汗真的有意,结社率那儿是有秘密联络通道的,何必公然叩关求见?
看着懒洋洋的李善,中年人脸上怒气愈盛,高喝道:“他日可汗率数十万铁骑踏破雁门关,尔等……”
“砰!”坐在侧翼的李道宗猛地一拍桌案,喝道:“那就试试!”
“道宗兄勿怒。”李善又打了个哈欠,笑容可掬的问:“若使颉利可汗不发兵雁门……贵使尽可提条件。”
中年人得意的捋须道:“只需一人头颅即可。”
“何人头颅能息可汗盛怒?”李善笑容愈盛。
李道宗隐隐听出了点味道,冷笑道:“莫不是馆陶县公李怀仁头颅?”
“正是!”中年人上前一步,情真意切劝道:“李唐开朝,国公、郡公均数以车乘,区区县公罢了,更何况不过一地县令……”
“此人勾连苑君璋,以至可汗盛怒,若得此僚头颅,可汗愿与唐国结兄弟之好……”
“只怕非是颉利可汗遣派,而是欲谷设吧。”李道宗哼了声,“倒是聪明……大败之后遣使者以此逼迫……”
“聪明,聪明……哈哈哈!”李善笑得前仰后合,“不料道宗兄亦喜说笑。”
笑了好一阵,笑得李道宗也忍俊不禁,笑得那中年人一脸茫然,李善这才擦去眼泪,叹道:“阿史那子弟,倒也见过几位……”
“始毕可汗子嗣中,突利可汗最贤,可惜缘悭一面,不过其幼子阿史那·结社率,虽懵懂不知,却有粗豪七十。”
“处罗可汗子嗣中,阿史那·社尔文韬武略均有可取之处,更明大局,晓进退,知趋利避害,他日必有所成。”
“阿史那·摸末……最令某惋惜万分。”李善似笑非笑的看着中年人,“当日某与摸末兄一见如故,均有倾盖如故之感。”
李道宗看向李善的眼神颇为诡异……雪夜袭营早就传遍长安,他当然知晓,不过细节处不知道太多,今日听着李善的感慨,实在是无语。
“虽是某亲手送摸末兄下幽阴九泉,生死两隔……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史那·摸末此人,论心机手腕,不过其兄社尔。”
中年人终于明白过来了,面前这位就是传说中谈笑杀人逼降苑君璋的李怀仁,登时两腿战战,汗如雨下。
欲谷设两度抵雁门关前,但消息断绝,又与苑君璋反目,到现在还不知道雁门关一直在李善手中,他只是按照固有的思维判断,虽爵封县公,但不过就一个代县令……
毕竟前面这些年,处罗可汗、颉利可汗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给不给,不给就打……李渊基本都选择了屈服。
李善饶有兴致的盯着,可惜颉利可汗……欲谷设此僚,军略领兵无不庸碌,更无自知之明。”
“正所谓,蠢如猪,弱如鸡,胆怯如鼠,不肖其父!”
李善突然偏头看向李道宗,“道宗兄,还请代为拟文,今日之言,必要他欲谷设知晓。”
李道宗抿嘴一笑,唤来书吏取笔墨纸砚……倒是那个汗如雨下的中年人心中一松,至少自己能活着回去,对方没有杀了自己的打算。
“当日欲谷设被某生擒,受尽羞辱,自当深恨。”李善斜斜靠在椅上,神态自若,笑道:“不怕告诉你,河东道驻兵均已回调,驻守代州的江夏郡公李高迁、襄邑王、淮阳王、刘世让如今均不在此。”
“欲谷设若有胆子,尽管来攻!”
那边李道宗已经写完,随手丢下毛笔,将信纸一推,纸张飘飘摇摇的落在中年人的脚下。
面对着李善那看似温和的笑容,中年人僵立半响,弯下腰捡起了信纸。
“那就如此吧。”李善又打了个哈欠,突然咦了一声,“欲谷设以你为使……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中年人愣了下,躬身道:“在下祖籍朔州,鄯阳刘氏。”
“刘?”李善看模样更是意外,坐直了身子,“是胡姓汉化?”
“自然不是,鄯阳刘氏上承刘汉……”
“噢噢,原来是汉人啊。”李善叹了口气,霍然起身,喝道:“来人!”
王君昊、赵大应声入内。
“拖下去,割双耳,乱棍打出!”
李道宗忍不住笑道:“怀仁此举,颇有胡汉不两立之意。”
李唐一族有鲜卑血脉,再加上之前南北对立数百年,最终以北统南而告终,所以北地胡汉之分其实没有太明显的界限……李渊先向突厥称臣,如今有对立之势,也不过是因为利益而已。
但对于穿越者来说,这是自近代开始萌发的民族主义意识的体现……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突厥势大,多掳汉家男女,苑君璋、李子和、刘武周虽依附突厥,但却仍有自主。”李善摇头道:“为夷狄说客,实是无祖无宗之辈!”
李道宗不以为意,想了想后问道:“怀仁欲引欲谷设来攻?”
“就看他忍不忍得下这口气。”李善冷笑道:“若是欲谷设以为来去自如,纵然难以破关,亦可飘然而去……”
李道宗长笑道:“那为兄就在太原府等怀仁胜报了。”
来了雁门关前后五日,虽然是正月,但李道宗也不能久留,必须返回太原。
李善为李道宗送行,心里还在猜测,欲谷设真的会来攻打雁门吗?
其实这一战在正常模式下是不会发生的,马邑已然投唐,欲谷设会在背后可能遭受敌袭的情况下攻打雁门吗?
如今还是正月,代州、朔州冰天雪地,欲谷设带着骑兵,如何攻下雁门关?
粮草供应怎么办?
更何况,马邑招抚之后,李善通过年前陆续回关的商队探知突厥内情,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可以肯定,气氛非常紧张,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堪称针尖对麦芒……老爹在后面斗得不亦乐乎,儿子却要报仇雪恨。
欲谷设会这么不识大体吗?几百里外的云州,喝得醉醺醺的欲谷设勐地抓起酒坛掷出,差点砸中跪在地上两只耳朵都被割下的中年人头上。
“李善,李善!”欲谷设踉跄了两步,再次看了眼手中的这封信,双目喷火,将其撕扯的稀烂,“李善,李善!”
不停的低低嘶吼中夹杂着无穷的恨意,自从前年从河北返回五原郡,虽然消息没有大肆传开,但如郁射设、结社率如何会放过这个羞辱欲谷设的机会?
更别说等突利可汗回了五原郡,借着这件事几次堵得颉利可汗没话说……族中多有人有这种想法,当年启明可汗传位长子始毕可汗,自那之后,两度兄传弟位,而如今欲谷设难当大任,只怕大汗之位会出现叔传侄,再度转到始毕可汗这一脉。
在这种情况下,复仇,不仅仅是因为私怨,而是证明欲谷设能力,重振威望的唯一一条路。
所以,当听闻李善去马邑招抚苑君章的消息后,欲谷设立即挥兵南下,在知晓郁射设被斩杀之后,他甚至幸灾乐祸……只要自己能斩杀李善,那就能一句翻盘。
可欲谷设没想到,等他抵达马邑,迎接他的不是李善,而是一场惨败。
北窜云州之后,欲谷设不肯回五原郡,难道再回去被嘲讽吗?
他试着以父亲颉利可汗的名义要求李唐交出李善,结果使者却一头撞在了李善的手中,对方还用这封信如此羞辱自己……
想到这儿,欲谷设再也摁耐不住,随手操起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马鞭,朝着地上那人狠命的抽下去。
混杂着血肉的碎布飞溅在空中,地上的中年人在痛苦呻吟的同时后悔不已,自己没死在雁门关,却要死在欲谷设的马鞭下。
直到奄奄一息,欲谷设才喘着粗气丢下马鞭,操起金杯将残酒一饮而尽,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去攻打雁门关?
毕竟苑君章已然投唐,刘世让那厮还在马邑,若是发兵攻打雁门关,万一刘世让杀出来那就糟了。
而且云州粮草不济,又是冰天雪地,还缺少攻城器械,更别提不可能以骑兵攻打雁门关……种种因素摆在这儿,欲谷设也不傻,知道十有八九是无功而返。
这时候,外间有仆役传报,欲谷设脸上怒气一闪,随手拿起金杯向门外砸去,门外一人灵敏闪过,喝道:“难道你不想杀了李善?!”
“你们当日为何不砍了他的头颅?!”欲谷设嘲讽道:“据说还相谈甚欢,结果呢?!”
风尘仆仆的结社率脸色铁青,一挥手,马鞭抽在仆役的肩头,“滚出去!”
“砰!”欲谷设一拍桌桉正要发怒。
“你想杀了李善,我也想杀了他!”结社率抢在前面喝道:“但如今首重马邑。”
欲谷设脸色放缓,他倒是相信结社率想杀了李善……苑君章投唐,此事在五原郡引起了轩然大波,多有族人指责突利可汗。
再加上郁射设留下的部落大都被突利可汗吞并,颉利可汗为此震怒……两位可汗并不仅仅如李善猜测的那样只是针尖对麦芒,而是已经大小战打了好几场了。
“已然罢兵。”结社率解释道:“必须夺回马邑。”
欲谷设知道,这应该是父亲和突利可汗达成停战的协议,双方共同出兵,结社率此来应该就是为此。
“你带了多少兵?”
“五千。”
欲谷设眼神闪烁不定,自己最初南下携带三千骑兵,一战败北损兵近千,但年前又调了两个小部落过来,差不多也有五千骑。
算算一共差不多万骑……攻打马邑?
为什么不直接去攻打雁门呢?
听了欲谷设的一席话,结社率脸色发黑,“你疯了吗?”
“苑君章初投唐,近万骑兵南下,就算不能攻下马邑,也能震慑苑君章……若是攻打雁门,马邑若是出兵怎么办?”
“别忘了,刘世让那厮也在马邑!”
“你盯住马邑。”欲谷设冷笑道:“我攻打雁门关!”
“五千骑能攻下雁门?”结社率嗤笑道:“难道你指望骑兵飞上雁门关?”
“那不用你管!”欲谷设眼神中夹杂着无比的怨毒……李善,你既然以胡汉两立的名义割下使者的耳朵,那就要有承受代价的勇气!
已然夜深了,结社率躺在厚厚的皮袄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个冰冷的雪夜,闪亮的长刀,冰寒的槊尖,沉重的马蹄踏破营帐,到处都是混乱,到处都是血腥……即使闭上眼睛,结社率似乎也能看见营门外,双膝下跪的苑君章高高呈上的头颅。
破败的村落,那个似乎一直温文儒雅的青年,温和笑容,一如既往的亲热口吻……结社率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结社率清晰的记得,自己狂奔回五原郡,将所有的一切合盘托出之后,兄长突利可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显然,就像那位青年分析的一样,兄长难以拒绝郁射设留下那些部落的诱惑,甚至对与李唐结盟颇为意动。
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骚乱后,五原郡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达成了协议,先收复马邑,再攻陷雁门,以苑君章投唐、唐使斩郁射设的名义问罪唐皇。
结社率私下和突利可汗商议过,收复马邑或有可能,但问罪唐皇,逼李唐交出李善……只怕无望。
甚至启程之前,突利可汗还交代过,欲谷设此人,性情莽撞冲动,难当大任,南下震慑苑君章……让他在前。
但没想到,欲谷设居然想去攻打雁门……那位让兄长也感到寒冷的馆陶县公如今就在雁门关。
虽然兄长没有说出口,但结社率看得出来,兄长对和李唐结盟非常感兴趣……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启程前,兄长询问联络的方式可还记得……
结社率在心里琢磨,或许可以试一试……他很清楚,如今的颉利可汗,最大的软肋就是独子欲谷设的无能。
在草原上,没有强有力的继承人,是很受诟病的。李道宗回太原府的第二日,李善也回了代县,其实自从去年赴任以来,除了刚开始一段时日,他基本都在雁门关,已经很少回代县了。
快马驰骋,一路所见,虽不敢言安居乐业,但比起去年初至,却多了些生气,村落、小镇甚至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屁股后面跟着一串或好奇或垂涎的孩童。
回来的第一件事,李善先去巡视了霞市……现在代县势族中,已经没有李氏这个名号了,一县小族,能撑门面的顶多只是两三人罢了,五颗头颅,让这个家族轰然倒塌。
对此,代县势族多有猜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去年李善据说失陷在马邑的时候,向霞市伸手的人很多,其中最猖獗的就是李氏,他们的手甚至都伸到马引、酒坊了。
自那之后,代县势族的声音登时低了下去,通过频频施恩,通过血腥的杀戮,李善已经完全掌控了代县。
“都被吓住了。”马周小声笑着说:“无人胆敢乱为,好几家预备元宵之后商队出关,特地赊了玉壶春,都许诺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回程以良驹相抵。”
“打疼了才老实。”李善随口说,心里却骂了句,真贱!
不抽,你们就不舒服啊?!
商路刚刚开通的时候,李善许商队赊玉壶春,用以吸引商队携带牛马回程,虽然效果不错,但后已经没有多少商队肯赊玉壶春了……那是必须以牛马抵扣的,他们宁可用钱买,甚至用粮食去换,也不肯赊,因此马引都有点有名无实了。
毕竟牛马的利润太高了……现在五颗头颅摆在这儿,想必马引的数量会很快回升。
转了一圈之后,李善去了不远处的砖厂,负责的齐老三却不在,在指引下继续向东半个多时辰后,才在一处山谷中找到齐老三。
“多少窑了?”
“十一窑。”齐老三迟疑问:“郎君,代州总管府用得掉这么多红砖?”
“你管那么多作甚。”李善训斥了句,“一路过来,都是泥泞,尽快把路铺上。”
齐老三连连点头。
最后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战死之后,颉利可汗数度攻入代州,所谓的代州总管府早就被烧毁了……也是,连代县衙都不能幸免于难呢。
李善在心里琢磨,县衙还是要重建,自己无所谓,但李楷未必无所谓……反正代州总管府也是在代县城内,干脆一并建了。
此地距离县城不算远,附近有足够的黏土,还有两处小型的露天煤矿,建砖厂最合适不过……不过运送红砖,需要马车。
塞外良驹用来拉货那实在太浪费了,李善自小在农村长大,知道如果是拉货,性价比最高的是骡子,一般能用上二三十年,嗯,最好是驴骡,能省点粮食。
想了会儿,李善走到角落处,压低声音问:“东边如何?”
“还不错。”齐老三这半年多一直在这附近,几次大战都没参与,“已经打制出一部分了,只是郎君叮嘱不能泄密,所以只有小人试用了两次。”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定方兄、马三宝很快就要来了……先预备一批吧。”
说曹操,曹操到,巡视了一遍后李善准备回代县歇息两日,因为李道宗北上,大过年的也没能歇息,但走到半途,先行回程的朱石头就来报信了,苏定方、李楷两人先行北上,已经抵达代县。
李善快马回城,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外的空地上人呼马嘶,一片嘈杂,应该是苏定方、李楷带来的亲卫。
这两人一个是中郎将,一个是出了多位名将的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此次赴任都有亲卫随行。
李楷笑吟吟的迎上来,却见李善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身段利索,不由大笑道:“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怀仁马术精进至此!”
“德谋兄好不厚道!”李善握住李楷的双手,神色颇为振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还以为会在元宵之后才启程。”
唐朝新年放假是七日,但一般来说会在元宵节之后才正式进入正轨,而代州、朔州虽然最近几日气候转暖,但依旧冰雪覆盖,所以李善以为赴任要等到元宵节之后。
“怀仁于北地扬威,建功立业,声名传遍天下,为兄困坐长安,慕之久矣。”李楷微微有些不自在,“此次为兄赴任代县令,实在是……”
代县令是李善的本职,他在这个位置上干出了那么多的大事,而代州长史只是加授,如果李善不愿意辞去代县令,那是谁都没办法强迫的……更别说李善背后还有李渊、平阳公主撑腰。
不能强迫,但能绕着弯子……李世民巧妙的用上了李楷,这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但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李楷是名门子弟,得举荐出任县令,实在是很寻常,而因为与李善是至交好友,所以不会受到李善的排斥……为此李建成暗骂李世民不要脸。
当然了,如今马邑入手,苑君璋全军来投,刘世让驻守马邑,朝中复设代州总管府,李道宗又取代李神符,此时的代县令……即使身为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李楷也知道,这是一趟镀金之旅。
“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李善瞪了一眼,“不过说起来,小弟颇为愧疚……县衙至今还是一片残地呢。”
“听说了,听说了。”李楷笑道:“怀仁赴任后在驿馆住了一个月。”
李善哈哈大笑,“已然让人起了砖窑,明日就召集工匠,起建县衙、总管府。”
两人笑着往里走,李善放眼望去,周边的武卒大半都不认识,一部分是陇西李氏的家将,另一部分是苏定方西征旧部。
“郭叔也来了。”李善亲热的招手,“德谋兄赞某骑术精进,多亏了当年郭叔教导。”
“不敢当李郎君此言。”曾经跟着李善去山东的郭朴俯身行礼。
李善一把拉起来,“待会儿让人从霞市采买黄羊,今晚设宴,不醉不归!”
周围一片道谢声,李善拉着李楷往里走,小声说:“德谋兄运气不错,刚送来的新鲜牛肉!”
嗯,苑君璋又杀了几头牛整理好送来了。
一进门,李善看见苏定方正在训斥王君昊,“定方兄……还在正月呢,君昊这半年尽心竭力,也没出过什么错。”
自苏定方随柴绍西征之后,已经大半年没见过李善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善知道苏定方不善言辞,只笑着上前亲热的搂住肩膀,“德谋兄安抚地方,可为盾,定方兄锐利无匹,可为槊。”
“两位兄长齐至,赴任至今半载,小弟终可心安。”
李善这话是真心诚意的,不论能力,至少这两位是不会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李楷、苏定方正月初八抵达代县,关于李楷接任代县令的消息也随之散开,第二日,正月初九,十多位代县势族的头面人物就站在了李宅大门外。
自从砍下了赵家那五颗头颅后,李善就再也没见过这些人,就连对方新年恭贺的礼物都没收下,正月初二就和李道宗去了雁门关。
“他们愿意守着,就让他们守着吧。”
正在吃早饭的李善随口交代了句,向对面的李楷笑道:“来得倒是早。”
“他们……”
“也不是些良善之辈。”李善笑着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李善解释了几句,李楷不禁想起临行前父亲所说的那些话……李怀仁虽心怀仁义,但极有手腕,更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或明或暗,或施恩或杀戮,因为商路,因为霞市,因为商队,因为利益,以及出仕的途径,代县势族已经彻底被李善收复……这对李楷这个继任者有着太多的好处。
昨夜,李善和李楷长谈,点出了后者出任代县令最重要的两件事。
其一,代县本地人和迁居来的民众之间依旧矛盾重重,李楷需持身中正,居中调和,陇西李氏子弟的名望很有用,但李怀仁至交好友的身份在这儿更有用。
其二,管理霞市以及各项产业,以及商路。
这是一个大工程,光是霞市里面就很复杂,市面的管理,交易的抽水,玉壶春赊欠和抵扣……
包括了酒坊、马引、砖厂的各项产业的产出,以及商路的管理,都非常耗费心神人手……李善夹带里也没那么多人,挑了部分身边亲卫如齐老三之类,另外开通马引之后,从平阳公主夫妇那借了些人手,但大量的文员、管事都是本地人。
如今代县势族都在李善的手中,李楷接手应该会比较顺利。
但李楷对此惴惴不安,一方面是因为他虽然来之前有所猜测,但却没想到李善摊子铺的这么大。
昨晚李善将一切合盘托出,拿着纸笔一点点记录,一项一项解说的时候,李楷眼珠子都不太会动了……不过半年多一点的光景,简直是脱胎换骨。
的确是脱胎换骨,光是人口就比去年李善赴任时候涨了将近一倍,还有客流量、商贾、财政,各个方面……这带来了太多太多的问题,也让场面变得相当的庞大。
李楷昨晚就下了决心,要去信家里,请父亲再弄些人手过来帮忙,不然自己没日没夜的不睡觉也忙不过来啊。
另一方面李楷的不安源自于,他没有想到,李善将半年多来苦心经营的这一切都交到自己手上……虽然李楷知道自己是来镀金的,但却没想到李善“这么够意思”!
不说其他的,只需要按照李善已经趟好的路走下去,只要不出差错,良驹、粮食、人口、商事,李楷能非常迅速的得到赞誉……在这方面,李善是不能和习惯而且喜欢互相吹嘘的五姓七家子弟相提并论的。
昨晚李楷就隐晦的提及此事,李善直截了当的给出了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要主持备寇突厥……作为实际掌管代州总管府的实权人物,这是理所应当的。
但第二个理由让李楷觉得太荒谬了……李善声称要鼓励耕作。
听闻去年秋收你亲自下田,难道今年春耕你也亲自下田?
更何况,这应该是百里侯县令的职责……李善却抢了去,反而将至少层次更高的职责丢给李楷。
不过,其实李善并没有糊弄李楷……从去年他开课,授本地人与部分亲卫算学开始,他就有着这方面的打算。
虽然从云州、朔州迁居了大批百姓,而且还要准备给苑君璋麾下愿意定居代州的士卒留下田地,但代州以及忻州、蔚州三地,废弃无主的田地还有很多很多,李善不准备让田地继续荒芜下去。
各种念头在两人脑海中飞速的闪过,李善慢条斯理的喝完羊汤,惋惜霞市那边始终没能找到后世所谓的胡椒……不过很有可能是有,但是自己不认识。
擦擦嘴,李善才交代了句,“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十几人陆续入内,恭恭敬敬的拜服行礼,为首的贺娄善柱一脸的无奈……不过这厮也不是什么好鸟,李善失陷马邑的消息传来后,贺娄善柱有意染指马引,这是能让贺娄家迅速与朝中贵人攀上关系的捷径。
等李善携盛名威势而归后,贺娄善柱也是最早转风的,不过之前的好印象算是全都白费功夫了。
“算你们运气好。”李善脸上挂着笑意,言辞却是阴阳怪气,“某刻薄寡恩,又手段酷烈,想必你们也巴不得某早日离任。”
“李公误会了。”贺娄善柱苦笑……李善赴任后的所作所为,放在外面,谁敢说一句刻薄寡恩?
不说那些普通民众,就是代县势族也得了太多的好处。
手段酷烈……难道不是因为事出有因?
更何况李善先施恩,后行杀戮事……嗯,这也是他惯用的伎俩了。
一旁正襟危坐的李善好悬笑场,还未加冠,就称李公了。
“罢了。”李善挥挥手,“德谋兄继任代县令,名门子弟,心性宽仁,从不苛待。”
“霞市一应事物均由德谋兄接手……你们若要染指酒坊、马引,正是时候。”
贺娄善柱第一个拜倒:“小人不敢,必尊明府之令。”
后面的十几人纷纷拜倒,几个曾经窥探霞市的家伙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李善递了个眼神过去,李楷笑着将贺娄善柱扶起,“日后还请诸位襄助。”
这时候,外间有脚步声响起,苏定方出现在门外,向李善使了个眼色。
李善愣了下,疾步出门。
“出事了?”
“突厥兵犯雁门关。”
“什么?”李善双眼迷茫,欲谷设这是疯了吗?
虽然最近气候转暖,但还是正月呢,这时候发兵攻打雁门关,他有什么凭仗?
“战况如何?”
苏定方摇头道:“未闻险情,但左威卫将军薛忠请郎君至雁门关。”
李善点点头,“看来……还真出了变故。”
“即刻启程?”
“齐老三将东西送来了?”
“只送来一部分。”苏定方顿了顿,低声道:“此行携带两百亲卫,其中半数无战马,而且铠甲、军械不齐。”
“去霞市找宾王兄,之前杜晓送来一批军械和各式铠甲,再配齐战马,一个时辰后启程。”
看着苏定方快步离去的背影,李善在心里琢磨,雁门关地势险要,守军三千,除非欲谷设长了翅膀,不然越不过雁门关,到底出了什么事?
.胯下健马沿路奔驰,平稳而迅捷,骑术精进的李善身躯起伏,从容淡定,一手持缰,一手摩挲着马鬃,滑顺而轻柔。
其实李善看起来骑术精进,即使是如今急奔雁门,也能跟得上,很大程度在于胯下这匹浑身漆黑如墨的良驹……郁射设还真是够意思,送了这样一匹宝马。
其他的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匹马是受过调教的,性情温顺,而且很有灵性,李善只需要轻微的勒缰,双腿的用力,胯下宝马就能迅捷的做出放缓、加速、转向各种动作。
郁射设,还真是好人啊……李善不禁心里有些许愧疚。
前方响起王君昊的呼和声,骑队放缓速度,在一处三岔口附近停下,准备略为歇息。
李善看了眼路口,不禁有些感慨,几个月前,自己就是先通过这个路口去崞县,结果目睹了李神符和刘世让的对殴,两人都因仇怨而坏国事,自己不得不返身第二次通过路口回了代县,召集亲卫,当夜第三次通过路口奔向雁门关。
几个月来的风云变幻,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李善翻身下马,接过亲卫递来的竹筒喝了两口水,“定方兄没来过雁门关吧?”
“幼年迁居京兆,后迁回原籍,途径河东,可惜未至雁门关。”苏定方放眼望去,远处视线尽头,山头起伏,片刻后才低声道:“河东之重在于代州,代州之重在于雁门,拔地而起,有遮蔽之效。”
“河东一地,表里山河。”李善一边踱步舒缓小腿,一边随口道:“雁门关位于恒山、吕梁山交汇处,地势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又后有代州为盾,故能遮蔽河东。”
“而雁门关以西,地势平坦,可直抵漠北,故雁门关实是棋眼所在,更是咽喉所在。”
“定方兄可知,为何颉利可汗侵袭均先攻雁门?”
这个问题对于苏定方这种人物并不是问题,他只略一思索便道:“自先秦前汉设马邑,后虽胡人入关,但中原屡屡出塞,先后设朔州、云州,此为要道。”
李善点头道:“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都需沿途城邑作为补给点,所以,无论是中国出塞,还是胡人南下,主力必过雁门。”
李唐一朝最关键的两个区域,也是李唐的大本营所在就是河东道和关内道,从途径上来看,其实突厥攻打灵州,顺势南下东进,就能很快杀到京兆附近,比如武德四年那一次,数千突厥偏师都攻破了大震关。
但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总是携主力攻破雁门关,肆虐河东,主要就是因为云州、朔州两地的城镇能提供沿途的补给。
而这其中,马邑是最重要,也是距离雁门关最近的一个城池,所以对唐军、突厥来说都非常重要。
当然了,突厥也没有放弃其他的道路,比如攻河西、陇西,比如从关内道的正北方向攻打灵州。
李善还曾经奇怪为什么突厥不直接杀入关内道,还是前几天来访的李道宗为其解惑。
突厥不是不想,而是灵州以北大片的区域都是太子李建成割让给突厥的,颇为荒凉,而且灵州地广人稀,城镇不多,所以,突厥走灵州这条路,只能以偏师出击,除非能攻破州府、银川、安乐几个主要城池,获得大批的粮草补给。
但前后两任灵州总管杨师道、李道宗都是狠人,每次突厥来犯,都是坚壁清野,坚守城池,如果时机不合适,宁可让突厥取道南下也不出击。
一边闲聊着,李善一边在心里琢磨,原始空中的渭水之盟,颉利可汗都打到长安城外了,走的也是雁门关这条路吗?
那时候的并州总管是谁?
李神符吗?
不过从雁门关杀到长安,得有上千里路呢,而且还得渡过黄河……会不会是从灵州径直杀入关内道的?
这方面李善没什么印象,想了片刻后就丢开了,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士卒们吵吵嚷嚷,侧头看了眼,苏定方已经快步走过去,只视线一扫,立即安静下来。
每个将领的领军风格都不同,苏定方率军上阵,有时候冲锋陷阵,有时候坐镇后方,并无常态,但平日管束甚严,有细柳之风。
身边的朱石头低声嘟囔了句,“一群土包子……”
话没说完,李善就回头瞪了眼,压低声音训斥道:“论斩首,论战功,你拿什么和别人比?”
“难道就比你穿着的铠甲光亮?”
苏定方如今在十二卫中任中郎将,已经属于高级将领,外任是能携带亲卫的,这些亲卫大都是他西征时候的旧部,早就听闻了东山李怀仁之名。
这个时代是没有所谓的儒帅的,因为在北宋成立之前,并没有文武泾渭分明的说法,这些百战沙场的勇士对苏定方既敬又畏,对于李善的态度就有点……说的好听点是有敬,但无畏。
毕竟对比起来,李善的形象稍显文弱,不太吻合在万军阵中逼降敌将的传奇事迹。
对李善的敬,主要来源于刚刚到手的坐骑、军械和铠甲,这些亲卫有的是苏定方从轮值的南衙禁军中调出来的,有的是从轮休的府兵体系中召集的,铠甲、军械并不齐备,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而李善配置的……有强弓硬弩,有各式铠甲,有闪亮长刀,还有新式的马镫、马具种种,当然了,最好的还是那些战马。
这些都是从塞外弄回来的,送到京兆,一匹值万钱,普通人哪里用得起……发放下去,那些无马的亲卫个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对李善如何能不敬?
苏定方倒是直截了当的提了这件事,言下之意是这些人不比齐老三、朱氏族人,只施恩只怕难收其心。
但李善却不在乎,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将苏定方一直留在身边,如今已经是高级将领了,自然也应该有自己的班底……呃,主要是,李善和苏定方都心里明白,仅政治立场而言,两个人这辈子都是掰扯不开的,渊源太深了。
歇息了会儿后,一行人准备继续出发,苏定方看了眼不远处几个亲卫身上的明光铠,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李唐一朝,民间不禁止刀剑弓箭,但却禁甲,即使是府兵,备甲也是要在折冲府报备的,一个普通的士卒披甲后,战力立即上升五成。
李善不以为意,这些铠甲都是平阳公主在年前让杜晓押送过来的,其中明光铠五十副……分量非常重的厚礼,一般来说,十二卫体系中的中低级军官都未必能有一副。
不过,这些铠甲都是私下向皇帝李渊报备过的……毕竟掌代州总管府,五十副明光铠不算太过分。
半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雁门关,李善和苏定方径直上了城头,只见守军士卒个个脸色难看,不时听闻几句秽语喝骂声,但却没听见有喊杀声。
李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不顾亲卫的阻拦探头看去,高耸的城墙下是陡峭的滑坡,坡地站着百多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数百突厥骑兵或喝骂,或弯弓搭箭。
李善立即明白过来了,狠狠一拳砸在城头上,“贼子敢耳!”城墙下,哀嚎声越来越响,关上的将校士卒咬着牙看着,看着百多名男女被逼着手无寸铁的从陡峭的斜坡攀爬而上,动作稍慢,后方的突厥人随意射出长箭,时不时有人被射倒,甚至被钉在地上。
气候虽稍稍转暖,但雁门关内外仍然覆盖着白雪,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和溅射在白雪上的血迹混合在一起,令人触目惊心。
放眼望去是黑压压的突厥骑兵,脸色铁青的李善几乎咬碎牙关,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肯定是欲谷设的手笔。
“第三波了。”薛忠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每波百余人……”
李善没有接过那封信,而是死死的盯着城墙下,百余男女被逼着爬上陡坡,被逼着从地上举起云梯,颤颤巍巍的搭在城墙上。
城头上的士卒都转头看去,而薛忠迟疑不定,之前两波,士卒轻易推开云梯,甚至泼下滚油擂石,但随后……
还没等百余男女往上爬,不远处的突厥骑兵突然加速,洒出了一蓬箭雨……城墙下一片惨状,血流成河。
李善突然夺过那封信扫了眼,沉默半响后递给了苏定方,视线投在城墙下一个侥幸未中箭的少年身上,他龟缩在两具尸体后,身子抖个不停。
两个突厥骑兵似乎发现了,弯弓搭箭趋马在斜坡上左右驰骋。
“苏定方!”
话音未落,两条暗影陆续划破长空,准确的射入两名突厥骑兵的胸膛。
城墙上登时大噪,士卒们纷纷喝彩,薛忠轻轻舒了口气,居高临下,抛射是占据优势的,但如此神射,其实难度比平地更高,之前两次,精于马术的突厥骑兵肆意来回,城墙上士卒放箭,几乎没什么收获。
有士卒主动用绳子槌下,搜罗尸体,将不多的几个幸存者吊着送上城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突厥骑兵缓缓退去,李善阴着脸低声骂道:“无胆鼠辈!”
在这样的季节,率骑兵攻打如此险关,那是稍有脑子都做不出来的事……欲谷设没那么傻,他并不指望攻破雁门关,他要的只是李善。
准确的说,欲谷设要的是击败李善,甚至砍下李善的头颅,不仅报仇雪恨,而且重振自己的威望。
这两者并不矛盾,欲谷设第一时间就让人将信射上了城头,要求李善率兵出塞,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只要能击败李善,欲谷设就能洗刷身上的耻辱,就能摆脱被族人嘲笑的处境,甚至对父亲和突利可汗的内斗都能起到积极作用……因为前年的失手被擒,突利可汗对欲谷设的嘲弄让颉利可汗都没话说。
举关而守,怎么可能贸然出塞?
这样的要求自然被薛忠拒绝,他甚至都没有向去了代县的李善送信,但接下来,欲谷设驱赶平民攻城……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虐杀。
薛忠很快从幸存者那探得实情,这些平民都是被突厥从云州驱赶而来的。
李善曾经考虑过欲谷设会不会来攻打雁门关,无论如何,失陷是不可能的,说不定对方还会在关下撞个头破血流……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做出这么惨绝人寰的事。
欲谷设不傻,雁门关几乎是拔地而起,太难攻克了,而云州百姓这几个月来多有举族迁居代州,欲谷设干脆纵兵大掠,搜刮民间粮草,驱赶云州百姓随军而来。
以此逼迫李善出战……欲谷设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至少这是这是一个办法,而且是能让李善很难受的办法,同时也是证明自己的办法。
李善久久的站在城墙上,直到明月悬天也不肯离去。
“怀仁……”薛忠叹道:“约莫五千左右骑兵,如今雁门关守军三千,只五百骑兵,不可贸然出兵。”
薛忠早在山东大战就和李善相熟,很清楚这个青年的性情,看似无情实有情,生怕他受激不过,贸然出兵。
“不可以怒兴兵。”李善脸色阴沉,“但云州百姓因某而遭劫……此仇不可不报!”
薛忠默然无语,他知道李善这个说法一点都没错。
欲谷设在这个时候来犯,自然是因为李善,而驱赶汉家百姓攻城,乃至肆意杀戮,更是因为之前李善以胡汉之分割下突厥使者的双耳。
甚至欲谷设在信中都提及此处,既然胡汉有别,你割下双耳,那就别怪我大开杀戒……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此次一同跟来的郭朴想了想,“李郎君身边亲卫,加定方、三郎亲卫,约莫六百,再加上雁门关守军,可以凑出千余骑兵。”
薛忠看了眼李善那漠然的脸色,低声道:“任城王那边或许能遣派骑兵来援。”
李善脸色冷峻,低头看着清冷的月光洒在城墙下的尸体上,轻轻拍了拍城头,低声道:“不急,不急。”
身侧的苏定方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他似乎习惯了这一幕,李善出谋划策,自己领兵上阵。
但苏定方的亲卫头领孙二郎却不满嘟囔了句,“龟缩关内,等着胡人自退?”
苏定方侧身扫了眼,孙二郎立即闭上了嘴,但神情仍是忿忿。
“骄兵悍将。”李善点评了句就不再理会,只在心里盘算,欲谷设应该知晓自己不太可能出塞,他到底想做什么?
驱赶百姓攻城,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但效果最为明显的是后世纵横欧亚的蒙古骑兵,但蒙古驱赶百姓攻城,并不是为了杀戮,更多的是为了攻城。
一方面在于填壕,一方面在于打击守军的士气,而欲谷设此举,似乎发泄怒气的成分更高一些?
李善习惯性的如此分析,他有点弄不懂欲谷设想做什么,也弄不清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他如何敢贸然出击?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善很确定,马邑那边必然生变……不然欲谷设脑子进水了,也不会不管后方的马邑,径直来攻打雁门关。
所以,突破口未必在马邑,但想全面的了解战局,必须和马邑取得联系。
李善阴着脸想了会儿,低声吩咐,“贺娄兴舒应该还在代县,立即召来。”
7017k端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李善盯着被绑起来的七八个士卒,心里恼火不已,但也在权衡今日此事如何处置。
欲谷设攻打雁门关已有三日,千余汉家青壮男女死在了城墙下,守军不仅未气泄,反而更是愤慨,每日都有主动请战的将校士卒。
因为李善严令不可出战,军中颇有怨言骚动,但大抵还维持得住,不过随苏定方而来的那些亲卫却忍不住这口气,西征时纵横无敌,一路追杀,破阵斩将,所向披靡,如今却要看着胡人在眼前以杀戮羞辱……对李善的观感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这种情绪积累三日之后,突厥人干出了令人发指的事,云州百姓纵使受威胁也不肯攀爬送死,结果突厥人将数十幼童压在阵前,不向前,立斩一童。
城头的士卒再也忍耐不住,群情激奋之下,苏定方的亲卫头领孙二郎率人以绳下城,持刀杀散猝不及防的突厥人,救回了十多个幼童。
此举大振军中士气,也挫败突厥士气,但终究违抗军令,苏定方当场下令斩首示众,还是薛忠、郭朴劝下,将为首的七八个士卒绑起来让李善发落。
李善能如何发落?
自己心里也憋得慌,在城头看孙二郎他们杀的痛快,恨不得击掌交好!
但无论何朝何代,战时违抗军令,身为主将,不行刑罚,日后必然少威权,军中生乱。
如何处置,实在是个难题。
苏定方上前一步,“不遵军令,当斩首示众,以慑群军。”
在苏定方看来,李善迟疑难决,很大程度在于领头的这几个都是自己的亲卫。
一旁的薛忠是个精细人,窥探李善神色,轻声道:“虽不遵军令,但斩突厥十八人,救回十三幼童,振军中士气,或能功过相抵。”
“功不掩过,但过不抵功。”苏定方厉声道:“若无号令严明,何以行军?!”
“定方兄果有细柳遗风……”李善勉强笑了笑,身边的赵大突然俯身提醒了句。
李善抬头看去,贺娄兴舒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赵大将风尘仆仆的贺娄兴舒引入,后者疾步走到李善身边,附耳低语。
李善神色漠然,眼中一片冰凉,时不时低声询问几句……没想到居然是结社率!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默的在等待。
对于可能出现的局面,李善是有着充分的准备的,思索良久后看向苏定方,“听说李三郎此次也来了?”
苏定方点点头,“亦在亲卫中。”
李善缓缓起身,来回踱步,眼神闪烁,犹疑不定,显然在决断什么。
要冒一次险吗?
其实自己已经冒过不少次险了。
但之前总有着这样那样不得已的理由或原因,历亭夜袭,那是被逼入绝境,阵前与阿史那社尔谈判,那是身处万军围中。
魏县大捷,那是自己决不能以平淡的形象回到长安,逼降苑君璋,那是自己无法接受失败后裴世矩可能的落井下石。
但这一次,却没有这个必要。
不经意间,李善的视线和一道忿忿不平的视线相撞,那是还被绑着跪在地上的孙二郎……今日下城,斩杀四敌,怀抱两童而归,身上犹有两道伤口尚未包扎,坠落的血滴将青石板染成紫红色。
感觉手心有些潮湿,李善突然移开视线,思绪放空,他在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数百条乃至上千条性命在自己面前消散,而自己却在犹豫……
自己似乎变了……
对生命的漠视,是医生伪装的表面。
这个世上,除了逝者的亲人,没有人比医生更痛苦一条生命的逝去,也没有人比医生更欣喜于一条生命的回归。
背在身后的右手不停的攥成拳头,再缓缓伸展……眼神空洞的李善背对众人,在心里不停盘算而不是犹豫,苑君璋、刘世让、结社率……
苑君璋虽然全军改旗易帜,但肯定不敢有所动作。
结社率率军逼近马邑,但不可能贸然开战,更重要的是结社率率军来逼,隐隐为欲谷设后盾,这证明了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之间很可能已经议和……至少是暂时议和。
虽然两位可汗之间依旧明争暗斗,虽然结社率肯定和欲谷设不合,但真正能排得上用场的……只有刘世让一人。
有机会,虽然不大,但也能干一票!
李善招手让贺娄兴舒靠近,低声嘱咐了几句,后者不时点头应是,脸上神色精彩的很。
“带上李三郎一起去。”
“是。”
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李善缓缓转身,视线落在孙二郎身上,轻声道:“松绑。”
苏定方眉头一皱,想说什么但又住了嘴,一旁的郭朴带着几个亲卫为孙二郎等人松绑。
“违抗军令,罪不可赦。”李善淡然道:“但你等必然不服,尽可述之。”
孙二郎看了眼沉默的苏定方,扬声道:“不过五千胡骑,何以闭关不战,以至于耀武扬威,更虐杀幼童……”
“为何不出战?”李善打断道:“五千突厥骑兵,但尚有近五千骑兵在其身后,西窥马邑,东望雁门。”
薛忠脸色大变,“突厥要攻打马邑?”
“不会。”李善干脆利索的说:“正月时节,草原尚是冰封,草枯马瘦,不会贸然开战,欲谷设攻打雁门关不过是为了某而已。”
“若是出战,可有必胜把握?”李善继续问:“雁门上下,将亲卫算进去一共千余骑兵,并州总管任城王来信,可遣派部将率千骑来援,共计两千骑兵,有必胜把握?”
孙二郎想了想,“若中郎将领军,纵然难胜,亦不至于败北。”
“然后呢?”
孙二郎呆了呆,“至少能救回……”
“救?”李善哼了声,“不说隐于其后的突厥骑兵,仅仅塞外的五千突厥,若不能击溃……突厥人均精于马术,聚散自如,骑射俱佳,更迅如雷霆!”
“数千百姓,有把握引入关中?”
“若是突厥乘机来袭,那城门是关还是不关呢?”
“若是不关,突厥破关,若是关了,必然尸横遍野。”
一连串的发问,让孙二郎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静了片刻后,李善抬手道:“都起身吧。”
孙二郎等人从被捆着跪下,到被松绑起身,其间还被问的哑口无言,已然气势大沮,李善这才侃侃而谈。
7017k宽大的厅内,清亮的声音在回响,如苏定方、薛忠、郭朴,似乎又回到了前年的冬天,馆陶城内,这个青年也是如此分析局势,筹谋设计,几度纵横河北的刘黑闼就此覆灭,兵败身死。
“胆怯如鼠?”
李善缓缓踱步,停在孙二郎面前,“持强妄进,抢回十余幼童,此乃义举,但城外尚有数千男女,难道只凭着手中之刀吗?”
“一人之勇,乃匹夫之勇,不出兵迎战,便胆怯如鼠?”
“你问问雁门关上下守军,可有一人觉得我李怀仁胆怯?”
周围的将校、亲卫、文员小吏都闭气凝神,仅仅是一个月前的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之举,就足以称之胆大包天了。
“欲谷设此来,以数千百姓为胁,逼某出兵,无非是为某项上人头……云州百姓丧命近千,孩童惨死,父失子,子亡母,如此惨状……”
“你说说,两千精骑出关,有必胜把握吗?”
“若无必胜把握,难以救回数千百姓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即使败敌……仅仅败敌就够了吗?”
李善缓缓转身,视线在厅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战场搏杀,生死有命,但此番突厥杀戮百姓,此仇不可不报,此恨不可不了!”
厅内虽然依旧一片寂静,但气氛渐渐紧绷起来。
“战国时期,名将李牧于雁门关外大败匈奴十余万骑,保边塞太平十余载。”
“祖龙一统天下,遣大将蒙恬率兵三十万,自雁门出塞,北击胡人,悉收河南之地。”
“前汉时期,名将卫青、冠军侯霍去病、飞将军李广驰骋雁门左右,多少汉家儿郎埋骨此地,关内坟地,尽是为国捍边而亡的汉家儿郎!”
声音从低到高,节奏由缓慢变得急促,语气由平淡渐渐攀高,李善突然手指北方,厉声喝道:“胡人杀戮汉家百姓近千,那某就要拿两千突厥人的头颅在雁门关外堆成京关!”
轰的一声,厅内炸了锅,李唐皇室本有鲜卑血脉,虽突厥犯边,但并无明显的种族敌视……这种观念一直持续到唐末。
让大唐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中,出身粟特族的安禄山是胡人,出身突厥部落的史思明也是胡人,被冤杀的大将高仙芝出身高句丽,同样是胡人。
坚守潼关被迫出塞最终败亡的“哥舒夜带刀”的哥舒翰出身突厥,还是胡人,平定乱事功名仅次于郭子仪的李光弼出身契丹,还特么是胡人!
前世读史,李善就对此颇为不满,这样的民族政策造就了“天可汗”,造就了显赫一时的大唐帝国,同时也也埋下了祸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朝之后,契丹的崛起,五代十国的混战,很大程度上都源自于此……其中的异族王侯将相同样数不胜数。
后人但凡读史,一般情况下,总会成为民族主义者,
之前割下使者双耳还只是私下,而今日李善却在明面上公然提出胡汉两分,由不得众人不议论纷纷。
骚乱持续了片刻后,很快在李善的逼视下渐渐平息下来,有的人是想不到那么多,有的人激愤于突厥的无情杀戮,还有的人很清楚,如今李善掌代州总管府,权势一时无二,即使是并州总管李道宗也没有阻拦的权力。
李善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孙二郎的身上,“违抗军令,本应斩首示众,今日饶尔等一命,他日出塞……”
孙二郎涨红双脸,突然单膝跪地,高声道:“愿为先锋,死战不退!”
“每人十枚首级赎罪,若缺一枚,以命相抵!”
孙二郎身后的七人齐齐拜倒。
李善微微点头,扬声道:“遣派信使,其一,往太原府,请任城王遣派部将精骑。”
“其二,往代、崞等县,召两千民夫。”
“其三,立即召代县令李德谋赴雁门关。”
厅内的吏员、亲卫纷纷退下,薛忠轻声问:“真的要出塞一战?”
“必有一战!”李善面无表情,看了眼苏定方,“此时,不可泄军中锐气。”
苏定方一直在心里盘算,“若得两千余精骑,败敌不难,但尚有五千突厥……”
“乃结社率所率。”李善哼了声,“若非结社率,何必冒险?!”
这两个月基本都蹲在雁门关的薛忠眼睛一亮,“结社率乃突利可汗胞弟,与颉利可汗父子不合,未必会来援。”
李善来回踱步,重新复盘了一遍,喃喃道:“苑君璋不会出兵……信使已去结社率处,若能说动,或有良机。”
薛忠和苏定方对视了眼,都想起了已经离开的贺娄兴舒和李三郎……这两人出身雁门,熟悉地理,能从小道摸出雁门关。
“道宗兄那边理应不会拒绝,至少能有千余精骑……道宗兄麾下可有骑军大将?”
薛忠想了想,“任城王出任灵州总管,调旧部张宝相为副手,此人出身河西,擅骑战,去岁大败梁师都,任城王以此人为先锋,此番随调并州。”
张宝相……李善依稀记得这个名字,就是想不起细节。
历史上,张宝相一直是李道宗的副手,唐灭东突厥一战,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张宝相为副,率军从灵州杀向西北,一头撞上了狼狈而逃的颉利可汗,就是张宝相生擒颉利可汗。
李善记下这个名字,喃喃道:“关键还是宜阳县公……”
苑君璋未必可信,结社率也未必可信,但刘世让呢?
上一次的冒险,其实刘世让无足轻重,不管他肯不肯,李善都已经下定决心雪夜袭营。
而这一次的冒险,刘世让举足轻重,他的选择决定了李善会不会出塞,也决定了这场战事能不能完成李善预定的目标。
从军事角度来说,雁门关出兵援马邑才是正途,反过来却不好说,刘世让是有足够的理由的……因为如此季节,五千突厥骑兵不可能攻陷雁门关。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四面楚歌,陷入绝境的时候,是李善坚持启用刘世让,并使其摆脱了被朝中问罪的处境,甚至还晋爵为县公。
李善对刘世让是有大恩的。
而且刘世让之所以连续落得那般遭遇,很大程度在于朝中无援……而李善已经成为他的靠山。
虽然年轻,虽然也只是个县公,但有李渊的信重,有平阳公主为依,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有这个资格。正月初八。
雁门关。
唐初的雁门关还没有后世明清时期那般宏大,占地面积并不算大,只能容纳三千守军。
李善不想再去看城墙下的惨状,转身向着高处踱去。
“这是点狼烟之处?”迎风而立的李善好奇的打量着最高处的一处平台,“似是烽火台。”
“雁门关以代县为后盾,突厥来袭,点燃烽火传信后方。”苏定方随口附和,如今有薛忠主持,用不上他。
李善盯着烽火台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闪烁不定,半响后才轻声道:“圣人复设代州总管府,命小弟以长史掌之……各处塞来的人手,定方兄应该都知晓了。”
“是,临行前凌伯一一告知。”苏定方想到这儿也是头痛。
“李唐建朝,各地以行台辖之,如今天下唯独两地虽设行台,却无主事人。”李善眯着眼望向远方,“其一是河北,世家门阀过盛,其二是河东道,常受突厥侵袭。”
其他的行台要么是尚书令,要么是左右仆射,总而言之都是有主事人的,而河北、河东两地没有,显然这不是意外。
“代州总管府辖代州、朔州、蔚州、忻州四地,为河东门户咽喉所在,论权重,天下无二。”
苏定方点头赞同,的确如此,不管是从军事角度,还是从辖州府的范围来说,都是数一数二的,之前头上还有个并州总管府,但如今苑君璋举马邑来投,并州总管的分量略有下降。
李善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苏定方,说:“欲以立足,必掌军。”
“明白,凌伯已然提点过。”苏定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历经守御雁门,逼降苑君璋,怀仁于河东已有威望。”
“筹谋定策乃某长处,但领军上阵,纵横沙场,掌兵整军,非吾所长。”李善叹道:“此责非定方兄不可。”
苏定方呃了声,倒不是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李善是不是和凌敬通过气了,一老一少口吻相似,连话都差不多。
长安那边塞来的人手中,相对信任度比较高的是马三宝和李楷,能得到李善完全信任的只有苏定方一人。
对此,李善早有思量,东宫那边就不说了,天策府那边……也够呛,段志玄、张公瑾都是唐初名将,也是李世民的死忠,但自己暗中投入李世民麾下,想必他们不会知晓内情,临行前,李世民顶多是暗示几句。
即使是至交好友李楷,在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之前,李善虽然信任,但也不会事事告知,总有一层隔膜。
扶持苏定方,掌代州兵权,这是李善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不掌兵权,在代州这种地方,那就没有话语权。
刘世让、李高迁、李神符闹成那样,不就是因为各人手中都有兵权吗?
自己初赴任代县,在各方势力中辗转,不也是因为手中没有兵权吗?
苏定方问出早就考虑过的问题,“代州司马尔朱义琛……”
“名义上司马掌军,但本朝行府兵制,各地折冲府都归属十二卫管辖,马三宝以左武卫将军领军。”李善嗤笑道:“更何况,某所未正位总管,但却是圣人亲口许以长史掌权!”
唐朝时候的佐官,很多时候权力大小都是要看正印官放权与否,特别是代州、并州这种权力很大,军政一手抓的总管。
而且司马一职又和十二卫体系并行,而显然后者是占了绝对优势的,所以尔朱义琛有没有资格掌军,主要是看李善怎么考虑。
苏定方有些担心,“听凌伯提及,此人乃东宫嫡系。”
李善微垂眼帘,“此事定方兄不用担心。”
尔朱义琛,这个名字……呃,应该说是这个姓氏,李善在心里想,出任代州司马,到底是凑巧还是刻意的呢?
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尔朱义琛应该是抱着善意,至少不会为敌……不然母亲、七伯应该早就来信了。
关于母亲的身世,李善差不多能断定,只是其中还有些细节没想通。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当然了,马三宝更不用担心。”
平阳公主将马三宝塞过来,主要就是为了做一堵挡风的墙,不会妨碍李善,更何况他与苏定方在西征时并肩作战,私交颇深。
李善盯着苏定方,“所以,此战乃是契机。”
有随李渊晋阳起兵的尔朱义琛,有河北名将薛万彻,有天策府大将段志玄、张公瑾,虽然苏定方有西征大功,而且官居中郎将,但能不能掌控军权,却不是李善一句话就能办到的。
说到底,军中的威望,是要打出来的!
若苏定方此战能大败突厥,再立新功,有李善力挺,加上马三宝、尔朱义琛的让步,苏定方就能顺理成章的掌控军权。
烈烈风中,苏定方躬身一礼,“必不负怀仁所托。”
李善挽起苏定方,尚未开口,眼角余光瞄见了几人正疾步而来,笑道:“德谋兄到了。”
李楷的神色似乎有些焦急,加快脚步走到近处,一把抓住李善的胳膊,“怀仁,不可贸然出战!”
李善笑了笑没说话。
“怀仁,突厥残杀云州百姓……”
“代州总管府,辖朔州、代州、蔚州、忻州,还有云州。”李善打断道:“云州百姓,亦是汉家儿郎。”
李楷被这话堵的胸闷,的确如此,名义上自前隋开始,代州总管就辖管云州,只不过因为云州这些年一直隶属突厥势力,甚至都没归属唐朝,所以才会导致代州总管府实际上只管辖四州……前年还是三州呢,那时候朔州都管不了。
顿了顿,李楷劝道:“怀仁,难道你忘了下博故事?”
“雪地泥泞,重骑难以冲阵……只需坚守关卡,突厥必退,再行追击……”
李善也不打断,只笑着听着,反手握住李楷的双手,一直到对方说完,才柔声道:“薛忠毕竟隶属于任城王麾下,即将赴任诸人你也知晓……小弟能信得过的,只有德谋兄一人。”
“只有德谋兄,不会断我后路,不会盼我埋骨塞外……”
“所以,请德谋兄坐镇雁门关。”北地依旧冰雪覆地,长安城虽然未至花开春暖之日,但也冰融雪消,已有春望之相。
芳林苑内,李渊趋马缓驰,笑着指点不远处正在逃窜的小鹿,“谁能射之?”
身后两人齐齐趋马上前,搭弓放箭,两条暗影闪过,一箭射中鹿身,一箭却擦着鹿尾而过。
“三郎果然好箭术。”李渊笑吟吟捋须道。
射空的李世民神情平静,弯腰抓着鹿首的李元吉颇为得意,“二兄久疏战阵。”
还没等李元吉多嘲讽几句,一只被侍卫驱赶而来的雄壮马鹿狂奔而来,李世民身后一骑兵加速冲出阵列,于此同时,太子李建成一方亦有一骑出列。
两骑并驾齐驱,突然分左右两翼斜向分开,同时举弓。
上一刻还狂冲不止的马鹿轰然倒地,李渊也精于骑射,雀屏中选典故留名青史,一眼就看见,左右两箭均恰巧射中马鹿的脖颈处,入体极深,不论是准确性还是力道都堪称一流。
“原来是偃师家大郎。”李渊指了指李世民身后的青年将领,“此番箭术,不弱乃父。”
这位青年就是唐初名将段志玄,后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只不过此时虽久历战阵,但还未名声大噪。
段志玄的父亲段偃师前隋末年出任太原郡司法书佐,是李渊的故交,爵封县公,如今任郢州刺史。
李渊转头看向另一侧,那是一位身材魁梧,相貌粗豪的中年将领,河北名将薛万彻。
“如此箭术,不愧驰名河北多年。”李渊点头道:“此番北上,实在委屈薛卿了。”
段志玄、薛万彻先后被李世民、李建成塞到代州,今日一显身手,显然不是巧合。
薛万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微末之躯,得太子殿下青眼,奉圣命北上,不敢言委屈。”
以薛万彻的名望,北上代州出任录事参军事,的确有点委屈……但和其他人不同,薛万彻去年才投唐。
段志玄也单膝跪地,扬声道:“得父亲大人教导,臣愿为国捍边。”
两个人一个提起了身后的太子,另一个提起了李渊故交的父亲……显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看到这一幕,李渊身后的平阳公主不禁抚额,都是骄兵悍将,怀仁真的管束得住吗?
李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无论如何,李善虽有山东、雁门、马邑多番大功,但毕竟资历太浅,薛万彻成名多年,段志玄曾追擒屈突通,又随秦王南征北战……
深吸了口气,李渊手持马鞭点了点,“大郎可收到怀仁来信?”
李建成迟疑了下才点头,“昨日送至东宫。”
另一侧的李世民微垂眼帘,“孩儿昨日也收到怀仁来信。”
“为父也收到了!”李渊哼了声,“代州之重,雁门之重,马邑之重,无需为父多言!”
“孩儿明白。”
“孩儿明白。”
李渊叹了口气,这么多人,话不能说得太透彻,只提点道:“为父点怀仁以长史掌代州总管府,实因怀仁尚未加冠……”
李世民和李建成对视了眼,都俯首道:“孩儿明白。”
以李善的功勋,有足够的资格出任代州总管,只不过因为年纪太轻,资历尚浅,所以才暂时以长史的身份掌之。
李渊这是在提醒两个儿子,你们打生打死无所谓,但别在代州搞东搞西,代州是河东门户,若是不稳,雁门、马邑失陷,突厥大军说不定又要侵入河东重地。
而代州的稳固,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李唐与突厥如今的对峙局势。
稍微顿了顿,李世民开口道:“父亲知晓孩儿,军国大事,不敢误之。”
李建成脸都绿了,你不敢误之,意思就是我敢喽?!
李世民递去一个“大兄你猜得对”的眼神,你以为大家都忘了下博一战?
史万宝顿足不前,葬送三万精锐,这种事你未必不会再来一次啊!
面对李渊的眼神,李建成咬着牙笑道:“父亲放心,孩儿已然吩咐过,既为下属佐官,自当唯命是从,否则违抗军令,怀仁即问之。”
李渊想了想,“代州司马是……”
“尔朱义琛。”李建成立即回答道:“晋阳起兵,曾为父亲亲卫,后外放蒲州司户参军。”
“边城郡公之后。”李渊点头道:“八州刺史,二州总管。”
所谓的边城郡公指的是尔朱义琛的祖父尔朱敞,历经周隋两朝,历任骠骑大将军、柱国大将军,出任申陇信临熊潼光胶八州刺史、金徐二州总管,是前隋重臣中出了名的文武双全的俊杰……可惜开皇十年就病逝了。
李渊又交代了几句,正准备调转马头回宫,却见七八骑正疾驰而来。
平阳公主眉头微蹙,为首的居然是马三宝,她趋马上前询问几句,不多时回到李渊身边,简短的说:“突厥发兵,攻打雁门关。”
两刻钟后,两仪殿内。
裴寂极为诧异的问:“还是正月,尚未过元宵,如此季节,北地寒冷,草原部落还在度冬,怎么可能发兵攻打雁门?”
李世民看向陈叔达,“门下省可收到军报奏折?”
陈叔达摇摇头,视线落在立于李渊身侧的平阳公主身上,“是怀仁来信?”
李善通过平阳公主勾连陛下,这条线,殿内宰辅都心里有数。
平阳公主先试探的看了李渊一眼,才开口道:“非突厥大举来犯,盘踞云州突厥五千骑兵尽劫粮草辎重,驱赶云州百姓,南下攻打雁门关。”
“怀仁信中提及,突厥驱赶百姓攻关,杀戮甚重,其状极惨。”
诸位宰辅都在摇头……呃,裴世矩还在府里装死呢,中书令杨恭仁摇头道:“说不通,说不通。”
李渊放下手中的信,面无表情的说:“不用猜了,领兵者乃是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
“噢噢……”
“原来如此。”
“这就说得通了。”
殿内众人恍然大悟,前年李善生擒欲谷设……这等羞辱,自然是恨之入骨,难怪在这时节也要来犯。
私人恩怨啊!
李建成窥探李渊神色,试探问道:“父亲,可要遣派援军?”
“坚守不出即可。”李世民条件反射的反对道:“雁门守军数千,足以守关。”
“二弟此言差矣,马邑在后,突厥何敢攻打雁门关?”
李世民难得的被堵的没话说,瞄了眼平阳公主……这的确是个疑问。面对这样的局面,李渊心里有点无奈,心想李善这小子也太能折腾了,让其执掌代州总管府到底合不合适?
其他的不说,这个季节,仅仅靠一个名字,就能引得突厥五千骑兵来犯……用后世的话来说,拉仇恨能力太逆天了。
而且昨日还接到赵郡王李孝恭的奏折,唐军在解决后顾之忧后,正准备集中兵力攻打当涂、芜湖、枞阳,两线开战,兵力粮草倒是不吃紧,但若是江淮那边久攻不克,而突厥增派兵力攻打代州……
“欲谷设欲逼怀仁出塞一战。”平阳公主突然开口,“不如使怀仁调离?”
李渊有些心动,这是个办法……调离李善,突厥必退。
李世民察觉到了李渊的态度,其实这次的战事无所谓,但关键是……在江淮战事之前,李唐不可能与突厥大规模的开战,父亲是怕李善或主动挑衅或被动的被挑衅,导致大战立起。
在心里琢磨了下,李世民点头道:“三姐说的是,调离李善,另遣派大将镇守代州,定然无忧。”
话音刚落,李建成扬声道:“李怀仁尚未加冠,坚守雁门以拒突厥,立下奇功逼降苑君璋,如此大功,未晋爵,父亲授其重任,如何能轻易调离?”
李世民面无表情,心里在想,果然……太子如今是,只要我赞成的,他都反对,只要我反对的,他都赞同!
呃,其实反过来,也一样。
李建成身子前倾,“父亲,当令代州佐官、将校即刻启程,调集关中、河东兵力,或可使任城王弟遣派偏师北上。”
李渊看了眼李建成,又看了眼李世民,虽然他一般情况下都是站在东宫这边,但在军事上很看重次子的意见。
“若怀仁执掌代州,突厥大举来犯,如之奈何?”
李建成奋起道:“父亲此言差矣,若无怀仁,难道突厥就不会南犯河东?”
感觉到李渊投来的询问眼神,李世民嘴唇抖了抖,才道:“大兄此言倒是在理,但若无义成建言,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未必会重兵压境。”
李渊微微点头,这的确是个理由,突厥犯境那是难以避免的,但正是因为前隋的义成公主在搅和,突厥出兵的时间点、兵力都受到了影响。
个人对战事也是拥有影响力的,作为逼降苑君璋,斩郁射设,并生擒欲谷设的人物,突厥今年出兵的时间和兵力也可能会受到影响。
李建成看了眼对面的李世民,轻笑道:“二弟所言也在理,但怀仁连立奇功,若是调任……”
李渊有点头痛,他知道长子的意思,以李善刚刚立下的功勋,以及实际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权责,还真找不到太合适的位置。
若是在年前召其回京,即使是个相对比较差劲的位置也可以,大不了升为郡公甚至国公为补偿。
但如今已然执掌代州总管府,再召回京中,位置差一些就说不过去了。
一旁的平阳公主冷眼旁观多时,低声道:“若突厥大举来犯,至少五月。”
先拖一拖,反正只要李善不出塞一战,雁门关必然无恙,等突厥大举来犯之前,再调其回京,或者调任他职。
李渊下定决心,径直下令,“年前任命的代州佐官、将校即刻启程北上,从关内道、京兆、河东各处调集五千兵力,驻守代州。”
李唐行府兵制,平日农事,闲暇操练,逢战事受命出征,但并不是没有常备兵力的,从三道调集五千兵,并不是难事。
中书令杨恭仁、左仆射裴寂一一应下。
李渊迟疑了下,继续道:“令并州总管李道宗遣偏师北上,助守雁门关。”
其实李渊对李善、李道宗两个河东总管还算是比较满意的,虽然都年轻,但都是俊杰,而且都不掺和夺嫡事……只是李道宗处事谨慎,而李善……
李渊突然呆了呆,其实李善处事也挺谨慎的,但为什么却如此折腾……而且好像每一次他都是受害者?
消息很快扩散开,东宫、平阳公主府、天策府都有动作,不计算调集的兵力,仅赴任的将校佐官,身边也是有亲卫的,沉重的马蹄声时不时在城门处响起。
就在薛万彻、段志玄、张公瑾、马三宝等人率亲卫启程的同时,距离马邑数十里外的大营内,结社率阴着脸盯着对面的贺娄兴舒、李三郎。
“他想作甚?”
贺娄兴舒躬身行了一礼,“郎君只望足下暂退。”
“暂退?”结社率嗤笑道:“然后苑君璋出兵追杀?”
突厥和汉人不同,最擅长打顺风战,若是退兵,首脑很难控制,若是被追杀,一个不好就要卷堂大散……当然了,好处是损失不会太大。
贺娄兴舒一板一眼按照李善的交代,“郎君如今执掌代州总管府。”
结社率脸色一变,前年李大恩战死后,听闻李唐撤代州总管府,没想到如今却复设,而且还是那个人。
结社率脑子没郁射设那么好使,但也琢磨出了点味道……李善突然通报这件事,应该是和结盟事有关。
“只需足下西撤,或逼近马邑。”贺娄兴舒轻声道:“郎君遣在下相询,复擒之,索何物?”
结社率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他没想到李善居然会问出这句话,居然在打这种算盘。
如果欲谷设第二次败给李善,甚至第二次被李善生擒,那不管能不能生还草原,这厮的声望将会降低到最低点……即使是可汗之子,两次被擒,还有什么资格有所期盼呢?
而颉利可汗妻妾虽多,但至今只有这一个儿子!
结社率忍不住想起一个月前马邑城内,郁射设私下提及,此人有三寸不烂之舌,有苏秦张仪之风。
显然,李善的提议戳中了结社率,以及结社率身后突利可汗的心窝。
结社率缓缓坐下,“欲谷设亲提五千骑攻雁门,某率本部对峙苑君璋……理应西进……”
顿了顿,结社率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使者二人,一人回,一人留。”
“某李方,代县李氏族人,受郎君举荐,虽微末之身,亦官居七品。”李三郎上前一步,“某愿留下。”
7017k正月初九,代州有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太阳高悬,午后的阳光洒向大地,让趋马奔驰的骑士忍不住也稍稍松开皮袄。
百多骑兵一路北上,过太原,越忻州,在代县左右停下,为首的中年将领方脸阔鼻,鬓发微白,气势不凡,只是眉头紧锁,似乎有着无穷的心事。
一行人尚未入城,却见城门边有数百骑兵聚集,中年将领眉头更是大皱,让亲卫前去打探,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如果刚入代县就碰到昔日军中同僚,一个不好发生冲突,那真是无颜。
“下官拜见……”
迎上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领,衣着简朴,相貌俊逸,鼻梁高挺,立即上前挽起,笑道:“大来兄客气,来的好快。”
这位口称下官的中年将领,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玄武门守将常何,字大来,祖籍河南温县人氏,此次调任代州,出任左武卫右郎将。
此次充实代州总管府,佐官将校中,距离代州最远的就是常何,却在正月初九就赶赴代州……之前常何在洛阳出任骠骑将军,掌一折冲府,此次出任右郎将,是一次晋升,而且是少有的越级晋升。
常何面色复杂,苦笑道:“看来仲珪兄来的最早。”
“本在河东,听闻突厥攻打雁门关,所以提前启程。”这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就是前蒲州司户,尔朱义琛。
蒲州位于河东道的最南方,紧靠关内京兆,代州位于河东道最北。
从一州司户晋升为司马,这也是一次晋升,而且也是少有的越级晋升……越级晋升其实并不少见,但在无战功的情况下越级晋升,那就难了。
看常何一脸郁郁,尔朱义琛轻笑道:“大来兄放心,代州乃四战之地,必能建功立业,以报太子殿下提携之恩。”
话说的也太直接了点,常何脸色微变,只拱了拱手,并未开口。
尔朱义琛也不以为意,随口说起此来代州的所见所闻,他心里是有数的,虽然未接到东宫来信,但可以确定常何已被太子笼络。
一方面是东宫、天策府陆续塞来的人手,太子殿下不一定会占上风,但肯定不会被秦王殿下压倒,常何虽是秦王旧部,而且在陕东道大行台任职,但一定已经投入东宫门下。
另一方面,其实常何与太子李建成是姻亲,温县常氏亦是中原大族,常何的祖母出身荥阳郑氏,而且常何的妻子也是荥阳郑氏女,祖母妻子都出自太子妻族,自然算得上姻亲了。
当然了,尔朱义琛能如此确定,也因为常何这么早赶赴代州……陕东道大行台乃秦王府的大本营,想必常何在洛阳待不下去了……这世上有傻子,但傻子是不能身居高位的。
“喏,这就是代州总管府了。”尔朱义琛站在一处工地外,摊手道:“河东久受突厥侵袭之苦,自上任代州总管李大恩战死后,总管府、县衙均被烧毁。”
顿了顿,尔朱义琛指向不远处的一个略小的工地,“那是新建的县衙。”
常何觉得鼻子有点发痒,忍不住问:“那馆陶县公之前……”
“听县人提及,最早在驿馆,后来在驿馆周边建了一处宅子,再之后久驻雁门关。”尔朱义琛兴致颇浓,“今日与大来兄久别重逢,当一醉方休……”
“仲珪兄……”
尔朱义琛笑道:“玉壶春天下名酒,关中酒价甚昂,但在代州却是不贵,更何况霞市繁华,必让大来兄大开眼界!”
毕竟是东宫心腹,而且据说还是陛下亲卫出身,常何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打点精神,笑着问:“仲珪兄抵代县几日了,连繁华之所都知道。”
“也就今日午时才抵达。”尔朱义琛解释道:“霞市虽初设,至今不到半载,但名声远播,在下与蒲州亦多有耳闻……对了,所谓马引便是出自霞市。”
“说起来,馆陶县公真是好手段……”
常何附和了几句,脸有点发僵,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命运坎坷,多遭磨难,其中让自己可能发生命运中最大转折,也可能让自己坠入深渊的居然是那个从未见过的青年。
说起来,常何这一生,的确有点坎坷。
除却原时空中的玄武门事变,以及举荐马周这位白衣卿相之外,常何此人,出身大族,自幼“习行阵于通庄,植族旗于曲陌”,稍长后“倾产周穷,损生拯难,嘉宾押至,侠侣争归”,聚集豪杰数以百计,实是英豪之辈。
但很快,乱世降临,瓦岗寨纵横中原之地,连续攻占黎阳仓、洛口仓,为保全家族,常何不得已相投,围杀隋军大将张须陀,常何就身先士卒,多次立功。
但瓦岗军从真正崛起到败亡,没有超过两年,而常何在洛阳大败之前就早早入关,投靠李唐,李渊大喜,授其上柱国,而常何又劝说李密降唐,因此爵封雷泽郡公。
所以,实际上常何在李唐的资历还算是挺深的……但可惜,很快李密叛唐,常何赶去劝说,也不知真假,反正最后归降王世充。
但第二年,也就是李建成、李世民率军攻打洛阳不果之后,常何策反王世充内营逃回了关内……所谓内营,可是视为王世充的亲卫。
李渊第二次大喜,但这次……常何之前的爵位、官职全都被一撸到底,只以骁卫的身份随李世民征战洛阳、山东,至今也不过只为骠骑将军……在十二卫体系中,骠骑将军是最基层的将官,执掌一地府兵,而天下折冲府,有八百多个呢!
而常何坎坷的经历还没有结束,他随李世民在洛水击败刘黑闼后留在了陕东道,当年刘黑闼复起,太子李建成有意侵夺陕东道大行台、天策府,先是往陕东道掺沙子,然后几度笼络天策府将官……其实这一套手段并不是无用的。
要知道原国公史万宝在武德四年还随李世民在虎牢关一战立下功勋,但之后就被李建成笼络,以至于被李世民从陕东道大行台一脚踹走。
在几番试探之后,李建成挑中了常何,经历坎坷,而且必定心中不甘的常何。
其实当时,李建成暂时节制陕东道大行台,调常何随军,并无不妥,但没想到李建成还没出兵,刘黑闼已经身首异处了……呃,李善的名声传到洛阳,常何都无语了,虽然当时他还没下定决心投靠东宫。
而这一次,李建成干的挺绝的,直接了当的举荐常何出任左武卫右郎将……一个地位不高的骠骑将军,天策府那边无法反对,同时也不可能再信任这位昔日同僚了。
而间接让常何两次陷入抉择的,却是李善。
总的来说,常何是这个时代武人命运的一个缩影,先后被夹在翟让李密、李唐王世充、李建成李世民之间,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
乱世浮萍,身不由己啊!
在这样的思绪下,常何跟着尔朱义琛来到霞市,虽然的确繁华,但常何的心情依旧低落,直到他欣喜的看见一位故人。
“宾王!”
马周讶然回头,“大来兄!”仆人端上茶盏,马周延手相请,笑道:“不料大来兄、仲珪兄来的这么早,本以为要等到元宵之后呢。”
常何难得露出个真正的笑容,“自当年一别,已有三年之久……宾王怎的在此?”
早年常何在家乡筑寨自保,马周游历中原,两人结识一见如故,从此订交,武德四年中原平定,马周与清河崔氏族人结下仇怨,愤然入关,就是常何赠其坐骑盘缠相送,两人交情颇深。
尔朱义琛坐在一旁缓缓品茶,眼角余光时不时投向正相谈甚欢的两人,对于马周,他很了解,只是没想到居然和常何是故交……这是巧合吗?
“原来如此。”常何笑道:“馆陶县公居然是宾王的弟子……”
“罢了罢了,哪里敢以师徒相称?”马周隐隐猜得到李善当日让自己和常何重叙旧情的用意,摇头道:“李怀仁其人,诗才惊世,腹有良谋,心机城府均属上层,当日小弟不过略为讲解经义,换些酒水,聊以解馋罢了,何敢以师长自居?”
尔朱义琛笑着插口道:“长安选派赴试者,十五道经义,唯独李怀仁全中,想必就是足下之功了。”
马周哈哈一笑,“不过运气罢了,以其才,不论明经、明算、进士,必然登榜……以今日来看,纵然赴秀才科,只怕也能高中。”
“久闻馆陶县公大名。”对于能见到旧交,而且是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身边的旧交,常何颇为欣喜,“如今宾王……”
马周沉吟片刻后,苦笑道:“馆陶县公身边无人可用,小弟充为文员,替其打点一二……比如霞市、酒坊等等。”
“这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不敢不敢。”马周摆手道:“馆陶县公虽然年轻,却颇有心胸气度,他日若有良机,或有出仕之机。”
常何有点惋惜,似乎马周并不是特别受李善看重……一旁的尔朱义琛却在腹诽,日后自己还得留点神,这厮说起谎来面不改色,他当然知道,在李善的麾下,最重要的就是凌敬、苏定方和马周三人。
寒暄了会儿后,尔朱义琛问起雁门战事,知晓李善谋划的马周有些警惕……毕竟这位是东宫心腹,而且出任代州司马,和苏定方天然就有隔阂。
“正月初五,欲谷设提兵南下,驱赶云州百姓攻打雁门关……”马周叹道:“据说突厥肆意杀戮百信,血流成河,其状甚惨。”
“欲谷设?”尔朱义琛眉头一皱,“这厮是来找馆陶县公报仇的?”
常何也想起来了,前年就是李善生擒欲谷设,换回了淮阳王李道玄。
马周微微点头,“以此逼迫县公出塞一战……”
“处罗可汗、颉利可汗纵然暴虐,也不至此!”尔朱义琛冷哼一声,“如此手段,天必降罪!”
对于尔朱义琛的态度,马周和常何都有些许诧异。
“县公当不会出塞吧?”常何将话题转回来,“虽天气转暖,但塞外依旧冰雪覆地,只需坚守城池,想必突厥很快会退兵。”
马周有些迟疑,顿了顿才低声道:“县公心怀仁义,目睹突厥残杀百姓,只怕未必……”
常何目光一凛,这时候选择出战,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正要开口,外间传来喧哗声,一名汉子疾步而来,伏低身子在马周耳边滴咕了几句。
马周神情有些惊讶,大步出门,常何与尔朱义琛对视了眼,也跟在身后。
一路走到霞市大门外,常何、尔朱义琛都神色有些紧张,情不自禁的往腰间摸去,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一眼都望不到边际。
数以百计的青壮,或手持长枪、马刀,或牵着坐骑,身负大弓,远远眺望,尚有青壮不断的趋马而来。
常何瞥了眼神态自若的马周,知道肯定不是什么乱事。
几个魁梧有力的青年单膝跪在地上,“突厥肆虐杀戮,听闻李郎君召民夫赶赴雁门关,小人等愿随郎君杀敌,还请先生许可。”
“你们都是云州人氏?”马周先问了几句,才正色道:“迁居代州,县公待尔等如何?”
为首的大汉双膝跪下,挺直身躯,放声道:“满县遍传,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不等那大汉继续说什么,马周高声道:“虽县公再非明府,却掌代州总管府,被杀戮的是尔等乡人,更是县公治下百姓。”
大汉扬声道:“为乡人故,但更为郎君!”
“突厥暴虐,残杀百姓,郎君定愿出关击敌,我等愿随军杀敌,以佑郎君!”
前面马周在劝说青壮,后面的常何与尔朱义琛均陷入深思。
对于最近两年名声鹊起的李善,常何心中有着大致的判断,这是个很会逢上,同时也很会找机会的青年……能得陛下信重,从代县令摇身一变掌河东北地四洲就能证明。
但今日所见,此人颇有手段,身处险境,县人蜂拥而至……极得民心。
尔朱义琛捋须看着不断请战的数百青壮,心里有着古怪,却也有着满足。
一直闹到将近黄昏时分才结束,马周擦了擦头上的汗迹,接过仆役递来的清水灌了一气,才苦笑道:“李怀仁开拓商路后,引大量云州百姓迁居代州,授田予宅,恩重至此……”
“如此重恩,自当回报。”尔朱义琛笑道:“不过……馆陶县公真的会出塞一战?”
马周摇摇头,“在下并不知晓。”
“两位初至,还是歇息数日再说……”
马周笑道:“并州总管任城王遣派援军至雁门关,必不至于有失。”
尔朱义琛和常何对视了眼,按道理来说,公文年前就抵达代州,而自己两人抵达代州,理应去雁门关报道。
马周延手道:“这几日,两位就暂在霞市安身,总管府尚未竣工……今夜设宴,为两位接风。”
宴席之后,马周刻意留下了常何,两人一叙别情,相谈甚欢……一直到听见突然响起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听了管事的禀报,马周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道:“代州司马……倒是心急。”
常何对尔朱义琛其实也就是认识而已,眨了眨眼没有开口。
马周在心里琢磨,代州司马,名义上掌一府乃至数州兵权,这时候赶赴雁门关……会不会对李善的计划产生影响?正月初十,晨。
已经连续十天悬挂在空中的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中,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将雁门关上的旗帜挂的呼呼作响。
不大的屋子内,李善跪坐在上首,看向门外禀报的赵大。
“突厥再斩……”赵大顿了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再送封信过去,今日出塞一战,但需让数千云州百姓远离战场。”
“是。”
之前李善让人连续三日射信箭过去,从叱骂到讲和,从接应云州百姓,到许百姓入关即刻出塞一战……无非是拖延时间罢了。
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要考虑周全……李善还真怕欲谷设粮草不济,在不可能攻下雁门关的情况下退兵呢。
但欲谷设觉得自己抓住了李善的软肋弱点,一次次的逼迫百姓送死,试图以此逼迫李善出塞一战……在他看来,李善至今不肯出战,无非是因为打不过,但偏偏又看不得百姓惨死。
呃,欲谷设和阿史那·社尔不同,后者仰慕汉学,而前者只是粗略了解,听闻李善诗才惊世……可能是将李善当成大儒了。
“今日出战?”薛忠迟疑道:“两千骑兵……”
“不能再等了。”李善摇头道:“不止两千骑兵,昨日云州迁居代县的数百青壮持械趋马而来,定方兄从中挑选五百骑兵补入军中。”
苏定方点头道:“以北府之法选兵,必然全力。”
几百年前,谢玄从北地逃亡而来的流民中选兵,因流民失地毁家,深恨胡族,淝水一战大放异彩。
李善让疲惫的贺娄兴舒将地图铺在地上,召众人近前,“此战最关键的是时机,若择机不当,败敌不难,却难筑京关!”
昨晚李善已经和苏定方细细商议过,早就打好了腹稿,侃侃而谈,苏定方不时在边上补充。
一刻钟后,李善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视线落在薛忠、李楷两人身上,“还请薛兄与德谋兄守御雁门关。”
薛忠点头应是,而李楷却眉头一扬,“怀仁数立奇功,难道今日却要阻为兄?”
李善耐心的劝道:“若无德谋兄……”
李楷摇摇头,“薛公足以守御雁门关,理应无碍。”
这时候薛忠反应过来了,脱口而出,“怀仁……你要亲自上阵?”
薛忠对李善的履历可能是最清楚的一人了,从山东战事到雁门马邑,他很清楚,不管是当年历亭夜战,魏县大捷、永济生擒刘黑闼,再到雁门击退突厥,马邑雪夜奇袭,每一次李善都没有亲自上阵,而他也并不擅长领军。
对于亲手杀人,一个医生总是有心理障碍的,毕竟同样是持刀,医生干的是相反的事。
很难说李善一直没有亲身上阵,有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因素。
但这一次,千余百姓惨死眼前,李善还有什么理由说服自己持刀是救人而不是杀人呢?
沉默和李善脸上漠然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薛忠侧头看了眼苏定方,闭上了嘴巴。
李善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一位相貌秀美的青年,“宝相兄,世人皆道某李怀仁常剑走偏锋,战场弄险,其实不然。”
这位青年就是前日受李道宗遣派的千余精骑首领张宝相……历史上生擒颉利可汗的幸运人物。
“历亭、魏县、永济诸战,某筹谋定计,均有把握,就算是月余前在马邑返身雪夜袭营,也有七成把握。”
“但此次不同。”李善真心诚意的说:“就算择机得当,也不过四成把握。”
张宝相抵雁门关才两日,但众人都看得出来,此人端谨稳重,少有开口,但此时却奋然道:“出塞击胡,天经地义,突厥暴虐,在下愿随县公一战!”
顿了顿,张宝相继续说:“临行前,任城王叮嘱,此战唯馆陶县公之命是从。”
两段话前后的顺序是在显示,出塞击胡是张宝相本人的意愿,并不仅仅是因为李道宗的命令。
李善微微点头,他已经通过薛忠、李楷打探过张宝相的背景履历。
此人乃河西人氏,武德元年入军,被李道宗挑中为亲卫首领,先后参与浅水原、夏县、柏壁、洛阳、虎牢关诸战,渐立功勋,到李道宗出任灵州总管时,得以升迁为灵州录事参军事。
换句话说,这个人身上是有秦王府的影子的……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凡能从军中脱颖而出的,基本上都能算是李世民的旧部。
“此战主将为定方兄,进退均听其号令。”李善继续道:“但分左右两军,左军由定方兄亲领,以雁门军、某与定方兄、德谋兄亲卫为主,右军由宝相兄领并州军。”
李善看了眼郭朴,“此战又要拜托郭叔了。”
郭朴微微垂首,去年从下博南下,一旦遇敌,都是苏定方领军,而他留在李善身边护佑左右。
看李善分配兵力,李楷有些急了,这次出任代县令,完全就是来镀金的,说的难听点,就是占了与李善的交情来沾光的,好不容易碰到能一展身手的机会,却不能出战。
看李楷的模样,李善有些好笑,其实好友出战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了……之前召李楷来雁门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身后的任城王李道宗。
虽然一见如故,虽然都有避夺嫡事的立场,但李善以己度人,不敢全然信任李道宗……虽然这位后来的江夏王是贞观年间被李世民点评为名将。
但如今朝局复杂,鬼知道李道宗到底是什么立场……东宫心腹薛万彻还是贞观年间的名将呢,东宫幕僚王珪、魏征还是贞观年间的名相呢!
但如今,李道宗遣派张宝相率千余精骑来援……基本上问题就不大了,不然李道宗自身都要被牵扯进去。
要知道此战虽然未必能毕全功,但理应不会败北,更不会大败,李道宗不会那么蠢……之前李善开口试探张宝相,也是为了确定李道宗的立场。
正要开口,李善却见门外人影闪动,赵大在外间禀报,“郎君,代州司马求见。”
“司马?”李善怔了怔,“尔朱义琛?”
“是。”
“来的好快!”李善眼珠子转了转,笑着看向李楷,“看来德谋兄不得不上阵了。”
在座的人中,除了张宝相之外都听得懂这句话,尔朱义琛是东宫嫡系,曾经亲自经历下博事的李善是不可能将其留在雁门关的。
既然要携带尔朱义琛出战,那就要带上父亲出任天策府属官的李楷。已然近午时,天色微微有些发暗,大片的乌云笼罩在雁门关上空,尔朱义琛手摁城墙探头看去,关外的斜坡上满是紫黑色一片,颜色似乎都已经泌入土壤深处。
“后退十里,即刻出塞一战。”
清亮而决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尔朱义琛侧头看去,那位面色冷峻的青年像是已经拉满的弓弦,似乎下一刻就飞羽如流星。
在心里盘算了下,尔朱义琛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出任代州司马,愿领兵出塞,请县公安坐关内。”
几道视线在尔朱义琛的脸上打转,片刻后李善挥手道:“薛将军坐镇雁门关,余者皆出塞一战,各位准备吧。”
苏定方、李楷、张宝相等人纷纷沿着阶梯下了城头,无论欲谷设答不答应后退,此战都会很快拉开战幕。
等薛忠也走开,李善嘱咐王君昊、赵大等人备战,自己沿着城头上的道路缓缓而行,尔朱义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悄无声息的跟在了身后。
“此战苏定方为主将。”在这种情况下,李善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绕弯子,径直道:“分左右两军,左军由苏定方亲领,右军由张宝相统率,你若有意,可随某去右军。”
不管是苏定方、李楷还是郭朴、薛忠都坚持李善若要出战,必须在左军,因为左军中有苏定方、李善、李楷的亲卫,安全性能得到保证。
李善坚持出塞,一方面在于他内心一直不停沸腾的激愤情绪,另一方面在于激励军中士气……之前这些天,突厥的杀戮让雁门关上下将校士卒心里都极为压抑,这种情绪能转化为士气,但也有可能调转相反。
但毫无疑问,李善本人不擅冲锋陷阵,也没有太多的经验,而且李唐军中,向来有主将阵亡,亲卫皆斩的军制,更何况其中李善身边的亲卫与其不仅仅是主将亲卫的关系,而且还要考虑到苏定方这一边。
如此一来,左军很可能因为李善的存在而束手束脚,没有办法完全发挥战力……偏偏左军的重要性远比右军要大的多。
但尔朱义琛一来,就能完美的化解这个难处……尔朱义琛连夜奔赴雁门关,总不是为了来给李善收尸的吧?
“怀仁……”
“放心吧,即使不胜,亦不至于败北。”李善打断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尔朱义琛眉头大皱,他连夜赶赴雁门关,为的不是战事,而是面前这位青年安危,“即便如此,怀仁亦无需亲自上阵。”
“将不可因怒兴兵。”李善的声音不高,“但此战因某而起,欲谷设为某而来,数千百姓屠刀悬颈,千余男女横遭屠戮……”
“太冒险了。”
“所以才要请仲珪兄助小弟一臂之力。”
今年刚好三十岁的尔朱义琛脸色有些古怪,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与李楷是至交?”
“是,当日困境,若非德谋兄援手……”李善看尔朱义琛神色有些歉疚,笑道:“时过境迁,更何况已有落脚之处。”
“李楷也出战?”
“嗯,若非仲珪兄赶至雁门关,德谋兄理应留在关内。”李善笑了笑,“总要平衡一二方可。”
顿了顿,李善突然话锋一转,“此次出任代州录事参军事的乃河北名将薛万彻。”
“不错。”
“但其兄薛万均投入天策府。”李善轻声道:“凌公如今还居于朱家沟。”
好吧,尔朱义琛可以确定了,面前的青年早就心里有数,薛万彻、薛万均兄弟分投东宫、天策府,就像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客师、李乾佑兄弟分投齐王府、天策府一般。
以此类推,凌敬已经投入天策府,据说很受秦王器重,而凌敬至今还住在朱家沟……显然投入天策府这是李善的刻意安排,无非是为了平衡而已。
凌敬投入天策府,那另一头……自然是舅家身处东宫。
尔朱义琛曾经问过,朱玮那边没有透露太多的东西,而李善却能探得真相……真是名不虚传,不愧能在短短三年内名声鹊起乃至名扬天下。
“尔朱一族,在李唐一朝已然无虞。”尔朱义琛想了想,低声说:“但最好还是不要泄露此事……你我不同,你母亲更不同。”
李善愣了愣,在他隐隐探得真相之后,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尔朱一族,在北周、前隋、李唐都有出仕者,按理来说,即使身份泄露也应该没什么干系,为什么母亲、朱玮一直隐瞒?
尔朱一族,最有名的应该就是尔朱荣了,而这位干出的最能影响后世的事不是镇压六镇,不是扫灭葛荣,不是弑杀幼帝,而是臭名昭著的河阴之变。
身处洛阳的鲜卑贵族以及出仕北魏的门阀世家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在知晓身世之后,李善曾经查阅过史料,看过那本《魏书》,光是看……都看的冷汗迭出。
五姓七家乃至中原大族,基本一个都没跑,比如天策府的主簿,十八学士之一的李玄道,此人出身陇西李氏,其祖父李瑾就是死于河阴之变。
类似的还有时任黄门侍郎的王遵业,太原王氏的“四房王氏”第一房始祖,王广业,“四房王氏”第二房始祖……
和李善关系最好的世家子弟就是李楷、王仁表……祖上都是有仇的。
最让李善有些不安的是……尔朱义琛这一支能出仕周隋唐,但却要自己和母亲隐姓埋名,只可能有一个解释,母亲是尔朱荣的直系后裔。
当年高欢在韩陵之役中几乎杀尽了尔朱一族,唯独尚是幼童的尔朱敞从狗洞中逃得一命,辗转入周隋,身居高位……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北周宇文泰需要,另一方面是尔朱敞的父亲是尔朱荣的堂弟,不是其直系后裔。
换句话说,但凡活下来的尔朱一族,要么改姓为朱,要么都是尔朱敞这一支的后人……母亲呢?
看李善脸色巨变,尔朱义琛拍了拍其肩膀,安慰道:“适才你也说过了,时过境迁,时过境迁,留心一二,理应无大碍。”
深深吸了口气,大战在即,李善努力不再去想那些事,这时候不远处传来薛忠略微兴奋的呼声。
“怀仁,突厥退了!”
李善猛地转身,大步走下阶梯,“还请仲珪兄护佑左右。”
尔朱义琛紧随其后,嘴里却在说:“差矣差矣,辈分错了!”
李善脚步略为一顿,感情叫了半天兄弟,原来舅甥。
大门被数十士卒努力推开,阴暗的门洞内登时亮了起来,身负明光铠的李善放下望远镜,接过赵大递来的马槊,第一个趋马出城。雁门关之险要,非亲身所至不能知,于峻岭群峰间突兀而现,拔地而起,居高临下,关外山岩峭拔,斜坡陡峭,小路盘旋崎岖。
缓缓打马而退的欲谷设紧张的握紧手中的马刀,费时多日,终于将李善或诱或逼出塞外,欲要一战,必有战场……他并不担心对方突然的袭击,这种想当然的事在战场上是不会出现的。
突厥骑兵最擅聚散,若是唐军乘机来攻,欲谷设有九成的把握能指挥骑兵或退或避,挫敌锐气,再断后路,让唐军尽数埋骨塞外。
眯着眼盯着谷口处,欲谷设突然瞳孔微缩,虽然看不真切,虽然看不清楚面庞,但他能确定,第一个趋马而来的正是李善。
欲谷设几乎没有考虑就勒住了缰绳,自己冒着风险在正月杀到雁门关外,为的不就是此人吗?
仇敌近在眼前,欲谷设不顾正在后退的大队,高声嘶吼就要冲上去,就在这时候,身边有人指着雁门关方向的上空,“那是……”
黑色烟柱在雁门关内升腾而起,笔直的窜向云间。
“狼烟!”欲谷设迟疑了下。
狼烟的作用无非是二,一为警戒,二为传信……但欲谷设攻打雁门关已有多日,不可能是警戒,只可能是传信。
狼烟的出现让欲谷设陷入了犹豫,身后的五千骑兵也陷入了混乱,有的试图打马回转,有的继续往西撤去,即使骑术高超,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也产生不了太好的效果。
但欲谷设犹豫,李善却没有。
李善不顾赵大、朱石头的阻拦,手持马槊,双腿微微夹紧马腹,第一个趋马冲锋。
既然下了决定,既然已然出塞,那就不能犹豫,不能迟疑,要用一往无前的气势来激励身后的属下。
沉闷的马蹄声如重鼓一般打断了欲谷设的思绪,他没想到,唐军刚刚出塞,不整队,不列阵,这么快就一路杀来。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主将的率先冲阵是激励士气的最大砝码……可能这也是李世民为什么多次作死的真正原因。
李善只觉得在很短很短时间内,无数人影已经将自己包围,无数战马正在疯狂加速,无数骑兵手持马槊长矛正在竭力嘶吼。
冲在最前面的是孙二郎等数十人,刀矛并举,纵马狂奔。
出关的唐军骑兵的目标很明确,一直留在最后面,最接近雁门关的欲谷设。
首当其冲的欲谷设睚眦欲裂,双目喷火,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旁边的随从已经拉住他坐骑的缰绳,“走,快走!”
身后的骑兵一片大乱,欲谷设刚开始还要鞭笞随从,但在提醒下,猛地回头看向南侧……他看见了一根清晰的黑色烟柱。
这才是导致五千突厥骑兵混乱不堪的原因,本是西撤,结果因为欲谷设看见李善,导致阵列略微混乱,这本应该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但在雁门关狼烟点燃之后,南侧也突兀的出现了一道狼烟……突厥人并不傻,必然是唐军来援。
不管是从哪儿来的,不管来的援军有多少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雁门关唐军突然出关,南方狼烟点燃,必定是里应外合。
视线之内,十几个突厥斥候正在趋马狂奔,身后的骑兵大队毫不留情的将身前的任何一切撕裂,似乎如同一条大河轻易的吞下突厥斥候,毫不停歇的向北杀来。
李善侧头看了眼,心中大定,刘世让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
这个时代,战场情报的正确率是很难保证的,但在贺娄兴舒第一次摸出雁门关去马邑之后,李善发现了欲谷设的一个漏洞。
突厥没有在南侧派出多少斥候遮蔽刺探……其实这无可厚非,雁门关外,若有唐军来援,必然是马邑的唐军。
而结社率率五千骑就在马邑周边,就算唐军来援,也应该是自西而来……所以,欲谷设只在退路西边派出了大量斥候,他也怕被雁门关、马邑两边的唐军夹击。
而李善就是利用了这个漏洞,说动结社率大军西移,命刘世让尽起能携带的骑兵从马邑南下,饶了一个大圈隐藏在雁门关外,突厥大军的南侧,而且是斥候无法发现的地方。
此战最关键的就是刘世让出现的时机,不管是早了还是迟了,都很难完美的达到目标,所以,李善布置了这两道狼烟,希望能发挥作用。
但没想到,刘世让抵达战场的时机如此完美无缺。
“欲谷设!”
那熟悉的喊声突然在耳边响起,被随从簇拥的欲谷设转头看来,掀开面罩的苏定方双脚猛踹马腹,加速杀来,手中马槊横扫直刺,眨眼间十余突厥骑兵落马。
李善没有放缓马速,高吼了声,“苏定方,张宝相!”
突厥骑兵在短暂的混乱后分出两翼,欲谷设率兵往北,另一部骑兵往南试图扛住刘世让的冲阵,反而中路空虚起来。
欲谷设布阵本就是中路空虚,重兵分在两翼,试图截断唐军后路,但苏定方、张宝相没有停下,反而更是加速,唐军从出塞之后就在加速,一直没有放缓一丝一毫。
将突厥军中路冲断之后,张宝相率军往北,绕了个小弯盯住了欲谷设,虽然突厥兵力占优,但冲阵本是唐军的优势,偏偏突厥骑兵在大乱之后虽然迅速展开战列,但兵力分散,难以抵挡唐军的冲阵。
欲谷设铁青着脸,不愿意就此认输,不停的召集部下,但张宝相一直盯着欲谷设,完全不去管其他的突厥骑兵,甚至不管分散开的突厥骑兵隐隐将自己包围起来。
此时驻足就等于送死,杀往阵外等于服毒,只有揪着欲谷设穷追猛打,才能支撑下去,才能保证突厥兵无法聚拢。
张宝相率亲卫冲锋在前,马上挥槊,勇不可当,穿着的明光铠已经被射的向刺猬一样,但仍在高呼酣战。
骑兵阵中的李善有些无奈,第一个持槊冲锋,但到现在都没能碰到一个突厥兵,身边的十几个亲卫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郭朴一直守在身边替其代马,甚至亲卫们还手持盾牌,就怕流矢飞来。
这边打成一团糟,欲谷设几次聚集兵力都被唐军冲散,张宝相粘着欲谷设穷追猛打,死缠烂打……基本上是一场烂战。
李善回头看去,另一侧就不同了。
苏定方率军冲破突厥中路之后,绕出一个圈,毫不留情的斜向杀入了正在和刘世让交战的突厥骑兵侧翼,如利刃切入豆腐一般,将突厥阵形完全切断。
虽然没有事先联络,但刘世让很有默契的放缓马速,让苏定方、王君昊率军冲过,再趋马冲阵,而苏定方透阵而出,还没来得及再次回马,本就不占兵力优势的突厥偏师就彻底崩盘了。
雁门关上,拿着望远镜的薛忠兴奋的看着这一幕,只短短两刻钟,似乎在那两道狼烟升起的一刹那,胜局已定!李善前世不是军事迷,更不懂这个时代的冷兵器作战,但战争总有些相通的东西,比如兵力的分配上。
看似左右两军的兵力相差不大,但实际上李善将战力最强的骑兵全都交给了苏定方,不惜将自己的大部分亲卫、李楷、薛忠的亲卫都填了进去。
再加上恰好赶到的刘世让麾下近千骑兵,实际上在左侧战场,唐军不管是战力还是兵力,都是占了优势的,两军夹击,又有苏定方、刘世让这样的名将冲锋陷阵,左翼突厥骑兵的崩溃并不意外。
在击溃左翼敌军之后,苏定方、刘世让合兵一处,并没有贸然的杀入右翼战场,而是绕行往西……这一举动,让已经渐渐聚拢起来的右侧突厥骑兵成了一盘散沙。
五千突厥骑兵,至少三分之一已经被击溃,还有部分四散奔逃,张宝相率千余唐军骑兵还在阵中左冲右杀,而两千唐骑准备截断退路……聚拢在欲谷设身边的突厥骑兵都慌了。
往北逃……未必逃得掉。
但往西逃,结社率还率数千突厥骑兵在马邑周边,能接应败兵。
“欲谷设!”
一直被“困”在阵中的李善高吼了声,“擒杀欲谷设,赏钱万贯,授地百亩!”
好吧,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能跟着欲谷设来攻打雁门关的突厥骑兵要么是欲谷设自己掌控的部落,要么颉利可汗麾下的人马,如果独子或死或俘,这些突厥骑兵就算能逃回去,只怕也要被愤怒的颉利可汗砍下头颅。
已经陷入疯癫的欲谷设倒是不想逃,但他的随从实在是怕了,裹挟在中,径直向西逃去。
欲谷设一逃,右翼的突厥骑兵虽然尚未崩溃,但刚刚聚拢起来的阵列已然散乱,再无建制,乱哄哄的向西逃窜。
苏定方、刘世让冷静的没有任何动作,任由突厥骑兵逃窜大半,再出击截断小部,后面赶上来的张宝相兜了个严严实实,大砍大杀,哀嚎声、求饶声连绵不绝。
“苏定方真有将帅之才。”尔朱义琛赞道:“怀仁实有慧眼。”
两刻钟击溃敌军左翼,足见勇武,引兵不攻,隐断敌军后路,使敌军狼狈逃窜,用兵之妙,让久经战阵的尔朱义琛大开眼界。
脸上沾染着血迹的李楷纵马奔来,兴奋的招手吼道:“怀仁,如此大捷,足以夸功!”
“德谋兄没受伤吧?”李善有点羡慕,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能出手,被保护的太好了。
李楷甩了甩手中的马槊,一缕血珠从槊尖上滑落,大笑摇头。
雁门关那边,薛忠已经遣派早就准备好的民夫出塞,第一件事是搜集伤员,第二件事是砍下突厥伤员的头颅,这都是垒京关的材料,第三件事是引云州百姓入关。
都是事先就计划好的事,薛忠亲自带队出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怀仁真是欲谷设克星,上次生擒,此次轻易败之。”
李善微微摇头,此次看似胜的轻松,但筹谋良久,而且很是冒险,若非刘世让赶到的时机无懈可击,苏定方未必能那么快击溃敌军左翼,最后就算是胜,也是惨胜。
而且就算现在,也未毕全功。
那边苏定方、刘世让、张宝相还在吃肉,李善已然下了严令,此战不容降兵,当斩尽杀绝。
李善心里虽然有些着急,但却没有去催促……尔朱义琛似乎看出了什么,低声道:“已然黄昏。”
“嗯。”李善随意应了声,突然仰头看去,“下雪了。”
昏暗的空中,大朵大朵的雪花在风中飘扬,李善眯着眼在心里盘算,不急,不急,能追得上!
……
两个时辰后,路旁荒野中,欲谷设喘着粗气,发泄的用马鞭抽打着一棵被砍断的树桩,从唐军出塞,到左翼溃败,再到被迫逃亡,他始终陷入一种懵懂的情绪中,到现在也没搞清到底是怎么败的。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上一次还能说是不慎被擒,而这一次却是堂堂正正被对方击败,而且还是以弱胜强。
回到五原郡会遭到什么样的嘲讽?
都不用回到五原郡了,天亮后,结社率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自己?
欲谷设死死的盯着地面,他难以接受这样的失败,在心里想能不能借结社率杀个回马枪……毕竟郁射设是死在李善手中的。
就在此时,轻微的马蹄声传来,周围一片喧哗声,突厥人纷纷翻身上马,欲谷设摸了摸马背上的汗迹,再看看一片泥泞的道路,有点难以置信。
这样的气候,如此泥泞的道路,再好的战马也不能全力奔驰,唐军怎么会追的这么快?
来不及想太多,欲谷设翻身上马,狼狈的继续往西逃去,当他回头望去,一片黑影已经抓住了尾巴。
身材魁梧的骑士厉喝一声,左手持盾,右手挥刀,杀入突厥骑兵中,片刻间数人或被长刀戳落,或被盾牌砸落。
苏定方亲率亲卫队在前,从容的指挥一次次的冲阵,轻易的从逃兵身上撕下一片片血肉,甚至还会在突厥人困马乏的时候收兵不前,就如猫捉老鼠一般戏耍。
手持大弓,箭如流星,虽然下着雪,虽然看不清晰,但对面那么多逃兵,十箭九中,苏定方清楚的听见落马声,放下大弓,手持马槊,再一次冲阵,轻而易举的将聚拢的数十逃兵赶散。
突厥兵已经没有什么建制了,逃得漫山遍野都是,苏定方也不去考虑太多,只径直向马邑方向追击……欲谷设如果脑子没坏,应该会去投结社率。
一夜追击,连续五战,每一战苏定方都轻松的击溃追兵,这里面有其军事才能的缘故,也有李善的功劳。
苏定方跳下马背,从悬挂在马脖上的口袋里掏出些干粮给坐骑喂食,又小心的抬起马蹄看了几眼,不过一块生铁,没想到效果如此显着。
能这么快追上逃兵,一方面在于突厥骑兵攻打雁门关多日,粮草不济,战马已然不支,另一方面在于如此泥泞的道路,又下着雪,而且还是夜间,马蹄铁的作用会最大化的体现出来。
欲谷设的命运有点惨,李善没准备这么快就在军中推行马蹄铁,谁让这厮非要招惹呢?
虽然只在苏定方、李善自己的亲卫队中配置了马蹄铁,但仅仅四百骑兵,苏定方夜间追击,轻易的击溃了突厥的每一次顽抗。
天微微亮,马邑的轮廓已然出现在眼帘中,身边只剩下七八人的欲谷设热泪盈眶,虽然必定被嘲讽,说不定还会被父汗鞭挞,但终归能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马蹄声突兀的背后想起,欲谷设回头看了眼,立即打马狂奔。
数十突厥斥候迎面而来,欲谷设正要放声呼救,突然胯下坐骑毫无来由的摔倒,将欲谷设给扔了出去。
苏定方放下大弓,拿起长槊,仗着身穿明光铠,硬挡了几箭,手中长槊轻轻在欲谷设头上一弹。北风渐渐凌冽,卷着雪花在辽阔的原野上肆虐,结社率呆若木鸡的听着下属的禀报,低低喃喃自语,“他居然真的办到了,真的办到了……”
复擒之,索何物……结社率虽然举军西向,但并不认为李善真的能成功,他实在是想不通,五千轻骑,而且是王帐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居然在三刻钟内被击溃。
的确,突厥骑兵在冲阵上远不如装备精良的唐骑,但打不过总会跑吧,聚散自如本就是突厥人的优势。
结果是,唐军顶风冒雪连夜追击,连战连捷,一路追杀到马邑,生擒欲谷设……听到消息赶来的欲谷设难以置信,两个时辰过去了,收拢的败兵不过三四百骑。
远处隐隐传来呼声,结社率面无表情的看着苑君璋所部率军东进,接应赶来的数千唐骑。
苑君璋所部为首的数十骑毫不犹豫的趋马直入唐军阵中,片刻后,阵势北向,由内而外,数十将校趋马出阵,一人身骑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众星捧月的出现在阵前。
隔着这么远,,结社率看不清晰,但也不用再看,他似乎都能透过夹杂着雪花的猛烈北风看清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甚至都能看清那张脸上似乎永远都不会消逝的温和笑容。
结社率的眼神复杂难言,他欣喜于欲谷设的失手被擒,但同时也想起了兄长突利可汗私下提及……此人精于算计,挑动心绪,他日必为族人大敌。
突利可汗能看穿这一切并不奇怪,关于对突厥的态度,关于挑动突厥的内斗,李善从头到尾用的都是阳谋,将一切都剖析的清清楚楚……为了利益,为了权位,突利可汗不得不顺着李善的指引一路走下去。
风雪中对峙良久,结社率叹了口气,挥手准备退兵,苑君璋、唐军虽然未合军一处,但总兵力已逾万,即使骑兵也有数千骑兵,自己麾下只有五千骑兵,退兵是必然的,也不会因此受到什么责难。
说到底,欲谷设是自己作死,这个锅,我不背。
看着突厥拔军北撤,苑君璋轻轻吐出一口长气,面前登时铺就了一片雾气,他虽然决意投唐,甚至有意入朝觐见,但并不希望,也没有勇气和突厥开战。
年前那一战,要不是刘世让、刘宝兄弟率先冲阵,被逼入绝境的苑君璋也不会先斩麾下大将,后趋马冲锋。
悄然看了眼侧前方那位意气风发的青年,苑君璋内心有着极其复杂的感触,这些年来,他见识过无数的豪杰,也曾经见识过很多的世家子弟,但如此人物……或许只有当年同样未加冠的秦王能比拟一二。
在李善抵达代州大半年后,苑君璋的雄心壮志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的泯灭,为表现诚意,他甚至亲自带着麾下几位大将入唐军阵中。
一夜未歇的李善手笼在袖子里,望着茫茫雪原,转头笑道:“芮国公、刘公此战均有大功,必然禀明圣人。”
刘世让笑着说:“此战大捷,首在足下筹谋,定下破敌之策,次在足下亲自冲阵,激励军中士气,在下不过襄助一二,何敢居功?”
一旁的尔朱义琛忍不住瞥了眼过去,他这几年一直在河东任职,很清楚刘世让的秉性,心想经过马邑招抚,这位犟老头算是被外甥彻底降服了。
也是,刘世让朝中无援,不管是东宫还是天策府都不会接纳,就连李渊都曾经起意问罪,不靠着李善,还能靠谁呢?
“首功自然是馆陶县公,诸位统兵将领与刘公均有功勋。”苑君璋笑着说:“不过在下只固守对峙,实无功可领。”
“若非芮国公坐镇马邑,数千突厥东向……”李善微微摇头,“某当禀明圣人。”
苑君璋迟疑了下,身子微微侧过,轻声问道:“不如在下入朝觐见,禀明陛下。”
李善有些诧异,但也惊喜于对方的识趣,递过去一个温和的笑容,“既有此心,圣人必然大悦。”
苑君璋先是心一松,但随即又是一提,他实在是见不得李善脸上那种好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似乎那笑容下蕴藏着千百年的寒冰。
李善左顾右盼,名义上代州总管府辖朔州,如果苑君璋入朝,必然是刘世让接任,但唐军要牢牢的守住马邑这个重要的军事据点,仅仅靠刘世让一人是不可能的。
而代州总管府的佐官中,张公瑾、段志玄、苏定方、薛万彻都有足够的能力,但苏定方需要掌控大军,其他三人……李善真怕闹出什么破事!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之前和李道宗提到过,希望并州那边能支援一批军中将校补入马邑,他的视线落到了张宝相的身上。
此战张宝相虽然战功不如苏定方、刘世让,但身插数十长箭,依旧持槊冲锋,高呼酣战也给李善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只是不知道李道宗舍不舍得放人。
这时候,突然响起的悠长号角声打断了李善的思绪,号角声向来是胡人的专属,和汉人的鼓声、鸣金相类似。
有斥候狂奔而来,“西北方向,突厥大军将至!”
李善看了眼紧张的苑君璋,“如欲谷设这样的蠢货并不多,突厥绝不会在此时掀起大战。”
苑君璋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在心里腹诽……你把人家独子都抓了,谁知道颉利可汗会不会真的起大军南下。
不过苑君璋也知道,欲谷设今日刚刚被擒,即使颉利可汗要大举来犯,也不会这么快。
来的到底是谁?
此时,风雪渐渐停下,黑压压的突厥骑兵自西北方向而来,马蹄践踏着昨晚刚刚覆盖在大地上的积雪,李善放眼望去,现在他也有些经验了,略略估计大约是三千骑兵左右。
不过,刚刚北撤的结社率也率兵回返,李善没有在这种时候冒出头,而是将指挥权让给了苏定方,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苏定方当场分遣,刘世让、苑君璋率马邑驻军西向靠近马邑,张宝相、尔朱义琛率雁门关唐军向西北方向进军,双方依托马邑,成掎角之势。
不过,突厥大军没有发起进攻的意思,只见两军相隔,来回的骑兵穿梭不停……李善立即就能断定,来的是必是颉利可汗的人马。
下一刻,李善就知道来的到底是谁了。
一骑向南疾驰而来,放声高呼,“馆陶城外故人请见。”无数道视线投向了李善,所谓的“古人请见”未必听得懂,但“馆陶城外”让很多人都明白这是指爵封馆陶县公的李善。
除了苏定方和亲卫外,最清楚前年战事细节的李楷低声道:“是阿史那·社尔!”
“嗯。”李善笑的很开心,如果再来个跟欲谷设一般的愣头青,今天这场面还真不一定好收拾。
而阿史那·社尔此人,是懂得权衡的……在李善看来,与其嫡亲兄弟阿史那·摸末很相似,知进退,明得失。
远处突厥阵中驰出数十骑兵,李善想了想对苏定方摇摇头,只让王君昊率亲卫前行。
“县公,属下愿护佑左右。”
李善呃了声,看了眼平静的尔朱义琛,笑着点点头,侧身道:“还请德谋兄襄助。”
李楷看了眼尔朱义琛,微微点头。
总要维系平衡嘛,李善在心里很抱歉,李楷被用的……
战场中心处的阿史那·社尔面色铁青,手紧紧攥着马鞭,在心里盘算,此次回五原郡后悔发生什么……欲谷设不堪大用,再次败北,再度被李善生擒,这对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来说,一喜一悲。
在知道欲谷设突然出兵攻打雁门关后,阿史那·社尔刚开始还觉得无所谓,毕竟轻骑难以攻关,而且进退自如。
但紧接着听说欲谷设尽驱云州百姓攻关,并大肆屠戮之后,阿史那·社尔就觉得不太妙。
虽然只见了两面,但阿史那·社尔很清楚,那个青年绝不是个忍气吞声的角色,欲谷设如此暴虐,只怕对方难以容忍。
一念之下,阿史那·社尔率本部人马南下查探,没多久就听斥候回报,结社率停留在马邑周边,而欲谷设还在雁门关处……阿史那·社尔更是警觉,他一直对马邑招抚一事的内情颇有疑虑,快马而来,但还是迟了几个时辰。
侧头看了眼沉默的结社率,阿史那·社尔在心里盘算,这厮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唐军敢夜间追击,一路追到马邑周边,难道就不怕结社率以逸待劳,反胜为败吗?
但结社率拿出来的理由是充足的,谁都知道是欲谷设让他率兵进逼马邑,以防马邑出兵断欲谷设后路……至于唐军为什么敢连夜追击,生擒欲谷设……那自然是因为欲谷设这厮太废材了呗。
嗯,到现在,突厥这边还不知道雁门关外,从南方袭来的唐军主帅是刘世让,当时突厥左翼已经完全崩溃,能逃回马邑的十不存一。
抬着头,平静的看着数十骑缓缓停在近处,阿史那·社尔翻身下马,大步向前,紧紧盯着那张让自己印象深刻的脸庞上。
似乎有些变化,多了些胡须,翻身下马的动作很是利索,但从容淡定的气质并无变化……不,更多了一份掌控于心的信心。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擒下了欲谷设,还是因为这两年的经历……
的确,经历铸造了气质。
自从架空刘世让之后,李善执掌大军,再到如今掌代州总管府,麾下名将如星,再也不是前年那个还什么都不是的少年郎了。
“社尔兄,久违了。”
阿史那·社尔苦涩的一笑,回了一礼,“数度叙谈,均在此间。”
前两次都是在战场上,这一次也不例外。
李善轻笑道:“他日或能道左相逢。”
上次李善处于下风,还展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自己决意撤兵,这次对方占了上风,言辞犀利……阿史那·社尔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
看阿史那·社尔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开口,李善抬手做了個手势,“绝不会放还。”
“上次社尔兄尚有些许筹码,但这次……”
是啊,上次手中还有李道玄、薛忠等唐军将校,但这次自己什么筹码都没有,阿史那·社尔咬咬牙,“足下索何物,只要能给予……”
李善送过去一个笑容,“还没想好呢。”
“当然了,关键是,上次欲谷设在小弟手中,而这次……”
李善反手指了指身后的唐军,“众目睽睽之下,轮得到某一个代县令做主吗?”
阿史那·社尔终于绷不住了,冷笑道:“代县令?”
“足下以为某身处草原,孤陋寡闻至此吗?”
“执掌代州总管府,手握河东北地大权,身后难道不都是足下属官吗?”
李善缓缓收敛脸上的笑意,眯着眼打量着对方,“社尔兄消息灵通至此……欲谷设近雁门关,也未必知晓内情。”
终于扳回一城,阿史那·社尔立即开出了条件,“三千匹良驹。”
“四千匹良驹……”
“五千匹良驹,并耕牛五百头!”
条件一次比一次诱人,李善叹了口气,“只怕要让社尔兄失望了。”
“不是小弟不肯,实在是心存忌惮。”
“足下无需担忧。”阿史那·社尔上前两步,低声道:“绝无下次,可汗必然严束。”
“哈哈哈,难道社尔兄以为,某怕他欲谷设再纵兵而来吗?”李善放声大笑,摇头道:“你我分处两国,战场搏杀,你砍下某的头颅,或反之,各凭手段,生死有命!”
“但他欲谷设肆意杀戮百姓,子丧夫,母失儿,血流成河,此等兽行,绝难容忍!”
“将其交于朝中处置,未亲手斩其首级,已是留了情面。”
阿史那·社尔叹了口气,但也微微放心下来,他最怕的是李善立即斩杀欲谷设,如果将处置权上交到朝中,唐皇是不会贸然斩杀颉利可汗独子的,有很大的可能赎回。
“更何况……”李善叹了口气,伸手介绍道:“这位是新任代县令李德谋,陇西李氏丹阳房嫡系子弟,其父乃秦王麾下重将。”
听到秦王这个称呼,阿史那·社尔瞳孔微缩,虽然至今还没有交过手,但秦王之名已然名震草原,当年显赫一时的刘武周就是毫无抵抗力的摆在年轻的李世民手中。
李善转向另一侧,“这位是代州司马尔朱仲珪,随陛下晋阳起兵,乃东宫太子爱将。”
“社尔兄……”李善递过去一个苦笑,“小弟的确难以处置,一方说斩其首级,另一方必然力保。”
阿史那·社尔也知道唐皇二子夺嫡事,联想到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的内斗,不禁也付之苦笑。
李楷和尔朱义琛对视了眼,都面无表情……这家伙扯起谎来简直无边无际。
.雪势又渐渐大了起来,张宝相努力睁眼看过去,低声问:“定方兄,若是开战,某先抢回县公。”
苏定方巍然不动,“不会开战。”
“不会开战?”
“嗯。”
的确不会开战,阿史那·社尔依附颉利可汗,在不能赎回欲谷设的情况下,绝不敢贸然开战,他只盼着李善将人交到长安,只要不在李善手中,那就有机会。
但李善有点撑不住了,一日一夜没睡,而且整整一夜纵马赶路,早就累的不行,实在不想再继续扯皮。
正准备随便找个借口走人,虽然的确不能斩杀欲谷设,但至少要抽三顿鞭子,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就在这时候,阿史那·社尔叹道:“前年初见,便知足下非寻常人物,不过两年,果然名声大噪,尚未加冠,便手掌四州兵权。”
“虽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之举令人惊叹,但之前开拓商路,迁居百姓,使苑君璋无以为继的手段更加了得。”
“社尔兄过奖了。”李善微微眯眼打量着对方那变幻莫测的神色。
“绝非过誉。”阿史那·社尔盯着李善的双眼,缓缓道:“去岁末,五原郡大乱,数十部落互相攻杀,突利可汗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没想到贵国也……”李善啧啧两声,“颉利可汗倒是大方,居然还送出个可汗的名位。”
阿史那·社尔嗤笑道:“五原郡大乱,就在苑君璋改旗易帜之后……足下不会以为是巧合吧?”
“难道还与芮国公有关?”李善好奇的问:“还请社尔兄释疑。”
这幅做派堵得阿史那·社尔胸中一闷,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早就怀疑突厥此次内乱和面前这位青年有所关联……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却能查得到些许蛛丝马迹。
郁射设是阿史那·社尔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很了解这个弟弟,在他通盘知晓那夜唐军袭营的经过之后,很快就察觉到了诡异之处。
郁射设多年监军刘武周、梁师都、苑君璋,之前还曾碰到过高满政的叛乱,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下戒心,而唐军袭营,几乎一气呵成,没有遭到什么有力的抵抗……这期间,李善肯定做了些手脚。
再联想到郁射设领军至马邑将近十日,李善一直逗留不去,据说两人相谈甚欢,甚至每日密谈……一定发生了什么,才导致郁射设放下了戒心。
此外就是结社率,郁射设被斩杀,五百突厥几乎全军覆没,而结社率却逃回了五原郡……再之后,五原郡就起了乱子。
而乱子的起源就在于郁射设的死,身为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手中的大批人手、部落被突利可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手段夺去了大半……那时候阿史那·社尔还不知道弟弟已经惨死在马邑。
苑君璋受唐皇招抚,使突厥失去了攻打河东的重要据点,同时突厥内部发生了十多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内乱……两者之间的唯一的联系就是郁射设的死。
而郁射设之死,就是面前这位青年的手笔。
阿史那·社尔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种猜测太过离奇,但他又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继续想下去。
因为逻辑很通畅,合情合理。
如果是真的,对方的手段实在令人胆战心惊……阿史那·社尔长叹一声,“足下这般手段……足堪世间第一流。”
听得懵懂的李楷忍不住侧头打量了眼依旧一脸迷茫的好友,“世间第一流”这個评价,他在长安也听到过,那是陛下在两仪殿对李善的赞誉。
“社尔兄太过奖了。”李善摇头道:“在下俗世凡人,愿悠游泉下,愿眠花卧柳,愿倚翠偎红……”
“哈哈哈!”阿史那·社尔放声大笑,“早已有所耳闻,当日馆陶城外,足下自称医者,没想到却诗才惊世,《春江花月夜》此等大作,令人击节赞叹。”
距离马邑招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阿史那·社尔在猜测李善对突厥内乱做了个什么之余,也遣派人手打探李善。
自山东回返长安后,这位少年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名声鹊起,不仅因为筹谋山东战事得以爵封县公,更在文才一道一飞冲天。
阿史那·社尔与突利可汗有着一致的判断,这位青年,将来必是大敌。
“《春江花月夜》?”李善有些奇怪,“不意社尔兄喜欢江南风采。”
“或有朝一日,能亲身所至。”阿史那·社尔眯着眼笑道:“今日重逢,足下可有佳作相赠?”
李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尔朱义琛肆无忌惮的赞道:“此等诗作,必然留名青史,今日有幸亲耳聆听,实是生平之幸!”
李楷脸上浮现出赞同的神色,朗声道:“怀仁之作,首首妙绝,但今日之作,最有豪气!”
阿史那·社尔之前还算和善的脸色转为铁青,视线落在李善后的亲卫身上。
为首的王君昊静坐在战马上,斜背大弓,手持马槊一动不动,后面的亲卫或持长矛,或持马刀,每人的身上、刀上、弓上都堆积着薄薄的积雪。
昨夜雪势一夜未停,不见月色,欲谷设一路逃窜,唐军乘夜追击……一切都很吻合,只是欲谷设并不是单于可汗。
阿史那·社尔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李善的失误……人家脱口而出,显然不是现场所作的。
所以,这个单于指的应该是欲谷设的父亲,如今东突厥的可汗,颉利可汗。
这可以理解为李善对入侵者的威胁,也可以理解为李善对突厥的挑衅,甚至可以理解为李善拥有足够的信心。
但无论哪一种,都是阿史那·社尔难以接受的。
看着悻悻离去的阿史那·社尔,李善有点抱歉,杀了人家弟弟,还让对方成为这首肯定名传后世的诗作的背景板……没办法,除了单于之外,其他都太符合了。
李善咂咂嘴,这不能怪我啊!
谁让你问……你一问,这首诗就自动浮现在脑海中,然后自动跳到喉咙口了。朔州正白雪皑皑,代州南侧的忻州却是晴空万里,路旁歇脚的行人听见沉重的马蹄声传来,转头看去,百余骑兵快马加鞭疾驰而来。
“是任城王。”马三宝诧异的嘀咕了声,李道宗调任并州总管,但忻州却是受代州总管府辖制,怎么会趋马北上?
路旁数以百计的骑兵,李道宗放缓马速,正要让亲卫去问问,却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笑着翻身下马,“志玄兄!”
段志玄带着张公瑾迎了上去,前者和李道宗是多年同僚,两人都在李世民麾下参与了浅水原、洛阳等大战。
“拜见任城王。”段志玄身材伟岸,器宇轩昂,但却不是个端谨守礼的,嬉笑了几句后才介绍身后的张公瑾。
张公瑾虽然后来也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但却是洛阳大战之后,甚至是李世民洛水大捷之后才被引荐入秦王府的,那时候李道宗已经闭门谢客了。
这时候,同行的马三宝、薛万彻也过来见礼,李道宗也知道他们是赴任代州,笑道:“可惜来迟了一步,今日才接到雁门战报,馆陶县公率军出塞,两千骑大败五千突厥。”
张公瑾眼睛一亮,“久闻苏定方擅骑战,名不虚传!”
“两千骑败五千突厥?”薛万彻有点不信,但不好直接反驳,嗤笑道:“未闻战报,如何知晓乃是苏定方率兵!”
马三宝实在头痛,给李道宗递了个眼色过去……一方是东宫,一方是天策府,路上只打嘴仗没动刀已经算是克制了。
要知道张公瑾几个月前被罗艺抽的满脸都是鞭痕,而薛万彻不仅是东宫属官,而且还是罗艺的旧部。
段志玄笑着说:“如此战功,倒是少见的很。”
这句话说的阴阳怪气。
张公瑾虽然入唐时间不长,资历不深,为人端谨,但不是个怕事的,一板一眼的说:“馆陶县公当年筹谋数战,均是以苏定方为先锋,今日亲自出塞,苏定方必为主将。”
李道宗懒得掺和,只挥手道:“一同北上,突厥西窜,馆陶县公率兵连夜追击……”
话还没说完呢,薛万彻就接上了,“突厥擅聚散之法,常佯败而退,两翼断其后路,反败为胜。”
李道宗脸色微变,薛万彻说到他担心的地方了,薛忠遣信使回报,李善、苏定方、张宝相率兵连夜追击,但马邑周边尚有数千突厥大军。
这也是李道宗突然北上赶赴雁门关的原因,想到这儿,他不再理睬,趋马加速。
马三宝等人率亲卫跟在后面,他也心里有些纳闷,难道薛万彻是因为李善和罗艺结仇的缘故?
马三宝有点替李善担心……看看东宫、秦王府都塞了些什么人来!
很可能因为罗艺而看李善不顺眼的薛万彻,和薛万彻这些天一直斗来斗去的段志玄也不是個好鸟,总觉得李善虚有其表,张公瑾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但显然对被发配到代州做别驾并不满意。
其实薛万彻对李善还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他针对的是苏定方。
刘黑闼第一次起兵的时候,罗艺击破高雅贤,但难毕全功,退保藁城,刘黑闼进击,以高雅贤为先锋,苏定方持槊冲阵,大败罗艺,薛万均、薛万彻就是那次被俘,最终被刘黑闼“截发驱之”。
而且薛万彻就是被苏定方的马槊扫落马的,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
一行人在黄昏前赶到了雁门关,一边听留守的薛忠讲述昨日三刻种破敌的战绩,李道宗一边径直出塞,趋马抵达还地上满是尸骸的战场。
其中,薛忠着重描述了苏定方以精妙的指挥,勇武的冲阵在短时间内击溃突厥左翼,确定胜局……薛万彻脸上满是郁色。
“咦?”马三宝诧异的指了指地上几具突厥尸首,“怎的都没了头颅?”
战场搏杀,基本上不会出现尸首两分的情况,太费力气,太费时间,而且还会磨损军械。
薛忠指着左侧,那儿似乎有一座小山丘,“突厥尽驱云州百姓攻关,肆意屠杀,馆陶县公严令,此战不留俘虏,以百姓倍数的突厥首级垒成京关,以慑后来者。”
“共拣出一千两百四十二具云州百姓尸首,当以两千四百八十四枚突厥首级为祭。”
周围众人都沉默下来,最为跳脱的段志玄不禁咧咧嘴,心想这位李郎君据说与人为善,温文儒雅,不料杀性这么重!
毕竟李善掌代州总管府,名义上在河东道是和李道宗并驾齐驱的,两人关系又不错,李道宗虽然有些异议,但也没说什么,只转头看向西侧,心里担忧不已。
既已败敌,何必还要穷追不舍……李道宗想起当年随李世民四日五夜,人不下马,追击刘武周残军,终告全胜。
但此一时,彼一时,尚有突厥大军在西,如此冒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夕阳渐渐坠下,天色微黑,一行人正在回关,突然有轻微的马蹄声响起,李道宗转头看去。
在即将坠落地平线的夕阳的背影中,数骑狂奔而来,高呼道:“大捷,大捷!”
“连夜追击,四战皆胜,生擒欲谷设,逼退近万突厥!”
马三宝侧头看了眼,张公瑾、段志玄、薛万彻三人都神色诡异……咱们赴任代州以备突厥,这么快赴任代州是为了雁门关战事。
结果,抵达雁门关的一刻,大捷已然落幕。
信使趋马到近处,高呼道:“中郎将并宜阳县公率兵进击,自雁门关至马邑,路旁尽是突厥尸首,天亮追至马邑周边,中郎将生擒欲谷设。”
“突厥援兵赶至,馆陶县公亲自领军汇同芮国公所部,突厥不敢进击,已向西北撤军。”
李道宗大喜击掌,“怀仁果然智勇双全,此战大胜,马邑可固!”
不管是什么原因,李善能让苑君璋对峙突厥,意味着后者俯首帖耳,接下来李善对苑君璋所部的插手掺沙子就能顺理成章了。
马三宝不关心战局,只问道:“馆陶县公可有损伤?”
信使扬声道:“县公无恙,军中遍传郎君新作。”
“月黑风高夜,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李道宗回头看了眼那三人,毫无疑问,一场大捷,一座京关,以及一首足以传世的诗文,这是不折不扣的下马威。虽然大厅四通八达,但点燃的火炉让厅内温暖如春,分次而坐的诸将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上面正和任城王李道宗笑谈的宽袍大袖青年。
貌似温文儒雅,言行举止均有雅意,看上去怎么也不能和塞外那已经垒的高高的京关联系在一起。
其他人还稍好一点,虽然没能赶上这场大捷,虽然被李善或有意或无意的来了个下马威……但刚刚听闻战报赶到雁门关的常何,脸色灰败,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人都到了,偏偏没捞到任何好处……看似只是没占到便宜,但也没什么损失,但这对常何来说,实在是一次极为沉重的打击。
向来没个正经多年前被评为无赖的段志玄收敛的很,侧头小心的打量着身上还裹着伤的苏定方、张宝相,两千骑三刻种内正面击破五千突厥,雪夜追击,连战连捷,生擒欲谷设,垒就京关……纵然久历战阵,段志玄也觉得有扑面而来的寒气。
“单于夜遁逃……”李道宗啧啧道:“怀仁颇有豪情。”
李善有些无奈,“阿史那·社尔索赠诗,自然要让他满意。”
“哈哈哈!”李道宗大笑道:“明岁或许颉利可汗亲率大军南犯,你我二人携手……”
“必护佑河东,力保马邑不失!”李善斩钉截铁的说:“小弟信得过道宗兄,面西而战,不虑背后。”
李道宗伸手与李善互握,“为兄亦如此,若出塞而战,必竭尽全力!”
简短而暗藏深意的交流,让突然记起,之前在忻州道左相逢,任城王一直口称馆陶县公,如今却是称兄道弟,亲热非常。
微垂眼帘的张公瑾和一旁的段志玄交换了个眼神,这段话不仅显示了李善和李道宗之前的亲密关系,更显示了这两位执掌整个河东的实权人物的立场……共同的立场。
关系融洽,立场相同,这对河东,对李唐一朝,对抵抗突厥都是好事……这也是李善和李道宗共同发出的警告,你们谁敢在河东闹幺蛾子,那就是将我们俩都得罪了!
在河东将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以及并州总管李道宗同时得罪了……任你背后站着什么人,那都将迎来悲催的下场。
李善的视线在张公瑾、段志玄身上一扫而过,两位唐初名将,而且都是日后身登凌烟阁的名将……回到雁门关后,李善第一时间收到了母亲朱氏的来信。
信中朱氏提及已经和崔家定情,嘱咐儿子保重身体,在末尾处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李善立即判断出,这封信的确是母亲写的,但却是凌敬的手笔,这是在告诉自己,张公瑾、段志玄都不知内情。
想想也对,段志玄是个无赖性子,张公瑾投入秦王府还不到一年,李世民不会那么蠢。
各种念头在李善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落到了马三宝身上。
“三年前,上一任代州总管定襄郡王阵亡,朝中撤代州总管府,直至今时方才复设。”李善缓缓道:“三年内,代州、朔州两地风云变幻,突厥数度侵入河东,又有高满政、苑君璋来降,代州兵力不足,某已上奏陛下,既复设代州总管府,当立代州军。”
众人都是心头一凛,没有代州总管府之后,河东北地的军权一直是分散的,比如之前高满政、刘世让、李高迁都各领其军,而李善却要一手抓……不过以代州总管府复设为由,这也算顺理成章。
“新兴县公领左武卫将军,自当为首。”李善笑了笑,“兵力调驻暂且不议,各军汇总,按例分步卒骑军……”
“左武卫中郎将苏定方,骁勇善战,最擅骑战,命其为骑军总管。”李善侧头看向李道宗,“道宗兄,小弟此令,不会有任人唯亲之嫌吧?”
李道宗大笑道:“不论此番大捷之功,只论去岁西征,雷霆之间直抵芳州,斩将夺旗,生擒可汗,区区骑军总管,只怕委屈了呢。”
苏定方平静的起身行礼领职,周边响起一片低不可闻的骚动声,代州临近边塞,最重要的兵种就是骑兵,领骑兵总管,就等于是实际掌控了绝大部分的兵权。
更何况众人都知道李善和平阳公主的关系,马三宝此来就是来保驾护航的,苏定方出任骑军总管,就等于是实际上代州军的一把手了。
赴任的诸将虽然都是被背后的主子塞到代州来的,但不管哪個多多少少也有建功立业之心,谁不想独领一军……结果李善直接将苏定方推上了一把手的宝座。
换句话说,将来只要有功,不管是谁立的,苏定方都能分润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当然了如果战败,苏定方也得倒霉。
段志玄、尔朱义琛、张公瑾、薛万彻等人互相对视,但各自调整了个坐姿,谁都没开口……一方面在于苏定方官居中郎将,仅此于马三宝,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另一方面,李善、苏定方率军出塞,大败突厥,生擒欲谷设,前者更有传世名作……最重要的是,此番败敌,乃是唐朝对突厥的第一次出塞作战,具有非常重要的代表意义。
虽然薛万彻不服,段志玄忿忿,但也不得不服,不服也得服。
等了片刻,无人开口,李善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道:“骑军副总管,以左武卫左右郎将担任。”
段志玄、常何起身领职……李善瞥了眼常何,在心里判定,这是个没什么决断力,而且胆子不太大的人。
这样的评价似乎不太准确……毕竟历史上常何打开了玄武门。
但问题是,常何当时是玄武门守将,打开了门,放李世民等天策府将校入内,但等到东宫、齐王府的兵马赶到的时候,常何哪儿去了?
史书上记载的清清楚楚,是张公瑾独自关闭玄武门的,之后为守卫玄武门,天策府还阵亡了敬君弘、吕世衡两员将领。
贞观年间,常何除了举荐马周之外,再也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了,甚至只捞到一个武水县伯的低级爵位……看看后世弄死了韩林儿的廖永忠,平平无奇,却能得封侯爵。
坐在一旁的李道宗神色有些古怪,也有些同情……在场的除了马三宝和苏定方,各个都是有来头的,真是苦了怀仁。
而李善本人……心里有点激荡,也有了些信心。
毕竟面前大部分都是名留青史的名将啊,但自己此次率军出塞,虽然一个突厥人都没杀掉,但毕竟大功加身,李善对于掌控局面,有了不小的信心。军中这边授职完毕,李善的视线落在了薛万彻、张公瑾、尔朱义琛身上,李楷为代县令,最重要的接手霞市、商路、马引等事,但另外三人不同。
但这三人之间也有极大的区别,尔朱义琛、张公瑾分为司马、别驾,他们的权力大小完全由李善来决定,但薛万彻这个录事参军事不同,是有绝对实权的,而且按照官制,按照惯例,李善是绕不过薛万彻的。
唐朝大部分时期内,录事参军事主责监察举劾本州六曹官吏,可以类比于朝廷御史台,但在唐初,却执掌实权。
一州以总管、刺史、都督为首,别驾、长史、司马为佐官,下设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等曹参军,负责处理各方面的政务,而这些就是由录事参军事统领的。
不过,李善对此不太担心,自己在代州的根基已固,薛万彻再有本事,想在代州这块地盘上折腾,不可能绕得过本地势族……而那些家伙已经被李善收拾的服服帖帖,而且还被其特地塞到李楷手中了。
别驾、司马都是虚职,李善暂时不理会,只笑着看向薛万彻,“君乃河北名将,屈尊赴任,圣人殷切。”
薛万彻起身行礼道:“不敢当县公此赞,受太子殿下重托,必当竭力。”
李善眉头微皱,这货是话里有话啊,一旁的李道宗也盯着薛万彻……他也打探过了,薛万彻和苏定方有旧怨,同时故主罗艺又和李善是仇家。
史书上记载,薛万彻虽为名将,但不大胜即大败,说明这个人性子有些冲动……李善心想,把这货塞来,李建成手下难道没人了吗?
李善神色转冷,轻声问:“录事参军事一职关乎重大,薛兄可有定计?”
这句话的指向众人一听就懂,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等曹参军以及
薛万彻立即拱手道:“吏员从四州之地择贤良任之,诸曹参军当由大中正择之。”
一旁的李道宗看李善有些迟疑,凑近低声道:“去岁十二月,圣人下诏,复大中正,掌州内各种人物情况以及品秩、族望等……不过无官品等级、俸禄。”
所谓的大中正起源于曹魏时期,区别人才,分为九等,这其实就是九品中正制的实际操作人,点评人物,举荐出仕……非天下望族领袖不能任。
李善暗骂了句,李唐一朝都已经许寒门子弟科考入仕了……虽然暂时是名义上,居然开历史倒车,李渊是怎么想的!
李善神色更加冷了,“代州大中正何人?”
薛万彻昂首道:“孝穆公之孙,荥阳郑元璹公。”
好吧,李世民使了阴招,将李楷塞了过来,李建成那边也没闲着,居然将代州大中正弄到手。
所谓的孝穆公指的是西魏少司空、岐州刺史郑孝穆,此人虽然官位不显,但名望极高,如今的太子左庶子荥阳郡公郑善果也是他的孙子。
也就是说,郑元璹是郑善果的堂兄弟……不用想,肯定是铁杆的东宫嫡系。
李善面无表情的想了会儿,抬头盯着薛万彻,突然伸手道:“拿来。”
“什么?”薛万彻神色有点慌张。
“名单。”
迟疑了好一会儿,李善的手一直没放下,薛万彻迟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善没有拆开看,而是转头看向了段志玄、张公瑾,“难道秦王殿下无信?”
张公瑾摸了摸鼻子,瞄了眼薛万彻,悄无声息的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上。
一旁的李道宗都无语了,看看怀仁都被逼到什么地步了!
厅内寂静无声,李善板着脸将两封信拆开看完,随手丢到脚边的火盆中,盯着信纸被微小的火苗舔上,渐渐化为灰烬。
“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六曹参事,均从代、朔、蔚、忻四州择之。”李善缓缓道:“薛万彻、张公瑾各择半数。”
薛万彻眉头一扬,“大中正……”
话未说完,李善霍然起身,喝道:“尔等均是当世俊杰,有的乃太子心腹,有的为秦王大将,但此为代州!”
“某得圣人诏令执掌代州总管府,太子、秦王是要将代州作为战场吗?!”
“尔等私下争斗可,举拳相向亦可,但若因此而坏国事!”
李善缓缓踱步,视线如电扫过,冷笑道:“某不敢得罪秦王殿下,更不敢得罪太子殿下……”
“那也只能将尔等送回长安,请两位殿下另择贤良了!”
众人脸色大变,尔朱义琛暗叹外甥这招真毒……摆出两不得罪的架势倒是其次,但将人送回去,让太子秦王另择人代之,这意味着被赶回长安的人,不仅名望大跌,而且在各自政治势力中的地位,肯定会急速下降。
李善这一招最关键的地方,是将重点从太子、秦王身上转移到了面前诸将身上,将目标从政治势力转为了个人。
在李善的视线逼视下,薛万彻脸颊动了动,突然向后退了两步,闭上了嘴巴。
“诸位理应知晓,李怀仁因何事而名声鹊起。”李善冷然道:“诸位更应该知晓,某与淮阳王道玄兄为至交。”
“代州乃河东门户所在,雁门关为代州重镇,更有马邑孤悬塞外,代州之地,战事频繁,不缺建功立业之机。”
“但若有仿下博故事……”
李善幽幽道:“原国公为前车之鉴!”
毫不掩饰的锐气透体而出,一丝寒风从门外扑来,正扫在众人后颈处,引得汗毛直竖。
诸将沉默的起身行礼……都两年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面上说史万宝惭愧而尽,实际上是淮阳王李道玄亲手斩下了史万宝的头颅。
这是李善明晃晃的告诉大家,如果有人敢因夺嫡事导致代州生乱,他不惜得罪太子或秦王,也要砍下此人头颅。
一旁的李道宗微微颔首,李善今日已经将话说到底了,也划出了底线,加上此次大捷,掌控代州理应无碍,今年应付突厥南犯总算有些把握了……至少有个相对稳固的基本盘了。持续数日的大雪已然结束,虽然地面上依旧积雪颇厚,但厚厚的云层不再,如水的月光洒在这座古老的城关上。
不大的宅院内,段志玄脸上有着少有的凝重,低声道:“真是名不虚传。”
张公瑾补充道:“更有甚之。”
少年谋士,史上并不是没有,但今日尽显手腕授职收权,完全不像个初出仕的青年,反倒像是老油条……让众人难以出言反驳,倒是最后撕开脸皮的痛斥有些少年意气。
“苏定方在军中威名赫赫。”段志玄摸着下巴,“更有马三宝在前……”
张公瑾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比起来段志玄至少还有个马军副总管,虽然没有实权,但至少有个名义,而张公瑾这个代州别驾……至少从现在来看,是完全被架空了。
段志玄低声道:“适才亲卫来报,他留下了任城王、李德谋和尔朱义琛。”
张公瑾眼神闪烁不定,但随即叹了口气……司马和别驾一样,都是佐官,能不能掌控权力完全是李善的个人选择,但尔朱义琛出塞一战,就算李善刻意授权,自己也没有反对的理由……谁让你们没赶上呢!
“殿下嘱咐,勤于国事,少起纷争。”段志玄嘟囔道:“但如此束手束脚!”
从明面上来看,天策府的确处于劣势……薛万彻这個录事参军事那是有实权的,而尔朱义琛只怕也能捞到点便宜,而天策府这边只有李楷……但毕竟只是代县令,就算有实权也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久久的沉默后,段志玄试探问:“可要去信殿下?”
张公瑾咬着牙摇头道:“你我身负殿下重托,出师不利就要求援,还有何脸面?”
但对于接下来的局面,张公瑾也是一筹莫展,
距离宅院不远的城头上,李善手抚冰冷的城墙缓缓踱步,“苑君璋改旗易帜,宜阳县公驻守马邑,突厥绝不会坐视不理。”
“欲谷设、结社率、社尔陆续领兵南下,无非震慑而已。”
“但此次欲谷设被擒,想必突厥不会轻举妄动,从此刻到五月间,突厥即使南犯,亦不会再起大军。”
并肩而行的李道宗笑道:“怀仁此次出塞一战,大扬锐气,大壮军威,又有欲谷设在手,颉利可汗唯其一子,自然要权衡利弊。”
顿了顿,李道宗补充道:“怀仁,略为惩戒便罢了,一刀砍了……痛快是痛快了,但却后患无穷。”
呃,这几天,欲谷设可没什么好果子可以吃……其实被李唐扣押俘虏的突厥将领之前也有,但大都即使不为贵宾,也不会像他这样,一日三顿鞭子,简直体无完肤,有时候李善心情不好还要亲自提着鞭子送顿夜宵过去。
身后跟着的李楷咳嗽两声,“战报已然呈送入京,理应押送去长安。”
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人,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低声道:“任城王所言极是,先有郁射设,后有欲谷设……只怕突厥盛怒之下,大举来犯。”
李善听得懂尔朱义琛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突厥大举来犯是表象,关键是如果李善斩杀欲谷设,那么很可能导致突厥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双方都瞄上李善。
李善沉默片刻后一笑,“其实欲谷设已然废了……颉利可汗只怕如今只恨生了一个儿子,即使放回去亦无所谓。”
李道宗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却听见李善继续说:“所以,杀了他没必要,但多抽几顿鞭子,却是不碍事的。”
看李道宗还想再劝,李善笑着将话题扯开,“接下来数月,整顿兵备,兼顾春耕,试行商事,但若突厥来犯,还请道宗兄襄助。”
李道宗点头道:“年节时一席长谈,早已议定,为兄愿出塞迎战,只是……”
一边说着,李道宗的眼角余光一边瞄着李楷、尔朱义琛,他知道李善将这些拿出来说,无非是在再一次警告那些被塞来的人……
如今的代州人才济济,但李善却和李道宗议定,一旦突厥来犯,李道宗出塞应敌……显然,李善对麾下这帮家伙没什么信任。
“此事小弟会禀明陛下。”李善想了想,苦笑道:“想必伯父也能理解……”
李道宗也苦笑了两声,若是张公瑾、薛万彻、段志玄这些家伙……真的未必做不出恶心人的事。
犹豫了会儿,李善咳嗽两声,“对了,道宗兄,经去年末、今年正月这两战,芮国公已经失锐气,有意入京朝见陛下……”
“顺理成章。”李道宗双手搓了搓,笑道:“正好安插人手……”
李善补充道:“宜阳县公虽老当益壮,毕竟年过五旬……”
李道宗神色滞了滞,苑君璋要滚蛋,李善肯定要往马邑那边塞人,乘机真正的将马邑牢牢握在手心,这都是年节时候议定的事。
如果苑君璋滚蛋,接任的肯定是朔州长史刘世让……这些李善有必要拿出来说吗?
“张……”
“决计不可!”李道宗板着脸打断了李善的话,“并州军中,为兄最为依仗的就是张宝相!”
李善打了个哈哈,“道宗兄麾下,良将如云……”
“当日,并州总管府长史还一力劝阻张宝相领精骑北上!”
“若张宝相于马邑辅佐宜阳县公,他日突厥来犯……”李善诚恳的说:“道宗兄领兵出塞,名正言顺啊。”
李道宗都被气笑了,这种鬼都糊弄不了的理由拿来糊弄我?
“明日启程回太原府,张宝相一并南下。”李道宗懒得再掰扯,干脆直接的决断。
李善劝道:“宝相兄冲阵犀利,中箭如刺猬,麾下将士也多有伤者,雁门关、代县两地均设伤兵营,还是休养些时日……”
“若是留下休养,只怕他日踪迹全无。”李道宗板着的脸突然一动,“不如这样……怀仁可遣派伤兵营护送南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善面无表情的说:“那伤兵营百余护兵,只怕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了!”
李道宗垂涎伤兵营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多次催促李善派人襄助在军中筹建。
好吧,两个人算是谈崩了,不过两人对视一笑……两人的交情虽然不像李善和李道玄那样,但也并不虚伪。
通过这一战,李道宗确定了李善的能力,不仅仅是因为这次大捷,也是因为李善之后的手腕。
同时李道宗也确定了李善的政治立场……就现在,身后还跟着李楷和尔朱义琛呢,同时也代表着两人之前关于代州、朔州战局的约定正式起效。
目送李道宗下了城头,李善缓缓转身,抬头仰视空中明月,轻声道:“二位与他人不同。”
“定方兄与某乃生死之交,张宝相乃任城王麾下,而其他人……唯独德谋兄、仲珪兄与某并肩而战,有同袍之情。”
“德谋兄与小弟乃是至交,如今出仕,掌代县。”李善缓缓道:“各番事务均得以上手,不过仲珪兄……”
“今日授职,以马三宝为首,定方兄执权,实是迫不得已,还请仲珪兄体谅一二。”
尔朱义琛今日亲眼目睹,几年之后重建的代州军,基本上被李善一口吞下,连渣滓都没留给别人……以苏定方的能力和在军中的威名,不管是段志玄、张公瑾还是常何、薛万彻都难以抵抗。
李楷和尔朱义琛对视了眼,前者上前两步,轻声道:“怀仁太过虑了,其实尚不至此。”
“什么?”
“薛万彻……不知东宫何人举荐,但其余诸人,均是精心挑选。”李楷低声道:“如张公瑾与清河崔氏颇有渊源……”
李善点头道:“洧州刺史崔枢与长史张公瑾一同投唐。”
“常何妻族乃是荥阳郑氏旁支,但他祖母的母族出自清河崔氏。”李楷继续道:“段志玄的父亲段偃师,与孝卿兄之父乃是故交。”
李善心里感慨,门阀之盛实在让人凛然啊,竟然如此盘根错节,想到这,他的视线落在了尔朱义琛身上。
尔朱义琛当然懂李善的意思,其他几个人要么是和李善的关系好,要么是和李善的妻族清河崔氏,或者李善的至交好友王仁表有关系,那你呢?
李建成总不是因为你是我李善的舅舅,所以塞来的吧?
李楷和尔朱义琛相视一笑,后者朗声道:“得以出任代州司马,其实还源自于德谋。”
李善眨眨眼,这关系有点乱吧?
你是东宫门下,却因为天策府属官李客师的儿子李楷的原因才出任代州司马?
你们都不是一头的啊!
门阀这头怪兽的影响力……即使夺嫡如此大事,也难以断绝来往,类似的事其实有很多。
李善听了好一会儿,几次忍不住想摸摸鼻子……李楷和尔朱义琛之间,还不止一条线呢。
首先,韩陵之战后,高欢杀尽尔朱族人,唯独尔朱义琛的祖父尔朱敞从洛阳宫中逃出,虽然机灵和民间孩童换了衣服得以脱身,但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童,哪里逃得远?
当时,正是李楷的母族洛阳霹雳堂长孙家的一位妇人收留尔朱敞,之后尔朱敞先入周,后入隋,官运亨通,爵封国公,并与长孙家长相往来,是通家之好。
其次,尔朱义琛母族是陇西李氏,他少年丧父,其母李氏携其回乡,与李客师、李靖、李大亮等人都交情甚笃。
李楷补充道:“说起来,仲珪兄的母亲乃前朝通事舍人李大观之女,李大观幼弟李大亮如今入仕天策府,比父亲低一辈……”
李大亮这个名字,李善前世不记得,但就在去年末,李大亮在九江计擒张善安,大败敌军。
李楷只是随口说说,但李善的脸有点黑……你的意思是你比我舅舅还要高一辈?!
虽然心中不忿,但李善脑子没停下,思索片刻后觉得可以将计划往前推一推……他并不完全相信尔朱义琛,但如果东宫、天策府在代州没有正面发生冲突,以及夺嫡没有到最后关头的时候,他觉得可以给予相当的信任。
“代州军分步卒、马军,分驻雁门关、代县、崞县三地,毕竟兵力不足。”李善低声道:“近年来,突厥屡屡侵袭河东,代州、忻州、蔚州的折冲府大半折损……”
李楷脱口而出,“怀仁意欲使仲珪兄重振折冲府?”
“不错,三州共计十三折冲府,蔚州那边不管,需守护飞狐关。”李善看向尔朱义琛,“但代州、忻州七个折冲府,如今名存实亡……”
尔朱义琛嘴里应是,心里苦笑,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是东宫门下,所以不得掌兵权……这位外甥是个肚子里做文章的主啊。
代州军分常备兵与预备兵两部,前者明面上马三宝为首,实际上是苏定方执掌,而后者让自己领总……如此一来,真的整个代州军都在外甥的掌控之中了。
半刻钟后,尔朱义琛摊开手看着薛万彻,“李善前年历经下博一战,哪里肯轻易信人……即使在下随其出塞。”
薛万彻阴着脸问:“那他留下你作甚?”
“重建代州、忻州折冲府。”尔朱义琛苦笑道:“不过至少有差事,至少比张公瑾那厮强。”
嗯,张公瑾是唯一一个没有得到李善实际授权的人……这不是因为李善对其有什么意见,而是这样一个青史留名,文武双全,还有举鼎之力的牛人,李善一时找不到什么地方安置。
不能浪费了啊!
想到张公瑾,薛万彻的脸色略为好看了点,但随即又阴沉下来,视线瞥了瞥左侧的墙壁……殿下怎么就挑中这厮了?!
左侧的墙壁后,是这场大捷中最倒霉也是最为沮丧的人,常何。
又是一杯酒下肚,常何毫无醉意,但神色更是沮丧,苦笑道:“当日若是赶往雁门关……”
对面的马周也送上一个苦笑,“时也命也。”
对于这位当年的故交的坎坷,马周也是无语……这就是命啊!
常何长长叹了口气,丢下酒盏,“宾王为何来了雁门关?”
马周脸上的苦涩一闪而过,“今后倒是轻松了,李德谋继任代县令,霞市自然由其打理。”
“那宾王你……”
马周一摊手,“军中小吏,看馆陶县公如何安置吧。”
常何似乎心情好了一点点,看这模样,倒霉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
7017k虽然明日才是元宵,但长安城内已有火树银花之像,春暖花开,百物苏醒,而江淮送来的战报更为佳节添上一份光彩。
两仪殿内,李渊手执战报,大笑道:“孝恭、药师不负重托!”
元宵前后放假,一共三天,所以名义上正月初五开朝放印,但实际上大部分机构都要等元宵节之后才正式办公,不过三省六部的宰辅不会如此懈怠,更别说如今南北两方战事。
第一个来报喜的裴寂笑着拱手,“陛下慧眼,赵郡王、李药师均名将之流,扫川蜀、抚岭南、定江淮。”
“裴监……”李渊笑得合不拢嘴,当年攻打长安他还算亲自上阵,之后……之后就看着次子李世民一路狂飙,在不得不加封天策上将,又将这头猛虎困于笼中之后,钦点的李孝恭、李靖替其多少争回了点面子。
陆续赶到的宰辅和亲王都附和奉承,其中以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最为谄媚……呃,这个是最后赶到,只略略恭贺几句的李世民的想法,太谄媚了!
李世民低头细看战报,正月初八,李孝恭攻占枞阳,次日李靖败敌攻占芜湖。
正月初九,李世绩步兵万人渡过淮河,拔寿阳,攻破硖石,与李孝恭、李靖三面合围。
正月初十,宋军大将冯惠亮、陈正通难以固守,率军出击,击败唐军前阵后追击数里,唐军主力精锐隐于后阵,骤然杀出,大败敌军,冯惠亮单船逃走,陈正通率十余骑兵回窜。
至此,辅公祏苦心经营的水陆防线彻底崩溃,江淮已定。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李孝恭会有什么态度,李靖会有什么态度……他心里清楚,宗室中李神通、李道玄依附自己,李客师又是天策府属官,李孝恭、李靖很可能不会选择自己。
但会不会选择东宫呢?
李靖用兵之能,就连李世民也不由暗暗心折,这是个能与古之名将相提并论的人杰。
而李孝恭……在宗室中有着极强的影响力,他的地位是李道玄、李神符、李神通、李道宗、李瑗全都加起来也难以比拟的。
“东南道?”李渊有些迟疑。
太子李建成笑道:“赵郡王功高如此,本为襄州道行台左仆射,加东南道左仆射,暂领江南江淮之地……”
李世民听着李建成的长篇大论,眼角余光瞄了瞄李渊,不由得心里冷笑……江淮已定,宗室坐镇的模式不可能长期维系下去。
如果李孝恭真的再领东南道,那北起淮河,东包长江,越岭而南,尽归一人统管……不夸张的说,虽然控制力不能和李世民的陕东道大行台相比,但区域规模更甚之。
李渊能容忍吗?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不过李孝恭不回来也好……不然并州总管之职非他莫属,到时候河东只怕要出乱子,李怀仁看似与人为善,其实是个心有傲气,更身居傲骨的人。
不得不说,李建成长期打理朝政,与李渊这些年日夜相见,但论心思,其实不如李世民。
李渊的确有这个打算,加李孝恭东南道有点不情愿,但他考虑到如今二子夺嫡,李孝恭回朝可能成为导火索,思索片刻后道:“令孝恭攻丹阳,擒斩辅公祏,以功领东南道左仆射。”
顿了顿,李渊的视线落在李世民身上,“二郎觉得如何?”
“父亲处置得当,不过李药师此番亦有大功,还请父亲赐爵。”
李建成眯起眼睛,“适才为兄已然提及,父亲赐李药师永康县公……今日二弟恍惚,在想什么呢?”
李世民从容的挺直身子,笑道:“大兄勿怪,见江淮捷报,小弟正在想雁门战事。”
“算算时辰,前几日诸将已抵达雁门,尚无战报传来……”李渊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视线落在殿门口处。
众人转头看去,看见了一身戎装,似乎有些气喘吁吁的平阳公主。
“三妹,可是雁门战报?”李建成第一個发问。
平阳公主疾步入殿,微微点头,“信使口信,三日前,怀仁率两千骑兵出塞迎战……”
“什么?”李渊大惊失色,起身道:“不是让他固守雁门关吗?!”
李渊可以容忍马邑复失,但难以容忍雁门关的再次失守……在江淮战事已定的情况下,作为一个帝国的君主,李渊已经开始在心里筹划对突厥的战略了。
“父亲勿急。”李世民盯着平阳公主的神色,“三姐……应是捷报吧?”
平阳公主挤出一丝笑容,“怀仁亲自领军出关,麾下有中郎将苏定方、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代县令李楷,两千骑兵,三刻钟溃五千突厥。”
刚刚坐回去的李渊屁股才粘着就又起来了,“两千破五千?”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裴寂的声音第一个响起,“陛下,陛下,大喜!”
“陛下慧眼,南北战事……”杨恭仁是第二个,意思很明显,南北两场战事,主将都是李渊亲自选定的,南北均是大捷。
在诸位宰辅的吹捧中,欣喜若狂的李渊情不自禁的手舞足蹈,满是皱纹的那张脸都没法看了,“怀仁,怀仁……尚未加冠,文韬武略,此天授乎?”
“此天授乎?!”
不管是对于李渊个人来说,还是对李唐来说,雁门关大捷的意义其实是要重于江淮战事的……所有人都知道,江淮之乱必被扫平,只是时间长短,耗费的钱粮兵力多寡的问题而已。
对比起来,强大的突厥给李渊,给李唐施加的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也是近在咫尺的。
萧瑀正色道:“陛下,此乃塞外大捷,乃是大功!”
李渊连连点头,众人也随声附和,大家都懂,这是唐军第一次出塞主动迎战突厥,也是改旗易帜后的唐军第一次与突厥作战……两千骑溃敌五千,如此大捷,意义非凡。
陈叔达叹道:“怀仁诗才盖世,医术惊人,善于筹谋,听闻又擅理政,不料亦通武略……如此人物,陛下实在慧眼。”
李渊大笑道:“朕已然断言,此为世间第一流!”
李建成窥见平阳公主神色肃穆的站在那儿,几次欲言又止,想了想轻声问:“三妹,怀仁亲自领军出塞,可有损伤?”
李渊也反应过来了,女儿好像情绪不太对头,“怀仁受伤了?”
平阳公主微微摇头,“五千突厥溃败,怀仁深恨突厥在雁门关外肆意杀戮百姓,连夜追击,战报尚未回呈。”
李世民脸色微微一变,他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但殿内众人都很快想通了,这不是什么疑难。
五千突厥不顾已然投唐的苑君璋攻打雁门关多日……显然,马邑那边肯定是有后手的,至少应该是有接应的。
两千骑兵击溃两倍多的敌军,连夜追击……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7017k元宵佳节,是一年之中最独特的节日,于达官贵人,出仕官员而言,元宵三日假期,与年节相近,导致出现长达将近半个月的假期。
于名门子弟、上流贵女而言,元宵节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踏青借口。
甚至于普通百姓,元宵夜晚,也能聚众提灯赏灯,大饱眼福。
当然了,在后世看来,所谓的元宵节其实是古代的情人节……类似的苗头在隋唐时期倒是没出现,不过也有其他典故。
比如今日入城与李世民密议的凌敬刚刚抵达天策府,就在听人提起破镜重圆的典故,他侧头看了眼,是录事裴怀节。
破镜重圆指的是前隋灭陈后,乐昌公主与夫婿徐德言各持半面铜镜,最终得杨素成人之美而夫妻重圆的典故……当年这一幕就是发生在元宵节。
裴怀节提起这个典故,无非是在指李德武和裴淑英……凌敬有些好笑,随意寒暄几句往里走,如今他已经是李世民幕僚中最接近核心的一批人。
“凌公来了。”端坐在上首的李世民笑道:“且坐下说话。”
一旁的杜如晦急着发问:“可有确信?”
凌敬微微摇头。
“怀仁安危?”
凌敬再次摇头,“已然留了人,若有信使,即刻来报。”
“若有信使,只怕东山寺比城内早些知晓。”长孙无忌笑道。
凌敬点头称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今日设宴,邀秦王妃、南安郡侯夫人、崔信妻子张氏等人赴东山寺,赏玩灯谜……自从前年李善弄了一出灯谜,这两年已经流行起来。
房玄龄轻声道:“怀仁看似时常剑走偏锋,但实则步步为营,不会随意犯险,理应无虞。”
李世民没吭声,作为一个常年作死的武将,他能理解李善为什么要亲自出塞,但问题是……记得这厮马术极为糟糕,若有闪失就不好了。
李世民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让张公瑾、段志玄与苏定方、李楷一同启程……如今的李善,暂掌代州总管府,封疆大吏之中权位也仅次于李孝恭、李道宗等寥寥数人。
而且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李世民觉得,这位青年很对自己的脾气胃口,看似谦逊,实有傲骨,不说其如今的地位分量,仅仅从私交的角度来说,他也不想看到李善兵败塞外。
更何况,相似的遭遇让李世民感同身受……不得不说,李善的身世摆在那儿,是占了便宜的。
众人沉默片刻后,杜如晦一点都不避讳的看向凌敬,“之前听凌公提及代州军,马三宝不过充位,怀仁有意使苏定方领兵权?”
“不错。”
长孙无忌知道同僚在担心什么,试探问:“苏定方可知晓内情?”
凌敬没吭声,上首的李世民点头道:“知晓内情者,除却在场众人,唯苏定方一人。”
房玄龄在心中权衡,如此一来,代州军明面上并无偏颇,但实际上却立场鲜明,只要怀仁能掌控得住……
他日若有事变,陕东道那边是赶不及的,李道宗未必肯站在天策府一边,那代州军就有用武之地了……北抗突厥,南压并州,只是不知道李怀仁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要告知李世民……但李善特地遣派信使告知,隐下了马周。
凌敬不知道李善想做什么,事实上……李善自己并不觉得这一世的常何能做什么,但谁知道历史的车轮会不会顽固的碾在自己脸上呢?
朔州战事在下一份战报传来之前,已经没有讨论的意义了,众人的话题转到了正在重建的东南道行台上。
赵郡王李孝恭以左仆射领东南道行台,副手李靖拟出任行台兵部尚书,唐军其余部将,各有任职,不过最贴近天策府的两位没捞到什么好处。
齐州总管李世绩、安州刺史李大亮可能也就得些虚头巴脑的赏赐,官职、爵位、权力都没什么变化。
其实,和原时空相比,这一世的李世民状况好的多,太子李建成擒杀刘黑闼,让李渊多了些信心,李世民已经被逼到绝处。
要不是突厥屡屡侵袭关内、河东来帮忙,而李建成面对突厥始终持退让态度,李渊都有心收权闲置这位天策上将了。
李善赴任代县之前给李世民出的馊主意也起到了不小的效果,虽然还无法影响大局,但暗地里却从天策府、秦王府渐渐散播开来……以至于隐隐形成共识,若抗突厥,非秦王不可!
事实在历史上,若没有近在咫尺的突厥的威逼,李世民早就失势……李渊曾经逼的李世民都要摘冠除带了,结果突厥侵袭河东,李渊赶紧扶起李世民……
所以,李世民心里有着古怪的感觉……如果怀仁一胜再胜,打的突厥难以侵扰,那自己的保护伞岂不是没了?
这个念头在李世民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倒不是真的认为李善能那么能打。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开,李世民笑道:“今夜元宵,长安不宵禁,当聚饮赏灯……若无意外,今日捷报必至!”
几位谋士都抬头盯着李世民,你怎么就那么有信心?
李世民笑道:“李怀仁其人,通军略,晓大局,知进退,明得失,更谋而后战!”
“下博一战,淮阳王弟不听劝诫,贸然出击,怀仁当日启程南下。”
“再至馆陶、魏县、永济数战,怀仁筹谋,每每挫敌锐气,后手致胜。”
“开战已非一日,欲谷设杀戮百姓,不过为逼迫怀仁出塞。”
“坚守多日,突然出击,两千骑兵败五千突厥,便知其怀仁绝非因怒兴兵,连夜追击,怀仁必有后手。”
李世民相信,李善不会那么蠢。
凌敬在心里一一记下,准备回去依葫芦画瓢说给朱氏听……昨日消息传到日月潭,朱氏大惊失色,几乎要动身北上了。
而此时此刻,东山寺内,朱氏正横眉竖目,在众多名门贵妇、贵女面前,喝道:“这便是弘农杨氏的气度?!”总的来说,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是有其低谷期和高峰期的,总是呈现出峰谷态势。
即使是世家门阀也不例外。
门阀制度,渊于两汉,建于魏晋,历经南北数百年演变,在盛唐一朝达到巅峰后迅速陨灭。
这将近千年的时光中,门阀世家也不是永远高高在上,当年撑起半个东晋的陈郡谢氏如今已经没落,曾经因霍去病、霍光而一跃而起的河东霍氏更是早已泯灭在历史长河中。
即使是如今的五姓七家,内部也并不是没有争斗,比如河东裴氏……西眷房,裴寂、裴世矩是这一房最后的辉煌,之后东眷房和洗马房一度在朝堂上互下黑手。
在外部,虽然定品海内高门,但在漫长的时光中,也有个别门阀能与五姓七家并肩,甚至隐隐更高一层。
比如隋朝时期的弘农杨氏。
隋文帝杨坚篡位登基,自称弘农杨氏出身……不管这身份真假如何,但至少弘农杨氏的势力大涨,无论在朝在野,都冒出了很多人杰。
后世曾经如此评价杨坚和李渊这两位开国君主,前者慷慨大气,后者谋定后动却无决断之力。
的确如此,其实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杨坚这个所谓的弘农杨氏的含金量……但问题是人家杨坚上位之后,使弘农杨氏族人长期担任宗正卿一职,比如灭陈破突厥的名臣杨素,比如传下弘农杨氏观王房的观王杨雄。
而李渊呢,厚着脸皮自称陇西李氏,但宗正卿一职始终由宗室子弟担任,即使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宁可交给外戚扶风窦氏……
正是因为杨坚这种慷慨,也因为隋朝二世而亡,导致了隋唐交际的初唐年间,弘农杨氏的在朝中的势力极为昌盛……虽然明面上比不得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但其实暗地里的势力更强一筹。
就比如说,李唐宗室,最关键的四个人,李渊、李建成两人的后宫妃嫔都有弘农杨氏女,李元吉的正妻都是弘农杨氏女,至于李世民……啧啧,这位在原时空中后宫的杨氏女有三个之多,虽然有一個到死都没能被册封。
仅仅以观王房来算,杨雄子嗣中,有中书令杨恭仁,有吏部侍郎后来在贞观年间为宰辅的杨师道,有郓州刺史杨续,一个孙女一个外孙女都在秦王府后殿,一个孙女是齐王正妃,而且两代之内出了四个驸马都尉。
甚至杨雄的弟弟杨达还有个女儿嫁给了一个商贾起家的国公,生下了一个上下五千年唯一的女帝。
弘农杨氏这几代中,男子多有才干,女子遍布海内,虽然向心力远不如五姓七家,但却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所以,听到朱氏如此无礼的训斥,周围人群中不少人都面露不渝之色……虽然今日赴宴的大都和朱氏多多少少有些交情。
没办法,人家弘农杨氏的人脉太广了,设宴发帖的长孙氏都很无语,她的姑姑就是前隋观王杨雄的第一任正妻,也就是说,被朱氏训责的齐王妃杨氏得叫长孙氏一声表姑。
今日本只是长孙氏设宴,邀请了秦王妃、南安郡侯夫人以及崔信妻子张氏,但没想到东山寺灯谜名气颇大,多有贵女登门,最后就连太子妃、齐王妃都到了。
嗯,太子妃郑观音的姑奶是杨素的正妻。
今日东山寺清场,众女正在四处漫步赏玩灯谜,却听得骚乱,纷纷聚集过来。
人群中,看着凛然不退,横眉立目的朱氏,张氏停下脚步,握住女儿的手微微用力……呃,她妯娌中有弘农杨氏,母族中有一个婶婶也出身弘农杨氏。
不过,现在的张氏心里想的是……寡母独子……摊上这样的婆婆,女儿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啊!
看了眼顿足的太子妃,秦王妃微微蹙眉,上前拉了把齐王妃,笑道:“今日元宵佳节……”
话未说完,粉脸涨红的齐王妃已经劈头骂道:“乡野村妇,何敢妄言……”
朱氏神情冷淡的站在那,就当做是耳旁风……主要是齐王妃翻来覆去骂的也就那几句话,没什么杀伤力。
站在后面的一位体态丰盈的妇人低声问:“何事纷争?”
长孙氏微微摇头,她一直陪在秦王妃身边,不太清楚纷争因何而起,但她知道,以朱氏的性情,不会贸然而怒。
一旁的南安郡侯夫人指了指路旁的小院子,小声说:“似乎是齐王妃要入内,朱娘子赶来相阻。”
“噢噢……”长孙氏登时明白过来了。
那位体态丰盈的妇人就是应国公武士彟的妻子杨氏,她的祖母是长孙氏的姑姑,南安郡侯夫人也出身长孙氏,三人今日相逢叙旧,颇为投缘。
杨氏正要追问,院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位绢衣素冠的中年妇人缓步出门,神色平淡如水,“在下皈依佛门,故人何至于破门而入呢?”
太子妃、秦王妃等人虽然不认识此人,但立即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在场唯一年岁略长的杨氏脱口而出,“南阳……”
在场的都不是普通百姓,即使有消息不灵通的,也很快交头接耳确定了,这位必是前隋炀帝之女南阳公主。
无数道视线落在了齐王妃的身上……视线中夹杂着种种诡异,当年南阳公主身为帝女,身份高贵,而齐王妃乃观王杨雄的孙女,虽然身份也不低……但相比起来,差的比较远,而且观王杨雄在大业年间颇遭杨广猜忌,都没有实际职务。
如今改朝换代,南阳公主被丈夫抛弃,唯一的儿子又惨死窦建德之手,落得孤灯伴佛的处境……而嫁给唐皇三子的齐王妃在这种时候登门造访,被拒绝后甚至还想闯进去,这心思谁不知道?
说的好听点,这是去炫耀,说的难听点,这叫小人得志便猖狂。
太子妃斜瞥了眼齐王妃,她和秦王妃都在心里想……要知道南阳公主也出身弘农杨氏,如此说来,朱氏这句训责还真没什么错处呢!
这时候,南安郡侯夫人叹道:“久闻东山李善,曾为友举义,今日方知,乃是家学渊源。”
这句话很好理解,南阳公主在东山寺出家,朱氏必然是知情人,之前阻拦齐王妃入内,之后被齐王妃翻来覆去的辱骂却不肯发一言,无非就是不想南阳公主亲自出面落个难堪。今日元宵佳节,东山寺设素斋,悬灯谜,最早是由三位长孙氏筹办,不料引得众多名门嫡女贵妇相聚一堂。
每一位都身份不凡,每一位都出身名门,最差的也约莫是天水赵氏这样的此等郡望大族,论身份,从明面上来说,朱氏是最低的。
即使在场不少妇人都认识朱氏,也知晓李善已与清河崔氏定亲,但除了寥寥数人之外,少有人攀谈。
但如此义举,登时引得好评如潮……世家门阀不是洪水猛兽,相对来说,他们是喜欢讲规矩的,更别说朱氏护佑的那位也出身弘农杨氏。
齐王妃甩手就要走,被太子妃郑观音死死拽住……今日之事,看似是朱氏冒犯,实则已经成了弘农杨氏内部的纷争了。
不管怎么说,因隋朝两位帝王,弘农杨氏名望大进,势力大涨,齐王妃却欲欺凌杨广的女儿,说出去那就是个笑话。
不过也没了赏玩灯谜的心思,众人在偏殿坐定,品尝东山寺的素斋……最早东山寺因传说有西来真经而闻名,但后面的画风……因为灯谜,因为东山酒楼,以及已经闻名京兆的素斋。
毕竟素斋这玩意主材料那是豆制品,而豆制品种类丰富……而李善前世家里开的就是豆腐坊啊。
“之前也见过朱娘子两面。”体态丰盈的杨氏笑道:“如果没记错,延寿坊那栋宅子……”
朱氏微微点头,眼见要上阶梯,双手扶住了杨氏,“那是吾儿新宅,今年准备修缮。”
“那便是成亲之所了。”杨氏点头笑道:“他日比邻而居,多多叙话。”
不远处的张氏看朱氏殷勤的扶着杨氏上阶梯,不禁眉头微蹙,此女在弘农杨氏中地位不显,夫君武士彟虽然爵封国公,名列太原元谋功臣之列,但并无实权。
身边的女儿崔小娘子刻意的声音微亮,“适才听闻,杨夫人已有三月身孕。”
“确是如此。”前头的长孙氏回头看了眼崔小娘子,笑道:“心思机敏,实乃天合之作。”
阴着脸的齐王妃瞥了眼双颊生晕的崔小娘子,心里啐了几句,齐王曾经想把她的堂妹许给李善,却遭到委婉拒绝……半年之后,李善就和崔氏定亲。
这事儿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来,回京任吏部侍郎的杨师道为此大是愤然……倒不是去怪李善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而是去怪齐王和齐王妃胡乱做媒。
最前面的太子妃郑观音却恍然大悟,难怪宇文士及将那宅子卖给了李善,原来前妻南阳公主在东山寺出家。
各人心思不一,不论夫家、娘家立场,只论门阀名望、姻亲故交在偏殿坐定,共品颇富盛名的东山素斋。
太子妃之名为观音,便知晓亲善佛学,郑家子弟与佛门关系不浅,她看了眼盘子上这活灵活现的鲤鱼,微微皱眉。
秦王妃笑着说:“是用豆品扎起,用素油炸过,再配以佐料,最后做出鱼状。”
“北地苦寒,若食素食,男子尚可,女子不免孱弱。”长孙氏解释道:“怀仁制琼瑶浆后,再妙手点化而成,补身壮气不弱肉食。”
“久闻琼瑶之名。”
“东山酒楼也有这道菜,就是太贵。”
话题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李善身上,郑观音笑着对一位年轻女郎到:“你久居陇西,亦闻李推敲之名?”
年轻女郎看模样出嫁不久,声音清脆悦耳,“适才在山下还听闻‘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虽然尚未到杏花盛放之时,但山下的杏花也已经部分绽放,粉白嫩红,美不胜收。
“是稚圭告诉你的吧。”张氏接口道:“他和怀仁最是交好。”
长孙氏在朱氏耳边低声道:“她出身天水赵氏,去年嫁入武城张氏,兄长取得是郑氏女。”
换句话说,这位赵氏是张氏的妯娌,扯起来也算是李家的姻亲了……再转一转,郑氏也算李家的姻亲了。
“如此诗才,实是天授之。”赵氏看向崔小娘子,“《爱莲说》一文传诸后世,必为美谈。”
“如此信物,令人羡煞!”
“后人吟诵此文,必知芙蓉园故事。”
几个跟着母亲出来游玩的小娘子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悄言密语,只见崔小娘子的脑袋都垂到胸口了。
赵氏看向崔小娘子,“李郎君北上赴任,又有《陋室铭》这等妙文,不知近日可有佳作?”
崔小娘子犹豫了下,最近一个多月书信未断,但倒是没有什么诗文传来,唯一的那首“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还是定亲送来的。
这时候,略为尖锐的女声响起,“南梁钟嵘故事,郭璞索笔,不复成语。”
在场的都是名门贵女,都自幼熟读诗文,一听这话就明白……南梁的文豪钟嵘点评三朝老臣江淹,说江淹梦见古人郭璞索回五色笔,自此之后,江淹再难成诗,这就是所谓的江郎才尽的典故。
朱氏侧头看了眼,果然齐王妃。
众人看了看齐王妃,再看看面不改色的朱氏,一时间刚才还热闹的宴席寂静下来。
郑观音不悦的瞥了眼,齐王妃杨氏自幼娇生惯养,因其父母早亡,少有长辈管教,养出了这般的脾气……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呢,非要争一口气。
朱氏都懒得搭理,也不觉得尴尬,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儿子的诗才是从哪儿来的,但仅仅是亲耳聆听,就有数十首令人击节赞叹的诗文尚未传开。
寂静的殿内,气氛有些古怪,郑观音有些恼火,但又因为齐王李元吉和太子的关系,不好随意训斥,正要给秦王妃使個眼色,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人突然起身。
“前岁刘贼肆虐河北,荼毒山东,大军败北,敌骑近饮马黄河。”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份稚气,但身姿挺拔的崔小娘子直视齐王妃,“武城沦陷,诸族千余人口屠刀悬颈,若非李郎君夜袭破敌,几成人间炼狱。”
“如今,李郎君掌代州总管,北拒突厥,逼降万余大军,使朔州重归版图,即使江郎才尽,又有什么可惋惜的呢?”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众目睽睽之下,十余岁的少女身子在微微发颤,但目光坚定,脊梁挺直,如此昂然而言,虽声音青稚,却隐隐有金石之声。
张氏眼角余光瞥了瞥,看见一直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朱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哎,还好定亲流程已经走完了,不然……这个女儿算是留不住了。
应国公夫人杨氏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崔小娘子,再转头看看面色发青却说不出话的齐王妃,心想今日倒是有趣。
一个是弘农杨氏女,嫁入皇室为齐王妃,一个是清河崔氏嫡女,与近年名声鹊起又得陛下青眼的李怀仁定亲,其实身份差别不算大,两人都未满二十,阅历不深。
但齐王妃虽然是为了赌一口气才说出那等话,但却无意间表明了态度,要知道她是没办法代表弘农杨氏的,甚至因为适才那件事涉及同样出自弘农杨氏的南阳公主而不得发难,但身为齐王正妃,她是能代表齐王府的。
如今朝中局势,人人知晓,东宫拉拢齐王制衡秦王,而齐王妃说出这等话,难道代表了齐王对李善的厌恶,背后有没有东宫的意思呢?
已经有人的视线落在了太子妃郑观音的身上……提起李善,都说东山李怀仁,谁不知道东山寺和李善之间的关系?
今天不是来踢场子的吧?
崔小娘子与李善定亲,此时毅然出列,但她不能代表清河崔氏……虽然她用谁都挑不出错的理由将齐王妃堵得胸闷气短。
杨氏正如此想着,身边一位中年妇人突然起身,扬声道:“当日陛下赞李郎君为世间第一流,文武双全,若日后难以成诗,但建功立业,为国捍边,为国之幸事!”
秦王妃笑着点头,“正是如此。”
几个妇人纷纷开口打破了几近凝固的气氛,长孙氏身子微微倾斜,对朱氏解释道:“此人出身清河崔氏小房……”
朱氏眉头一挑,她记得被儿子亲手斩杀的崔帛就是小房子弟。
但长孙氏低声继续道:“嫁入武城孙氏,其夫君就是和怀仁同科进士孙伏伽。”
朱氏这才明白,她知道孙伏伽,去年进士科仅次于儿子,而且还曾经登门造访……前年李善遣苏定方破武城,诸多大族深受李善恩情。
南安郡侯夫人长孙氏笑着提起昨日战报,“如此大捷,陛下必当重赏,说不定会晋爵国公,只是不知道以何为名?”
秦王妃和太子妃都眉头微蹙,没有开口,她们都知晓此事内情,长孙氏和朱氏也沉默了下来,她们都在担心此事。
就在这时候,齐王妃冷笑道:“出塞大捷,连夜追击,远逐塞外……”
众人一愣,几個和弘农杨氏走得近的都很奇怪,齐王妃自小就性子执拗,今日被两度落了脸却要改弦易辙?
但接下来,齐王妃话锋一转,“如此年少,战功累累,或可加诸冠军……”
“住嘴!”太子妃郑观音再也忍不住,呵斥道:“今日元宵……”
话未说完,朱氏已然霍然起身,双眉倒竖,目射寒光,“吾儿北抗突厥,为国捍边,尊驾身为亲王妃,却咒其早亡!”
“不知吾儿是得罪了齐王殿下,还是吾儿违逆圣人诏令?!”
“难道是因为在下今日得罪了尊驾吗?”
朱氏离案几步,冷然道:“若是如此,在下磕头以谢罪……”
郑观音和秦王妃再也坐不住,忙起身一左一右扶住作势要磕头的朱氏……这个头磕下去,齐王妃那个蠢货无所谓,但损的是皇室颜面。
朱氏双臂用力睁开,厉声道:“仅因言语起隙,咒领兵大将早亡,这就是亲王正妃的做派吗?”
郑观音和秦王妃都有捂脸的冲动,之前还仅仅是怼弘农杨氏,现在将宗室一杆子都带上了……今日怎么就让齐王妃这个蠢货来了东山寺呢!
众人视线对撞,看看怒气勃发的朱氏,再看看面有不忿的崔小娘子……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同样的性情刚烈。
秦王妃低声好言相劝,她自然知道朱氏为什么如此大怒……这是朱氏的忌讳。
毕竟李善和霍去病太像了,明面上,两人同样年少扬名,同样力抗胡人,同样出塞远逐漠北,同样得帝王青眼有加,一个是汉武帝的外甥,一个被李渊视为子侄……甚至两人都是因为平阳公主而得以扬名。
而暗地里,李善和霍去病同样被父亲抛妻弃子,同样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如此相似的人生轨迹,如何不让朱氏暗地里忧心忡忡呢,霍去病二十四而亡,而李善今年也十九岁了。
一片寂静中,长孙氏冷着脸起身行礼,“吾家三郎随怀仁出塞,连夜追击,至今尚未有音讯传来,敢问齐王妃,不知该赐何名号?”
齐王妃脸一阵青一阵白,对着朱氏她还有底气,但对上陇西李氏,而且是目前最强势的丹阳房……
“冠军侯与馆陶县公,何能相较?”一位一直沉默坐在上首的女郎起身道:“冠军侯远逐漠北,杀戮甚重,但李郎君心怀仁义,设伤兵营,救死扶伤,不可同日而语。”
“五妹说的是。”郑观音松了口气。
女郎上前握着朱氏的手,“李郎君筹谋山东,出塞败敌,多少人家因其幸存,必能延寿百岁,他日朱娘子当五世同堂,其乐融融。”
朱氏后退一步行礼道:“谢过长广公主。”
这位就是李渊的第五女长广公主,她是最适合出面调解的,一方面因早年丧夫而得李渊怜惜,另一方面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就是如今的吏部侍郎杨师道。
杨师道虽然年岁不大,但却是观王杨雄的幼子,在弘农杨氏中地位仅次于中书令杨恭仁。
这时候,有侍女入内,附在长孙氏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追问后冷笑道:“让其入内,高声报之!”
片刻后,懵懂的张文瓘站在偏殿门口,迎着无数道或好奇或狐疑的视线,高声道:“马邑战报,怀仁兄率军雪夜追击,一夜五战,连战连捷,斩首三千有余,俘战马数以千计,生擒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逼退突厥援军!”
“大军回塞,代州遍传怀仁兄新作,月黑风高夜,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了锅,叽叽喳喳的像的开水一般,杨氏瞄了眼如丧考妣的齐王妃,好笑的在心里想,真是自作自受啊。“啪!”
武德殿内,众多侍女面前,齐王妃被一巴掌扇在了地上,李元吉忍住上前踹两脚的冲动,毕竟是弘农杨氏女,毕竟是中书令杨恭仁的侄女。
“蠢货!”
李元吉挥手让侍女退下,忍了又忍还是没摁耐住,飞起一脚将案桌踹翻,地上的齐王妃战战兢兢缩成一团,她知道这位丈夫……从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除了游猎之外,李元吉最喜欢玩的戏码就是,让侍女、奴仆披甲互刺,以至死伤甚重,一手将其带大的陈善意不过略为劝诫,却被李元吉杀了。
世人皆知,有望继承大宝的唯太子、秦王,李世民南征北战,大半个天下都是他亲手打下的,李建成虽战功不著,但辅理朝政,礼贤下士,更为嫡长子……但在李元吉看来,他和这两位兄长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是嫡子。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吗?
依附于东宫,但李元吉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太子之位的渴望,暗中培植势力,招揽人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自从山东战事之后,不肯涉入夺嫡之争,得到李渊青眼,又有执掌北衙禁军的平阳公主撑腰的李善进入了李元吉的视线中,为此,他暗中动过手脚,可惜没能成功。
等到李善以长史掌代州总管府,李元吉更是下定了决心,之气李善虽然拒婚联姻弘农杨氏,但李元吉并不恼火……他也想好了如何去笼络李善,可惜这一切现在都化为泡影。
东山寺一事,谁都知道齐王妃深恨李怀仁,李元吉再如何招揽,只怕都没什么效果了。
各种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李元吉冷冷的说:“无孤王之命,不得出武德殿半步!”
丢下这句话,李元吉匆匆忙忙赶往了两仪殿,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李渊的长笑声,李建成以及几位宰辅的恭贺声。
“如何?”李渊将战报放下,大笑道:“果为人间第一流!”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陈叔达笑道:“怀仁之作,往往以景喻人喻情,此作却直抒心胸,大有豪气。”
“李药师、李怀仁均得父亲简拔而起,南北两战,均大捷告终。”李建成凑趣笑道:“父亲实有慧眼。”
李渊捋须而笑,心里不无得意,“赴任将校未至,怀仁太过行险,不过战报中提及,代州司马尔朱义琛急赴雁门关,随军出塞……”
李建成补充道:“尚有任城王弟遣派的张宝相,奋勇冲阵,身中数十箭,犹如刺猬,依旧不退。”
“道宗任并州总管……”李世民突然插了句。
站在一旁的平阳公主打断道:“代州兵力暂且不足,突厥攻打雁门关,怀仁来信请援,父亲许并州遣派偏师北上。”
“不错。”李渊点点头,笑道:“一同出塞的还有代县令李楷……记得是陇西李氏子弟?”
“是,天策府左二护军李客师三子,李药师之侄。”
李渊在心里琢磨,正好东宫、天策府一边选了一个……代州司马随军出征说得过去,但县令随军出塞,虽有先例,但并不多见。
江淮大局已定,雁门大捷后连夜追击再度大胜,南北均定,李渊心神大畅,靠在榻上笑道:“如此大功,何以封赏?”
李孝恭、李靖那边已定,重建江南道行台,自不必多说,但代州这边……虽然战事规模不大,但意义非凡。
这是李唐建国以来,唐军第一次出塞迎战突厥,也是改旗易帜后的首战,更别说还有生擒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这等大功。
首相裴寂想了想,“授宅授田,赐予奴仆、金银自不待言,其余的……”
李建成朗声道:“此等大功,自当晋爵,当晋国公。”
李世民眉头一挑,“父亲,怀仁之能毋庸多言,或可晋代州总管。”
李渊略一沉吟,一旁的平阳公主开口道:“未加冠已爵封县公,不宜再度晋爵,更何况适才父亲亦言,怀仁此战过于行险,非堂堂正正之道。”
“代州总管辖四州之地,如今空缺,他日父亲当择稳重大将任之,如何能轻易托付?”
的推辞,这是怎么了?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眼,不约而同的转头瞥了眼下首位的李元吉……平阳这是要为怀仁出气吧?
果然,下一刻,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说:“听闻战报抵达前,宗室提议以冠军二字为号赐爵。”
李渊愣了下,谁那么王八蛋?
“怀仁年少,北拒胡人,深得父亲信重,但非为国储才之道。”平阳公主冷笑了声,“三胡,说起来……冠军侯霍去病亦出自平阳公主府,对吧?”
几个宰辅都莫名其妙,今日是元宵节,他们都是李渊刚刚召入宫中的,只有消息极为灵通的中书令杨恭仁在临行之前听人提了几句……你家那个侄女真是不让人省心啊,脸被扇的啪啪作响。
李建成、李世民投去同情的视线,李元吉嘴唇抖了抖,眼角余光瞄了瞄颇为无奈的杨恭仁……齐王妃父母早亡,是杨恭仁夫妇抚养成人的。
“三胡?”李渊眉头一皱,“你与怀仁有怨?”
“绝无怨仇。”李元吉嘴巴鼻子都挤成一团了,往前凑了几步,低声说了几句。
平阳公主一点都不客气的训斥道:“《爱莲说》问世,谁不知晓怀仁与崔氏女乃天合之作,你胡乱插手作甚?!”
李世民看了眼对面的李建成,他是知晓这件事的……只是不知道李建成知不知道。
嗯,李建成的确不知道李元吉企图为李善做媒一事……他不禁警惕起来,四弟居然想招揽李善,你想作甚?
李渊也显然想到了这点,老大老二想招揽还说得过去,毕竟如今李善分量不低,而四郎居然也起了心思。
沉思良久,李渊缓缓道:“命怀仁押解欲谷设回京,再行议封赏事。”
顿了顿,李渊补充道:“诏令怀仁之母为从四品郡君。”
唐朝之前并无所谓的诰命夫人,唐制一品母为正四品郡君,二品母封从四品郡君。
李善虽然爵封县公,但官位只是从五品,朱氏得封从四品郡君,这属于越级。
平阳公主不再吭声了,这也是她今日拱火的理由之一……一为朱氏,二为李善,不能封赏李善,转而封赏其母也是個办法。
不过平阳公主也有点担忧,万一父亲要追赠怀仁声称已经过世多年的父亲……那怎么办?霞市,酒坊隔壁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中,李善左右看了几眼,吩咐亲卫在外,推开门走进去,视线落在一个身穿汉服的胡人青年脸上,用诚恳而真挚的口吻道:“率兄来的好巧啊。”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称呼,结社率不禁有些恍惚,忍不住悄然后退了半步,“为何如此说?”
“圣人诏令,小弟即将押解欲谷设赴京觐见陛下。”李善笑着说:“率兄来的巧,不过也来的迟了……突利可汗才下定决心吗?”
李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落在结社率眼中,好似寒光闪闪的利刃,又或是吐着信子的毒蛇,身子都微微发颤,郁射设就是这么毫无防备的死在对方的手中的。
“突利可汗遣派某前来……”结社率喉头动了动,只觉得嘴里发苦,看李善脸上笑意愈浓,赶紧补充道:“郁射设已死,欲谷设被擒……若我也死在你手中,突利可汗是我胞兄,他绝不会……”
“哈哈哈!”李善大笑着打断道:“率兄过虑了,突利可汗遣派率兄赴代县,自有诚意,在下如何能辜负呢?”
“更别说,你我当日在马邑城外相识,一见如故,正所谓倾盖如故……”
结社率实在听不下去了,用急促而尖锐的声音打断道:“欲谷设被擒,五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五原郡大震,颉利可汗盛怒,不过……”
“不过此时颉利可汗再如何盛怒,也不可能大举来犯。”李善接口道:“不知突利可汗如何作想?”
还能如何作想?
“如今某率部落驻守云州。”结社率腮帮子动了动,居然真的生擒欲谷设,兄长也大为震惊,断定他日你李怀仁必是大敌……但如今却要和李唐结盟。
“噢?”李善兴致大发,“看来商路通畅无阻!”
结社率点头承认,突利可汗企图和李唐结盟,那就要体现出诚意,拿下云州,使商路无阻就是诚意。
当然了,将结社率送到代县更是诚意……结社率是真不想来,面前这厮是个笑脸杀人的角色,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会干什么。
“欲谷设……”李善试探问:“可索要何物?”
结社率精神一震,细细描绘了一番……如今突厥内部,颉利可汗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突利可汗也有着自己的长处。
李善在心里琢磨,似乎可以选择的余地比较大……可以选择削弱突厥整体的实力,可以选择削除突厥欲攻打李唐的名义,也可以选择削弱颉利可汗这一方的势力。
结社率打量着李善变幻莫测的神色,心里有点打鼓,“临行前,突利可汗询问……欲结盟,贵方何以示诚意?”
“诚意?”李善迟疑了下,“若欲结盟,必然定下盟约……但突利可汗不可能赴长安。”
“当然了,在下斩郁射设,擒欲谷设,更在雁门关外垒京观,更不可能去五原郡或云州。”
显然,突利可汗也想到了这点,结社率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久闻唐皇次子秦王殿下之名,兄长愿与其结拜为兄弟,长相往来。”
李善嘴唇抖了抖,暗骂了句,看来突利可汗这厮也不是个好鸟啊……特地点出了李世民,显然是针对夺嫡的。
思索片刻,李善收起信,叹道:“看来突利可汗是看不起在下啊……”
结社率都懒得开口了,郁射设那么憋屈的死在你手中,知道他麾下多少部落的勇士都牢牢记住李善这个名字吗?
兄长和你结拜为兄弟?
那第二日;“明日启程赴京,若有消息,还是云州那家商铺。”李善顿了顿,骂道:“欲谷设那厮……安插在云州的人手,居然死了十多人!”
这事儿是前几天才传来的,为此最近几天,欲谷设几乎每天除了一日三餐之外,还要吃夜宵……有时候一晚上要吃上好几顿。
反正欲谷设这厮就算日后回了五原郡也是個废物了,李善现在是一点顾忌都没有……现在马鞭使起来有模有样的。
结社率听了这句话后,神色有些紧张,试探问:“那……那某就先回云州了?”
“嗯?”李善诧异问:“若是率兄有意,可在代县盘桓些时日。”
“不必了,不必了!”结社率的语气无比抗拒,长长松了口气,他之前猜测自己会被扣下来。
嘱咐朱石头将人送走,李善摸了摸袖子里的这封信,苦笑了几声,历史上武德七年,没有自己,估摸着突厥很可能还是侵入了河东,或许是那时候李世民和突利可汗结为兄弟。
但这一世,雁门关无虞,马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苑君璋改旗易帜,而且李善提前引发了突厥的内乱……这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如果没有意外,李渊不可能放李世民出京了。
这事儿怎么解决……李善也懒得再想,想再多也没有用,回头让李渊去烦吧。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李善将信件小心的收好才打开门,并不意外的看见了马周。
此地极为隐秘,知晓的除了李善本人之外,只有苏定方和马周,而前者如今执掌大军,后者虽然已经将霞市转到了李楷手中,但还住在霞市里协助马引事。
“定下来了?”马周是知晓李善全盘计划的仅有两人中的一个,另一个是远在长安的凌敬。
“嗯。”李善苦笑道:“突利可汗想和秦王结拜为兄弟……”
马周愣了下,失笑道:“你要挑动突厥内斗,突利可汗这是依葫芦画瓢啊!”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李善轻笑摇头,“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互相攻伐,但太子、秦王上头是有陛下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李善心里嘀咕,其实突利可汗这一手挺毒的,如果往后推上两年,即使李世民不想玩玄武门之变,只怕李渊、李建成也忍不住了。
“明日启程?”
“嗯。”李善来回踱步,“几件事要留心一二……”
顿了顿,李善干笑道:“当然了,常何那边……还需宾王兄应付一二。”
马周无语了,其实在计划中,他应该是辅助李楷打理庶务的主要负责人,现在基本都脱手了,整日里无所事事,就知道和常何瞎扯淡。
“怀仁!”马周忍不住第十五次追问,“常何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李善摊摊手却一声不吭,心想我总不能现在告诉你……常何很可能会在日后被太子调回去驻守玄武门吧?
这种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不能不防一手……但这种理由,显然不能拿到台面上。虽然还在正月,虽然十天前塞外还大雪纷飞,但代州、忻州等地气候日暖,寒冬已过,有春暖花开之像。
李善顿足在忻州、代州的交界处的一处高坡上,放眼望去,浪。
这一幕李善在前世时常见到,只不过看到的是稻田而已,这一幕让李善略有些烦躁的心绪安宁下来,仅仅半年多时光,北地已不复旧观。
代州北望草原,东依太行,南靠太原,农作物主要以粟、麦为主,也种植豆类、高粱甚至水稻。
自北周、前隋时期,麦就已经有冬小麦、春小麦的说法了,前者一般是十月到十一月种植,次年春耕时期施肥,五月底到六月初收获,而春小麦是三四月份播种,中秋前后收割。
去年李善七月下旬赴任代州,所过之地大都荒芜,而如今却不同了……这些年农户一般都选择春小麦,而不愿意种冬小麦,因为冬小麦次年五六月份收割,那正是突厥大举南犯的开始,事实上突厥就是为了这些粮食才来的。
而春小麦虽然产量略低,需细心照料,但只需要三四个月就能成熟,中秋前后突厥大都已经退走了。
但如今,马邑失而复得,唐军出塞大捷,这些消息散播在河东北地,大量庄子都选择了种植冬小麦。
李善掐指算了算,今日是正月二十六,距离二月二龙抬头也没几天了……呃,不过唐朝没有所谓的二月二,只有类似的正月晦,也就是正月三十。
在这个时候离开代州,其实李善是不大愿意的,李道宗勉强答应遣派之前守御雁门的部将薛忠率军进驻马邑,芮国公苑君璋上书请入京觐见,大约会在三四月份启程,已经有不少旧部都被散在代州、忻州各地,择地授田,登记造册。
这是能不能彻底掌控马邑的关键时期,李善却不得不暂时离开……他最怕的就是从朔州、云州迁居来的民众,以及苑君璋旧部和代州、忻州的原住民之间出现大规模的纷争。
一旦闹出动静,要知道马邑那边苑君璋麾下还有数千人马,一个不好哗变那就前功尽弃了。
纷争的重点在于田地,在于之前被废弃连狗都嫌弃的田地,如今也渐渐抢手起来。
为此李善特地推迟了入京的时间,花了好几天在代州各地走了一圈,不过还好,去年李家的那颗脑袋还算有些威慑力,而因为刘武周、苑君璋、突厥祸乱多年,空余的田地还多,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各种念头在李善脑海中一一闪过,他已经接到了凌敬的密信,看李渊的态度……晋代州总管八成没希望了,不过这也在李善的预料之内,关键是自己还能不能执掌代州总管府。
“郎君,别驾张公瑾求见。”
朱石头的禀报让李善大为惊讶,自己都启程赴京了,居然在这儿撞上了好久没见的张公瑾。
“拜见县公……”
“弘慎兄这是作甚?”李善翻身下马,挽起张公瑾,笑道:“不会是来问罪的吧?”
这句话堵得张公瑾好生胸闷……到目前为止,张公瑾是赴任将领中唯一没有实权的人,顶了个代州别驾的帽子,啥都坐不了。
不过,天策府那边过来的人中,却隐隐以张公瑾为首。
“下官此来,为县公献策。”
“凌公曾言,张弘慎端谨守礼,文武双全,世间少有人物。”李善笑着问:“今日当洗耳恭听。”
“县公过誉了。”张公瑾谦虚了两句,直接了当的说:“如今代州、忻州两地民众渐丰,或可行军屯事。”
“屯田?”李善缓步走下山坡,也直接了当的说:“弘慎兄是看中了苑君璋所部吧。”
张公瑾并不意外被李善看穿,“幸赖县公妙手,代州虽田地荒芜,但并不缺粮,民众迁居来此,田产渐有起复。
但突厥虎视眈眈,总归会正面交锋,马引事难以持久,若行军屯,雁门再无缺粮之忧。”
李善有些意外,侧头看了眼亦步亦趋的张公瑾,今年正好三十岁的张公瑾风华正茂……李善也有着类似的谋划,即使是马周也是最近才看穿,没想到张公瑾初来乍到就发现了。
因为商路通畅,商队不停携带良驹回塞,李善筹备霞市,行马引事,导致大量粮草被运送到代县,也导致了代州军完全不缺粮,甚至还借给刚上任的并州总管李道宗一部分。
但一旦和突厥开战,商路断绝,代州还会不缺粮吗?
代州、朔州必定是主战场,大军一动,粮草耗费如同流水,不可能不缺粮。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军屯实在是个一個两相便宜的办法……苑君璋麾下万余大军,为了保证唐军对马邑的控制力度,至少有一半以上会分流。
五六千人呢,而且还大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分散到代州、忻州各地,授田过安定的日子……但如果腾出一大片地方做屯田兵,虽然不完美,但却也是一个办法。
分流、屯田,积蓄粮草,而且关键时候,这些屯田兵还能转为正卒,配上铠甲、军械就能上战场。
当然了,操作起来难度有点大……首先,如何保证马邑那边的驻兵接受这样的方案,就是个大问题,即使有苑君璋,也未必能做得到。
李善突然问道:“弘慎兄或精于算学?”
张公瑾愣了下,摇头道:“只学了九章等,不敢与县公相较。”
李善嘿嘿笑了声,他对于张公瑾还有个前世的记忆……大名鼎鼎的佛教高僧,也是天文学家的一行禅师就是张公瑾的曾孙,搞天文的,必定精于算学。
“是了,若要屯田,必然清查田亩……”说到这,张公瑾微微抬头看了眼李善的神色,试探问:“听县人提及,县公去岁授人算学之术。”
李善翻身上马,随口道:“此事延后再议……”
张公瑾神色一松,延后再议,意思很明显,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的确如此,唐军还没有完全掌控马邑,苑君璋还没有入朝觐见。
就在忻州、代州的交界处分手,李善趋马南下,但还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阵阵嘈杂声,有哭喊声,有哀嚎声,还有高声叱骂声。
王君昊眉头一皱,令骑队缓行,亲自上前探看。
片刻后,李善阴着脸看着路旁四十五个持刀的青壮,以及跪在地上被绑住手脚的农夫。忻州,定襄县。
数十骑兵一路入城,在县衙口翻身下马,为首的张公瑾心中忐忑不安,才分手不久,李善就命人急召,肯定是出了事。
“下官拜见县公。”
这一次,端坐在上首的李善没有作亲热状挽起这位初唐名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定定的盯着张公瑾,半响后才道:“且坐。”
张公瑾迟疑片刻问道:“县公,出了何事?”
李善面无表情的瞥了眼过去,张公瑾立即闭上了嘴巴,乖乖的坐到侧面……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这位名扬天下的青年县公始终温文儒雅,但谁都记得雁门关外的京观。
片刻后,一位约莫四旬左右的中年人匆匆忙忙赶来,“馆陶县公,在下……”
“遗直兄已然来信,本欲南下途中拜会。”李善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暂且安坐。”
“彦和公。”张公瑾谨慎的打了个招呼。
“弘慎,好久不见。”中年人寒暄了几句,听得上面李善咳嗽一声,两人也安静下来。
这位中年人出身清河房氏,是李世民最重要的谋臣房玄龄的族叔房仁裕,也是秦王一脉,忻州总管空缺年许,直到今年才以房仁裕补上。
沉寂的气氛渐渐凝固,一直到夕阳西落,门外才传来高声禀报,“郎君,代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薛万彻,司田参军元祐拜见。”
薛万彻迈进大厅,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瞄着张公瑾,视线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张公瑾心里一沉,元祐就是定襄元氏族人,而且是得自己举荐出任司田参军的。
李善懒得废话,直接问:“查到了?”
一个亲卫取出图册和账本,“查到了,确如其所述。”
“六十三口人,其中青壮三十二,去岁十一月自马邑迁居忻州定襄。”李善翻了翻,点头道:“某记得这些人,去岁迁居大都代州,而这六十三口人虽是从马邑迁居而来,但祖籍忻州定襄。”
再翻了翻图册,李善将其掷向面色灰败的元祐,“城北十二里处,授田百五十亩,没错吧?”
亲卫押着七八个元氏族人跪在后面,李善一直压抑的怒火迸发出来,“倒是聪明的很,相安无事,等他们冬小麦种上,甚至等开春施肥之后,再夺其田亩。”
“夺其田亩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将人抓回来充为奴仆……”李善一脚踹翻了元祐,喝道:“张公瑾,这就是你选的司田参军!”
“真是好眼力!”
一旁的薛万彻笑得嘴巴都裂开了,张公瑾咬着牙狠狠瞪着地上的元祐。
“夺田掳人也就罢了,若是没看到,那就算了,但居然能被某撞见!”李善冷笑道:“不仅恶,尚且蠢!”
张公瑾也是无语,的确,干出这种事还能被李善撞见,实在太蠢了……或者说运气太差了。
“薛万彻!”
“在。”
李善冷着脸问:“正月十三,某下令何事?”
薛万彻立即答道:“县公传令代州、忻州两地,不得苛待迁居民众。”
“张公瑾!”
“下官在。”
“将行大事,最忌为何?”
张公瑾嘴唇抖了抖,“最忌地方不宁,民众相争。”
其他人听不懂,但李善和张公瑾两個人是心里有数的。
行军屯,就必须掌控马邑,将苑君璋麾下大军分流分割,但如今大量外来民众迁居在代州、忻州两地,而苑君璋麾下的士卒相当一部分都出自朔州、云州,自然而然的就会进入代州、忻州……这也是之前李善安排好的。
原住民排斥外来者,这无可厚非,但终究是有个度的,一旦闹出了什么变动,事情折腾大了,马邑那边肯定会心生疑窦,即使是代州、忻州也难免会出乱子。
几年前刘武周猛攻河东,裴寂为坚壁清野,焚烧民众粮食,却对民众不管不顾,大量百姓涌入夏县,与本地人相争,大打出手,最终导致吕崇茂聚众而反,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以及行军总管刘世让都被俘虏。
自下定决心迁居云州、朔州民众开始,李善就一直对这一点非常关注,为此不惜砍下了代县势族李家一颗头颅。
世家的贪婪源自于本性,是无法根除的,李善也能理解,但还是那句话,得有个度。
不过代州少有门阀,都是些土包子……李善没想到,忻州这边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代州砍了颗脑袋,再无纷争。”李善冷冰冰的看着元氏族人,“看来忻州也要砍几颗脑袋。”
吧?
这时候,房仁裕迟疑着往前走了几步。
“忻州总管有话要说?”李善挑挑眉头,意思很明显,我虽然只是长史,却执掌代州总管府,你虽然是忻州总管,但却是我的下属。
房仁裕苦笑两声,凑近低声道:“定襄元氏与太原王氏是姻亲,元祐之妻之母都是太原祁县王氏女,其中元祐之妻是王孝卿的堂妹。”
张公瑾也凑上来,低声道:“他就是求了王孝卿才得以……”
李善无语了,特么事情最后居然卷到我身上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王仁表是我好友,元祐未必能得到张公瑾的举荐出任司田参军,定襄元氏也未必会有这么大胆子?
“狗屁!”李善低声喝骂道:“此事若是处置不当,各地效仿,再等苑君璋麾下入代州,一个不好就是哗变,到时候你二人来担责?!”
“再说了,这等事恰好撞到某手中,当着某的面,还敢持刀杀人……那是在扇我李怀仁的耳光!”
不等这两人再说什么,李善上前几步,厉声道:“前年清河,某亲手斩清河崔氏子弟,言杀人者,偿命!”
元祐颤抖着身子脱口而出,“即使死刑,也需报大理寺、刑部复核……”
“你乃失职之责,革职了事。”李善淡淡道,“定襄元氏,另择人领司田参军。”
身后的张公瑾、房仁裕都松了口气,听到前面那句话,他们真怕这位馆陶县公将元祐脑袋砍下来。
但紧接着,李善厉声道:“某掌代州总管府,此事不仅涉民间纷争,更隐坏军国大事,今日所擒十三人,尽皆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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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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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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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提供最快的穿越初唐从上吊开始更新,第四百九十七章路遇(中)免费阅读。十三颗脑袋,其中两人是定襄元氏子弟,其余十一人是元氏门客。
血淋淋的脑袋悬挂在城门上,李善盯着看了几眼,回头道:“传诸代州、忻州各县,为后来者所谏。”
张公瑾没吭声,薛万彻主动应是……在他看来,这次秦王一脉是吃了大亏,而且这种夺田掳人的破事也不少见,但被掀到明面上,那是大损名望的。
“此事关乎重大,需遣人各地查探。”李善面无表情的交代:“以薛兄为首主查。”
薛万彻更是喜不自禁,这种事落在自己手中,不管是打压还是拉拢,都有不少的好处。
李善侧头看了眼张公瑾,“弘慎兄不是建言行军屯吗?”
“若无田地,如何行军屯事?”
“各地豪族侵吞田地,掳掠人口,此事便由弘慎兄主持,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听到行军屯,薛万彻立即明白过来,张公瑾是看中了苑君璋麾下那些士卒了……代州上下都清楚,李善是肯定要将马邑牢牢握在手中的,之前一直让刘世让守在马邑,不久前又将薛忠也打发了去。
但听到后面,薛万彻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了,简而言之,他吃肉,而张公瑾被逼着去啃骨头……而且还是一根硬邦邦的骨头。
清查田亩、隐匿人口,向来是最讨人嫌的差事……捞不到什么好处,而且还得得罪人。
看了眼一直不吭声的忻州总管房仁裕,李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忻州还要拜托彦和公。”
房仁裕脸上也是挤出一丝笑意,“分内职责,分内职责……”
“太原王氏那边,在下去说合。”李善前世并不知道房仁裕这个名字,甚至都不知道清河房氏的显赫,只知道一代名相房玄龄和绿帽王房遗爱。
但这一世,李善已经足够了解清河房氏如何显赫,山东士族中无法和五姓七家相比,但在其下,却很有声望。
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房仁裕的父亲房子旷都名望一时之重。
如今,不论房玄龄,房家光是刺史级别的就有两个,而且还与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联姻,嗯,崔信的长媳就出身清河房氏。
而这位房仁裕母亲出自陇西李氏,妻子出自太原王氏,长子取得是博陵崔氏女……历史上他的孙女还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太子妃。
李善和房遗直交好,而元祐出任司田参军一事背后还有自己的影子,所以这个锅也只能自己来背了……还好太原祁县王氏中,自己和王仁表是至交,再不济还能请出东宫的太子中允王珪。
一旁的张公瑾犹豫了下,低声提醒道:“定襄元氏虽然并不显赫,但除了太原王氏之外,还与河东薛氏联姻。”
李善脸颊抽搐了下,后世都说什么东宫太子李建成依仗山东士族,而而秦王府反其道而行之,双方因此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其实这完全是扯淡,实际上不管是哪一边,充斥的基本都是世家子弟,这种盘根错节的势力是后世难以想象的。
整个天策府,不论文武,只要是出挑的,有官职在身的,大都是世家子弟,李世民最依仗的那些心腹,清河房氏、京兆杜氏、洛阳长孙氏、河东薛氏。
几个名望不算高的门阀子弟,也都是父祖辈就身居高位,個个都是官宦子弟,比如高士廉、宇文士及、唐俭、苏勖……要么在北齐,要么在北周,要么在前隋,都是宰辅之流。
真正出身寒门的太少太少……这个寒门不是指平头老百姓,而是指程咬金、李世绩、尉迟敬德这种要么出身豪富,要么家道中落的。
看着近百骑兵向南疾驰而去,房仁裕干笑两声,点评道:“怀仁……倒是有前汉名臣之像。”
张公瑾和薛万彻对视了眼,都没吭声……这个评价很值得玩味,前汉名臣,往往以手段酷烈扬名,毁郡中豪族,便饭家常,不过大都难以寿终正寝。
消息随着十三颗血淋淋的脑袋迅速传遍了忻州、代州,甚至都传到了太原府,各地豪强噤声,门阀顿足,张公瑾软硬皆施,总算暂时遏制住了土地兼并之风。
其实在河东北部,有大量无主的田地,因为之前战乱频频而遭到废弃,土地兼并并不严重。
但随着战局稳定,世家门阀的手开始向外伸展,即使有那么多无主的田地,但也是有好有坏,而且因为这些年因战事导致人口流失,从而使土地兼并和掳民为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自古无三百年王朝,李善也不会傻到在这个时代搞什么工业化,但如果那么多无主田地被夺,自己费力迁居来的民众被掳去为农奴,自己这大半年所作所为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消息传到太原府,只在路旁见了李善一面的李道宗啧啧笑道:“表兄觉得如何?”
身边的中年人捋须叹道:“刚正而行,心志坚毅,手段看似酷烈,实则留有余地,尚未加冠……此等手腕,天授乎?”
这位中年人是陈国公窦抗的次子窦静,从武德三年起就担任并州总管府长史,先后辅佐李元吉、李神符,如今轮到了李道宗。
李道宗点点头,“斩十三人,但却留下了元祐,并许元氏择人再任司田参军……怀仁欲有所为。”
“什么?”
“怀仁意欲行军屯。”
“不错!”窦静猛地站起身,“去年某就上书朝中,只可惜宰辅群议而否,若是李怀仁能劝动陛下……”
李道宗笑嘻嘻的说:“道玄曾经提过,光大兄与怀仁交好。”
所为的光大指的是窦静的胞弟,如今的太常卿窦诞。
窦静缓缓坐下,在心里盘算良久,突然说:“再上书陛下,请太原府行屯田。”
李道宗微微点头,心想这不仅帮了李善一把,也帮了窦静一把,更何况屯田对自己也有莫大的好处,一举三得。
已经快抵达长安的李善还不知道,有个不要脸的正准备借自己这股东风呢。十三颗脑袋,其中两人是定襄元氏子弟,其余十一人是元氏门客。
血淋淋的脑袋悬挂在城门上,李善盯着看了几眼,回头道:“传诸代州、忻州各县,为后来者所谏。”
张公瑾没吭声,薛万彻主动应是……在他看来,这次秦王一脉是吃了大亏,而且这种夺田掳人的破事也不少见,但被掀到明面上,那是大损名望的。
“此事关乎重大,需遣人各地查探。”李善面无表情的交代:“以薛兄为首主查。”
薛万彻更是喜不自禁,这种事落在自己手中,不管是打压还是拉拢,都有不少的好处。
李善侧头看了眼张公瑾,“弘慎兄不是建言行军屯吗?”
“若无田地,如何行军屯事?”
“各地豪族侵吞田地,掳掠人口,此事便由弘慎兄主持,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听到行军屯,薛万彻立即明白过来,张公瑾是看中了苑君璋麾下那些士卒了……代州上下都清楚,李善是肯定要将马邑牢牢握在手中的,之前一直让刘世让守在马邑,不久前又将薛忠也打发了去。
但听到后面,薛万彻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了,简而言之,他吃肉,而张公瑾被逼着去啃骨头……而且还是一根硬邦邦的骨头。
清查田亩、隐匿人口,向来是最讨人嫌的差事……捞不到什么好处,而且还得得罪人。
看了眼一直不吭声的忻州总管房仁裕,李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忻州还要拜托彦和公。”
房仁裕脸上也是挤出一丝笑意,“分内职责,分内职责……”
“太原王氏那边,在下去说合。”李善前世并不知道房仁裕这个名字,甚至都不知道清河房氏的显赫,只知道一代名相房玄龄和绿帽王房遗爱。
但这一世,李善已经足够了解清河房氏如何显赫,山东士族中无法和五姓七家相比,但在其下,却很有声望。
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房仁裕的父亲房子旷都名望一时之重。
如今,不论房玄龄,房家光是刺史级别的就有两个,而且还与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联姻,嗯,崔信的长媳就出身清河房氏。
而这位房仁裕母亲出自陇西李氏,妻子出自太原王氏,长子取得是博陵崔氏女……历史上他的孙女还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太子妃。
李善和房遗直交好,而元祐出任司田参军一事背后还有自己的影子,所以这个锅也只能自己来背了……还好太原祁县王氏中,自己和王仁表是至交,再不济还能请出东宫的太子中允王珪。
一旁的张公瑾犹豫了下,低声提醒道:“定襄元氏虽然并不显赫,但除了太原王氏之外,还与河东薛氏联姻。”
李善脸颊抽搐了下,后世都说什么东宫太子李建成依仗山东士族,而而秦王府反其道而行之,双方因此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其实这完全是扯淡,实际上不管是哪一边,充斥的基本都是世家子弟,这种盘根错节的势力是后世难以想象的。
整个天策府,不论文武,只要是出挑的,有官职在身的,大都是世家子弟,李世民最依仗的那些心腹,清河房氏、京兆杜氏、洛阳长孙氏、河东薛氏。
几个名望不算高的门阀子弟,也都是父祖辈就身居高位,個个都是官宦子弟,比如高士廉、宇文士及、唐俭、苏勖……要么在北齐,要么在北周,要么在前隋,都是宰辅之流。
真正出身寒门的太少太少……这个寒门不是指平头老百姓,而是指程咬金、李世绩、尉迟敬德这种要么出身豪富,要么家道中落的。
看着近百骑兵向南疾驰而去,房仁裕干笑两声,点评道:“怀仁……倒是有前汉名臣之像。”
张公瑾和薛万彻对视了眼,都没吭声……这个评价很值得玩味,前汉名臣,往往以手段酷烈扬名,毁郡中豪族,便饭家常,不过大都难以寿终正寝。
消息随着十三颗血淋淋的脑袋迅速传遍了忻州、代州,甚至都传到了太原府,各地豪强噤声,门阀顿足,张公瑾软硬皆施,总算暂时遏制住了土地兼并之风。
其实在河东北部,有大量无主的田地,因为之前战乱频频而遭到废弃,土地兼并并不严重。
但随着战局稳定,世家门阀的手开始向外伸展,即使有那么多无主的田地,但也是有好有坏,而且因为这些年因战事导致人口流失,从而使土地兼并和掳民为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自古无三百年王朝,李善也不会傻到在这个时代搞什么工业化,但如果那么多无主田地被夺,自己费力迁居来的民众被掳去为农奴,自己这大半年所作所为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消息传到太原府,只在路旁见了李善一面的李道宗啧啧笑道:“表兄觉得如何?”
身边的中年人捋须叹道:“刚正而行,心志坚毅,手段看似酷烈,实则留有余地,尚未加冠……此等手腕,天授乎?”
这位中年人是陈国公窦抗的次子窦静,从武德三年起就担任并州总管府长史,先后辅佐李元吉、李神符,如今轮到了李道宗。
李道宗点点头,“斩十三人,但却留下了元祐,并许元氏择人再任司田参军……怀仁欲有所为。”
“什么?”
“怀仁意欲行军屯。”
“不错!”窦静猛地站起身,“去年某就上书朝中,只可惜宰辅群议而否,若是李怀仁能劝动陛下……”
李道宗笑嘻嘻的说:“道玄曾经提过,光大兄与怀仁交好。”
所为的光大指的是窦静的胞弟,如今的太常卿窦诞。
窦静缓缓坐下,在心里盘算良久,突然说:“再上书陛下,请太原府行屯田。”
李道宗微微点头,心想这不仅帮了李善一把,也帮了窦静一把,更何况屯田对自己也有莫大的好处,一举三得。
已经快抵达长安的李善还不知道,有个不要脸的正准备借自己这股东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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