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些丹药都是杨开亲手炼制,每一颗品质都极高,丹药入腹不过须臾,便化为一股股热流涌进四肢百骸,弥补着杨开圣元和神识上的损失。
钱通已经被他收进了玄界珠内,受了骆海一击,钱通受了些伤,虽然不严重,但此刻无疑还是不要让他露面的好。
万一受到骆海压迫,境界跌落,那钱通必将遗憾终生!
他毕竟才刚刚突破到虚王境,这个境界还没来得及稳固。
论境界修为,杨开如今不如钱通,可是论逃亡,杨开自信不输给任何人。
他的速度已是极快,背后风雷羽翼展开,宛若电光一般在星域之中飞射。
可骆海的速度似乎更快,万里之距,只不过盏茶功夫便被拉近。
一股浓稠的威压从后方逼迫而来,杨开立刻明白,骆海距离自己不远了。
“小子,乖乖与本座合作,本座未必会要你性命!若是再继续冥顽不灵,就休怪本座出手无情了!”骆海的威胁声清晰地传入杨开耳中。
杨开毫不理会,依旧奔逃,面对这样的对手,他根本没有要与之争斗的心思,如今只有不停地逃,才有那么一线生机。
“你找死!”骆海见杨开不为所动,勃然大怒,远在杨开五百里之外,他忽然伸手一点,指尖上一道细弱牛毛的能量激射而出,顷刻间便跨越了空间的阻碍,以及其恐怖的速度朝杨开射去。
感受到背后袭来的杀机,杨开咬牙,浑身空间之力跌宕而出,伸出双手,在前方虚空之中狠狠一抓,往两旁撕开。
一道虚无的空间裂缝,立刻呈现在他的面前。
杨开一脚跨进,眨眼间不见踪影,下一刻,那诡异的攻击便打在杨开之前所在的位置上,洞穿了他留下的虚影。
“空间裂缝!”骆海讶然惊叫,身形一晃,就来到了杨开消失的位置,欲要紧随在杨开之后,冲进那混沌的裂缝之中。
可杨开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空间裂缝直接弥合。
“小子居然精通空间力量!”骆海一脸不可思议。
修为境界到了他这个程度,骆海已经鲜少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动容了,可是杨开却几次三番地让他失神。
先是祭出帝宝,后是随手撕裂空间,这小子到底妖孽到了什么程度?
帝宝倒无所谓,只能说杨开机缘深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可是随手撕裂空间这种事,连骆海都没听说过。
整个星域武者亿万万,修炼空间力量的也有那么几个,可是骆海所知道的那几人,只是对空间力量稍有涉猎,知道如何修复空间法阵罢了。
谁能随手撕裂空间?
“这就是你的杀手锏?怪不得敢在本座面前放肆!”骆海面色阴沉,低声轻笑,“不过你以为凭借这个就能逃过本座的手掌心了,痴心妄想。”
话落,恐怖的神念疯狂地朝四周扩散。
前后不过三息,他眼中精光一闪,扭头朝某个方向望去“这边,逃的倒是挺快,居然在五千里之外了!”
深吸一口气,骆海体内圣元鼓荡,宛若一道流星般朝那边激射,以极快的速度朝杨开逼近。
五千里之外,杨开才刚喘了几口气,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神念紧紧地锁定了自己的位置,犹如跗骨之蛆一般摆脱不得。
回头望去,那遥远的星空之中,有一道流光正朝自己接近。
杨开咬牙,再一次伸手朝虚空之中撕去。
片刻后,骆海追踪到此地,顿住身形,第二次扩张神念,搜寻杨开的位置,待有所察觉之后,再次展开追击。
两人一逃一追,距离时而拉近,时而缩短,气氛紧张无比。
杨开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落到骆海手上,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流逝,眨眼间便是半个月。
骆海原本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无限的狰狞和恼火。
他本以为杨开就算精通空间力量,也绝对逃不过他的手心。
空间力量确实诡秘,精通空间之力的武者也极难杀死,但是,杨开跟他比起来,修为太低了!
撕裂一次空间,得动用多少圣元,消耗多少神识,骆海不知道,可是他清楚代价绝对不小,他只需要遥遥地缀在杨开身后,一旦等到杨开力有不逮,那便是他擒拿对方的一刻。
他打的是这个算盘!
可让他惊诧万分的是,这半个月来,杨开最起码施展了两百次撕裂空间,每一次都能逃遁出两三千里,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逃遁出的距离越来越远,似乎被这样逼迫,杨开对空间力量的掌握愈发精湛了。
这小子竟没有半分力竭的迹象!
他哪来这么多圣元可供挥霍?他又哪来这么强大的神识动力?即便服用灵丹,也无法支持他这么长时间的逃亡。
骆海一万个想不通!
但是他并没有放弃,他坚信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他坚信杨开总有停下的一刻。
骆海猜的没错,杨开每一次撕裂空间,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圣元和海量的神识之力,这半个月来,他几乎已经油尽灯枯!
圣元还好说,体内圣元不够的话,只需要爆开金血,立刻便能充盈。
但是神识之力就不行了,神识力量的消耗太过恐怖,恢复起来也不算快,若非有七彩温神莲这样的至宝,杨开早已无力为继。
即便如此,他也到了强弩之末!
大把大把的丹药被他服下,自己炼制出来的那些恢复神识的灵丹,几乎已经告罄!
杨开不得以,只能吞服那些有助恢复神识的草药。
虽然这样吞服有些暴殄天物,草药内的药力也无法全部利用,可如今逃命要紧,杨开哪顾得了这些?
一次次地压榨自己的极限,不知不觉的,杨开的识海在扩张,神识之力愈发坚固凝实。
对空间之力的掌握,也愈发精纯。
杨开并没有察觉,如今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如何才能摆脱骆海的追踪!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自己也躲进玄界珠内!但是这个办法太冒险了,一旦躲进去也被骆海发现的话,那自己就成了瓮中之鳖。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敢这么做!
又是五天过去。
两人在星域中,已经奔袭了不知道多远,可骆海依旧如蚂蝗一般,死死地咬在杨开身后不远处,一旦他撕裂空间拉开距离,骆海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追上来。
虚王境强者,难缠如斯!
识海近乎干涸,吞服的草药根本无法补充消耗的神识之力,最多只有三次机会,杨开就要彻底力竭了。
咬了咬牙,杨开再一次撕裂空间,钻进其中,下一刻,人已出现在了几千里之外。
马不停蹄,杨开第二次撕裂……
第三次……
一瞬间的功夫,他已摆脱了骆海万里之距。
脸色苍白如纸,左右观望,杨开立刻朝附近一颗巨大的陨石上落去。
那陨石约莫有方圆几百里大小,宛若一座大山。
来到陨石上之后,杨开寻了一处极其隐蔽的位置,立刻抛出玄界珠,将它藏在了陨石缝隙之中,身形一晃,钻进了小玄界。
小玄界内,一片安宁。
从通玄大陆那边带来的亲朋好友已经在这里安然生活了好久。
这里与世无争,灵气浓郁,除了天地法则不完全之外,这里简直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小玄界内,此刻多了许多阁楼一般的建筑,散布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每一座阁楼里,都有武者打坐调息,闭门修炼。
这些阁楼是通玄大陆那些武者建造起来的,小玄界内有山有水,有草有木,他们就地取材,倒也方便的很。
人妖魔三族,和睦共处,没有纷争。
每个人都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这里的修炼条件和环境,比通玄大陆那边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几乎九成九的人,已经在此地突破了,修为更近一步。
梦无涯,楚凌霄,凌太虚,地魔,魔尊长渊,妖族大尊雷龙……
这些老牌的入圣三层境,先后突破到了圣王境的层次。
小玄界的天地法则虽然不完全,可足以满足他们这些人突破的需求,毕竟圣王境实在不算多么强大。
杨开出现在此地的时候,整个小玄界内静谧无声。
也无人发现他的到来。
他强打着精神,忍着脑海中的巨疼,放出神念查探。
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夏凝裳所在的位置,身形一晃,立刻来到了一栋阁楼的二楼处。
夏凝裳似乎正在炼丹,依旧黑纱罩面,正在专心炼丹的她,身上似乎散发着一层无形光辉,显得神秘而端庄,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单是那脸部轮廓就足以让任何男人神魂颠倒。
杨开的出现吓了她一跳,待察觉到杨开气息虚浮之后,花容变色,立刻冲到杨开身边扶住了他,惊声道“师弟你怎么了?谁把你打伤了?”
“没什么,遇到一个强敌,正在追我。”杨开想笑,宽慰一下夏凝裳,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夏凝裳神色一变,没有问太多,她清楚能把杨开逼迫成这样,最起码也是一位虚王境!
杨开的战力她清楚,在赤月行宫内,连血炼那样的强者都不是杨开的对手,如今他这么凄惨,除了虚王境又有谁能做到?
夏凝裳咬着牙,眼眶湿润,揪心的疼。rs面对寒潮来袭的突发状况,苏海生、韩景珪和辛弃疾等将领急匆匆地来到了苏咏霖的军帐内,求见苏咏霖。
他们希望苏咏霖对此已经有了对策。
整个胜捷军的中高级将领全部集中在了苏咏霖的帐篷里。
他们看着苏咏霖正蹲在火盆边暖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文化水平最高也最会说话的辛弃疾站了出来。
“将军,天气骤然转寒,滋水、滹沱河往后数日必然上冻,水军无法使用,金贼重骑必然渡河来攻,我等该当如何?”
所有人都指着这支军队的灵魂人物给他们提供一条可以行得通的道路。
就像过去的无数次危机时一样,苏咏霖总能带他们走出困境,甚至反败为胜,取得巨大的战果。
他们希望这一次也是一样。
但是这一次,的确不一样了。
因为苏咏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一定可以战胜金军铁骑的策略,无论怎么想,他都觉得这是一个很有难度的事情,根本办不到。
在绝对实力的面前,一些阴谋算计都变得很苍白无力。
苏咏霖蹲在火盆边上暖手,一时暖手心,一时暖手背,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像没有听到辛弃疾所说的话一样,一直沉默者。
苏海生有些沉不住气了。
“阿郎,我们该怎么办?”
韩景珪也沉不住气了。
“阿郎,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苏咏霖抬眼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辛弃疾,看了看帐内军官们脸上急躁的神情。
这些人里绝大部分都是他培养出来的。
他给他们上课,传授给他们新思想,传授给他们新知识,又在不间断的战争和搏杀中挑选了这些活下来、脱颖而出的人们,给他们提拔,于是他们走到了今天。
他们中绝大部分出身低微,几乎都是贫苦农民家庭出身,如果没有苏咏霖乱入这个时代,他们根本也不会有现在的地位和事业。
他们只会和无数贫苦农民一样,失去土地,失去生产资料,失去一切,乃至于生命。
他们会在某次饥荒之中失去土地,花光贱卖土地得到的钱,然后踏上流浪之旅,最后倒在某条不知名的小路上,闭上眼睛,停止呼吸,结束悲哀的一生。
运气好的话会有人挖个坑把他们埋了,比如那个时候家人还有活着的人的话。
运气不好的话,或者会被路过的野狼野狗吃掉骨瘦如柴的尸体,或者就这样静静的倒在地上,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腐烂,只留一具枯骨。
这是他们原本的命运。
他们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任何一点点墨迹。
而苏咏霖的乱入,敲碎了他们身上命运的枷锁,给他们指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让他们绽放出历史上没有存在过的异样的光辉。
出身贫苦的他们,也能因此得到青史留名的机会。
这可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啊。
苏咏霖于是露出了笑容。
军官们看着苏咏霖露出笑容,更加奇怪了。
有什么好笑的?
眼下这个局面,很好笑吗?
苏咏霖不暖手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站了起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刚才没有想什么计策,我刚才是在想,你们当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贫苦农家出身,有从南边宋国跟着我来的,还有到了山东之后跟随我的,但是无一例外,你们的出身都很低,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们会怎样?”
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才加入的辛弃疾更是连话茬都没法儿接。
苏海生左右看看,决定第一个回话。
他上前一步。
“没有阿郎收留我,我会饿死,一定会饿死。”
韩景珪也上前一步。
“我也是,没有阿郎收留我,教我读书识字,给我饭吃,我也会饿死。”
张越景跟着上前一步。
“没有阿郎收留我,我大概会在饿死之前就被冻死,死的一定非常痛苦。”
苏勇也随之上前一步。
“没有阿郎,我活不过八岁,铁定饿死。”
魏克先上前一步。
“没有阿郎救下我,我大概会被抢我食物的那帮乞丐打死,肯定活不下来。”
傅宏达上前一步。
“没有阿郎给我饭吃,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连我这个名字都是阿郎给我的,这条命,当然也是阿郎给我的。”
军官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讲述必然的事实。
这或许是原本的历史中,没有苏咏霖这个异物存在的历史中他们那平平无奇的注定绝望且痛苦的人生之路。
他们不会有未来。
而苏咏霖的出现,给了他们未来。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的。
苏咏霖于是笑了笑,站了起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我问你们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提醒你们这条命是谁给你们救回来的,而是要让你们想起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从濒死到如今成为军将,手下统领数百数千士兵,立下赫赫战功的这一路,你们还记得是怎么走来的吗?”
苏咏霖这一说,军官们纷纷回想起了他们被苏咏霖拯救之后所经历的种种。
从吃饱肚子到读书习字,从读书习字到练武强身,最后学习各种各样的本领,逐渐成为苏咏霖身边不可或缺的帮手,与他并肩战斗。
这样的一幕幕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让他们顿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似乎挨饿受冻的日子就在昨天,失去家人成为孤儿的日子也就是前两天的事情,而现在,他们几乎拥有了一切,拥有了他们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做梦都梦不到。
他们的的确确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看来你们都想起来了。”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想说的是,这一路走来,不单单是我救了你们,是我帮助了你们,你们也救了我,你们也帮助了我。”
军官们为之愕然。
连局外人辛弃疾也感到很吃惊。
苏咏霖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们不要觉得吃惊,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固然有我自己的因素在里面,可要是没有你们一路扶持,为我血战沙场,我又如何能走到这真定城下呢?
没有你们为我拼死奋战打败金贼,说不定我早就死了,你们被我所救,因我而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我何尝不是因为你们,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呢?
你们相信我,服从我,听我的号令,坚决执行我的命令,把我想要做到的一切都贯彻落实,所以,我才有今日,你们自己才有今日,胜捷军才有今日!”
苏咏霖伸出两只手,握住了站在最前面的苏海生和韩景珪的手。
“我不是万能者,我不是神灵,我只是一个人,一个离开你们的帮助就寸步难行的人,正是因为和你们在一起,我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和你们一起,走到今天,站在这里!
我们是互相帮助的,我们是共同进步的,我们是相辅相成的,我们一起跨越无数艰难险阻,从最开始的数百人发展到如今的数万人,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我们一起创造了奇迹啊诸君,因为我们一起,我们才能创造这样的奇迹,少了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可能都走不到今天,你们之所以觉得我无所不能,是因为我有你们,是因为你们在我身边!”
苏咏霖举起了苏海生和韩景珪的手,看了看他们两个,又看了看其他人。
“你们才是我之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原因。”整个军帐内静悄悄的,一时间除了炭火盆发出的声音之外,只有静静的呼吸声。
厚实的军帐隔离了外面的寒冷与风声,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身上暖暖的,心里热热的。
苏咏霖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他们所没有想到的。
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完全是靠着自己拼搏出来的,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归功于苏咏霖的正确指导,是因为他们跟对了人,面对庞大的金帝国的时候,才会有如此的优势。
主要功劳肯定是苏咏霖的,而不是他们的。
可是苏咏霖好像不是这样认为的。
“再怎么神机妙算,金贼和我们之间的差距也是肉眼可见的,当一切计策都失效的时候,我们只有依靠我们自己。”
“你们在我身边,我才无所不能,你们跟随我,我才战无不胜,把大家的力量集合在一起,就能办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只要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怕!”
“两万骑兵也好,十万大军也好,金主举国之兵来攻也好,只要你们在我身边,我,我们,就永远也不会失败!”
说完,苏咏霖松开了苏海生和韩景珪的手,后退几步,望着所有人。
“河对岸,是装备尽量战斗力强悍的金贼两万骑兵,天气正在变冷,很快,河水就会被彻底冻住,他们可以轻松越过河流,而我只有三千骑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靠着骑兵战胜他们。”
“他们很强大,非常强大,战力堪比十万大军,曾经一战歼灭孙子义将军一万精锐军队,孙将军数万大军被困,无计可施。”
“我们没有援兵,不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们只能自己面对那些凶悍的骑兵马队,说不定他们当中还有铁甲重骑的存在。”
“失去河水的阻碍,河北大地上,他们纵横驰骋,没有任何敌手。”
“而我们,就要和这样一群凶悍的敌军交手,正面交手,我们所面临的结局可能远远不如孙子义将军曾经面对的。”
“很多人会死,很多人会死的很惨,很痛,或者永远的伤残,再也站不起来,你们,包括我在内,都可能会死在那里。”
“但是我已经决定了,正面交手,绝不退缩,迎难而上,夺取最后的胜利!你们,愿意跟随我,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战斗吗?”
苏咏霖话说完,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苦心培养出来的优秀的军官们。
这是一场号召,甚至可以说是请求,本来完全不需要出现的,只需要苏咏霖下达指令,将军们一定会按照他所说的去办,这是胜捷军的惯例。
但是苏咏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这让作为旁观者的辛弃疾感到万分的疑惑和不解。
帐中有了短暂的一阵沉默。
这阵沉默真的很短,短到辛弃疾都没有反应过来,苏勇已经面向苏咏霖行了军礼。
“苏勇愿随阿郎血战金贼,绝不后退!”
苏海生紧随其后也向苏咏霖行了军礼。
“苏海生愿随阿郎血战金贼,九死不悔。”
魏克先抢在韩景珪之前表明了态度。
“魏克先愿随阿郎血战金贼,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被抢先的韩景珪紧跟着行了军礼。
“韩景珪愿随阿郎血战金贼,不胜,则死!”
军官们接二连三的向苏咏霖行了军礼,接二连三表明自己的态度,接二连三的告诉苏咏霖,他们愿意跟随在苏咏霖身边,绝对不会离开他。
他们的声音低沉,冷静,清晰,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满满的都是作为一名苏咏霖的追随者的那种视死如归的气概。
他们已经敢于直面金军铁骑的威胁了。
他们敢于在没有其他辅助力量的前提下直面金军铁骑的冲锋陷阵了。
于是苏咏霖笑了。
笑的非常开心。
因为只要他们在他身边,他们依然相信他、愿意按照他所说的去做,把所有力量拧在一起,那么他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对这一幕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的辛弃疾来说,苏咏霖所做的事情和他所看到的景象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场大戏一样。
他从没有想过一个领导者可以对自己的部下如此敞开心扉,然后完完全全得到他们的追随。
刚才发生的一切,甚至让辛弃疾感觉是在做梦。
但是这又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苏咏霖真的说了那样的话。
这是一场战前动员会议吗?
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辛弃疾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感觉今后,在这群人里面,绝对不会有人背叛苏咏霖。
就算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比如被敌人大军团团围困,性命堪忧的时候,他们也绝对不会舍弃苏咏霖,一定会拼了命的救出苏咏霖,然后带着他一起跑。
甚至可以说这群人会愿意为了让苏咏霖活下去而自己慷慨赴死。
自己的命可以不管,但是苏咏霖必须要活着,他们必须要亲眼看着苏咏霖活着,然后才能安心。
辛弃疾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是一定的。
因为他自己也在刹那间有了类似的想法。
这个人必须要活着,必须要由他来带领大家,必须要由他作为那个主导者引领大家一路往前,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和他一样。
他是独一无二的。
只要他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只要站在苏咏霖的身边,就绝对不会被困难击倒。
不管那是两万铁骑,还是完颜亮的数十万大军。
辛弃疾的眼中,苏咏霖甚至在发光。
苏咏霖拍了每个人的肩膀,握了每个人的手,最后走到了辛弃疾面前,握住了他的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弃疾感觉苏咏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也很有力道。
“幼安,我们这群人里,你的出身最高,也不是最开始就跟随我起兵,尽管如此,我并不把你当做外人来看,因为我觉得你有超乎常人的勇气,与我们志同道合,所以,你也愿意在我身边,与我们一起面对金贼吗?”
辛弃疾看着苏咏霖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立刻就把想说的话脱口说出,生怕迟缓一会儿让自己失去了加入这个团队的资格。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辛弃疾愿随将军赴汤蹈火,九死不悔!”
“好。”
苏咏霖重重拍了辛弃疾的肩膀,握紧了他的手。
“只要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就绝对不会被任何敌人打倒!”
苏咏霖举起了拳头:“诸君,咱们过河,随我过河!”
说罢,苏咏霖越过人群,当先掀开了厚重的帐帘,迎着越发冰冷刺骨的寒风走出了帐外,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望着他的背影,帐内的人们情不自禁地跟上了他的脚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步都不愿意远离。
苏咏霖的军令很快传向了全军。
那些大为动摇的地主武装团体无不感到愕然。
主动进攻?
这不是自杀吗?
苏咏霖毫不在意。
他没有动用地主豪强武装团体的兵力,而是决定集中本部胜捷军精锐主力两万人,以自己全部的家底子主动渡河向无极县的金军发起进攻。
而且一定要赶在河水彻底上冻之前和金军分出胜负,如此还能借力水军,多多少少起到一点庇护的作用。
不仅如此,他还下令把军中大车全部集中在一起集中改造,变成有厚实挡板的简易战车,用以结阵,以应对金军可能到来的冲击。
至于具体战法,苏咏霖也没有任何隐瞒,和盘托出。
利用地形,模仿宋武帝刘裕曾经的战法,结成却月阵,背水一战。对于苏咏霖的决定,在过河之前,有人赞同,但是也有很多人持不同看法。
持不同看法的人认为这太冒险了。
“却月阵的确创下过以少数步军击破大量骑兵的战果,但是数百年来,仅此一例,再无后者,足以想见此阵辉煌不可再现,将军,这太冒险了。”
辛弃疾希望苏咏霖可以采用更加稳妥的战术。
却月阵需要河流,需要占绝对优势的水军,需要训练精良的军队,需要足够的战车和弓弩,需要悍不畏死的重装勇士。
条件太苛刻了。
张越景和韩景珪也表示这套战术的确曾经创造过奇迹,但也只是昙花一现,不足以为万世法。
把全军希望赌在这上面,万一失败,就没有以后了,对于一场输不起的战争来说,如果采取如此冒险的战法,很有可能把本就不多的胜率败的一干二净。
这不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场面,他们希望胜捷军可以创造奇迹,可以获取胜利。
但是苏咏霖力排众议,坚持自己的决定。
“却月阵需要的一切,咱们都有,地形,河流,都具备了,如果不能背水一战,等待金兵越过上冻河流主动进攻,我们将面临极为严峻和被动的局面。
届时,我们还是要血战,与其到那个时候再血战,还不如趁现在咱们还能掌握主动权的时候主动出击,背水一战!”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不作声。
他们是真的希望胜捷军可以迈过这道坎,可以胜利,所以他们对此实在是太重视了。
苏咏霖理解他们的心意。
“我知道你们在忧虑什么,但是如果失败,这就是我的最后一战,我会死在这里。”
苏咏霖环视众将,开口道:“不临死地,不得生,这不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吗?诸君,我们不能主导上天,不能让它停止降温,让河水不要上冻,但是我们可以主导自己,用我们的勇气!”
众将瞩目之下,苏咏霖举起手紧握成拳。
“上天对我们已经足够优厚了,冬季快要过去,河水才上冻,我们又怎么能过度苛责上天呢?天助自助者,如果我们不敢与之正面决战,我们就什么都办不到,诸君,你们有跟随我的勇气吗?”
这种事情当然是肯定的。
众将终于不再反对,而是齐刷刷向苏咏霖行军礼。
“有!”
“好!”
苏咏霖哈哈大笑:“此战若胜,我军就真的可以向曾经的岳家军靠拢了,岳家军可是连却月阵都不用,就可以在大平原正面击溃金军铁骑的存在,我军背靠河流,只一面临敌,若不得胜,我必死于此!”
苏咏霖拔出自己的腰刀,狠狠插入地下以示决心。
众将随他一起,一起把腰刀插入地下,以示生死相随。
具体情况很快由基层军官和各军指导员们向胜捷军的精锐们阐明。
得知苏咏霖如此悲壮的决心,士兵无不热泪盈眶,纷纷表示受到胜捷军和苏咏霖恩情太重,唯有以死报之,不敢有违。
他们纷纷摩拳擦掌,准备跟随苏咏霖一起渡河,与金军铁骑血战一场,好好领教一下曾让中原宋人闻风丧胆的可怕力量。
全军层面的动员很快完成,两万精锐也随之挑选完毕,各级军官、指导员全部到位,进兵命令也传递到了每一个战术单位。
一场对于胜捷军来说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战即将展开。
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距离完颜亮给完颜阿邻的最后期限还有七天。
就这最后七天,完颜阿邻有充足的把握渡过河水发起猛攻,他所忌惮的水军和水攻都将不复存在,一切,就会在这几天里见分晓。
完颜阿邻不断的感谢上天,给了他绝处逢生的机会。
他感觉自己要是打了胜仗获取了功勋,一定好好好搞一场祭祀,感谢上天。
结果在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就得知河岸巡防队送来的最新消息。
滋水对岸的叛军正在大规模动员,似乎有渡河进攻的迹象。
“渡河进攻?你没有看错?”
完颜阿邻对此感到非常意外,他不明白对岸的叛军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主动进攻呢?
用步军主动进攻骑兵?
开什么玩笑?
完颜阿邻于是派人再探,这一回带来的消息更加令他意外。
叛军已经开始渡河了,他们在河上搭建了几座浮桥,大量军队正在火速渡河。
完颜阿邻终于想不通这支叛军的领导人到底在想什么了。
这是因为河流要上冻了,感觉没有机会了,所以自暴自弃决定来送死?
这也不对吧?
完颜阿邻觉得非常奇怪,于是决定亲自带人去观察情况,但是还没出发,却得知对方的骑兵已经主动发起进攻,依靠人数优势击溃了河岸巡防队,并且正在向无极县推进。
大有直接进攻无极县城的迹象。
完颜阿邻越来越搞不明白这支军队的首脑到底在干什么了。
但是对方出招,他不能龟缩不前,他有那么多骑兵,难道要守城?
开什么玩笑!
完颜阿邻随即决定亲自出战,率领手中的一万六千骑兵结成庞大的骑兵阵型,正面迎战对方那三千赶着投胎的蠢货。
胜捷军骑兵的战斗力的确出乎了完颜阿邻的想象。
和之前交手的那一支骑兵不一样,这支骑兵居然会用骑兵战术,包抄加冲刺,还有悍不畏死的战斗精神,轻而易举的击溃了他的海岸巡防队五百骑,这让完颜阿邻有点恼火。
骑兵是他们威压曾经的北宋帝国并且取得胜利的关键要素之一,宋帝国也因为缺乏骑兵而常常不能进行有效的战略进攻。
除了那个被所有金国人畏惧的战神岳飞之外,金国人并没有畏惧过任何一个宋国人。
战略进攻才是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军事集团真正实力的体现,所以,能防守最多让人不轻视你,能进攻才会让人感到恐惧。
在完颜阿邻看来,起义军队这种乌合之众组成的军队最多也就对地方上那些烂到不行的杂牌部队抖抖威风并且菜鸡互啄,一旦遇到正规军就是彻底的溃散,更别提什么战略进攻了。
比如之前围攻河间府的那支起义军队。
但是面前这支军队不一样,颇有几分战略进攻的味道,而且他们已经拿下了真定城,覆灭了真定城内一切抵抗力量,连真定城内是否有活人都不知道。
他们会偷袭自己的后方导致自己不得不抛弃优势撤退,也会用河流和水军让自己进退两难,无能为力。
而现在,在这个河水即将上冻的时候,他们居然大大方方的越过河水这道天然屏障前来进攻!
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撤退吗?
完颜阿邻觉得这个时候这支军队的主将应该立刻率领军队撤回滹沱河南岸,并且快速逃跑,放弃真定,而不是头铁和他继续对峙。
但是并没有,这支军队甚至放弃了对峙,转而主动进攻。
这……到底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自杀式进攻吗?
完颜阿邻越来越警惕,以至于和胜捷军数量远少于他的三千骑兵对阵的时候,居然不敢下令主动进攻。
身边部将询问他为什么不进攻,他满脸凝重。
“贼军行事异于常人,我感觉有问题,他们可能有什么阴谋,不可轻动,且看看他们打算干什么,总之,我军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金军没有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而胜捷军的骑兵也没有主动发起进攻。
双方就那么对峙,弄得完颜阿邻一头雾水。这支军队到底要干什么?
这是完颜阿邻想不通的事情。
思来想去得不到一个结果,但是完颜阿邻认为自己手握重兵和天气优势,没有必要怕了胜捷军,所以还是决定主动进兵。
你们横竖只有三千人,而我有一万六千大军,除非你是天兵天将下凡,那我没办法,但是你们不是,所以咱们谁比谁更强?
完颜阿邻怎么想也不会认为金军方面会战败。
于是完颜阿邻对身边的一名部将沃泽点了点头,沃泽得令,立刻开始行动。
不一时,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军团缓缓脱离了完颜阿邻的骑兵大阵,开始缓缓向着胜捷军骑兵的方向摆出了战斗阵型。
然后,他们开始试探着缓缓前进。
胜捷军骑兵没什么动静。
他们稍微加速前进。
胜捷军骑兵还是没有动静。
完颜阿邻在远处看的是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就在金军骑兵全面加速冲刺之时,胜捷军骑兵忽然动了。
但是并非是往前动,而是往后动。
简而言之,他们跑了。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转进如风,跑的飞快,全队秩序井然,完全没有慌乱,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这就让正在冲刺的金军骑兵感到无所适从。
看他们那么勇,金军的骑兵们正打算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兵,结果他们居然跑了?
加速冲击之下的庞大骑兵军团一时半会儿也根本停不下来,沃泽就一直率军追过去了。
后面完颜阿邻感觉情况不对。
这分明是诱敌深入之计啊。
有埋伏?
不好!
要救人!
完颜阿邻刚准备行动,忽然想起来这里是靠近河道的一片坦途,根本没有可供埋伏的地形,怎么埋伏?
挖地道或者陷坑?
虽然如此,完颜阿邻也立刻行动起来,把剩下的骑兵队分作左中右三军,以极强的威压态势向河道方向进军,他到要看看那帮叛军到底要搞什么鬼。
沃泽领兵追击了一阵子,追到了河道边,忽然发现河道边上有一个巨大的胜捷军步兵军阵,河道上还有大量胜捷军水军战船。
骑兵冲入军阵之后,军阵合拢,军旗飞扬,严阵以待,颇具威势。
发现这一情况之时,沃泽就下令军队停止前进,从后往前缓缓减速停下,之后沃泽就领兵观察着胜捷军的军阵。
他发现胜捷军的军阵很严密,且呈现一个圆弧形,不是那种他很熟悉的四四方方的军阵,外围用大车作为屏障,还配有大量盾牌,里面有什么看不太清楚,但是想来也不会少了弓弩手。
这……
要进攻吗?
沃泽不敢擅自做主,于是向后传递消息给完颜阿邻,完颜阿邻得知以后很吃惊,亲自带兵快速前进,抵达了沃泽所在的位置,然后亲自观察了胜捷军的军阵。
“背靠河水,两头抱河,身后还有水军战船作为保护,阵型只是一面,并没有额外突出部分……有意思,真有意思。”
完颜阿邻瞬间像明白了一切。
大概之前那一批骑兵存在的意义就是帮着他们列阵争取时间,并没有实质性地进攻准备。
他们的目的,在于此。
他们要建立军阵,以这样特殊的军阵对抗金军骑兵的冲锋,减轻步军的压力。
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很有些想法啊。
“将军,要打吗?”
沃泽大声询问。
“打?为什么要打?现在攻打,我们绕不到他们的后方,只能对着一面发起进攻,并不能把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很可能造成比较大的损失。
依我看,就晾着他,不管他,绝不进攻,等明日或者后日,河水彻底上冻,上头可以跑马的时候,我看他怎么办。”
完颜阿邻一脸冷笑:“时间在我,不在贼,所以没必要现在就和他们纠缠。”
沃泽听懂了,对此深以为然。
而正当他们准备缓缓后退的时候,胜捷军阵中忽然出现一名骑兵,举着军旗向他们飞驰而来。
完颜阿邻止住了后退的准备,派人上前询问这名骑兵到这里来的理由。
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既然胜捷军方面派出了来使,他当然要询问一下缘由。
这名骑兵带来了一封信,说,这是他们的主帅给金贼主帅的一封信。
完颜阿邻亲自接见了这名骑兵,然后接过信件,拆开来开始阅览。
然后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对方自称光复军骠骑将军兼河北总管苏咏霖,是本次光复军大起义的始作俑者之一,是最早进行反抗的人。
他带领他麾下名为胜捷军的精锐们一路过关斩将,杀死无数女真人,在夺下山东东路、山东西路、大名府路和河北西路的战争中立下极大的功勋,甚至说是主要功臣也不为过。
之前完颜阿邻进攻河间府的时候,捣毁后勤、让完颜阿邻不得不撤退的人就是他。
是他带着三千骑兵火速奔驰,在三州之地纵横驰骋,杀的三州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让完颜阿邻进退失据,狠狠吃了一次大亏。
他还说,他现在布下的军阵名为却月阵,是当初南朝宋武帝刘裕北伐的过程中为了对付北朝魏国的骑兵所设。
据说当时只用两千人就把对方三万铁骑打败了,威名赫赫。
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却月阵却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很不理解,所以仿照他所阅读过的兵书,设下此阵,特邀完颜阿邻前来破阵,以证明骑兵的优越性。
同时,他还表明,他自己就在阵中,他的胜捷军精锐主力两万人就在阵中。
这是整个光复军最精锐的力量,打败了他,杀死了他,消灭了胜捷军,光复军大起义必然会在半年之内被平定。
他要用自己的命和胜捷军两万精锐主力的命作为赌注,和完颜阿邻进行一场豪赌。
问完颜阿邻敢不敢接受这场赌局。
只要完颜阿邻破阵而入,就能歼灭光复军最精锐的胜捷军的主力,杀死光复军立下战功最多、最能打的领导人,一举扭转目前的河北战局,并且进而影响到整个光复军大起义。
只要歼灭胜捷军,剩下的光复军根本不能抵抗金军主力的进攻,必将作鸟兽散。
不只是真定城外的军队,还有守在鼓城、藁城的六万多光复军军队,那是另外一支光复军主力。
也就是说,眼下,光复军三支主力的两支都在这里了,而只要消灭掉他,光复军两支主力就会覆灭。
一场战斗,一次决胜,就赌这一次。
如果完颜阿邻不接受,他也没办法,只能立刻带兵撤回对岸,继续守在水坝上,金军骑兵要来攻击,那就来,他们守在水坝上,和金军作坚决的斗争。
想要切断他的粮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的侧翼还有六万军队。
他还会立刻派遣他的骑兵和其他部队北上进攻其他州县,星夜兼程的北上,极尽烧杀抢掠之能,要把河北毁的透透的,能杀多少女真人,就杀多少女真人。
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对了。
真定城里十几万女真人已经全部完蛋了,被水淹死一大半,自相残杀死了一小半,整座城连一个活人都不剩了,全死光了。
对你们这个族群来说,十几万正口的死亡,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吧?
对了,山东死掉的更多,大概死了二十多万,这样算起来……
已经有四十万女真正口死在光复军手上了!
未来还会有更多,如果完颜阿邻不能彻底消灭他的话……
觉得心里疼吗?
你,要来和我决战吗?完颜阿邻看完这封苏咏霖写给他的信,沉默良久,不言不语。
少顷,沃泽发现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将军?”
沃泽小声发问:“信上写了什么?”
完颜阿邻抬起头,看了沃泽一眼。
沃泽吓了一跳。
完颜阿邻的面上满是浓重的怒气和杀气。
他从没见过完颜阿邻有过如此表情。
接着,完颜阿邻做了表情管理,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送信骑兵,然后撕掉了这封信。
把这封信撕的碎碎的,伸手一挥,全给扬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他的狗命,我迟早会来取,但绝对不是今天,你让他记住了,我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碾成肉末,滚。”
完颜阿邻调转马头就走。
送信骑兵很快返回,沃泽追上了完颜阿邻,很奇怪的询问道:“将军,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完颜阿邻强忍心中怒火,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怒吼出声。
“可是将军,我们真的不打了吗?”
沃泽继续发问。
“嗯。”
完颜阿邻感觉自己的怒火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沃泽却读不懂空气,情商也不高,他只想说自己想说的事情,知道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于是他果断点火了。
“贼军就在那边列阵,我们却不打,这不是显得我们怕了他们?自骑兵可以装甲冲阵以来,哪有骑兵怕步兵的道理?”
完颜阿邻一愣,随即勒住了自己的战马,翻身下马,走到沃泽身边,盯着他看。
“下来。”
“啊?”
“我让你下来。”
“哦。”
沃泽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站在完颜阿邻面前,不知道完颜阿邻要干什么。
完颜阿邻当然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只是一脚踹在了沃泽的胸口而已。
但是这一脚的力度显然有点大,就算沃泽穿了胸甲,好像也没有起到太大的防护作用。
沃泽的表情因为痛苦而快速扭曲,整个人连退好几步,之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惨叫连连。
完颜阿邻可没有就此收手,他扑了上去,对着沃泽就是一群拳打脚踢。
“我怕?我怕什么?我怕什么?!你怎么敢说我怕了?我是怕事的人吗?只要我想,我能立刻把那个混蛋碾碎,但是我不,我要把他的身体放在石磨盘下面,就像磨面那样,把他一点一点磨碎掉!磨碎掉!!!”
完颜阿邻的情绪失控了,他疯狂地吼叫着,对着沃泽拳打脚踢状若疯魔,吓得周围的亲兵们大气不敢出一口。
可怜的沃泽好歹也是一个武将,结果被自己的上司狠狠揍了一顿,然后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等完颜阿邻把怒火发泄的差不多了,才从他的身上站起来,喘了几口气。
看着头破血流不知死活的沃泽,完颜阿邻走回了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且调转马头,面向河道方向。
“准备进攻。”
身边亲兵们面面相觑。
完颜阿邻用杀人的眼神看着他们。
“听不懂我的话?传令,准备进攻!!!再不去我杀了你们!!!”
他怒吼出声,吓得亲兵们浑身哆嗦,赶快按照他的命令四散而出,去传递准备进攻的命令去了。
至于倒霉的沃泽,则被自己的亲兵扶起来,赶快往无极县城赶,希望赶得及上药,能把命保住。
被上官拳打脚踢这样的倒霉事儿,真要撞上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认倒霉。
另一头,送信骑兵回到了阵中,把完颜阿邻拒绝进攻的消息带了回来。
“他走了?”
“嗯,他走了。”
苏咏霖沉默片刻。
“他还有说什么吗?”
“就说要来取将军的命,但不是今天,就把信撕掉了,然后走了。”
“信撕掉了?”
苏咏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怎么撕的?”
“很用力地撕碎了。”
“多用力?撕的多碎?”
“这……撕的粉碎,就是很粉碎的那种。”
信使手忙脚乱的比划着,很努力地想要比划出那种粉碎的感觉。
辛弃疾作为战略力量——赤斧营的指挥官以及军事参赞跟在苏咏霖身边,对苏咏霖如此询问感到不解。
“将军,咱们渡河最大的问题就是金贼万一不来攻,又当如何,现在这种情况,追究他把信撕的有多碎,又能如何呢?”
“撕的越碎,他就越是愤怒,越是愤怒,就越会做出被愤怒驱使而不是被理智驱使的事情,幼安,一个人要是被愤怒主导了思考,他就离败亡不远了。”
苏咏霖给辛弃疾解答了疑惑,然后传令全军进入最高等级的战备。
金军肯定会发起进攻!
战备命令传达下去不到一刻钟,原本那些正在缓缓退却的金军骑兵忽然止住不动了,一阵混乱之后,他们重新对着胜捷军的军阵摆出了攻击态势。
辛弃疾惊讶地看了看苏咏霖。
苏咏霖攥紧了拳头。
决定胜捷军是就此覆灭还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一刻就要到来了!
苏咏霖把全部的精锐士兵和经验丰富的大将都派了出去,他们全部盯守在接近一线的位置,从高级军官到基层军官再到普通士兵,每一个人都瞪着眼睛,满脸紧张的看着对面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金军骑兵。
那种威压的感觉,的确能给人极大地心理压力。
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极为恐怖的。
打从开战以来,胜捷军虽然并不是没有正面对抗过骑兵的冲击,但是那么多的、那么成建制的大规模的精锐骑兵,他们还真没有见到过。
这一次,苏咏霖也算是头一回认识到当年岳飞到底面对着怎么样的敌人,然后以怎样的坚持和勇气击溃了那样凶残的敌人,一路高奏凯歌。
真是神一样的人物。
苏咏霖由衷的向他表达诚挚的敬意。
然后握紧了手中刀。
这一战,不分职位高下,人人皆需血战,上至苏咏霖,下至普通一兵,人人都有血战敌军力争胜利之责任。
如果军队出现抵挡不住稳定不了的迹象,苏咏霖就会带领自己的亲兵卫队和辛弃疾的赤斧营投入战斗,把自己的全部底牌都压上去,包括自己本人的性命。
这一战,没有第三种可能。
要么赢,要么死。
金军方面,怒火中烧的完颜阿邻也没有小觑有了准备的胜捷军。
虽然他对却月阵了解不多,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了解,但是看着胜捷军一面临敌的态势,他意识到这个军阵不好对付。
四面攻打胜率才高,一面攻打难免遭到强有力的反击,造成比较重大的杀伤。
所以他也决定祭出绝招,不玩虚的。
出征之前,朝廷方面给他准备了一千套重甲,可以装备一千名重甲铁骑。
仆散忽土告诉他,重甲来之不易,能穿戴重甲的精锐骑兵和强壮战马数量也不多,让他在关键时刻使用,可以破开敌阵,立不世之功。
完颜阿邻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对付孙子义的时候,发现孙子义军队强度不够,并不需要使用重甲骑兵就能击破,所以没有使用。
而眼下,就算胜捷军强度也不够,但是为了发泄心中被激起的屈辱和怒火,他决定投入重甲铁骑,要让苏咏霖和他的胜捷军为四十万殉难的女真族人付出血的代价。
他要让这里全部的光复军都付出血的代价,然后把他们的脑袋全部砍下来筑京观,永远的震慑河北、山东人,让他们不敢再有叛逆之心。
只要胜捷军军阵露出一点点破绽,他就会立刻投入重甲铁骑,把那一点点破绽狠狠的撕碎,让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明白的知道反抗大金国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是这样了!重甲骑兵从来都是用于决胜厮杀,是珍贵的战略力量,从来也不是消耗品。
必须要在步军军阵已经出现漏洞的时候抓住机会一击必杀,狠狠闯入军阵,把军阵撕裂。
那才是重甲骑兵最正确的使用方式。
当然了,像西夏铁鹞子那种率先冲阵的重骑兵也是存在的,只是比较少而已。
以现在金军的武力和财政水平,并不足以供养完颜宗弼、宗翰时代那么多的重甲铁骑。
当年为了对付岳飞,大将们可是出动了数以万计的重甲铁骑,就想着全灭岳家军,顺带着一举消灭南宋。
那也算是金军武力最强的时代。
无论是装备还是军队人员素质,亦或是战斗意志,还有开拓进取之心,都是最强的。
结果他们遇到了岳飞。
数次大战,不仅没有消灭南宋,反被岳家军全盘打崩,在岳家军的军阵面前,金军重甲铁浮屠损失殆尽,数次惨败。
最惨的一次,岳飞直接把之前立下赫赫战功的完颜们都给打哭了。
那一战给金军带来的伤害即使到如今也还留有余波——比如当完颜亮决定南征的时候,大量金廷臣子提出反对意见,坚决不支持,以至于完颜亮面对着惊人的孤立。
眼下,在没有全面动员的情况下,金军已经不能立刻拉出三千以上的重甲铁骑投入战斗了。
他们已经用不起那么多重甲铁骑了。
所以完颜阿邻不能和自己的前辈们那样把重甲铁骑当成攻坚主力和消耗品来大量使用,他是没那个本钱的。
最开始还是要用传统战术,用反复冲刺和骑射对付胜捷军的军阵,且看看他们的军阵强度如何。
要是反复冲刺和骑射就能让他们崩溃,那最好不过了。
完颜阿邻下令,让部下武将们率领各自麾下的骑兵们绕着胜捷军的弧形军阵来回奔驰、骑射,做最开始的进攻准备。
于是军事行动立刻展开,金军发起主动进攻。
胜捷军严阵以待。
大车作为军阵的基础,还要辅以盾牌的保护,用以固定军阵,让金军骑兵没那么容易突破军阵冲进来。
金军骑兵很快冲到阵前,开始绕着军阵来回奔驰,并且用骑射攻击胜捷军军阵,一时间胜捷军军阵前箭如雨下。
苏咏霖意识到这是正式冲击之前的试探性行为,不是发起全面进攻的迹象。
为了让更多的金军骑兵靠近军阵,苏咏霖传令最外围的抵抗军队使用软弓短箭和少量神臂弓还击金军骑兵。
骑弓强度本就不如步弓,射程也不像步弓那么远,对射的话,一般来说骑弓会比较吃亏,需要机动力作为补充。
而一旦步军方面使用的弓弩质量不行,软弓短箭,射程和骑弓差不多,那就相当被动了。
骑兵的射击和步军的还击持续了一阵子,双方看起来旗鼓相当,但是因为骑兵的高机动力,所以金军损失很小。
同样的,有了大车和盾牌的保护,胜捷军的弓弩手损失也很小,并不足以动摇军阵。
但是完颜阿邻一看胜捷军的还击很软弱无力,弓弩好像都不怎么行的样子,只有少量箭矢射的比较远,就很高兴。
一段时间的互相射击之后,他认为外围试探试探得差不多了,胜捷军并不具备在肉搏战前给他大量杀伤的能力,可以放心投入更多的兵力进行射击,以更快的摧毁胜捷军的防御力量。
他传达命令,很快通过金军独有的传令方式传达到前线指挥官那边。
前线指挥官会重整军队,带着军队脱离对射区域,整理队形,会和刚刚加入进来的第二波骑兵,准备用更大的数量压迫步军,用更大规模的射击和反复冲刺拖垮步军的防线。
要是能动摇他们抵抗的意志,让他们放弃大车和大盾向后溃逃,骑兵就可以发起冲击,杀入阵中开无双了。
要是这一波集中射击能打开缺口当然更好,打不开缺口的话,能给后面的重骑创造机会也可以。
前线骑兵更加密集的射击开始展开。
尽管他们发现这个军阵非常不利于他们绕圈射击,必须要调转马头才能来回射击,这让他们一度非常不习惯,但是这并不足以阻挡他们进行射击的决心。
他们往往会集中一个大的骑兵军阵集团冲锋,以一往无前的势头冲向步军军阵,从视觉上和心理上给步军带来极大的震撼。
如果步军经过训练,非常精锐,一次不足以让他们崩溃,那就冲到阵前调转马头,再来一次。
如此反复多次,人累了换人,马累了换马,掌握机动优势的骑兵根本不怕步兵。
步军却不能随意换人,因为换人就要换阵,换阵需要时间和机遇。
一旦被骑兵捕捉到那个战机,他们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狼一样,迅猛的冲过来,把可悲的猎物一口咬死。
步军的体力和精神力会快速消耗,最后再也不能应对骑兵的冲刺和试探,走向崩溃。
军阵也就崩溃了。
接下来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骑兵往往并不愿意和步兵肉搏,除了波兰翼骑兵之外,就算是最长的骑兵骑枪也不会比步兵长枪更长,在这方面除了重甲骑兵之外,骑兵不占优势。
而更加重要的原因是骑兵太贵了。
作为绝对的技术兵种,骑兵在军队里堪称军队中的贵族,养成和养成之后的消耗足以打造五至八倍左右的步军。
而骑兵一旦真正冲阵,很容易造成和步军极限一换一的局面。
若不能打到一比十以上的伤亡比,哪怕是一比五,一比六,对骑兵来说都是血亏,算经济账的时候能让帝国财政人员抱头痛哭。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骑兵往往不愿意冲阵,连重甲骑兵都不愿意,而这正是苏咏霖的目的。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能和骑兵打出优秀的伤亡比,就能极大地削弱金国的战争潜力。
哪怕自己这边损失多一些,也要和金军打出漂亮的伤亡比。
要是能击溃对方,更是能在追击环节大大增加金军骑兵的死亡率,更是可以血赚一波。
必须要竭尽全力啊。
要在这里尽可能的削减金军骑兵的数量,用扇面的巨大火力打击优势先给金军骑兵来一波狠的!
他一声令下,神臂弓手和强弩手们丢弃了软弓短箭,重新拿起了自己擅长使用的高级装备,进弩手上弩手和发弩手组成的射击小组纷纷就位,等待着发射的命令。
骑兵冲击的速度当然很快,没一会儿他们就进入了步军强弩的射程。
没什么好说的,神臂弓手和强弩手开始射击。
大量强劲的弩箭越出军阵,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金军骑兵旋转飞去,划破长空,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金军骑兵的经行处。
而这时金军的骑射还不能展开,还没有抵达他们需要的射程范围之内。
人仰马翻的场面第一次出现在了完颜阿邻的眼前。
大量金军骑兵遭到强力箭矢的射击而坠马,一轮箭雨就造成骑兵很大的损失。
完颜阿邻一愣,随即怒火腾的窜起,他意识到自己给耍了。
苏咏霖故意用软弓短箭还击,就是为了让他的骑兵在再次进攻的时候放松警惕。
没有足够重甲的前提下,神臂弓和一般的强弩是可以在一定射程内击穿正常铠甲的。
大量金军骑兵翻身落马,或者骑兵并没有被击中,但是战马被击中了,战马倒地,顺带着把骑兵摔在地上,不是重伤就是死。
一阵人仰马翻之后,金军的前进遭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阻碍。
前面倒下的人多多少少阻碍了后方冲击的骑兵,又是一阵人仰马翻。面对胜捷军的突然强势反击,金军颇有一阵手忙脚乱。
不过好在骑兵军官素质过硬,及时调整战术,利用骑兵的高机动力绕道而行,继续接近军阵,并且准备进行射击。
但是他们没想到胜捷军弓弩手的射击频率相当不错,一阵一阵又一阵。
连着四阵箭雨以很高的射击频率发射过来,射的金军骑兵们抬不起头,不得不伏下身子抱着马脖子,以减少被击中的可能性。
虽然骑兵速度很快,对于目标,可以说是转瞬即至,但就是那么一段距离和短短的时间,却让胜捷军的弓弩手们四轮箭雨怼脸。
完颜阿邻感觉自己遭到了愚弄,火气越来越大,若不是部下劝阻,他都想直接投入重甲铁骑们狠狠的给胜捷军一个教训。
不过这远远未到决胜的时候。
尽管胜捷军利用河水的存在竭力扩大了打击面,让自己只有一面临敌,整个军阵就和扇子一样张开,这样可以让弓弩获得更多的发射角度,覆盖几乎整个金军骑兵的冲击角度。
金军需要面临更大的箭矢威慑,而胜捷军方面则能相对缩小自己的损失。
这一点对金军骑兵很不利。
但是弓弩的射击频率和射击密度是有上限的,就和人类拥有极限一样,需要消耗更多体力并且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准备发射的弓弩不足以创造更多的奇迹。
金军骑兵们还有很多冲到了可以反击的位置,用骑射和来回奔驰对抗胜捷军的强弩与神臂弓。
胜捷军的守阵士兵利用战车和盾牌作为掩护,努力维持阵型,只要前排肉搏部队保护好自己,弓弩对射阶段,胜捷军怎么也不会吃亏。
反而能依靠巨大的打击面给金军更大的杀伤。
这一阶段中,大量金军骑兵被击中,坠落下马,快速失去生命,骑兵赖以威慑步兵的冲锋势头等心理战术的效果在接受过训练和教育的胜捷军士兵面前大打折扣。
胜捷军的士兵们知道他们的主帅就在他们身后,和他们在一起,大家约好了同生共死,绝不后退,精神防御力直接点满。
加上大车和盾牌的物理防御效果,金军的心理威慑战术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就是冲到近前被胜捷军的弓弩手们收一波人头,然后退回去重整队列,再来一波。
然而依然不能摧毁乃至于动摇胜捷军的物理防线和精神防线。
尽管胜捷军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是他们是步兵,不是骑马的骑兵,就算一换一,乃至于一换二,都能算赚翻了。
就目前苏咏霖所估算的,金军的损失不会比他少。
并且他还有更强的杀招没有用出来。
除了强弩和神臂弓,苏咏霖还携带了一批射程更远、动能更强劲的床弩。
当金军开始第四波冲锋的时候,他下令把步兵用长枪截断,选取枪头部分当成大箭置于床弩之上,好几个人一起上手上劲,最后由一名力气大的士兵持铁锤锤击发射床弩。
射击强度远超强弩和神臂弓的床子弩随即发射,直接怼向迎面冲来的金军骑兵。
效果非常好。
一支大箭甚至可以洞穿三五个骑兵,把他们全部击落下马,就和烤串儿一样给他们全部串在一起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三十架床子弩分别朝着不同的角度发射,面对一个扇面,几乎全角度都能射击到金军骑兵,夹杂在普通的箭雨之中,就和死神镰刀一样肆意收割着金军骑兵的生命。
骑兵冲锋的越近,就越是会遭到更加凶狠的射击,就会造成更大的伤亡,这让负责冲锋的骑兵有点支撑不住了。
金军前线军官终于意识到这个军阵实在是不好惹,金军用针对一般军阵的战术对付这个军阵,实在是有点不对路子。
因为无论哪里都是一个同样的面,配备着差不多数量的步军,弓弩射击频率也差不多,没有哪里强哪里弱。
反复冲锋数次之后,金军骑兵损失较大,甚至有两个骑将都中箭身亡,前线军官不得不向完颜阿邻汇报,说他们难以在短时间内让胜捷军军阵出现动摇。
如果一定需要打出缺口的话,就要派更多军队支援,用更大规模的骑兵压迫胜捷军,使之出现战略错误,否则很难打出一个缺口。
完颜阿邻接到报告的时候也在山丘上观察战况,发现这个阵还真有点邪乎。
一个弧形的阵,冲到任何一个位置感觉面对的都是一样的防守兵力,没有一个特别薄弱的点,怎么着都找不到那个足以致命的弱点。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却月阵吗?
那个死了好几百年的宋武帝刘裕真的用这样的军阵打败过数以十倍计算的骑兵吗?
完颜阿邻思考再三,不得不承认这个军阵就算没有那么神奇,可是这个军阵和他们背后的水军却让骑兵只能正面冲锋,战术受到严格限制,无法展开,不能包围。
威慑不够,进攻强度不够,怎么看都是极大限制了骑兵,放大了步兵的优势。
能这样打仗?
完颜阿邻忽然有点后悔,觉得不该一时恼火上头就下令进攻,以至于现在损兵折将,大挫士气。
看着不断坠马身亡的自己人,听着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完颜阿邻感觉不能这样打下去。
自己这边都是骑兵,死一个都要心疼好久,胜捷军那边都是步军,死一个无所谓,再招募就是了。
这年头缺什么都不会缺流民。
流民是什么?
不就是兵源吗?
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用珍贵的骑兵和战马换步兵呢?
后悔之后,他心中的怒火烧的更旺盛了。
他非常想要看到胜捷军彻底失败,然后苏咏霖被他用绳子拴着挂在马后面拖着走的场面,等折腾个半死再用磨面的石磨把他磨成渣渣。
这样才能解气。
否则真的不能解气,真的没办法让他舒心。
但是眼下的情况,真的可以继续下去吗?
完颜阿邻咬着牙齿进行激烈的思想搏斗。
最终,他感觉不能这样下去了。
骑兵远比步兵珍贵,战马更是珍贵,绝对不能被苏咏霖牵着鼻子走,必须要在军队损失继续扩大之前进行及时的止损。
如果战损继续扩大下去,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之后的战斗还有没有余力进行下去就很难说了。
虽然这仗还要继续打下去,但是不能继续任由苏咏霖在这个地形和他打决战了,必须要让他们离开河道,失去水军的庇护,四面临敌。
不跟我来,我就不和你打!
战场不能由你说了算!
完颜阿邻深吸一口气,及时的用理智压制了怒火,做出了军队后撤的决定。
然后他下令全军停止进攻,结成完整的骑兵阵,缓缓后退,远离河道,同时防备胜捷军可能进行的骑兵突袭。
他们要利用机动优势缓缓离开这个战场,不能和胜捷军继续对耗下去。
苏咏霖这边发现金军连续冲击数次之后没有发起再一次的冲击,便知道这是巨大的伤亡数字唤醒了完颜阿邻的理智,让他意识到这仗不能这样打下去。
所以苏咏霖判断完颜阿邻会后退。
不一时,情况果真和苏咏霖判断的一样,金军没有继续冲锋,而是收拢军队,徐徐后退,只在胜捷军阵前留下满地尸体,一片狼藉。
站在苏咏霖身边的辛弃疾急了。
金军怎么走了?
刚刚打出点局面,刚刚看到胜利的曙光,怎么这帮家伙就走了?
这还怎么打仗啊?
于是他焦急的看向了苏咏霖。面对如此局面,辛弃疾是真的急了。
仗打了一半,金军全跑了,这可怎么办?
“将军,这可怎么办?咱们刚刚打出了局面,他们就走了,这样下去的话,等河水结冰了,我们还是会”
“追过去。”
苏咏霖握紧了手中刀。
“什么?”
辛弃疾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没听错,十分惊讶道:“将军,追过去?那不就是要脱离河道了吗?脱离河道的话,却月阵不就没了吗?”
“本来也没指望能用却月阵把他们彻底击败,却月阵只是我的一种尝试,是我最希望看到的局面,若非如此,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苏咏霖摇了摇头:“幼安,你知道为什么却月阵只有刘裕使用过一次并且获得成功吗?”
“不知道。”
“因为只有一支骑兵会莽撞到底的和却月阵死扛,只要稍稍后退远离河岸,就能让却月阵毫无意义,刘寄奴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碰上了那支不信邪的愚蠢骑兵,而咱们面对的这支骑兵显然并不愚蠢。”
苏咏霖满脸凝重。
辛弃疾愣了一会儿,感觉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但是
“将军,就算如此,那咱们也不能就这样追上去啊,远离河道,咱们就四面临敌了,到时候会被金军团团包围的。”
辛弃疾焦虑道:“一面临敌姑且还可以抗衡,要是四面临敌,金贼骑兵数量大,轮番冲击之下,我军能否扛住真的不好说啊!”
“没关系,只要河道还没有上冻,金军就不能威胁咱们后方,只能和咱们的军阵死战到底,这一战本就是大冒险,必须要在河水彻底上冻之前分出胜负!”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这是唯一的机会,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们聪明,敌人也不蠢!他们不会做对他们没有好处的事情!
若要取胜,必须要靠实力,实力!一切阴谋算计都没有用了之后,只有实力是最后的依仗!传令全军!维持军阵,前进!!”
苏咏霖的命令总是可以得到最彻底的执行,鼓声和号角声不断响起,一个又一个进兵命令也传递到了每一个战术单位,整个弧形大阵很快就开始了行动。
骑兵从阵中出来缓缓前进,为后方军阵重组建立缓冲和防备。
后方步兵军阵则在各级军官的妥善配合之下快速变阵,从却月阵变为了传统的步兵大方阵。
四四方方的传统大阵,唯一不同的就是方才用作防御的盾牌大车依然作为防御被放置在军阵外围,作为物理防御手段而存在,并不由盾兵顶在第一线。
正在缓缓后退的完颜阿邻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很快产生了两种感觉。
一是感到喜悦,觉得苏咏霖是真的胆子大,居然真的敢脱离河道向他进攻,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可以在这里团灭他。
二来,他也稍微有点忌惮苏咏霖,变阵也不忘记派人建立缓冲,随时戒备金军的突然袭击,且军队变阵速度很快,并不慌乱。
这就意味着这支军队的精锐程度不同凡响。
从他们四月份开始起事到如今,八个月的时间,这个名叫苏咏霖的贼军将领已经带出了一支如此军纪严明的军队。
坚韧,勇敢,还有掌法,听得懂主帅的命令,大战当头不慌不乱,这是非常典型的精兵。
绝非一般的乌合之众可以比拟。
这个让自己吃亏吃大发了的家伙真不简单啊。
苏咏霖,我记住了。
所以,更要在这里把此人彻底消灭掉!
不能给他继续成长和带出更多精锐部队的机会。
这里,就是苏咏霖和胜捷军的葬身之地!
完颜阿邻咬紧牙关。
胜捷军的军阵很快排列完毕,骑兵进入阵中接受保护,大军阵缓缓前进。
在平坦的河北大平原上,四面除了稀稀拉拉的树木之外就看不到任何可以用来阻挡骑兵冲击的障碍物,偶然有些小山包一样的土丘存在,而那坡度平缓的模样也不像是可以阻挡骑兵的。
在这样的大平原上和骑兵死战,当真需要极强的勇气和坚韧的精神。
除非万不得已,苏咏霖并不想这样做,但是他不得不这样做。
这道坎跨不过去,胜捷军就无法升华,想来当初岳飞决定硬刚金军重甲铁骑的时候,也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的。
固然有一定的把握,但是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上了战场就一定可以活着下来,岳飞也有可能会死。
但是他还是去做了。
岳家军能办到的,他的战士也一定要办到!
胜捷军彻底脱离了河道水军的支援范围之后,完颜阿邻观测到了这一情况,下令军队缓缓停止后退,然后让两名部将各带领一支军队切断胜捷军的退路。
还是两面一起切断。
不管是南面的滹沱河还是西面的滋水,他都别想离开这里,除非彻底战胜。
但是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大概率可以宣布这支军队的死刑了。
这就很让人感到愉快。
完颜阿邻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觉得战场局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这还是出兵以来的第一次。
脱离了河道的保护和弧形阵的优势,胜捷军四面临敌,外无援军,真真正正的陷入了死地。
除了战胜,就是死。
作为全军主帅,苏咏霖非常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金军骑兵从数个方向开始向胜捷军发起威慑冲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战注定艰苦卓绝。
完颜阿邻还是老战术,想着一招鲜吃遍天。
骑兵打步兵无非那么几招。
威慑冲锋不在于直接杀敌,而在于消耗胜捷军士兵的体力和精神力。
完颜阿邻相信经过方才的六次威慑冲锋,尽管金军折损数百骑兵,但是胜捷军也一定极大地消耗了体力和精神力。
他们要是见好就收,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但是他们偏偏没有见好就收,直接冲了过来和他决战,那他自然要全力发挥他的优势。
足够数量的战马可以让他进行很多次的来回冲锋,还能不断更换冲锋士兵与战马,保持充沛的体力。
胜捷军则不然,很有可能在这个无尽的轮回之中被拖垮。
双方的决战将持续到终有一方坚持不住为止。
是我先,还是你先呢?
骑在战马上,苏咏霖高高举起战刀,战鼓声随即隆隆响起。
大战开始了。
肉搏部队谨守第一线,弓弩手们轮番上阵,向外围,向四面八方发射箭矢。
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在指挥官的指挥下,挑选合适的时机,对准合适的方向,给冲过来的金军骑兵一个大大的惊喜。
金军骑兵并没有真的冲击军阵,而是贴着军阵来回冲刺,同时用骑弓射箭攻击军阵内部。
他们往往以一往无前之势冲过来,冲到军阵近前则调转马头绕开军阵,几乎与军阵擦着过去,冲击的同时不忘放箭进攻,展现他们良好的训练成果和高超的骑术。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如此反复循环。
苏咏霖有了战车作为外围物理阻挡的存在,不需要士兵用自己的体力筑成外围防线,这将在无形之中大大缩减抵抗骑兵冲锋需要的体力和精神力,让步军更加持久。
同时凶狠的弓弩火力也在不断地收割着金军骑兵的生命。
与之相比,因为有着较为精良的铠甲装备,胜捷军的损失较为轻微。
尽管是一个四面临敌的状况,尽管金军骑兵正在对军阵进行迅猛的冲锋,但是这场最终对决才刚刚展开。尽管战前的准备时间非常稀少,但是苏咏霖依然为了这一战集中了几乎全部的箭矢和神臂弓、强弩,连很少用的床弩都搬来了。
可以说眼下整个胜捷军的军阵就是一个移动军械库,但凡那可以携带的武器装备都被他带来了,就地使用。
不仅如此,他还把军队里全部的肉食准备妥当,火头营都有一批人被投放到了军阵当中,现场准备热食给士兵紧急食用。
在最后决战到来之前,苏咏霖安排士兵轮番上阵,轮番休息吃饭,以此维持体力。
他已经做好了这一战从天亮打到天黑的准备。
金军想必也是如此。
现在就是拼体力,拼耐力,拼双方的定力,看看谁最先撑不住,看看谁最先露出破绽。
苏咏霖的确有点着急,因为他非常希望金军尽快发起大规模冲阵,这样他就能和金军展开肉搏,最大限度的杀伤金军。
而完颜阿邻也有点着急,他非常希望胜捷军露出破绽,这样他就能让铁甲重骑展开迅猛的冲刺,这样就能尽快终结这场战争,乃至于这场光复军大起义。
而且要是继续下去的话
他真的很担心箭矢会用完。
箭矢要是用完了,场面就会非常尴尬。
明明已经把对方包围了,但是却无法更大的杀伤他们,不得不付出巨大的代价来冲阵。
完颜阿邻非常后悔自己不能争取带一些步军来参战,如果带来的话,至少可以一边正面怼一边用骑兵包抄,效果肯定更好。
眼看着金军进行了十三次冲锋却依然不能动摇胜捷军军阵,完颜阿邻真的急了。
伤亡数字不断增加,受伤的死亡的马匹也越来越多,这场仗的成本已经超过了他的心里预期了,要是继续打下去,就算最后可以获胜,从经济成本上来看,这也是一场败仗。
对方损失的都是步兵,而自己损失的是精锐骑兵和战马,这损失对比简直不能看,负责财政那帮人要是有力气,肯定会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战马太贵了,不能继续损耗下去了。
左右为难之后,完颜阿邻做了一个决断。
他要让一部分骑兵下马成为步军,用同样的方式攻击胜捷军的军阵,与之对拼,大量吸引胜捷军的肉搏军力,然后为骑兵的包抄和重骑的冲阵创造机会。
只要可以正面钳制胜捷军的主力,就可以用骑兵冲击胜捷军侧翼,从而更大概率打破缺口,一举击溃胜捷军!
眼下唯有如此了。
完颜阿邻立刻把命令传递下去,下令调集五千骑兵下马,转为步军,结成军阵向胜捷军军阵发起进攻。
接到命令之后,金军方面迅速安排起这个事情,一阵安排之后,越来越多的骑兵从马背上下来结阵,手持长枪或砍刀,气势汹汹。
身为一个骑兵,不代表没有步军的战斗技能,甚至可以说身体更加强壮一些,战斗力也相对更强,气势上也绝对比那些步兵要好。
而且他们也有甲胄,甚至还有盾牌,稍微整顿一下就是一支不错的重步兵军团,战斗力非常可观。
一般的军队序列里,一线肉搏士兵是地位最低的,骑兵、弓弩手等技术兵种地位则很高,吃穿用度也更好,身体更加强壮,所以他们往往看不起那些肉搏士兵。
可以说只要遇到不是那么强大的步军,骑兵就算没有马也能打赢。
可是问题在于,胜捷军不强吗?
金军怕是不太明白什么叫专业。
眼见金军居然折腾出了步军军阵来对付他,苏咏霖心中一喜。
他意识到胜捷军的坚决反击给金军带去了很大的伤害,以至于金军主将判断自己无法承受继续损失骑兵和战马的代价。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战马。
战马远比士兵本身值钱,所以金军主将选择保全战马,让骑兵客串一把步军来作战。
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金军主将是真的想要和他决一死战的。
这样就好,只要他们不撤退,不跑,不等着河水结冰,那么他就有获胜的希望,就有极限一换一把他们彻底击溃的希望。
他立刻传令下去,下令一线肉搏部队打起精神来。
大的要来了。
与此同时,他把辛弃疾叫到身边,让辛弃疾带着赤斧营做一下战斗准备。
“金贼会用重甲骑兵冲阵吗?”
辛弃疾有些疑惑。
苏咏霖点了点头。
“他们既然已经准备用步军了,就意味着金军主将认为用传统骑兵战术已经不能顺利打破咱们的军阵了,而且他们也承担不起那个损失,所以决定用步军。
步军可以和我们正面抗衡,这个时候骑兵就会转为两翼辅助,从侧后方包抄我军,策应步军的进攻,让我军不得不分心,一边应对骑兵,一边应对步军。
而如果在这个时候,在我军一心二用疲于应付的时候,金贼忽然投入强大的重骑针对某一点的位置进行冲阵,你觉得我军能否妥善应对,能否挡住他们的冲阵呢?”
辛弃疾想了想,觉得苏咏霖的顾虑很有道理。
“所以,将军希望我带着赤斧营,随时准备对抗金军的铁甲重骑?”
“这就是我斥巨资训练你们的原因。”
苏咏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这三百条大汉,将是我军彻底获得胜利最重要的一支精锐,甚至你们的表现能主导整个战场的走势!”
辛弃疾顿时感到身上责任巨大。
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蒙将军如此信赖,弃疾岂能不以死相报?”
说完,辛弃疾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就走。
“幼安!”
苏咏霖忽然喊住了辛弃疾。
辛弃疾转过了身子。
“我相信你。”
苏咏霖朝他笑了笑。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也露出了笑容。
“属下必竭尽全力!”
而后辛弃疾转身疾走,很快消失在了苏咏霖的视野里,被其他急匆匆的士兵身影遮挡住了。
苏咏霖收回了视线,看了看最后陪在他身边的苏勇。
“所有人都到一线准备死战了,只有你和我还在这里。”
苏咏霖笑着拍了拍苏勇的肩膀。
苏勇憨憨一笑。
“阿郎,你一声令下,我也会带着虎贲营死战的。”
“当然,不过当你们需要死战的时候,也是我死战的时候,阿勇,你跟了我那么多年,多少次我都说要死,但是都没死成,只是这一次,搞不好是真的要死了。”
“那也无所谓,能和阿郎死在一起,我这辈子值了。”
苏勇捶了捶自己厚实的胸脯:“我苏勇过去不过是个快要饿死的乞丐,没有阿郎救活我,我早就死了,这条命是阿郎给我的,阿郎什么时候想要,我就给,绝不推辞。”
“只要有希望就给我拍好好儿的活下去!”
苏咏霖拍了一下苏勇的脑袋:“把你救活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给我记住,你有名字,你叫苏勇,你是虎贲营指挥使,你不要为我而死,如果一定要死,就要为我们的念想而死。”
苏勇愣愣的看着苏咏霖,良久,露出了憨憨的笑容,直摇头。
“阿郎,我笨,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你给我说了许多,我到现在还是似懂非懂,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是懂的,所以我就对我自己说全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也可以,对吧?”
“那要是我死了呢?”
苏咏霖被气笑了:“教了你那么多年,你现在才跟我说你似懂非懂?你现在当然可以听我的,可是要是我死在你前面,你怎么办?你听谁的?干什么?”苏咏霖死在自己前头?
苏勇摸了摸自己的大脑袋,感觉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苏咏霖要是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有了!
苏勇咧开嘴笑了笑。
“要是我死在阿郎后面,当然是听阿郎的儿子的话办事了,子承父业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我这条命就是苏家的,阿郎指定谁继承,我就跟着谁,绝无二话。”
“你啊……”
苏咏霖为自己有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有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而感到忧伤。
“有机会的话,我会再教你,我教你的东西,远比我自己的命重要,我需要继承者,但是那个继承者未必是我的儿子,更别说我现在还没有儿子……不对,我都还没结婚呢!”
苏咏霖捏住了苏勇的肩膀,再次说出了让苏勇听不太懂的话。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但是很快他就没有心思再去想了,因为金军军阵已经怼到面前了。
苏海生韩景珪张越景等指挥官已经身在一线亲自指挥军队防守反击。
他们下令弓弩手放箭,用箭雨攻击金军军阵,金军在箭雨之下损失不少,也用箭雨还击,杀伤了一些胜捷军的士兵。
箭雨当然没能挡住金军军阵的进攻,所以很快,两大军阵开始了硬碰硬。
那一刹那间就是天雷勾动地火,两大军阵同时嘶吼着刺出自己的长枪,狠命的互相怼,红着眼睛要杀掉对方,眼中除了对方的漏洞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胜捷军的步军长枪比金军使用的骑枪要长一些,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在两军军阵互怼的时候,胜捷军的步兵长枪是占据优势的。
尤其胜捷军还有盾牌战车作为阻挡,比起只有少量骑兵盾作为阻挡和防御的金军要好得多。
不过金军也是甲胄齐全,少数人更是浑身披甲,防御力很高。
双方于是进入了相持阶段。
而金军步兵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想方设法摧毁胜捷军的战车防线,骑兵摧毁不了,步兵就挥着大锤尝试摧毁胜捷军的战车。
胜捷军则用更加密集的长枪阵予以还击,时不时地把一个个金兵刺倒在地,或者刺穿他的身体,给金军带去大量杀伤。
与此同时,金军精锐也有悍不畏死的,举着骑枪拼命进攻,一枪刺穿胜捷军士兵身体的也有不少,他们的奋勇作战也给胜捷军的一线肉搏部队带去很大的杀伤。
双方互有损伤。
但是总体来说,胜捷军更有优势,因为他们是更加专业的步军,军阵更加严密。
军阵进入鏖战阶段,那么接下来就是骑兵包抄,完颜阿邻再一声令下,金军骑兵从两翼向胜捷军军阵的侧翼发起冲锋。
还是一样的老战术,来回冲锋,反复冲击,袭扰侧翼,给胜捷军军阵施加更大的压力。
但是胜捷军的弓弩射击并未因此受到什么干扰,射击依然犀利,床子弩也时不时地发射一下。
一支粗长的大箭呼啸而去,往往能洞穿一到两个倒霉蛋的身体,直接把他们一波带走,还能极大地震慑军心。
战斗越来越焦灼,越来越激烈,双方都打出了怒气,打出了真火,打的越发激烈,越发拼命,眼睛都杀红了。
胜捷军也好,金军也好,都杀的眼睛通红,浑身浴血,彼此都有不少损失,谁也不愿意后退,都在想着如何要了对方的命。
双方心中最原始的杀戮欲望都被极大地激发出来。
说老实话,这一段时间,苏咏霖的心脏紧张的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但是在完颜阿邻看来,就算金军的攻击如惊涛骇浪一般强劲,还用骑兵优势将其团团围住、动弹不得,可胜捷军的军阵也像是大海里那最坚硬最倔强的礁石一样,无论你如何的冲刷,它就是屹立不倒。
他们还在坚持,他们还在努力地作战,还在奋力还击,就算四面临敌依然死战,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溃败之像。
何等坚韧的部队!
这是他从军征战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军队。
汉人之中除了那位已经死了很久的大名鼎鼎的岳飞将军之外,还有人可以带出如此坚韧不拔的军队吗?
哪怕他们只是一群叛贼?
开战过去一个半时辰了,双方的体能都有了大幅度的下降,渐渐的有些打不动了。
可尽管如此,胜捷军依然稳住了军阵,还给予金军巨大的杀伤,挫败了他们无数次的冲击和进攻,军阵稳如泰山。
又半个时辰过去,开战经过了两个时辰,双方大军血战两个时辰,互有损伤,谁也不能奈何谁。
完颜阿邻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
冬日里天黑得快,夕阳之后,要不了几刻钟就会天黑,到那个时候,不管是作战也好追击也好,都会陷入巨大的困难之中,对作战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这也是机会。
绝无仅有的今天的唯一一次机会。
在胜捷军和自己这边都几乎把体力消耗大半的情况下,他的重甲骑兵们依然体力满满。
虽然之前准备让他们出战,但是改变想法之后,他就让他们重新休息,等待时机,并且好吃好喝的供着。
肉给吃,汤给喝,还有专人服侍他们,给他们做按摩,放松身体之类的,当大爷一样供着。
就是为了让他们体力满满,气力十足,冲击的时候可以一口气把全部的力量爆发出来!
此刻,正是彻底毁灭胜捷军之时!
完颜阿邻做出了让重甲铁骑准备出击的命令,精心挑选的一千勇士和与之匹配的高头大马养精蓄锐已久,正准备进行一场激情洋溢的冲锋。
重甲骑兵一般只能朝一个方向猛冲,中途很难存在变道或者拐弯的可能性,只有当杀穿了军阵之后才能缓缓放慢速度,然后调转马头再来一次冲锋,基本上是直来直往。
所以重甲骑兵一旦出动,不是彻底全胜,就是损失惨重乃至于全军覆没。
如果冲不垮对方的军阵反而被阻挡住了,重甲骑兵们就可以准备放一首凉凉给自己当哀乐了。
很显然,完颜阿邻不认为自己的重甲骑兵队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凉凉绝对是放给胜捷军听的,而不是给重甲骑兵队听的。
眼下战场上,胜捷军的大军阵正在面临正面的金军步军的猛攻,双方杀的有来有回,而胜捷军主要的肉搏兵力都被集中在这里。
而弓弩手们则忙着应付不断从侧翼和后方袭来的金军骑兵,颇有些疲于应付的感觉。
随着时间的流逝,完颜阿邻发现胜捷军已经流露出了力不从心的疲态。
肉搏部队不断有人被金兵刺死,或者被刀砍死,越来越多的金兵冲上前用大锤锤击大盾战车。
士兵们奋力还击,拼死反抗,给金军以重大杀伤,但是这支精锐金军也不是吃素的,所以他们暂时没有余力关注其他战场了。
苏海生、韩景珪和魏克先三人都待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指挥士兵血战,甚至魏克先已经把自己的亲兵队投入进去,就差自己本人上阵了。
正面战斗如此惨烈,侧翼和后方的骑兵袭击一样凶悍,骑兵来来回回奔驰,规模之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举目望去,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金军骑兵,他们凶悍绝伦,他们呼喊着残忍的战号,战马嘶鸣,人在吼叫,耳朵里充满了混沌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能够撑下去的确不容易,占据优势的骑兵和步兵联合进攻的威力也让苏咏霖第一次感受到了金帝国的强烈威压。
而这还不是金帝国的主力,最多算是先锋,虽然一样强大,但是数量上并没有碾压性的优势。
要是完颜亮来了,一定会带着更多的骑兵和步兵,到时候更是严峻的苦战。
胜捷军的战鼓声依然响起,代表绝不屈服的战鼓声还在隆隆作响,但是苏咏霖也能感觉到军队的体力正在大量消耗,坚持不住的那一刻迟早会到来。
胜捷军士兵只有自己这一份体力,而金军还有战马的体力可以使用,体力上,胜捷军不占优势。
如果金军主帅还不把最强的战略力量——重甲铁骑铁浮屠投入,他就真的要把作为战略预备队的骑兵们投入战场作为步军来使用了。
苏咏霖紧张不已。
然而就在此时,苏咏霖忽然接到了紧急报告——负责防守东面的张越景所部军阵出现了一个缺口。
————————————
PS:大家劳动节快乐!看到那么勤劳更新的作者君,是不是有强烈的投票欲望呢?不要忍耐,尽情释放你们心中的投票欲望吧!
启明1158出现缺口了?
坏了!
苏咏霖心里一紧,意识到大事不好。
出现缺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很好理解。
顶在第一线的某个区域在一阵箭雨之后,负责防守的士兵全都中箭倒下,不是战死就是受伤,那一小块区域一时间没有人来补位,而这个情况被敏锐的金军骑兵发现了。
他们立刻纵马袭来,并且在阵前翻身下马,徒步翻过盾车,一跃而入军阵。
十多个金兵悍不畏死的闯入了胜捷军的军阵内,对着里头的胜捷军士兵大肆进攻,打了胜捷军一个措手不及。
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因为没有及时补位防守,结果就被这群金兵抓到了突入军阵的机会。
他们也确实精锐,悍不畏死,面对数量极大的胜捷军,心中只有破坏和杀戮的欲望,并没有恐惧,这并不是普通军队可以做到的事情。
负责防御的张越景立刻把自己身边的亲兵派了过去,他们成群结队挺着大枪上前进行阻拦,试图杀死这群金兵。
但是越来越多的金军骑兵发现这个缺口,为了扩大战果,还有很多骑兵直接下马当做步兵冲了过来。
他们或者用大锤敲打、破坏大盾战车,或者直接翻过战车,挥刀迎战扑上来的胜捷军士兵,血战不止,死撑着不后退。
虽然最早那十几个金兵已经被胜捷军的长枪手们怼死了,但是由他们冲出来的缺口已经被数十个下马骑兵成功补位。
作为阻挡的战车被彻底破坏了两三辆,正面缺口已经不小。
围绕这个缺口,胜捷军与金军进行了激烈的搏斗,双方杀的血花四溅,异常惨烈。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因为身边已经没有更多的预备队,苏咏霖当机立断,下令苏勇亲自率领五百骑兵下马,作为步兵前往支援张越景,最好能封住缺口。
如果缺口已经无法修补,而金国重骑铁浮屠又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那么苏勇就要带着所有的士兵组成盾阵,努力迟滞重骑的冲锋。
用血肉之躯阻挡铁浮屠。
苏勇没有犹豫,果断点头。
“明白了,阿郎,我这就去!”
辛弃疾很惊讶,一把拉住了苏勇,然后看向了苏咏霖。
“将军,让我去吧!这本来就是赤斧营的任务!应该由赤斧营上阵!”
换上战甲的辛弃疾主动请战。
苏咏霖立刻摇头。
“你们不是用来对付步兵的,金贼还有重骑没有出现,你们给我等着!重骑没有出动,你们就不准随意出动!你们要在最后时刻给重骑决死一击!而不是现在!”
“可是将军……”
“等着!”
“…………”
辛弃疾不能反抗苏咏霖的意志,只能焦虑万分地开口道:“喏!”
苏勇领命而去,率领五百部下前往支援张越景,他们将作为最后的预备队联合张越景所部对缺口进行封堵。
与此同时,胜捷军军阵出现缺口的消息被完颜阿邻得知。
眼下缺口还没有完全打开,胜捷军的反抗十分激烈,金军损失惨重。
但是越来越多的骑兵下马转为步兵冲到缺口处试图扩大缺口,于是胜捷军一直没能彻底把金军驱逐出去,重新建立防线。
双方正在激烈对线,中门对狙。
时不时就有金兵被一杆锋锐的长枪刺死在阵前,死前还极为不甘的吼叫着。
亦或是胜捷军士兵被一刀封喉,满脸不可置信的跪倒在地,身体前扑,战死当场。
双方围绕这个缺口进行血战,直杀的人为血人马为血马,谁都不愿意后退哪怕一步,谁都知道这个缺口意味着什么。
完颜阿邻闻之狂喜,望着渐渐失去光辉的天空,他举起了双手,感恩上天给他这个彻底覆灭胜捷军主力的机会。
“传我命令!重甲铁骑,出击!”
他下达了重甲骑兵冲击军阵的命令。
既然缺口已经打出来了,重甲骑兵的冲阵就是极具意义的,只要能让重甲骑兵一口气扩大战果,把正处在激烈争夺之中的缺口一口气撕裂,则胜捷军就基本宣告终结了。
苏咏霖,我要把你碾成肉沫,撒上盐,拌饭吃!
完颜阿邻对苏咏霖恨的咬牙切齿,是那种要把他彻底碾碎还要吃进肚子里的恨意。
重甲铁浮屠在辅兵的帮助下很快穿戴完重甲,又被支撑着翻身上马,在一名骑将的带领下缓缓前进,把出发地摆在要冲击的缺口的正对面。
一开始是小迈步的前进,对战马来说就是散步一样的速度。
然后就是慢慢加速,一边前进,一边加速,富有经验的骑士知道如何缓缓起步,让战马可以用最舒适的节奏和最快的速度实现这次冲锋。
铁浮屠们人手重枪或者大锤,人均战场杀手、战争兵器,凶悍绝伦,绝非人力所能轻易阻挡。
若要阻挡他们,不付出惨重的代价那是想都别想。
他们一旦上了速度,就是这个时代的坦克,从人到马浑身披甲的钢铁怪兽。
而就在他们开始前进的档口,苏勇率领士兵们杀到了缺口处,一鼓作气进行大反攻。
他带着数十个最强壮的猛男组成先锋队,他们一起顶着大盾和短枪把杀进来的金兵顶出了军阵。
硬生生给顶出了军阵。
他们嘶吼着、顶着大盾如墙列进,在苏勇的亲自带领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冲上前,把涌进来的金军顶的人仰马翻,然后用短枪不断地刺出去,或者抡圆了直接砸,击打的他们血花四溅,纷纷倒地死亡。
“弟兄们!跟我往前冲!!!”
苏勇扯着嗓子嘶吼,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进入了狂暴状态,连带着数十个猛男一起,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金兵被驱逐出了军阵。
胜捷军的长枪手们立刻上前补位,还有士兵顶着大盾守在了第一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扛起了这道顽强的防线。
正当他们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他们目睹了一群铁甲怪物正在向他们发起冲击。
那是字面意义上的铁甲怪物。
人和马一样浑身铁甲,凶狠的冲击而来,威势极强,有着极强的震慑人心的能力。
铁浮屠!
苏勇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苏咏霖给他讲课的时候所描述的金军的大杀器,名为铁浮屠的重甲骑兵。
骑兵浑身着甲,战马也浑身着甲,铁甲坚实,刀枪不入,箭矢不侵,在数十年前的宋金战场上曾是宋军的噩梦,一旦发起冲击,数十万宋军只有逃命的份,没有反抗的力。
他们一度把缺少骑兵且缺少训练的弱鸡一般的宋军打到连面对都不敢面对。
只有一名宋将曾经直面它并且打败它,成就了无上的功勋,一度打消了宋人对铁浮屠的恐惧。
岳飞。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可以在战略进攻层面与之对抗的将军和军队。
如今,胜捷军终于要真正面对这跨越时代的恐惧了吗?
胜捷军没有时间选择战场布置战场,没有足够的拒马和陷坑能阻挡他们的冲击,连盾车都被破坏,眼下只有依靠人力进行修补和防守。
而这群怪物还在不断的加速冲刺之中。
怎么对付他们?
放箭?
不需要苏勇下令,张越景早已注意到这群怪物,并且下令弓弩手密集放箭,大量箭矢铺天盖地的砸过去,但是却纷纷被弹开,未能成功击破他们的装甲。
起到的效果约等于刮痧。
只有少数箭矢运气实在太好,直接从眼睛的洞里钻了进去,带走两三名重骑兵的命。
箭雨的效果很差,可以说基本上没什么战果,张越景不死心,下令准备好的两台床子弩发射。
床子弩倒是取得了很好的成效,两支大箭成功击倒了两名重骑兵,把他们打下马,引起连锁反应,连带着十多个重甲骑兵摔在了地上,生死不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爬起来。
但是床子弩的发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以铁浮屠的冲刺速度,胜捷军的床子弩完全无法阻挡他们的前进,他们已经杀到了近前。
第二轮射击还没有准备好,铁浮屠已经完成了加速。
重甲铁骑开始奔腾,他们开始嘶吼,第二次的射击只是给他们增加微不足道的小小麻烦,又让数人数马在冲阵之前倒下了。
这完全不足以让铁浮屠感到为难,完全不足以让铁浮屠停止冲锋。
尽管用这些时间,苏勇已经整顿好了盾兵和长枪手,雪亮的大枪伸出大阵以为威慑。
但是面对如此威势,以这急匆匆组成的防御阵线,真的可以成功阻挡金军的铁浮屠吗?
苏勇往前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看了看这临时结成的盾阵,顿时感觉心里没底,觉得这些士兵真的可以扛住铁浮屠的冲击吗?
张越景也有一样的疑惑,所以他组织了自己的亲兵和所有能调来的预备队,跟在苏勇身后组成了一排又一排的阻击部队。
张越景直接和苏勇站在了一块儿,顶盔掼甲,手持长枪举向前方。
“你可是团练使,不在后面指挥,偏偏到前面来,干什么?你不怕死?”
苏勇瞥了张越景一眼。
“怕死的话我根本就不会跟着一起过河,还会来这里?”
张越景咧嘴一笑:“我是主将,主将不在这里,怎么能让士兵跟着一起拼命?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出来!而且你们要是扛不住,我也得死,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苏勇很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张越景。
在他的印象里,张越景素来都是寡言少语的,他还一度认为张越景是个很阴沉的人,和他不来电,结果张越景居然在这里燃起来了。
两人关系算不上好,但是此时此刻能在这里并肩站立,这让苏勇有些激动。
激动过后就是冷静。
“你是指挥官,别在这里顶着,军队还要你指挥,箭雨还要继续不能断,这里我来顶着,要死也是我先死,不到最后你都不能死。
你要是无论如何都觉得过意不去,那咱们就约定吧,要是战后我能活下来,你请我喝酒,喝最好的好酒,还要管够,让我狂饮!”
张越景抓紧了手里的大盾,盯着苏勇,盯了好一会儿。
“一言为定,给我活下来!我会用我的军饷给你买最好的好酒,让你狂饮!”
说着,张越景快速离开了盾阵,返回了自己的指挥位,为了金军重骑破阵而入的未来做最后的准备。
弓弩手需要准备,床子弩需要准备,一旦铁浮屠破阵进入而前线部队不能阻挡,他就要成为第二道防线。
为此赌上自己的命。铁浮屠距离盾阵越来越近,顶在前方的士兵们都知道自己很难活下来,这巨大的威势也实在是摄人心魄。
他们有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或者浑身都在发抖。
那种感觉,就像是明知自己不能阻挡却依然要顶在最前面面对一辆疾驰而来的大卡车一样,明知必死,却为了某种原因,不得不站在面前,迎接死亡。
士兵们在对抗的不是铁浮屠,而是心中对于死亡的天然恐惧。
随着铁浮屠的接近,那种恐惧也随着大地的震动被无限放大,他们的呼吸粗重,眼睛瞪大,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之所以还没有后退,是因为心中有一股信念在支撑着他们,让他们坚持不后退。
他们想起了战前动员会上,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指导员们所说的话。
【我们都可以害怕,也都可以后退,但是一旦我们怕了,我们退了,我们身后的家人、朋友也都不可能被保全,我们在这里战斗,不仅仅是为了胜利,也是为了保护家人、朋友和我们的土地!
一般人可以怕,可以后退,因为他们没有接受过训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但是接受过训练,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胜捷军就必须要护住他们!
胜捷军必须要挡在金贼面前,让所有试图前进的金贼知道,想要通过这里,就要踏过我们的尸体!我们不死,他们休想前进一步!】
指导员们把激励人心的话说完,然后顶盔掼甲,拿起武器,和士兵们一起上了战场,一起站在第一线拼杀,悍不畏死。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士兵都不退,他们又有什么后退的资格呢?
如果放任士兵血战而他们堂而皇之的后退,那又有什么资格继续对着士兵们说大道理呢?
因为我们站在第一线血战,与士兵们同生共死,所以我们的理念就绝对是真实存在的可能实现的,而不是如神棍骗人时虚构出来的幻梦。
为了那伸手就可以触摸的美好未来,他们不退。
他们不退,士兵们自然也不会退,所有人都顶在最前线,直面最大的恐怖,而没有后退。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心中的激动和恐惧,最先喊出了“不退”这两个字。
以至于所有人在听到之后都爆发似的喊出了“不退”的口号。
苏勇被自己的士兵激励了,带头狂喊“不退”,死死顶在第一线。
喊叫声惊天动地,但是对于正在冲锋的铁浮屠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的眼中只有即将化作一滩血肉的愚蠢的反叛者,他们的耳边只有战马前进的轰鸣之声。
于是铁浮屠的冲击到了尽头,与盾阵正面相撞。
那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苏勇不知道其他人知不知道,反正他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用全身的力量顶着大盾,浑身肌肉紧绷,和身边的士兵们一起,把长枪伸出盾外,身体拼命的顶住大盾。
然后正面迎上了铁浮屠的狂野冲击。
苏勇位居盾阵队列的中心位置,尽管如此,他也没有遇到什么值得喜悦的事情,巨大的冲击力并不是肉身凡胎的人类可以抵挡住的。
苏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飞起来的,只知道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思考都断线了。
剧烈的嘈杂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手里举着的长枪似乎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接着大盾被什么东西撞上了。
沉重的撞击感之后,苏勇浑身一震,脑袋一晕,眼前一黑,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在苏咏霖眼里,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震撼人心。
无数胜捷军士兵组成盾阵,用人力、用血肉之躯层层叠叠,拼尽全力阻挡着疯狂冲锋的铁浮屠。
铁浮屠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就能把步兵撞飞,不知多少士兵被撞飞,或者被践踏至死,层层叠叠的盾阵七零八落,几乎被铁浮屠从头撞到尾。
无数士兵为之血肉横飞,为之口吐鲜血,为之丧失生命。
一排一排接一排,铁浮屠以一往无前之势接连突破胜捷军士兵们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给他们带去了巨大的杀伤。
士兵们的长枪被折断,身体被撕裂,破碎的身体在空中横飞,鲜血四溅,生命如落叶一般飘零。
铁浮屠们浑身浴血,那全是勇者的鲜血。
苏咏霖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有这样的办法了。
用人命去堆,用坚强的意志去堆,必须要让铁浮屠停下来,如果不能停下来,赤斧营上前也不过是给铁浮屠上一道硬菜。
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士兵们的血肉之躯铸成了铁浮屠前进的障碍,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的阻挡是如此的悲壮。
以至于这一幕让苏咏霖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掉。
就算最后他的革命胜利了,他也一定不会忘掉这些勇敢的士兵们所付出的牺牲。
若有如此信念,何须长城?
他们便是长城。
苏咏霖的身体在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的涌出眼眶,巨大的痛苦撕扯着他的身心。
然而铁浮屠的冲击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迟滞下来了。
似乎这些铁浮屠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被一群举着大盾的“反叛贼军”的士兵阻拦了。
这群刚刚起义还没有一年的贼军,用他们并不强壮结实的身体,用大盾和长枪,居然把他们阻拦住了。
这些士兵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强烈的愤怒和仇恨。
乃至于撞击的时候,那些被他们撞开的士兵们最后投向他们的眼神都是愤怒的,仇恨的。
仿佛他们并不怕死,只是恨自己的身体不够强壮,不能阻挡住他们。
他们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这让铁浮屠们觉得很意外。
谁会不怕死呢?
但是这当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铁浮屠们的确是被迟滞下来了。
不知道突破了第几排防御的时候,他们终于突不动了,他们感觉胜利就在前方,但是他们的确是冲不动了,哪怕再往前冲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就是胜利,他们也冲不动了。
战马冲到了尽头,喘着粗气发出悲鸣,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把最当先的那个铁浮屠骑兵颠的不轻。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半张脸上全是血的胜捷军士兵满脸怒火,眼中满是杀意,直接抡起折断的长枪枪头,狠狠一击朝他径直而来。
下一个瞬间,他就觉得嗡的一下,世界离他远去了。
那折断的长枪直接砸在了他的重盔上,强烈的撞击感顿时让他眼睛一翻就摔在地上,根本不知道死活。
而这,也是反击的序幕。
远处高台上亲自观战的苏咏霖捂住了眼睛,强忍泪水的落下,果断下达了全面反击的命令。
“反击!反击!给我反击!!!赤斧营出击!!!”
苏咏霖按捺不住情绪的喷涌,大吼出声。
这是胜利的前奏!
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代表全面反击的战鼓声隆隆响起,沉重的鼓声在这苍茫的战场上传播了很远很远。
完颜阿邻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作为最后手段使用的重甲铁骑铁浮屠居然冲不动了。
那么强悍的冲击阵势居然冲不动了,居然真的被拦住了。
那些叛军……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停止了除此之外全部的思考。
铁浮屠们也有一样的想法,但是他们的想法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胜捷军的反击开始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身着重甲的胜捷军王牌赤斧营终于登场。
他们手持骇人的大斧兵分两路突入阵中,嘶吼着举起大斧,凶狠的砸在了铁浮屠的身上,或者是砸在了马身上,亦或直接砸在了骑兵身上。
上劈骑兵,下砍马腿。
剧烈的撞击力把人和马都给震的五脏俱碎,砸的他们口吐鲜血直接倒地死亡。
一丢丢被救活的可能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前排的铁浮屠被阻挡住了,后排的还在冲击,根本勒不住战马。
前面挤后面,后面撞前面,都不要赤斧营怎么搅乱,很多铁浮屠自己就被自己人给撞得头晕目眩七窍流血。
胜捷军的士兵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重骑的冲锋,付出巨大的牺牲之后,现在该轮到这些重骑还债了。
这种场面毫无疑问是辛弃疾最愿意看到的。
他红着眼睛举起大斧,浑身肌肉紧绷,凶狠砸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铁浮屠战马的身上。
重重的锤击感让他无比满足。
那战马哀鸣一声,摔在了地上浑身抽搐,骑兵也随之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辛弃疾可不会放过他,再次高高举起大斧,凶狠的砸了下去。
这名骑兵胸口的重甲深深地凹陷下去,大量鲜血从头盔里溅了出来,洒了他浑身都是。
铁甲很结实,居然没有碎裂,但是人肯定是死了。
辛弃疾没有继续在意这个死人,他怀着强烈的愤怒和杀意继续冲向前方。
被迟滞的铁浮屠队伍里,赤斧营的壮士们就像是开无双的钢铁战将一样,竭尽全力的挥舞着手上的重斧,狠狠的砸向他们所见到的每一个铁浮屠士兵,或者战马。
看不到残肢断臂无疑是这场特殊战斗最文明的地方,四溅的血花也让这场“文明”的战斗有了些许的艺术美。
铁甲能让身体保持最大限度的完整,不受外伤,但是内伤也能要了人的命。
一千名铁浮屠就迟滞在这里,遭到赤斧营重甲斧兵的迎头痛击,却几乎做不出反击。
与此同时,那些没有死去的普通士兵也开始了反击。
他们顶着大盾挥着长枪,抡圆了就往铁浮屠们的脑袋上砸。
铁浮屠们不得不想方设法的反击,抽出随身武器进行抵抗,但是因为挤在一起行动不便,往往大斧砸到脑袋上了身子还没转过来。
混乱叠加混乱,铁浮屠们终于崩溃了,步上了数十年前前辈们的后尘。
这可能是他们在冲击之前所没有想到的结局。
但是金军的攻击没有就此结束。
外围骑兵眼见铁浮屠冲阵,他们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试图从铁浮屠冲出的缺口中打开局面。
可是随着铁浮屠的进攻迟滞,紧随其后的骑兵们也纷纷紧急勒马,冲击受阻。
他们因为行动相对便利而没有因为混乱遭到太大的损伤,紧急制动之下没有一头撞上去,可是缺口被铁浮屠堵住,他们冲不进去。
与此同时,胜捷军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张越景眼见箭矢对重甲不顶用,那就对着外围靠近的骑兵们发射,正好这些骑兵如此靠近军阵,不给他们来一顿狠的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于是箭雨袭来,骑兵们遭遇重击,不得不重新恢复机动,难以支援铁浮屠。
铁浮屠的精锐们就在这样的局面下惨遭打击,损失惨重,气的完颜阿邻反应过来之后怒吼连连,要剩下的骑兵赶快去救人。
于是外围骑兵们又不得不顶着箭雨前去支援。
他们试图冲阵,但是被长枪所阻挡,未披甲的战马胆怯不能靠近,于是前线军官干脆率领部下们下马步战,顶着骑兵盾向前冲锋,以便接应需要撤退的铁浮屠,尽可能地挽回损失。
但是他们的意图没能得到很好地执行。
一方面是箭矢攻击始终不停,一方面是赤斧营宛如魔神一般的无双攻击让铁浮屠损失太大。
他们上打骑兵下打战马,一柄大斧舞的虎虎生风,仿佛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一样。
他们的人数只有三百,但是发挥出来的战斗力堪比三千人。
铁浮屠损失惨重,难以招架,然而他们的战甲过重,一个人想要下马都办不到,后续援军顶着箭雨前来接应,倒是救出了一些人,但是没能救下更多。
因为赤斧营在辛弃疾这个肌肉猛男的带领下已经几乎杀穿了整个铁浮屠的队列,铁浮屠失去机动力后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被大破。
然后辛弃疾带着赤斧营的铁甲步兵们顶在第一线,铸就了钢铁长城。
金军冲阵彻底宣告失败。
然而此时此刻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金军还掌握着战场上机动的优势,胜捷军赢得了防守的胜利,可是如果不快速推进战局的话,胜利被绝不会那么轻易的来到。
也就是说,苏咏霖把握住了扭转战局的那把钥匙。
尽管时间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苏咏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需要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来扭转战局。
他要把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狠狠一扭!
于是他下令全军大声呼喊【金贼败了】这四个字。
喊得越大声越好,越多人听到越好,听到的人要跟着一起喊,扯着嗓子喊。
于是【金贼败了】这四个字此起彼伏,整个战场上全部的胜捷军士兵们都在呼喊着这四个字。
正面迎战金军步军的士兵们喊着这个口号,对正面的金军重步兵军阵发起了强袭,原本势均力敌的场面开始向胜捷军一方倾斜。
真的有很多听得懂汉话的金兵被这个口号喊得心慌慌,不知道自己这边怎么就战败了。
金军重步兵军阵开始不敌,渐渐有崩溃的迹象。
金军军心开始动摇之际,苏咏霖又一次大力敲响战鼓,传令剩下的骑兵准备进攻。
摩拳擦掌好一阵子的骑兵们终于等到了出击的命令。
光看着步军血战而自己不能出力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不过苏咏霖并不打算残忍到底。
张越景负责的战线上经历了先败后胜绝地反击的一幕,铁浮屠战败,外围骑兵受创严重,几乎不能维持冲阵,且人心惶惶。
瞅准时机,苏咏霖传令胜捷军骑兵倾巢出动,目标直指这一群金军骑兵。
骑兵战号轰然响起,张越景立刻下令散开大阵,让出缺口,配合骑兵倾巢而出的战术。
压抑着怒火的骑兵们奔驰出击,兵锋直指遭遇重创的金军骑兵一部,这一部分掩护着少量铁浮屠撤退的骑兵立刻就乱了套了。
他们没料到胜捷军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派出骑兵进行反击,慌乱之中完全无法应对。
而胜捷军骑兵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骑兵肉搏,根本没有玩什么经典战术。
上去就是怼,面对面拼杀,冲刺,把自己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全部用出来。
反正也是拼命,电光火石之间几乎爆发了自己全部的力量,甚至有点超常发挥的感觉。
要说素质,肯定是金军骑兵的素质更高一点,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战争胜负并不仅仅是士兵素质这一个因素在主导。
气势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一群溃败的士兵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追击士兵,谁的伤亡更多一点,那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步兵追不上,那就骑兵出击,而且专朝着一点出击,争取把这一波溃败的骑兵团灭掉。
这种情况下,胜捷军骑兵们还就真的乱拳打死老师傅了,把面前的一支金军骑兵冲散、冲垮,彻底击溃了。
少数被救出来的铁浮屠也没能活下去,在胜捷军的骑兵洪流之中惨遭击打,纷纷落马而亡。
剩下的金军骑兵终于没有战斗下去的意志了。
他们失去了勇气,仓皇逃窜,并不打算继续为主将而战斗,他们开始溃逃。
胜捷军的骑兵队立刻转入追击和厮杀,死死咬着这群溃逃的金军骑兵,一步也不放松,直冲着金军本阵去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分兵一部调转方向,直接和前线正在激烈肉搏的步军们联合攻击金军的步兵军阵。
此时此刻,胜捷军正面战线的步军越战越勇,苏海生和韩景珪都投入了自己的亲兵卫队上场血战,士兵们愤怒的嘶吼着,一步一步向前,渐渐推动了金军步兵军阵的溃退。
金军步兵军阵的崩溃就在眼前,他们已经摇摇欲坠了。
而胜捷军骑兵队的加入作战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胜捷军骑兵队骤然从侧后方袭击,打了金军步兵一个措手不及,直接给冲出了一个缺口。
缺口一旦被打开,侧后方部分的军阵直接崩溃,步兵四散而逃,惨叫连连,散开了军阵,骑兵队立刻死命往里冲,拼命催动胯下战马横冲直撞,不惜一切代价的撕裂金军军阵。
还有金军士兵试图用长刀和长枪打击胜捷军骑兵,也的确击杀了一些胜捷军骑兵,但是越来越多的骑兵冲进来,军阵越来越乱,越来越多的步兵丧失理智四散逃窜,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侧后翼大乱,前方的金军再怎么勇敢和强悍也坚持不住了。
他们失去了勇气和信心,接受过再怎么精良的训练也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于是他们崩溃了。
与胜捷军正面交战一个时辰之久的金军军阵就像是一座漂亮的海边沙雕城堡一样,被那么轻轻一推,骤然垮塌。
苏咏霖的进兵命令恰当此时的传递到了前线。
他下令全军军阵主动上前,将金军整个步兵军阵全部碾碎,骑兵全部转入战略进攻,追着溃逃的金兵死死咬住,绝不放松。
追着他们一鼓作气冲垮金军本阵!
这是最好的机会!
这是逆转战局最终取胜的唯一机会!
战鼓声和号角声变得激昂向上,催促着士兵们随着这铮铮之音步步向前。
胜捷军的高效率让这一争分夺秒的战术要求得到了贯彻落实,苏海生和韩景珪指挥正面军阵前进追杀金兵的同时,整个大阵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并没有因为行动而失去统一性。
全部骑兵也按照苏咏霖的命令转入追击。
一边追击骑兵,一边追击步兵,死死咬住,绝不松口,使得后方的金兵就算想要放箭攻击也投鼠忌器,不知道该不该射击。
眼见两路进攻队伍同时崩溃、第三路侧翼进攻的骑兵队也被逼后撤,完颜阿邻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在正面对战的野战战场上被一支步兵为主的军队击败了。
而这支军队居然还在野战战场上转入了追击,主动向他发起了追击,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他的步兵战败了,骑兵战败了,乃至于铁浮屠都战败了。
整个战场上,金军呈现全面溃败之势,他们仓皇逃窜,而胜捷军则转入全面进攻之势,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向金军发起追击和坚决的进攻。
金军的伤亡数字开始直线上升。
进攻部队的溃败直接动摇了金军本阵的稳定,大量溃兵往回惨叫着逃跑的画面刺激着每一个金军士兵的神经,使得他们在迫近败兵的时候也产生了同样的情绪。
他们战败了。
于是不少金军本阵的骑兵调头就跑,直接就往无极县城方向逃跑,试图逃命。
这一情况出现的相当突兀,以至于金军指挥层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等他们得到了完颜阿邻主动进攻以挽回局势的命令的时候,溃逃骑兵的数量已经很多了。
他们不得不带着自己的亲兵卫队扮演了督战队的角色,拦住溃逃的骑兵们,用击杀的方式阻止他们的溃逃,但是溃逃已经形成了规模,并不是些许督战队就能改变局势的。
完颜阿邻眼见军队产生了大规模的动摇,出现了一定规模的逃兵,他也急了,前所未有的急了。
他立刻下令亲信部将带着自己的精锐亲兵上前,拦截溃逃部队,竭力挽回局势。
他还准备亲自上阵稳定人心。
照理来说勉强还能维持住。
但是就是胜捷军那在他看来的微不足道的两千多骑兵的介入,使得这一情况想着不可控的方向猛然冲刺。
胜捷军的骑兵部队紧追着溃逃金兵们而来,来了就杀,来了就冲刺。
他们拥有一定的骑兵战术组织,一个一个骑兵队伍在乱兵从中纵横穿插,像是完全不惧怕死亡一样,三五个骑兵就敢结队冲向一个数十人的金军骑兵队。
他们往往大声呼喊,然后一头扎进去,不要命的挥刀劈砍,挺抢突刺,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如此气势,很快就把一个几十人的骑兵队伍给冲垮了,四散而逃,满脸都是恐惧。
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冲击他们的胜捷军骑兵只有几个人,仿佛冲击而来的是千军万马。
得不到组织的溃兵们丧失了一切信心,他们开始不顾一切的逃跑,谁的命令也不管了,督战队也不在意了,甚至敢于冲击督战队。
很快,一些军官身边的督战队都被这股溃败逆流给冲垮了,胜捷军的骑兵们转瞬即至,将他们一波带走,极为血腥。
就算是精锐,被打到这个份上,也已经分崩离析了。
规模庞大的精锐铁骑的溃败事实就这样发生在了完颜阿邻面前,让他目瞪口呆。
而尝试进攻以挽回局面的金军骑兵面对这更加大量的溃兵们的仓皇逃窜,显得是那么的脆弱无力。
金军注定溃败,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而胜捷军的骑兵更是穿插其中杀戮不止,使得金军骑兵的伤亡数字直线上升,他们人数少,但是极为活跃,左右冲刺穿插不止,谁还能阻止他们呢?
事已至此,完颜阿邻顿时产生了一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绝望之感。
他输了。
他真的输了。
他的部将们带着仍然可以战斗的骑兵拼命试图挽回局势,但是面对着溃败狂潮,他们的努力显得是那么的无力。
夕阳西下、天色转暗之际,这场大约三个时辰的高强度鏖战走向了终结。
金军步兵因为速度不够而遭到胜捷军步兵的追杀。
他们拼命奔逃,但是逃不过箭矢的速度,大量被箭矢射杀,或者被胜捷军追上,直接用长矛刺死,手段相当残暴。
于是这批下了马转为步兵的骑兵被杀光,全军覆没,而自从他们崩溃之后,就算人数依然不少,却没有再给胜捷军带去任何的杀伤。
他们只是惊慌失措的逃跑,连反抗都忘了。
伤痕累累的胜捷军军阵继续前进,踏血而行,面向前方,毫无迷惘。
胜捷军的骑兵们不断的穿插冲刺,在混乱之中和试图抵抗的金军骑兵不断交手。
到了这个时候,金军的损伤已经远远大于胜捷军的损伤,因为大部分金兵只想着逃跑,根本没有抵抗。
还有相当一部分倒霉的金军骑兵因为落单或者失去战马而被追上来的胜捷军步兵军阵碾碎,惨死当场,化作一滩血肉。
胜捷军一路前进,一直杀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一直杀到了无极县,并且顺势攻克无极县。
他们一路追击一路杀戮,杀的金军的尸体从河岸边一直延伸到无极县县域,道路上全是金兵的尸体或者是战马的尸体。
尽管到了这个地步,胜捷军依然未能全歼这支金军。
士兵们拼尽全力,也只是把他们打到了失去组织仓皇逃窜的程度。
因为缺少骑兵和机动力量,加上军队鏖战过久,体力不支,实在没能追上全部的金军,以至于还是有那么一部分金军成功窜逃了。
说实话,这场仗胜捷军打到最后也是油尽灯枯,全靠着战胜带来的刺激和精神上的激励,从心灵提炼出力量强撑着身体追击,只为了能多杀一个金兵。
但是人类的体力和精神力都是有限的。
金军中有一部分人往北逃窜,一部分人往东逃窜,这两部分人成功逃生的数量比较多,胜捷军没能追上,对此痛恨不已。
而还有一部分人慌不择路往南逃窜,这部分人就没有被放过了。
他们被追击的骑兵和河道上的水军拦住了去路,两面包围,在滹沱河岸边全部被杀。
他们进行了绝望的抵抗和反击,为了活命爆发了全部的力量,也没能逃过全军覆没的结局,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杀,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色大暗,寒风瑟瑟,苏咏霖强撑精神安排水军上岸打扫战场,救助伤员,而大军则就近进入无极县城休息。
同时苏咏霖又从真定城下调来文职部门的人就这一战的结果进行统计,对胜捷军战损、金军战损和胜捷军缴获进行详尽的统计。
因为神经高度紧张,过度疲劳,包括苏咏霖在内的全体参战人员都没有撑到很晚,入城之后没一会儿直接就睡了过去,剩下来全部的事情都是林景春为首的后勤文职人员在办理。
参加战斗的并且活下来的人全都睡过去了。
睡的极为香甜。高强度鏖战带来的疲劳感是十分强烈的,有些过于劳累的人可能睡满一天一夜都醒不来。
苏咏霖还算是好的,主要是指挥,拼杀时间并不太长,不是太累。
即使如此,他也是到第二天天色大亮、临近中午的时候才从沉睡之中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屋顶,坐起身子之后,除了浑身的酸痛之外,还有极为强烈的饥饿感。
一时间除了进食的想法之外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只想吃东西,疯狂的吃东西,看到什么能吃的就想要立刻吃进肚子里。
当然这种情况并不是只有苏咏霖才有,准确的说,大家都有。
参与了大战并且苏醒的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都想吃东西,疯狂的想要吃东西。
苏咏霖打开自己居住的屋子的房门之后就闻到了浓烈的肉香。
昨天血战一场,大量马匹直接死亡,非常可惜。
有了相关经验的林景春再次废物利用,组织后勤文职人员们把死马身上的好肉割了下来,用车子运到了火头军营地,把这些肉洗了洗,全部放进大锅里炖了。
盐管够,甚至还使用了一些除腥手段,让这些肉变得更加好吃一些。
等天色大亮士兵们陆陆续续醒来并且吵着嚷着要吃东西的时候,他就把一大锅一大锅的肉端到了士兵们的面前。
浓郁的肉汤和大块大块的马肉。
准确的说,味道并不太好,除了盐味也就只有肉本身的味道,腥味儿倒是比较少,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这倒是挺不错。
当然这不重要,这是肉,是大家平时都不怎么能吃到的肉,除了肉之外还有浓郁的肉汤可以喝。
寒风瑟瑟之中,吃着大块的炖肉,喝着浓郁滚烫的肉汤,这是何等的享受?
还要啥自行车?
托胜捷军的福,其余并未参战的部队也吃上了马肉,因为马肉数量很大,近十万人一起吃都能吃上好些日子。
苏咏霖自然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招待,满满一锅香喷喷的炖肉放在面前,这可不是一般的炖肉,是放了很多调味料的炖肉,搁了酱油,专门做了除腥,算得上是菜品级别的炖肉了。
他的肚子发出了很大很大的声音,口水大量分泌,这香喷喷的味道让他直接丧失了理智,眼里心里全是肉。
顾不上多烫,他直接从锅里捞出一大块肉就直接怼上了。
大口撕咬,大口咀嚼,大口吞咽,吃的肆意张扬,吃的邪魅狷狂。
林景春坐在一边看着苏咏霖大吃大喝的模样,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温柔与敬佩。
林景春不到三十岁,具体二十几岁,他也不清楚,二十八九可能,具体的他是没听家里人说起过他是哪一年出生的。
地里农民知道自己具体年龄的真的很少,大部分也就知道一个大概。
谁让朝廷总是换年号呢?
天干地支也不是这群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民们能搞懂的。
当年他从濒死的状态下被苏家救回去,苏家人里有些懂得看齿龄的告诉他他大概多少岁,从那个时候算到现在,大概就是这个岁数。
说老实话,这岁数在胜捷军这个团队里还真不能算是年轻人。
准确的说除了管着火头营的郭敬顺已经四十多了,整个胜捷军的干部们就没有一个年龄比他大的,所以他时常把大家伙儿都看作自己的弟弟,对他们悉心照顾。
作为全军灵魂的苏咏霖更是只有二十岁,才二十岁,刚刚成年不久的岁数。
大家都太年轻了。
可是就是这样一群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他们创造了奇迹。
他们一战打崩了金军铁骑,打赢了这场仗,打的这片土地上全是尸体,人的尸体马的尸体,昨天晚上他们刚刚渡河来到这边的时候,全都捂着鼻子。
血腥味儿太浓烈了。
昨天白天,苏咏霖做出背水一战的决定的时候,召集了他们后勤部分的负责人,告诉他们一旦情况不妙就立刻撤退,往南跑,去找赵开山,争取活下来。
赵开山讨厌他,但是不讨厌他麾下这些能干事的专业人才,一定会接纳他们,让他们继续办事,他们就可以活下去了。
跟着赵开山,他们可以多活一阵子,要是之后金军进一步南下把赵开山打崩了,他们就要想方设法往南宋境内跑。
虽然说不会过上好日子,但至少不会被轻易杀死。
当时四十多岁的老郭头就泪崩了,上前一把抱住了苏咏霖,哭喊着让他不要去,说他一把老骨头就念着苏家人的好,苏咏霖要带着他们去拼命,万一回不来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思?
苏咏霖抱了抱老郭头,然后把他推开了。
“我不一定会死,万一我打赢了呢?总归是有可能的,不能现在就把我当个死人看待吧?万一我打赢了,咱们可就海阔天空了!对不对?”
苏咏霖笑着说出类似于临终嘱托的话,然后带着两万精锐头也不回的渡河前往对岸,与金军铁骑正面对线去了。
那仗打的,惊天动地。
这一战从临近中午一直打到傍晚,打了三个时辰多,杀声震天,战鼓声响彻云霄,林景春等人紧张的手脚冰凉,根本不敢前往观战。
因为战况不明朗,甚至有一些跟着苏咏霖的地主武装已经偷偷的跑了。
他们对于苏咏霖能否战胜金军持悲观态度,一群人一合计,就纷纷带着自己的人跑了。
光跑还不算,还带走了不少粮秣和其他的一些军需物资,美其名曰不能困守当地,需要转进到其他地方继续战斗,不能就这样被金军一口气吞了。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地主武装团体逃跑,后来越来越多,十多个被任命为营指挥使的地主武装首脑带着自己的人顺着桥梁就跑了,跑得无影无踪。
于是整个真定大营的氛围就更加不妙了。
没跑的正在想着要不要跑,坚持不跑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大有战争还未分出胜负、真定大营就要分崩离析的架势。
说真的,那个时候林景春真的感觉要是苏咏霖战败的消息传过来,这群本地武装立刻把他们都给抓起来献给金军求和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时的人心实在是太浮动不安了。
谁都不敢保证下一秒钟自己还能活着。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他们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一名骑兵从对岸冲了回来,气喘吁吁的,浑身是血,看上去快要死掉了。
“打赢了,打赢了!”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就摔下马晕过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不用多说了。
苏咏霖本来派他过来是为了让他召集没有参战的部队去打扫战场的,结果他直接晕过去了。
然后林景春等人激动万分的争着抢着过河去看情况,包括那些不敢出战并且随时随地准备跑路的地主武装们,他们也跟着一起去河对岸了。
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苏咏霖真的带着胜捷军打了胜仗,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那宛如地狱的场面。
有不少人当场就给吓得腿发软,或者忍不住吐了出来。
而林景春和郭敬顺等人已经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这到底是死了多少人啊?
从河边到无极县城周边,一路死尸,一路流血,血腥味儿浓烈的几乎化不开。
小伙子们拼着命打赢了这一战,几乎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
战场如此恐怖,就可以想象之前双方血战之时到底打到了何种程度。
之后林景春得知了苏咏霖睡着之前的安排,后勤部门就在林景春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组织人手打扫战场,清点战果和战损,统计了一宿。
林景春也跟着做了一宿的事情,准备吃的喝的,一宿没有睡着。
好容易等到临近中午的时候苏咏霖醒了过来,他就忙不迭的把他自己看着炖熟的一大锅肉给苏咏霖端了过来,亲眼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肉。
能吃就好,能吃就好,能吃,就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太激动了,所以看着苏咏霖大口大口的吃肉,看那吃肉不要命的样子,他看的眼泪直往外冒,不停地抹眼睛。
苏咏霖连着吃了十几块马肉,喝了半锅汤之后,终于缓了口气,有功夫看了看林景春。
“干嘛哭啊?咱们打了胜仗,不该笑吗?”
“不该哭,的确不该哭。”
林景春使劲抹着眼泪水,一边抹一边笑:“大喜的事情,咱们该笑,一定要笑!咱们打赢了,咱们把金贼赶跑了!金贼死了好多好多,咱们打了天大的胜仗!”
苏咏霖笑了笑,抓着大块的马肉又开始使劲儿地啃,使劲地咀嚼使劲儿地往里咽。
又连着啃了五六块,腮帮子酸的紧,就暂时停了下来,抹了抹嘴。
肚子里大概有个六七分饱,进食的欲望也没有那么强烈了,冷静慎重的思维重新占据了大脑的高地。
于是苏咏霖恢复了理智。
“跟我说说统计的情况吧,具体数字出来了吗?”
林景春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基本上统计出来了,大家有一个算一个全上去统计了,目前统计出战场上金贼的尸体一共有一万两千七百三十九具,金贼的尸体从滋水岸边到无极县城北边和西边,十几里路上,全都是,死了一路。”
苏咏霖皱着眉头缓缓点头。
“金贼之前的总兵力,据我们得知,差不多有两万人,现在一战去了将近一万三,也就是说最多还剩下七千人,南岸那支部队约四千人,也就是说他们只跑掉了三千人左右……”
“基本上就是如此了。”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沉默了一会儿,面露不满之色。
“要是我们有更多的骑兵,就不会被他们跑掉了,要是我还有一支骑兵预备队,一定能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可恶!还让他们跑走了那么多人!”
他捏紧拳头,脸上满是不甘,心中充满愤怒。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阿郎,这一战,咱们还俘获了完好战马四千一百多匹,受了伤但是能治好的六千多匹。”
林景春笑了出来:“城里城外的,被大军俘获的还有城里储存的,都被咱们收下了,还有很多战马散在城外各地,咱们费了不少力气,牵回来好多战马,都是好马,这样一来,咱们就能编练更多骑兵了。”
苏咏霖眼睛一亮。
“那么多啊?”
“是啊,一开始统计的时候我也给吓了一跳,谁知道收获那么大,据我估计,肯定还有更多战马四散跑掉了,要是我们之后继续进军的话,说不定能在荒郊野岭的什么地方发现不少马。”
“的确,要是能发现不少马也是好事,咱们就缺这个呢。”
苏咏霖笑了一阵。
“挺好,那金贼主将发现了没?”
“很可惜,没有相关的汇报,代表主将身份的大旗倒是被找到了,但是金贼主将本人很有可能已经逃窜,不过不要紧,咱们发现了很多金贼军官的尸体,金贼这支骑兵已经被打废了。”
“好吧,看来还是未尽全功,要是能把金贼主将也给杀了,那该有多好啊……”
感叹了一阵,苏咏霖看向了林景春。
“金贼就这样差不多吧,咱们呢?咱们战损多少?”
“……”
林景春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说吧,我知道一定不会少的。”
“的确不少,就目前已经算出来的,还不算没能找到的,直接战死的就有三千七百七十三人,受伤的……就更多了,几乎人人身上都有点伤,或轻或重而已,医疗队正在跟我抱怨纱布和草药不够了。
稍微估计一下,算上刚刚招募的新兵,咱们整个胜捷军目前能继续战斗的人数不到一万了,剩下的还活着的不是轻伤员就是重伤员,不好好休养是不行的,所以要是这个时候金贼大规模南下,咱们就不好过了。”
林景春嘴角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知道是胜利的喜悦更多,还是失去战友的苦涩更多。
但是在苏咏霖看来,毫无疑问,是苦涩更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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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贼短时间内不能南下了,就算他们的皇帝再怎么急着催促,动员兵力也是需要大量时间的,而且这一战之后河北局势大概率会向我倾斜,不需要胜捷军单独挑大梁了,只是……”
苏咏霖捂住了眼睛,紧咬牙关,强忍心中的痛苦,好一阵子之后才抬起头。
“海生和景珪他们都还好吗?”
“海生左边胳膊被打折了,景珪右边胳膊给刺伤了,魏克先那小子冲得太猛,摔地上摔得鼻青脸肿,张越景脚给扭了,躺在床上下不来……阿勇他……他比较严重。”
“阿勇怎么了?”
苏咏霖紧张了起来。
“阿郎你别急,阿勇没死,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他还有气儿,就是伤的很重,医疗队的人说他胸口的骨头断了,想要恢复,怕是要好好养一阵子了,现在动弹不得。”
苏咏霖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弟兄们。”
“我跟你一起去。”
林景春于是带着苏咏霖去往了城内的伤兵聚集处。
那里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带着白袖章的医疗队员们来来回回跑的着急,道路两侧路边搭着不少临时军帐,很多伤情比较轻的士兵围坐在一起吃肉,笑谈,氛围十分热烈。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认出了苏咏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喊了一声阿郎。
然后他周边的人都反应过来了,一起站起身子喊着“阿郎”或者“将军”,满脸都是崇敬。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热闹非凡的场面变得安静,连来来回回跑的着急的医疗兵们都停了下来,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走到了最开始认出他的那个军官的面前,看着他打着绷带的右手和脸上的擦伤,笑了笑,握住了他完好的左手。
“刘文元。”
“在!”
“疼吗?”
“不疼!”
刘文元立刻把身子站的笔直,一脸坚毅。
“不是吧,刚才我来的时候听见你在这儿叫唤,说什么金贼都是混账东西,把老子弄得伤成这样,等伤好了老子要去砍了他们皇帝的脑袋,这话是你说的吧?”
周围的人闻言,都一副憋笑的样子没说话,刘文元顿时有点囧。
“阿郎,你都听到了啊?”
“你那么大的嗓门,我想听不到都是个难事儿,怎么,胆子变得那么大了?金贼皇帝都敢去砍了?口气不小啊!”
“不是,我就是……我就是……”
“说得好。”
苏咏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刘文元的肩膀:“就要有这份胆气,就要有这份气势!咱们打赢了,虽然咱们损失很重,很多兄弟死了,很多兄弟受伤了,但是我们打赢了!
金贼不可一世的骑兵,被咱们正面击溃了!咱们做到了过去只有岳将军和岳家军做到的事情!咱们可以拍着胸脯和任何人说!咱们!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咱们!是真正的精锐!”
苏咏霖的声调抑扬顿挫,极富激情,士兵们顿时被他说的心里火热,集体大喊着“精锐”两个字,场面极为火爆。
这一战到底是打赢了,虽然损失惨重,受伤者满营都是,但是胜捷军是胜利者。
他们通过这一战,彻底完成了军心的凝固,从军队层面上建立起了对金军的战术自信。
接下来的大战,至少在胜捷军层面,不会再有人因为担忧不能打赢金军而反对和金军决战了。
而这一战之后,苏咏霖的威望大幅度攀升,整个胜捷军将真正成为他的臂膀,指挥胜捷军就和动用自己的手臂和手指一样。
苏咏霖朝着刘文元笑了笑,在士兵们崇敬的注视下继续往里走。
这里就是重伤员的聚集区了。
重伤员们都躺在相当完好的大屋子或者大帐篷里,身上的白色纱布都染着血,很多人到现在也没有苏醒。
外面的呼喊声让一些人觉得好奇,努力的睁开眼睛来看,发现是苏咏霖来了,好几个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苏咏霖及时摁住。
“躺着,不准动,认真休养就是你们现在的任务,我不准你们坐起来。”
于是他们只能用感动和崇敬的目光安安静静的看着苏咏霖,用眼神传递他们的心情。
苏咏霖视察了一下这群伤员的养伤环境,和他们使用的药材等等,觉得比较满意,便继续往里走,找到了因为受重伤而不得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苏勇。
说实在话,本来应该很伤感的,但是因为苏勇的模样太滑稽了,苏咏霖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处地方都被绷带绑住了,手和腿还被木板夹住,脸上也敷有药膏,搞得整个人只有眼睛鼻子和嘴是漏在外面的。
活像个刚刚做好的木乃伊。
看到苏咏霖来了,苏勇的眼珠子滴溜溜的直转,张不大的嘴巴努力张开,喊了一句“阿郎”。
“好了,别动弹了,都这副模样了你还动弹什么?好好躺着吧。”
苏咏霖看向了身边的医疗队长。
“苏指挥使的伤情如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行动?”
医疗队长叹了口气。
“苏指挥使全身都有很多伤,手臂和腿都有骨折,胸口肋骨也有骨折,情况相当严重,不认真修养的话是很难恢复的,所以眼下需要把整个身体都固定起来,不能动。
但凡伤筋动骨的伤情,没有三个月是不能恢复的,苏指挥使还有其他的伤势,最起码也要静养一百天,倒不如说静养一百天就能恢复,实在是大幸,和苏指挥使一起被发现的其他伤员……”
医疗队长的声音略有些哽咽,低沉地说道:“恐怕下半辈子都动弹不了的也有不少。”
苏勇闭上了嘴巴,眼圈红了,一滴一滴的泪水涌出眼眶。
苏咏霖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看到苏勇在流泪,就坐在了他的身边,帮他拭去泪水。
“别哭,你哭什么?这不是你的错,是因为咱们没办法和金贼势均力敌的战斗,只能用人命去堆,这是我的问题,责任会由我来承担,我来解决,你只需要静养,我等你回来。”
苏勇一边流泪一边点头,哽咽不能言。
看望了苏勇之后,苏咏霖又去伤病区的其他地方看到了被绷带把整个脑袋都包起来的魏克先和一只腿被固定住的张越景。
这两人也都是在死战的过程之中受了伤。
魏克先是在追击金军步兵的时候被尸体绊倒了,摔得满脸都是血,不过还好,多是皮外伤,最多受点皮肉之苦,倒没什么内伤。
张越景就受了点内伤,他在追击的时候因为耗尽体力扭伤了腿,这下子大概也要一个月左右不能自由活动,需要悉心静养。
而付出这样的代价换来的是极为辉煌的胜利,是一场含金量极高的胜利,这场胜利足以扫清很大一部分牛鬼蛇神们不该存在的小心思,以及愿意抵抗的人心中的恐惧。
光复军大起义的最高峰就要来临了。
“干得好,咱们赢了。”
苏咏霖坐在张越景身边,一手握着魏克先的手,一手握着张越景的手,眼中满是鼓励。
两人激动不已,和苏勇一样,哽咽不能言语。
没有谁比他们更能感受到这一战是多么的凶险了。
在伤兵营视察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苏咏霖把整个伤兵营都给看遍了,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拉下,几乎所有伤兵都和他打了个照面。
在吩咐林景春不惜一切代价提供伤兵营足够的医疗和营养保证之后,苏咏霖在兵将们依依不舍的送别下离开了伤兵营。
那种场景让苏咏霖在感动之余,也觉得有些意外。
明明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场景,却莫名的折腾出了生离死别的氛围,好像自己这一离开,他们就要失去对生活的信心似的。
他们似乎在看一尊神明,在看一尊给他们带来胜利、荣耀和利益的神明,他们似乎感觉他们之所以存在于这里,之所以还能活着,就是因为神明的指引。
苏咏霖在他们心里可能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了。
可是苏咏霖觉得他们自己才是自己的神明。
因为拼命的是他们,勇敢的是他们,打赢这场仗的也是他们,浴血奋战扭转战局的还是他们,自己不过是他们之中的一份子而已。
大家都在拼了命和金军战斗,都在付出鲜血和牺牲,都在浴血奋战,为什么只有自己成了那个神明呢?
这就是人心的力量吗?
苏咏霖感慨之余,心怀警醒。
人们还没有觉醒,或者说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觉醒的程度还不够。
他从这些兵将们眼中看到了无限可能的未来,却又看到了隐藏在未来之下的巨大的隐患。
然而他却不能做的太多。
因为眼下,他需要这种威望,这种威望是他生存下去的重要筹码。
生存超过一切,超越一切,足以成为行动的第一指标和最高指向,有了生存,才有其他。
但是苏咏霖也看到了,在往后的岁月里,这场革命行动一定不会很容易。
启明1158离开了伤兵营,苏咏霖又来到了临时的驻军大营。
待在这里的都是运气好没怎么受伤的幸运儿,或者是只要稍微处理一下伤口就能正常活动的轻伤员。
还有那群不敢和金兵对抗、本身也没有被苏咏霖寄予什么希望的地主武装团体的领导们。
苏咏霖统御他们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最直接的统领,发布命令以及执行命令。
苏咏霖按照地域出身和他们加入光复军时的地位高低,基本上一个地方的武装团队就被组成一个营,把最高首领任命为营指挥使,其他职位交给他们自己任命管理。
地主豪强武装都是一个一个打散的营,且人数不一,数量多的三千多人都有,数量少的一千出头也算。
这些营指挥使的直接上级就是苏咏霖本人,并不像胜捷军那样还有团一级的团练使们可以指挥更多的营作战。
这不仅是这帮地主豪强武装团体军事素质的低下所带来的现实考量,本身也是苏咏霖不想从中造就广有威望的地主豪强代言人。
他们只需要跟在自己身边,以一个相对较低的职位从军征战就好,这样更加容易控制,统一指挥起来也并不困难。
更何况这帮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地方的草头王,谁也不服谁,找一个上级军官没什么威望的,根本指挥不动这群草头王。
反正一路走来硬仗都是胜捷军打的,他们最多只是起到一个摇旗呐喊和壮声势的作用,本身并没有什么战功,地位低也是自找的。
更别说血战的时候他们没有参与,甚至还有逃跑的。
来的路上苏咏霖还听林景春说起自己和金军血战的时候,这些人当中只有极少数人看好自己,表现了坚定的态度。
绝大部分都是墙头草,模棱两可的态度,大有胜捷军一旦战败他们就立刻逃跑的架势。
而更有甚者已经提前逃跑了,大约十多个“营指挥使”带着自己的队伍,裹挟了一批粮草辎重逃跑了,向南一路狂奔,现在也没有回来,不知去向。
有人试图阻止他们带走粮草辎重,他们还拔刀威胁阻止的人,一定要离开,最后还是林景春出面,说大家好聚好散,放他们走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苏咏霖已经打败了那支金军,也不会相信苏咏霖真的打败了金军,或许之后等他们知道了,应该是后悔到肠子都要变青了。
而那些没有离开的地主武装的领导者们都在用一种崇拜中带着些许惧怕的眼神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靠近军营的时候,他们就成群结队的和胜捷军的军官士兵们一起涌了出来,向苏咏霖献上诚挚的祝福。
脑袋低着,身体前倾,一副谨小慎微乃至于卑微的模样,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似乎苏咏霖的举手投足都能给他们带来十足的威慑。
恍惚间,苏咏霖想到了背水一战击败秦军之后回到义军大营内的项羽。
当年的他,是不是也是面对着这样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且没有任何胆量的义军同袍们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难怪那些同袍们会跪在地上迎接他的归来,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而眼下苏咏霖只是击败了一支金军的先锋部队,所以这些人的态度并没有低到那个程度。
尽管如此,苏咏霖也明明白白的证实了自己和胜捷军的实力,这是毋庸置疑的。
在这个大争之世里,只有最强的人才能活到最后,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并且得到一切,一个强者的出现,必然会带来巨大的局势转变。
如果说之前这些人会有动摇的情绪,那么在胜捷军击溃了金军大量精锐铁骑之后,他们今后在面对完颜亮的大军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动摇了。
他们会产生摇摆,但是不会再轻易出现临阵脱逃的现象。
他们的行为是投机行为,可要是不付出一些代价,投机也就随之失败了。
那逃走的十几个营指挥使和他们的部队应该足以让这群人得到教训。
苏咏霖是这样看待的。
然后他走向了军营,去接受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
欢呼,还有忠诚,以及敬仰,亦或是尊重。
这些铸就自己威望的存在。
他看到了脸上贴着药膏的辛弃疾,看到了打着绷带的苏海生和韩景珪,看到了头包的和粽子一样的傅宏达。
看到了那些为了他和胜捷军的未来血战到底的军官们。
他亲热的走上前去,搂着他们,抱着他们,与他们共同欢庆这场胜利。
而那些营指挥使们则一个个带着艳羡的表情看着这一幕,似乎他们也很想得到这样的待遇,和苏咏霖站在一起,得到分润战后利益的机会。
可惜,跟随苏咏霖血战的不是他们,而是这群人人带伤的猛男们。
他们真的跟着苏咏霖一起把金军铁骑给打败了啊!
据说甚至有一千名铁浮屠!
这群家伙到底是什么做到的啊?
他们真的是人吗?
之后,在军队内部的会议里,苏咏霖还得知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今天早上,滹沱河与滋水全都上冻了,冰层很厚,勉强可以承受人的重量在上面行走。
如果天气继续冷下去,很难说再过一两天冰层会不会更厚,会不会厚到可以接受骑兵也能顺利过河的地步。
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大营内的人们对苏咏霖的态度就更加尊崇,乃至于奉若神明了。
“将军真乃神人也!”
“将军神勇,天人不及之!”
“将军威势广播天下,金贼必将闻风丧胆!”
“真定已破,金贼铁骑覆灭,河间府指日可下,河北必将成为将军的天下!”
地主豪强武装团体的指挥使们打仗没什么本事,但是都读过书,说起套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身上打着绷带或者贴着药膏的胜捷军军官们绝对说不过他们。
苏咏霖谈不上多高兴,但是也绝对不反感,有人奉承和没人奉承是两码事,至少在眼下这些人的奉承还是很有意义的。
这就意味着绝对会有更多的墙头草被鼓动起来,参与到这场瓜分河北利益的狂潮之中。
而苏咏霖要做的就是推波助澜,让这些人彻底站在金帝国的对立面上,和金帝国进行利益上的切割,以至于无法得到金帝国的谅解。
至少无法得到完颜亮的谅解,让完颜亮这个暴躁老哥做点什么可怕的事情。
所以他并不介意自己无法得到太多的利益,只要能达成切割河北地主和金帝国这个目的,把河北当地的地主阶级全部动员起来,那就够了。
乱世之中,这种利益只是一时的,洗牌随时可能发生,阶级变动也就在一瞬间,不存在永远的利益掌控者。
当着些人都着眼于眼下唾手可得的利益之时,苏咏霖已经瞄准了更久远的未来。
所以,让他们做官,让他们做州刺史、防御使、节度使,让他们做县令县尉,让他们瓜分女真人被屠戮之后留下的利益,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只要他们提供粮饷兵员给自己就可以了。
于是苏咏霖只是微微笑了笑,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胜利,打了胜仗之后,咱们面对的局势就完全不同了,时势在我!而不在金贼!
金贼已经落入被动,若要进取,必然要全面动员,而动员,需要的是时间,是三个月,半年,乃至一年的庞大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吾等可以重整河北,组织强大的军队,然后就可以发动北伐,目标,就是中都!咱们要攻克中都,覆灭金贼!”
苏咏霖看上去自信满满,霸气十足,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强大魅力。
于是众人连忙称是。
随后,苏咏霖坐在上首询问道:“我还不知道南岸那支金军骑兵怎么样了,他们发起进攻了吗?结果如何?”
辛弃疾站起身开口道:“目前所知,那支金贼还没有动静,咱们才刚刚把通报战胜的传令兵派到孙将军那边,孙将军那边可能还不知道咱们已经打赢了的消息。”
“也就是说,那四千金贼铁骑还完好无损?”
“是。”
辛弃疾点头。
苏咏霖摸了摸下巴,看了看众人。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起看向了苏咏霖。
属于河北地主出身的营指挥使曹光赫首先站了起来。
“将军可携大胜之威领兵南下,威慑金贼,金贼必然不敢抵抗,必将闻风丧胆,迅速崩溃,我军可兵不血刃获此胜利!”
另一个营指挥使祝捷也站了起来。
“将军大破金贼主力,彼不过是小小偏师,根本不足为惧,只要将军领兵前出,小小贼军,弹指即灭!”
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大吹特吹,恨不得把胜捷军和苏咏霖吹到天上去,吹的胜捷军的军官们眉头直皱。
这帮家伙不清楚,军官们可是一清二楚的,为了打败这支强大且精锐的金军铁骑,胜捷军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到底有多少精兵猛将战死沙场,还有多少人躺在病床上根本都起不来。
结果到这些人嘴里,原因只有一个——苏咏霖的神威。
仿佛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这就开始无脑吹捧了?
苏咏霖的眉头也是微微皱起,对于这样的无脑吹捧十分不快。苏咏霖极其厌恶这些明显是吹捧且不合实际的话,也打心眼儿里厌恶这种感觉和这群人。
不吹不黑,他十分清楚,眼下的胜捷军在没有得到休整和补充之前,已经是强弩之末。
已经没有几分战斗力了。
能再次组织起来投入战斗的军队不到一万人,还都是二线军队,包括了之前才收编的真定流民们,根本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除了苏绝的白虎团留守东平府之外,跟着苏咏霖一起出征的四团二营都有很大的损伤,眼下的编制甚至不满百分之四十,完完全全的处于残血状态之中。
就这样一支军队,尽管依旧精神饱满,神采奕奕,自信十足,但是实际战斗力已经大大下滑。
打个比方,就像是跟着赵光义北伐灭了北汉之后的宋军,虽然立下灭国之功,军队在作战意志上还可以保障,但是颇有力不从心之感。
赵光义为了出其不意,不顾军队疲惫的事实以及没有来得及赏赐军队造成的士气低落,强行要求刚刚灭了北汉的宋军北上伐辽,妄图一鼓作气收复燕云十六州。
结果当然是可以预料的。
最初的胜利进军的确打了辽国一个措手不及,连番惨败,被宋军打的找不着北。
但是辽国也是大国,反应过来之后,辽军利用机动优势发起反击,很快便扭转了战局。
随后就是赵光义驴车漂移,百战精锐的宋军翻车了。
苏咏霖可不愿意学习赵光义那个军事上的无能之辈,面对军事力量和政治力量都很强大的金国,他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能浪,也更不能翻车。
金军可以失败很多次,因为他们还能拉起更多的军队。
而苏咏霖输不起,他只有一支精锐,损失完了就没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战略空间可以再训练一支更强的军队。
要是以眼下残血状态的胜捷军南下进攻那四千金军铁骑,很大可能会翻车。
而没了胜捷军的精锐们作为主力,他的主力就是地主豪强武装,还有孙子义那支刚刚被消灭一半精锐的败军。
他们的战斗力基本上和赵开山那支被几千骑兵摁在地上摩擦的军队差不多,换一个指挥官也不行,因为基础架构实在是差太多了。
军队无法完整执行指挥官的意图,必然和指挥官之间产生龃龉和矛盾,一定会失败。
胜捷军能遵照他的命令强行顶住金军铁骑的冲锋,苏咏霖实在是投入了太多东西进去。
不行啊。
苏咏霖沉默片刻,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不能直接打,那就用计谋取胜,他虽然很想消灭掉这四千人,但是看看胜捷军眼下的模样,他也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用计谋逼退他们吧。
眼下战略优势在苏咏霖的掌握之中,计谋重新具备了强大的效用,吓都能吓死他们。
苏咏霖随即下令,把被他们杀死的金兵的脑袋全部砍下来,带着一起过河,到金军营寨门口筑京观,大军随即扎营,用围三缺一的方式吓死他们。
不怕不把他们吓走。
十二月二十五日,天气更冷了,河面上的冰层更厚了,已经完全可以承受住军队在上边的进军。
苏咏霖领兵越过滹沱河南下,在金军营寨的北侧扎营。
与此同时,得知苏咏霖正面击溃了金军骑兵主力的孙子义欣喜若狂,立刻按照苏咏霖的战术在金军营寨南侧也安排了部队,设下防御,使得脱离速所部金军只有东面没有光复军设防。
然后苏咏霖就开始安排军队筑京观,还把那面代表金军主将的战旗插在了京观顶上,显得尤为讽刺,极具象征性意义。
这一消息很快被脱离速派出去的侦查兵得知。
从开战之后就一直划水摸鱼根本不打算出力的脱离速闻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河而来的贼军?还有京观?还有主将战旗?完颜阿邻完蛋了?这怎么可能?”
他张大了嘴巴,根本合不拢。
不一时,侦察兵们再次带来了光复军已经三面包围金军营寨的消息,这下子直接坐实了完颜阿邻已经被击溃的事实。
脱离速顿时就感到这个世界变得好陌生,好魔幻。
之前轻而易举打崩了六七万光复军的完颜阿邻,居然被击溃了,居然失败了,还被砍下了那么多脑袋,都够筑成京观了。
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他真的醒着而不是在做梦吗?
他忍不住的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感觉到了真实的疼痛。
这下子他终于明白了,这就是真实,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令人难以置信。
清楚了这一点之后,脱离速立刻意识到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跑。
此地不宜久留,一旦被光复军四面合围,他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他和他的军队会成为京观的一份子,所以……
快跑!
他立刻下令军队整顿军械装备,携带好必要物品,于二十六日凌晨时分在军营内多竖旗帜,擂鼓以为进攻之势,试图以此争取时间。
然后带兵夺路狂奔。
他率领骑兵们顺着滹沱河水一路往河间府的方向窜逃而去。
苏咏霖立刻识破了脱离速假意进攻实则为了逃跑的计策,当即派出还能战斗的五百多骑兵在虎贲营副指挥使耿兴文的带领下出击金军营寨,同时敲响战鼓、吹响号角,做全军出击之状。
如此一来,更是惊得金军玩命奔逃。
乃至于在奔逃的过程中出现了人马相撞的事情,好几百人为此摔在地上死活不知,还被迫丢弃了大量本来已经装车完毕准备一起拉走的辎重。
光复军大声鼓噪佯装进攻,而金军已经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和苏咏霖再战一场,果断奔逃。
苏咏霖指挥光复军佯装追击一阵,就收兵回来了,并未持续追击。
苏咏霖本来认为这次恫吓攻势不会有什么斩获,结果金军慌乱之中有三百多人摔死、摔伤,还丢弃了大量辎重粮草,全都便宜了苏咏霖。
然后苏咏霖发挥节俭精神,把金军营寨给拆了,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全都给带了回去,充实一下胜捷军的家底子。
这一战就这样打赢了,金军最后一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直接被吓跑,真定府战役就此宣告胜利结束。
随后,苏咏霖和孙子义胜利会师,共庆这场伟大战役的胜利。
孙子义是真的没想到苏咏霖居然真的能正面打败金军铁骑。
他当时面对这些骑兵的时候,付出了一万多人战死的惨痛代价,被死死困住动弹不得,连极限一换一都做不到,打出了非常难堪的伤亡比。
而苏咏霖击溃了这支军队,杀了一万多人,等于帮他报了仇。
苏咏霖到底是什么神人啊?
为什么那么能打?
他到底是怎么打败那支骑兵的?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这就是事实。
他大军一来,那最后剩下的金军骑兵直接吓跑了,足以证明苏咏霖在金军之中的威胁程度已经达到了一定的等级。
对他武功的崇拜加上救命报仇的感恩,孙子义对苏咏霖的好感度直接爆表,见到苏咏霖的时候直接跪下表示臣服。
“将军之恩,在下无以为报,今后行军征战,在下惟将军马首是瞻,但有疑虑,天打雷劈!望将军接纳!”
孙子义直接表示自己要跟着苏咏霖混了,自己不独立了,以后就听苏咏霖的。
这一表态倒是让并未想过此事的苏咏霖直接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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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继续求一波票~~~孙子义这番干脆彻底的臣服倒是让苏咏霖没想到。
难道我也能虎躯一震让英雄豪杰跪下唱征服?
这相当荒诞的一幕差点让苏咏霖以为自己成为了新世界的主角。
不过想了想,他反应过来,感觉这一切也不是很荒诞,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实力太强了。
他打败了所有人都不认为他可以打败的强悍敌人,所以他在众人眼中自然会变的比强悍的敌人更加强悍。
强悍到了孙子义这样的人都由衷的佩服他、想要向他表示臣服。
于是他连忙上前扶起了孙子义。
“孙将军为何如此啊?你我是战友,是同袍,互相扶持是应该的,何必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孙子义看着苏咏霖,激动的满脸涨红,眼中满是崇敬。
“孙某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不足以在金贼大军冲击之下带着弟兄们活下来,能办到这一点的,唯有将军,没有将军相助,孙某和麾下军兵早已葬身河北。
如今将军击破金贼铁骑,声威大震,整个河北必将惟将军马首是瞻,将军一声令下,豪杰义士必将群起响应,他们都会听从将军的号令,孙某也不例外。”
苏咏霖握住了孙子义的手。
“孙将军与我一路扶持,即使不这样,咱们也是友军啊。”
“将军此言差矣。”
孙子义心意已决,开口道:“将军击溃金军两万铁骑,必将震动金国朝野,下一次会来的,一定是金国主力大军,我等若不紧紧联合,必将为其所破。
而整个河北可以号令群雄、使群雄俯首者,此战之前尚且没有,此战之后,唯有将军!孙某自知能力不足,不能拖累大军和反金大业,惟愿在将军帐下听令!”
苏咏霖面色严肃的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一番认真的思考。
孙子义有如此想法他自然是没想到的,之前也没有类似的考虑。
因为他认为在没有打败完颜亮以前,他占领再多地方也是没意义的,在完颜亮大军的威慑之下,这些地方随时都可以放弃。
除了他苦心经营的山东几个州府之外,整个河北都在他的放弃范围之内,他并不打算让麾下精锐在河北死战到底。
他准备以此避开完颜亮过于锋锐的兵锋,进行梯次抵抗。
通过多次、不间断的小规模战斗不断消耗完颜亮的实力,疲惫他的军队,拉长他的补给线,时刻威胁他的补给线,给金国内乱和契丹大起义提供更多的活动空间。
同时也能让完颜亮帮他把河北清理一下。
完颜亮一旦决定南下,必然会引发金廷内部的分裂,点燃金廷内部被完颜亮强势压制了很久的矛盾导火索。
到时候大概就是完颜雍那个家伙登场的时候了。
苏咏霖并不知道完颜雍现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完颜雍会怎么动手,但是完颜雍毫无疑问是比完颜亮更加棘手的敌人。
除非他不能掌握金国的现有国土和国力,金国从东亚第一强国重新退化为一个地方政权,那么,完颜雍就不能很好地发挥他的能力了。
而真到了那个份上,苏咏霖觉得完颜雍也就不是那么棘手的敌人了。
至于契丹大起义,也是不能避免的。
自己这边已经把河北折腾的天翻地覆,完颜亮能不从契丹部族征兵?
一旦强制征兵,契丹人压抑已久的怒火能不爆发?
不是所有人都和印度低等人一样信奉来世理论的,至少契丹人不信,完颜亮如果强制征兵,那么契丹人的大起义近在眼前。
一南一北两大叛乱团体,完颜亮必须要兵分两路平定叛乱,而一国用兵最忌讳的就是两线作战,想要获胜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那种情况下,金国会自己犯下很多足以让自己灭亡的错误。
所以他并不在意自己在河北能得到多少“人心”,把得到的各种礼仪全都分润出去换取服从也就是既定战略。
孙子义干脆彻底的投靠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接受当然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一旦苏咏霖接受,至少在名义上,孙子义就失去了和苏咏霖还有赵开山三足鼎立的资格。
这样一来,未来中原地区的掌控者就会在苏咏霖和赵开山之间决出,而苏咏霖对此有十足的自信。
赵开山这个大聪明有几斤几两,他是摸得一清二楚,除了当缓冲、和南宋菜鸡互啄还有一点用处之外,简直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要想消灭掉他,实在是比消灭金国要容易多了。
苏咏霖不知道孙子义是否清楚这一点,但是就眼下来看,他不认为孙子义不知道。
他更倾向于孙子义认识到了自己能力的极限和金国的可怕,也认识到了苏咏霖才是那个可以带领大家存活下去的关键性人物,为了生存下去,所以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是个聪明人。
事实上也是如此。
得知苏咏霖打败完颜阿邻之后,孙子义想起之前辛弃疾所说的话,做了一番利弊权衡。
继续独立的话,完颜亮一定会要他的命,而他显然不能单独和完颜亮抗衡。
而赵开山和他早就公开撕破脸,赵开山当然也不会是他坚实的后盾,甚至看到他倒霉还要鼓掌叫好。
唯一与他友好甚至还有强大实力的,只有苏咏霖,只有苏咏霖是他的盟友。
但是盟友关系并不能算多么牢固。
苏咏霖救他于水火,可以看做他个人的道德水平很高,可是道德水平也会受限于实际情况,苏咏霖并没有一直挽救他的义务。
如果继续独立,等完颜亮南下,他要是继续吃瘪的话,就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来救了。
更别说这一番大败已经让不少人怀疑他的能力,对他离心离德,颇有离开他的队伍另寻出路的想法,与其眼看着自己的势力四分五裂,倒不如干脆一点,整体投入苏咏霖麾下。
如此一来,能以现有实力基础并入苏咏霖麾下,争取一个相对较高的地位,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同时,还能得到苏咏霖这个军事能力极强的强人的庇护。
这毫无疑问是当前局势之下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更好的结果了。
所以他很期待地看着苏咏霖,希望能从苏咏霖的嘴里听到他想要听到的话语。
当然,苏咏霖没有让他失望。
“孙将军信任我,把未来托付给我,我又怎么敢不回应你的信任呢?我将一肩挑起河北、乃至整个中原之重任,绝不让孙将军失望!”
苏咏霖紧紧握住了孙子义的手。
孙子义心下大定,非常开心。
“如此甚好!孙某见过将军!”
孙子义带头向苏咏霖行礼,然后他身边一群神武军的将领们也跟着一起向苏咏霖行礼。
大庭广众之下,光复军三大主力之二顺顺利利的完成了合并,历史的新篇章开始了。
其后,苏咏霖在孙子义的建议下决定祭出赵开山之前的承诺,自称河北总管,将河北东路与河北西路一起纳入他的管控之下。
尽管他还没有拿下全部的河北地区,但是可以想见的是,河北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苏咏霖很快就定下了东征和北伐的军事计划,计划在完颜亮南下之前拿下整个河北地区,威慑中都,建立更庞大的军队,逼迫完颜亮犯下更大的错误。
而在此之前,他更加想知道的是金军那些溃逃的部队,还有他们的主帅到底怎么样了。
完颜阿邻到底怎么样了?
苏咏霖不知道,完颜阿邻已经死了。完颜阿邻的死似乎是一种必然性的结果。
他并不是被苏咏霖杀死的,也不是被任何一个胜捷军的士兵杀死的,更不是被身边的某个居心不良的叛徒杀死的。
是他自己把自己杀死了。
仓皇逃窜的路上,想着自己一战败光主力的败绩,完颜阿邻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完颜亮的谅解,乃至于会遗祸家人,让家人也遭到残酷的对待,下场凄凉。
如果自己战死沙场,说不定还能保全家人的性命……
怀着如此悲凉的心态,完颜阿邻在绝望和高压之下拔刀自刎。
如此一来,家人就算不能得到优渥的生活条件,至少可以活下去,这就是他最后的期待了。
他自杀的十分干脆,身边亲兵想要救下他,却没能来得及夺走他的刀。
他就那么干脆的抹了脖子,然后捂着脖子从马上直挺挺的摔了下来,身子颤抖扭曲一阵,死了。
死的干干脆脆,他甚至没有想要重新再来和苏咏霖决斗、顺便为自己报个仇的想法。
而他自杀之后,进一步失去主心骨的金军骑兵们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尤其是负责保护他的亲兵们,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主将死了,他们却还活着,对于更高的统治者们来说,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哪有主将死了亲兵还能活着的道理?
于是一些亲兵在绝望之中跟着一起自杀,但是还有一部分亲兵不甘心去死,便和其他骑兵一起踏上了逃亡之路。
至于该逃亡到什么地方,他们态度不一。
有的试图往北跑,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有的试图往西跑,觉得往北跑一定会死,朝廷不会放过他们,往西跑到关中隐姓埋名过日子,或许还有存活下去的可能。
有的打算往海边跑,试图找到船只直接逃回辽东老家去,在老家隐姓埋名过日子,或许能过得更好也说不定。
跟着完颜阿邻逃出战场的不到三千溃兵很快作鸟兽散,失去了建制,各奔东西去了。
这一点,苏咏霖倒是没有想到。
那个难缠的对手居然那么干脆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连报仇的想法都没有,正常被打败了不是应该想着卷土重来一雪前耻吗?
金国的试错成本那么高吗?
当然了,他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一如赵开山,赵开山也想不到苏咏霖居然可以取得如此重大的胜利。
花了将近三个月的功夫才终于把南乐县城攻破的赵开山根本不可能想到此时此刻苏咏霖和孙子义已经完成了合并。
苏咏霖真的成了他嘴里的河北总管,乃至于河北王,在河北站稳脚跟,获得了造反者的敬仰和服从,即将在这里掀起更大的波澜。
苏咏霖疾驰猛进血战不止的时候,赵开山也在血战,只是没有前进就是了。
南乐县城就像是一堵铁墙一样,赵开山真的感觉自己可能永远打不下来这座县城了。
明明只是一座县城,并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宽深的护城河,可是为什么就那么难打呢?
他用尽一切手段,各种火器和巨大的石块不要命的往城里扔,他甚至觉得城里应该已经全是废墟了,可是还是拿不下县城。
他几乎把护城河填平了,军队屡屡蚁附登城和守城金兵血战,但是每一次都被打回来,始终不能突破。
他还尝试挖地道,尝试夜袭,全都被城内金军识破,损兵折将无所获。
因为军队损耗过大,他不得不把伤病员转移回山东的根据地,然后派人回去继续征兵,以补充因为攻城作战而损耗太多的兵力,使兵力一直保持在八万人上下的规模。
攻城这几个月来,很多部队甚至从军官到士兵都换了一茬儿,很多部队成建制的战死、病死、冻死,但是这在赵开山眼里都不是事儿。
反正他也从来没有把普通百姓组成的军队当成人来看,军队里除了少数亲兵和精锐之外,其他的都是消耗品。
但是人心不会因为赵开山的漠视就不发生改变。
整个山东对于赵开山和光复军的看法正在发生改变。
因为多次抽调壮丁上战场,回来的不是死人就是伤员,凄凄惨惨的样子让很多民众都对赵开山表示怀疑。
并且赵开山答应的赏钱和抚恤也没有到位,失去家人的民间家庭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抚恤金和战争赏金,家人用命换来的财富没有得到。
于是人们感觉受到了欺骗,光复军和其他军队没什么两样,只是口号喊得响而已,他们不再积极响应光复军的募兵令,甚至对此表示抗拒。
再有光复军任命的官员下达募兵令的时候,最早很愿意积极响应的地方百姓不再愿意主动参军,以至于光复军的募兵效率大大下降。
这直接影响到了前线战事。
赵开山募不到足够兵员的情况下,听从了赵祥的馊主意,决定强征各地民众参军入伍。
他下令赵祥专门负责此事,让赵祥带兵回到山东,武装征兵,看看谁敢不来。
总而言之就是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就是要看看你们来不来。
同时,他把大量金钱送给山东本地的那些豪强地主们,从他们手上换来了不少他们掌握的壮丁参加军队。
双管齐下,于是军队人数多少得到了保证,攻城主力得以维持。
赵开山猛攻南乐县城的同时,赵作良作为主帅、赵开河作为总监军率领的两万光复军倒是在滑州、相州一带取得了很大的战略成果。
这一部分军队相继占据滑州、相州、卫州等几乎被放弃的各州,进展很大。
赵作良遵守最早的光复军政策,打击女真人,善待其余各族人,于是很受民间欢迎,他还趁机扩军,增兵至四万余,声势浩大。
赵作良没有太大的军事本领,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就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不会瞎指挥,不会做外行指挥内行的事情,自己不善于指挥作战,就让善于指挥作战的人去做,他在一旁默默的看着,不做干预。
他带来出征的是他自己本部踏白军和周至作为统制官的游奕军,他自己不善于指挥,他就让周至负责临阵指挥。
周至有点军事才能,一路指挥妥当,没有犯什么错误,很顺利的带着光复军一路前进,让赵作良很满意。
所以这些战斗实际上就是周至指挥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和赵作良一样看得清自己,对现实也看得开。
他们往往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总想在专业人士面前秀一把,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烂摊子,让专业人士给自己收拾。
赵开河就是这种人。
战斗期间,赵开河几次想要重新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能”,想要利用总监军的身份搞点事情,瞎指挥一气,对周至规划的行军路线和战斗规划一顿批驳,要求采取自己的做法。
赵开河与赵开山的关系很近,周至性格并不强势,不敢反驳,其余诸将慑于赵开河的身份和强势,也不敢与之争论,只能逆来顺受。
但是赵作良却不怕赵开河。
作为长辈,赵作良对赵开河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在他面前,赵开河翻不了天。
“自己不懂的事情就不要瞎参合,折腾来折腾去,把这支军队折腾没了,你看看开山怎么收拾你!”
他批评了赵开河的瞎指挥,把赵开河压制在了军事行动决策圈子之外,力挺周至的方案。
赵开河虽然恼火,却不敢反驳赵作良。
事实证明,周至做的也是对的。
于是这一路光复军的行动远远比赵开山的本部主力要顺利的多。
十一月底,临近十二月的时候,得知赵作良进军顺利立下大功的消息之后,缺兵少将的赵开山就下令赵作良带着军队主力来南乐县。
赵作良在十二月中旬和赵开山会师,对当时南乐城下的惨状十分不满。
军事方面他插不上话,但是在其他方面,赵作良很有些看法。
“强征这样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开山,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如果我们和金贼一样强征百姓入伍,我们和金贼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我们和金贼没有什么区别,又怎么能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争取百姓的支持呢?得不到支持,我们又如何能发展下去?”
当他得知赵开山因为缺少兵力强征百姓入伍的时候,他非常不赞同,直接找到赵开山据理力争。对于赵作良的据理力争,赵开山颇为无奈。
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赵开山捂着自己的脑袋深深的叹息。
“叔叔啊,你以为这样的事情是我愿意的吗?我也不愿意啊,这不是没办法吗?但凡我有点办法,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实在是缺兵啊。
这南乐城实在是邪乎的很,我怎么打都打不下来,损兵折将太多,军队损耗太大,不征兵的话根本维持不下去,必须要征兵啊!”
赵作良连连摇头,非常不高兴。
“军事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听说,之所以民众不愿意参军,一是伤亡太大,二是答应的抚恤和赏钱没有到位,很多人家白白死了儿子,他们不满,这难道很奇怪吗?
家里人用命换来的钱他们拿不到手,心中怎么能不感到悲凉?他们如果感到悲凉,其他人怎会不产生兔死狐悲之感呢?”
“这……”
“开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这笔钱你是拨付了,还是没有拨付?你是想给,还是不想给?你给个准话!”
“我给了,我真的给了,我愿意给啊,这点钱我怎么拿不出来呢?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笔钱就没有落实到位……或许是有人贪墨了,但是我现在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些事情呢?”
赵开山一脸苦涩:“我知道有人做了贪污的事情,但是我是真的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管,当务之急是攻克大名府!
攻克大名府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应该往后排才是,不能耽搁呀!这种事情一旦查下去必然牵扯重大,不是那么好解决的,而我哪里有时间呢?”
“那你也不能放任这种事情不管啊!抚恤和赏钱莫名其妙被人拿走,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接着强征,人心就没了啊!”
赵作良苦口婆心的劝诫赵开山,可是赵开山对此依然没有做出改变的想法。
“叔叔,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啊,当下这个情况,我又怎么能分出精力去做这些事情呢?”
“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去做啊,那些人是要刨我们赵家的祖坟啊!”
赵作良一脸悲戚道:“一旦失去了人心,金国人一来,我们只要打一次败仗,就没有以后了!开山,你要懂得利弊取舍啊!”
听了赵作良说了那么多话,赵开山内心稍微有点触动。
因为情况的确是这样的。
贪着他的钱,坏着他的名声,那帮人自己享受着,花天酒地,而把恶名全部扣在了赵开山头上,可不就是在刨他赵家的祖坟吗?
赵开山看了看赵作良,又认真的思考了一番。
“那叔叔以为,眼下,我该怎么做呢?”
“眼下,唯有学习曹操了。”
“曹操?”
“当年曹操带兵攻打袁术的时候,因为后勤不济,粮草匮乏,军心不稳,曹操于是决定诬陷守粮官贪污粮草,以此转移士兵的视线,接着把粮官杀掉,开仓放粮让士兵吃饱,以此振奋军心,一鼓而破袁术。”
赵作良充分利用了自己平时读书所积累的知识。
赵开山很快就明白了赵作良的意思。
“叔叔,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一只替罪羊,杀掉,以此缓解民间怨恨,再赏一波钱,以此挽回民心?”
“正是如此。”
赵作良点了点头:“外人不知道个中内情,只会觉得杀掉了该杀的人,对咱们赵氏的怨恨也会少了很多,如此不失为亡羊补牢之策。
等该杀的都杀了,再赏一些钱,做一番姿态,民心自然归附,到那个时候再恢复募兵,就可以了,眼下强征还是暂停吧。”
“叔叔说得有理。”
赵开山高兴起来:“说起来,我也的确有些想要下手的人,这帮人最近闹得实在是不像话,坑害到我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开山于是决定“厉行反腐”。
他询问可靠的反腐人选,赵作良直接推荐了在军事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赵开河,并且例数赵开河在行军征战过程中试图搞事情的事情,要求赵开山多少做点什么。
最好把赵开河从军队里赶出去,省得他继续祸害军队,颠三倒四,让本来能打赢的仗都要打输。
赵开山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可以,赵开河的确没有什么指挥军队作战的本事,冲锋陷阵的将领他也不缺,所以就答应了赵作良的建议。
他把赵开河喊来谈话,表示准备任命他为山东监察使,专门负责处理此次的事件,找到贪腐抚恤金和赏钱的幕后黑手,狠狠惩治他们。
赵开河对此当然是老大的不愿意,他还是想要在军队里待着,借此机会搞点事情,争取重新领兵。
乱世当中,当个文官有什么意义?
肯定是领兵才有安全感啊。
这一点他倒是看得很通透。
可是赵开山主意已定,赵开河无可奈何,只能违心的答应出任这个监察使的职位。
然后通过赵开山的讲述,他又得知这个事情是赵作良促成的,顿时对赵作良心怀怨恨,十分不满,觉得赵作良哪里都在针对自己。
他去寻找了赵作良。
“叔叔,为什么让我去做这件事情?你明明知道我只想带兵征战,和金贼血战,为什么要让我去做什么监察使?男儿不能在战场上血战,又有什么意义?”
“开河,你该知道自己打仗是个什么模样,你真的适合做一个将军吗?不是我这个做叔叔的说话难听,你在战场上,只能让本来能活下来的人也死掉,所以还是不要上战场的好。”
赵作良一边处理军务,一边头也不抬的冷冷回复。
赵开河顿时感到一阵难堪。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是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这样说啊,这简直太过分了。
“叔叔说的未免太过分了。”
他瓮声瓮气地回复。
“过分?”
赵作良放下手里军务站起了身子,走到赵开河面前,很生气地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是要一清二楚的,弄不清楚是要出事的!
我不擅长带兵,就让擅长带兵的人去带,这次周至就做得很好,我做我擅长的事情,我和他配合,我们就能办大事,而不是一个劲的提出自己并不正确的想法!还要强迫别人去做!”
赵作良的话让赵开河脸上发热,心里非常难受。
“叔叔的意思就是我带不了兵?”
“冲锋陷阵你可以,战场指挥你就差的太多了,你又是开山的族弟,实在不适合做一个冲锋陷阵之将,所以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不要做这样的事情比较好。”
赵作良对赵开河一直想要搞事情的行为非常不满,也就不曾用一贯的怀柔态度,而是摆出长辈的架子,用训斥的口吻。
赵开河对此怀恨在心。
明面上他没有和赵作良对抗的底气,家族内他是长者,家族外他是一军统制官,可以被赵开山信任的一方主帅,自己失去军职以后就再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这样就能折辱我吗?
赵开河怀着满腹怨气奔赴山东沂州大本营,在沂州以山东监察使的身份开始搞事。
赵开山让他追究拨付到地方的抚恤金和战争赏金的去处,要求对光复军主要来源的沂州、密州和莒州三州进行一波严查,在这三州范围内狠狠的收拾和赵家不是一条心的家族。
但凡在这种事情上还要上下其手、败坏赵家名声的,就可以拉出来砍头,顺便做点什么了。
赵开河正好满心不爽,暂时有没办法对赵作良下手,于是就准备用这些倒霉蛋来稍微发泄一下心中怒火。赵开河抵达沂州之后就开始召集人手追踪那笔抚恤金和赏金的去向。
理清头绪之后,他得知这笔钱一开始是从军队里拨付交给地方钱库的,根据军队内阵亡人员名单和所属籍贯,计算好了到底需要拨付多少抚恤金和奖金,直接送到地方。
于是他就去钱库审查进出记录,找到了那笔钱进入钱库的记录,结果发现这个数字和军队里算出来的数字有所不同,少了将近三成。
好家伙,还没有查地方官员是否手脚不干净,直接从拨付环节就开始出问题了,从钱款拨付的源头就出了问题,根本上就没有人想要全额支付这笔钱。
这让赵开河有点郁闷。
不过他也并不觉得奇怪,这些人对着这笔钱动点手脚什么的在赵开河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谓雁过拔毛,讲的就是这群人,他们和金国那些贪婪的小吏没什么不同。
不过这里就抽掉将近三成,其他的大头呢?
紧接着,赵开河开始审查支出方面。
这笔钱是专款专用,不存在其他的支出可能,根据账本的记录,每一笔钱也是明明白白的记录着交付给出丁参军的民众户口,数量多少也是对的上的。
这方面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没问题,又怎么会造成地方上百姓不愿意参军的现象,还有没有收到抚恤金和赏金的传闻呢?
有猫腻,这笔钱给做了假账了,自己看到的肯定是精心修饰过的假账。
赵开河打仗不行,对这方面的经验和对官僚的了解倒还不错,很快就嗅到了阴谋的气味。
于是他派人暗中访问名单上出丁参军的家庭,大约询问了七十多家人,得到的答案并不一样。
有一些人家说自己得到了布告之中所说的三分之一的额度,有些人家则说自己只得到了一半的额度,还有一些人家说根本没有看到钱。
自己儿子战死或者立了战功换来的卖命钱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没了,岂不让人寒心?
还有这样办事的?
赵开河对此也表示认同,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和这帮农民是同一种人,但是种种情绪也是他可以理解的。
自家人用命换来的钱就这样没了,这算什么?
看来,官府和地方豪强联起手来篡改账目,做假账,从中谋取私利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怎么进行怎么运作的,赵开河其实也是比较清楚的。
因为赵家以前也没少做过这样的事情,赵家以前也配合过金廷小官小吏们搞假账蒙骗上官,或者干脆就和上官联手,整个官府一起参与进去对本该上缴给国库的税款动手动脚。
然后得到的钱三七分账,有些时候四六分账,遇到年景好的时候,还有过五五分账的光辉历史。
官府有些时候真的非常倚重这些大家族通过各自的商业渠道帮他们走账,把来路不干净的钱给洗得干干净净,就和一朵白莲花儿一样,这样就能心安理得的拿在手里享受了。
要不是金廷换了个疯子皇帝做疯事儿,到处括地,谁愿意造反啊?
这样一想,赵开河忽然有点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
不过眼下就不说这些了吧!
赵开河准备围绕着这些事情做一点什么,就算是应付差事也要做到,争取一点赵开山面前的印象分,好方便他重回军队执掌军权的目标。
于是他决定对严重涉及此事的城中大户李氏、杨氏、杜氏等几家进行调查,杀鸡儆猴,杀几个人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
不过正当他准备行动的时候,被赵开山委任负责武装征兵的赵祥找上门来,和赵开河见了一面。
两人在家族内的时候关系比较一般,算不上什么好友,直到赵开山决定起事造反了,两人的关系才变得好了起来。
尤其在对待赵作良的问题上,两人的立场非常接近,很有一些共同语言,所以关系不错。
赵开河对赵祥的来访略有些想法,但是赵祥没有开口之前,他不打算开口。
直到赵祥表明来意。
“城中几户大户人家一起请我来向你说个情,让你不要对这件事情过于深究,他们会想办法摆平此事,只要你能保持缄默就可以了,事后,他们必有重谢。”
这话印证了赵开河的猜想。
他有点不高兴。
“这件事情你也有参与?我觉得你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不,一开始我是不知道的,来了以后才听人说起个中内情,对此略有些了解,虽然我知道兄长对此事非常不满,但是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因此损伤人心的比较好。”
赵祥一脸笑容地看着赵开河。
赵开河有了点兴趣。
“这些人对抚恤金和赏金下手,中饱私囊,让民间对此极为不满,人人怨声载道,对兄长口出怨言,明明是损害人心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赵祥的表情就非常不屑。
“普通百姓算什么人心?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一盘散沙,有德行有威望的人说什么,平民百姓就会跟着说什么,他们不识字,愚蠢,没有自己的看法。
他们只是单纯的跟风而已,根本不值一提,而那些豪强大户就不一样了,振臂一呼,响应者上千,有兵有粮有钱,他们识文断字有想法,更可以付诸行动,那才是真正的人心。
你不要被其他人糊弄了,平民百姓的想法根本不重要,而豪强大户的支持对我等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平民百姓的些许怨气,杀一两个小人物稍微引导一下就足以平息,根本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你若为平民百姓大动干戈,杀死豪强大户的族人,你当真以为他们会念着你的好?不会的,本地人最懂本地事,只要有心人稍微引导,你的下场绝对不好看。”
赵开河听了,有些意外的看着赵祥。
“兄长总是说你没什么本事,只有小聪明,倒不曾想过你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祥呵呵一笑。
“之前的确没什么本事,现在不是造反了吗?事关身家性命,总要学点东西,人总是会改变的。”
赵开河却撇了撇嘴。
“哼,不一定吧?老实说吧,你收了多少钱?”
“不多。”
赵祥也不隐瞒,对着自己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又对着赵开河比了一个手势:“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你可以得到这个数的酬谢。”
赵开河沉默了一会儿,面露怒色。
“这么点钱就想把监察使给收买了?我这个山东监察使是兄长亲自任命,身兼重责,怎能因为这等黄白之物而渎职?我不会收的!”
赵祥不怕反喜,笑嘻嘻的又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这个数目行得通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这样的人吗?”
赵开河一脸的刚正不阿。
“那这个数目总算可以了吧?”
赵祥又比出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赵开河的表情就变得柔和多了,但是依然不松口。
“话是这样说,但是兄长信任我,让我做这样的事情,我却不能把问题解决掉,到最后兄长追究我的责任,又该怎么办呢?”
赵祥摇了摇头,最后比出了一个手势。
“这可是最后了,不能再多了,再多的话,他们还不如自己收拾掉自己算了,你也收着点,别太贪了,细水长流,来日方长!”
赵开河最后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嘿嘿一笑。
“其实我也对这样的事情多有不满,其实来这里督办这件事情,也是被逼无奈,我才不想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我更想带兵打仗,都是赵作良逼我前来这里的。”
心下吐槽赵开河贪婪无度见钱眼开,不过当他提起赵作良的时候,赵祥来了兴趣。赵祥和赵开河一样,因为被赵作良收拾过的原因,很讨厌他,对赵作良并不尊敬,私下里都是直呼其名。
听赵开河吐槽赵作良,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得意,就像是一只偷到高级香蕉的猴子。
他靠近了赵开河,低声开口。
“有个事情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和赵作良有关系的。”
赵开河眼睛一亮。
“什么事情?”
“这笔抚恤金和赏金的款子,动手的可不仅仅是外人,也有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
赵开河还在想是谁那么胆大包天不给赵开山面前,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
“赵作良的长子,赵秀业,咱们这位族兄弟下手可不比外人轻,而且下手更早,更多人帮他瞒着,要不是我和大家关系不错,我也不会知道这个事情背后还有赵秀业参与其中。”
赵祥把这个事情说出来,让赵开河高兴起来了。
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握住了反击的主动权。
“详细说说,赵秀业是怎么办事的?”
赵祥见他两眼放光,便很高兴地把赵秀业串通家里下人和负责此事的官员,与大家一起分赃的事情都告诉了赵开河。
赵秀业平日里生活奢侈无度,花销巨大,赵作良在家里的时候还能管束他,赵作良不在了,他母亲又非常溺爱他,对他是言听计从,于是就没有人可以管束他了。
花天酒地还不算,他还染上了好赌的毛病,赌性一上来就大手大脚的出去赌,一帮狐朋狗友陪着他一起赌,让他更加迷恋赌博带来的刺激感。
但是这个家伙赌运差,输的远比赢的多,几个月前就欠了一屁股债,高达数十万钱,对方要求用宋钱还债,他被债主逼得没办法,也不敢和家里人说,生怕赵作良知道了把他打死。
正在这个时候,身边有人向他提起了这笔款子的事情,所以他很快就盯上了这笔款子。
款子一到,他就派人和负责此事的刺史接触,以赵作良的权势为自己背书,提出和大家分润这笔款子的要求。
当地官员都是赵开山任命的,荣华富贵都指着赵家,赵作良在赵开山身边那是值得依靠的红人,他的长子提出要求,谁能拒绝呢?
于是乎大家一拍即合,整个官府都参与其中,积极帮忙运作,做假账,很快就把那笔款子分的七七八八,剩下一点汤汤水水拿出去应付差事。
就这点钱也很难真正到了军属家庭手里,基本上都给办事小吏分的七七八八,真的到了军属人家手里的,只是九牛里的一根毛。
拿了大头的赵秀业还了钱,还有余钱可以继续花天酒地,生活乐无边,并且继续开赌,大有不把赌场赢空就不撒手的架势。
结果当然又是输的一塌糊涂,不得以再次向抚恤金和赏金款子伸出罪恶之手。
赵祥来到沂州一带负责武装征兵的时候和地方大族交好,多有接触,某次酒宴上,这个事情就被当做笑话说了出来。
说赵作良这位大公子非常喜欢赌博,刚刚还清欠款,结果又开始赌了,不知道下一次又要瞄准哪个州的抚恤金和赏金了。
赵祥当时就感觉机会来了。
“咱们这位族兄弟别的没有跟着乃父学会,赌运也不行,倒是这捞钱的本领无师自通,那叫一个下手麻利啊,哈哈哈哈哈!”
赵祥哈哈大笑,惹得赵开河也笑了出来。
“哈哈哈,好啊,好啊,这老匹夫,我早就想狠狠地收拾他一下了!让他倚老卖老给我难堪!这一次,我就用他的儿子给他来一招狠的!”
“妙哉!”
赵祥和赵开河相视一笑,心中满是得意。
两人紧锣密鼓筹备阴谋的同时,赵开山终于攻克了南乐城。
原因很简单,城中因为缺粮爆发了内乱,一支饿坏了的军队打开了城门,让光复军攻入城中。
到最后,南乐城也不是被光复军主动攻取的,而是被城里人出卖的。
赵开山围城措施非常坚决,围了快三个月,愣是不愿意撤围,期间还击退了几次小规模援军,于是城中很快就缺粮食了。
城中军兵几乎把能吃的全都吃掉了。
粮食吃完以后就吃马,马吃完了以后就开始吃狗和其他的牲畜。
等这些都吃完了以后就开始吃草根树皮,城中有限的野果子也被吃得一干二净,到最后终于找不到吃的,开始有军兵饿死。
那些饿急眼了的军兵也开始不管不顾,向饿死的同伴的尸体下手,苟延残喘。
赵开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围城进攻,与此同时也把南乐城逼到了极限,无论是守城兵器还是守城士兵的意志力都被消耗到了极限。
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有一支军队不愿意坐以待毙,他们偷偷打开城门,迎接光复军入城,然后被气急了眼的光复军士兵们连同城内所有人等一起杀光。
金兵给逼到了极限,光复军何尝不是在痛苦中奋力挣扎。
几个月的折磨,也几乎把光复军折腾疯了,城破之后,他们迫不及待地入城烧杀抢掠,而赵开山则明智的没有做任何阻拦。
可惜城内实在没有多少活人可供杀戮,倒是有不少钱,所以得了钱的光复军士兵们一把火把南乐城烧的干干净净之后,终于恢复了理智。
赵开山从头到尾就没有入城,高级军官们也几乎没有入城,这场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才在一场冬雨的侵袭之下缓缓熄灭。
南乐城化作一片废墟,城中所有人死的一干二净。
赵开山在事后也没有追究士兵和那些基层军官的责任,对此事避而不谈,就当没发生过。
光复军终于得偿所愿,拿下了南乐县城,打通了前往大名府的道路。
但是赵开山没有满足,他下令军队立刻往大名府城方向前进,准备攻打大名府城,想要一鼓作气拿下大名府。
这引起了军中的极大不满。
因为不久之后就是新年年节,惯例来说就算是战争时期,年节都是要休战一日不打仗,还要让士兵吃一顿好的。
现在临近年节,很多人都想着打完这一战,带着战利品回家和家人团员,过个年节,结果居然还要打仗?
别说普通士兵了,连军官们都有很多对此感到极为不满。
很多军将都向他进言,要求他多少给士兵休养数日,多吃点好吃的,最好再放个年假。
否则现在士兵厌战情绪相当高涨,如果强行驱使军队前进,可能会造成可怕的后果。
赵作良也觉得这样不可以,于是拿出当年宋太宗北伐北汉之后立刻要求军队北上伐辽而造成惨败后果的事情劝阻赵开山。
“当年宋国的太宗皇帝率领大军北上讨伐太原的汉国,军队苦战很久,终于攻克太原覆灭汉国之后,太宗皇帝没有让军队休息,而是继续带领军队北上讨伐辽国。
军中有将领进言,认为士兵已经疲惫,不堪久战,应当让他们休息,这样才能更好地在未来讨伐辽国,但是太宗皇帝不愿意,于是继续北上伐辽,结果在幽州城下惨败。
眼下,我军围城将近三个月,大家都已经被逼到了极限,体力也好,神智也好,是真的需要休息的,现在更是临近年节,你这边马不停蹄,很快就会有士兵脱离军队逃回家中。
我以为,至少要让士兵过个年节,吃顿好的,或者给士兵回家探亲的机会,如此才能鼓舞士气,让士兵愿意继续战斗,而不是这边刚打完,那边就要继续北上。”赵作良的劝阻让赵开山略有些犹豫。
赵光义北伐失败的事情他幼时也偶尔听人说起,基本上大家都是一边觉得唏嘘一边觉得这是个笑话,私下里嘲讽赵光义,认为他无能。
现在发生了几乎一样的事情,赵开山感觉自己如果一意孤行继续北上的话,的确会造成军心不稳。
而且年节临近,的确会有很多人想着过年和家人团聚,想着奋斗到头一整年总该和家人一起享受享受,而没有战斗的想法。
可要是不趁此机会巩固战果的话,万一北面苏咏霖和孙子义完蛋了,金军有大部队南下支援大名府,那么这么久的心血不是就都白费了吗?
这样的事情如何能接受?
赵开山犹豫不决之际,一个重要的情报传来,让他手忙脚乱之余,更是觉得心慌慌,乃至于有些恐惧。
之前,北面的确传来了消息,说金军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南下平叛,对北方苏咏霖所部和孙子义所部造成巨大的威胁。
虽然不曾得到这两人的求援,但是赵开山也暗暗做好了这两人完蛋的心理准备。
他会觉得这两人要是完蛋了,他也会很危险,但是多少去了心腹之患,以后整个中原的反抗者只能期待自己,自己是最后的救世主。
这样多少还有一战之力,要是输了,大不了直接跑路,跑到南宋去,隐姓埋名,安度晚年,总归不会死的很难看。
但是最新得到的消息却显示,这场仗,光复军打赢了。
准确的说,是苏咏霖打赢了。
他率军和金军铁骑正面对决,面对面击溃了金军铁骑,歼敌过万,把金军平叛的骑兵解决掉了,一举解除了河北之危。
河北局势立刻变得明朗起来。
现在整个河北都听从苏咏霖的号令,而苏咏霖也堂而皇之的把之前赵开山许诺给他的那个河北总管的名号给带上了,自称河北总管,全权负责整个河北的军政要务。
他已经正大光明的做起了河北总管,而且是那么的名正言顺,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不合适。
而根据进一步的情报探查得知,孙子义所部已经成建制编入苏咏霖的指挥之下,胜捷军与神武军已经合流。
孙子义让出主导权,以苏咏霖为主,听从他的号令,放弃了自己独立作战的想法。
整个河北都在颂扬苏咏霖和胜捷军的勇武,对于原先光复军的名号和开山赵的大名则没有什么人在意。
赵开山对此感到十分震惊,无所适从,一度认为这些情报出现了纰漏,不愿意相信。
直到苏咏霖的捷报送来,他自称光复军骠骑将军、河北总管,以这个身份向赵开山祝贺胜利并且请功的时候,赵开山才最终确定苏咏霖真的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他彻底慌了。
别说他,赵作良都慌了。
在整个军队内部都开始流传苏咏霖大破金军两万铁骑成功占据河北的消息的时候,在军队里的将领、士兵几乎不分籍贯,都在夸赞苏咏霖,乃至于对他表现出尊敬崇拜的情绪的时候,赵作良觉得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赵开山急匆匆的找到赵作良向他问计,想要从他这边得到一个妥善的应对方案,但是赵作良对此又能如何呢?
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苍白无力的。
苏咏霖既然能正面怼翻金军两万铁骑,足以证明他的实力和赵开山已经不是一个等级了。
就算他的兵力还不算太多,但是军队的质量,还有他个人的能力,和赵开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赵开山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个情况。
或者说的更加直接一点。
苏咏霖的军事实力以及政治势力,已经有超过赵开山的迹象了,或者说的更直接一点,是已经超过了,苏咏霖的军事实力已经很强,不是赵开山可以应对的。
两军正面开打,赵开山必败无疑。
他这次以光复军骠骑将军和河北总管的身份向赵开山请功,表现出他依然愿意以赵开山为主的态度,但是从各种迹象上来看,赵开山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的节制能力了。
他翅膀硬了。
拥有整个河北和山东一部分作为底气的他,已经不需要通过赵开山得到什么东西了。
他还愿意打着光复军的大旗,还愿意以光复军骠骑将军的身份自居,可能是他对赵开山最后的温柔,以及他顾全大局的格局的体现。
他不愿意和赵开山撕破脸皮对着干,所以对他多有忍让和顾忌,但是并不会在军事和政治上让他几分。
大概就是如此了。
看着赵开山一脸忙的茫然无措,赵作良甚至感觉苏咏霖击溃金军这个消息比苏咏霖全军覆没的消息更难以让赵开山接受。
可是现在这个局面直接糊脸,他想不接受都不可以,所以赵开山心中的担忧、恐惧、不爽和混乱可想而知。
他需要有人帮他捋一捋如今的情况,做出正确的判断。
赵作良在这方面的能力有限,只能尽力而为。
“眼下这个局势,已经容不得咱们做更多的事情了,开山,苏雨亭已经有了正面击败金贼铁骑的能力,他的实力一览无遗,胜捷军的实力一览无遗,那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可以撼动的。
未来,苏雨亭唯一的敌人,唯一可以威胁他的敌人大概就是金主了,只有金主动员举国之兵南下讨伐苏雨亭才能让苏雨亭认真对待,而一旦苏雨亭连这一关都能闯过去”
赵作良没有把之后的话说完,但是他相信赵开山是明白的。
“闯过去的话,金国就完了,苏咏霖就真的可以推翻金国,真的做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赵开山像是在对赵作良说话,但更像是在窃窃私语。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咏霖展现出来的实力和能力完全超乎了赵开山的想象范畴。
他本来以为苏咏霖虽然能力强,也就强在一定限度之内,但是苏咏霖这一次展现出来的强大,却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一点水分都没有的彻彻底底的强。
这种强,将在这个乱世之中成为很多人争相投靠他、甚至是投资他的重要依据。
因为他强,他比其他势力更能维护支持他的人的利益。
这些人会心甘情愿的向他提供赋税、粮食和钱财,甚至是女人,看起来付出了很多,但是实际上可以得到的会更多,会更有意义。
如果苏咏霖成为最后的胜利者,那么他们简直是血赚。
现在的些许投入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很显然,整个河北的汉人地主豪强们必然在短时间内快速倒向苏咏霖,掀起一轮又一轮起义高峰,这将极大地鼓舞各方对金廷感到不满的势力的奋起。
而苏咏霖会毫无疑问的成为中心人物。
他会成为那个广为人知的大英雄,大豪杰,而至于光复军名义上的主人翁赵开山,可能不会有更多人在意了。
乃至于他现在的部下们,支持他的那些人们都会转而向苏咏霖递去橄榄枝,乃至于撺掇苏咏霖成为光复军的最高领导人,而不是他赵开山。
一种紧迫感促使着赵开山向外寻求支持,寻求认同,他需要足够的支持和认同构筑他的安全感。
否则他会失去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不行!不能这样坐视苏咏霖不断扩张势力!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赵开山捏紧了拳头,看向了赵作良:“叔叔,我必须要尽快攻克大名府,这样才能告诉所有人我也很强!”
赵开山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能被动摇。赵开山的需求的确相当现实。
不能坐视苏咏霖继续扩大自己的实力而己方什么行动都没有。
但是士兵们的需求也相当现实。
长期鏖战下来疲惫不堪,他们十分需要一次长假用来休息,并且和家人团聚,过个年,把打仗积累下来的财富狠狠的消费一下。
多少发泄一下心中积蓄的不满,这样才能继续战斗下去。
当现实和现实产生碰撞,赵作良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
赵作良紧锁眉头,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很想告诉赵开山就算你攻克了大名府可能也不能改变什么,因为苏咏霖真刀真枪的击败了金国的精锐野战部队,一战把金军广为天下人所恐惧的精锐骑兵打败了。
这种象征性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战果。
这等于告诉大家,已经有一支汉人的部队可以击溃金国人赖以为生的重装铁骑部队了,金国是否可以继续存在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了。
这种巨大的影响力,远远不是一座大名府城可以盖过去的,除非赵开山突然爆种,也能面对面击败一支金军的铁骑部队。
当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赵开山已经不能思考更多了。
“叔叔,时不我待,我不能继续等了,我必须要立刻攻占大名府!然后快速进入关中!眼下这个局势对我太不利了!您想啊,除了河北,苏咏霖原本还控制山东和大名府一部!
现在孙子义都听他的,都跟着他作战,那么再加上孙子义控制的山东数个州府,苏咏霖的势力已经比我更大了!叔叔!苏咏霖已经比我更强了!我如何能坐以待毙?”
赵开山这样一说,赵作良顺着一想。
嘿,还真是这样。
苏咏霖现在可不就是那个最强的人吗?
光复军三大派系,赵开山苏咏霖和孙子义,原先赵开山是最强的,也是占地最多、军队最多的一支,是当之无愧的光复军领帅。
结果苏咏霖通过北伐使得河北倾覆,孙子义又率领部队整体归附苏咏霖,等同于苏咏霖和孙子义的势力范围合并。
一半的山东和整个河北,苏咏霖控制的区域范围可不是比赵开山更大吗?
苏咏霖已经是光复军大团体之下的最强势力了,而赵开山这个领帅到现在连大名府都没有走出去,更别谈什么其他的发展了。
当初他和苏咏霖闹翻,双方一个决定北伐,一个决定西征。
现在北伐的已经使得河北倾覆,击败了金军精锐,获得偌大名望,而西征的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拿下完整的大名府。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这个对比做起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赵开山心中的紧张感瞬间爆发,他立刻下令全军进发,直取大名府城。
赵作良还想劝说,赵开山直接拒绝。
“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如果我不尽快进军,苏咏霖就能彻底的胜过我,到时候光复军领帅就是他不是我!都到这个地步了,士兵是否疲惫很重要吗?”
赵作良哑口无言。
于是赵开山的命令传递了下去。
这个决定再度引起了军队和将领们的不满,军队内部怨声载道,将领也有诸多感到不满的,直接向赵开山表示此时不宜快速进兵。
陈乔山、李啸还有赵玉成当然是反对的,其他赵氏本家将领也多有反对,他们也想休息。
赵开山大怒,把提出反对的本家将领和外姓将领叫到军帐里骂了个狗血碰头,把心中积累的情绪一股脑儿的倾泻而出。
将领们被骂的战战兢兢,虽然心中依然不服,但是至少在表面上不敢继续反对了。
他们只能忍着心中不满,前往集合军队,让军队做好开拔出战的准备。
士兵们对此感到非常的抵触。
他们很多人刚刚得到钱财,都没来得及把这些钱财托人送回家或者自己享受掉,乃至于过节的期待都要落空,心中本已十分抗拒。
更不要说赵开山这么快就又要出兵北上作战,这不是瞎搞吗?
于是士兵们的不满越来越强,最终引发了士兵们的集体不配合和静默抗议。
对此,同样感到不满的将领们和各级军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全力阻止,直接把压力全给了赵开山。
赵开山听闻此事,先是大惊,随后则是大怒。
“尘埃尚未落定就敢不遵守我的命令!尘埃落定之后,岂不是要直接造反了?混蛋!都是一群混蛋!叔叔,速速领我亲兵前往弹压,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赵作良赶快劝说。
“这……开山啊,你可要想好啊,若是弹压,一时之间可以让军兵感到恐惧,从而听从你的号令,但是军兵心中也会有怒气和怨气。
一时之间这样的怨气和怒气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是长此以往,士兵会越来越不满,后果不堪设想啊。”
“赏钱多一点不就可以了?”
赵开山大手一挥:“当初赵光义北伐失败,是因为没有及时赏钱,军兵奋战向前,无非是是为了赏钱,不给钱当然不能促使士兵振奋士气,这是赵光义最大的错!
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故军兵所求者,无非是钱财,到时我多给他们一些钱,他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赵开山坚持认为给钱到位就能解决士兵士气的问题,就能促使士兵奋勇向前。
而攻克南乐县城之后,他也的确缴获了城中大量钱财,从军将尸体上摸出了大量钱财,眼下的确非常有钱。
赵作良无奈,只能带人前往弹压。
但是他保持了克制,只让亲兵队把几个抗拒态度最严重的士兵抓了起来,然后用军法进行惩处,震慑了军心。
接着撒了一波钱,给每个士兵都发钱,并且许诺战争之后有更大规模的赏赐和更长时间的休假,好言劝说,姿态较为低下。
于是士兵们尽管内心中还有抗拒,但是不愿意和钱作对,想着能拿到更多钱给家人更好地生活,最终接受了赵作良的说法,还是出动了。
在赵开山的催促下,十二月二十八日,赵开山所部大军十万余人正式北上,向大名府城方向前进。
赵开山计划一鼓作气拿下大名府城,然后大肆向外宣扬,宣布自己也是很能打的,也是非常强的,绝对不会输给苏咏霖。
这场战争不仅关乎军事格局,也关乎政治局面,是这个光复军领帅在政治上落后的情况下奋起直追的必胜战役。
对此,赵开山非常重视,他亲自上阵监督军队攻打大名府城,以大量军队包围大名府城,给大名府尹李忠以巨大的威慑。
大名府此时实际上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长期的等待已经耗尽了大名府的抵抗意志,一直得不到来自外界的援助,近来更是惊闻金军南下平叛的军队战败了。
绝望之下,李忠丧失了战斗意志,于十二月中旬带着少量亲信弃城而逃,离开了大名府,往更西边的河东地区逃跑,并且打算进一步往关中地区的老家逃跑,求取一条生路。
主官跑了,很快城内军队和女真人等也跑了个干净,外地流官也跑了,只剩下本地一些汉人小吏和杂牌部队。
所以当赵开山抵达大名府城的时候,并未遇到坚强的抵抗。
围城两日之后,城中人主动派人拜见赵开山,以保全城内人生命和财产安全为交换,打开了城门,迎接赵开山大军入驻。
赵开山于是兵不血刃得到了较为完整的大名府城。兵不血刃获得较为完整的大名府城毫无疑问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这让赵开山颇为开心。
于是他立刻对外宣布他攻占了大名府城,占据了几乎整个大名府。
尽管这个时候大军已经颇为疲惫,但是幸好没有遇到战争,所以无形之中,光复军的一次危机也就此被解决掉了。
军队得以在大名府城内休养。
赵开山则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他期待着人们可以因为他成功占据大名府的行动给他足够的关注度。
可惜,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关注度,因为之前苏咏霖取得大胜的头版头条实在有着太大的热度,他的风头彻底被压下去了。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苏咏霖的行动,而他的行动似乎无人在意。
因为河北的情况确实非常热闹。
苏咏霖击溃金军铁骑之后,金军已经没有什么强有力的机动部队可以威胁到他了,就算有,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动员集结,绝对不是说出动就能出动的。
所以他给自己争取到了一阵非常宝贵的整顿时间。
而与此同时,因为苏咏霖的大军距离大兴府中都城的距离已经很近了,所以苏咏霖的一举一动,都足以震动金廷。
在金廷做出反应之前,苏咏霖的反应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是立刻发动北伐,打金廷一个措手不及?
还是整顿兵马,等实力充足了再去攻打金廷?
苏咏霖对此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态度——首先恢复自己的实力,再建立起足够的威慑力量,至于那个时候是主动进攻还是积极防守,就要看到时候金军的动向了。
胜捷军经过之前的那一场决战实在是受损很大,损失比较严重,短时间内不能重新形成有效的军事力量,所以必须要重整军队。
重整军队需要重新募兵增加军队数量,还需要等待伤愈归队的老兵回来增强战斗力和军队的组织架构。
这一波血战之后,苏咏霖决定继续扩军,把胜捷军的军事力量扩充到五万到六万的规模,作为自己手上的王牌力量使用。
然后就是以河北各地方的豪强地主武装为代表的本地人军事实力为外围军事力量,形成一个巨大的军事政治集团。
苏咏霖的计划是利用他们把河北全部拿下来,威慑金廷中央政府,逼迫完颜亮更快的行动,给内部更大的压力,也更快的促成金国的大规模内乱。
到时候金国内乱、金军与河北地方势力的对决、契丹之乱等等等等都会一股脑儿的发生,绝对能让完颜亮手忙脚乱。
整个中原乱成一锅粥之后,他所真正给予厚望的胜捷军才能浑水摸鱼,获得最大的利益。
一波反推把金廷推回辽东去,夺回燕云十六州,重新建立完整的长城防线,给新国家的诞生奠定基础。
这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动计划。
而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在胜捷军真正强大起来之前,他需要妥善的处理与河北本地人之间的关系,让他可以顺利的利用河北地主武装的力量控制河北,进而威慑金廷。
争取达到让他们和金廷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需要极强的忽悠能力和极高的操作能力,非常考验苏咏霖端水的技巧。
击溃完颜阿邻之前,想要达成这个目的,还是有些难度的。
但是击败完颜阿邻之后,苏咏霖忽然发现自己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已经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了。
因为他的武力强大,并且政策“开明”。
他打败完颜阿邻之后颁布的政策非常注重维护地主豪强的利益,给了他们政治上与经济上的诸多特权,让他们非常高兴,让本地人感受到了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是他们迫切渴望得到的,他们迫切的追求着这种安全感,并且希望长久拥有,所以对于苏咏霖是极尽吹捧之能事。
他们觉得只要跟着苏咏霖,就算是造反,也能保住命,且有很大概率会成功。
所以他们竭尽全力配合苏咏霖,让他拥有足够的权力可以安排整个河北的人事。
苏咏霖在无极县驻扎,只是发出了号召,派政工干部门前往各地宣讲,整个河北的地主豪强们就迫不及待的组织了武装,开始向着他们所痛恨已久的女真人开始了进攻。
他们成群结队,挥舞着粗陋的武器,几乎没有着甲,但是他们就是可以打败那些肥头大耳且完全没什么抵抗能力的女真正口们。
一时间,河北大地风起云涌,大量“豪杰之士”蜂拥而起。
今天一个豪杰揭竿而起,明天一个豪杰奋起抗争,今天这里起兵造反杀了一群女真人,明天那里扬了县令的骨灰、表态要跟随光复军……
乃至于河间府城都被再度包围。
城内还没来得及逃窜的女真人惶惶不可终日,面对城外黑压压一片的地方武装,惊恐万状。
苏咏霖还没来得及整顿军队攻打河间城呢,河间城就已经告急了。
而这些地主豪强武装打出一点成绩之后就来拜见苏咏霖,希望能够跟着苏咏霖混事,求个心安理得,求个正当的身份。
当然,也有很多家底子比较厚实的地主豪强们,直接就带着银钱、粮秣等苏咏霖急需的东西前来投资。
对这些人苏咏霖当然是欢迎的。
他们提供的粮秣和钱财对于现在急需恢复元气的胜捷军来说是非常必要的,而这些人也按照地位高低被苏咏霖授予了官职。
他现在是河北总管,整个河北地界上,他就是他所任命的那些官员们的权力依据、权力基础,他已经完全不需要赵开山的名头,就可以直接任命官员了。
本来那些豪强地主就是奔着他的名头来的,也不是为了其他人。
苏咏霖对此感到十分愉悦,将这批数量极大的物资投入了胜捷军的恢复和扩建之中,在河北当地正式募兵,号召有勇力的伟男子前来参加胜捷军,跟着他一起奋战。
人的名声一旦响亮起来,那想要跟着他混事的人就变得特别多。
这不,很多人成群结队地赶来无极县投靠苏咏霖的胜捷军,颇有争先恐后的架势。
因为来的人太多,眼看这就要超过胜捷军的数量需求,于是苏咏霖不得不增设了募兵要求。
身高多少,体态如何,是否有基础技能,武力方面的、算数方面的、文字方面的还有技术方面的基础技能掌握者优先录用。
会骑马会操船会游泳乃至于会做饭的都可以优先录用,剩下那些什么都不会的就拼身体拼身高。
其中失地流民优先录用,市井之徒则要排在最后。
募兵要观其行,听其言,但凡有流露不良心思的,通通斥退,坚决不纳入胜捷军团队之中。
胜捷军是绝对精锐,务必要收入最优质的兵员,以此让整个队伍更加精锐,而不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往里面收。
而越是如此,就越能吸引真正的人才前来投靠。
相比于之前数次扩军清一色的穷苦农民们的投靠,这一次,则多出了许多掌握各类技巧和基础文化水平的人前来投靠。
掌握冶铁技术的,掌握木工技术的,乃至于掌握火药制造技术的,还有一些拥有算术能力和文字处理能力的人,他们也纷纷前来投靠。
这些人的加入让苏咏霖非常高兴。
所以除了募集战斗兵员之外,苏咏霖还募集到了一大批可以充实后勤五大部门的专业人才,让紧缺的后勤人手得到了补充。
于是五大后勤部门的压力减少,变得稍微轻松一些了。军队人数的上涨,必然伴随着后勤部门的压力增加。
为了确保军队的后勤给养可以按时按量稳定供给,林景春负责的粮饷司需要派出最多的人手外出联络苏咏霖名义上管控的各州各县,和他们商议赋税粮饷的支出和运送数量。
林景春的工作就是打造一个临时的可以提供给胜捷军使用的供给网络。
当然,在眼下这个局势之下,苏咏霖需要什么东西,各地方豪强肯定愿意足量供给——反正他们能通过各种手段拿回来,绝对不亏。
至于兵刃、军用物资之类的,苏咏霖的战争缴获足够使用,各地武库也全都归了他,他从中得到了很多好东西。
胜捷军的军队编制也逐渐恢复,五大主力团在原有的架构之上不断增加编制,增加人数,目标是各军拥有一万人以上的兵力。
除此之外,苏咏霖还要把虎贲营扩充到五千人,把赤斧营扩充到一千人。
战争缴获的战马和精良重甲是最大的收获,尤其是重甲,只要还能用的,苏咏霖会安排专门人上油保养,力求延长其使用时间。
骑兵也因为缴获战马数量增加而正式进入一人双马时代,可以算是鸟枪换炮,今时不同往日了。
因为足够优秀的战地医疗体系,胜捷军的伤病员们固然不可避免有死亡,但是死亡率被极力压制在了最低的水平。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量伤愈归队的老兵回到建制之中,他们的归来将极快的恢复胜捷军应有的战斗力,用最快的速度把新兵们带上路子。
为了维持这一优良传统,苏咏霖也在整个河北搜寻聘请有名的医师进入军队里作为军医而存在,为胜捷军的士兵们提供各种医疗服务。
胜捷军的战地医疗队也被苏咏霖扩大规模编制,军医加上占地护理员,至少要增加到一千人的员额。
而这又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不要紧,为军队花钱,花再多也值得,这是苏咏霖一贯坚持的信念。
他的投入终将收到回报,他的支出必然会有盈利的时候。
比如之前的支出,就在这一次真定战役之中获得了巨额超量回报,数千人的战死换来了数十倍乃至接近百倍的收益。
这一波实在是赚大了。
所以为了更加巩固这种模式,苏咏霖在军队的思想教育之中加入了纪念战死士兵、为其竖碑这一环节。
他要进一步提高军队的荣誉感、归属感,让他们真正地感觉到胜捷军就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存在。
即将面对更加强大的敌人的胜捷军需要更大力度的强化,不仅是物理方面的,精神层面也需要更加强化,对士兵们的教育也要加强。
指导司的政工干部们在这段时间是最忙的,一个头两个大。
他们又要对新兵们使劲儿教育,对他们进行胜捷军的传统思想影响,让他们尽快产生蜕变,对人生和世界有新的认知。
然后又要去外面宣讲胜捷军的民族政策,把女真人塑造趁大家共同的敌人,契丹人奚人等其他各族都应该团结起来一起对抗女真人。
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儿,确实不容易。
不过他们虽然辛苦,却也做了最恰当的事情,让河北之地的人心快速稳定下来,并且归附了苏咏霖。
苏咏霖通过这一政策和约法三章的规矩,在极短的时间内弥合了各地区各阶层人们的不满和分歧,最大限度的整合了整个河北乃至于半个山东的力量,将他们置于自己的统一指挥之下。
混乱的河北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平静,风起云涌的起义局面变得井然有序,并不杂乱无章。
一个属于造反者的秩序被初步建立起来了。
这就使得苏咏霖可以集中精力建设部队,并且规划未来的战术战法,思考各种可能的局面。
还有就是他可以分出一部分精力在情报战线上,对南北两路情报部队的情报收获做进一步的整合,借此判断整个天下的局势。
胜捷军的情报部队七个行动组已经在事实上被分为南北两个部分。
北面这个部分是主力,归属苏隐领导,主要负责针对金国方面收集情报,破坏他们的讯息传递,打击金国政府的讯息传递系统,让他们得知更少的情报,犯更多的错误。
南面则是辅助,归属苏长生领导,主要负责针对南宋的情报收集和对秘密交易路线的保护,只有第二行动组这一个行动组负责。
以目前胜捷军的处境,对金国和宋国的情报收集已经够用,但是考虑到未来局面改变之后的情报需求,趁这个时候扩张情报组织的人数是有必要的。
起事以来,胆大心细的苏隐和苏长生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刺探到了很多重要的情报,并且大力破坏金帝国方面的通讯传输,使得金廷各官府之间不能顺畅传递讯息,常有谬误。
这种谬误往往是这些官员走向灭亡的重要原因,包括完颜阿邻在内,都吃过这方面的亏。
而眼下,苏隐依然在北方竭力打击金国各地方之间的通讯和中央到地方的通讯,专门蹲守重要的官道,发现来往骑士就图谋杀之,取得了很大的成果。
这在相当程度上阻碍了金廷中央得知河北战况,给苏咏霖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尽管双方距离只有五百里路,想要得知消息并不需要花多久,但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足够苏咏霖做很多事情。
比如招募一个营的士兵开始进行新兵集训。
苏咏霖对苏隐的要求很多,苏隐总是能很好地完成他的要求,所以苏咏霖就会把更多更重要的事情交给苏隐去做。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除了维持对金廷的情报打击之外,还要通过金廷控制区,前往比较遥远的西北路招讨司一带联络当地的契丹人。
目前跟随苏咏霖作战的一些地主武装之中就有一些契丹人存在,苏咏霖从中挑选一些机灵的,打算交给苏隐做一番培训之后,一起北上联络更多的契丹人。
苏隐接下了这个任命,并且积极的准备行动起来。
至于南方,把总部设在嘉兴的苏长生所部目前所能做的事情还比较有限。
因为南宋持有的保守态度,使得情报人员很难得知宋廷对于北方起义者的看法。
而且苏长生等人抵达南宋时间有限,并未建立起有效的情报网络,目前所能做的主要是维护秘密商路的安全。
倒是姚宏放时不时地询问北方战况,并且时不时地向他们提供一些重要或者不重要的关于临安朝廷的动向的消息。
根据苏长生的判断,随着苏咏霖势力的不断增强,姚宏放可能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想法,所以主动向他们递来了橄榄枝。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苏咏霖并不太在意。
在他看来,姚宏放一个私盐贩子,最多也就在经济层面给他一些帮助,难道还能在政治方面给他提供什么重要的讯息吗?
至于姚宏放若有若无的贴近的态度,在苏咏霖看来,可能是他备选的一条退路。
关乎家养级别私盐贩子的职业生涯,苏咏霖再清楚不过了,想要留一条后路给自己和家人,那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不妨接受他的善意,进一步考察他的资质。
能在南宋有一个稳定的长期的有一定社会人脉关系的合作者,对于苏咏霖未来的战略还是有很大帮助的。
于是苏咏霖授意苏长生把自己击溃金军两万骑兵并且占据河北、成为河北总管的事情告诉姚宏放,看看姚宏放作何感想。
接着,他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本来李腾锦挨了奔雷一肘就疼得眼冒金星,进了垃圾桶更是苦不堪言,那味儿浓的,当场李腾锦在垃圾桶里就吐上了……
“曹。谁特么这么没道德,竟然将大便往垃圾桶里扔!染了老子一脸!”
“林凡!敢如此羞辱于我,我要你不得好死!”李腾锦愤怒异常,想爬出去,但奈何胃部实在疼痛,动一下都难,只能默默忍受着。
一些刚好经过大学门口,见到这一幕的同学,一个个眼珠都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看着垃圾桶方向。
“我的老天爷!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刚才被人扔进垃圾桶的那人是李腾锦李大帅哥吧,那可是三星李家的人!什么人敢扔他啊!就不怕被报复吗?”
一干大学生面面相觑,看向奔雷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以及崇拜。
李腾锦在广播大可是没少沾花捻草,同学缘低得可怕。是一众男生内心讨伐的对象。
也是他们没有能力去教训李腾锦,否则李腾锦不知可以死多少次了。
现在有英雄出面教训李腾锦,多好的画面啊!一个个内心别提多高兴了。
“这人真是英雄!”
“垃圾已经被扔了,走吧,再不走这些大学生都拿我们当外星生物看了。”林凡笑着扫了一眼看戏的那些大学生,然后提脚率先走了。
宁萌萌和王小乐愣了愣,然后连忙跟了上去。
‘大表哥就是大表哥,真是牛批啊。上来二话不说就让我男神将李腾锦给扔进了垃圾桶!哈哈哈,笑死个人了,这下李腾锦可算是声名狼藉了。’王小乐内心直呼畅快。
你李腾锦只不过是三星李家旁系子弟罢了,大表哥要收拾你,就跟吐口水淹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姐夫,你的车呢?”往前走了好远,宁萌萌忽然问林凡。
林凡笑了笑,指了指路上往来行驶的出租车“它们不就是我的车吗?等我拦一辆。”
呃!
宁萌萌和王小乐集体无语,怎么说林凡也是赫赫有名的镇北大将军,竟然买不起一辆车?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了。
很快,林凡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几人上了车浩浩荡荡的朝豪伦国际中心行驶而去。
演唱会是在豪伦国际中心,体育馆内举行。
林凡他们赶到的时候,外围广场上可以称得上是人山人海,四方赶来的歌迷将广场堵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林凡和奔雷两个大男人在前面开道,就宁萌萌和王小乐的话,两人估计得被人挤成肉饼。
场面着实太过壮观!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加警察都有数百号人。
就这,场面尚且都控制不住。
验票,进入通行道。
林凡等人的票是头等票,有专门的贵宾通道。座位也是最好的,第一排。
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大半个小时的时间,林凡等人就坐后也没什么事,就在一起聊着天,慢慢等着。
同一时间,演员休息室。
一名身着白色休闲礼服的男子,正端坐在一张沙发上,男子外表俊美,身高八尺,典型的小鲜肉类型。
而在男子对面,则坐着一名女人,女人相貌精致,穿着一条白色的v领礼服,秀发高盘,肌肤细腻。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气质独特,性感迷人。
“凤仪姐,好久不见。你又变漂亮了,什么时候有空到我们大韩去坐坐,我一准让我爸给凤仪姐你举办一场举世瞩目的万人演唱会。”男子张口,露出一嘴白牙。
他便是李腾锦的堂哥,大韩三星李家的嫡系成员,也是exc的队长——李俊基。苏咏霖一边整合河北各方势力,一边扩军练兵备战,一边又对当前天下形势做各种判断,准备迎接下一阶段的各种挑战。
他此时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扩军备战上,准备迎接和完颜亮的决战,一鼓作气把金廷势力驱逐出汉地,一举扭转天下形势。
他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起义行动会那么快的达到预期目标,以至于金廷南下平叛的战略力量都被他消灭了,一场大胜之后,河北局势扭转。
山东与河北这两个重要的金廷战略支撑点被拿下,金廷在中原顿时被斩断一臂,大出血。
这一波大出血之后,金廷可以动员的战略力量也大大削减,苏咏霖获得的战略力量大大增加,将来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成功的概率会更高一些。
以此为目标,苏咏霖一路疾驰猛进。
但是他没有想到,因为身份地位和权势的增长,以及未来的巨大可能性,他本人的个人生活问题也成了一个了不得的大问题。
说来也是无奈。
他还在南宋的时候,祖父曾经为他定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个大家闺秀,当时才十三岁,据说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礼,双方约定亲事,等女方满十五岁就可以成婚。
说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礼,而且相貌也不错,但是苏咏霖也没见过她,对这个女子没有任何印象和感觉,不知道大家嘴里的知书达礼温柔贤淑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当时苏咏霖对包办婚姻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甚至觉得这样有人帮忙安排好还挺轻松的,省的自己费心思折腾来折腾去,麻烦得要死。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喜欢的女人,甚至觉得感情是他前进道路上的阻碍,恋爱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影响革命的进程。
有人帮忙把婚姻大事解决掉了,一步到位,轻松自在,也省的家里人唠唠叨叨,岂不美哉?
于是他欣然接受,坐等结婚。
但是还没等到亲事举办,女方就得病去世了。
据说是跟着父母回乡祭祖的路上染了风寒,回来以后一病不起,香消玉殒,接着女方的母亲也因为伤心过度而去世,喜事还没迎来,就成了丧事。
当时苏咏霖还挺惋惜的。
但是随后,苏咏霖也无暇为别人感到惋惜了。
没过多久,祖父去世,苏家“主少国疑”,也遭遇剧变。
在孙元起的挑拨下,祖父的两个得力助手准备把苏家的私盐份额瓜分一下,从苏家的变成自己的,让苏家成为弃子。
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失去家业的苏咏霖当然是任由他们搓扁搓圆,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苏家的人力财力物力和多年的人脉关系都会成为他们的。
然而苏咏霖通过渠道得知此事之后,果断决定掀桌子。
他迅速带着亲信们斩杀了这两个混蛋,一不做二不休,灭了这两家满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取家中实权,逼迫孙元起承认既定事实,震慑其余心怀不轨之徒,得以继续贩私盐的事业。
血淋淋的事业。
与此同时,他也走上了不会回头的革命道路,就此把自己的事情搁置下来了。
当时的确不成问题。
当时苏咏霖才十六岁,只是因为祖父去世才不得不提前取字成年,但是有点身份的家族男性一般都是二十岁结婚的,他不结婚没什么问题。
而且他家里也没有其他的长辈,没人催促安排,他乐的孑然一身,更方便走上不回头的革命之路,根本不想和儿女情长扯上关系。
然后就是现在了。
新的一年,苏咏霖长了一岁,已经二十一岁了。
因为政务繁忙军务缠身,他没有给自己大操大办过生日,亲近的几个部下聚在一起吃了顿简单的饭菜就算是过生日了。
然后就在生日会上,团队里年龄最大的郭敬顺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说苏咏霖都二十多了,还孑然一身没有家眷,没有儿子,这可不好,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结婚了?
苏咏霖当时正在大口大口地干饭,准备吃完饭继续忙军务,闻言顿时一愣,快速咀嚼的嘴巴都停下来了。
“结婚?”
“嗯,结婚,阿郎,你都二十一了,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而且这一回真是给我吓得不轻,你说苏家就你一根独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老郭头一脸苦涩地看着苏咏霖:“这话说起来不吉利,但是阿郎,你别怪我讲话直,我是真怕,咱们本来就是在造反,这朝不保夕的,谁也不敢说自己能活到最后,你说是不?”
这话说的的确实在,一群亲近的部下个个都不停地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苏咏霖把嘴里的食物嚼烂了咽下去,放下了碗筷,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件事情。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
朝不保夕的时代,谁敢说自己就能活到最后呢?
说起来,这个时代就算他们没有造反,就算出生在大户人家生活优渥,也难说能顺顺利利一辈子没病没灾的活下去。
医疗卫生条件很不发达的时代,人们其实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
这时候小孩子普遍在一定年龄之前都是没有名字的。
只有小名,没有大名,更没有表字。
原因其实很简单,也很残酷。
那就是家里人根本不敢确定这小孩子就能活到成年、能活到七老八十。
长到一定岁数之前,家里人是真的不敢确定他能活下来,所以小孩子只给小名,不给大名,不纳入族谱。
长到一定岁数,证明他的生命力,证明他能活下去,这才给大名,才给表字,才纳入族谱,当做家中一员,享有家族成年人员的正常权利。
疫病丛生瘟疫横行且无药可医的年代里,人真是朝不保夕,说没有就没有。
管你是平民还是皇帝,病毒跟你很熟吗?
古人说多子多福,从而拼命生育,其实也是因为这一点。
他们不敢保证孩子能活下来,为了延续香火,就得使劲儿生,生得多了,总有一个能活下来延续香火,拼的就是一个概率。
所以苏咏霖这根独苗在所有人眼里那是真的属于高危人群。
而且现在大家的身家性命还有未来福祉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他却成天晃来晃去不成家不留后代,这……
怎么看都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万一他哪天没了,大家想继续奋战都找不到可以作为首脑继续效忠的对象。
不生个五六七八个孩子,谁都不放心。
苏咏霖如此思考一阵,感觉部下们的担忧也的确是可以理解的,也的确是个问题,还是个挺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势力越来越大,跟随的人越来越多,需要他来保障自身利益的人也越来越多,所以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结婚生子对于苏咏霖来说都是一个重要的任务。
他结婚生子了,就说明他对这场造反行动有了恒心,会一直坚持下去,也是一个重要的政治表态。
一个单身没有家庭和孩子的男人在这个时代是很难得到社会的广泛认同的。
不管是上级,还是下级,都很难认同一个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龄却还不结婚生子的男人。
不仅如此,苏咏霖很快便意识到在当前这个军事形势之下,宣布结婚的想法,更多的是一种对追随者们的试探。
一番思考之后,苏咏霖缓缓点头。
“我倒也不是不愿意结婚生子,只是之前太忙,只想着活下来,没有时间去想这些,而眼下虽然有意,但是没有击败金主大军之前,真的有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吗?”
辛弃疾站了出来表态。
“若苏帅真的已经击溃了金主大军,足以问鼎中原,那么到那个时候愿意把女儿嫁给苏帅的人家,比起此时此刻就愿意把女儿嫁给苏帅的人家,到底哪个才是好人家呢?”
辛弃疾这话说的相当有水平,苏海生和韩景珪大力称赞。
“不愧是读书人,就是会说话。”
“有见地!一针见血!阿郎,幼安说的对啊,这个时候嫁女儿的人家,和那个时候嫁女儿的人家,能比吗?”
苏海生和韩景珪支持辛弃疾的看法,接着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称赞辛弃疾,说辛弃疾会说话,看问题非常准确。
苏咏霖赞许的看了看辛弃疾。
“幼安说的有道理,不过说起来,我的婚事应该也不仅仅只是我个人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看待的呢?什么样的人家比较适合我?”苏咏霖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婚事拿出来交给大家商议,这种表态让大家很高兴。
在座的都是跟着苏咏霖闯过生死关的,彼此的感情也不是说着玩玩的,所以大家也不含糊,七嘴八舌的开始商量。
什么长得要漂亮,身段要好。
什么屁股要大,好生养。
什么性格要温柔贤淑,要知书达礼。
什么要懂得照顾人,会帮丈夫打理内务什么的。
争论十分激烈,场面一度非常火爆。
苏海生和韩景珪就身材问题进行激烈争论。
“什么漂亮身段,干瘦干瘦的能生养吗?”
“你那屁股大不就等于要壮实吗?咱们村里那壮实的婆娘跟头牛一样,家里男人根本说不上话,还经常被打,全村人都笑话他!”
“那又怎么样?身子壮实才能生养!瘦瘦的婆娘一看就气虚体弱,生得出孩子吗?”
“你满脑子就是生养是不是?就没点别的?”
“结婚不就是为了生养?还有什么别的?不能生养,什么都是虚的!能下蛋的鸡才是好鸡!”
“什么鸡不鸡的,你把人当鸡?有你这样说话的?我呸!”
两人吵得很激烈。
另一边,魏克先与伤愈归队的苏勇也就大家闺秀好还是会照顾人好进行激烈争论。
“还是要会照顾人,能打理内务,阿郎政务繁忙军务缠身,根本没有时间管其他的事情,现在都是亲兵帮着打理,成了亲以后,家里人要是没有亲兵能干,成亲干什么?”
“女人哪能用来跟男人比?那些个亲兵个个膀大腰圆,浑身力气,干活儿当然麻利,女人最关键的是温柔贤淑,能让阿郎放松,休息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可以交给仆人去做啊。”
“你就不懂了,家里女主人要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家闺秀,日子难过啊!”
“所以说招募几个能干的仆人啊,阿郎的夫人哪能天天事必躬亲,就跟地里婆娘一样?再说了你成过亲吗?”
“我没成过亲还没见过人成亲啊?你以为我不懂是不是?”
“你就是不懂,别不懂装懂了行不行?”
这两人吵得也很激烈。
相比于这四人的争吵,张越景和辛弃疾之间的讨论就更显冷静,更加深入核心。
但是双方的意见依然相左。
“苏帅未来是要更上一层楼的,正妻的身份不能配不上苏帅的身份,我以为还是要选择名门之女,家学渊源,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或是山东人,或是河北人。”
张越景则不以为然。
“话虽如此,但是未必要和那些所谓名门结为夫妻,幼安,不是所有名门之后都如同你一样,愿意追随阿郎血战金贼,他们大部分心向金贼,怕是根本不愿意和咱们扯上关系。”
辛弃疾一愣,随即低下头,觉得无言以对。
如何不是如此呢?
整个胜捷军,包括整个光复军大起义,都是地方上的地主豪强和农民作为主力,根本没有几个文化人参加。
原先金国的官僚的确有一些投靠了光复军,但是也有很多逃跑,或者干脆战死,投靠光复军的也是纯粹的墙头草,内心未必认同光复军,随时可能复叛。
而他读书求学时所结识的那些书香门第之人,并没有任何一人选择投靠光复军。
光复军对他们也是相当冷淡,并不主动接触。
双方维持了一个很诡异的平衡。
掌握高等学识的、以后可以参加科举进入朝廷影响国家动向的读书人家庭几乎没有投靠光复军的,全都在当鸵鸟。
苏咏霖招募来的“文化人”们其实大部分都是些在战火中失去生计的小书吏、账房、破产小掌柜之类的。
他们都是小市民,甚至可以说是无产者,处境不比那些农民好到什么地方。
辛弃疾对此心知肚明。
按照辛弃疾所学习的苏咏霖的理论知识当中所描述的,这是因为光复军大起义目前其实只是被统治阶级的最底层、也就是地主豪强接纳,并未得到更进一步的广泛接纳。
地主豪强们普遍只能对自己的家乡有影响力,在县一级别的地区之中称王称霸,影响力有限。
而更进一步对州府乃至于路一级别的行政区拥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们对光复军大起义则相当冷淡、戒备、敌视。
知识分子们普遍不觉得光复军能持续多久,他们还是念着金廷,念着科举,觉得只要金廷大军主力南下,光复军就会完蛋。
光复军现在虽然声势很大,但是必然不能长久,与其相信光复军、投靠光复军,还不如等着南宋北伐的时候直接投靠南宋得了。
总而言之就是不信任。
苏咏霖击溃金军铁骑之后威名赫赫,但是这在知识分子眼中只是打开局面的第一步。
这些眼界开阔思虑周全的人和那些土豪乡绅是完全不一样的,双方掌握的讯息并不对等。
所以他们和光复军之间维持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你不折腾我,我不折腾你。
他们不想帮光复军办事,但是同时也不敢得罪光复军,怕被杀,而光复军也顾忌他们的影响力,本身也希望得到他们的效力,所以并不侵犯他们的利益。
这种状态广泛存在于山东、河北。
苏咏霖在他的手稿中判断了起义成功的三个步骤和最大的预兆。
第一个步骤是成功发动底层农民、流民、贱民。
第二个步骤是成功发动地主乡绅等下层统治阶级。
第三个步骤是得到知识分子的广泛信赖和投靠。
其中第三个步骤也就是起义成功的预兆。
知识分子永远是最会待价而沽的,也是最懂得谋身的,其中很多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黄河心不死,一旦他们成群结队的倒戈了,那就说明王朝气数已尽。
反之,那就说明一切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也就是说当前阶段苏咏霖做为光复军两大首脑之一,在知识分子眼里,可能依然是个贼,只是一个比较犀利比较能打的贼。
他们打不过,但是心里不服,更不可能让家中女儿和一个贼结婚,把整个家族的格调降低了。
除非这个贼跳跃了龙门,成为真龙天子,那么他们才会追着赶着冲上来抱住真龙天子的大腿献媚,并且送女儿。
在此之前,想都别想。
他们为什么有这样的底气呢?
因为只有他们读书识字,只有他们会统治,能治理地方,其他老百姓办不到。
所以他们是奇货可居,不管统治者怎么变换,他们不会变。
城头再怎么变换大王旗,鹅城还是那个鹅城,不会变。
辛弃疾当时看到这一段落的时候,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觉得苏咏霖真是把这群读书人看透了。
越看苏咏霖的手稿,再把这些内容结合实际来看,辛弃疾就会发现两者惊人的相似,苏咏霖似乎早就看穿了一切。
“唉……”
辛弃疾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了苏咏霖,见到苏咏霖也看着他。
“苏帅,我……”
“幼安,你就是我所描述的那种另类,和我一样的,不属于我们这个身份的绝大多数人的那种另类。”
辛弃疾有些意外,没想到苏咏霖似乎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
“苏帅,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你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是官,而我是贼,官和贼怎么能走上一条路呢?”
苏咏霖笑了笑,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如你一般的人,还是太少了,而和你相反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多数。”
辛弃疾低下头,默然无语。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苏咏霖在之后的道路上会做出很多很多更加让他惊讶的事情。
而这些事情,那群知识分子一定不会很高兴。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投效于他真的是一件错事。
就苏咏霖的勇敢,决心,智慧,他一定可以成大事,金国真的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当他问鼎中原之时,那些知识分子们会不会后悔没有搭上第一波快车呢?
尤其是当他要做出那种事情的时候,没有先期投靠他的勤奋算在里面,当他决定要动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的。
而且说真的,辛弃疾是真的有点赞同苏咏霖的思想,以及他想要做到的事情了。
经历了那么多,见识了那么多,苏咏霖想要做到的事情和他的梦想又是何等伟大、何等高尚?
这要是真的办成了,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辛弃疾的大脑里忍不住的勾勒出了那种美好的画面。辛弃疾偃旗息鼓,不再提和高门大户联姻的事情。
而其他人还在就好生养、会经营家业等等的事情进行激烈的意见交换,甚至脾气不好的还打算通过肌肉较量来决定苏咏霖的娶妻路线。
苏咏霖很快就叫停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
“我的婚事不是小事,我会谨慎思考,但是最重要的肯定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身段好屁股大之类的,你们一个个的也不比我小,年龄比我大的也多的是,是时候也可以考虑一下成婚的事情了。”
苏咏霖这样一说,这群光棍们才意识到他们其实也是适婚年龄的大好青年。
只不过如果不是苏咏霖帮着他们改变了命运,让他们有了地位,他们根本也活不到结婚的年纪。
而现在不同了。
他们也有了可以选择结婚对象并且结婚的资格了。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不约而同的做了一个决定——苏咏霖不结婚,他们就不结婚,绝对不能在苏咏霖之前结婚。
苏咏霖对此有些感动,也更加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责任沉重。
不过在他看来,就当下这个阶段,他虽然声名赫赫权势庞大,但是在婚恋市场上,他还真不是那个最抢手的。
甚至随随便便一个地主豪强都可能比他更加抢手。
他看起来强大,但是一旦战败,势力就会烟消云散。
除非他真的击败了完颜亮,推翻了金帝国,那么一切自然完全不同。
而在目前这个状态下,其实一切都是非常尴尬的。
苏咏霖也明白这个时候形势严峻,但是郭敬顺既然提起,他就真的打算去做了。
说到底,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会赢,所以这个时候能做出决定以身家性命相托付的人,一定是孤注一掷死心塌地的。
这才是他需要的朋友。
他只要往外放出风声,差不多就能看到目前光复军真实的政治状态到底是如何的了。
于是苏咏霖就往外放出风声,说一直单身没有婚约的苏咏霖正在考虑结婚的事情。
这个消息放出去之后,不出苏咏霖所料,反响其实远没有苏海生他们所预料的那么疯狂,甚至可以说有点平常。
地主豪强们纷纷意识到,这应该是苏咏霖的一次试探。
一次什么人可以进一步接纳、信任,什么人只是普通盟友、并不值得信赖的试探。
跟随苏咏霖造反作乱、趁机攫取利益,本质上可以看作一种投资或者是投机行为。
事成则一拥而上,事败则如潮水般退去。
按照过去的经验,统治者一般不会赶尽杀绝。
尤其是叛乱规模如此之大,几乎家家户户都参与了的,统治者在平定叛乱以后也会元气大伤,一般只会除掉首恶杀鸡儆猴,而不会追究跟随的大部分人。
这大部分人往往都被认为是遭到裹挟,只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并且逃回家,躲过军队的杀戮,一般就能在战后恢复良民的身份。
而且统治者一般也没有时间和人力物力挨家挨户的调查考证一户人家在造反的时候做了什么,只能精准的除掉首恶和领导者。
所以并不是说只要参加了光复军大起义就一定会全部死光光,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和光复军绑定的很深,真的属于“裹挟”的范畴。
他们只是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得到优待,回馈以经济和军事上的支持,这种关系是有时限的,并不是固定而长久的。
而这个时候苏咏霖放出了自己要结婚的风声,意义其实非常明确。
他无非是想扩大铁杆支持者的数量和力量,为对抗金国创造更多的筹码。
当前状态下,苏咏霖并没有多少铁杆支持者。
支持者和铁杆支持者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一旦与之结亲,整个家族身份就直接转化为铁杆支持者,一旦金兵主力南下并且打败了苏咏霖,那么这些本地的铁杆支持者一定会被金廷连根拔起,毫不留情。
所以现在问题的核心就在于苏咏霖到底能不能打败金军主力,就像一条鲤鱼一样一跃而起,越过龙门直接变成真龙。
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说他可以吧,金国强大的印象并不会因为一支骑兵被击败而被彻底扭转,因为金国还有主力军队没有动用。
说他不可以吧,他又的确手握河北军事力量,扭转乾坤绝对不是不可能。
很多有待字闺中女儿的大户人家就为此感到非常矛盾。
一边矛盾着,他们也在埋怨着苏咏霖为什么要挑这么个时候结婚,简直是把婚姻大事当成政治筹码来用,把自己都给利用起来了。
我算计我自己可还行。
面对这样的狼灭,他们也觉得自己是初次见到,没有应对的经验。
可以说这是一场巨大的赌局,赌注就是苏咏霖本人的前途,如果他成了真龙,血赚一生一世,直接翻身当主人,如果他成了死鱼,举家为他殉葬,啥都不用说了。
纠结啊,郁闷啊,胆怯啊,难以作出决定啊!
苏咏霖放出结婚风声的同时,和苏咏霖有关联的各方势力也各有各的打算与准备。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赵开山了。
赵开山拿下大名府之后,迫不及待的宣扬自己的武功,结果遭到冷遇,心中愈发不满。
于是他在大名府大规模演武,宣布进一步征召兵员扩充军力,准备以更多的军队向西征伐,以显示自己武德充沛。
但是依然没有掀起什么浪花。
别说外人,连自己人往日都在议论苏咏霖在河北又做了什么事情,又攻克了什么地方,如何如何的威慑金主之类的,根本没什么人在意他。
这让赵开山更加恼火,但是他又慑于苏咏霖军队之精锐,不敢肆意妄为。
本来他还觉得自己能和苏咏霖一较高下的,但是这一回苏咏霖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让他怕了苏咏霖,不敢与之正面对抗。
于是他的心情越发苦闷,便找来赵作良,希望他可以帮自己排忧解难。
赵作良就很郁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排忧解难呢?
无非是扩充军队,向西发展,进一步扩充势力,让自己人对自己充满信心之类的。
难道你还要北上和苏咏霖争锋吗?
北上的胆子他当然是没有的,但是苏咏霖的存在让他如鲠在喉,总觉得会被苏咏霖夺位,心中不安,十分苦恼。
赵作良十分无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赵开山沟通,只觉得赵开山是猪油蒙了心,已经不能正常思考问题了。
“开山,你可想好了,你的心思苏咏霖和孙子义可都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在东平府、益都府都留下了军队,这就是在防着你,有了准备了,你可别以为他们都是傻子。”
提及军事,赵开山就很不爽。
“他们果然心思不良,对我如此提防,完全是有异心的表现!”
“所以呢?”
赵作良看着赵开山。
赵开山默然无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赵开山让赵作良离开,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赵作良点点头,离开了赵开山的房间,把空间留给赵开山。
离开赵开山府邸的路上,赵作良碰到了赵玉成。
“叔公!”
赵玉成恭敬地打招呼。
“嗯。”
赵作良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忽然间看到赵玉成年轻风采,又想起赵玉成和苏咏霖关系不错,多有书信往来,心中便多了一些想法。
“玉成啊,你最近……还有和苏雨亭书信往来吗?”
“有啊,怎么没有?”
赵玉成呵呵笑道:“雨亭叔就算在行军征战的时候也不忘给我写信,督促我读书学习,了解兵务,并且激励我努力向上,这次雨亭叔大战获胜,我还写了信恭祝他。”
赵作良想了想,便开口问道:“你们关系很好?”
赵玉成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自然,我和雨亭叔关系很好,我经常会向他请教一些问题,雨亭叔也会认真的回复我,有些时候我也会觉得很奇怪,明明雨亭叔只比我大两岁,但是却像是我的长辈。”
赵玉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了出来。
赵作良的心里顿时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哦,这样啊,那……”
“嗯?”
“没什么,多和苏雨亭书信往来吧,这个关系可以维持下去的,苏雨亭是个很值得你学习的人。”
“那是自然!”
赵玉成举起了拳头:“有朝一日,我也要和雨亭叔一样,就算面对金贼千军万马,也绝对不会认输!还要拼死一战,打败他们!”
“好……好!”
赵作良勉强地笑了笑,随后缓缓离开了赵开山的府邸。
真是奇怪。
老子如此忌惮苏咏霖,儿子却把苏咏霖当成偶像和心灵之友,你们这对父子,当真不会出问题吗?
赵作良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是为他们的未来感到担忧。
但是很快,赵作良就没有心思顾及赵开山和赵玉成父子两人了。
因为他自己出事了。
被赵开山派去反腐的赵开河直接提溜了一个贪污抚恤金和战争赏金的贪污犯回来。
而这个贪污犯,就是赵作良的长子,赵秀业。赵作良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赵开河威风凛凛地拎了回来,跪在赵开山面前瑟瑟发抖。
他一时半会儿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赵开河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儿子拎过来呢?
“秀业……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秀业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开河一脸得意地看着赵作良。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一清二楚的事情吗?贪污抚恤金和战争赏金的,就是您的长子,赵秀业!人证物证具在,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赵作良顿时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被打傻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
赵作良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是事实就是赵秀业面对这些指控,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开河紧接着出示了赵秀业的秘密账册,还有一些人证,直接把证据锁链补齐了。
铁证如山。
是真的。
赵秀业仗着赵作良的身份,通过各种各种手段从抚恤金和战争赏金之中大肆攫取本不该属于他的钱财。
负责官员和地方官员慑于他的身份,不敢与之对抗,只能老老实实的把钱给他。
然后他得到钱之后就去还赌债,然后接着赌,大手大脚的花钱,花天酒地,过着极为奢靡的生活。
人家的卖命钱就这样给赵秀业贪走了。
当然,赵秀业之外,也有不少人对这笔钱动手,但是赵秀业下手最狠,心最黑,还是赵家自己人,就被抓了典型。
所以赵作良现在的处境就非常不妙。
反腐行动是他倡导的,反腐官员也是他推荐的,最后反腐的最大收获就是他的儿子。
这就很尴尬。
不仅赵作良很尴尬,赵开山也是真的很尴尬。
反腐翻到自己家人头上来了,这大水冲了龙王庙,真的很让他无语。
“叔叔,这是怎么回事啊?”
赵开山强忍不悦看着赵作良,希望得到一个有意义的答案。
但是赵作良并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他所能做的只有长叹一声,然后向赵开山请罪。
“领帅,在下教子无方,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实在是无颜面见家乡父老,唯有请辞,辞去一身职务,方能告慰家乡父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这……叔叔,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赵开山倒是不希望赵作良请辞,因为赵作良的存在对他而言还是很有意义的,没了赵作良,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可以跟谁商议。
虽然他的确不怎么听赵作良的。
可是现在赵作良要请辞,这情况就不一样了。
然而赵开山不愿意,赵开河倒是愿意的很,那么好的一个可以扳倒赵作良的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于是赵开河向赵开山进言。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而且贪墨罪犯是叔叔长子这件事情也流传的很广,影响很坏,如果不严加惩治,恐怕不能服众,也会让兄长定下的规矩失去威慑之效能。
如果自家人犯错而不能惩治,却要外人遵守,那么这样的事情必然不能得到认同,世人会认为兄长只是在开玩笑,类似的事情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无法制止。”
赵开河装作一副公正严明的模样向赵开山进言。
赵开山左思右想,觉得的确如此,如果不能对这件事情严肃处理,他的威望就更要动摇了。
于是他颇有些不开心地看着赵开河。
“知道秀业有问题,你就不知道帮着隐瞒一二吗?我让你找替罪羊,没让你从咱们赵氏自己家里找替罪羊,你就不能找外人吗?嗯?叔叔是我家长者,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低调处理?
现在倒好,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赵氏子带头不遵守命令,带头贪墨,这坏的还是我赵氏名望,让我赵氏处境更加尴尬,这好吗?你真是完全不懂!”
赵开河没想到这也能被骂,于是心中颇为不爽,默不作声。
事已至此,赵开山也没有办法,只能把下令把赵秀业治罪下狱,没收赃款,同时允许了赵作良的引咎辞职。
赵作良表示自己会回到老家,从此不过问光复军的任何事务,也不会就赵氏家族的任何事情发表任何看法,彻底交出手中权力,回归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以此为整个事件背锅。
没办法,撞在枪口上这种事情真要是碰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就算不会死,也要脱层皮,把掌握的权力全部交出来,以此服众,不然怎么也说不过去。
赵作良献祭自己,解决了这件事情,平息了众怒和军队里的各种流言蜚语。
解决了这件事情的同时,赵开山也对那些不识好歹的开赌场的家伙们充满怒火。
他思考一阵,决定暗中吩咐身边亲信回到沂州,小心行事,把那些想钱想昏了脑袋的混账东西灭门了事。
至于场景,直接模拟火灾现场就可以了。
干干净净,满门灭绝,一个都不要留。
赵家的钱,那么好拿吗?
赵家的名声,那么好败坏吗?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应该很清楚!
是不是我太好说话了,所以你们都忘了老子手上握着几十万大军?
赵氏族人输了钱,还要还吗?
赵开山的心中满是杀戮的欲望。
本来他就很不爽,正好借此机会出口恶气,缓解一下心中积蓄已久的怨恨。
当然,赵开河处心积虑的想要扳倒赵作良,最后也没能成就他自己。
赵开山对他更加不满意了,更不让他重新掌兵,连山东监察使都不让他做,把他发配到密州某地做县令去了。
“你根本不懂我的意思,怎么能让你继续在我身边办事?去密州吧!”
赵开山头也不抬的驱逐了赵开河。
赵开河目瞪口呆,最终心灰意冷,灰溜溜的离开了军队,往密州上任去了。
赵作良的职位被赵玉成接替。
是的,赵开山还是不能让儿子真的就此做他的亲卫队长,还是决定把儿子放出去做带兵将领,踏白军统制官属于赵玉成。
这件事情对于整个局势来说,似乎是毫无影响的,但是对于赵开山本人来说,影响还是很大的。
至少赵作良不在了,有很多事情他就只能靠自己去谋划了,赵作良虽然算不上军师,多多少少还是能给他一些建议的。
现在,没了。
赵开山不得不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整个光复军的未来做一个单独的规划。
这无疑是一场噩梦。
赵开山做着噩梦,赵作良当然也很不好过。
失去权势的味道他是第一次品尝,之前无论怎么样,他都是赵家家主身边的第一参谋,很重要的存在,在赵家内部外部都有很高的地位。
而这一回,因为赵秀业这个混账儿子,他不仅失去了光复军的职位,也失去了赵家内部的职权,彻底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赵家老叟。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当他回到家中发现只有妻子和二儿子、小女儿三个人来迎接他的时候,他就更觉得不好受了。
“秀业的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妻子更加在意她所疼爱的长子,一见赵作良先问儿子,这让赵作良更不高兴了。
一路上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我怎么做?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我让他读书,你说读书太累了可以缓一缓,我让他习武,你说习武太累了可以缓一缓!
到现在,快三十岁的人,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赌钱赌到输了几十万!还敢贪污军费!别说开山了,我都想杀了他的头!都是你如此溺爱他,才让他有了今日!”赵作良的话说的非常重,完全不留情面,劈头盖脸一顿怒斥。
说完,也不顾被吓得眼泪直往下掉的妻子,哼了一声甩开袖子就走了。
二儿子赵立业素来懦弱,没什么主见,看着暴怒的父亲和流泪的母亲,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
倒是小女儿、十六岁的赵惜蕊一脸焦急,推了推赵立业,开口道:“二兄,你把娘扶回去吧,爹爹那边我去看看。”
“哦!”
赵立业六神无主间,听到妹妹这样说,连连点头,扶着哭泣的母亲一路往回走。
赵惜蕊目送母亲一路往回走,自己则一路小跑,追着赵作良的脚步去了。
赵惜蕊知道,父亲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去花园的小亭子里坐坐,所以她就直冲着小亭子去,果然在小亭子里见到了坐在石凳子上生闷气的赵作良。
赵惜蕊没说话,走进了亭子,默默地坐在了赵作良身边。
赵作良生气,不看赵惜蕊,把头转向一边。
“你怎么来了?不去安慰你娘?你娘哭的很厉害吧?”
“爹爹没错,错的是娘,所以我不去安慰娘。”
赵作良心里一松,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向了赵惜蕊。
这是他和妻子的第三个孩子。
连着得了两个儿子之后,他感慨于妻子对儿子的溺爱过甚,以至于忽略了自己,又觉得儿子顽皮,不甚贴心,几乎感觉不到那种为人父的喜悦。
看着其他族人的女儿贴心可爱,他便想着要个女儿。
多方努力之下,终于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得了一个女儿,他非常高兴,平素也比较疼爱赵惜蕊,当然,赵惜蕊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非常可爱活泼,对他也相当贴心。
于是在赵惜蕊小的时候,赵作良还亲自教她读书认字,传授一些基础的学识给赵惜蕊。
赵惜蕊比较聪明,脑袋很好用,记忆力很强,后来赵作良忙于家业,她便自己读书习字,倒也算是有了不错的学识。
赵作良闲暇时与赵惜蕊聊天,两人都可以引经据典,聊的有来有往,使得赵作良屡屡惊讶于赵惜蕊的记忆力。
赵作良在办理家务时偶尔也会把赵惜蕊带在身边,传授她一些算术、统计方面的学识,赵惜蕊学得很快,甚至可以帮着赵作良分担一些家业上的事情。
于是赵作良曾感叹赵惜蕊若是男儿身,一定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比如考科举做个官之类的,就算做不了高官,做个办事干吏也是可以的,至少有地位有事业,不会沦落平凡。
可惜赵惜蕊是个女孩子。
这也常常让赵作良觉得非常可惜。
此时此刻,偏偏是这个女儿能支持赵作良,这让赵作良有些感动。
“你觉得爹爹没错?”
“当然了,兄长不体恤嫂嫂,就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任谁也会看不惯,可是母亲一味偏袒,让兄长觉得有人可以依靠,愈发肆无忌惮,我都看不过去。”
赵惜蕊握住了赵作良的手,温声道:“这又怎么是爹爹的错呢?明明是爹爹被兄长连累了,兄长自己肆意妄为该受惩罚,却让爹爹也受到连累。”
赵作良鼻头一酸,差点没在女儿面前掉眼泪,赶快转过头去稳定了一下情绪,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十分感慨地看着赵惜蕊。
“惜蕊,只有你这样对爹爹说,在其它人眼里,爹爹怕是一个教子无方、不值得同情的无能之人,多少人都在看爹爹的笑话呢。”
“这件事情不是爹爹的错。”
赵惜蕊双手握着赵作良的手,把头靠在了赵作良的肩膀上:“但是爹爹没有对兄长严加管束,以至于兄长走到今天这一步,这就是爹爹的错了。”
赵作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说了半天,爹爹还是有错?”
“爹爹知道兄长有错,但是不严加惩处,也不严加管束,严厉要求,被娘一说,就叹息离去,眼睁睁看着兄长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难道不是爹爹的错?”
赵惜蕊用劲在赵作良的手背上掐了一下。
“哎哟……”
赵作良吃痛,随后无奈地苦笑道:“爹爹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忙里忙外,实在没有时间管束他啊。”
“真的吗?”
赵惜蕊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赵作良:“真的就一点点时间都拿不出来,不能认真管束兄长吗?”
赵作良被看得有些心虚,不自然的转过头去。
“这个就别说了吧,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接下来我还要费点心思把你兄长捞出来,这混账东西不省心,我却也不能看着他在监狱里……”
赵惜蕊撇了撇嘴,把手甩开,不说话了。
赵作良看着女儿不高兴了,叹了口气。
“是爹爹的错了,爹爹很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但是又没什么耐心,你兄长顽劣,爹爹教他一两次他不听,加上你母亲在一旁给他撑腰,爹爹烦不胜烦,干脆撒手不管,也乐得轻松自在。
本来以为他最多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一辈子便也就过去了,谁曾想到他越发贪婪,越发胆大,居然敢把手伸到公款上,以至于酿成如此结局,爹爹悔之晚矣啊。”
赵惜蕊这才重新握住了赵作良的手,小脑袋又贴了上去。
“知道错了就好,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可是圣人教诲,父亲教过我的。”
“呵呵呵呵呵,你啊,真是爹爹的心头肉啊。”
赵作良郁闷和不快的情绪被女儿很好地疏导了:“你若是个男孩子,爹爹也不知道该多省心,多高兴,你若是男孩子,一定比玉成更优秀,能办更多的事情。”
赵惜蕊想到了赵玉成,忍不住笑了出来。
“玉成兄长呆呆傻傻的,除了一股子蛮劲儿之外,还有什么?”
赵作良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呆呆傻傻的,但是啊,现在玉成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整个人满是朝气,有了目标,颇有点百折不挠的感觉了,之前虽然打了败仗,但是毫不气馁,这段时间也立下了几个小战功,学了不少东西的样子,领兵作战有了几分模样。”
“玉成兄长还能如此?”
赵惜蕊有些好奇:“造反就能如此改变一个人?”
赵作良不置可否的叹息道:“造反当然可以改变一个人,但是咱们造反至今为止也不到一年,玉成能发生如此大的改变,怕主要还是苏雨亭的原因啊。”
“苏雨亭?”
赵惜蕊眼睛一亮:“就是那个打败金贼两万骑兵的很厉害的骠骑将军苏雨亭?”
“你都知道了?”
赵作良有点意外:“消息传得那么快?”
“嗯,不只是我,很多人家都知道了,大家都在谈论雨亭将军到底有多厉害,多神勇,把金贼的两万骑兵都给打败了,还是正面打败的,大家都说这是岳将军转世重生了。”
赵惜蕊笑着说道:“爹爹,那个雨亭将军真的只有二十岁吗?二十岁的人,竟然能有如此成就?莫不是霍骠骑转世重生?”
“的确,他……今年应该二十一了,去年打败金贼的时候的确是二十岁,这一点不假。”
赵作良点了点头:“据我所知,南国并没有什么官办的武学,他家里也没有什么将帅人物,祖父当过官,当年还给岳家军做过运送粮秣的事情,也仅此而已了。
所以他应该不是通过家传学会打仗本领的,只能说此人天纵之才,堪比霍去病,天生就会打仗,还能打很厉害的仗,没道理可讲,所以现在把骠骑将军这个名号给他,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得到了父亲的正面证实,赵惜蕊也没有了怀疑,只剩下感慨。
“那么厉害啊。”
“的确啊,让人无法反驳的厉害。”
赵作良摇了摇头:“还不止如此,他整合了整个河北的光复军,加上半个山东,整个河北和半个山东的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现在不客气的说,他的势力比咱们赵氏的实力还要强,军队也更加精锐,追随他的人也非常多,隐隐有反客为主之势。”
“反客为主?”
赵惜蕊一脸惊讶:“他已经比咱们赵氏本家还要厉害了?这才多久?”
“便是如此了,否则开山也不会如此忌惮他。”
赵作良叹了口气:“此人过于能干,过于能打,屡屡让人出乎意料,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能化险为夷,顺利解决。
整个起事以来,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和金贼正面抗衡而不落败的人,加上这一次的大胜,他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他会和咱们为敌吗?”
赵惜蕊这个问题倒是让赵作良有点意外。
“你担心这个?”
“我是赵家女儿,当然担心这个了。”
“这倒是少见,你的想法怎么和你开山叔一样?其他人都是仰慕他仰慕的紧,比如玉成,简直把他当做神明一样崇敬他。”
“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要是他与赵家为敌,难道女儿可以回避此事吗?乱世之中,女子的结局如何,可全赖家族和男人,这是女儿无能为力的事情。”
赵惜蕊眨眨眼睛,用天真的面容和语气说出如此不天真的话语。
不天真的有点过于现实了,就像是一瞬间把人从美好的幻梦之中带回了残酷的现实当中一样,顿时让赵作良意识到他和女儿以及整个赵氏的真实处境。
赵作良顿时有点难过。
“你若是个男儿就好了,可惜……罢了,也无所谓了,苏咏霖此人虽然强势,但是颇为顾全大局,倒是开山有点不顾大局的感觉,似乎是把苏咏霖当做敌人看待。
但是就我看来,苏咏霖并不会把赵氏当做敌人,他是真心实意要反金的,这一点,虽然爹爹不喜欢他,却也不会不承认,否则他也不会千方百计从南国来到北国,随我们一起造反。”
“那倒也是。”
赵惜蕊点了点头:“那爹爹觉得,他可以成大事吗?他真的能打败金贼,真的可以驱逐胡虏光复中华吗?”
“那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情如何是爹爹能预测的呢?他的未来,光复军的未来,赵氏的未来,谁又能说得清呢?”
赵作良把目光转向了北方:“爹爹只是希望光复军最终可以成功,这样的话,咱们赵氏也可以得到保全,你也可以得到保全。”
赵惜蕊听了这话,默然无语,只是握紧了赵作良的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女子在这个世道上是多么的无力,多么的无奈,尽管看得清某些事情,却无能为力,这种失落的感觉曾经让赵惜蕊感觉自己学那么多东西是毫无意义的。
做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大家闺秀,学学女红,学学家务,没心没肺的,说不定会更开心一点。
总好过在深闺中忧虑,却什么也办不到。
感受到女儿担忧的情绪,赵作良心生歉疚,却一样的无能为力。
作为男人,只是有了改变一些事情的先决条件,但是更多的条件一样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比女人更加绝望。
接下来数日,赵作良都在为营救长子而四处奔走。
赵开山那边虽然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事已至此,他需要赵秀业多蹲一段时间的牢狱,以此挽回赵氏的名望,证明赵开山的公正严明。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当然要把赵秀业和赵作良身上最后一点点的利用价值都给榨取干净,让赵开山本人的利益最大化。
所以赵开山没答应赵作良的请求。
赵作良对此无可奈何。
妻子日日啼哭,让赵作良烦不胜烦,对妻子的不理解感到厌恶和生气的同时,也对赵开河感到十分的恼火,并且对赵开山的假正经感到些许的不满。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赵作良明显感受到了自己在宗族内部成为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过往他的身份地位还是很高的,代替赵开山掌握族权和辅佐赵开山管理宗族的时候,他是很有威望的,一言一行都能让赵氏族人瞩目。
但是这一次不仅回来没有人迎接,参加各种族内活动的时候,家中人们也把他当做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对他毫不尊重。
过往那种殷勤是不复存在了。
他想拜托族中一些人出面和赵开山那边说说情,尽可能早一点地把赵秀业放出来,但是无人答应,或者用阴阳怪气的话把他怼回去。
说什么自作自受啊,男人长大了要为自己负责啊之类毫无意义的话语。
过去你们求我的时候可没有这样说过!
赵作良在心中无声的咆哮着。
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在族内的处境非常恶劣。
和宗族内部的处境一样日渐恶劣的是外部的一些关系。
失去了宗族内部的权柄之后,他原先的一些朋友也对他不闻不问,冷冷对待。
他上门拜访,人家冷遇他。
有什么社交活动,也没有人邀请他。
他托人询问,得到的也是冷言冷语和简单的应付。
巨大的落差让赵作良非常不愉快,浑身不自在,他第一次感受到权势的重要性。
没了权势,没了宗族地位,他赵作良又能算什么呢?
之后某一天的晚上,赵作良再一次被妻子的啼哭逼得大为火光之后,他果断离开了卧房,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决定从此以后不再和妻子同房睡觉,让这个怨妇自己哀怨去。
怒气过后,又是无尽的失落和颓丧。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这种时候感受到了人情冷暖,感受到了脱离宗族的平台,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的真实境况。
但是他同时也感觉自己遭到了宗族的背叛。
一辈子献给宗族,以宗族的利益为最高利益,但是到头来宗族却给了自己沉重一击,让自己失去了一切,并且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抛弃,让自己感觉不到任何来自宗族的温暖。
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人生的价值和宗族对于个人存在的意义。
只有宗族才有存在的意义,而家族内的个人并没有意义吗?
只要脱离了家族,个人就完全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吗?
他痛苦地思考着相关的问题,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出让自己可以信服的结论。
他不想承认自己对宗族而言是没有意义的,是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更不想承认自己离开了宗族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了。
他无比认真地考虑,非常努力地想要得出一个让他自己可以接受的结论,但是到头来,他却无法说服自己。
排除一切无法说服自己的结论之后,赵作良只剩下唯一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结论。
他对宗族是可有可无的,那么反过来说,宗族对他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
既然宗族不要他,那么他真的有必要死守这个宗族吗?
他还有必要继续对这个宗族抱有期待吗?
他是否有必要为了自己去做点什么,而不是如同过去一样总是为了宗族着想?
他矛盾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色大亮时,赵惜蕊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了书房内,看着神色憔悴的赵作良,幽幽叹了口气。
“爹爹,吃饭吧,你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赵作良看着小女儿担忧的神色,长叹一声。
“惜蕊啊,爹爹没用啊……”
赵惜蕊默默走上前,把食盒打开,端出几个盘子,盘子里是赵作良平素最喜欢吃的几样小菜。
很香。
赵作良默默地看着女儿把他的书桌变成了餐桌,一切都布置妥当之后,女儿把一双筷子递到了赵作良的眼前。
“不管怎么说,总还是要吃饭的,不吃饭的话,什么事情都办不到。”
“…………”
赵作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命似地接过了这双筷子,一句话也不说,吃了一口菜。
好吃。
仿佛是身体内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赵作良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吃的非常香,非常快,一大碗米饭很快就下肚了。
赵惜蕊就那么默默看着父亲把饭吃光,菜也吃光,整个人化身干饭人,仿佛忘却了一切烦恼似的。一顿大吃大喝把能吃的东西的全部吃光之后,赵作良放下了碗筷,摸了摸肚子。
“非常好吃,惜蕊,多亏你了。”
“这是女儿该做的事情,爹爹何须如此?”
赵惜蕊面带微笑,手脚麻利的收拾起了碗筷。
“这些天里爹爹的遭遇,我其实都看在眼里。”
赵作良看着女儿。
“你会觉得爹爹很没用吗?”
“不会,我不觉得爹爹很没用,但是我觉得那是爹爹罪有应得。”
“…………”
赵作良一愣:“罪有应得?”
“对啊,爹爹本来就是罪有应得,过去爹爹在族内很有地位的时候,也没少做和现在那群人一样的事情吧?族里偶尔有些兄弟姐妹们做些出格的事情,爹爹的反应可是相当激烈的。”
赵惜蕊开口道:“当时的爹爹看上去威风八面,好不得意,就和现在那些人面对爹爹的时候一模一样,根本就没有变过。”
赵作良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去的一幕幕不断地在脑海里浮现,他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威风八面得意洋洋的模样。
想起过往的种种,赵作良心头涌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甘心的在内心深处承认,自己的确是罪有应得。
过去的因,埋下了现在的果,他又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觉得自己遭受了不公的待遇呢?
拥有过,失去过,才懂得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赵作良从未如此深刻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从中找寻到了自己沦落至此的原因。
“是了,是了,就是如此,惜蕊说的不错,都是爹爹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可就算这样,我也不会高兴,因为受罪的是爹爹,不管怎么说,都是爹爹。”
赵作良惊愕地抬起头看了看赵惜蕊。
赵惜蕊低下头抹了抹眼睛,擦掉了涌出的泪水。
赵作良惊愕许久,看着抹眼泪的赵惜蕊,闭上了眼睛,沉重地叹了口气。
“到头来,我这做爹爹的还没有你这小女子看得通透,我这大半辈子真是白活了……呵呵呵呵……”
赵作良的苦笑非常难听,就像是破旧的风箱拉出来的声音。
赵惜蕊抹了一会儿眼泪,才又继续手上的事情,收拾碗筷,擦擦桌面。
“爹爹总该做点什么,总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爹爹的确有错,但是……也不该就这样被欺负。”
赵作良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觉得赵惜蕊说的很对。
很有些道理。
活了大半辈子,总不能就这样被欺负到底。
权势一时半会儿是夺不回来了,可要是就此消沉下去,自己这一支在族内可就真的里外不是人了。
到时候儿子和女儿的待遇都不会太好。
绝对不能就这样下去什么都不做了。
可是正如当下的现状——离开了宗族的自己一无所有,脱离了宗族的后盾,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还能怎么办呢?
左思右想,赵作良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赵惜蕊。
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忽然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可低下头再想想,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其他的牌可以打出来了,所剩下的,只有这最后一张牌。
于是他再次抬起头,看向了正在收拾桌面的女儿。
“惜蕊,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吧?”
赵惜蕊麻利的动作一顿,然后又开始慢慢的擦拭桌面。
“嗯,跌跌回来之前,娘和二兄给女儿过了生日,挺简单的,但也算是生日了,吃了面,吃了煮鸡蛋,很好吃,也很开心。”
赵作良默默点了点头。
寻常女儿家这时候已经嫁人了,赵惜蕊这边却是因为赵家决定造反的事情所以暂时没能顾得上,延后了。
却也正是如此,让赵作良发现了改变一切的契机。
如果可能的话……
赵作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组织了一下语言。
“如果说,爹爹给你安排一场亲事,把你送到一个比较危险的人的身边,经历一些比较危险的事情,你……会憎恨爹爹吗?”
赵惜蕊看向了赵作良。
“是为了爹爹可以重新变成有身份地位的人吗?”
“不,只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仅此而已,和赵氏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爹爹以后不会为赵氏谋划任何一件事情,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可以活的安稳,但是因为脱离宗族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所以……”
赵作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把女儿的终身大事当成筹码来利用,把那么贴心的那么孝顺的女儿的终身大事当成筹码,把她置于极为危险的境地之中。
这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吗?
赵惜蕊低下头,面色平静的沉默了一会儿。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哪得自作主张?一切听凭父亲做主。”
赵作良心里一颤,抿着嘴唇,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良久,赵作良才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惜蕊,你心中有中意的人吗?”
赵惜蕊默默摇了摇头,随后又问道:“父亲选择的那个人,他心里有中意的人吗?”
“他孑然一身,从南国到北国来造反,早已舍弃一切,故不可能有中意之人,而且,身边连一个女人都没有,是一个纯粹想着反金的人。”
“那就好。”
赵惜蕊露出了笑容:“至少这一点上,我与他是一样的。”
赵作良看着女儿强作的笑脸,只觉得心中歉疚,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活了那么多年,他才意识到自己脱离了家族的资源之后是一个多么贫穷且无能的人。
想要走出当前的困境,居然只能靠女儿。
回乡的路上,他听说了苏咏霖往外放出了想要成婚的风声,细细思考一阵子,他就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当前局势之下,金廷依然占据优势。
就算连战连败,金廷也还没有露出大厦将倾的颓势。
苏咏霖打败了金军第一波讨伐军,占据河北,断了金廷一臂,这件事情不假,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出血之后金廷并非没有一搏之力。
一旦金廷完成战争动员,才是双方见真章的时候。
闯过那道关卡,才是苏咏霖正真可以证明自己的时候,否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所以,在这个时候想要结婚,又能找到什么样的好人家呢?
话说他这个时候结婚真的不是为了找一个垫背的?
赵作良自己都觉得他想要找结婚对象,估计只能从那帮死党的家庭成员当中选择,要想在这个时候拉拢谁,那是想都别想。
任何一个稍微聪明一点的、有点长远眼光的宗族都不会选择和一个朝不保夕的造反贼首结成生死同盟,把整个宗族的命运托付给他。
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是一段时间过去之后,赵作良改变了主意。
你想找个垫背的,正好,我也想找个垫背的。
你无路可走,我何尝不是看不到前路。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的陪你走上一遭!
赵作良怀着如此的想法,亲自动身北上,准备和苏咏霖好好的见一面,聊一聊相关的问题。
赵作良做出了决断,迈开了人生新篇章的第一步,而在这新的一年里,大家各有各的难处。
苏咏霖难,赵作良难,赵开山更难。
当然,如果说赵开山面临的难度是噩梦级别的,那么完颜亮面临的局面就可以说是转生级别的。
没有谁比新一年的完颜亮面临的局面更加严峻了。
以致于连年节他都没有好好的庆贺。事实上一直到大年节前几天,完颜亮都没有得到关于完颜阿邻那边战况的具体消息。
完颜阿邻究竟打得怎么样?
这对于规定完颜阿邻必须要在过年前解决问题的完颜亮来说,无疑是很煎熬的一件事情。
可使者派出去一波接着一波,前线战况却始终没有人带回来。
一直到新一年的正月初三,确切的情报才终于送到了完颜亮手上。
这还要多亏了败退归来的脱离速和他的三千多部下,是他们带来了准确的消息。
完颜阿邻战败了,主力覆灭了,脱离速拼尽全力,也只让自己麾下的四千军队保全大半,并且活着回来,剩下的,就真的不好说了。
完颜阿邻生死不知,去向不明,但是根据分析,大概率是已经死了。
这波南下征伐已经彻底失败了,被河北贼军正面击败了。
这个消息送到中都之后,立刻引发了整个金廷剧烈的震荡,上至完颜亮下到一个区区小吏,都感觉到刺骨的寒风顺着衣领子就钻到身子里,大冷天的整一个透心凉。
两万骑兵,败了?
堪比十万步军的平叛军队,两万精锐骑兵,就那么败了?
堪比一支战略力量的精锐骑兵,就那么败了?
还败的那么惨,主力覆灭,只回来不到四千人?
怎么可能?
难道说时光倒流回几十年前,那支曾经让无数金军将领痛哭流涕不知所措的岳家军回来了?
整个宋国唯一可以让金军感到恐惧、感到手足无措的可怕军队,就是那支岳家军,他们回来了?
不可能,回来的不是他们,而是一支叫做胜捷军的军队横空出世,用正面对决的方式将完颜阿邻统帅的骑兵队击败了。
正面击败的,不是用什么取巧的方式,那是真的硬碰硬怼翻了可怕的铁骑部队,把铁骑部队彻底打崩掉了。
一支可怕的军队,一群可怕的敌人,他们就在真定府,并且即将席卷整个河北,真正的威胁到中都。
多少年了,汉人的军队终于又要回到河北,乃至于抵达燕云地区了吗?
完颜亮不愿意相信,他恶狠狠地询问脱离速。
“这是真的?你没有骗我?你敢说一个字的谎言,我就会杀了你!”
脱离速被吓得涕泗横流。
“陛下明鉴,罪臣真的不敢妄言啊!贼军是真的非常强悍,士气旺盛,我军是真的不敌啊!”
看到脱离速的怂样,完颜亮很快就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当前必须要做的事情是封锁消息。
但是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个消息已经满朝堂的传了出去,很多人甚至已经往朝廷外传播了,控制不住了。
完颜亮很恼火,却也无可奈何,更觉得惊惧不安。
他原以为两万骑兵、甚至还有一千重骑,哪怕是南下攻宋都能算作一路主力了,更何况一支小小的起事蟊贼。
但是他错了,他所面对的似乎不仅仅是一支小小蟊贼,而是拥兵数十万的极为强大极具威胁性的可怕叛军。
这支叛军接连在山东、河北取得胜利,把金廷在山东、河北的军队、官府、女真人口一扫而空,让金廷蒙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损失。
现在他们控制着山东、河北,大有继续往北往西进军的架势,完全是要以推翻金廷的统治为目标,而不是普普通通的为了吃一口饱饭。
坏了。
完颜亮顿时感觉无论是他还是金国朝廷都太过于小看这支叛军了,这支叛军不是一般的蟊贼,这支叛军拥有者足以动摇金廷统治基础的力量。
尽管他觉得他并没有小看对方——已经派出了强大的战略力量,又怎么算是小看呢?
可是局面还是急转直下,一塌糊涂。
山东沦陷,河北倾覆,中都就在叛军眼前,只要叛军继续北伐,不需要一个月就能进入燕云地区,再次挑战后周、北宋历代帝王没能实现的重大战略目标。
汉人又要雄起了?
完颜亮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惊慌失措的人,经历过弑兄夺位和清洗宗室的事情之后,完颜亮的心理素质还是很不错的。
一般除非遇到真正的威胁,他是不会慌乱的。
然而这一次,他真切的感受到了真实威胁的存在,有点慌。
一战落败,损耗的不仅仅是金国的实力。
给金国带来巨大的国际声望的下跌是很要命的事情,这件事情一旦被西夏、高丽、蒙古草原乃至于南宋知道了,他们会作何反应呢?
更关键的是他完颜亮的声望也要下跌,他的政治权力和地位可能会不稳,他的政敌们很有可能会趁此机会向他发难,让他面临非常不妙的局面。
十多年皇帝生涯以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政治局势也会出现巨大的动荡,那些过去被他压制住的反对派们很有可能借机搞事,让他手足无措。
之前他让梁珫调查撺掇皇太后向他进言的那些人的身份,发现并不单单是女真人权贵,契丹人权贵和汉人权贵也在其中。
这群人囊括了整个朝堂的方方面面各派势力的人物,并不是某一个势力派别自作主张,这让完颜亮意识到他的南征伐宋计划是真的不得人心。
本来还能依靠他多年杀戮换来的威望强行推动此事,一统天下之后再清洗朝堂,可是眼下大军战败,损耗了他的威望,南征与否的争论再次回到了桌面上。
完颜亮深深地感到了危机的来临。
他必须要尽快做出强硬的应对,表达自己强硬的并不沮丧的态度,否则就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
尤其是那些宗室。
他是个强人皇帝,强人皇帝绝对不能露怯,一旦露怯,局面就会彻底崩坏!
为了应对危机,完颜亮决定先下手为强。
首先他把战败的责任全部推到完颜阿邻身上,下令收回完颜阿邻身上的全部荣誉和爵位,还要把他的家人下狱,把完颜阿邻家中的男性全部处死,女性全部发卖。
雷霆一击让蠢蠢欲动的朝中反对势力顿时一愣,感觉到了完颜亮的威胁之后,这帮人暂时不敢乱蹦了。
多年杀戮积累的恐怖威慑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消散。
随后完颜亮又以【没能帮助主帅渡过难关】为理由,将脱离速降职,以示惩戒,以此表示自己对事不对人的态度。
可是谁都感觉到了完颜亮正在磨刀霍霍的态度,那种威胁群臣不准乱说话的态度。
群臣震怖,相当一部分人不敢说什么。
但是完颜亮清楚,这种态度并不能威慑所有人。
举国动员南征刻不容缓,必须加速执行,必须要尽快调动更多兵马到中都府集合,否则不仅自己很危险,金国也真的危险了。
危急时刻,完颜亮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并且快速召集重臣、老臣参加御前会议,共同商讨这件事情。
做出这个决断之后,完颜亮忽然发现了一个未曾发现的华点。
眼下的确是情况严峻,不容懈怠,但是也因为这个局势的,使得自己的个人危机与金国的国家危机绑在了一起。
自己的核心利益与群臣的核心利益前所未有的实现了统一,至少在平叛这件事情上,不会有人反对了。
因为再反对,叛军就真的要打到中都来了,到时候不就是金国的崩盘吗?
金国完蛋了,大家谁能好过?
一直以来君臣之间的矛盾前所未有的被空前的危机压制住了。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完颜亮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也发现了绝地翻盘的契机,如果操作得当,这一次的危机反而是自己彻底巩固权势地位的天赐良机。
完颜亮有了一些想法。高层会议很快展开。
毫无疑问的,仆散忽土和徒单贞主导的枢密院遭到了老臣、重臣们的一致抨击。
大家一致认为是这两人的不作为导致局面恶化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这两人难辞其咎。
完颜亮看出来了群臣表面上对这两人发难,实际上是在对两人背后的自己发难,对这两人发难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不满。
虽然自己的强硬态度让群臣不敢正面开怼,但是当着主人的面打狗也算是一种表态。
心中不满的完颜亮却因为战场上的战败而不能正面回怼群臣的怒火,于是只能妥协退让。
他下令革除徒单贞的所有职位,贬为庶人,赶回老家耕种田地度过余生。
对于仆散忽土,则以所荐非人之罪解除枢密使的职位,降职为枢密副使,改任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担任枢密使。
群臣见完颜亮退让一步,见好就收,也不过度逼迫,于是结束了问罪环节,开始商讨应对方案。
因为兹事体大,完颜亮召集了很多老臣来问计。
其中就包括太祖皇帝身边传令兵出身的四朝元老、尚书令、广平郡王耨碗温敦思忠。
因为大神级别的温敦思忠出现了,所以更多掌握大权但是辈分不够的重臣们也开始扮演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把主要的话语权交给温敦思忠。
完颜亮对于温敦思忠也是相当尊重的。
对于这位四朝元老,他给予了非常高的荣耀和地位,在满朝旧臣惨遭杀戮的同时,温敦思忠的地位却水涨船高。
当然,他的本意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这位对于朝廷和军队都有很大影响力的元老帮他说说话,给他背书,让他在执政的时候多一点底气。
但是温敦思忠可不是一个榆木脑袋,不好糊弄的。
四朝元老,活到现在的活史书!
开玩笑。
之前完颜亮和群臣闹矛盾,要强行推动南征伐宋战役的时候,温敦思忠没有主动表态,直到完颜亮亲自来问,他才表态——不支持。
完颜亮很不高兴,面对温敦思忠,就不问可否,但问何时才能成功。
温敦思忠也很直接的说出一个数字——十年。
这不是明摆着和我叫板吗?
完颜亮更不爽了,回怼道:“我认为数月就可以了,令君为什么要说十年?难道我朝军队如此孱弱不堪,十年才能击败宋国?当年攻克开封,我军只用了不到两年!”
温敦思忠毫不客气。
“太祖皇帝伐辽,当时军民上下万众一心,尚且耗时数年,更别说如今群臣反对,百姓愁怨,更兼师出无名,江、淮间暑热潮湿,不堪久居,又怎么能以数月为期限成功伐宋呢?
开封之战,到底是我军实力更强,还是宋人愚蠢、胆怯,把所有能犯的错误都犯了一遍,这一点,老臣以为陛下应该更加清楚!”
完颜亮气的无话可说,拂袖而去,十分不快。
但是他拿温敦思忠没什么办法,只能以皇帝的权威强行推进此事。
眼下局面更加严峻,叛军眼看着就要威胁中都了,金国的统治面临重大的考验,这已经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了。
完颜亮需要动议,需要可以立刻行动的有效的建议。
这倒是可以,因为事关大家的切身利益,官员们立刻出谋划策。
比如用哪支部队对抗哪支叛军,用多少部队可以覆灭叛军之类的。
端的是一个胸中自有乾坤图,一切问题尽在掌握之中,个个都是转世诸葛亮,多智近妖。
他们都说叛军虽然打败了咱们两万骑兵,但是起事时间短,根基浅薄,并不是关键大敌,只要挫其锋芒,必然可以剿灭之。
此番战败,主要是完颜阿邻的无能,以及混乱的指挥,还有贼军的狡猾。
对此,完颜亮不认同。
但是完颜亮还没有说话,温敦思忠就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怒气勃发。
“贼军正面击溃我大军铁骑,使用步军获胜,是步军!以步制骑,在尔等眼里,贼军就那么不堪一击吗?尔等养尊处优,不习战事,就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祸乱君心!”
温敦思忠的怒火直接把那群再世诸葛亮怼的连头都抬不起来,也让完颜亮舒爽了一阵。
他很早就想这样说了,现在温敦思忠帮他说,效果更好。
“以步制骑有多难,你们知道吗?老朽随着太祖皇帝起兵征战一路走来,总归也没见到几次以步制骑还能大胜的战例,就那么几次,几乎还都是一个人打出来的,那个人的名字你们应该都没忘吧?”
温敦思忠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的用汉话吐出两个字。
“岳飞!”
群臣纷纷惊愕,不敢相信温敦思忠这种四朝元老级人物居然会用那个可怕的魔神一般的将军来对比这一次遇到的敌人。
有官员认为温敦思忠用岳飞对比此番贼军首脑,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
“令君,岳飞已经死了很久了,而且此间贼人若有岳飞之能,我等安能久居中都呢?他们肯定一早就出兵中都了,但是现在并没有,所以令君是否过于夸大了贼军的能耐?”
温敦思忠立刻瞪圆了眼睛。
“贼军起事至今不过八个月,已经占据山东、河北,有足以击溃两万骑兵之雄师,如此强悍善战,你如何敢于觉得老朽在过于夸大贼军之能?非要贼军兵临中都城下你才知道老朽是对的?”
温敦思忠年龄很大,可脾气依然火爆,怼的那个官员连连后退,直说不敢,并且低头认怂。
环视周围一圈,温敦思忠看到没有官员敢于反驳他,纥石烈良弼、仆散忽土、完颜奔睹等老资格权势人物也不敢出声,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意见得到了尊重。
然后他看向了完颜亮。
“陛下,此番贼人起事,规模甚大,兵力庞大,不可等闲视之,些许偏师已经不能与之对抗了,务必要集中主力才能剿灭之,陛下需要集中精兵猛将方可南征,切不可贪图快速,分兵出击。”
完颜亮点头。
有温敦思忠帮他背书,给他争取时间,再妙不过了。
“令君所言老成持重,不愧是四朝元老,我朝柱石,令君所言深得我心。”
温敦思忠很满意,抚着胡须,老神在在的坐了下来。
然后完颜亮才开始发言。
“贼军势大,甚至可以击溃主战骑兵,使大金蒙受重大损失,这一点,别说尔等,我也没有想到,可以说,我们都轻视了那支贼军,加上来不及抽调更多的部队,以至于两万骑兵战败,折损大半。
如今再后悔已经没有用了,好在我朝实力雄厚,贼军若以为击溃两万骑兵就能高枕无忧,实在是太小看了我大金国,我已下令举国动员,必将以数十万大军进攻之,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群臣也没什么话好说,于是纷纷表态支持皇帝这样的准备。
完颜亮看第一阶段自己成功过关,很高兴,于是准备展开第二阶段的博弈。
他还是不想放弃趁机伐宋的想法,于是决定趁这个机会把接下来的打算也说一下,再试探一下群臣的底线。
“之前战败,也有我所托非人的原因,没有选择正确的统帅领兵出征,以至于遭到这样的溃败和耻辱,我感到非常痛心,所以决定,下一次出征,我将亲自统兵!”
群臣一愣,随后愕然。
很多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意识到皇帝还没有放弃他最早的想法。
伐宋。
平叛可能只是他伐宋的前奏而已,他还是想要伐宋,还是想要一统,并不想仅仅只是维持这个割据的局面。
好家伙,还没放弃呐?眼见完颜亮在讨论国家生死存亡问题的会议上夹带私货,刚刚被任命为枢密使的纥石烈良弼不能接受,立刻站出来反对。
“陛下,讨伐叛军何须陛下亲自出动?河北山东叛贼距离中都本就不远,陛下坐镇中都遥控指挥即可,骑士传递军情一来一回不过一两日,何须陛下亲身犯险?臣以为,这是不明智的决定。”
宗室老臣完颜奔睹也站出来表示不支持。
“陛下身系国家重担,一言一行都关乎大金国的稳定,老臣以为陛下实在不应该亲身犯险。”
另一名老臣乌延蒲卢浑也表态不支持,把话说得更加明确了。
“陛下,贼军狡诈,战力颇强,陛下乃一国之君,岂能亲身犯险,自古以来天子出征打的都是必胜之战,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老臣以为,陛下还是坐镇中都,另择良将出征即可,天子不能身居险境。”
以这三人带头,参加会议的重臣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开始反对,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总而言之话语不尽相同,但是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皇帝不能御驾亲征。
就更别想着南征了。
死心吧你!
完颜亮当然能读出群臣的意思。
于是完颜亮怒气勃发。
“良将?谁?”
完颜亮很不高兴地询问群臣:“你们倒是推举一个良将出来给我看看,之前说完颜阿邻是良将,结果呢?还有哪个良将可以统领全国各地不同部署的军队一同进攻而不闹出乱子?”
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把群臣给问住了。
金国那么大,将军那么多,选择一个良将当然不能算是难事,但是完颜亮还提出了一个要求。
能统合全国各不同所属的军队一起进攻。
这难度可就不是一般二般的大了。
金军打从建立开始就分属不同的派系,从来也不是铁板一块,早年完颜阿骨打在世的时候还能凭威望整合全军,完颜阿骨打没了,大家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各自有各自的追随对象和利益核心。
同时各支军队也因为出身地区不同、战功不同和其他的一些小矛盾而长久敌视,互相之间合不来,难以妥善合作。
完颜宗翰、完颜宗弼、完颜宗望等一大批开国将领部下的军队到后来都演化成不同派系,彼此都有不小的矛盾。
可以说军队里是山头林立,你不愿意看到我立功,我也不愿意看到你立功,总之大家碰不到还好,碰到了,那可就难说了。
这一回全国动员,集合的可不是一地军队,随随便便选一个良将,可能指挥的动一地军队,却指挥不动另外一地的军队。
一线指挥官面对统帅的命令选择性执行,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敌军进攻转进如风,愣是见死不救,坑也能把精锐军队坑死。
所以自古以来一旦军队上了数量且来自不同地方的时候,统帅人选就是最大的困难。
光有军事能力还不行,还得有协调各地不同出身军队一同进攻执行战术的能力,至少要让各地军队都心服口服乖乖效力。
这才是最要命的。
因为指挥不动军队从而使得战术意图不能实现,结果战败,这样的事情可没少发生过。
过去,金国内部拥有如此威望的将帅并不少。
但是现在,因为完颜亮登基之初一顿神级操作,把军中广有威望且能威胁到他的将军基本上都给杀了,功勋老将损失惨重,没死的也是噤若寒,以至于当前金国还就真的缺一个可以担当统帅的人物。
有的威望足够,但是年龄太大,不便出征。
有的能力足够,但是威望不够,统御不了骄兵悍将们。
在这种情况下,完颜亮以皇帝的身份亲自统兵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了。
要不然,难道要让白胡子白头发的温敦思忠再次上阵吗?
群臣犯了难。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该推举谁来做这个万无一失的统帅。
眼见群臣哑口无言,完颜亮颇为得意。
“既如此,那还是由我亲自担任统帅,亲自出征吧,诸位臣工如果没什么意见,那么此事就……”
“总而言之,陛下还是想要在平叛之后顺势南下,讨伐宋国,对吧?”
温敦思忠坐在座位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完颜亮的话。
完颜亮眉头一皱。
群臣则一惊,纷纷看向了温敦思忠。
老人家啊,你玩的有点太大了吧?
完颜亮强忍心中怒气,看向了温敦思忠。
“令君此言何意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陛下所思所想,无非是想要在平叛之后,顺势南下伐宋,以竟全功,老臣说的没有错吧?”
温敦思忠也看向了完颜亮。
完颜亮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有何不可?既然已经举国动员,那就动员到底,一鼓作气,平叛之后,顺势伐宋,宋必然没有准备,只要宋没有准备,我军就能顺势而下江淮之地,进而突进江南,直取临安!”
温敦思忠稳坐不动。
“陛下,当年,宋国太宗皇帝赵光义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在讨灭汉国之后,顺势北上伐辽,结果如何,陛下比老臣清楚。”
“令君是在用宋国太宗皇帝和我作对比,认为我会步上他的后尘?”
“老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
完颜亮忽然暴怒,一拍扶手站起了身子,怒道:“虽然你是四朝元老,但是如此明目张胆诽谤君上,真的以为我的刀不快吗?来人!”
完颜亮唤来了殿外武士,把他手中的刀抢了一把过来,虎视眈眈。
好家伙,动刀子了?
难不成要当堂杀人?
群臣震怖,纷纷感到十分恐惧,不由得连连后退,忙称【陛下不可】【陛下息怒】。
但是温敦思忠并没有任何恐惧的感觉,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缓缓站起,毫不畏惧地看着完颜亮。
“老臣侍奉四朝帝王,位至公相,扪心自问对国家也有些许功劳,不算尸位素餐,既然如此,就算现在就死了,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
然后他就站在那边,低下头,闭上眼睛,等着完颜亮杀他。
完颜亮没想到这老东西骨头那么硬,胆子那么大。
真不愧是跟着完颜阿骨打一路拼杀过来的四朝老臣……
完颜亮还真的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杀又杀不得,打也打不得,又臭又硬的老东西真的是最让人感到无奈的。
沉默良久,完颜亮气呼呼的扔下了手中刀。
尽管事实上拿他没办法,但是完颜亮并不愿意让群臣认为是他输了。
“自古帝王混一天下,然后可为正统,当今天下,南有宋,西有夏,东有高丽,我大金国固然国势强盛,可谓霸主,难道天下所有人都认为大金国是正统吗?
只要还有一国存在,大金国就不是真正的正统,我就不是真正的皇帝,令君老了,也不曾读书,不知道这样的道理或许还能理解,但是你的儿子乙迭读书,你可以问问他是不是这样一回事!”
温敦思忠只是冷笑。
“当年老臣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根本连文字都没有,族人甚少读书,不也照样覆灭辽国、打败宋国?如今老臣老了,年逾七十,事务繁忙,乙迭乳臭未干,有什么好问的?”
这是指桑骂槐呢!
你骂谁呢老东西!
完颜亮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温敦思忠,咬牙切齿,呼吸粗重,群臣都担心完颜亮一个控制不住真的把温敦思忠给杀了。
这可是四朝元老,不能杀啊!完颜亮持刀而立,面色凶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挥刀杀人的架势。
群臣震怖,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极为惊慌地注视着场上的局势。
而作为风暴中心,温敦思忠却根本不受影响,他合上眼睛站在完颜亮面前,一脸平静,似乎正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完颜亮终究拿温敦思忠这位元老没有任何办法。
难道真的能当堂杀死吗?
那他这个皇帝可就真的别做了。
于是他只能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当晚据说还把服侍自己很久的两个内侍活活打死了。
看来的确是气的不轻。
尽管温敦思忠正面硬刚完颜亮不落下风,可也仅仅只是他这个四朝元老一个人的待遇,群臣也不会认为自己也能拥有温敦思忠一样的待遇。
真要学,明天就是一具尸体了。
所以面对完颜亮的催命指令,他们不敢反驳,依旧推动着完颜亮的命令。
第一,动员河北以北各路兵马往中都齐聚,关中兵马则做好动员准备,等待下一步命令。
第二,要求河东北路、河东南路兵马各自集结,小心谨慎防范光复军向西进攻,未得到命令之前不准出击,以防守为己任。
第三,大力打造兵器、战船,集合全部原料、工匠于中都,埋头苦干,积蓄足够的军械物资。
第四,相关营建人员需要绕开河北,往开封府而去,协助南京留守孔彦舟营建开封宫室。
又因为南京留守孔彦舟上书给完颜亮,表示自己支持完颜亮南下伐宋,于是完颜亮大喜,赏赐给孔彦舟很多东西。
并且下令孔彦舟动员、统领整个南京路的猛安谋克兵马,给予签发签军的权力,在大军南下之前,力保南京路不失。
孔彦舟是汉人,更是南宋叛将,有不光彩的经历,完颜亮的这一命令激起很多女真朝臣的反对。
但是完颜亮力排众议,坚决把这个权力交给孔彦舟,并且斥责群臣根本不懂孔彦舟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他却最懂孔彦舟。
没人比我更懂孔彦舟!
孔彦舟得知此事,非常感动,决定用尽自己的全部力量报答完颜亮的信任。
他以南京留守的身份下达动员令,然后准备打一场漂亮的胜仗来回应完颜亮的信任。
光复军西征的时候曾经把属于南京路管辖的曹州和单州夺走了,作为后勤通道的保障,当时孔彦舟都不知道这个事情,等知道以后一直都想夺回这两地。
之前缺少军队和调度兵马的权力,没有得到枢密院的命令,他也不方便打。
现在他该有的都有了,不打一场胜仗来展现一下自己的“才能”,实在是对不起完颜亮如此的信赖。
于是孔彦舟厉兵秣马,雄心勃勃,准备对曹州和单州发起反攻,捅光复军的腚眼儿,看看他们能怎样。
他之前通过情报探知光复军围攻南乐县差不多三个月才终于攻破,认为光复军并不强大,他有把握能和光复军过过招。
这样也能钳制光复军北上的脚步,给完颜亮减轻压力不是?
至于南宋方面……
他往南宋方面派了很多密探打探消息,按照南宋那种稀烂的保密能力,只要有北上的可能,他肯定很快就能得知。
而目前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所以差不多可以得知南宋短期内没有北上的打算。
如此,他就可以放心调遣部队进攻曹州和单州,以此威胁光复军侧后方,迫使光复军停止北上的道路,给完颜亮减轻压力。
孔彦舟准备出动了。
进入到新的一年之后,整个中原呈现一派风起云涌的态势,整个局势正在朝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而作为这一时间段唯一有机会控制局势的人来说,完颜亮主观上并不是想要让这个局面更加的糜烂下去,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在客观上却造成了这一结果。
比如他下令要在两个月内完成动员,四个月内实现大军南下。
而枢密院上表称两个月内实在难以完成全面动员,有些偏远地区的兵马光是集合就要不止两个月,按照完颜亮的要求,六个月内完成动员已经很不容易了。
完颜亮对此感到十分恼火,非常不满,招来纥石烈良弼以及仆散忽土,对着他们一顿痛斥。
仆散忽土不敢说什么,纥石烈良弼却非常刚。
他说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有些事情不是完颜亮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如果他一定要达成这个目标的话,那干脆就把他撤职,另外选择贤能上台来办就好了。
完颜亮被气得不轻,左思右想也找不到问罪他的理由,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的确不是他一味强求就能解决的,人被逼迫的太狠只会产生反效果,所以他暂时只能生闷气。
但是气着气着,他又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契丹人征兵。
女真人不够或者距离太远来不及,那就用契丹人来代替,征召山前山后的契丹人参军,和女真人一个待遇,全部壮丁随军,一个也不准留,给老子打仗去!
这个消息传出来,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契丹人官员,表情都是怪怪的。
但是反应最大的还是温敦思忠,他拄着拐杖亲自来见完颜亮,打算劝阻完颜亮,让他不要乱来。
“陛下,老臣希望陛下不要尽调猛安谋克壮丁,如果壮丁全部抽调走,那么一旦出现盗贼、小规模叛逆,又该怎么办呢?”
“契丹诸部也不能全部抽调,尤其是山后诸部,其紧邻草原,和蒙兀诸部多有龃龉,一旦抽调过多,必然使其无力对抗草原骑兵,必将使其恐慌,不利于契丹诸部的稳定!”
完颜亮对温敦思忠连珠炮一样的问责感到非常不满。
“令君过虑了,我朝大军齐聚,威势震天,宵小之辈根本不敢作乱,至于契丹人,他们早已臣服,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造反!”
对于这种毫无根据的迷之自信,温敦思忠感到非常不快。
“陛下没有任何根据,为什么敢于说出如此肯定的话语?陛下,叛贼可不会因为陛下三两句话就消失不见,之前也没有人觉得汉人会进行如此大规模的造反!”
“老令君,你一定要与我分个高下吗?”
完颜亮失去了耐心,看着温敦思忠:“您是四朝元老,长者,德高望重,我不希望与您之间出现任何的不愉快。”
温敦思忠盯着完颜亮看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宫殿门口。
当完颜亮以为他会就此认怂离开的时候,温敦思忠忽然在宫殿门口跪了下来。
“太祖皇帝!老臣尽力了!奈何子孙不肖,不能接纳忠言,老臣竭尽全力也不能改变局势,老臣对不住您啊!!!”
温敦思忠仰天长啸,然后重重的对着地面叩首,叩的完颜亮心慌慌。
于是他立刻派人上前拉住温敦思忠——可不敢让他在这里晕过去或者满头血,那可就真的要出事儿了。
这老家伙,忒的不识好歹,居然搬出太祖皇帝来对付自己!
完颜亮担忧之余,也气得够呛。
他左思右想觉得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便决定直接一点,把温敦思忠送回家里,下令让温敦思忠在家里休养身体,最近没事儿就不要出来乱晃了。
等于换个名目把他软禁了。
为了确保他不出来乱晃,他的家门口也被完颜亮的亲兵驻守,无事不得外出,温敦思忠的家人不能反抗,只能接受。
于是温敦思忠最后的努力也失效了。四朝元老的努力也没有成功,这对于满朝文武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温敦思忠都办不到的事情,他们自然也没有把握相信自己能办到。
于是满朝文武内心凛然,不得不按照完颜亮所说的全力施为,整个朝廷鸡飞狗跳,和谐友好的局面不复存在。
养尊处优已久的官僚们被逼无奈,在皇帝的强制命令下进行着自己完全不习惯的高强度工作。
九九六都是奢望,零零七成了日常,很多官僚的身体吃不消,为此得病倒下的都有不少。
完颜亮对此十分恼火,下令把生病倒下的人全部革职,换上另外一批人来干活。
在他看来,这群养尊处优的混蛋稍微干点事情就要死要活,还有什么资格占据高位?
这下可把满朝文武吓得不轻,高强度工作的同时也让家人想方设法寻求补身体的高级补品,吊着一口气也要在这场高强度的工作进程当中撑下去,绝对不能倒下。
渐渐的,这一波工作进程简直有了军备竞赛的趋势。
虽然这样的做法是十分不人道,也让完颜亮大失人心,但是客观上完颜亮的行动精简了臃肿低效的金廷中央,裁撤了一批庸碌无能或者身体孱弱的官僚,提拔了一批精干的官僚上台。
这批精干的官僚为了获得皇帝的信任,自然会努力办事,客观上增强了金廷的办事效率,使得完颜亮的命令得到了更好的贯彻执行。
这倒是意外之喜。
于是金廷动员全国兵马的进程又被推进了一大步。
完颜亮可绝对不是什么坐以待毙之徒,为了尽快平叛、稳固自己的地位,他加紧扩军,女真正兵数量不够,他甚至还把手伸到了契丹人那边。
契丹人自从被征服之后,日子过得也不是那么顺心,除了少部分契丹贵族被女真权贵接纳并且进入朝堂之中,大部分契丹人甚至回归了祖先的放牧生活。
沿着燕山山脉分割出的山前山后之地,有七八个群牧,普通契丹人就在这里生活、牧马,喝风吃沙,生活质量比起当年肯定是大大的下降了。
当然,纯粹的放牧生活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大部分契丹人在辽国也不见得就活的多好,也一样要被辽国权贵剥削。
但是至少不是二等公民,脑袋上只有契丹权贵而已。
然而在金国,契丹人成了二等公民,政治地位下降了。
更因为契丹人曾经狠狠压制过女真人,欺负过女真人,所以女真人对契丹人的态度也不是多好。
如今大部分契丹平民主要生活在金帝国的北部草原地区,在这里放牧生活,顺便成为金帝国和草原上的游牧骑兵之间的缓冲。
为了金帝国的西北边防,契丹人还真的付出了不少,多次和草原上的游牧骑兵战斗,所以付出了不少牺牲,也杀死了很多游牧部落的骑兵,与之有很深的仇怨。
动员令送到西北路招讨司的时候,一个名叫撒八的契丹人最先得知了此事。
撒八是西北路招讨司中的译吏,通晓女真、契丹诸文字,平时专门为不懂契丹文字和语言的女真上官服务,也负责帮女真长官转达朝廷对契丹人部落的命令,算是个普通的公务员。
因为职位低微,还时常遭到女真长官的不公平对待,要说他对金国有什么归属感,倒也是纯粹的开玩笑。
他做金国的公务员,主要是能混口饭吃,多少也能比其他人更早一点知道金国政策的变动,从而带着自己的亲朋好友有效规避那些政策里的坑,甚至还能获取一些利益,改善一下生活。
所以撒八在亲朋好友的群体之中还是挺有声望的。
大家都觉得撒八是个可靠的好朋友,比较信任他,宣扬他的声望,一来二去,周边的契丹人也就都知道了撒八的名声。
之前金帝国虽然也有一些比较过分的政策,但是多少留有余地,没有太过于刺激契丹人,契丹人想要和平安稳的生活,基本上能忍的都忍了。
但是这一次的政策实在不是什么正常人可以发布出来的政策。
每一户契丹人家都要出壮丁,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壮丁都要随军出征,哪怕一个家庭里有多个壮丁也不准留下来侍奉父母。
等于适龄的可以战斗的男人全部都要出动,除了当官的以外,任何家庭都不能保留马匹,必须要全部投入战争之中,为金帝国所用。
开什么玩笑?
壮丁没有了,战马没有了,那我们还有什么战斗力量呢?
要是这个时候草原上的游牧骑兵来打劫,咱们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对抗的?
撒八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坑,一旦跳进去,山前山后的契丹各部族可就真的完了。
到时候别说能不能给金国立功,怕是前面打着,后面老家都要被草原上的各部落给扬了。
这可不行啊。
消息很快传开,在西北路招讨司中工作的契丹吏员们都得知了这个消息,非常忧虑,然后这种忧虑又从吏员们蔓延到了他们的家人、朋友那边,并且进一步蔓延。
到正月底,基本上山前山后诸部落的契丹人都知道这个事情了。
撒八在西北路招讨司的契丹吏员当中算是比较有声望和本事的,于是考虑到族群的安危,大家推举他去和朝廷方面负责这个事情的上官燥合、杨葛两人商讨一下。
撒八于是带着丰厚的礼品前往寻找燥合与杨葛两人,与他们做进一步的交谈。
“契丹诸部落住在国家的边境,素来和草原上的部落关系不好,世代交战,仇怨很深,保持一定的士兵和战马也是为了给朝廷戍边,我们战胜了,朝廷也会得到安稳。
但是如今朝廷要我们全部的壮丁和战马一起参战,如果这个消息被草原得知,他们派遣大军来偷袭,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呢?还请上官向朝廷转达我们的请求。”
燥合与杨葛收下了撒八带来的丰厚礼品,转头却又感到忧虑。
因为对这件事情,他们从西北路招讨使完颜沃侧那边得知朝廷的态度非常坚决,或者说皇帝的态度非常坚决。
这个事情是皇帝一力推动的,是皇帝下令要求这样去做的,朝中本来有很多大臣不赞成这样做,甚至于四朝元老温敦思忠都进言让皇帝不要这样做,但是皇帝一意孤行。
所有人的劝阻都失效了,如果不遵照皇帝的命令办事,他们这些当官的可能都很难保住自己的命。
所以又如何能够帮契丹人说情呢?
他们对此感到十分不安。
而撒八每日都在催促这两人给他一个答复,问问他们这件事情能否说情解决,他们左右为难,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急的他们想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若是要说,必然不会成功,可是如果让契丹人知道这件事情根本不容更改,我真的担心这里会出事,朝廷的命令过于严苛,就算是我也认为这样是不可以的。”
杨葛深深地感到忧虑,整日里唉声叹气,接着不慎感染风寒,就这样没过几日,居然一病不起,死了。
剩下燥合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再也不想见到撒八,于是处处躲避撒八,使得撒八感觉到这件事情是不能解决的,是一定会推进的。
果不其然,之后数日,他得知完颜沃侧发布政令,要求各部门立刻推进契丹各部落的征兵工作,不容许任何反对。
据说连出兵日期都已经规定了。
撒八顿感晴天霹雳,意识到大事不好,十分焦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六神无主,坐立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做。
正在此时,一个据说是来自南方的契丹商人找到了撒八。这个来自南边的契丹商人看上去并不富态,身材也不高,相貌非常普通,属于那种丢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的类型。
“我向这一带的人们打听,大家都说您是说话算数的豪杰,声望很高,所以我就来拜见您,希望可以得到您的接见。”
这个契丹商人一见到撒八就送上了礼物,撒八觉得很奇怪。
“你如果是来这里经商的,我可帮不了你什么,我并不是负责这一块的官员,我只是一个译吏,如果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对经商有好处的帮助,那么我是办不到的。”
“并非如此,在下并不是商人,只是装作商人的身份,希望可以见到大家心中最有声望的契丹人,仅此而已。”
撒八顿时警惕起来。
“你是谁?你真的是契丹人吗?”
“我当然是契丹人,只不过我是居住在河北的契丹人,并不在草原上生活,所以可能和大部分契丹人不太一样。”
契丹商人微笑着向撒八行礼:“我叫做塔烟,原先是一个商人,现在是光复军旗下河北总管苏咏霖的部下。”
“你是……”
撒八很是吃惊,而后低声道:“你是叛军的人?叛军不都是汉人吗?你怎么也参加了汉人的叛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撒八等契丹人对于叛乱的消息知道的比较模糊,但是差不多也知道这场叛乱规模很大,叛军攻城略地情况严峻,以至于朝廷需要征调大量的兵员组成军队讨伐叛军。
据说因为参加叛乱的汉人太多,战斗力很强,所以女真兵员都不够,所以才要征调契丹人来充数,而这样一场叛乱,居然也有契丹人参与其中?
“光复军起事只针对女真人,不针对其他任何人,所以不仅是契丹人,还有奚人和渤海人,所有人都在苏将军麾下讨伐女真人,要把女真人彻底打败,赶回老家去!”
塔烟低声说道:“这一次大起事,苏将军已经打败了金国将军完颜阿邻率领的两万骑兵,整个河北都在苏将军的掌控之下,苏将军正在厉兵秣马准备进攻中都。”
“进攻中都?!”
撒八震惊了:“叛军……不,光复军真的已经到了这个程度?都能威胁中都了?”
“我们都是契丹人,我不会骗您,光复军的确进展很快,现在苏将军拥兵十数万,虎视中都,金主为什么要那么急着征兵?就是因为苏将军兵锋锐利,金主怕了。”
塔烟的话很好的解释了撒八心中的疑惑,让撒八意识到完颜亮那么凶残的征召契丹壮丁的原因就在于他不这样做是不行的。
叛军已经占据了河北与山东,已经可以直接威胁到中都,威胁到完颜亮本人,所以完颜亮才那么迫不及待的要动员大军征讨。
区区一两支偏师已经不足以对光复军造成威胁了。
撒八顿时有些异样的激动。
“光复军进展如此神速?居然已经可以威慑中都?”
“那是自然,光复军进展之神速,我等在此之前谁都没有预料到,可他偏偏就是如此发生了,谁能预料到?只能说苏将军有如神助,居然用步军打败了骑兵,一战奠定河北局势!”
塔烟满脸憧憬之色:“那真是神一般的人物!”
撒八心中百转千回,忽然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从心中升起——
既然汉人可以击溃金兵,大有威慑中都之势,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做一番尝试,看看能否浑水摸鱼,趁此机会重获自由呢?
女真人对契丹人的压迫一样凶狠残暴,对契丹人的态度不比对汉人好到什么地方去,现在更是要让契丹人面临生死存亡的抉择。
南边有如火如荼的光复军大起义,如果北面再来一个契丹人的大起义,南北双方一起用力,那么……
局面一定会非常不可思议!
看了看撒八的表情,塔烟开口道:“我有一个上官,希望可以介绍给您认识,他比我更清楚光复军起事的内情,如果您愿意了解,那就再好不过了。”
撒八看了看塔烟,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撒八和苏隐就在塔烟的牵线搭桥之下,在撒八家中的地窖内见了一面。
撒八询问苏隐光复军大起义的过程和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以及光复军大起义的真实局势。
苏隐没有任何隐瞒,把光复军大起义的情况具体的介绍给了撒八知道,并且纠正撒八的误会,让撒八意识到光复军真正最强大的领导者是苏咏霖,而不是那个名义上的领导者赵开山。
苏咏霖才是打败完颜阿邻、占据河北的光复军英雄,他和他麾下的精锐胜捷军一起创造了奇迹,而赵开山只是一个跟着混事的。
光复军的未来在苏咏霖,在胜捷军,苏咏霖才能决定光复军未来的大事。
而现在山东与河北的确都在光复军的势力范围之内,苏咏霖下一阶段的目标就是和金军主力中门对狙,并且要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金国是女真人的金国,不是其他人的金国,所以所有不是女真人等族群都应该站起来反抗女真人的残暴统治,契丹人也是光复军愿意联合与争取的对象。
大家应该联合起来,南北夹击,让女真人的金国政权彻底覆灭。
撒八陷入了沉思之中。
少顷,苏隐开口道:“听说您在这一带契丹族人当中有很高的声望,在这个契丹族人生死存亡的关口,您难道不打算做点什么,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女真皇帝当成战争的筹码吗?”
撒八皱了皱眉头,显然对苏隐的说法十分不满。
“我们绝对不会做筹码,也不会任由人宰割而毫无反应!”
“可是眼下的局面不正是如此吗?女真人要契丹人每一户都出动全部壮丁,还要契丹人出动马匹,一旦契丹人照着做了,家人又怎么办呢?
一旦草原上诸部落知道这个消息,大肆来攻,你们失去了强大的战士和精良的战马,无法抵抗吗,那么你们的妻儿老小又会如何呢?”
苏隐的提问切中了撒八心中最担忧的部分。
他们如果照着女真人说的做,无疑就是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送给草原诸部落的游牧人。
多年仇怨之下,那些草原上的剽悍骑兵绝对不会对他们温柔哪怕一点点。
可要是不照着做,对女真人来说就是叛逆,是要出事的。
不用等草原骑兵来,女真人就会带着军队过来武装征兵。
在这个两头为难的局面之下,契丹人必须要做出一个抉择。
到底是跟着女真人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响应光复军,进行一场有很大可能可以战胜敌人的反抗战争。
苏隐看到撒八有些意动的模样,便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女真人可从未对契丹族人施以仁政,他们对待契丹族人是极尽剥削之能事,契丹族人苦不堪言,对女真人的怨恨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点,我们汉人也是一样的。
金廷用各种政策欺压汉人,比如食盐,汉人多的地方,盐价就高,汉人少的地方,盐价就低,女真人可以得到免费的土地,甚至可以抢掠汉人的土地,汉人却不能反抗。
我想在金廷的治理之下,契丹人的生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各种税收,各种徭役,应该也让契丹人苦不堪言,都到了这个份上,难道契丹人还不愿意奋起反抗吗?”
苏隐的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撒八心中干枯的野草地。感觉到了心头火起,撒八的心情更加烦躁。
他越发的想起了自己在西北路招讨司中做小吏以来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以及受到的折辱。
那些女真长官对他的态度总是会刺痛他的自尊心,让他觉得他就是一条卑微的狗。
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妻儿老小,他不得已而为之,不得不违心的成为女真长官身边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忠犬。
这难道是他自己愿意的吗?
而眼下女真人真的要他们的命了,都要把他们杀了吃肉了,这样子的情况下,难道他们还可以继续妥协,做女真人的狗吗?
现在汉人已经起来反抗女真人了,契丹人难道还要坐视不理,甚至成为仇人的帮凶吗?
契丹人和汉人同样遭受女真人的残酷压榨,他们才应该携手共进,一起讨伐女真人才对吧?
苏隐敏锐地察觉到了撒八心境的转变,于是又给他添了一把火。
“当初,汉人曾经和契丹人和谐友好的相处过很长时间,最后,我们一起被女真人打败了,吞并了,至今已经有数十年的时间,此时此刻,难道不是我们再次携手反抗的时候吗?”
这句话终于点燃了撒八的反叛之心。
反叛的野望如燎原猛火一般疯狂的在撒八心中的野草地上肆意奔腾,让他的反叛之心变得滚热。
“你说的有理,契丹人的确不能任由女真人宰割,否则我们自己和妻儿老小都不会得到保全,但是金兵强大,贸然举事非常危险。”
撒八看着苏隐:“你既然希望我造反,那么,不管怎么说也应该给我一些帮助才是,你们光复军是怎么造反到如今这个局面的?”
撒八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光复军是怎么从无到有、从一支小部队一路成长到如今占据山东地区和河北地区的庞然大物的。
对于这一点,苏隐并没有任何隐瞒。
直接就把光复军起兵之初怎么干掉三州领导层,然后火速突袭三州县城占据三州,顺利巩固造反基本盘的事情告诉了撒八。
然后就是各种征战,利用金人反应不及时的弱点快速扩充自己的实力,号召越来越多的汉人起来反抗。
最后,他们成功控制了山东、河北,已经给金国造成了巨大的麻烦,继续坚持下去,只要不败,就足以让金国寝食难安,付出巨大的代价了。
撒八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觉得自己也稍微有点燃起来了。
而这个时候,负责征发契丹兵员的的燥合依然没有察觉到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他试图和完颜沃侧讲讲道理,讲一下契丹人的忧虑和现实情况,但是完颜沃侧并不愿意听。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又有什么用?你和我都是拿朝廷俸禄的,都是听命于朝廷的,现在朝廷要这样做,你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完颜沃侧满脸不快道:“陛下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非常明确,那就是不管怎么样,都要征兵,天塌下来都要征兵,还要限定时间,限定数量,少一个人晚一天都不行!
如果事情办不好,别说这些契丹人,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要完蛋!你想死吗?你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去征发契丹人当兵,要是迟了,天王老子都救不了咱们!”
完颜沃侧的话彻底击垮了燥合心中最后一点点想要弥合双方矛盾的想法。
他发现这个矛盾根本弥合不了,除了听命令,就只能听命令,面对皇权的高压,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除了服从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除非他想死。
于是燥合只能苦涩地宣布征兵令,发动自己全部的部下官员去执行征兵令,包括撒八。
作为吏员,政府雇员,撒八当然也要外出办事。
于是大半个官府的武装人员都外出办事去了,只有少数人留在西北路招讨司内协调后勤工作。
然后,本该出去办事的撒八带着愿意跟随自己一起闹事的数百人趁着人少的时候闯入了西北路招讨司,一阵冲杀,搅得招讨司内一片混乱。
趁着这阵混乱,撒八带人把司内还能抵抗的武装力量全部打败,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宰了,接着又抓住了完颜沃侧和燥合等一群官员。
“你们难道是要造反吗?!”
完颜沃侧绝望之中问出了这种他本该一清二楚的话。
“不然呢?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我们是在和你们玩闹吗?”
撒八面色狠厉道:“我等契丹族人已经低到尘埃里,苦苦哀求你们不要把壮丁和战马全部征发走,你们但凡留下三分之一,都不会把我们逼迫到这个地步。
族人本来不愿意反抗,是你们欺人太甚,逼得我们没有活路,为了活下去,我们才不得不造反,这都是你们的错,不是契丹族人的错,这一点你们要弄清楚!”
“那也不是我们愿意的!是朝廷逼迫太甚!是皇帝逼迫太甚啊!!不征发你们,皇帝会杀了我们!会杀了我们!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啊!!”
燥合苦苦哀求撒八不要杀了他。
但是撒八不为所动。
“放心,杀了你们,我们就会去中都找完颜亮算账,和光复军一起!算个总账!”
完颜沃侧一听,大惊失色。
“你们要和那群叛军联合?”
“南北联合,汉人和契丹人再次联合,这难道不是正常的事情吗?当年被你们女真人趁虚而入,如今,正是汉人和契丹人再次联合起来夺取自由之时!”
撒八举起手中的钢刀大声呼喝,引起了追随他的契丹人们的欢呼。
于是撒八亲自动手,将完颜沃侧和燥合以及一众女真官员全部杀掉,还杀掉了往日里欺压他的一些契丹官员。
这帮契丹官吏狗仗人势,就喜欢欺负契丹人,对女真人倒是奴颜婢膝,留着也没什么用,一起杀了拉倒。
总之这一波被杀掉了不少人,整个西北路招讨司算是基本上崩溃了,完全不能行使职能,这一路军政陷入了无指挥状态。
随后,撒八夺取了招讨司内的兵器和盔甲,全面武装了自己的第一支部队,然后又杀了很多可以找到的相关女真官员,夺取当地武库,进一步发动了契丹农牧民们一起起义。
他宣称金国要把他们全部征召当兵,一个壮丁一匹战马都不给留下,这就是让他们全部去送死,而他们坚决不能认同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反抗这不公的待遇。
现在汉人将军苏咏霖已经率领数十万汉人夺取了山东、河北作为根据地,正在准备大规模北伐中都,和女真人做拼死战斗。
汉人兄弟们已经站起来反抗了,我们契丹人难道还要继续做女真人的奴隶、被他们榨干最后一点财富吗?
契丹族人们的反抗情绪很快就被鼓动起来,大批大批的壮丁响应了撒八的号召,跟随撒八一起造反起事,准备向东发展。
他们计划一边夺取契丹人的故乡临潢府,一边向北京大定府方向进攻,准备和苏咏霖所控制的河北之地对金国中都地区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南北包围,一起把中都府攻克,杀死完颜亮,剿灭金国中枢,让金国在事实上死亡。
然后获取他们所渴望的已经失去了几十年的自由!
这个计策是苏隐建议的,撒八考虑了之后觉得这个计策很有可行性,于是决定按照这个计策来行动。
一边军事行动,一边号召更多的契丹人群起响应,扩充造反队伍。
契丹大起义,正式开始。或许是因为金国的政策不得人心,或许是因为被剥削的太狠,总之契丹人的反抗情绪很快就被点燃了。
有了一个带头的,其他人蜂拥而起,勇气十足,暴烈的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
撒八获得了招讨司储备的三千套甲胄,还有大量长枪、盾牌、战车、弓弩箭矢等兵器,很快就把跟随他一起抗争的最早一批契丹人武装的像模像样。
又因为他们长期和草原上的骑兵交战,所以骑术精湛,不用训练就能掌握很不错的骑兵战术,是很好的骑兵。
可惜就是战马数量不多,骑兵数量也不多,一旦金国正规军来了,数万骑兵威慑之下,他们很难与之抗衡。
于是撒八计划夺取金廷设在会宁地区的八个猛安所蓄养的马匹,顺便把那八个猛安狠狠的收拾掉,学习苏咏霖,大量剿灭女真人的猛安谋克组织,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与此同时,撒八采取苏隐的建议,广泛派出人手前往各契丹农牧民聚居区,以民族大义号召他们响应,争取更多人和撒八合流,组织更加庞大的军队。
这个时候,是金国正隆四年、南宋绍兴二十九年的二月初。
契丹人武装大起义从这一刻开始就如火如荼的发展了起来,反叛的烽火很快燃遍整个山前山后,进一步向辽东地区扩展。
而这个时候,完颜亮还不知道他过于激进的政策已经又给自己招惹了巨大的麻烦,甚至这个巨大的麻烦将和南边的大麻烦南北呼应,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他正在研究那个让他吃不香睡不好的敌人——苏咏霖。
从多方面渠道搜集到的关于光复军的情报显示光复军有一个总的领导人,号称领帅,自号开山赵,是山东人,是本次起义的首领。
而那个击败完颜阿邻和两万骑兵的家伙叫做苏咏霖,不知道是哪里人,但是自号骠骑将军、河北总管,属于光复军的指挥体系。
目前光复军群体主要就是这两个人在领导,赵开山在山东,苏咏霖在河北,兵力数十万,规模十分庞大,非常棘手。
眼下虽然南宋方面还没有动兵北上的消息,但是一旦有了这样的消息,对于完颜亮来说就真的非常糟糕了。
他本来想顺势伐宋,结果宋军却主动打过来了,那就很尴尬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光复军大起义摁下去,剿灭之,恢复河北与山东,然后再顺势南下伐宋。
这样一来,首先要面对的敌人就是苏咏霖和他统领的河北叛军。
赵开山且不说,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名望和能耐,但是苏咏霖不简单,能硬碰硬打败完颜阿邻和他的两万骑兵,实在不容易。
完颜阿邻能统兵,有战功,学识优秀,在完颜亮看来是金国新一代青年将军之中的佼佼者,而这样一个佼佼者带着强大的骑兵部队和一千重骑,居然被打败了。
现在想想,温敦思忠用岳飞来形容这个叛贼的确不是在开玩笑,或许他真的就是这样看待苏咏霖的,也真的觉得苏咏霖对金廷的威胁程度堪比岳飞。
岳飞是个多么棘手的存在,完颜亮很清楚。
一些隐秘的传闻曾说当年岳飞北伐到开封的时候,因为过于恐惧,金军大将们都准备好要投降了,不打算抵抗了。
某位辈分很高的被打哭的元帅级人物也失去了抵抗的信心,面对大军要投降的汹涌言论不敢制止,软绵绵的说什么等岳飞打来了再投降也不迟。
可见岳飞当时已经把他们打的一点脾气都没有,甚至准备要投降了,这足以想见岳飞到底有多么强大的战斗力。
后来岳飞死在了自己人手里,金国去了一个心腹之患,这才终于和南宋达成了绍兴和议,恢复了和平,双方都很满意。
本以为那么多年过去了,天下不会再有岳飞那种人物存在,结果……这个苏咏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为什么那么能打?
他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两万骑兵,四万战马,战略级别的力量,配合一些签军,就算是南下伐宋都能成为一路主力,结果一战被打崩了,损失惨重。
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千四百多名骑兵和六千多匹战马,战损极为庞大,金廷本就不宽裕的财政狠狠的被扯下一大块,血淋淋的。
那些管经济账目的官员们恨不得冲到完颜阿邻的家眷面前把他们的脑袋全给拧下来,战死士兵的家属们也群情汹涌,几乎酿成巨大的混乱,全靠京城军队弹压。
这是多大的损失啊!
就算是完颜亮自己也是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金廷的军事实力遭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支战略级别的骑兵力量的折损使得完颜亮一时半会儿居然拿不出可靠的骑兵力量出击。
除非他把他的卫戍部队派出去。
但是那样一来,他的身边就没有可靠的卫戍力量了,那是行不通的。
所以现在只能期待契丹人和辽东部分的女真正兵快速赶来,汇聚成一股庞大的战略力量。
他将用这样一支军队剿灭河北、山东的叛军,然后以开封为前进基地,向南进攻。
这个时候,关中的军队也要准备着从四川方向进入南宋,猛烈攻打四川的宋军力量,争取拿下四川,顺流而下,攻打南宋的侧翼。
这样完成战略大迂回,彻底将南宋打败,完成天下一统。
那样简直太美妙了。
完颜亮设想了一下那样的未来,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可是回归到现实,他觉得就算是对付这个苏咏霖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能打败完颜阿邻,足以证明这个家伙手上有一支强大的精锐军队,可以和金军当中最强的部分硬碰硬……
于是完颜亮感觉温敦思忠那个老家伙说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至少绝对不能随意出击。
必须要等到动员完成之后,再以泰山压顶之势压上去,要是人数不够就压上去,万一被打败了,那就真的危险了。
中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巨大的问题。
添油战术行不通,军队人数少也不行,必须要等到动员完成。
完颜亮决定暂时对河北地区的苏咏霖采取守势,不主动出击,也不允许前线将领随意出击。
于是他下令易州、遂州、安肃州、雄州、霸州、清州这六个州动员全部女真正兵和其余各族签军组成军队,全面进入战时状态。
六州全部的军事资源和士兵都归枢密院统一调度,由枢密院建立联合防御体系,确保六州当中的任何一点都不会被突破。
他要在中都周边以这六个州建立一道防线,护住中都,在大军正式动员完毕之前,拦住光复军北上之路。
但是坚决不准任何一支军队主动出击,无论光复军做了什么,都不准主动出击。
而且武器保管要做好,正式的进攻命令下达之前,只有女真正兵可以拥有武器,其余各族签军不能拥有武器,只能做杂活。
枢密使纥石烈良弼和枢密副使仆散忽土全权负责此事,但凡有所疏忽,完颜亮必然向这两人问罪。
于是纥石烈良弼和仆散忽土一边为了动员令而发愁,一边又要为六州防线劳心劳力。
两人干脆分工,纥石烈良弼更熟悉政务和后勤,就专门负责动员令相关部分。
仆散忽土更加熟悉之前的河北战事,那就负责六州防线。
金廷的这一动作也没有逃过苏咏霖的情报部队,情报部队很快把北部六州进行全面动员、坚壁清野、严防死守的消息通报给了苏咏霖。对于完颜亮采取守势的战术,苏咏霖倒也不觉得奇怪。
真要是完颜亮立刻派兵南下再次进攻他他反而觉得奇怪了。
两万骑兵都被干废了,完颜亮再怎么暴躁,也不是个蠢货,他必然不会再用添油战术,不会像葫芦娃救爷爷一样一个一个的送,肯定要集合大军再一鼓作气打过来。
动员令可是需要相当多的时间的,集合数十万那绝对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解决的。
发动一场十万人以上规模的国战,至少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动员的军队才能真正的到位。
至于要正式出征发动进攻,除了后勤物资的筹备之外,还有进攻路线的规划和物资的提前投放。
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军队主力出动之前,粮草就要出动,随着军队前进的路线不断延伸,或者要求沿途经过各州府在指定地点提供粮秣,这样可以稍微减少一些后勤消耗。
十万正兵,需要更大数量的民夫和骡马帮忙运送粮秣,否则将不能供应军队的需求。
这就至少还需要再有一到两个月的后勤准备,否则大军后勤一旦出了岔子,军队都别说打仗,进军的路上就有全面崩盘的风险。
以如今金国的国力,能供他完颜亮动员一次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一次动员一旦失败,整个中原他就别想要了,可以直接滚回辽东老家了。
苏咏霖可以拍着胸脯这样说。
所以完颜亮要想发动战略进攻,再怎么快,也要到今年秋冬季了。
最好等到天气更冷,北方主要河流全面上冻,那么更方便金军的战略进攻。
当然了,完颜亮不主动来攻,这也是苏咏霖希望见到的,因为他的主要依仗胜捷军实在是受损严重,短期内无法恢复战斗力。
即使这一个多月以来,大量伤兵伤愈归队,为胜捷军的战斗力恢复提供了良好的契机,但是就苏咏霖看来,胜捷军的战斗力也就恢复了战前的八成。
要是再来一个月或者两个月,胜捷军的战斗力一定可以超过战前。
因为人数增多了,军队更加专业了,也更加富有战斗意志和自信了。
一战打崩金军骑兵,直接扫清了胜捷军士兵们心底里对于金军骑兵、尤其是铁甲重骑若有若无的恐惧,这一战的胜利彻底让他们不再恐惧骑兵、不再畏惧重骑了。
苏勇和辛弃疾这两个打败重骑扭转战局的关键先生以及他们率领的部队被誉为光复军中的战斗英雄,受到广泛的尊崇。
于是顺水推舟的,苏咏霖在此战之后创立了战争授勋制度,创立了三个等级的战斗英雄称号。
每一个等级都有明确的授勋标准,规定得到战斗英雄称号的人可以优先获得提拔机会,其家属也将得到更加优厚的英雄家属待遇。
苏勇和那群顶住铁浮屠凶猛撞击的士兵们还有辛弃疾率领的赤斧营是第一批受到表彰的士兵。
他们阻止了金军铁浮屠的正面冲击,他们不畏牺牲的战斗精神扭转了战局,鼓舞了全军的战斗意志。
所以这批正面对抗铁浮屠、或者战死或者活下来的士兵,分别被授予一级、二级或者三级战斗英雄,他们的家眷也将得到妥善的照顾。
只要大起义存在一天,维持一天,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些战斗英雄和他们的家眷们。
战后,苏咏霖还在无极县城外修缮了英雄纪念碑和忠烈祠堂。
他率领士兵们把战死士兵的牌位送入忠烈祠堂,以示尊敬和永远的纪念。
他们的奋战和英勇无畏,让胜捷军扫清了对金军若有若无的恐惧,他们再也不会感到恐惧,只会对那些金兵充满仇恨,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打败他们,为战友报仇。
辛弃疾得到苏咏霖的允许,把赤斧营从三百人扩充到一千人,日日操练不停息,等待着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战略决战。
辛弃疾现在浑身热血,每天都和部下士兵们一起打熬力气,锻炼肌肉,就想着到时候和更多的铁甲重骑决一死战。
他的身体越来越强壮,吃肉也越来越多,整个身体就像雕塑一样十分健壮,八块腹肌已经见了雏形。
而整个赤斧营都是和他一样凶悍的肌肉猛男,每天除了军事技术的训练就是打熬力气,苏咏霖特批大量马肉、鸡肉给他们补充蛋白质,期待着他们再一次的胜利。
虎贲营因为指挥使苏勇受伤还没有归队,则由副指挥使丁思远、耿兴文分别指挥进行扩军和训练。
原本战争之后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的虎贲营快速恢复到了五千人的编制,虽然人数增多了,战马增多了,但是战斗力未必增强了,训练任务依然十分繁重。
除了白虎团之外的四大主力团纷纷在短时间内扩军至一万人。
而为了增强战斗力,苏咏霖也下令给苏绝,给了苏绝扩军至一万人的命令,允许苏绝在东平府就地征兵、训练,增强后备兵员的战斗力。
苏咏霖的目标是在完颜亮南征之前,把胜捷军的总兵力扩充到五六万人的规模。
想要加入胜捷军的人很多,但是胜捷军的资源供不起那么多人。
为了保证精锐,就精益求精,选择最好的兵源,其他意图参军者则分配到其他各部队中,比如孙子义的神武军。
五大主力团扩充军力至一万人,苏咏霖自己的直属部队虎贲营、赤斧营分别增兵至五千人、一千人。
除此之外还有五大后勤文职部门和战地医疗队的编制,以及情报部队的编制,总的算起来,胜捷军的人员数目已经超过六万人。
完成扩军任务之后苏咏霖就没有进一步扩军了,转而进行高强度的军事训练和思想教育、文化教育。
他打算在完颜亮南下之前多少把这批新兵训个样子出来。
不说和老兵一模一样,至少要有个架子,有个模样,干起仗来不会胆怯,不会溃逃。
把他们训练成种子,到时候推翻金廷,就能直接爆兵。
时间的确很紧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主要是看完颜亮能给他留多少时间。
正隆四年、绍兴二十九年的正月过去之后,二月份,苏咏霖又有了大动作。
他考虑到各部队人员增加之后带来的指挥困难,为了进一步规范各部队编制,方便日后统一指挥包括胜捷军和神武军在内的所有河北军队,苏咏霖又对军队编制做了一番更改。
基础还是没有脱离北宋将兵法之后的军队编制,在此基础之上增加了一些苏咏霖自己所实际需要的东西。
他把五大主力团升级为五大主力军,然后变更军号。
把白虎团变更为骁果军,把玄武团变更为陷阵军,把龙捷团变更为玄甲军,把朱雀团变更为天兴军,把青龙团变更为天雄军。
每军置正将一人,副将两人。
每军下辖五个团,每团置团练使一人,副团练使两人。
每团置四营,每个营至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使两人。
大体上编制不改,只是因为战功,给立下战功的军人们升职、加薪、加餐。
苏绝、苏海生、韩景珪、张越景和魏克先等五人升职为各军正将,从此以后就能光明正大的被人称作将军了。
除了对胜捷军编制之下的五大主力军做了一番更改,苏咏霖还对其他听从他指挥的河北军队做了一些调整。
既然河北各地军事力量都尊奉他为主,他自然要行使相关的权力,把整个河北的军事局面给整理一下,实现他的目标。当前这个状态下,包括神武军在内的河北其他各部队编制繁杂,各不统属,因此统一指挥的情况下会有难度。
面对这样的局面,苏咏霖有一些想法,并且很快付诸实施。
他增设了兵团这一级别的指挥编制,以为目前的最高军事编制,他自任兵团总帅,顺带着把赵开山给他的胜捷军的军号取消了。
同时,他也把孙子义所部神武军的军号取消了,把各军之上的军级军号都给取消了。
从此以后,整个军事局面就是兵团之下只有军,军之下就是团,下面是营级作战单位,以此一级一级的管理,一级一级的命令,减少不必要的扯皮和纠纷,明确责任范围和负责对象。
苏咏霖自任兵团总帅,把兵团副帅的职位给了孙子义,并且进一步把他神武军下辖的五个军也都纳入了苏咏霖兵团的编制,统一指挥。
这一点孙子义没有反对,很快就接受了。
和孙子义商量之后,征得他的认可,苏咏霖给原神武军下辖的五个军设置了武毅、武策、神锐、神捷、威烈的军号,把原先的军号取消掉。
每军或增加或减少兵员,全部精简编制到一万人。
军队战斗兵员需要从一大堆良莠不齐的参军人员当中挑选最好的兵员留下来,余者全部转入辅军编制,以明确士兵职责,增加专业化程度。
该战斗就战斗,该负责杂务就负责杂务,职责明确。
孙子义军中在战后七拼八凑凑出来的一千多名骑兵也被苏咏霖单独调出来编入虎贲营之中,扩充虎贲营的战斗力,成为整个兵团的骑兵力量。
苏咏霖又东抠抠西找找,选择身体强壮双腿有力的士兵充当骑兵,给予战马,凑满了七千人的骑兵编制。
苏咏霖认为骑兵一定要集合起来使用才有意义,各军保留少数哨探骑士作为战场刺探消息之用,其余大部分骑兵还是要集合在一起单独编制,成为一股独立的战略力量。
这支骑兵军团现在还比较嫩,但是只要有时间,训练个大半年,肯定有模有样,必然可以大大增强苏咏霖兵团的骑兵战斗力。
话虽如此,那么多的步兵,一共却只能凑出七千骑兵,本身也是证明了从中原内地培养骑兵的难度,真的非常大。
而且耗费也很大,这七千骑兵的物资消耗量经过计算,可以确认为一般步军的五六倍,苏咏霖精打细算,各种节约,也不能缩减多少支出。
硬性支出,缩减不了。
这更加坚定了苏咏霖未来要夺取草原重建养马场并且培训大量骑兵的决心,未来数百年的战争之中,骑兵都将起到重要的战略作用,是绝对不能缺少的战略进攻力量。
这次大整编之后,整个苏咏霖兵团就完成了正式编制。
整个兵团下辖十个军,总编制十万人,为苏咏霖麾下河北军队的主力。
这十万人有着相对严密的指挥体系,从上到下一级一级,指挥体系相当明确,各级都有各级的负责人。
苏咏霖几乎把原先胜捷军的军制全部复制到了原神武军的五个军当中,这其中也包括一日三餐制度,以此为基础展开大集训。
这十万人将成为未来苏咏霖对抗完颜亮的绝对支撑力量,将和完颜亮麾下的金军主力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战略决战。
另外,苏咏霖又把其余地主武装按照出身地域不同重新编制为了三十六个营。
每个营给了两千人的编制,设指挥使和副指挥使,这一部分军队的总兵力是七万两千人。
除此之外的士兵将按照规则,要么回家种田,要么进入辅兵编制,给正兵做一些杂事,负责后勤保障等等。
他们也隶属于苏咏霖兵团的指挥,但是和主力不同的是,他们是独立于主力部队十大军之外的独立营,驻守各州府各县,只听苏咏霖个人的命令。
他们没有兵团主力那样明确的一级一级的编制和指挥体系,也没有上级军官,完全靠着苏咏霖的个人威望凝聚在一起。
苏咏霖没有给他们营级以上的军队编制和指挥兵力,主要也是不太相信这群人真的可以指挥好两千人以上的军队进行协同作战。
目前的河北大地上,有且只有苏咏霖一人可以靠军事威望协同指挥全部军队。
这些出身不同地域不同利益追求不同的地方军队除了反金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共同点了。
所以苏咏霖本人的军事威望将成为他们的最大公约数,也只有苏咏霖能指挥的动他们,让他们听命令办事。
往上设置团或者军级指挥机构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增加指挥的难度。
所以不如干脆从营这个级别开始指挥,直接扁平化管理,这样还能增加苏咏霖的个人权势,不会影响到整个河北光复军的指挥大局。
如此一来,苏咏霖就在很短的时间内把整个河北被他控制的军队明确了编制,加上他个人直属的部队,十八万人的光复军河北分部的军队就整编完毕了。
到二月十七日,苏咏霖兵团的编制正式完成,河北的军事局面顿时明朗,一目了然。
苏咏霖又把原先胜捷军的练兵方法精简一下,搞了一个简易版给各独立营使用。
因为他们无法按照兵团主力那样得到一日三餐的优厚待遇,只能维持原状,所以苏咏霖号召他们每日早晚两次,至少每次一个时辰的练兵时间,确保军队都能得到最基础的训练,以增强军队的战斗力。
另外他又把原先孙子义所部的后勤人员也全部并入了五大后勤部门当中,实现了两军彻底的合并,把一切后勤事务统筹管理。
于是整个兵团的后勤事务也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为了更快的推进各军的建设,苏咏霖从五大主力军之中抽调了一部分指导员进入原神武军的五个军之中,协助军事主官进行军事管理。
当然,这五个军的指导员主要负责解释军规军法,负责军规军法的监督执行,并没有像原胜捷军内部的指导员那样有着其他的任务。
这一点苏咏霖明确开会给他们讲过,暂时不要涉及到更深入的内容。
当前局势下的主要矛盾是民族矛盾,并不是阶级矛盾。
北方大地没有平复以前,不要涉及太过深入的东西,大家明面上维持和平,团结所有可以团结反金的力量,以消灭金国为第一任务。
为了执行这一战略,苏咏霖只在自己的军队范围内和自己控制的新农村势力范围内进行土地改革和政治改革的行动。
加入五大主力军的士兵优先挑选失去土地的流民,如此方便把他们的家眷安排到山东北部的新农村内,稳固基本盘,并且投入大笔资金培养未来的火种。
新农村内和新农村外俨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生态,这一点并不是秘密。
但是在苏咏霖任命的那些新旧官员们看来,这些地方属于苏咏霖的个人私产,是他控制的军队占领的私人王国。
苏咏霖没有侵犯地主豪强的利益,那么地主豪强们也不会侵犯苏咏霖的利益,他拳头大,夺下来的自然就是他的,别人不敢触碰。
他在自己的私人王国里搞什么东西,其他人也并不在意,因为他们也有自己的私人王国,只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可以。
当前的状态是,苏咏霖暂时打造出了一个小规模的世外桃源,若想要扩大这桃源的规模和人口,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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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的局势,苏咏霖经过分析之后,就没有打算在河北搞什么事情。
当下的河北并不适合进行改造,随时都有陷落的可能,未来和完颜亮的决战,他是打算把整个河北用作战略纵深的,必要的情况下可以退让,拉长完颜亮的补给线,增加战胜的可能性。
还有一点就是人才不够,质量不高。
当前这种加急模式培养出来的政工干部们还没有进行敌后作战和敌后发展根据地的能力。
他们还太嫩了,脱离不了少数老鸟的指导。
而老鸟们数量太少,支撑不起一个敌后作战战略的需求,他们需要更多的历练和更长时间的成长。
若是可以掀翻金国,那么将来实现大一统战略之时,他们必然可以发挥重大的作用。
到那个时候,人数足够了,经验足够了,手段也更新了很多,他们就可以大批量的潜入敌国,建立敌后根据地。
让他们发动被压迫的底层民众,让他们觉醒,让他们反抗,让他们不断地向上斗争,那么南宋、西夏、大理乃至于高丽都会疲惫不堪。
到了那个地步,都不需要苏咏霖出动正规军,直接遥控对方内部的组织机构就足以让各国疲于奔命,就可以让他们不断的失血,日渐虚弱。
当政工干部们成片成片的在敌人内部掀起暴烈的起义行动的时候,又有哪个封建政权能扛得住如此有组织有规模的抗争呢?
嗯,南宋说不定可以,它的内部超稳定结构让他对内有着极强的压迫力,反动力量极为强大,需要内外一起合力才能彻底摧毁它。
其他几个国家没有南宋那么稳定的内部结构,自身治理水平也相当低劣,能不能扛得住就是个问题了。
当然,这是未来的展望了,目前来说,苏咏霖的工作重心在于原神武军的五万战兵。
只要能够明确军规军法,禁止军官对士兵进行私刑惩戒,那就是巨大的胜利,也是对神武军的成功改造的第一步。
等神武军的士兵们脱离了对原先军官们个人的人身依附之后,进一步的变革就可以顺利展开了。
原胜捷军的指导员们进入原神武军的军队之中担任职务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原神武军五个军的军事面貌有了极大的改观。
指挥体系革新并且明确规则之后,很多原本理不清的事情都被理清了,看似一团乱麻的乱局瞬间变得井井有条。
这一点孙子义就看得很清楚。
他发现他的军队全面引入胜捷军的军规军法和军事管理办法之后,尤其是引入了那些被称作指导员的军队文员之后,好像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整个军队感觉就和过去不一样了。
苏咏霖很早就发现很多封建军队战斗力差、组织度低的原因就在于军人文化低以及军队规则的模糊,这很重要。
很多时候军法军规就是上面人自己制定给自己看的,真的落到实处,根本没人在乎,还是按照军队内部的潜规则来,根本不管什么军规军法。
军规军法是好的,但是军队人员文化素质低、上层监管力度不够等等原因使得军规军法落实不下去,于是到了军队的中下层,私刑私法大行其道,上面的高级军官也奈何不了。
你不按照下面那套玩法来,根本统御不了军队,或者说统御成本太高,需要的识文断字的人太多,无法下沉到军队基层。
而识文断字通道理的人在古时候完全算得上是国家的战略力量,难以大量投入军队之中,无法完成从上到下的规则贯彻。
那个时候中下级军官的个人权限就非常之大了,也有更多的便宜行事之权。
如此一来,到王朝中后期,随着中央朝廷对军队控制力的下降,一支营级军队可以说就是一个私人小王国。
底层士兵的命运完全看军官个人的道德素养。
军官为人可以,那士兵待遇就可以,军队战斗力也会比较强。
军官不行,那士兵就和猪狗一样得不到人的待遇,军队战斗力也就可想而知。
苏咏霖过去曾经从一些书籍当中得知封建军队的黑暗面,包括煌煌大唐的唐军,一样不会有什么不同。
书里记载,唐朝时,军队里出现过士兵通过战争积累财富、但是还没来得及送回家里,就被黑心长官设计在战争中害死,然后财富被长官趁机侵占的事情。
见微知著,封建军队里的肮脏事实在是太多了,中下级军官的便宜行事之权也太大,严重损害了底层士兵的利益。
这使得军队很难长久的保持战斗力,向心力也就无法形成,组织度也无法提高,一旦遇到困难,军队很容易作鸟兽散。
所以苏咏霖建军之后首先做的就是提高军队的文化水平以及贯彻军规军法的落实。
然后把军官的个人行为用严密的军规军法牢牢束缚住,不给他们搞事情的机会,设立军法机构专门针对军官的不法行为进行严惩。
如此可以在相当程度上维护底层士兵的利益,增加士兵对这支军队和军队最高统帅的认同度。
指导员制度的核心虽然暂时还不能用在其他军队里,但是拿一个表象进行改造军队的第一步,也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就能看到军队的改变。
当然,改革往往伴随着对旧的既得利益者的清算,必然会遭到反抗。
光复军成军时间不久,谈不上利益集团,但是那些靠着自主权力谋取利益的军官也不在少数。
禁止私刑和一切行为看军法的制度一旦贯彻落实,立刻在原神武军的军队中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底层士兵听到指导员们的不厌其烦的宣讲之后普遍理解了全新军规军法的意思,激动莫名。
而一些军官则表示不满,感觉新的军规军法一旦实施,就会对他们的利益造成巨大的侵害,于是他们普遍向更高级的长官提出抗议。
这个事情很快传到了孙子义的耳朵里,孙子义略一思索,感觉这个事情还真不好说什么。
刚刚并入苏咏霖兵团求取庇护,这个时候站出来和他唱反调不是自讨苦吃吗?
孙子义觉得这个事情不能干,于是决定静观其变。
孙子义不干涉,试图闹事的军官们得不到来自高层的支持,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能暗中搞点小事情。
他们身边往往也有一些追随者、狗腿子,或者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或者是心思活跃自己贴上去的关系,总之他们也有核心圈子。
现在核心利益受损,核心圈子当然要站出来做点什么。
比如在指导员给士兵们讲解军规军法的时候高声鼓噪,故意找茬。
或者在军队训练的时候故意搞事,影响训练。
亦或是识字课上大声喧哗,影响其他士兵学习等等。
反正能用出来的小手段,这些家伙都用上了。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新军法的实施。
他们的各项权力遭到严重限制。
原胜捷军的高超军事管理水平碾压式的将他们获取利益的旧渠道彻底切断,并且给底层士兵提供了制度层面的保护,使得底层士兵不再一味的惧怕军官。
有一部分人胆子小,不敢闹事,得不到来自高层的支援之后就选择了偃旗息鼓,默默忍受。
有些则不能忍受本该到手的利益到不了手。
他们开始急了。
其后一段时间,部分军队之中军官和指导员之间的矛盾变得很大,冲突几乎无法调解,甚至还出现了军官成群结队殴打指导员的事情。
这几乎引起了支持指导员和支持军官的士兵之间的内战。
支持指导员的士兵们和支持军官的士兵们剑拔弩张,气氛相当紧张。
原神武军下辖五个军之中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或多或少,都是存在的,军队内部矛盾在这个阶段集中爆发了。苏咏霖得知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一点也不奇怪。
倒不如说不发生这种事情才是咄咄怪事。
既然要用新军法隔绝旧制度下这些军官们获取利益的渠道,那就等于是在断人财路,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帮人要是没有反应,那就真的怪了。
苏咏霖并不担心出现争端,反而希望出现争端。
争端既然出现了,就等于给了他清理门户的机会和理由。
如果说这群人认为苏咏霖会顾虑他们人多,所以搞法不责众那一套,那就大错特错了。
法不责众要么是心虚,要么是懒政,惧怕承担责任,而这两点苏某人都不具备。
苏某人最不惧怕的就是承担责任。
谁敢用法不责众来威胁他苏某人,苏某人就会让这群人知道什么叫强权,什么叫凶狠。
不过解决事情之前,首先要考虑到的,就是孙子义的感受。
神武军是他的部下,也是他主动要求合并的,现在苏咏霖推进合并,遭到了如此抵制,孙子义难辞其咎。
但是孙子义本身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居然出现了打人事件,还有士兵的对峙。
对于这些事情的发生,孙子义是很不好意思的,觉得相当的无奈,想做点什么,又觉得自己瓜田李下,只能保持沉默,试图远离旋涡。
苏咏霖则主动邀请孙子义吃了一顿饭,两人在饭桌上把这件事情敞开了谈。
“为什么胜捷军可以战胜金贼,而神武军却被金贼打败了,你一直说是战斗力的问题,但是战斗力从何而来,你认真考虑过吗?”
苏咏霖的问题让孙子义认真的思考了一番。
“无非是吃好喝好,然后认真训练,这就是强军之道,所以一日三餐,还有定时定量的训练,我认为都是必须的。
我统兵的时候,不甚在意这些,士兵是否吃饱,是否得到妥善的训练,我都没有太关注,我想这就是我最终战败的原因。”
“这样当然没错,但是不仅如此。”
苏咏霖摇了摇头:“胜捷军如此强大的原因,不单单是吃好喝好严格训练,还有极为严明细致的、真正可以落到实处管到每一个士兵和军官的军法。”
“这……”
“很多军队的军规军法都是花架子,唬人的,根本不顶用的,为什么,一者士兵不认字,没有专人教,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军规军法,不知道军规军法到底有多少条多少款。
不单单是士兵,很多军官也未必知道,上面人没有心思往下传播军规军法的具体内容,下面人不知道,只能自发的形成一套下面人自己的军规军法,而这套军规军法运行起来,可就不是咱们这样的长官说了算了。
我指挥胜捷军战斗,胜捷军就像我的手臂一样,我想做什么,他们都能立刻办到,这就是因为我把军规军法交给了每一个士兵,他们都知道相关内容,军队是军规军法说了算。
这样的军队,士兵会有归属感,会觉得这支军队特别的公正严明,他们不用担心自己被长官欺负,不用担心自己会小命不保,他们会非常喜欢这支军队。”
听了苏咏霖的解释,孙子义有些感触。
“胜捷军就是如此严明军规军法,然后才能力战金贼吗?”
“的确如此,若不严明军规军法,使士兵心无旁骛,没有后顾之忧,又怎么能得到士兵效死力呢?任何一触即溃的军队,都是军法不严明的军队,军法严明的军队,无往而不利。”
苏咏霖一番讲解之后,孙子义的想法发生转变,表态愿意支持苏咏霖的行动,不会站在那群人那边帮他们说话,给他们出头。
孙子义这边的问题解决掉了,兵团上层的意见统一了,苏咏霖就可以敞开手脚开始办事了。
于是苏咏霖指示兵团军法司介入,开始大规模抓捕闹事军官、士兵,进行全面调查。
军法司中的军法吏全面出动,拿着铁索到处拿人,中途有遭遇抵抗的,苏咏霖直接调动虎贲营亲兵协助办理案件,不听话的拳头伺候。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第一批抓捕结束,全军一共抓了五百多名中下层军官、士兵进行深入调查。
这一次带头闹事闹得最厉害的是武毅军,各级军官和指导员之间发生冲突的也多发生在武毅军。
包括武毅军正将武振清在内的多个军官都曾经公开或者半公开的表明自己和指导员不对付,对指导员的存在非常不愉快。
不过这几个明面上的高级军官倒是没有动手,他们顾虑着军队内的影响和苏咏霖的威望,不敢带头动手。
但是底下中下层的军官们就没有那么多顾虑,多有动手的,而且背后就有这些高级军官的影子。
第一个对指导员动手的军官是武毅军下辖某营的营指挥使武良吉。
就是他第一个带人偷袭了正在给士兵讲解军法并且顺带扫盲的营指导员周星,引发了拥护周星的士兵和武良吉的亲信们之间的群殴,导致重伤两人,轻伤二十多人,震动全兵团。
之后他们还恬不知耻的说是周星侮辱武良吉,众目睽睽之下出言不逊,武良吉忍受不住这种侮辱,忍无可忍之下才决定出手。
之后接二连三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原神武军下辖的五个军都开始发生军官和指导员之间的矛盾与冲突,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也不在少数。
打人的理由千奇百怪,什么侮辱本人的,侮辱父母兄弟的,出言不逊的,故意挑衅的,总而言之全都是指导员率先挑事,这些军官才忍不住出手,捍卫自己的尊严。
而苏咏霖第一批出手逮捕的就是这群动手的。
动手毕竟是有风险的事情,军规严厉禁止军队内部斗殴,这一点连旧军队也知道。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就算被打的犯了错,打人的也会受到一些惩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最后手段。
所以敢于动手的人要么就是猪油蒙了心,要么就是有所依仗,别有用心,情况极为恶劣。
立刻逮捕,没有任何好说的。
军法司雷厉风行的逮捕行动在军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不少军官私下里都在犯嘀咕,觉得苏咏霖难道真的要对大家伙儿那么多人动手?
他不怕有人真的掀了桌子和他对着干?
他这边刚刚打了胜仗,根基不稳,不笼络人心做出妥协,难道要和那么多人斗到底?
他哪里来的底气?
武振清当然是最惊讶的一个。
反正他是没想到苏咏霖真的会对那么多人出手,一口气逮捕五百多军官和士兵,做出了决不妥协的姿态,誓要把这件事情查到底。
剩下来的一些未被逮捕的亲信对此都非常担心,纷纷找到他表达担忧。
武振清想了一想,坚持自己的判断。
“我就不信他姓苏的真的敢对那么多人出手,真要这样弄,他就不怕我们造反吗?我们手上也有刀!再说了,他一个反金的反贼不杀金贼,却要对自己人动手,他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亲信们都觉得武振清说得有道理,于是都放下心来,等着接下来的情况发展。
武振清判断,这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行动,苏咏霖只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到时候肯定是要放人和大家妥协的。
可是事情并不是如同武振清的预料那样发展。
五百多名军官、士兵被逮捕之后,军法司对此进行了深入调查,查出了不少连带关系。
其中最严重的当属武良吉。第一个动手攻击指导员的军官武良吉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是武毅军正将武振清的远房侄子,两人沾亲带故,结果就是他第一个攻击指导员,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
然后才掀起了大批军官和指导员翻脸的事件。
可以说没有他的带头,没有他当出头鸟,其他那些没什么身份背景的小鱼小虾敢不敢冒头出来干点什么还真不好说。
要说这里头没点关系,让大家不要产生一些奇怪的联想,那还真不好服众。
军法司立刻要求武良吉交代这件事情的经过,问清楚是不是武振清交代他攻击指导员的,但是武良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并不配合。
“有胆子你们直接去问我们将军,别问我,我什么也不会说,你们怀疑我们将军,去问他啊!你们有胆子吗?欺软怕硬的东西!”
武良吉的态度十分恶劣,完全不配合军法司的询问。
于是军法司主簿、苏家老人出身的杜永安决定用刑。
武良吉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军法司真的敢于用刑,被绑上邢架的时候还一脸震惊。
“你们敢对我用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姓武!”
杜永安亲自坐镇,指示军法吏对武良吉用刑。
“对罪人用刑难道有什么不可以吗?不交代,就要用刑!管你姓什么!用刑!”
然后就是一阵皮鞭打、盐水浇,把武良吉打的皮开肉绽鬼哭狼嚎。
这家伙也没什么骨气,纯粹是狗仗人势,一次用刑之后就招了,说这就是武振清安排他们做的。
武振清需要他做一个领头的,表示武振清绝对不会出卖大家给自己谋利益,以他这个武家人带头,然后发动了其他感到不满的中低层军官一起出手。
大家一起出手,用人数上的优势给苏咏霖施加压力,试图让苏咏霖放弃指导员进入军队的政策,维护他们原本的利益。
那么多军官一起出手,就等于整个武毅军在反抗。
你苏咏霖难到敢与一整个武毅军对抗吗?
武振清出自密州大族武氏,加入光复军的时候本就是作为孙子义的朋友、盟友而加入,地位就和苏咏霖孙子义想对于赵开山而言的地位,也属于带资进组。
武毅军自打雏形开始就是武振清自己带起来的,可以说是起家老部队了,一直都是武振清自己做主,孙子义也只是指挥他的部队发起军事行动,不曾干预内务。
结果苏咏霖一来就要在他的军队里掺沙子。
整编一下、精简人手倒还可以,武振清可以接受,但是掺沙子、搞新的军规军法,让外人来干涉武毅军内部的事情,甚至要阻拦他们获取利益,不让他们吃兵肉喝兵血,这就是明摆着的不给他武某人面子。
武振清不知道其他几个军的长官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但是他本人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他托人向孙子义问话,询问孙子义的意见,孙子义却避而不谈这件事情,一味地装鸵鸟,这让武振清尤为生气。
“还以为他苏雨亭是豪杰,结果不曾想却如此不堪!”
话虽如此,武振清地位比较高,不方便和苏咏霖公开撕破脸对着干,但是又不能忍受苏咏霖用军法约束,就暗中指示军中中低层军官进行针锋相对的捣乱行动。
他打算用事实向苏咏霖表明自己的态度。
别来触碰我的核心利益!
核心利益一旦受损,那可真没什么好说的,不立刻翻脸都算是有素质的了。
通过军法司的审查得知了个中内情之后,苏咏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孙子义,想问问孙子义有什么想法。
孙子义表示十分无奈。
“武氏与孙氏世代相交,关系不错,此番起事武氏也是第一个起兵响应的,所以我一直都很信任武氏,所以这件事情……”
“军队要想打胜仗,要想在金国重压之下打胜仗、坚持下去,就不得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苏咏霖的态度很坚决,孙子义则是左右为难,优柔寡断的性格暴露无遗。
苏咏霖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感觉孙子义选择与他合并真的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了。
他这样带兵,要是作为之后并肩作战的友军,苏咏霖会和二战战场的元首一样,为了支援意大利吃尽苦头。
军队这种组织怎么能用个人情感作纽带呢?
“这件事情我来处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子义兄,都与你无关,你什么都不用做了。”
孙子义知道苏咏霖这是避免让他感到尴尬,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承,闭口不言。
于是苏咏霖授意军法司把武振清暂时解除职务,带回军法司审查,交代完所有问题之后,根据军法判刑,一切走程序。
杜永安也是头铁,无所畏惧,带着军法吏和少量卫兵就亲自前往武毅军的军营,要求把武振清带走调查。
武振清最开始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嘲笑。
“就你们几个人,想把我带走?就算他苏总帅自己不来,也该让我那好兄弟孙子义过来见见我吧?就你们几个小鱼小虾,也配跟我说话?快点滚,我不想动粗!”
“军令如山,杜某身兼总帅命令,不能违抗,还请武将军配合调查,不要让杜某为难。”
杜永安丝毫不退让。
武振清眯起眼睛,怒气上涌。
“难道苏总帅真的以为武某是好欺负的软蛋?”
“这与欺负无关,与军法有关,总帅也好,杜某也好,都是一片公心!还请武将军不要误会,跟我们走一趟,对谁都好。”
杜永安还是不退让。
武振清深吸一口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孙子义都不敢这样对我说话!他苏咏霖别以为打了胜仗就能骑在所有人头上作威作福!武毅军是我的军队!姓武不姓苏!左右,与我拿下,丢出去!”
武振清怒不可遏,下令左右卫士上前把杜永安一行十数人缴了装备,抬了起来,直接从军营里扔到了军营外。
营内看笑话的人很多,看到杜永安一群人被扔出军营的时候更是无比的兴奋,拍手叫好,欢呼雀跃,像是在看一场大戏一样。
而这种行为彻底激怒了苏咏霖。
“公然违抗总帅命令,置军规军法于不顾,若不处理,我有何颜面统御军队?”
苏咏霖决定重拳出击。
孙子义十分为难,试图劝说苏咏霖和武振清好好谈一下。
“都是反金义士,何至于此?雨亭啊,你若冲动,事态一旦无法挽回……雨亭,我实话跟你说,神武军不是你的胜捷军那么听你的,投靠你之前,我都快控制不住他们了!
我没你那么能征善战,那么有威望,他们都是看在过往的情分上跟着我,跟着我能得到更多的好处,所以跟着你也是一样的,想得到更多的好处,可是你现在……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苏咏霖叹了口气,失望地看向了孙子义,感觉他面对金国正规军打败仗真的不是没有道理的。
强硬的手段还没学完整,倒是把妥协的艺术看得比天还重要,这样能干什么?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不假,但是总有无法妥协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还是要看谁的拳头比较大、比较硬!
孙子义是个软弱的、弱势的领导人,他注定无法在乱世中生存。
“子义兄,我们是在造反啊,不成功就是死的造反!我们得先活着,才能谈其他,没有命,什么都是假的!凡是拦在成功之路上的人,都是在要我的命!是我的敌人!既然是敌人,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苏咏霖决心已定,不容更改。苏咏霖决心已定,就不会有任何的变动。
他立刻下令征调韩景珪统领的天雄军和苏海生统领的天兴军全副武装,苏勇率领虎贲营全副武装。
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整个武毅军,切断其内外交通,断其粮食、水源,向其发出最后通牒。
一炷香的时间之内,武振清立刻出营接受调查,武毅军全军缴械,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不准抵抗。
否则,视作造反,苏咏霖会立刻发起进攻,不计损失!
整个武毅军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武振清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苏咏霖居然那么狠,下手那么果断,直接就是最后通牒,连一点点的柔和手段都没有。
武振清可不觉得苏咏霖会和他撕破脸皮,因为他也没有和苏咏霖撕破脸皮,否则杜永安等十几人根本不能完整的回去。
他是愿意谈的!
这种事情不一般都是谈判吗?
可是苏咏霖怎么二话不说就动兵了呢?
你不讲武德啊!
武振清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部下们都在焦急地询问他该怎么办的时候,一炷香时间已到,苏咏霖果断下令大军发起进攻。
“抵抗者死!坐地抱头者活!!!”
虎贲营骑兵呼喊着这样的口号,绕着武毅军的军营策马奔驰。
天兴军和天雄军的士兵们呼喊着这样的口号,四面向武毅军军营挺进,击毁了军营外围的栅栏,顺利突入武毅军营。
军营内的士兵因为过于震惊和恐惧,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突破了军营外围的防线。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带头的,大概是被气势汹汹的天兴军和天雄军士兵吓到了,武毅军的士兵们纷纷扔下武器,或者干脆就没有武器,直接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放弃了抵抗。
大军突入的十分顺利,只在最后突入武毅军营核心位置的时候遭到了武振清亲兵的抵抗。
亲兵被全部歼灭之后,武振清和五十多名大小亲信军官全部被捕,整个攻击行动所用时间不过两炷香左右。
苏咏霖策马来到被五花大绑的武振清面前的时候,武振清还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兵被全歼,自己遭到了逮捕。
“苏咏霖……你……你敢如此对我?”
他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对他嗤之以鼻。
“你居心不良图谋造反,我如何不能这样对你?”
“你血口喷人!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造反?是你图谋不轨!是你!是你!!!”
武振清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而苏咏霖已经没有和他继续谈论下去的耐心了。
“指使部下殴打、侮辱指导员,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殴打、侮辱军法司军法吏,并且以军队抗衡总帅命令,图谋不轨,严重触犯军法第一款、第三款、第六款,构成死罪,今日,我就按照军法,处决你!”
苏咏霖直接下令将武振清和他麾下的大小亲信军官全部处决。
杜永安亲自带领军法吏,于全军注视之下在武毅军营外大空地上将武振清以下五十七名军官全部处决。
五十七颗血淋淋的人头和两百多具尸体震慑了整个神武军集团。
其余四个军从上到下得知以后无不震怖、惊恐。
他们未曾料到苏咏霖的手段如此狠辣,决绝,且胜捷军的战斗力恢复得那么快,几乎兵不血刃就降服了整个武毅军。
武毅军在原来神武军的体系内其实并不算弱小,在孙子义损失了两支亲信主力军队之后,武毅军的前身已经可以算是神武军的主力了。
然而这个主力几乎瞬间就被打垮,面对胜捷军的强势几乎没有组织任何有效的反击。
就那么束手就擒了。
这还不是最终的结果,最终的结果是苏咏霖用很快的速度从上到下改组了武毅军的军官体系。
他来了一场小规模的清洗行动,将武毅军的军官体系洗了一遍。
只有少数和指导员关系良好、愿意协助指导员工作的军官得到了留任。
而留任下来的军官大约只有原先旧体系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全部都是从原胜捷军体系内调任而来。
原先韩景珪的部下团练使傅宏达被委任为武毅军的新任正将,主持接下来整个武毅军的改造工作。
按照原胜捷军体系进行充分改造。
于是苏咏霖不仅几乎兵不血刃吞并了武毅军,并且很快就把它消化掉了。
武振清等人的尸首就像是消化完了之后拉出来的一坨屎,摆在大家面前让大家看看抗拒苏咏霖的下场。
而成效也是立竿见影的。
之后军法司再去其他四个军拿人审查的时候,四个军从上到下噤声一片,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
于是苏咏霖也没有对其他四个军大开杀戒,而使用较为温和的方式把他们内部那些跳出来唱反调的给拿下,换人。
换下来的人也没有就地处决,而是询问士兵,进行品格审查。
品格尚可的,日常没有过于苛责士兵又打又骂的,丢到指导司开办的特别培训班里上课,以备来日可以再用。
品格极差无可救药的,直接治罪,废除军官身份和军籍,作为苦力丢到矿洞里,在严苛的环境之中从事重体力劳动。
至于什么时候完蛋,那就不好说了。
反正不当面杀人,也不判处死刑,就是苏咏霖最后的温柔了。
他们的职位被原胜捷军体系内积累了一定军功但是没能得到升职的士兵取代,一批立下军功的优秀士兵成功升任基层军官。
他们的进入,将加快胜捷军神武军一体化的进程。
这也是光明正大的,没有人敢阻挡的。
再往后,指导员的工作顺利展开,包括武毅军在内的五个军的训练工作和教育工作顺利推进,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阻力。
或者说,不敢有阻力。
谁还敢?
杀了武振清之后,孙子义见到苏咏霖以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
他对这个小了自己很多岁的总帅除了敬佩之外,多了一丝畏惧。
苏咏霖又召见其余四个军的正将、副将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对他们做了一番嘱咐,一群人连连称是,点头点的和小鸡啄米似的。
苏咏霖顺带着就推动了各级军官和士兵一起上指导员的课程这样一条规定。
士兵要上课,军官要上课,各军正将、副将甚至要定期集中到指导司专门办理的特别培训班里做进一步的培训,对军规军法的重要性做进一步的了解。
对于这些要求,各军正将副将不敢有任何迟疑,全部点头答应,保证办到。
于是这场镇压行动才堪堪有了一个结局。
不得不说,强大的武力和决断力才是统领军队的必备素质,在军队里,强硬的拳头可比巧舌如簧要好使多了。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不仅是那五个不听话的军,连三十六个独立营内部都产生了一些波动。
这就让苏咏霖感觉到对外的威望固然重要,对内的凶名也不能少。
要是被某些人认为自己是个老好人,那就不好了。
没有对内下过手,他们还以为自己没有对内的手。
然后原属神武军的五个军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以武毅军为首,军队的精神面貌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提振,看上去就是和原先不一样了。
实实在在的改变发生之后,指导员们可以更加方便的对士兵们进行教育,顺带着讲解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以及总帅苏咏霖对他们的关注、爱护以及为他们争取来的权益。
总帅是为了你们才和那群混蛋开战的,总帅冒着生命危险为你们争取了一日三餐、军饷直接发到手里等等权益。
感动吗?
废话,当然感动,五个军的底层士兵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都是以前没有过的利益,能不感动吗?
于是苏咏霖这位总帅算是在他们心里扎下根了。
以极快的速度,五个军的士兵们摆脱了对军官的个人人身依附,从个人的士兵转化为了兵团的士兵,从听军官的命令变为了大家一起听兵团总帅的命令。
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改变。
不过这仍然不是质的改变,质的改变……
现在还不是时机。
不过能完成这第一步的改造,已经达成了苏咏霖的预期目标。
这些军队,已经在实质上脱离了原先神武军的旧体系,已经处在原胜捷军的新体系之中了。
一支新体系之中的军队,是可以期待的军队。可总归觉得是奢望。
陆蕾不免又长长叹息。
“天天是天天,黎家是黎家,天天跟黎家没有半点关系!”许深冷声道。
“是,是,当然没有半点关系,听说黎家两年前就破产了,黎杰不知所踪,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阿深,算了,就当黎晚那个女人是个代孕的,她要是再敢兴风作浪、惹是生非,许家自然有办法对付她,她一个大学生,翻不出什么浪花。”
陆蕾絮絮叨叨说着话,她一个人在家很无趣,特别想念老公和孩儿子。
以前不管怎么样好歹还有天天陪着,现在她真是孤单一个人,连许广丰都不回家了。
“这事过不去。”许深压低声音,他倚靠在黑色座椅上,侧脸线条刚毅冷漠,没有半点温和。
说完,许深把电话挂了。
他还得继续工作,许氏集团的所有重大事情都得他亲自来处理。
许广丰早就退居二线,虽然挂着董事长的名头,但有实权的还是他许深。
约摸十点半,他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许深蹙眉,谁敲他的门?佣人想找他有事都是先打电话,不会贸然敲门,更何况深更半夜。
“是我。”
门外是黎晚的声音。
许深走过去,开门。
他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女人。
打开门,穿着深紫色睡衣的黎晚目光平和,她的手里头是一杯热牛奶和一张纸条。
“有什么事吗?”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正好列了个清单,你看一看,我们明天去买。”黎晚把纸条递给他,还有手中的杯子,“顺手给你倒一杯牛奶,你今天陪了天天一整天,辛苦了,谢谢。”
今天天天很开心,她挺感谢许深的,因为她知道,没有许深,天天不会这么开心。
以前她带天天出来玩,天天也会很高兴,但从来没有像今天和上次去游乐园那次一样。
从来没有。
也感谢许深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吧,至少可以弥补天天童年的遗憾。
许深接过东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们出去。”
“嗯。”
黎晚离开。
许深看了看清单,列的很全,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一些文具,还有日用品。
这些东西他平时都是让佣人去买,他甚至不知道小孩子需要这么多文具。
黎晚的字不丑,字如其人,很清秀。
许深把便签贴在桌子上,仔细琢磨了一下,又添了几样东西。
……
第二天,许深和黎晚一大早就去了文具店。
为了给天天一个惊喜,他们没说出去干什么,正好天天在睡懒觉。
许深带黎晚去了许家旗下的百货商场。
黎晚比较心细,她一样一样挑,生怕遗漏。
许深把她写的清单带出来了,不过他觉得女人真麻烦,买个东西挑来挑去,也不知道挑什么。
“你说这两个文具盒,哪个好看?”黎晚拿起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文具盒,一个是蓝色的,一个是黄色的,卡通图案也不同。
“都买。”许深懒得挑。可总归觉得是奢望。
陆蕾不免又长长叹息。
“天天是天天,黎家是黎家,天天跟黎家没有半点关系!”许深冷声道。
“是,是,当然没有半点关系,听说黎家两年前就破产了,黎杰不知所踪,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阿深,算了,就当黎晚那个女人是个代孕的,她要是再敢兴风作浪、惹是生非,许家自然有办法对付她,她一个大学生,翻不出什么浪花。”
陆蕾絮絮叨叨说着话,她一个人在家很无趣,特别想念老公和孩儿子。
以前不管怎么样好歹还有天天陪着,现在她真是孤单一个人,连许广丰都不回家了。
“这事过不去。”许深压低声音,他倚靠在黑色座椅上,侧脸线条刚毅冷漠,没有半点温和。
说完,许深把电话挂了。
他还得继续工作,许氏集团的所有重大事情都得他亲自来处理。
许广丰早就退居二线,虽然挂着董事长的名头,但有实权的还是他许深。
约摸十点半,他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许深蹙眉,谁敲他的门?佣人想找他有事都是先打电话,不会贸然敲门,更何况深更半夜。
“是我。”
门外是黎晚的声音。
许深走过去,开门。
他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女人。
打开门,穿着深紫色睡衣的黎晚目光平和,她的手里头是一杯热牛奶和一张纸条。
“有什么事吗?”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正好列了个清单,你看一看,我们明天去买。”黎晚把纸条递给他,还有手中的杯子,“顺手给你倒一杯牛奶,你今天陪了天天一整天,辛苦了,谢谢。”
今天天天很开心,她挺感谢许深的,因为她知道,没有许深,天天不会这么开心。
以前她带天天出来玩,天天也会很高兴,但从来没有像今天和上次去游乐园那次一样。
从来没有。
也感谢许深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吧,至少可以弥补天天童年的遗憾。
许深接过东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们出去。”
“嗯。”
黎晚离开。
许深看了看清单,列的很全,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一些文具,还有日用品。
这些东西他平时都是让佣人去买,他甚至不知道小孩子需要这么多文具。
黎晚的字不丑,字如其人,很清秀。
许深把便签贴在桌子上,仔细琢磨了一下,又添了几样东西。
……
第二天,许深和黎晚一大早就去了文具店。
为了给天天一个惊喜,他们没说出去干什么,正好天天在睡懒觉。
许深带黎晚去了许家旗下的百货商场。
黎晚比较心细,她一样一样挑,生怕遗漏。
许深把她写的清单带出来了,不过他觉得女人真麻烦,买个东西挑来挑去,也不知道挑什么。
“你说这两个文具盒,哪个好看?”黎晚拿起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文具盒,一个是蓝色的,一个是黄色的,卡通图案也不同。
“都买。”许深懒得挑。可总归觉得是奢望。
陆蕾不免又长长叹息。
“天天是天天,黎家是黎家,天天跟黎家没有半点关系!”许深冷声道。
“是,是,当然没有半点关系,听说黎家两年前就破产了,黎杰不知所踪,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阿深,算了,就当黎晚那个女人是个代孕的,她要是再敢兴风作浪、惹是生非,许家自然有办法对付她,她一个大学生,翻不出什么浪花。”
陆蕾絮絮叨叨说着话,她一个人在家很无趣,特别想念老公和孩儿子。
以前不管怎么样好歹还有天天陪着,现在她真是孤单一个人,连许广丰都不回家了。
“这事过不去。”许深压低声音,他倚靠在黑色座椅上,侧脸线条刚毅冷漠,没有半点温和。
说完,许深把电话挂了。
他还得继续工作,许氏集团的所有重大事情都得他亲自来处理。
许广丰早就退居二线,虽然挂着董事长的名头,但有实权的还是他许深。
约摸十点半,他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许深蹙眉,谁敲他的门?佣人想找他有事都是先打电话,不会贸然敲门,更何况深更半夜。
“是我。”
门外是黎晚的声音。
许深走过去,开门。
他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女人。
打开门,穿着深紫色睡衣的黎晚目光平和,她的手里头是一杯热牛奶和一张纸条。
“有什么事吗?”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正好列了个清单,你看一看,我们明天去买。”黎晚把纸条递给他,还有手中的杯子,“顺手给你倒一杯牛奶,你今天陪了天天一整天,辛苦了,谢谢。”
今天天天很开心,她挺感谢许深的,因为她知道,没有许深,天天不会这么开心。
以前她带天天出来玩,天天也会很高兴,但从来没有像今天和上次去游乐园那次一样。
从来没有。
也感谢许深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吧,至少可以弥补天天童年的遗憾。
许深接过东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们出去。”
“嗯。”
黎晚离开。
许深看了看清单,列的很全,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一些文具,还有日用品。
这些东西他平时都是让佣人去买,他甚至不知道小孩子需要这么多文具。
黎晚的字不丑,字如其人,很清秀。
许深把便签贴在桌子上,仔细琢磨了一下,又添了几样东西。
……
第二天,许深和黎晚一大早就去了文具店。
为了给天天一个惊喜,他们没说出去干什么,正好天天在睡懒觉。
许深带黎晚去了许家旗下的百货商场。
黎晚比较心细,她一样一样挑,生怕遗漏。
许深把她写的清单带出来了,不过他觉得女人真麻烦,买个东西挑来挑去,也不知道挑什么。
“你说这两个文具盒,哪个好看?”黎晚拿起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文具盒,一个是蓝色的,一个是黄色的,卡通图案也不同。
“都买。”许深懒得挑。苏咏霖原先不清楚临安朝廷的内部消息。
安插在南宋的情报组织也没有那么快就能手眼通天,没那么快就能搭上南宋政府内部的关系线,所以苏咏霖对南宋的情报是不足的。
姚宏放那边给的消息也没有涉及到南宋政府的战略层面上,以至于那么久过去了,他甚至不知道南宋和赵开山之间有没有接触。
现在知道他们有了接触,南宋方面还给赵开山封了官,有了插手这场大起义的迹象。
但是从种种情况来分析,只能说赵构不愧有着完颜构的“美名”,还是那么怂。
中原都打成这样了,金国已经被打成这幅怂样了,居然还不趁乱出兵北上抢占好处,并且试图恢复中原。
他但凡敢派兵来中原浑水摸鱼,一路出四川一路攻开封,金国的日子顿时就不好过了。
这个时候要是能喊上西夏,西夏也一起出兵,金国在关中的部队休想回援燕云,那么到那个时候苏咏霖就能专心致志对付燕云的金军主力了。
当然了,这只是幻想,指望金国的敌人们互相协助,还不如期待他们互相拆台,互相扯后腿。
那才是人间奇景。
可就是因为赵构那么怂,那么懦弱无能,苏咏霖对宋才毫无期待。
当然换了之后任何一个皇帝也差不多,政治强人救不了南宋,自打赵构害死岳飞之后,南宋就这幅德行,无药可救了。
除非来一场自下而上的革命,给它换换血,与其费心救它,不如将之彻底毁灭,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所以苏咏霖对于南宋的动向已经不是很关心了。
“这样啊……”
苏咏霖想了想,开口笑道:“这两边是在互相算计啊,一边想借着另一边的国力做后盾,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保全自己的性命,另一边又想着什么也不用付出,用惠而不费之法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中原数十万大军,有趣,有趣。”
赵作良皱起眉头。
“将军为什么这样说?”
“您想想看,南国既然要招安赵领帅,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而不是光明正大的公开?为什么不干脆派兵派官员北上接管山东政务,而是要委任赵领帅自己负责?”
赵作良想了想,很快得出了结论。
“因为担心惹祸上身?”
“对啊,我在南朝生活那么多年,临安朝廷是个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他们很矛盾的,一些人想要光复中原,一些人想要保持现有状态不改变,在一个朝廷里,就像左右互搏一样。
这种情况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那绝对是脑子有病,若出现在一国身上,这个国就真的很麻烦,我猜测,南朝既不想放任这个中原大乱的机会重回中原,但是也担心我们最终战败。
他们很担心我们只是一时声势庞大,很快就要落败,他们如果在这个时候帮助我们,到时候就会被金贼追究,金贼就有理由南下伐宋了,赵官家怕,知道吗?他怕!”
苏咏霖满脸都是嘲讽——对赵构的嘲讽,对那群被金国吓破了胆子的庸碌无能之人的嘲讽。
一味地担心光复军撑不下去,不敢北上,担心事后被金国算账,惹祸上身。
但是他们想过另外一个问题吗?
如果光复军真的可以独立推翻金廷……
还要你南宋干什么?
这帮蠢货君臣不会想着等大起义成功之后再北上来招安吧?
他们若真要干出这样的事情,苏咏霖会毫不犹豫的把他们的使者全都砍了耳朵送回去。
什么脑回路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苏咏霖希望南宋朝廷不要做出这样的蠢事,但是联想到他们之后一系列惹人耻笑的神操作,顿时感觉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他们可能真的自我感觉良好到认为整个中原都在期盼着他们回来。
赵作良听了苏咏霖的分析,顿时感觉这种看问题的角度挺有意思的。
“将军的意思是,南朝不会北上?不管我们打到什么地步,南朝都不会北上?”
“直到金贼主力覆灭之前,直到金国皇帝身死之前,直到金贼被我驱逐出中原之前,他们都不敢北上,他们如果要北上,一定是要等到不会付出任何代价却能获取天大利益的时候。”
苏咏霖一边笑一边比划着说道:“就像是一整块大肥肉被咱们做熟了之后直接端到赵官家嘴边求他吃,喂他吃,还要给他擦嘴,他还会对这块大肥肉挑三拣四嫌肥腻,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
赵作良有点难以接受,问道:“中原难道不是宋国故土?就算赵官家不敢,朝堂上总还是有些有识之士的吧?他们会怕吗?”
“他们不怕,但是奈何不了皇帝怕,皇帝怕,臣子再怎么勇敢,又能怎样呢?而且往后看,这样的臣子也会越来越少,现在宋国朝堂上基本都是南人在做决策。
南人的故土可不是中原,不像当年南渡的那群北人,他们还是想要回到家乡的,但是他们不断凋零,剩下的南人为主的朝廷,并没有北伐的动力。”
“这样说的话……原来如此。”
赵作良恍然大悟:“这样说起来,南国根本就不会为了我们或者说为了伐金大动干戈?他们根本就不会北伐?北伐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未必,或许也会,一个朝廷里总有那么几个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但是他们的北伐除非一帆风顺到头,否则,一定会被自己人拖垮。”
苏咏霖笑道:“一旦恢复中原,北人又要加入朝堂,分割南人的权势,现在临安朝廷内的那些掌握大权的南人当真愿意和北人共享权势?当真愿意看着手中的权势缩水?
他们才不愿意,而且我跟你说,越往后,连主动投靠宋廷的北人都会被歧视,越往后越会被歧视,会被冠以一个不好听的污名,被宋廷歧视。”
赵作良倒吸一口冷气,看向苏咏霖的眼神越发的惊讶。
“不曾想将军已经看到了这个地步。”
“对南国宋廷,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向往,否则,一定会被它坑死。”
苏咏霖满怀恶意地把目光投向了南方:“有朝一日,若我能驱逐金人恢复中原,我一定会带着百万雄师南下伐宋,找到赵官家,把他恭恭敬敬的迎回开封。”
“将军……”
赵作良目瞪口呆:“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苏咏霖笑了:“现在,您还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吗?”
赵作良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然后他咧开嘴,似是无奈似是激动地笑了出来。
“事已至此,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都上了这条船了,现在反悔,怕是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沂州了,对吧?”
赵作良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也露出了诚实的笑容。
“眼下河北山东地面上不太平,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的,人一死,可就死无对证了,怎么查,也是查不出来的。”
“将军……真是做大事的人。”
“世道如此,我别无选择。”
苏咏霖整顿了一下医冠,后退三步,朝着赵作良躬身行礼。
“小婿见过岳丈。”
赵作良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非常复杂,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到头来化作百分之六十的无奈和百分之四十的决然。
他上前双手扶起了苏咏霖。
“好。”
苏咏霖和赵惜蕊的婚事就这样敲定了。
无关乎个人意愿,不掺杂私人感情,一桩纯粹的干干净净的别无选择的婚姻达成了。这桩婚姻是基本上达成了,不过眼下这还是个秘密。
苏咏霖和赵作良还有事情没办完。
赵开山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赵作良把女儿嫁给苏咏霖而毫无反应,为了把事情落实,苏咏霖需要把赵作良全家接到自己身边来。
所以他没有对外公布这件事情,甚至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身边人。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苏咏霖出动了虎贲营第二排全体士兵和情报部队第五行动组全体。
这次特殊行动以第五行动组组长周少宁为负责人。
带走赵作良一家子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赵作良的儿子赵秀业眼下被关押在临沂县府的牢狱之中做政治筹码,为了把他弄出来,可能要花一点心思。
当然这不是难事。
赵开山又不在沂州,也没有自己亲自盯着这件事情,所以沂州暂时处在天高皇帝远的状态。
按照那帮官吏的习惯,除非赵开山亲临,否则只要有钱拿,什么都好说,只要钱到位了,他们甚至可以冒一定的风险帮着办事。
于是苏咏霖特批了一笔经费,准备用百试百灵的贿赂大法来一招狸猫换太子,把赵秀业救出来。
“当然了,把他救出来之后,岳丈还请严加约束,小婿这边的法度法规之严峻和执行,远超赵领帅那边的法度法规之严峻和执行,而且很无私。”
苏咏霖给了赵作良最后的警告。
对于这样的警告,赵作良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的,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如此甚好。”
一切就到这里为止,赵作良很快就在苏咏霖安排的人员保护之下南下了。
随后,在全军大整训期间,苏咏霖象征性的给赵开山写了一封信,请赵开山正式任命自己为兵团总帅,任命孙子义为兵团副帅,方便他之后的军事行动。
言辞之中并没有商量或者请求的意思,只是一种通告,象征性的通告,意思就是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这样做。
反正赵开山也不能影响苏咏霖。
孙子义归附之后,整个河北加半个山东其实都是苏咏霖的势力范围,苏咏霖的实际势力已经比赵开山还要大了。
不管赵开山说什么,实打实用实力打出来的势力范围是赵开山用言语不能取代的,赵开山想要做点什么,首先要面对的不是苏咏霖,而是部下们的质疑。
诚然苏咏霖麾下战斗军队数量的确没有赵开山那么丧心病狂就是了。
苏咏霖对各部队还是稍微做了一些精简的,把老弱病残淘汰了,愿意回家的回家,不想回家的收入辅兵编制,专门给正兵做一些杂事,运送粮草之类的,也算是人尽其用。
主要战斗部队基本上都是青壮年,不存在老弱病残充数这种存在。
精简之前,河北大混乱时期,河北军队林林总总能凑出二十三万二十四万的样子。
苏咏霖精简之后裁军六七万,全部让回家或者转为辅兵,战斗兵员明确。
青壮年就算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那战斗力也普遍比老弱病残要强。
而赵开山不这样搞。
他就是往死里募兵,甚至武装征兵,除了自己本部各军十万以上的总兵力之外,还有其他各地主武装团体差不多十二三万的样子。
算上一些原先留存在各州府城池中投降他的原属金廷的射粮军,他的总兵力能往二十五万的规模上跑,的确宏大。
这些部队名义上都接受赵开山的指挥,但是除了赵开山本部各军之外,其余各军、营的编制指挥十分不明确。
相当程度上,这些军队只是打着光复军的旗号存在的散兵游勇,赵开山是否知道他们的存在都是个问题,更不用提统一指挥。
赵开山也没有兴趣帮助这些地主武装团体整训、明确编制,只要他们可以当做一股军事力量存在就可以了。
仿佛只要他们存在,就一定会听从赵开山的命令,为了他的命令奋勇作战似的。
至于他们到底是真心反金还是浑水摸鱼,他都不在乎。
所以攻打南乐县的时候,赵开山损失军队超过一半,为了维持实力不得不武装征兵,而不是征调其余十几万现成的军队。
主要是他根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联络上、协调好那些地主武装团体,只能用直接征兵这个简单、低成本的方法来维持数量。
如此一来,数量保证了,质量就不一定了,壮丁们跑的跑逃的逃,留下老弱病残。
没办法,就算是老弱病残,只要是个男的也给拉来凑数,送上战场当炮灰,权当是清洗无用人口了。
南乐县打到后面,因为实在缺少后勤人员,赵开山甚至允许拉一些青壮农家妇女来用,连女人都不放过。
所以打完这一战之后,赵开山想方设法东拼西凑增加直属军队的数量,试图自己解决一切可以解决的问题。
他直接在整个大名府征兵,一口气扩充三万军队,正洋洋自得呢,觉得自己很快就可以拥有三十万大军了。
然后苏咏霖的通知信就给送来了。
苏咏霖在信里很不客气地告诉他自己和孙子义合兵一处了,要建立兵团了,要当总帅了,请赵开山允许,并且下达正式命令。
完全不像是请示,只是非常直接的通知。
这给赵开山气的,差点就没吐血了。
所幸赵祥完成武装征兵的任务回到了赵开山身边,好言好语的安抚了赵开山,给他顺了顺气。
“苏咏霖狂妄无知,目无领帅,这是他的罪,领帅犯不着为他生气,身体要紧,还是身体要紧。”
赵开山一把推开了赵祥。
“苏咏霖!孙子义!这两人的狼子野心终于暴露无遗!两人合兵一处占据河北,还拉起一个什么兵团,要当总帅!他怎么不干脆问我把光复军领帅的身份拿走算了!我给!我真的给!”
赵开山咬牙切齿地狠狠一捶桌面,满心都是恼火。
“这两人图谋不轨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领帅也不是刚刚才知道,现在关键问题在于这两人合兵一处,实力大增,河北,还有半个山东都被他们控制,如此一来,对我们很不利啊。”
赵祥低声道:“苏咏霖打败金贼骑兵,威望大涨,就这些日子看来,咱们军队里对苏咏霖表示钦佩的人都有很多,很多人甚至公开称颂苏咏霖的战功。”
“这样的人多吗?”
赵开山面色一紧。
“不能算少。”
赵祥给了一个高情商的回答。
赵开山沉默一阵,然后看向了赵祥。
“要是我们现在和苏咏霖翻脸,胜算几何?能打赢吗?”
赵祥的确是有点小聪明,喜欢出馊主意,但是他又不是智商低,他当然看得出来苏咏霖是有多能打,正面与之对抗,不就是等死吗?
“领帅,苏咏霖可是能打败金贼两万骑兵的人,咱们与之正面交锋的话而且同属光复军,他又没有明目张胆的造反,”
“这”
赵祥说起这些事情,赵开山也有点囧,想起当初自己是怎么被金军骑兵摁在地上摩擦的,又想起自己是怎么被一座县城拖住快三个月的,顿时没了和苏咏霖正面交锋的想法。
但是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总感觉这一回要是不能做点什么的话,一旦苏咏霖真的打赢了和金军的战略决战,那可就真的万事皆休了。
他的威望将直接盖过一切,赵开山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他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赵开山和赵氏家族的命运。
这怎么可以被接受呢?赵开山左思右想想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想问问赵作良。
结果准备让人去喊赵作良过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赵作良因为长子犯错已经被革职,回老家赋闲去了。
身边一个可靠的谋划之士都没有,赵祥又是个狗头军师,这可怎么办呢?
不过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和苏咏霖对线的时候,忽然间从大后方传来消息。
他之前出兵夺下的曹州和单州再次陷落,守军被击溃,两州已经回到了金军的掌控之中。
据称是金廷方面的南京留守孔彦舟率领两万军队出兵夺回了曹州和单州,这样一来,作为后勤转运重地的济州就直接暴露在了金国大军面前,情况十万火急。
济州是赵开山西征部队重要的后勤通道所在地,西征大军需要的粮秣大部分都是从济州转运而来,一旦济州出事了,那问题也就大了。
大军就没有粮食可以吃了。
刚刚征服的大名府可没有多少存粮能让他们吃饱肚子。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又因为曹州和单州就在改道的黄河边上,之前赵开山才顺道攻占了曹州和单州作为济州粮道的屏障,试图以黄河为界限,阻挡南京路的金军边防部队。
而且他认为隔着黄河,金军想要攻击二州难度也很大,就没有留太多的部队镇守。
结果金军还就真的越过了黄河,重新攻占了曹州和单州,并且大有威慑济州的架势,情况十分不妙。
赵开山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刚想对苏咏霖干点什么事情,结果你们这帮金贼就来搞事情?
你们是一伙儿的?
“曹州和单州是谁在防守?为何如此无能?我要杀了他!”
赵开山十分生气。
然后得知镇守曹州和单州的也是赵家人,还是他亲自任命的并且人已经在单州战死了,金人已经提前帮他杀了。
主要也是他留在曹州和单州的兵马太少,一共才两千人,金军一渡河就开打,光复军根本扛不住,守城都守不了几天。
负责镇守曹州和单州的赵远望倒是有点骨气,部下让他逃跑,他说自己没有脸逃跑,逃回去见了赵开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很丢脸,最后选择和军队一起战死。
这下可好,赵开山很是尴尬。
尴尬之后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回军保住济州,并且在曹州和单州一带与金军交手,否则将无法保证西征的后勤补给。
然后赵开山进一步感觉到放着南京路横在这边不管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鬼知道南京路这边在他西征的时候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又会怎样的威胁他的后勤,与其西征,倒不如南征。
直接攻占开封,打败金廷的南京路兵马,以此打造一个较为稳固安全的后勤,这次是对他而言最好的局面。
而且该说不说,开封可是金廷的南京,五京之一,攻下开封的政治意义将远远大于实际上的军事意义。
大名府不够证明我的强悍,开封府总够了吧?
嗯嗯,这个想法很不错。
不过,既然有这样的打算,赵开山就又寻思开了。
这支金军的战斗力看起来挺强的,如果只靠他自己,估计又要重演之前的情况,他现在输不起,必须要不停的获胜,那么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找个队友来分担风险。
谁是最适合的队友呢?
南宋。
赵开山喊来了赵祥,和他做了一番商议,想要探讨一下联合南宋南北夹击南京路的可能性。
“南京路本是宋土,开封乃宋之故都,我以为宋国应当不会拒绝我们的提议,难道他们不想取回故都吗?”
赵开山是这样认为的。
对此,赵祥倒不是那么认定。
“如果宋想要光复中原的话,当年也不会杀了岳飞,说到底,宋到底想不想光复中原,这一直都是个问题,赵官家到底怎么想的,咱们也不懂,而且金宋两国签有和议,他们真的会帮我们吗?”
赵作良不在了,赵祥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之前赵作良的忧虑,感到莫名的忧心。
他觉得南宋有着巨大的不确定性,用来当做光复军的队友,可能不是那么靠谱,也不能就真的这样指望。
“说是这样说,但是开封可是宋之故都,赵官家出生在开封,他难道就不想回到他出生的地方看看?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赵开山看着赵祥。
赵祥寻思片刻,想不到什么反对的理由,而且感觉如果南宋答应南北两路夹击的话,对于光复军来说毫无疑问是重大利好。
“果能如此,当然是好的,那么不如尝试着联络一番看看,如果宋国有那样的想法,对于我们来说自然是好事。”
赵开山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于是立刻亲自写信给宋廷专门负责与他联络的知枢密院事陈诚之,通过双方的秘密渠道将这封信投出去,交给陈诚之,让南宋朝廷好好商议一番。
而他迫不及待的就要出兵了。
必须要赶在金军威胁济州之前稳住济州粮道,并且要遏制金军进入他的大后方随意破坏的可能。
此时是二月下旬,孔彦舟率领两万金军混成部队在曹州和单州大肆屠杀光复军士兵以及支持光复军的汉人地主豪强势力,对当地背叛金国的地主豪强进行毫不犹豫的“族诛”惩戒。
反正对他来说杀几个叛徒不算什么,而且杀掉这些人,还能顺带抄家,美美的吃一顿,把他们的财产和土地全部笑纳,岂不美哉?
正是有着如此的想法,甚至与一些持中立态度的地主豪强都因为家里有钱有土地而被孔彦舟盯上,从而被构陷为叛贼,予以诛灭。
诛灭之后,这些人所拥有的钱财、土地、房屋自然都归了孔彦舟。
孔彦舟从中挑选了少部分赏赐给了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或者立下功劳的年轻人,以此笼络人心,让这些人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办事。
效果不错,大家一起愉快的享受着掠夺和破坏的喜悦。
当然,诛灭的都是男人老人和幼童,十几岁水灵灵的女娃子和二十多岁风情万种的少妇是孔彦舟的最爱。
谁家里要是有,那肯定要让她们活下来,成为自己的玩物。
孔彦舟是这样打算的。
所以曹州单州二州之地的地主豪强们算是倒了血霉了。
当然了,孔彦舟是个毫无道德观念的纯粹的混蛋,不管是公务还是私生活,他都极尽作恶享受之能事。
他甚至因为发现一名妾侍生下的女儿貌美,起了色心,于是威逼妾侍伪证女儿不是他亲生,方便他把脏手伸向亲生女儿。
妾侍本来不愿意配合,被他多方虐待之后精神崩溃,终于松口,于是孔彦舟如愿以偿的把自己的庶出女儿纳为妾侍。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无不鄙视孔彦舟的所作所为。
但是他政治嗅觉敏锐,站队站的好,叛宋归金数十年来一直掌握实权,所以人们憎恨鄙视他的为人,却没有人真正敢于审判他。
如今他虽然已经年老,作恶之心却不减当年,依然极尽享乐之能事,花白头发也不忘记掳掠二八美娇娘,上演一出【一树梨花压海棠】。
二月二十三日,他正在翻云覆雨享受美娇娘之时,忽然传来消息。
消息说光复军主力正在南下,已经抵达济州,正在往南派出小股部队进行试探,后面还有大股主力。
孔彦舟摁住了旺盛的欲火,下了床,召集了一群正在和他一起享受人间至乐的将领们商量对策。军事会议就在孔彦舟的客厅内举办。
因为召集令下达的比较着急,好几个将领都是衣衫不整的赶来的,脸上还带着不太正常的潮红。
只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叛军主力来了,据说人数很多,应该不是吾等可以轻松战胜的,我军只有两万,贼军兵力是我军的数倍,不可与之正面对抗,所以,是守,还是撤退呢?”
孔彦舟看着自己的老部下们。
老部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一个长的贼眉鼠眼的家伙站起来发言。
“既然贼军总兵力超过我军数倍,就算是守城,对我军来说也不是好事,而且眼下入春,黄河水量增长,贼军若用水师控制河道,就可以阻挡我军回归之路。
到那时,我军可就是进退两难了,本来,曹州和单州于我而言并非必须,陛下只是要求吾等确保南京无恙,既然如此,那么就干脆撤退吧,守住南京,比什么都重要。”
孔彦舟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有什么想说的吗?”
大家纷纷摇头,表示支持这个看法。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办好了。
隔着一条黄河,诸多军事行动都会有莫名的风险,还不如后退到大本营,把风险抵消掉。
这样说不定光复军就不来了。
就算真的来了,那也是他们的后勤运输比自己要难,打起仗来更加不得自由。
为了增加光复军后勤的困难,孔彦舟就感觉不能那么简单的一走了之。
绝对不能把相对还完整的两州之地留给叛军,带不走的东西就算他们得不到,也坚决不会留给叛军。
于是孔彦舟下达了指令。
极尽烧杀抢掠之后,摧毁道路、桥梁,挖掘陷阱,然后快速越过黄河回到对岸,留下一片破烂不堪的焦土给叛军。
行军打仗孔彦舟或许不是最强的,但是烧杀抢掠,还真没几个人敢说能比他更强。
当年在南宋作战的时候他就曾经把湖南之地折腾成了一片焦土,那么多年过去了,折腾的功力只会增长,不会衰减。
在他的带领下,两万穿着官军制服的劫匪一般的混蛋们狞笑着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屠戮行动。
之前的抢掠行为针对的是有钱有土地有美女的地主老财,属于重点打击,重点收获,穷的叮当响的老百姓他根本不屑于花费心思。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这是焦土战略,为了更好的阻挡光复军南下的脚步,曹州单州的民众就要作为祭品被献祭出去了。
别怪我啊。
要怪就怪你们生在曹州、单州!
孔彦舟狞笑着,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感。
长官如此,下属也是如此,孔彦舟麾下两万兽军磨刀霍霍,开始放纵自己的欲望。
他们见人就杀,见到姿色不错的女子就掳掠带走,见到财物就抢夺,见到带不走的好东西不是摔碎就是点火焚烧。
男女老幼,不问身份,不问来去,见了就杀。
看到村庄摧毁村庄,看到城镇毁灭城镇,看到村民杀村民,看到市民杀市民。
总而言之只要是活着的,就一定要杀。
从二十三日到二十五日,孔彦舟所部把曹州和单州毁的一塌涂地,仅仅是这几日,他所部的兽军就杀掉了超过四万人,平均每个人杀掉了两个平民。
当然平民百姓不会傻傻站着等着他们来杀,只要还有逃跑的机会,一定会逃跑。
于是还有更多人沦为难民,到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拖家带口四处逃窜,哭声喊声叫嚷声响彻这片土地。
一片哀鸣声中,曹州和单州彻底化作焦土。
之后两万兽军在孔彦舟的命令下满载而归,临走前还不忘记摧毁道路、桥梁,挖掘陷坑,彻底将两州的战术价值破坏掉。
等赵开山得到相关的汇报然后决定进兵的时候,得到的只是焦土和死尸。
此情此景,让赵开山震惊不已,他亲自前往二州焦土上查看情况,所见所闻无不让他震惊不已,让他受到强烈的震撼。
残破的尸块,无头的尸身,种种惨绝人寰的场景刺激着赵开山的神经。
他多少还算是一个有着符合这个时代的相对正常道德观念的人。
面对一个灭绝人性的混蛋所做的惨绝人寰的事情,他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
而且还不仅如此。
如果说放任这个混蛋继续干出这样的事情,把投降光复军的州县内的人们杀戮的一干二净以为报复,而光复军护不住已经投降的地方,那么必然会让光复军未来的路越来越难走。
这在政治上非常不利于光复军的持续发展。
“孔彦舟!!”
赵开山愤怒地念叨着孔彦舟的名字,对这个灭绝人性的混蛋恨的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追上去把孔彦舟碎尸万段。
可惜孔彦舟已经跑走了,走之前还破坏了曹州单州的道路,毁掉了全部的渡船和桥梁,就是不让光复军追上他,还让光复军无法得到任何可以作战使用的物资。
事已至此,孔彦舟算是把赵开山得罪死了。
赵开山认真思考一番,感觉和苏咏霖的矛盾暂且还有金主完颜亮作为缓冲,所以暂且放下和苏咏霖的矛盾、利用苏咏霖在河北继续为他挡灾不失为可行之策。
但是他和孔彦舟就是近在咫尺的血海深仇,他只要全力往西去就能威胁开封,完全没有理由不去这样做。
他也必须要做点什么,让所有人都看看,得罪了光复军的下场到底是怎么样的!
于是赵开山立刻下令大后方为他支援后勤,他就在曹州和单州建立大营,整顿兵马,修缮道路,填补陷坑,打造水军战船和便于大军通过的简易桥梁。
等一切准备完毕之后,他就会越过黄河向开封发起进攻,让孔彦舟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不过这一次付出更大代价的是赵开山自己。
因为曹州和单州被毁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就地收集可以使用的战略物资,以至于什么东西都要从后方转运。
负责后勤部门工作的官吏们怨声载道,民间怨气也很大。
大名府之战刚刚结束,他们都没来的记得到什么休整,又要开始行动了。
他们真的很累。光复军内部和民间的反对,赵开山也不是不知道。
但是赵开山不管不顾,也没有答应部分将领提出的以部分兵力攻击开封府给孔彦舟一个教训的建议。
他决定既然要打,就打个大的,目标是整个南京路。
一口气把整个南京路夺下来,不仅能扩充实力,还能增强威望,一举多得。
将领们对此非常不赞同,认为赵开山的计划实在是太空泛了。
陈乔山苦劝。
“我军刚刚打完大名府,损失很大,还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整,这个时候就要对南京路开战,难度太大了,而且转运粮食的辅兵和民夫也损耗很大,急需休整,不堪使用啊。”
李啸也接着劝说。
“南京路很大,而且有金贼重兵驻防,我军虽然人多势众,也不会多出很多,贸然出击,胜负难料,还是多做一些准备吧。”
赵玉成也不支持父亲的行动。
“末将以为,我军各方面都没有准备好,行军打仗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总要给军队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时间准备,一两个月之后,局势可能又和现在不同,有待商榷。”
“一个月两个月?”
赵开山眼睛一瞪:“最多半个月,如果不能出兵,尔等全部治罪!曹州单州之恨,我必洗雪!若不能洗雪,我有何颜面自称光复军之主?”
这次出兵愣是被赵开山整出了大义名分。
为了报仇,为了向孔彦舟讨回公道,为了给二州百姓报仇雪恨。
说到这个份上,难道还能回避吗?
光复军的立身根本就是和金人的不共戴天,被欺辱到了这份上还不奋起反击,赵开山和光复军的处境就会非常尴尬。
所以这一战看起来还真是不得不打,有意劝说的人也随之放弃了劝说,暗自对孔彦舟充满了恼恨。
如果不是他屠戮二州百姓,这一战或许不用打的那么大,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于是这一战就开打了。
二月下旬到三月上旬,苏咏霖在河北大力整军、训练军队的时候,赵开山统领十万军队正式向南京路发起了进攻。
他亲自统兵越过黄河向开封发起进攻,沿途遇到了金军的强力阻挡,双方在开封以东的地区接连展开数次大战。
赵开山是憋着一口气一定要讨回场子,精锐齐出,把麾下最能打的李啸和陈乔山二人放在最前面和金军血战,屡屡击溃金军防线。
金军也有能征善战的将军和精兵,打防守反击战,一样可以挫败光复军进攻的兵锋,夺回失去的防守点,继续和光复军对峙。
孔彦舟其实比较慌。
南京路战区是金国比较重要的边境战区,直面南宋的军事压力。
本身在边境几个州就必须要布置一定数量的军兵,这是不能动的边防部队。
加上他为了防范光复军优势兵力对整个南京路的蚕食,还要分兵防御其他城池,所以总体上来说兵力不太多,能动用的机动兵力也就那么两三万人。
当然,他并没有料到赵开山居然直接领着主力来打南京路,还直接朝着开封而来,一副要弄死他的架势。
在他看来赵开山最多派人收复曹州和单州,然后就不会越过黄河来攻,就算来攻,也不会动用主力,象征性的意思一下而已。
毕竟他把曹州单州毁成那副德行,再怎么要开打也要等过几个月吧?
结果赵开山还就真的一个月都没用就动用主力往开封而来了。
情况不妙了。
北方中央军主力肯定是无法南下支援他的,否则大名府也不会那么快的完蛋而得不到援助。
问题有点大。
孔彦舟摸了摸额头,摸出一手汗。
为什么?为什么赵开山那么一头热的找他麻烦来了?
其实如果他没有对曹州和单州进行焦土清理战术的话,赵开山未必会孤注一掷朝着开封来,但是他的确狠狠地扇了赵开山一巴掌,赵开山已经恨死了他。
孔彦舟只能下令强征签军,用少量正规军控制大量签军在开封东部黄河支流两岸和光复军反复交手,双方互有胜败。
孔彦舟在为人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但是由于多年带兵,对军事问题非常了解,是军事问题的行家里手。
不说多么有天赋,经验还是足够的。
所以光复军尽管人多势众,在正面战场上也没能占孔彦舟多少便宜。
孔彦舟还善于使用少量骑兵发起突然袭击,对光复军造成一定的威胁,往往刚刚击破金军的防守据点就被金军骑兵突袭,失掉之前的战果。
赵开山恼怒之下下令光复军骑兵发起强袭,试图和金军骑兵打个旗鼓相当,但是光复军的骑兵在这方面的确差点意思,难以和金军骑兵抗衡。
光复军一时间难以突破金军的防线,金军也受限于战斗兵员不足,难以驱逐光复军。
战局很快陷入了僵持阶段。
而在战局陷入僵持阶段以后,孔彦舟最担心的反而不是赵开山率领的光复军了,而是南边的南宋是否会趁机发起进攻。
这是他的狗头军师向他提出的担忧,说赵开山那么大动作的来进攻开封,很难说南宋方面不会有什么动作,万一南宋会策应光复军,那么整个南京路就真的危险了。
孔彦舟一个人能同时应付光复军和宋军两路夹击吗?
孔彦舟当时就觉得背后直冒冷汗——这是他出击曹州和单州之前所没有想到的事情,当然,他如果想到了,也就不会贸然出兵了。
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除了多加防备、传令边境各州进入紧急状态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孔彦舟只能求神拜佛,祈祷上天保佑南宋不要出兵北上配合光复军。
南宋这边的情况其实挺复杂的。
一方面陈诚之得到了赵开山的通报之后,感到十分震惊,立刻将此事上达天听,让皇帝赵构知道。
赵构知道以后也很震惊,于是立刻找来宰辅大臣们进行商议。
光复军大起义在中原发展得更好了,如火如荼,赵开山不仅攻克了大名府,还打算进取南京路,攻克开封府。
他将以十万军队对开封府发起进攻,而进攻开封的时候,为了防止金军从边境调兵北上支援,他希望临安方面可以派兵支援他,牵制南京路的边防部队。
总而言之双方可以协力,一起攻克南京路,之后南宋方面如果想要开封府,他也非常愿意迎接赵官家回归旧都。
他还问了一句,赵官家是否思念故乡?
这话其实正常说来是有点不尊重赵构的,有点阴阳怪气的感觉。
但是赵构听了这话,却忍不住的想起了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开封。
那是一座非常繁华的城市,虽然在江北,却有着江南都无法比拟的繁荣与昌盛。
人口繁多,商业繁荣,整座城市从日出到日落再到深夜时分都能看到人流,是一座不夜城。
那座城市里的羊肉料理真的非常好吃,好吃到了几十年过去赵构依然无法忘怀的地步。
临安的羊肉虽然也是顶级厨师做出来的,也很好吃,但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到当年的那个味道了。
他在那里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对于那座城市怀有深切的感情。
当然,这种感情自然是无法超越求生欲望的,所以当求生欲占据高峰的时候,无论宗泽怎么呼喊,他都不会回到那里。
宗泽喊得声嘶力竭,喊到了吐血而亡,他也不为所动。
他早已被吓破了胆,吓出了心理阴影,开封是他跨越不过的心障,他想回去,但是他不敢。
他矛盾到了极点,几乎矛盾出了人格分裂,每当他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就会左右互搏,然后选择安于现状,什么改变也不会做出。
简而言之,赵构安于现状,只想随波逐流,不敢再做出任何会影响现状的决策,不敢背锅,不愿背锅。
只要安安稳稳的,就好了。
任何试图打破现状给他找麻烦的人,都是他所不喜欢的。
而这,是陈康伯非常不赞同的。陈康伯历来是个坚定的主战派、反金斗士,他从来不会畏惧金人。
但是他同样也不能理解那些畏惧金人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能理解那些胆怯者,也就不能对症下药解决他们的软骨症,他不知道暴烈的手法并不能医治软骨症,只能加重病情。
他只是一味地要求北上,北上,还是北上。
于是他提出了动议。
“赵开山十万大军已经准备进攻开封了,金贼相当一部分兵力都被牵制住了,此时此刻如果不趁机北上夺回旧都,光复中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北上?”
软骨症重症患者汤思退还是老样子,坚决反对。
“赵开山能否成事暂且不说,金贼在边境的兵力并没有缩减,依然很强大,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赵开山根本没有威胁到开封金贼的根本,否则他们早就抽调边境军队回援了!”
陈康伯对汤思退的不懂装懂非常愤慨。
“金贼不动边境军队是因为惧怕,因为惧怕我大宋军队北上,所以才不敢动,他们不敢确定我大宋军队会不会北伐,如果他们确定大宋军队不北上,你看他们动不动!”
汤思退很不高兴,他决定摆事实讲道理。
“陈长卿,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要北伐吗?但是你以为北伐就是你一张嘴说出两个字那么简单的事情?选择军队,调集人马,准备粮秣、军需、运输民夫、相关官员、主帅等等,你知道要花费多少功夫吗?
别的不说,单说北伐出兵人数,一旦北伐出兵,人数不可能少于三万,三万人的一场战事,朝廷就要支出三千万钱的军费!三千万!你知道朝廷要收回这三千万有多难吗?”
陈康伯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如果人人都和你一样打仗之前先把账目给算了,然后讨论该不该花那么多钱,天下就不会发生战事了!是,打仗是要花钱,但是我们花钱,是为了更多的人口、土地和收益!
大宋克服金贼南京路,夺回开封乃至于中原,那对于大宋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收益?多少万亩的良田,数千万的汉民,那可都是赋税的来源,你怎么就不考虑这个?”
汤思退冷笑一声。
“我就是考虑了这个才有此说,你当真觉得大宋北伐中原恢复故土,是真的可以给朝廷带来巨大收益的吗?别的我不说,我就问你一句,黄河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殿中君臣数人的面色都不太对劲。
陈康伯面色不对劲,陈诚之和王纶的面色也不对劲,连汤思退的“志同道合”的好搭档沈该都有点面色不对劲,更别提赵构了。
汤思退一句话把大家都不太愿意提起的事情给说出来了。
靖康年,东京留守杜充为了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而挖开了黄河大坝,导致黄河水泛滥成灾,一发不可收拾,并进一步促使黄河改道,舍弃故道,夺淮入海。
从此以后黄河水就变得极为暴躁不安,时常有泛滥。
伪齐控制时期就为此头疼不已,到了金国直接统治中原的时代,更是折腾的金国不得安生,为此支出了大量的钱财,每隔几年就要休整一次,每隔几年就要救灾一次。
金国也不是没有有见识的人提出彻底整修黄河的提案,也有过不错的方案,可以一口气把黄河整修到位,省的年年泛滥。
但是一来这方案花钱太多,国库承担不起。
二来金国政局一直不稳定,内斗频繁,外部呢,金廷始终担心南宋北伐夺回故地,所以也不太愿意彻底整修黄河。
黄河就那么放着。
金国都不愿意搞,南宋看着经过头疼脑热的样子,就更不想去接盘了。
可以说黄河这个烂摊子是南宋上下绝对不想去触碰的存在。
回归中原当然好,一个和平稳定的中原当然方便他们回去剥削,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可如果说得到的中原并不是和平稳定的,而是灾荒四起水患频繁的四战之地,那么他们自然要好好的寻思寻思,收回中原之后,能不能负担得起治理中原的成本。
在这个南方读书人为主导的朝廷里,恢复中原就意味着南方地主豪强要大规模给中原输血,要花费大量钱财恢复中原地区的生产力。
而能否回收好处还在两可之间。
这绝对是利于国家的,但是并不利于南方地主豪强。
大家非亲非故,根本也不认识,素来也没什么交往,为什么要我出那么多钱帮你恢复家乡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旦收复中原,首先要面临的就是肆虐的黄河水,必须要治理黄河,要把黄河治理的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否则就不能稳定的统治中原。
而金国人费了那么多事儿也没能治理好黄河,这个时候南宋回去接那个烂摊子,值得吗?
且不说值不值得,真要到了那个地步,出钱的是谁啊?
这不仅仅是个政治问题,更不是个军事问题,而是个经济问题,很要命的经济问题。
汤思退的话其实就是主流意见,而陈康伯是彻头彻尾的非主流,是在主战派之中都很少见、也不受待见的北伐派思想。
这下可好,陈康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心中悲愤,恼火的瞪了汤思退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陈诚之站出来打圆场。
“恢复中原,还于旧都,这对于大宋来说当然是好事,沦陷的旧国土如果可以恢复,官家还于旧都,毫无疑问是利大于弊的,不过考虑到中原实际的情况,或许还有待商榷,但是……”
赵构瞟了一眼陈诚之,感觉他还有话要说。
“但是什么?陈卿,但说无妨。”
“是。”
陈诚之开口道:“臣以为,就算朝廷还没有那个预算能整修黄河,赵开山占据南京路,也好过金人占据南京路,如是我朝能出兵帮他占据南京路,就更好。
而且这赵开山到底也是我朝封官,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官家以大义名分也能制衡他,他在北,就能有人为我朝挡灾了,金人若要南下,也绝非易事,官家以为呢?”
陈诚之这样说,倒是让赵构开始思考这其中的利弊。
金国在南京路驻有军队,这对于南宋来说始终是一种威胁,打不打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
就眼下来看,如果赵开山可以在北方和金国形成对峙的局面,把南宋和金国隔离开,那么对于南宋来说,那就是多了一道屏障。
难道不是好事吗?
赵构不敢北上,朝廷主流力量不愿意北上,他们都不敢承担风险,也不愿意承担那个经济职责,但是如果有人可以把他们和金国隔离开,那也是好事。
至少南宋朝廷不用时时刻刻担忧金兵南下直指江淮,让他们没有防备。
中间有一个隔离缓冲区,再好不过了。
但是赵构转念一想,这赵开山能成事吗?
能把大宋和金国隔离开并且挺住吗?
能为大宋提供战略支撑吗?
如果不能,那么有支援的必要吗?
等他覆灭了之后,不就等于给金人南下征伐大宋的借口吗?
到那个时候,大宋就要被逼着和金国打仗,当年的梦魇又要重现,赵构又要做好躲避到海上的准备,那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感觉,赵构受够了,他不想再来一次。
如果他能撑住,并且站稳脚跟……
那会不会成为大宋新的威胁呢?
这种不受朝廷控制的军头素来是最难对付的,南渡早期被军头胁迫过很多次的赵构深有感触。
自己掌握粮饷,自己掌握行政,自己控制自己的一切,独立性极强,不需要朝廷的帮助都能打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是得到朝廷的帮助?
赵构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感觉问题并不简单。
当年岳飞那么能打,也少不了朝廷对岳飞的超规格财政支援,让他的部队吃好喝好有钱拿,这是岳家军所向披靡的物质基础。
岳家军的确有自己的产业,但是岳家军自己的产业并不足以支撑整个军队的正常消耗,最多是锦上添花级别的。
所以当朝廷决定不让岳飞打下去的时候,岳飞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不撤退,朝廷只要掐断他的后勤供给,只靠他自己,走不了多远,还会把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精锐给葬送掉。
所以岳飞还是可控的。
但是赵开山不一样。
他自己拉起了十万大军,可不是靠着朝廷的财政支援,这是严重的不可控因素,如果让他在北方做大,会不会反过来成为朝廷的威胁呢?
就算他们都是忠良,也挺不好说的,岳飞也是忠良,可一心想着迎回二圣,根本不为他赵构考虑,要是赵开山也一样,等打败了金国之后也把赵桓给弄回来,那又该如何是好?
那自己的皇位岂不是不稳了吗?
短短的一瞬间,当下并不知道赵桓已死的赵构想了很多。
关于他自己,关于南宋朝廷,关于未来。
所以说北伐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赵构作为皇帝,对于很多事情还是有决定权的,他不是一个不掌握皇权的傀儡。
没有他的点头,北伐不可能进行。
他的意见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扭转南宋朝廷的军事态势,这是他作为皇帝的权力,所以只要他愿意,他还是可以北伐的。
只是他有着太多的顾虑和胆怯,所以他注定做不到这种事情。
他把他的部分疑惑向宰辅们提了出来。
比如赵开山能否撑住,比如赵开山撑住之后是否会成为南宋全新的威胁等等。
对于这些问题,是主战派注定无法回答他、为他解决疑惑的。
对于这些问题,主和派毫无疑问是最喜欢的。
汤思退大力认同赵构的疑惑,觉得这是有道理的。
“赵开山乃北人,自幼并未沐浴大宋教化,心中是否有大宋,那还在两可之间,如果只是一个心怀不轨之徒,大宋若支援他,岂不是养虎为患?
金国的威胁已经很严重,边境上朝廷每年都要支出大量军费,如果平添一笔支出之后,不仅换不来支持还要变成威胁,那可如何是好?所以此事万万不可!”
陈康伯对此感到十分荒唐。
“为了这种毫无道理的怀疑,就放弃那么好的机遇?汤相公,你到底是大宋宰辅,还是大金忠良?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赵开山怎么就不是豪杰?怎么就会成为大宋的威胁?大宋以诚待之,他面对金国的威胁难道还能转过身来和大宋对抗?”
汤思退面色一变,大怒。
“陈康伯!你不要太过分!”
“军国大事,岂能因为毫无根据的怀疑就做出决断?这样做和当年岳飞之事又有什么……”
整个议事厅的氛围忽然间就急转直下了。
别说陈诚之和王纶了,连汤思退都为这句话感到惊慌失措,赶快看向了赵构。
果然,赵构的脸色黑的能滴水了。
陈康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强行把下面几句话咽下了肚子,又咽了口唾沫,向赵构请罪。
“陛下,臣失言。”
赵构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陈康伯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无妨,当年之事,过去了就过去吧。”
说着,赵构又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我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这件事情之后再说吧。”
说完,赵构直接起身走了。
汤思退重重松了口气,狠狠地看了陈康伯一眼,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该默默地看了陈康伯一眼,摇了摇头,默然离去。
陈诚之和王纶互相看了看对方,彼此微微叹息,也相继离去。
最后只剩下陈康伯一人,愣在原地愣了好久,仰天长叹一阵,缓缓离去。
走在离开宫殿的路上,陈康伯抬头望天。
今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一扫春日早晚的寒凉,甚至让他觉得有点热了,觉得早上出门时穿着的厚实衣裳可以脱掉了。
家中妻子总是絮絮叨叨,觉得他穿的衣服太少,跟他说什么春捂秋冻之类的说法,叫他无可奈何,不得不穿着那么厚实的衣服。
这样想着,他忽然又觉得悲哀。
他在这里都觉得热,中原故土上生活着的民众们,又在以怎样的情绪忍耐着着金国残暴的统治,又是怎样忍受水深火热的生活呢?
他们是不是正在渴望着王师去解救他们,给他们带去解脱呢?
每每想到这里,陈康伯都觉得痛苦。
这灿烂的阳光,何时才能照耀到沦陷已久的中原故土之上呢?
陈康伯一直都不愿意承认宋廷实际上并没有恢复中原的各项打算,无论是军事经济还是政治都没有,但是无数的事实告诉他,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实际上就是真的。
大宋真的没有准备好变回原来的样子,或者更进一步说——大宋就没有准备过要变回原来的样子。
如此天赐良机,就真的要放过吗?
几乎是堪比当年岳飞一路直捣开封的大好局面就在眼前,大好的战略机遇就在眼前,若能抓住,何愁中原不能光复?
配合光复军十万大军攻击南京路,两路夹击,必然可以取得战果,乃至于恢复故都,重返开封。
那意义将会有多大?
可是上至皇帝,下至群臣,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打算。
他们只想在这温柔乡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醉生梦死,直到生命的终点,对于故土上的平民百姓根本不在意,不关心,对于他们的水深火热根本不去做点什么。
陈康伯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困难。
沉闷的氛围让他周边的空气都凝结了似的,他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陈诚之和王纶回到枢密院之后,针对赵开山的密信拟了几个方案,其中就包括出兵支援一同恢复开封府并且直接收编赵开山的方案。
这份方案设计的最为详细,各项数据论证的最为充分,连要花多少钱和最后能得到什么都统计的七七八八,照着执行就算出岔子也是小岔子,影响不了全局。
这是陈诚之集中部下精干人手熬了好几个晚上才拿出来的一份建议。
但是这份建议上交之后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于是南宋方面从始至终都没有对赵开山进攻开封府的事情做出任何表态。
赵开山猛攻开封府的时候,南宋方面按兵不动,坐壁上观,没有任何想要支持的迹象。
就连象征性意义的整军备战都没有,一切照旧。
赵开山领兵和孔彦舟在开封以东大战连连的同时,苏咏霖的整军步骤进入到了以战代练的步骤之中。
苏咏霖开始发起东征,从真定府一带出兵,向河间府发起最后的进攻。
正月和二月间,苏咏霖把整个河北的军事力量整顿了一通,然后在政治上也理顺了整个上下层级的秩序。
他全面提拔参加造反的地主豪强们担任各州长官和各县长官,暂时把自己的行政中枢设置在无极县,在无极县处理整个河北地区的军事和政治问题,还有一些经济上的问题。
而在此期间,整个河北风起云涌。
大量汉人、契丹人和奚人势力对女真人展开了全面逆袭和驱逐,将很多苏咏霖没有进攻的地区的金国官府力量驱逐,取而代之,然后一起来无极县认主。
苏咏霖在无极县接待他们,授予他们兵团下辖独立营指挥使的军职和相对应的政治职位,拉拢他们为自己办事。
于是除了北部六个州的防线以外,整个河北只有河间府一带还有金国的势力。
这里聚集了大量避难的女真人,且无法北返,依旧困守孤城。
大量地主武装把持着河间府东南西北的全部通道,把河间府城直接锁死。
虽然他们无力攻下河间府城,但是河间府城也基本上失去了和外界联络的可能,被困的死死的。
城里人也不是很想坐吃山空,多次组织力量出城反击,只是效果不太好。
虽然成功杀散了一些很弱的地主武装,在城池外围修了一些防御工事,但是也无法打通从河间府城到雄州的道路,继续被困。
而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金廷居然没有在一次试图援救他们,再也没有派兵来过。
眼下,城池里的人们已经到了最后时刻,食物和军需物资都已经到了极限,城池里能用的能吃的几乎都被一扫而空,说得难听点,连老鼠都被吃完了。
苏咏霖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整军差不多了,于是带着整顿完毕的兵团主力部队展开了一次实战演练。
在诸多骨干老兵的指导下,新兵们勇往直前,依靠兵力优势,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金兵设置在城外的防御工事全部摧毁,兵临城下。
然后就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攻城战斗。说是规模浩大,的确是规模浩大,但是这场仗打起来并不激烈。
因为河间城的元气已经损耗殆尽了。
长期的围困之后导致城内人已经没有多少还能抵抗的士气和军械,基本上是疲惫不堪加上极度厌战,若不是河间府尹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考虑不准他们投降,估计投降的人不会很少。
这段时间内据说河间城里也爆发了好几次内乱,应该是想要投降的和不想投降的之间发生冲突,双方要拼个你死我活,结果不尽如人意。
反正河间城硬是没有投降。
支撑到了苏咏霖率领兵团主力来攻击。
面对浩浩荡荡的兵团主力,河间城守军的心情应该是绝望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抵抗了两天,让苏咏霖兵团遭受了微小的损失之后,被攻破了城楼。
先登上城攻占城楼的是魏克先所部玄甲军。
小伙子们红着眼睛悍不畏死的冲上城楼,拼命厮杀,身披数创犹然拼杀不止,终于击溃了城楼上的金军,一举突破了河间城的西城门。
玄甲军随即打开了城门,大军涌入城中,和城中最后的金兵展开并不激烈的巷战,并且在半天之后取得了胜利,全歼了城内敢于抵抗的金兵,获得了河间之战的最后胜利。
金廷在河北的第二根钉子在迟了那么些日子之后,终于被拔掉,连象征性的维持金廷统治的可能都没有了,金廷在河北的统治宣告结束。
按照魏克先的说法,苏咏霖把玄甲军那么威武的军号给了他的部队,那么他自然要做出相对应的成绩才行。
否则所部还有什么脸面叫玄甲军?
苏咏霖很高兴,嘉奖了魏克先所部玄甲军,给先登上城的一批士兵记了一份军功。
照顾到孙子义的心情,苏咏霖把被活捉的河间府尹交给了孙子义。
孙子义十分感激,然后亲手挥刀斩下了此人的头颅,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当初河间府尹率兵守城,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并且愣是坚持到了完颜阿邻带兵前来,给他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如今这个局面。
要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此战之后,城中剩余的八万余女真正口被全面俘虏,没有一个逃出城。
苏咏霖否决了部分激进军官要求将他们全部杀死然后用头颅筑京观的要求,认为这太浪费了,他做了另外一番处置。
首先把所有年轻、适合生育且相貌说得过去的女子集合在一起做了登记,等做一番身体检查之后,将把这些女子分配给军队当中尚未成婚的单身兵卒。
这一决定公布之后倒是得到了士兵们广泛的欢心,大家认为这样的处置方式很有意思,并不反感,甚至感到有些激动。
不过由于这一类女子数量比较少,总共也就八千多出头,而十万主力战兵当中单身兵卒的数量又过大,于是只能设定规矩,按照战功高低做分配。
战功高的士兵优先分配,战功不够的就往后排,以后再有类似缴获,就再给他们分配,当做单身且不方便娶妻的士兵的福利。
兵团帮你们讨婆娘,而且不要你们花钱,你们成婚之日不仅给假期给福利,也给钱!
全军一片欢欣鼓舞。
剩下来的七万多人则全部打为奴隶,面向整个河北地区的地主、商人等有钱人群,发卖。
对,卖。
所有战俘明码标价,只要花钱就可以购买回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苏咏霖倒不是没有想过把他们用作苦力,不过一来现在河北还不是根据地,根据地的劳动力倒是不缺,二来那么多人管理起来也是很麻烦的。
要是说阉了的确能消停点,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那么多掌握技术的匠人,且阉人技术是一整套专业流程,要想保证生还率和之后的压榨,就要提高成本投入。
乱阉一气还不如直接杀了,没什么意义。
而苏咏霖暂时还没有那个条件,所以果断还是发卖,面向河北的有钱人们就地消化。
林景春还对苏咏霖提出可以找一些姿色上佳的女子专门面向大地主大商人发卖,满足他们平时积累了很久却不能发泄的欲望。
这样一来,或许可以赚取更多的钱财。
这个建议被苏咏霖采纳了,于是一百多名貌美女真女子被挑选出来,被冠以各种奇怪的身份,比如什么指挥使的妻子,什么县令的女儿,什么州刺史的外孙女之类的。
身份编造一下,这些俘虏顿时身价倍增,专门面向大地主大商人发卖,得到他们的高度欢迎。
甚至在售卖过程中还出现了争抢现象。
最后卖出来的价钱也是一笔天文数字,这让兵团紧张的财政极大地缓解了。
后勤财政工作人员狠狠地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些笑容,正愁大量需要花钱的地方没钱用,现在好了,暂时是看不到财政危机了。
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苏咏霖差不多可以了解为什么西方的文明人们那么痴迷三角贸易了,也能理解三角贸易到底为什么可以为工业革命提供原始积累的土壤了。
真是一本万利。
只要打一场胜仗,找到买主,接下来就可以舒服的躺着把钱给挣了。
这一波的利润赶得上卖好几个月的古董。
古董还要找买家,还要担心人家压价,和南宋的人精们谈一笔生意不容易。
但是战俘买卖这笔生意不谈价,说多少就是多少,你不要,有的是人需要,不管是出于劳动力的实际需求,还是情感上的宣泄,反正战俘买卖的生意火爆的不得了。
以至于负责此事的粮饷司吏员们纷纷向苏咏霖请求把那些原本要分配给士兵们的女子也拿出来售卖,绝对能再狠狠赚一笔。
这一会苏咏霖不答应了,把他们骂了一顿,让他们不要被钱冲昏了脑袋,否则那些士兵们要来找他们的麻烦,他可不管!
粮饷司的吏员们这才偃旗息鼓。
不过收益如此巨大,苏咏霖的手上立刻就有了非常充足的资金可以继续建设军队,这让苏咏霖感觉这个生意是可以持续做下去的。
之前杀了那么多真是浪费。
河间府被攻破之后,河北就正式被苏咏霖全部掌控,金国官府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全面清算,整个河北的民心士气都拧成了一股绳,牵着绳子的就是苏咏霖。
河北内部没有敌人了,驻军河间府的苏咏霖就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战略目标。
眼下这个局势,如果只看河北的光复军和燕云地区的金军,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当初北宋和辽国对峙的局势了。
当然,当初北宋的情况远比现在的苏咏霖要好,而当初辽国的情况也远比现在的金国好。
双方可以看做劣化版本的北宋和辽国。
当年赵光义面对辽国发起了两次战略进攻,基本上采取的战略战术大同小异。
一路军队从太行山脉北出,绕道燕山山脉向东进攻,从侧翼威胁燕云十六州,一路军队从平原出击,直接向幽州方向进攻,走的还是当年柴荣北伐时预定的老路子。
这样打,其实从地势上来看是仰攻,冲击力不足,而对面掌握骑兵,向南进攻是俯冲,冲击力强大,所以自古以来从南往北征伐而大获成功的例子就非常稀少。
想到这里,苏咏霖就忍不住的感慨于柴荣的英年早逝。
如果柴荣没有在北伐的关键时刻病倒,或许燕云十六州就真的被他拿下,进而北伐辽东、进取河套,全面恢复了中原的屏障也说不定。
赵匡胤后来的路子等同于柴荣的路子,只是因为中原换了皇帝,不得不又走了一遍,把赵匡胤的生命力耗得干干净净。
赵匡胤要打服所有不愿臣服的周臣,消灭南唐,整理内政,收缴自己人过于壮大的权力,扭转“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政治态势。
这一折腾就是快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啊。
二十年的时间如果给到苏咏霖,他是有底气重塑一个国家的内部认同的。
还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情,连北方的水患他都有底气全部解决掉,让华北地区恢复粮仓的身份。
可惜苏咏霖暂时还没有这二十年,赵匡胤倒是有,但是他更想做的明显是北伐,而不是这样空耗着。
因为你有二十年,人家也有二十年,这段时间耗费掉了之后,辽国混乱的内政得到修复,也不是当初面对柴荣时那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当赵匡胤准备抓住最后的机会实现柴荣未竟的理想时,一柄斧子,一根蜡烛,留下了属于他的千古谜团和千古遗恨。
赵匡胤最终也没有实现理想,怀着无尽的遗憾和无尽的谜团离开了人世间。
不管真相如何,什么都没有了意义,因为这条路只能让赵光义走下去。
可惜,汉人的运气实在是不好,摊上了赵光义这个皇帝。
赵光义搞行政是一把好手,堪称大宋第一能吏,行政能力极强,若生在承平之世,可为守成之君,把一个大帝国治理的井井有条。
但是国家尚未统一的阶段,大家需要的是军事强人,而并非仅仅是政治强人。
军事和行政是两码事。
柴荣和赵匡胤没能来得及办到的事情,交给赵光义去做,赵光义也的确是做了,可惜失败了,把柴荣和赵匡胤留下的老底子败的干干净净。
本来处在王朝上升期的北宋被这两场失败彻底打颓了,上升之路就此被打断,退化为实际上的割据政权,没能进一步化身为大一统政权。
之后的北宋就毫无中原帝国的气魄,变得小而精,不管怎么繁荣富裕,怎么看怎么都有股小家子气,一点都不豪放。
这个锅,很难不让赵光义去背。
而最后接下这个锅并且彻底砸碎这个锅的人,已经是四百年之后建立大明帝国的朱元璋了。
四百年的岁月啊。
四百年的岁月到底能给一片土地带来什么呢?
苏咏霖乱入了这个时代。
回头看两百年,苏咏霖看到赵光义正乘着驴车在幽燕大地上狂野漂移,“高粱河战神”锋芒毕露。
向前眺望两百年,苏咏霖看到朱元璋正意气风发率领汉人重回幽燕,气吞万里如虎。
处在这个前后相继的时代,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空等二百年而不去做点什么。
燕云十六州,汉人真正的悲愿,守护河北汉地不被骑兵轻易蹂躏的重要防线,向北发起战略进攻的重要战略支撑点。
如果不能夺取,一切都是虚无,中原政权将无法成为真正的大一统政权,无法打破两宋魔咒,重新回到正轨上。
苏咏霖认为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手握十八万军队,重新站在了历史的拐点上,难道不能做点什么吗?
于是,面对那个同样远远不如当初那般强大的敌人,苏咏霖露出了自己并不长但相当锋锐的獠牙,面色凶狠,心中满是嗜血的欲望。
三月初,苏咏霖通过秘密渠道得知契丹大起义已经正式展开的消息,大喜过望,立刻决定向六州防线发起试探性攻击,牵制金廷,分散金廷的注意力,为契丹大起义发展壮大争取时间。
苏咏霖的确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可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的后方有赵开山,还有大坑货南宋,让他非常难受。
但是完颜亮同样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契丹起义军让他寝食难安,深水狼完颜雍虎视眈眈,完颜亮一样会非常难受的。
所以大哥别笑二哥,大家一样惨。
现在就是比惨,看看谁比谁更惨。
苏咏霖没打算现在就强攻六州之地,只是为了让金廷不能专心应对契丹大起义,同时达到训练新兵的效果。
这样的局面会持续几个月,各支军队都会得到战争的历练。
到后期,苏咏霖还打算把那三十六个独立营也给拉过来试试水,和金兵交手,积累一点战斗经验,别到时候完颜亮南下了,他们一触即溃。
三月初十,苏咏霖亲自指挥军队向六州防线的核心雄州、霸州发起试探性攻击。
雄州和霸州就是当年柴荣北伐时夺取的瓦桥关和益津关。
夺取二关之后,柴荣将它们升格为州,而这两地实际上就是北上威胁幽州的重要门户。
夺取这两地当中的任意一地,都会让六州防线形同虚设,幽燕大地一望无际。
当然,金国方面也不会不知道这两地的重要性,两地都有重兵把守,苏咏霖想要攻取这两地绝非易事。
不过也无妨,眼下攻打这两地主要是为了练兵,让新兵熟悉战场,熟悉血火,熟悉生存和死亡,借此加速走向精锐之路,虽然方法是残酷了一点,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苏咏霖没有太多的时间训练士兵,只能用战场加速训练的效率,死伤固然会严重一些,但是活下来的总会加速成长,快速成为战场老兵。
苏咏霖的战略进攻还是军队结阵,摆出步兵大阵向金军重兵把守的重镇发起进攻,动用各类攻城器械猛攻二州,营造巨大的声势,使得二州震动,进而使得中都震动。
不过这个时候中都已经在震动了,苏咏霖北上进攻雄州和霸州的消息传来,只是让中都震上加震而已。
契丹大起义的消息不久之前传到了中都,传到了完颜亮的耳朵里,完颜亮顿时就感觉自己被人狠狠的抽了一巴掌,脸都被打肿了。
温敦思忠的逆耳忠言还在耳边回响,现世报居然来的那么快,那么精准,完颜亮感觉自己的内裤都快要被扯下来了。
契丹人居然真的造反了,而且声势浩大,山南山北八个群牧的契丹人全面追随,聚兵上万人一举攻占了韩州,引发了更多契丹人的追随,起义力量正在急速扩大。
金国的后花园起火了。
完颜亮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有效的部署,苏咏霖挥师进攻雄州、霸州的消息就传来了,二州守将心惊胆战,紧急求援。
他们面临着苏咏霖极强的进攻压力,苏咏霖指挥大军浩浩荡荡的压迫而来,威势极大,一看就是冲着中都来的。
对苏咏霖产生一定恐惧心理的二州守将需要支援。
这就让完颜亮很懵了。
他们该不会是配合好的吧?
那么准时?
这边造反那边就开始进攻?
完颜亮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如此怀疑。
但是很快他就不在乎这些事情了,他更加在乎的是如何应对这一南一北空前严重的军事危机和接踵而至的政治危机。
军事危机是很直观的,一南一北都有叛军作乱,南面的叛军猛攻雄州和霸州,北面的叛军在辽东临潢府等地作祟,大有对金廷统治核心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情况万分危急。
而比起军事危机的直观,政治危机不仅直观,也很抽象。
比如很多女真朝臣一扫之前的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开始用较为强硬的口吻和完颜亮商量事情,言辞之中大有【就是因为你不听我的所以才导致那么大的危机】这样的意思。
这让完颜亮十分恼火。
但是眼下的局面的确不能说和他没有关系,契丹大叛乱更是他一手促成,如果说他不背锅,依旧嘴硬,那么满朝文武也不是瞎子。
谁对谁错在这件事情上特别清楚,几乎无法抵赖,之前的军事失败加上眼下的南北危机,完颜亮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局面和权势顿时风雨飘摇,大有墙倒众人推之势。
这让完颜亮感到惊慌。当皇帝的,尤其是完颜亮这种篡位而不是正常继承皇位的皇帝,立身之本就是对支持自己的人的利益的保障。
因为有了这些人的支持,加上他掌握了军队,掌握了最强大的武力,且扫清了对他的皇位有威胁的大量宗室,他才能坐十多年的皇位。
而一旦他所表现的不那么能够维护大家的利益,甚至会让大家的利益受损,并且他的武力威慑也变得有些不那么有效了……
那么他是否还能做皇帝,就真的有待商榷了。
说老实话,遇到这种事情不慌是不可能的。
完颜亮的心理素质再好也扛不住皇位坐不稳,大家都怀疑他的能力,对他能否继续做好皇帝产生质疑。
一个人两个人也就算了,如果是群体,那就很危险。
所以他非常焦虑。
意识到南边的威胁更大,而北边的威胁刚刚起步,尚有可为,于是完颜亮立刻命令枢密院拿出作战办法,调集军队首先剿灭北边的契丹起义军,对南面采取守势。
北攻南守!
枢密院对此倒没什么看法,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动员,眼下整个中都地区已经集中了四万多军队,并非没有军队可以使用。
对南面的叛军发起进攻尚且不足,但是对北方刚刚起步的契丹起义军发起进攻,应该还是可以的。
所以先北后南的策略是可行的。
接下来就是统兵人选了,完颜亮本来希望枢密院两个首脑挑选一人出征,以枢密使的身份统领汇聚在中都的不同地区的兵马,这样便于统一指挥。
但是仆散忽土忙着六州防线的事情,现在为了苏咏霖进攻雄州和霸州的事情已经紧急南下,而纥石烈良弼又要负责动员令的执行和审核,实在分不开身。
于是完颜亮只好把身边亲信部将右卫将军萧秃剌派了出去,让他率领一万步兵和一万骑兵快速往韩州、咸平府一带进军。
面对这个烂摊子,萧秃剌一脸不情愿,屡次推辞,不太愿意出征,奈何完颜亮强硬要求,萧秃剌无可奈何,只能出征。
大概是看到萧秃剌不情愿的样子,完颜亮产生了担忧,于是紧随其后完颜亮又下令西京留守萧怀忠领兵一万奔赴前线,与萧秃剌联合在一起镇压契丹大起义。
一共三万军队,怎么着也是一个大数目,花费的军费数以千万计,更别提其他各方面的支出,就算是完颜亮也不能随手拿出来。
付出那么大,总能把刚刚起事不久的契丹起义给压制下来吧?
军事部署安排妥当之后,完颜亮又对政治危机感到不安。
面对群臣的质疑和隐隐约约的反抗,完颜亮思来想去,想出一条妙计。
他亲自穿上战甲,骑着战马到中都外阅兵,他让军队绕着中都城行走一周,自己站在城墙上检阅军队。
接着又打开国库赐钱给军队以激励士气,使得军队发出非常响亮的【万岁】之声。
万岁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军队的欢呼声让城内宵小之辈意识到完颜亮还是皇帝,还能得到军队的效忠,握有强悍武力的人是完颜亮,而不是其他人。
所以无论如何,在军队主力覆灭或者转而效忠他人之前,他们都要捏着鼻子承认完颜亮作为皇帝的权威和尊严。
朝臣们感受到了完颜亮对他们的警告和威胁,不得不心怀畏惧的把心中不满压了下去,不敢再对完颜亮龇牙咧嘴的兴师问罪。
之前有些人要求完颜亮解除温敦思忠的禁足令,请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出来主持局面,力挽狂澜,而在阅兵之后,这样的声音也逐渐消失不见了。
很明显,完颜亮的统治基础虽然遭到了动摇,却依然不足以改变他是皇帝这个事实,他还是那个握有强大武力的皇帝,没有人敢于正面挑战他。
完颜亮强势镇压了宵小之辈的不良心思,很快完成了军事战略部署,金军大举出击,气势汹汹的向契丹起义军所在地发起进攻。
另一边,契丹大起义的发展进度非常迅猛。
撒八采纳了苏隐的计策,在契丹人中广泛宣传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完颜亮的征兵令,这种对壮丁和马匹无限度的征召会让契丹人遭受灭顶之灾,如果不反抗,就是死。
第二件事是中原地区汉人光复军的迅猛发展。
契丹人很快得知他们的汉人兄弟们已经占领了山东、河北,沉重打击了金国的统治,并且正在向金国的中都进军,形势一片大好。
于是契丹人群情激愤,纷纷起来响应撒八的起义号召。
金国的迪斡群牧使徒单赛里、耶鲁瓦群牧使鹤寿等人都被暴动的契丹人杀死。
五院司部人老和尚那也也把节度使术甲兀者杀了来响应撒八。
金国设在会宁的八个猛安在山后地区牧马,造反的契丹人把他们的马全夺去了,组织了更加大规模的骑兵,骑兵数量很快突破一万人。
辟沙河千户十哥等人杀了乌古迪列招讨使乌林答蒲卢虎,带领所属部族前往撒八所在地和撒八会和。
咸平府谋克长官括里也带他的部下去和撒八会合。
中都府以北风起云涌,不管是对完颜亮本人不满意还是对金国统治不满意的人们纷纷起来反抗,纷纷响应撒八的号召,契丹人的民族情绪被彻底调动起来了。
短短两个月不到的功夫,撒八就组织了超过两万人的起义军队,跟随他一起造反的各部落契丹人数不胜数,且人数还在不断的增加之中。
唯一制约契丹起义军人数的大概就是装备问题了,刀枪弓弩铠甲等等实在是比较缺乏,加班加点的赶制也没能跟上人数的增加,需要时间的积累才可以。
这一点倒是可以缓缓地改进,但是军队不行,军人一旦多起来,就需要一个明确的组织形式,好把更多的人组织在一起,方便统一指挥。
对于隐隐出现的起义乱象,撒八也采纳了苏隐的建议,接受了光复军的军号,采用光复军的编制来统领契丹光复军。
他认为光复军名声响亮,采纳光复军的军号有助于团结北地所有非女真人的族群,就和汉人光复军可以得到契丹人和奚人的效力一样。
于是契丹光复军就这样建立了。
撒八自称契丹光复军都总管,把身边跟随他一起造反的或者率先来投奔他的人都任命为总管,又单方面宣称苏咏霖为自己的兄弟。
于是契丹光复军的声势就变得非常响亮。
于是在二月底,撒八正式向咸平府、信州和隆州等地发起进攻,准备在这里扩充根据地,打造兵器,积累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向临潢府发起进攻,夺回契丹人的故乡。
他要趁着光复军在河北和山东搞事情、牵制金国注意力的时候大量扩展自己的力量,在金国眼皮子底下把契丹人的势力发展起来,壮大之后就能逆袭金国,和汉人光复军一起把金国覆灭。
这个名声传出去之后,果然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别说契丹人,很多在北地生活的汉人和奚人也加入了撒八的部队,帮着撒八一起对付女真人,使得撒八连战连捷,不断获得胜利。
金国地方军猝不及防,更是慑于契丹光复军的浩大声势,连连败退,很快失去了咸平府和信州、隆州等地,一败涂地,整个咸平路几乎都被契丹光复军占据了。
等三月初,萧秃剌和萧怀忠合兵一处、率领三万讨伐军抵达东京辽阳府的时候,契丹光复军甚至已经对东京辽阳府造成了很大的威胁。金国执行的五京制度之下,等同于国家有一个首都和四个陪都。
陪都所在地区可以说是中央政府的直辖地区,有利于扩张中央权力,压制地方势力。
每一个陪都都会设置名为留守的官员管理陪都,且掌握兵权和一般政权,权势极大。
照理来说,平定契丹光复军的职责应该落在东京留守身上,由东京留守领兵作战,平定契丹光复军的大叛乱。
不过说是这样说,情况却往往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简单,如果世间万物都能按照规则上所制定的那样来,整个世界早就大同了。
东京留守名叫完颜雍,是宗室子弟。
完颜雍不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后代,完颜吴乞买的后代已经被完颜亮字面意义上的杀光了,完颜雍能活到现在,跟他爷爷是完颜阿骨打有很大的关联。
当然,完颜雍的父亲完颜宗辅也出力不少,作为打败张浚赢得富平之战的功勋之臣,完颜亮综合考量之下,倒也没有对完颜雍下杀手。
他对其他完颜们就下了狠手,杀人如麻,把宗室子弟杀的人头滚滚,官吏们私下里流传完颜亮杀宗室颇有胡亥杀兄弟姐妹的风范。
尽管如此,因为在熙宗朝的优秀表现,完颜亮登基以后一直都看完颜雍不爽,对他多番试探,屡次打压,甚至要他的妻子单独进入京城以作为试探。
完颜亮在男女问题上向来荤素不忌,对别人的妻子更是不在乎,只管好不好看喜不喜欢,随心所欲,谁都知道把妻子送到京城等于羊入虎口。
然而完颜雍却始终表现的诚惶诚恐,一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态度,总是顺从,总是不反抗,让完颜亮想对付他都找不到借口。
没有借口,是不能随便杀宗室子弟的,更何况是功勋子弟。
尽管如此,完颜亮也没有放松警惕,多次调任他的官职,不让他在一地久任,折腾来折腾去,给他折腾到了东京辽阳府当留守。
名义上,他是执掌大权的东京留守,但实际上,这份实权掌握在完颜亮的亲信、东京副留守高存福手中。
所以从这场叛乱开始之后,作为东京留守,完颜雍并不把这件事情看得很严重,依然召集自己的部下举办宴会,饮酒作诗,生活乐无边。
对此,萧秃剌抵达辽阳府之后,感到很不高兴。
他将军队安顿在辽阳城外,自己进城拜访完颜雍,和完颜雍客套了一阵子,就开始质询完颜雍。
“贼军势大,留守为何不厉兵秣马,整顿辽阳防务?如果贼军准备南下进攻辽阳,留守又打算如何应对?”
完颜雍当时刚刚见了客人,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有几分醉意。
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呵呵的。
“贼军?贼军成不了事!陛下英明神武,什么贼军应付不了?早晚是要平定的!而且辽阳城池高大宽深,贼军必然不敢来强攻,无忧矣!哈哈哈哈哈哈!”
完颜雍笑的非常嚣张,看上去十分浪荡,这让萧秃剌很看不惯。
但是考虑到完颜雍到底是皇族,就没敢和他说重一点的话,转而找到了正在为此事忧心劳神的东京副留守高存福。
据他所知,完颜雍名为留守,其实就是虚职,东京留守应该掌握的权力都在副留守、皇帝心腹高存福手里。
所以一应军务政务实际上是高存福在处理,完颜雍的确插不上手。
他在那边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反而是完颜亮和高存福愿意看到的场面。
萧秃剌也就是看不惯完颜雍那个样子,想去奚落他几句,嘲讽他一下,结果这家伙居然完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让萧秃剌十分不愉快。
“他这个样子很久了,主要是为了避嫌,但是你可别小看他。”
高存福一脸忧虑地说道:“十多年前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做过兵部尚书,他善于骑射,文武双全,很得人心,之所以现在这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子模样,可不是他真实的模样。”
萧秃剌觉得很惊讶。
“这是他装的?”
高存福不置可否。
“不管他是装的,还是彻底堕落成这副模样,他都要如此,他不这样的话,陛下安排我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高存福看了萧秃剌一眼,萧秃剌顿时心领神会。
“懂了。”
“懂了就好,现在关键的不是完颜雍,是契丹贼军。”
高存福询问道:“陛下要我给你什么帮助?你尽管我,我能办到的一定办。”
“就是粮秣运输方面的支持,我这次带来三万大军,人数比较多,本来是陛下集结起来准备南征的军队,结果却用在了这里,我出发以前陛下嘱咐我不能损耗太多,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保证粮秣运输不出问题。”
萧秃剌说完,高存福缓缓点头。
“这个,我可以保证,你出兵征讨贼军,我不会让大军饿肚子,你尽管放心便是。”
“多谢。”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随后萧秃剌便和萧怀忠一起领兵北上前往征讨契丹光复军。
而这支金军的动向也很早就被契丹光复军方面探知,得知对方有三万人左右的兵力,撒八等人认为这股力量比较强大,不能正面抗衡。
契丹光复军虽然兵力多,但是装备上还有些欠缺。
全副武装的军队只有两万出头,剩下的都只是简单装备,没有甲胄,有些甚至连一把趁手的兵刃都没有。
所以撒八多方搜集工匠、攻城略地,也是为了获取武库里的武器,只是这一行动并不太顺利就是了。
于是撒八召集了孛特补、老和尚那也、移剌窝斡等重要部下一起商议如何应对金军来攻。
他们起事将近两个月,已经发展的很不错了,金军这个时候来讨伐,并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
只是他们没想到金军第一波就来了那么多人。
“看起来金贼是真的很想一鼓作气把咱们消灭在这里。”
孛特补看向了撒八,开口道:“之前南边的光复军已经进攻雄州、霸州,应该已经牵制了金贼很多兵力,这支军队应该是金贼能拿的出来的唯一一支军队了。”
“应该就是这样,所以他们很希望一口气消灭我军,这样就能集中兵力南征了,但是我们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
老和尚那也点了点头,说道:“南北夹击的大好局面,绝对不能被他们打破掉!我军可以多利用骑兵和金贼交战,还可以偷袭他们的粮道,总而言之,绝对不能后退。”
撒八看了看苏隐。
“阁下的意见呢?”
“我认为诸位说的都很对。”
苏隐点头道:“苏帅正在进攻雄州、霸州,金贼能拿出来这三万军队,应该就是他们暂时可以动用的全部兵力了,只要扛过这一波,金贼就很难继续动用大军进攻我们。
但是我们也不能忘记金贼在更东边的地方还有大量族人,假以时日,可能会动员更多的兵力来攻击我们,所以我认为,我们应当时刻戒备着,一刻不停地扩充我们的军队,并且一直保持进攻。”
苏隐的意见明显考虑更加周全,作为汉人光复军在契丹光复军中的代表和顾问,撒八对苏隐比较信任。
于是撒八拍了拍苏隐的肩膀,面向其他将领们开口道:“汉人光复军的勇士们已经攻克了山东和河北,他们的成功经验是我们需要借鉴的,我们务必要虚心求教,小心应对,绝对不能妄自尊大。”
将领们纷纷表示认同。接下来的日子里,契丹光复军以咸平府为根据地核心,做好了防守作战的准备。
他们到处破坏道路,毁掉桥梁,挖掘陷阱,实行坚壁清野的战术,然后把骑兵放在外围,随时准备和金军的后勤部队对线。
三月十六日,金军兵分两路,萧怀忠率领一万人攻击归仁县,剩下两万人的主力则在萧秃剌的带领下直取咸平府平郭县。
当然,军事行动并不轻松,他们一路上经历了各种艰难险阻。
这支契丹叛军好像无处不在似的,在他们进军的路上给他们挖了很多坑,严重阻碍了金军的前进速度。
不仅如此,每当夜幕降临,他们往往就会出现在金军营寨周边,发起各种袭扰性质的军事行动,以至于金军连休息都休息不好,十分的不讲武德。
而且一路行军时不时就会接到后方关于粮道出现风险的事情,好像有相当数量的契丹骑兵出没于金军后勤路线上,对金军的后勤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威胁。
萧怀忠进攻的方向上面对的困难还相对比较少,而萧秃剌这边面对的各种袭扰尤其的多。
不得已,萧秃剌不得不把一部分兵力专门用于保护后勤路线,并且尽量把后勤路线安放在官方大道上,方便防守。
因为这样的拖延战术和疲劳战术,使得金军终于抵达平郭县的时候已经到了三月二十一日,契丹光复军早就在这里做好了准备。
高大宽深的城池让萧秃剌感觉十分头疼,望着城墙上竖起来的各种旗帜,萧秃剌不得不选择在这里和契丹光复军硬拼。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城池攻防战。
因为对这场战争非常关心,完颜亮基本上隔个五六天就要发来一份军情询问手书询问最新战况,若有进展才能满意,若无进展就会怒斥萧秃剌无能,让他马上进攻。
于是萧秃剌也学乖了。
今日歼敌数十,明日歼敌过百,后天打退敌人数次进攻,大后天将敌人的军事据点拔除数个,总而言之,他每天都有进展。
大的谎话不敢说,小的谎话……其实也不能算是谎话,只是就歼敌人数上做点文章算不上说谎,最多到时候多看几个人头就是了。
反正就应付着呗。
就这样,萧秃剌给完颜亮描绘了一幅非常不错的军事战略图,让完颜亮真切的认为萧秃剌每天都在前进,平定契丹叛乱指日可待。
然后他继续加速命令各地女真正兵向中都集结,并且加大征发签军的力度,做更大规模的战略动员准备。
因为考虑到本次南下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开封,所以开封的重修和宫室筑造不能延期,必须要同时进行,所以征伐的同时,开封的扩建也要继续下去,不能中断。
否则他攻击南宋的前进基地和未来的首都就没有了。
这让完颜亮颇有种忙碌不堪的感觉。
感觉哪里都是事情,根本就是多事之秋。
南边有战争,北边有战争,还要营建宫室,大兴土木,总之到处都是忙不完的事情,花不完的钱。
因为众多需要财政支出的事情正在同步进行之中,所以完颜亮又发现自己的钱不太够用了。
登基以来通过各种手段敛财的完颜亮其实挺有钱的,杀一个政敌就掠夺他们的财产,杀一个不爽的人就把他的财产全部吞并,所以完颜亮是真的很有钱,比他的前任更有钱。
但是再怎么有钱也架不住两线用兵的同时再来一个大兴土木,天文数字的支出之下,完颜亮也觉得有些吃力了。
户部官员多次向他表示国库空虚不堪使用,如果继续使用所剩不多的存款,之后万一再有什么天灾人祸的,金廷就无力应对了。
而眼下的糟糕现状让完颜亮意识到就算想要优化财政体系也做不到,唯一的破局点就是战争。
通过战争消灭战争,掠夺失败者的财产补缺补差,把财政缺口给堵上,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行动方案。
至于改革之类的行动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等他消灭南宋一统中华,自然有那个威望推动任何一切的改革,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好起来。
于是他更加急切地要求萧秃剌解决掉契丹大叛乱,对于南边光复军的攻击则是相当窝囊的选择了暂时忍让。
南边防线以防守为主,无论如何都不准出击,他还下令一旦知道谁贸然出击,就算是打了胜仗也要处以极刑,绝对不会得到赏赐。
在这样的情况下,六州防线朝着更加保守的状态前进了。
佯攻雄州和霸州的苏咏霖注意到了金军的防守越发保守,固然对苏咏霖没什么伤害,但是也让他几乎找不到漏洞可以钻。
于是他转换了思维。
本身他也并不想在这里和金军死磕,不过是为了吸引金廷的注意力,让金廷不能全力进攻契丹光复军,而眼下金廷的行动明显是北攻南守,南边装死,他除非集中主力全力突破,否则必然不能取得战果。
不行,这样下去的话对于刚刚成立不久的契丹光复军没有好处。
既然陆上强攻不能让完颜亮犯更多错误,那就从海上发起进攻不就好了?
之前得到情报,说完颜亮在大兴府沿海地区打造战船,准备到时候用在南征上。
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陆上我钻不了空子,就从海上发起进攻,从海上将你尚未成型的水军一举捣毁不就好了。
反正都是消耗完颜亮的战争潜力,陆上海上都是一样的。
而且苏咏霖感觉到自己的确也是有必要开始打造一支能征善战的水军了。
南宋的水军比起金军来说精锐多了,几乎算得上是多次挽救南宋政权的一支战略力量,将来南下覆灭南宋的时候不用水军几乎是不行的。
而自己这边目前主力还是当之无愧的陆军,水军运用到的次数不是很多。
这样下去当然是不行的。
苏咏霖怎么也是私盐贩子出身,最早的武力集团也是海上的武装贩私盐团队,可以说就是海军起家的。
当初苏家私盐队伍那二十多艘能用的海船还被苏咏霖分别安置在山东沿海地区和那座小岛上,一直都没来得及用上。
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而且熟悉海战的人手自己这里也有,最早跟着自己的那群老兄弟各个都是海战好手,随便抽调几个就能把水军军官的骨架搭建起来。
至于水军士兵,就把之前孙子义军中那些在河道内进行水战的士兵抽一批进入水军,把水军的架子撑起来,看上去就像模像样了。
同样都是几乎从零开始,但是自己这边的水战经验和水战能力就是比金军要强,就算是早期的金军,在陆上几乎无敌的时代,也屡屡在宋军水师手上吃瘪,可见其水师之无能。
一念至此,行动力极强的苏咏霖就立刻吩咐下去准备开办。
苏咏霖兵团要增设一个水战的军级单位,把水军建设起来,做好称霸东亚海域的准备。一个军级单位既然要建设起来,除了各种物资的调配和人员的分配之外,最重要的肯定是正将的人选。
把正将选出来,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可以让正将多多费心了。
对于这一点,苏咏霖倒也是有些想法的。
他把孙子义喊了过来,和孙子义商谈一番,表示他希望孙子义出任水军正将,统领水军,直接指挥水军的征战行动。
因为说老实话,作为兵团副帅,孙子义的处境其实比较尴尬。
副帅不像主帅可以直接指挥兵团的行动,也不像各军正将副将那样可以根据主帅的命令执行军事行动。
孙子义这个副帅在平时几乎没什么军务可以做,按照苏咏霖的吩咐,他去和林景春做搭档,去搞兵团的后勤工作了。
也就是战时,孙子义可以根据苏咏霖的命令分兵统领进击。
这方面苏咏霖抓权抓的还是非常紧,一点都不松懈的。
孙子义全程对此持默认态度,不干预,不出头,不发言,这对苏咏霖也是无形中的支持。
等苏咏霖收拾掉了军队里的反对派,把指导员送入神武军,从基层掌握神武军之后,孙子义也就等于在实际上失去了对神武军的影响力。
之后他再说点什么话,已经不能对改组之后的原神武军有什么影响了。
这方面,苏咏霖虽然该做的一点不会少做,该拿到的权力一点也不会少,只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便想着把水军的正将之职交给孙子义,让孙子义有点正经的事情可以去做,有个正式职位可以忙碌,也算是对他的一些补偿。
而且今后,苏咏霖对水军的规划和要求还是非常高的,不管是对南宋的打击,还是未来的海上扩张计划,都在他的规划之中。
而这其中,水军自然会发挥出极其重要的作用。
孙子义得知以后非常高兴,表示自己很愿意承担这个职位,但同时也表达了担忧。
“虽然我很愿意,但是我对于水战多有不了解的地方,不知道能否胜任。”
苏咏霖笑了笑。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几个部下帮你,他们都是跟着我一起贩私盐的老人,对于水上作战颇有些心得体会,有他们帮衬,应该不成问题。”
“如此甚好。”
孙子义高兴地接下了这个职位,正式出任水军正将。
与此同时,苏咏霖又安排苏家私盐贩子集团的老人孔振德、周满城担任孙子义的两个副将,负责在孙子义没有精熟水军战术的时候辅佐他。
水军的暂时编制也是定为一万人,从各军当中遴选水性好,且有过操船驾舟经验的士兵,还有二十多个苏家老兵从自己的陆军职位当中退出,转职到水军当中担任军官。
所以就人手方面来说,苏咏霖兵团的水军建设起点还是挺高的,至少都是有经验的人,不是没经验的新人一头热的乱搞。
人员遴选这边进行着,那边周满城又带人扬帆出发,前往密州海岸的秘密藏舟处和苏家老盐场所在的海岛藏舟处。
这两处藏匿着苏家私盐贩子时代的财富,周满城的任务就是把苏家曾经用于海上贩私盐和海上战斗的二十六艘船只带回来,充作新生水军的起家家底子。
然后苏咏霖又开始调集军中有过造船经验的工匠和一大批木匠,下令林景春专款拨付,专门用于打造战船。
与此同时,苏咏霖进行了针对性的情报探查,下令情报部队随时向他传递金军水军的建造规模和建造进度以及周围的防务。
他需要得知金军水军的建造进程和防务程度。
三月中旬的时候,苏咏霖通过情报部队的渗透和探查,得知金国在大兴府海岸大造战船,场面很大,颇有种热火朝天的感觉,数量相当的各类船只近百艘已经成型。
完颜亮的确是财大气粗,为了尽快建成水军,投入了大量工匠和民夫,投入大量金钱。
原料木材堆的和山一样高,工匠民夫的营地一眼望不到头。
已经建成的船只陆续下水,水兵在军官的带领下登船,开始操练水战,熟悉水战模式,对接下来的战争进行准备。
这的确是个大场面。
金帝国建国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到底也是东亚霸主,底蕴相较于苏咏霖来说实在是太深厚了,所以这个水军建造的规模和场面也远远不是苏咏霖可以比较的。
根据粗略估算,各类工匠、民夫和护卫兵员的总人数超过三万,其中主要的应该是民夫和工匠,剩下的才是护卫兵员。
而比较有意思的是,金国在这一块海域并没有安排巡逻船队,新人水兵们都在陆地附近进行操练,没有把船只开到更远处的海域进行训练的做法。
而且陆上的防务也并不严密,对于各类人等几乎没有什么针对性的筛查行为。
所以情报部队的专业探子们很轻松的就混入营地,把营地内部的构造,一些比较重要的数据摸个通透,还留下了里应外合的人员。
如果苏咏霖想要偷袭这里,捣毁这里,难度并不会很大,至少不会比攻克霸州和雄州要大。
当然,如果想更进一步对中都进行危险,发挥海军陆战队的传统艺能,难度则要大一些。
因为中都周边已经聚集了相当数量的金军正规军,就算最开始突袭得手,其他部队也会比较快速的反应过来,甚至可能发起反击。
毕竟是首都,天子脚下,这些军队想不出力那是不太可能的。
苏咏霖得知这些消息之后,心中有底,知道想要覆灭金军尚未成型的水军不是难题,但是想要更进一步从海上威胁中都则难度颇大。
不过只要消灭了金军这一支水军,接下来整个海域就是苏咏霖水军的游泳池,可以随意驰骋,想从什么地方登陆就从什么地方登陆。
可操作性太强了。
于是苏咏霖下令自己这边的造船团队竭尽全力加快造船速度,接着等自家那二十六艘海船抵达之后,尽快修缮完毕,全部改造为可靠的战船,然后就立刻进行操练。
苏咏霖决定给完颜亮一个大大的惊喜。
雄州和霸州的那边的佯攻不断,各类攻坚武器接连上阵,各支部队也轮番上阵,老兵带着新兵登上战场,切身实地的感受战场,不断用真实战场给新兵们以磨炼,锻炼他们在战场承受能力。
另一边,在三月下旬,二十六艘海船终于被周满城带回来之后,苏咏霖亲自前往海边观看了这些老伙计们。
抚摸着船身,苏咏霖想起了当年乘坐这些海船在海上游荡、战斗的过往,想起了祖父、父亲和曾经那些熟悉的人们在海上奋战的过往。
私盐贩子们经常要进行海上的战斗。
大战不多,小战不少,但凡遇到点什么争端,基本上都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力。
老爹苏胜仁就是一个表面上文质彬彬,实则善于水战且精于箭术的狠人,那是祖父悉心培养出来的。
祖父年迈之后,但凡是遇到海上战斗,那都是苏胜仁主导。
只能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苏胜仁最终也是死在了激烈的海战之上,苏家为此几乎一蹶不振,直到苏咏霖异军突起接掌家业为止。
苏咏霖的水战本事也是跟着苏胜仁身后学习的,十几岁的时候,好几次海战苏胜仁都把苏咏霖带在身边,让他感受海战的激烈和残酷,还有不确定性。
每次打赢之后,苏胜仁也会带着苏咏霖观看战后胜利者对于失败者的完全支配,告诉他胜利者的权力和失败者的绝望。
私盐贩子起家的苏家团队要是不能在海战上占据优势,对付渔猎起家的女真人要是落了下风,那可真是丢人。
这种事情,苏咏霖绝对不会让它出现。站在船上望着大海,苏咏霖思绪万千。
此时此刻,他身边的那些老伙计们也是感慨不已。
苏勇和苏海生等人一起登上海船,望着苍茫的大海,诉说着当年的峥嵘岁月。
“我第一次杀人可就是在这艘船上,一箭射死了王家船队的一个混蛋,当时那个混蛋和我对射来着,正好一个海浪打过来,我没站稳,他也没站稳。
大概是上天眷顾吧,我的那支箭射死了他,他的那支箭就擦着我的头皮飞了过去,给我吓的,差点就尿了。”
“少胡说,你就是尿了,那个时候我就站在你边上,你一下子摔在甲板上发抖,尿就滋出来了,哈哈哈哈!那样儿我现在还记得!”
“放屁!才没有!老子没尿过!”
“你就是尿了!我记得!我看的真真的!”
苏勇和苏海生直接就在船上争执了起来,其他人则在一旁看笑话,顺便煽风点火,期待着看到两人打起来。
不在军营里和战场上的时候,他们总是没个正形,言辞粗鲁,每个人都是一肚子坏水,就想让对方吃瘪受罪,自己则幸灾乐祸。
苏咏霖也难得放松心情,看着站在身边的辛弃疾,打趣着问道:“幼安,你这书香门第之子和一群言辞粗鲁的私盐贩子朝夕相处,感觉如何?”
辛弃疾知道苏咏霖在打趣,便笑了出来。
“苏帅说笑了,私盐贩子也好,书香门第也罢,现在不都是战友吗?出身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志同道合,并且能走到一起并肩战斗,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得好。”
苏咏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笑道:“出身是我等不能改变的,但是走什么样的路,却是我等可以自己决定的。
所以走什么样的路,办什么样的事情,全看自己,找朋友就要从这个角度来找,找志同道合者,不仅是友人,更是同志。”
“同志……同志……”
辛弃疾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十分感慨。
“一年以前,属下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今天,苏帅教给属下的学识,远比属下从书本上得到的学识要有意义的多,如今能切实的感觉到自己正在朝着那个方向而去,还挺激动的。”
“这可是条难路,从没人走过,更没人提起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比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四步走,男上加男啊。”
苏咏霖摇了摇头,叹息道:“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完全没有把握,只是觉得在这种举目四望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不这样做,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所以虽然知道这样做很难成功,没有先例,但是如果不努力一把就认输,就当做没这种可能,我可做不到。”
“苏帅……”
辛弃疾知道苏咏霖在说什么。
“我提出来的路,我设想的路,我选择的路,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一定会把它走下去,直到我死,我也绝对不会停下来。”
苏咏霖看着辛弃疾,笑道:“天若阻挡我,我便和它战到底,地若阻挡我,我也和它战到底,人若阻挡我,我更会和他们战到底,生命不止,战斗不息。”
辛弃疾顿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真的很佩服这个男人。
二十六艘大海船到位之后,兵团水军有了个雏形,第一批水兵两千人也随之到位,正式的操练也随之展开。
各种水战使用的单兵装备和大型装备也被搬运到了船上开始测试。
这个时候的水战其实大体上并未脱离跳帮战的范畴,有一些远程攻击武器,也会装备一些火攻用军械,但是并不占主流。
彼此接近之后碰撞、跳帮作战依然是主要杀伤对方的手段,是水战的主流,水战思想、水兵的训练模式和战船的打造,也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船上可以安置的远程打击的大型军械很少,至于火炮什么的更是影子都没有。
不过也就是这个时候,苏咏霖开始意识到火炮对于水战的意义。
不会爆炸的实心弹对付会移动的步军、骑兵以及厚实的城墙的确没太大作用,更多得靠运气,但是用在水战上就不一样了。
实心弹只要打中,木制船只是没有抵抗能力的,集中火力轰击,甚至可以直接把船只击沉击碎,那船上的水兵就算不被打死,也会被淹死。
装备火炮的水军对于没有装备火炮的水军的杀伤力度简直是无解的。
对付金国大概率是用不上了,也来不及,更加没有必要,就金国水军那种业余的水平,南宋的私盐贩子都能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
但是未来对付南宋强大而专业的水军,苏咏霖这支经验还不是那么足够的水军可能就较为吃力了,光靠数量和跳帮战想要一举歼灭南宋水军,难度很大。
但是如果可以装备火炮,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到时候一战覆灭南宋水军主力也并非不可能。
失去了水军主力,南宋就失掉了一层可靠的防火墙。
对上野十分拉胯的南宋军队,苏咏霖有着十足的把握,能用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团精锐把他们的头给打爆。
这样看来,关于使用火药发射的火炮的研究是时候展开了。
正好,粗糙的颗粒化火药技术已经差不多熟练,比起原始的粉末状或者膏状火药,颗粒化的火药无疑有着更强的爆发力。
以此为基础,研究管型火器倒也恰如其分。
而且这一时期,通过对河北的占领,苏咏霖在河间、任丘等地得到了有一定规模的硝矿,可以在一定意义上确保火药的稳定产出。
没有占据河北之前,苏咏霖所使用的火药大部分都是缴获得到的,只有一小部分是自己产的,自己产的火药还是依靠从厕所、猪圈里刮取来的硝所制造,数量十分有限。
火药的消耗量看起来不大,但是真的要打上头了,一战下来几万斤几万斤的消耗都是正常的,没有充分的火药储备,根本打不了热武器战争。
而现在情况有了好转,得到了稳定产量的硝矿,虽然产量不大,却也比单纯的从厕所、猪圈等地刮取硝再熬制要好得多。
尽管如此,他现在也不能失去厕所和猪圈等地收集到的那些硝,光靠那几个产量不怎么大的矿场,想要让火药产量增大,难度还是很大的。
也就是现在没有以火药武器作为主要战争兵器,他的部队还是冷兵器军队,不然的话就真的很困难了。
所以苏咏霖把军械司主簿时征叫来,授意他组建一支专门取硝的队伍,专门在厕所、猪圈等地刮取少量的硝。
虽然少,但是积少成多,总也比没有要好。
与此同时,他要求军械司专门负责研究火药和火器的部门转换思路,从改良飞火枪的层面做出改变,专门研究管型火器。
参考铜铸大钟的技术,尝试用铁筑造炮管子,炮管子里要放一颗大铁球,他们得想办法用火药把大铁球从炮管子里发射出去,炮管子还不能出事儿。
说是这样,苏咏霖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只能说个大概,接下来的只能让他们自己摸索去。
不过摸索归摸索,苏咏霖特意提醒了他们。
“火药爆炸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你们铸造的铁管子务必要厚实,不能太薄,铸造出来了,试验发射的时候,你们务必要躲得远远地,要找好掩体,千万不能就傻傻地站在附近,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明白吗?”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能不能搞出最早的火炮暂且不说,得先保住这帮人的命。
他的火器工匠人数不多,个个都是宝,一个都少不了,少了一个他的进程就要延缓一些。
如果可以的话,苏咏霖还是希望这群人可以制造出能够使用的火炮,哪怕质量没那么好,也可以改进,倒逼冶铁技术的进步。
专款拨付之后,苏咏霖就没有特别关注军械司的这帮人。
他希望他们可以创造个奇迹,把最早的火炮搞出来,不过暂时搞不出来也没什么。
因为他也不急着用,和金军的战略决战显然指望不上火器能派上什么用场,这是一场战术和战略的对决,是双方勇气和坚持的决战。
所以慢慢来,能在不断的试验中把冶铁技术提上去才是最重要的。
铸炮,首先要有足够优质的原料,冶铁技术上不去的话,炮管子质量就很差,那么炸膛就是常事了,到时候等于耍一套七伤拳,伤人先伤己,那纯粹是脑子坏了。
铜是不错的铸炮原料,奈何中国本身缺铜,货币体系中铜又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存在,能铸钱的东西,成本很高。
这玩意儿还有一个问题。
铸钱的时候铜的含量一旦高了,就会引起民间私藏铜币,不拿出来流通,坐等升值,引发通货紧缩,铜的含量要是低了,又会造成货币贬值,通货膨胀,钱不值钱了。
怎么平衡钱币中铜的含量和经济市场之间的关系,历朝历代都很头疼。
尤其在这个铜币随着商贸大规模外流的时代,要是大规模用铜来铸炮、打仗,成本之高还真不是一般朝廷能负担起的。
所以想要大规模铺开、列装火器,进入热兵器作战时代,关键的还是冶铁技术上的突破。
在这一切都不成熟之前,还是冷兵器比较好用。
至少制作工艺成熟,产出稳定,列装不成问题。
在此之前,还是一心一意的提高军队的组织度、训练度吧。
苏咏霖这边风风火火的建设水军,准备给完颜亮一个大惊喜之时,赵作良也顺利回到了临沂。
他和苏咏霖派来协助他的人合作,按照计划行事,花钱打通关节,顺利的见到了被关在牢狱里的赵秀业,见到赵秀业凄凄惨惨的模样,心疼之余,也忍不住的动手揍了他。
“让你赌钱!让你贪污!让你不学好!现在知道后果了没?知道了没?”
赵秀业被打的魂飞魄散涕泗横流,最后死死抱住赵作良的大腿,拼命地求饶,拼命地认错,这才让赵作良勉强放过了他。
赵作良喘了口气,看了看跟着一起来的周少宁。
“周组长见笑了,犬子不成器,我这做父亲的也是恨,不打实在是难消心头之恨。”
“这是赵公的家事,在下只会当做没看到,也不会往外传,今日之事就当不曾发生过。”
赵作良点了点头。
“多谢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还请周组长多多费心。”
周少宁表示自己明白。
无非是花钱请人帮忙,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具体操作是和大家一起合作,找个人代替赵秀业坐牢,当然也是花钱的,等于花钱雇人坐牢。
反正都是赵家人,大家心知肚明,知道赵家人肯定会被放出去,也就不那么在乎,配合着做戏,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真要出了事情,赶快让赵秀业回来接着坐牢装装样子就是了,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不是?
正常情况下,对于官府或者监狱来说,这当然是稳赚不赔的一笔买卖。
但是问题就出在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回不仅是和尚跑了,住持也跟着一起跑了。
住持不要庙了,也跟着一起跑了!
赵作良一家子直接从临沂连夜逃跑,快速北上,很快抵达了苏咏霖的控制区,四月初的时候抵达了无极县,接着又来到了苏咏霖目前的驻地河间府,彻底的安全了。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赵作良一家子抵达河间府被安顿好的时候,苏咏霖不在这里,他正在沧州沿海地区视察水军的打造和训练情况,并且安排接下来的任务。
在苏咏霖打造水师的时候,他得知南边赵开山和金国的南京留守孔彦舟干起仗来了。
起因是孔彦舟偷袭了属于南京路建制的曹州和单州,威胁到了赵开山的后方,当赵开山决定出动大军夺回曹州和单州的时候,孔彦舟又选择了闭而不战,撤退。
你撤退就撤退吧,偏偏还把曹州跟单州给屠了,焦土一片,凄凄惨惨,死者无数,赵开山当时就怒火上涌,直接出动大军往开封去了。
至于他敢打开封这种重镇的底气大概是苏咏霖给他的。
反正北面苏咏霖刚刚打了胜仗,金国中央军无法南下,周边大量军队被苏咏霖牵制,包括河东的军队估计都不敢贸然南下支援孔彦舟,他们会很担心一出动就要被苏咏霖偷袭。
更妙的是,南边还有南宋和南京路接壤,就算宋军不出战,无形之间也能牵制金国一部分边防部队,让南京路金军不能全力以赴抗击赵开山的军队。
种种因素混合在一起,使得赵开山攻击开封府的时机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苏咏霖当时就有些羡慕赵开山的处境和进攻开封府的时机。
这个时候不仅有他所认为的这些优势,更北边的地方,契丹叛军也会给他的军事行动增加臂助,让完颜亮就算知道开封的危机局面也不能从北方调兵。
西边,金国的关中陕西一带,这里的确有金国的重要军事据点,但是陕西南边是南宋的四川战区,西北是西夏,都是需要用边防部队和后备部队防御的,就算调兵进入中原,规模也不会大。
金国这个四面领地的军事处境还真的是给赵开山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攻克开封府的机会,这要是拿不下来,还真是丢脸的不得了。
不过赵开山要是拿下了开封府,南宋那边会作何感想?
而且这一次军事行动,南宋会不会出兵相助,趁机重返开封府、重返中原?
苏咏霖想了想,觉得皇帝如果是孝宗,倒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如果是赵构……
那还真不好说。
就完颜构的德行,不在背后使绊子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还会帮你?
苏咏霖的猜测没有错,赵开山和孔彦舟激情对线的时候,南宋真的就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坐视大好战机,愣是不动弹。
赵开山的胜算其实不小的,尤其在军队数量和战争态势上,赵开山都占据绝对上风,一定的时间内,孔彦舟无法得到任何方向上友军的援助,算是孤军奋战。
不过赵开山的军队也不是没有弱点。
这支军队最大的弱点就是疲惫。
对,疲惫。
将近三个月的南乐之战将他们锐气消耗的一干二净,拿下大名府之后,休息不到一个月,又被逼着南下作战,数百里路的行军抵达曹州和单州,没有遇到敌军,只看到一片焦土,于是士气更加低落。
渡过黄河向开封发起进攻的途中,又要和以逸待劳的金军展开激战,疲惫一直都没有得到有效的缓解。
因为长时间的奋战,以至于光复军的军械供给都出了问题,弓箭和石块不太够用,一些大型军械的零部件因为过度使用而损耗,以至于无法使用,短时间内却得不到有效的修理。
面对金军构筑的营寨的防守,光复军几乎是用人命去堆。
堆出来了一场又一场艰难的胜利。赵开山这个时候脑袋还是清醒的,知道谁能打谁不能打。
这种战事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为了确保胜利,赵开山也算是精锐齐出,拿出了自己能拿出的最强班底。
他没有让赵家那群坑货将军出动,而是让李啸、陈乔山和周至轮番上阵,赵玉成带队给他们兜底,让他们带领各自拥有战斗经验的部队和金兵死磕。
这些人都是斩获磨练出来的能征善战的猛将,有一定水平的将领,打起仗来当然也比那群坑货要好看一些,和金兵打的有来有回,并且一直把战线往西边推进。
付出相当的牺牲之后,光复军一直把战线推到了开封府以东不远的黄河岔流边上,这才被黄河水拦住了去路。
孔彦舟为了防止光复军趁机渡河,事先毁掉了所有桥梁,还把所有船只掌握在自己手上,临时组建一支水师,游荡在河流上防止光复军渡河进攻开封城。
只要渡过这条河,光复军进攻开封的路可就是真的一马平川了。
但是过河并不简单,需要船只,需要收拾掉那群河上的金军水师,或者另外寻找可靠的渡河点进行强渡。
这个时候已经是四月初,赵开山下令军队必须要在十天之内完成渡河,向开封进军,这种要求让前线的一些军官感到十分为难。
可是赵开山要的仅仅只是胜利而已,他强制要求各军不得和他讨价还价,一切为了胜利,一切为了攻克开封,攻克开封之后,人人赏钱,人人赏物,有什么赏什么,绝不食言。
在重赏的诱惑之下,疲惫的光复军再次爆发出了战斗意志,他们砍伐树木,赶制渡船,准备强渡河流。
光复军和金军隔着一条河对峙,并且时不时发生小规模战斗,虽然说一时没有问题,但是光复军毕竟人多势众,一旦成功渡河,开封就会十分危险。
孔彦舟加快速度调兵遣将防守开封,调集军队设置防线,并且把更多的兵力送到前线和光复军正面对线,试图阻挡他们的前进步伐。
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自中央参知政事敬嗣晖在军队的护送下抵达了开封,并且带来了大量的工匠和建筑原料,准备为完颜亮营造开封宫室。
他和左丞相张浩一起负责这件事情。
为了更快的办事,张浩与他协商,一人在中都,一人在开封,来回交流也更加方便,便于处理各种事务。
于是他就来了。
结果一来就得知了开封正在遭遇光复军的威胁,孔彦舟正在调兵遣将和光复军大战。
得知目前的开封战事之后,敬嗣晖大吃一惊。
“贼军居然能威胁开封了?怎么会这样呢?”
孔彦舟当然不会把自己主动进攻光复军的事情说出来,毕竟在现在看来,光复军不惜一切进攻开封的原因大概率就是孔彦舟主动进攻曹州和单州造成的。
孔彦舟可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背锅。
于是他就撒谎,说光复军选择如何进攻也不是他能主导的事情,他所能做到的就是竭尽全力抵抗罢了。
敬嗣晖赶快询问具体情况。
“那眼下战事如何呢?能否战胜?开封有危险吗?”
“当然没有危险!”
孔彦舟赶快拍胸脯表示没有任何问题:“贼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是我军精锐,以逸待劳,且有黄河之险,贼军必然不能突破我军防线。”
敬嗣晖久闻孔彦舟的荒唐行径,狐疑的看了看他。
“最好如此,孔留守,你可要清楚开封对陛下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开封不保,不单单是一座城池的失去,更会关乎到孔留守的身家性命,无需多言了吧?”
孔彦舟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我知道了”
敬嗣晖不懂军事,他是个纯粹的官,来到这里是为了营建宫室。
因为有完颜亮的严令在,就算眼下局势不妙,营建宫室的行动也不能放缓,不然阻挠了完颜亮的南下征伐计划,别说官位,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正好开封城还有被孔彦舟动员起来的大量签军、民夫,都可以拿来用,开封宫殿的建设这就可以开始了。
自从金国攻占开封之后,经历了伪楚伪齐两个伪政权,开封城多少也恢复了一些当年的模样,一些建筑得到了修复,一些宫殿也得到了维护。
当做前进基地当然没什么问题,当做国都的话,可能就差点意思,但也不是不可以。
可完颜亮是要做大帝的人,比不上当年北宋时代的开封城就没有资格做大帝的国都,开封城必须要根据最高规格重新修缮。
无论花费多少钱财,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都必须要修建的气派十足,超越北宋时代的开封,成为全新的开封。
这样才配得上一统中华的大帝的身份。
也能给他南下进攻南宋奠定一个好的基础,讨个好兆头。
他是这样考虑的。
对于这件事情,朝中也有很多臣子私下里非议,认为这笔钱要是能用在军队身上,怕是金国的军队又能强上一个等级,平灭叛军也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可偏偏完颜亮要翻新开封城。
在这个南北都有贼人发起反叛的时刻,他居然还要翻新开封城!
有人试图上书阻止,但是想起现在还被软禁在家里不得外出的温敦思忠,便只能偃旗息鼓。
谁让他们摊上这样一个皇帝呢?
眼看着给军队准备的后勤里有很大一部分被敬嗣晖拿去修建宫室了,孔彦舟也不敢言语,只能自认倒霉,利用剩下有限的物资继续组织防御作战。
因为缺少粮食,缺少马匹和车辆,前线金军的数量一直都不能提升。
光复军这边的攻势一直保持的很猛烈,这几日更因为手上的船只数量多了起来,所以发动了几次很有威胁的抢滩登陆。
甚至有一次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陈乔山无意识的使用了类似却月阵的阵型,抢滩登陆之后命令部下背靠河水结阵,让己方船只全部往他们结阵所营造出的空间登陆,试图增多渡河兵力,站稳脚跟。
这一情况被孔彦舟注意到,孔彦舟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一旦被光复军站稳脚跟,兵力一多,他这边可能就撑不住了。
于是孔彦舟立刻派出麾下作战最勇猛的猛将夏瓯,让他带领步骑猛烈冲击陈乔山的军阵,不顾箭雨侵袭,悍不畏死的冲锋,和陈乔山所部破敌军精锐鏖战不止。
与此同时金军剩余的水军船只也在孔彦舟的重赏之下向光复军的船只发起猛烈冲击,双方在和河道上进行了极为激烈的搏杀。
最后,陈乔山所部破敌军因为久战不得歇息,体力耗尽,再也不能结阵抗击,在金军步骑的冲击之下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崩溃了。
夏瓯带兵大举冲杀,一举把破敌军击溃,赶下了河岸,破敌军战死四百余人,被淹死一千余人,陈乔山还是在部下的拼命掩护之下才乘船逃离,没有遇难。
破敌军遭到严重打击,士气衰颓,一时间无法再战。
当然孔彦舟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损失了一批骑兵和一批船只,防御力量大大衰减。
赵开山非常生气,没有停止作战,更换其他部队上前接战,绝对不给金军喘息之机。
赵玉成率领踏白军接替了陈乔山的主攻任务,数次带兵冲击河岸防线,数次被杀败,但是赵玉成并不气馁,继续组织兵力进行冲击。
随着光复军掌握越来越多的船只,金军水师开始不敌,防线被突破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赵开山似乎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曙光。
而孔彦舟也火急火燎地找到敬嗣晖,试图向他说明情况,拿回一些物资和运力,好让他组织军队继续抵抗。
然而就在这个重要的关口,四月初三的时候,赵开山惊闻自己的后方遭到了打击。
他的军队被一伙金军骑兵给抄了后路,毁了不少粮秣,曹州和单州的防守部队还被打败了。
这下可好,不仅粮道没了,曹州和单州又一次丢失,赵开山大惊失色。
他立刻意识到如果不能夺回曹州和单州,他将失去返回根据地的归路,他的主力部队将会和根据地隔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几乎是立刻的,赵开山立刻下令军队回援。
之前战争中表现可圈可点的周至临危受命,率领游奕军火速回援曹州和单州,夺回曹州和单州。周至得知大军粮道被威胁之后大惊失色,知道事情很严重,非同小可,于是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带领军队回援,一点不敢耽搁。
当他率军过黄河的时候发现之前搭载的桥梁还在,便立刻安排军队渡河。
但是没过多久,军队刚刚过了一个先头部队的时候,一支约两千人的金军忽然来攻,挡住了桥梁上光复军的前进之路。
周至的军队连番苦战之后又被安排回援,非常疲惫,没有得到休整,可是又不得不立刻开战。
于是游奕军面对金军的强势阻挡略显不敌。
桥梁上的接战面积有限,周至难以发挥兵力上的优势,金军却利用光复军的这个弱点,以少量兵力成功阻挡了光复军的进击。
一番苦战之后,已经渡河的部分军队无法抵御金军的攻击,被打崩溃了,于是全部涌上桥梁试图逃回对岸。
然而此时此刻桥梁上还是有很多试图渡河支援的部队,因为之前周至下令军队快速渡河支援已经渡河的军队。
一边要逃跑,一边要过河支援,两边撞在一起,桥梁上顿时拥挤不堪。
就那么一阵子,很多士兵从桥上坠入水中,被奔涌的河水冲走了,瞬间就不见了身影,想来是凶多吉少,难以活下去。
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挤上桥的被金军追的走投无路,只能纵身一跃跳入河中试图求生,生还的概率也不大,被淹死或者被暗石撞死都是有可能的。
偏偏这个时候金军弓弩手对着桥梁上一片混乱的光复军发矢射击,击杀了很多光复军士兵,使得桥上的混乱局势越发的严重。
大量光复军士兵被射杀,引发更多的士兵的慌乱,他们身处桥梁之上,没有退路,缺少防护,心慌意乱之下,秩序就崩溃了。
秩序的崩溃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混乱,人挤人人踩人,就是为了挤出一条活路。
然而这只是把他们从死亡的边缘彻底推下去。
终于,三座渡河桥梁在极度的混乱之中支撑不住巨大的震动和重量,一座接一座的垮塌,很快就全部崩塌。
桥上的士兵纷纷落水,在滚滚水流之中艰难挣扎,有的很快就看不到身影了,有的抱住木板苦苦挣扎,试图上岸求生,可惜难度太大了。
周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渡河行动惨遭失败,损兵折将还失去了三座桥梁,被金兵阻挡在了南岸,顿时非常懊悔,感觉自己不该依靠桥梁,而应该乘船渡河。
可是事已至此,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船只,或者赶制船只,准备发起第二阶段的战斗。
周至没有认输,金军当然也不甘示弱。
他们现在是以逸待劳,只等着光复军急匆匆的准备渡河,他们就随时准备搞破坏。
从四月初六一直到四月初十,四五天的时间里,周至发起强渡行动三次,全部失败,被金军死死拦住,动弹不得,无法渡河发起进攻。
周至的信心一次比一次不足,渐渐感觉力不从心,且军队士气不断衰落,已经无法继续坚持了。
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对岸能不能有一支部队支棱起来,从金军后方发起进攻,省得他们在正面流血又流泪。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指望他们支棱起来,还不如指望自己能突然爆种。
事实上现在赵开山的大后方正在面临空前严峻的威胁。
一支一千人的金军骑兵在济州、滕州一带烧杀抢掠,接连焚毁大量光复军的军用仓库,杀戮试图阻挡他们的地方军队,一路奔驰如入无人之境,不可阻挡。
率领这支骑兵的金将名为徒单克宁,是金国的宿州防御使,宋金边界的边军将领之一。
他出身于权贵家族,不过本人不苟言笑,为人冷静沉着,通晓契丹、女真字,善于学习。
他本来在中央做官,完颜亮篡位之后,有亲属得罪了完颜亮,他也被牵连,于是被迫外放。
完颜亮对待自己不喜欢的人从来不留情面,而且记得很清楚,他就算外方也没有好日子过,很难在一个地方长久的待下去。
不过眼下,徒单克宁正好在宿州当防御使,直面南宋的江淮战区,麾下统领着一支部队,肩负着边防重任,有一定的自主权力。
本次开封战事一起,徒单克宁很快就得知了具体消息,他很想做点什么。
但是由于之前孔彦舟给边境诸将的命令是严守当地,不准随意出动,违令者斩,所以徒单克宁刚开始并没有任何行动。
他其实也挺担心光复军和宋军协同行动,光复军攻打开封,宋军则发动北伐,于是下令宿州进入紧急状态,厉兵秣马。
不过让他觉得有点疑惑的是,从光复军发起进攻开始,他就没打听到宋军那边有什么行动。
这年头想要防住探子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只要有心,很少有不能打探到的军事消息,毕竟军事行动本身动静就很大,除非间隔太远,否则消息很难不泄露。
就徒单克宁自己掌握的几条情报线路所传递的消息都显示前线宋军没有接到任何出动或者集结的命令,一切照旧。
光复军这边行动着,宋军就当没看到?
光复军攻打的可是宋国故都开封啊!
宋国皇帝这都不打算做点什么?
这也太奇怪了吧?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徒单克宁还真的以为宋军没有任何动作是宋国的缓兵之计,宋国正在等待着金军放松戒备或者大军北上援助开封的那一刻,所以他继续准备,厉兵秣马。
但是宋军方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孔彦舟节节败退的消息不断往南传播,但是边境宋军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就和没听说一样。
开封这边打的异常激烈,光复军和金军红着眼睛互相拼杀,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而宋军那边岁月静好。
该赌钱赌钱,该喝酒喝酒,该玩女人玩女人,什么事情都在做,反正就是不集结,不打仗。
徒单克宁左思右想,觉得十分矛盾。
就算他们要出其不意,也不至于连后勤物资都不准备吧?
打仗到底还是需要后勤物资的,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可现在南宋物资也不准备,民夫也不征调,牲畜也不安排
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个出其不意法?
就赌金兵都是废物,一战而胜,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在金国的城池里吃午饭了?
这是有点军事常识的人能做出来的决断?
一边是宋军按兵不动的事实,一边是孔彦舟节节败退的危局,徒单克宁十分矛盾。
他的确很想北上支援他,但是如果自己这边把精锐部队都带走了,宋军却发起突然袭击,那么宿州就很危险了。
说到底,最大的变数还是宋军,如果宋军出击,问题会很严重,如果宋军不出击,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综合判断了敌我形势,认真思考了宋军不进行战备的诡异局面,徒单克宁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
就赌赵构不敢主动对金国发起战争。
所以他决定抽调三千精锐随他北上行动,只留下少数部队继续驻守宿州。
为了防范宋军的突然袭击,他布置了一些大军仍在的假相,不过他的部下还是很担心。
“宋军会来吗?”
“不一定,我希望不会来。”
“如果宋军真的来了,该怎么办?”
“死战,坚守不出,等待援军。”
“可如果守不住呢?”
“我和你一起死。”
徒单克宁心意已决,不再动摇,留下一脸苦涩的副将果断出击。徒单克宁决定出击了,但是他没有直接朝着开封去。
他很清楚,这点兵马去开封就等于是去上菜,让光复军多吃一点,吃得饱饱的。
所以与其去上菜,还不如利用高机动力搅乱光复军的后勤,捅光复军的腚眼儿,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花儿那样红。
只要运用得当,少量兵力也能创造奇迹。
果不其然,一切正如徒单克宁所预料的,用偷袭的方式,徒单克宁收打败了曹州和单州的少量光复军守卫部队,进一步打败了光复军的后勤部队,捣毁了光复军的后勤。
除了夺取一些他自己所需要的肉类和饼食之外,其他的全部一把火烧了。
到这一步为止,徒单克宁已经大功告成,其实可以撤退了。
但是徒单克宁刚准备率军撤退,却又觉得机会难得。
正好是光复军主力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应该都是些老弱病才,自己带着正规军铁骑,应该是占尽上风的,这种情况下要是不能再做点什么,实在对不起自己冒的险。
来都来了,对不对?
于是徒单克宁决定留下一支部队在河岸边阻挡光复军渡河救援,吸引光复军主力的注意力,自己则带着另外一支部队快速机动,去光复军的大后方捣乱。
素来沉着冷静稳重的徒单克宁,唯有在战场进行时才会如此大胆,秉持着一种赌徒式的心理,把自己的一切都给押上了赌桌。
赢了会所嫩呸!
赢了功成名就,输了横刀自刎,老子不管了!拼了!
然后他赌赢了。
光复军后勤重地的济州、滕州和徐州被他的快速冲击直接打穿。
防备松懈的地方守备力量毫无还手之力,徒单克宁带人一冲就乱作一团,四散而逃,损失惨重。
从去年八九月份开始,赵开山就一直征战不休,几乎没有给部队和辖地民众休息的机会,所以大家都很疲惫。
而且之前南乐之战损失太严重,民怨很大。
保守估计,南乐一战差不多损失了三万壮丁的性命,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有些地方家家户户都在丧事。
这还不算民夫的损失。
算上运粮民夫的损失,赵开山所占领区域的人力几乎被他压榨到了崩溃边缘,连农业生产都面临人力不足的问题,农民家中老弱和儿童都被迫下地耕种。
为了维持一定数量的军队,赵开山多次强征壮丁入伍,以至于壮丁人数不足,运送粮秣时需要用到青壮女性。
这也就算了,偏偏相关的工作做的也不好,导致青壮女性和男性一起执行任务时多有被骚扰、侵犯的事情。
一旦入夜或者监管士兵没有看到,就会有心怀不轨之徒联手绑架妇女,拖到阴暗之地侵犯之。
青壮女性十分弱势,出事之后往往不敢声张,问题就像不存在似的得不到解决,但是这也使得女性大量逃跑,运输人力严重匮乏。
于是粮食运转十分困难,直到赵开山夺下大名府才略有缓解。
到底是打了胜仗,得到了大名府,赵开山及时撒了一波钱、减免了一波税收,以此挽回了一点人望,好歹没有让民怨沸腾起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一波休息,期待一波休兵养民。
然而人们还没有休息多久,赵开山又和孔彦舟对上线了。
大军再次出动南征。
济州、滕州乃至于沂州一带都被大规模动员起来给大军运送粮食,折腾的人们苦不堪言。
也因此,这些地方的军事防务非常勉强,大量人力物力都被投入到了前线,后方所能控制的其他力量都被压制在了最低。
这个时候,一旦有一支突如其来的军事力量侵入,地方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徒单克宁几乎是复刻了当时苏咏霖偷袭完颜阿邻后方的战术,在光复军的大后方大肆折腾,摧毁仓库,杀戮军兵,掠夺财富,以战养战。
他们就没有带足够的给养,但是一旦杀入了大后方之后,顿顿都吃的很好,满面红光身体康健,持久作战能力大大提高。
他们捣毁了不少村镇农庄,一路上所遇到的基本上都给捣毁了,只要视线所及之处有人类聚落,不管是谁,就是冲过去一阵杀戮。
效果非常不错。
当然,徒单克宁并没有想要占领什么地方,他只是来搞破坏的,搞完破坏就跑,搞完破坏就跑,根本不停留。
这个战术被他执行的非常成功。
这一路,他绕了一个大圈子,途径济州、滕州和徐州,从徐州境内的黄河渡口渡河,进入单州境内,再从单州南部的芒砀山进入亳州,再从亳州进入宿州,完成了战略大循环。
与此同时,依然在曹州和光复军对峙的另外一支部队也得到了徒单克宁的通知,沿着徒单克宁的路线从曹州进入单州,再从单州进入亳州,顺利大逃亡。
而光复军疲惫不堪,根本无法追上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的撤走了。
周至苦苦组织部队强渡黄河。
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得到的却是金军主动撤退的结果,这让他非常不忿,同时也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
于是他派遣少量骑兵快速前进,去济州打探消息,得到的消息几乎让他崩溃。
后勤重地惨遭袭击,一片狼藉,这仗看起来不用打了。
再打下去,大军估计连这点子家底都保不住了。
他立刻派人回去通知赵开山,请赵开山安排军队有序撤退,尽快渡过黄河回到大本营,他会控制住渡口和桥梁,协助大军快速渡河。
赵开山那边正在为后勤的事情惴惴不安忧心劳神的,接着就得到了一个让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的消息。
这仗真的不用打了。
再打下去,他就没有粮食可以使用了,军队也将完全崩溃。
这些军队可是他的主力部队,好不容易带出来的主力部队,真要损失了,他干脆就不要回去了,直接投奔南宋去得了。
事实上这几天整个部队已经感觉不对劲了。
因为好几天没见到送粮食的后勤部队来,军中流言四起,为了安抚军心,赵开山不得不让儿子赵玉成执行特殊任务。
那就是带领最精锐、心腹的背嵬军精锐假扮成运粮车队,把粮食趁夜偷偷运出去,白天再大摇大摆的运回来。
如此一来,暂时把军心安抚住了,但是后勤问题还是没能解决,一直到周至送来确切消息,赵开山反应过来之后,差点没气的吐血。
他付出那么多心血,付出那么大的牺牲,把战线推到了距离开封只有二十多里路的地方,却因为后勤不济不得不撤退
此时此刻,赵开山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理解岳飞当年到底是多么心痛、憋屈了。
胜利就在眼前,只要渡河成功就能获得胜利,可是为什么就是不能继续下去呢?
开封!开封啊!!
赵开山又是生气又是委屈,把桌子拍了无数遍,手掌都快要拍肿了,最终才无可奈何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没能保住后方的周至是个混蛋!
还有按兵不动自始至终都不北上的南宋也是混蛋!
南宋尤其混蛋!
那么多军队,那么充沛的兵力,居然不北上!
居然坐视那么好的机会不北上!
靠不住!完全靠不住!
苏咏霖那个混账东西别的话都是放屁,唯有对南宋的评价是真实的。
一群鼠目寸光胆小如鼠的蠢货!
以后再和你们打配合我就不姓赵!
一阵无能狂怒之后,赵开山无可奈何地决定撤军,以保全军队主力。
军队主力保住了,就还有下一次,如果军队主力在这里败光了,他就完了。
撤!这次撤退其实不能算顺利。
孔彦舟被打的有点急了,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才能把光复军赶走,解除南京路的危险,他本以为这场战争还要继续持续下去,结果不曾想这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某个晚上,光复军偷偷摸摸的全部撤退了,第二天天一亮,金军只看到河对岸的一片狼藉。
由于光复军在之前一直保持攻势,金军在守势,所以金军并没有很快的反应过来,以至于孔彦舟刚开始也不知道光复军到底是撤退还是诱敌之计。
有部下建议追击,他担心这是计谋,只派遣了少数部队试探性的尾随,尾随了一阵子,击溃了几支殿后的小部队,孔彦舟这才确定光复军是在撤退,而不是诱敌之计。
他很不解,但是心里立刻充满了复仇的冲动。
管你为什么撤退!
压着我打很开心是吧!
老子弄死你们!
孔彦舟一挥手,猛将夏瓯、黄昶便率领还能战斗的金兵追击而去,遇到了主动为大军殿后的赵玉成所部。
赵玉成命令军队死战不退,并且许诺丰厚的赏金。
但是这种情况之下赏金的意义实在是不大,大家所要考虑的是有没有命去花。
踏白军之前接连数次渡河作战不胜,士气不高,也很疲惫,并且得知后方遇难的消息,急着撤退,遇到追击而来的金军没有什么战斗意志。
全靠赵玉成的督促,他们才能勉强抗击一阵。
可是之后夏瓯和黄昶带领各自的亲兵迅猛冲击,很快便冲垮了踏白军的防线,动摇了踏白军的军阵。
赵玉成看的目眦尽裂,感觉自己如果在这里被金兵打散,则赵开山所率领的主力有倾覆之危,于是赵玉成不顾亲信阻拦,亲自带着自己的亲卫骑兵冲上阵前与金兵交手。
一阵血战之后,赵玉成身披三创,损失近半的亲卫,终于击退了夏瓯和黄昶,但是踏白军也到了强弩之末,不能追击,无法扩大战果,只能匆匆撤退。
赵玉成草草包扎创口,感觉士兵已经没有战斗意志,不能断后,便决定自己带着剩下的亲卫亲自给全军断后。
随后,果然又有金兵小股部队数次试图攻击踏白军的溃兵们,赵玉成指挥亲卫骑兵奋战数次,勉强支撑到了黄河岸边。
幸好此时大部队已经顺利开始渡河,周至带领游奕军部分军队接应上了疲惫不堪的赵玉成和踏白军,见赵玉成受伤严重,周至赶快让赵玉成撤退,自己为全军断后。
夏瓯和黄昶被赵玉成击退之后重整军队,卷土重来,对上了周至的岸防部队。
夏瓯和黄昶仗着骑兵数量多,试图用猛冲猛打的战术打垮周至。
面对金兵的优势骑兵,周至已经有了准备,他留下了光复军剩下的全部弓弩箭矢,集合了数千弓弩手组成箭阵,全力发矢射击,阻挡夏瓯和黄昶的冲击。
因为周至亲临一线指挥,随时激励士气,身边亲卫几乎全部战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于是夏瓯和黄昶率领的骑兵多番冲击,奋勇作战,却始终不能冲垮背靠黄河的周至所部。
一直到光复军撤退完成,孔彦舟带领的主力金兵还是没能抵达。
夏瓯和黄昶带领的先锋兵力不够,未能打垮周至,眼睁睁看着周至亲自断后,然后毁掉了浮桥。
奔涌的黄河水阻拦了金军的反击,让光复军主力顺利撤退。
用高情商的话来说,开封之战以双方维持战前战略态势而告终。
但是真要说实话,那就是赵开山失败了。
开封没得到,金军南京路主力也没有消灭,后勤基地还被毁了,后方三个州惨遭蹂躏,战前的战略目标一个都没有达成。
不过该说不说,因为在撤退途中赵玉成和周至的良好表现,使得光复军虽然在这一战中损兵折将近万,但是主力勉强是保住了。
只是光复军同样失去大量粮秣物资,士气也极其低落,加上后方遭到惨重损失,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再具备发动战略进攻的经济实力了。
赵开山控制区已经被他压榨到了极限,如果不狠狠地休整一次,却要继续下去的话,不等金兵来袭,内部就要爆发全新的起义了。
起义军被起义军起义,这可真是充满了黑色幽默的现实。
周至撤退之后,孔彦舟带领的金军主力才姗姗来迟,面对着奔涌的黄河水一样无可奈何。
不过他的心中还是欣喜大过懊悔的。
又是一场胜仗不是?
但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光复军急着撤退?
明明占据了优势,只要继续打下去,自己这边很有可能就要失去防线,开封危在旦夕,怎么就在这个档口撤退了呢?
难道是后方出了问题?
直到两天之后,得知徒单克宁的汇报,孔彦舟才知道原来徒单克宁带着一千骑兵把光复军的大后方捅穿了,狠狠的给他们的菊部放了血,所以光复军不得不撤退,放弃了攻打开封。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孔彦舟的心情有点复杂。
当然,他很欣喜,这场战争结束了,他安全了。
但是同时也觉得不爽。
一来,建立最重要功勋、扭转战局的不是他,而是徒单克宁这位落难的皇亲国戚。
二来,这皇亲国戚很不受皇帝待见,是被发配过来的,要是被他抢了头功,皇帝应该也不会高兴。
三来,他给边境诸州府的命令是固守,而不是出战,徒单克宁贸然出战,违背了军令,有错。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功劳被徒单克宁给抢去了。
必须要属于自己才可以!
于是孔彦舟抓住这个漏洞,派人去告诉徒单克宁,这一次他有功有过,功过相抵,让他继续严守边境,不得再次冒险。
然后转头就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
孔彦舟十分熟练的施展自己的传统艺能,在敬嗣晖面前大肆吹嘘自己的功劳,还火速派人北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帝完颜亮。
说他迅猛攻取曹州单州,迟滞了赵开山所部光复军向河东地区的进攻,又在之后的开封之战中成功阻挡光复军主力的进攻,并且成功反击,把光复军打败了。
他一战歼灭光复军超过五万,杀死光复军重要将领十数人,光复军受到重创,夹着尾巴亡命奔逃。
这一切都是他孔彦舟的功劳。
把功劳簿递上去之后,孔彦舟就喜滋滋的准备着受赏,然后享受无边无际的荣华富贵。
敬嗣晖对此不太在意,他只是要把开封府的宫殿造好,让皇帝住的开心,那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重要。
至于孔彦舟的功勋,自然会由皇帝来判断。
于是这一次大好时机之下对开封府的攻略,因为各种原因惨遭失败。
当苏咏霖在河间府与赵作良再次见面的时候,也几乎同时得知了赵开山败退的消息,对此感到十分惋惜。
“若是赵领帅能把粮道保护好,不至于被人钻了空子,想要拿下开封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而且一旦拿下开封,切断金国北方援助,就能极大地震慑南京路的金国边军。
到那时,金国边军一面是宋军,一面是光复军,有很大的概率会投降或者干脆逃跑,攻取整个南京路也不是不可能,一旦拿下南京路,就是背靠南国的形势。
以他目前和南国的关系,这样一来,等于后方就安稳了,后方安稳,他就能以南京路为基础,整顿军队,开始往关中进发,关中南有宋,西北有夏,东南又是光复军,三面临敌,行将崩溃。”看着苏咏霖貌似一副惋惜的模样,赵作良忍不住笑了出来。
“难道雨亭真的希望他可以成功吗?”
赵作良还真的不相信以苏咏霖和赵开山目前的关系,苏咏霖会真心诚意的期待赵开山取得胜利,占据南京路,从而扩大自己的势力。
外人都看得出来苏咏霖和赵开山貌合神离,只是金兵的压力还在,所以双方保持表面上的和平,但是实际上早已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种情况下苏咏霖如果依然期待着赵开山的成功,那真可谓是圣人再世了。
苏咏霖看了看赵作良,哈哈一笑。
“倒也不是完全不愿意,只是这样一来会让金宋夏三方互相牵制的局面被打破,关中是我目前无法染指的,我的目标是往北,所以我希望关中能被金廷稳住。
不管是赵领帅,还是宋,亦或是夏,我都不希望他们可以成功占据关中,任何一方成功占据关中都会造成局势大变,那一方势力发展壮大,而我未来的关中战略也要发生改变。”
苏咏霖最希望的是保持现状,在他收复燕云消灭金国主力之前,中原、关中一带的平衡局面不要被打破。
金国的地方势力还能坚持,南宋和西夏也不会随之扩张势力,赵开山更是像一条咸鱼一样躺在那儿躺着就好了。
这是苏咏霖最希望的。
虽然难度很大就是了。
但是眼下赵开山被逼着退回了老巢,恢复了之前的战略态势,这一点倒是符合苏咏霖的利益。
于是赵作良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雨亭,你是真的打算在河北与金廷主力决一死战吗?”
“自然,否则我也不会花费那么多心思整编河北军队了,整编军队就是为了和金主决战,以我全力,将金军主力瓦解,直接进取燕云,夺回长城,建立稳固的北方防线。”
苏咏霖缓缓开口道:“夺回燕云之后,我就会整顿军队,往辽东进发,就算不能一口气吞了金国,我也要把他打到再也不能与我对抗的地步,彻底剪除金国的威胁,将之打回原形!”
赵作良皱了皱眉头。
“金国到底是大国,一战而胜之,恐怕难度颇大,不如徐徐图之?”
“再过几十年可能的确是这样,现在则不然,金国尚未建立稳固之根基,汉人、契丹人、奚人都未完全臣服,女真以小族临大国,一口气覆灭之,也并非不可能。”
苏咏霖捏紧了拳头:“我必然要覆灭其主力,而后直捣黄龙!”
“雨亭好大的气魄。”
赵作良忍不住的赞叹:“起事诸人,除了你,再也没有人有如此气魄和胆量了,金国何其强大,怎么会有人敢于一战覆灭之呢?”
“这并非是我的气魄使然,我也是做了很多调查的。”
苏咏霖笑着说道:“起事之前,我就把金国在中原的根基查了个底朝天,然后才选择山东起事,当前我所决定的一切,都是基于我的调查,并非是走一步看一步。”
“竟是如此?”
赵作良惊叹道:“雨亭早有了全盘决断?这种事情也能事先预测吗?”
苏咏霖点头。
“自然,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来,直到最后,只要大体上不偏离我的设想,就可以。”
“原来如此。”
赵作良还有些疑惑,但也是微微点头,问道:“那么直到如今,可有超乎雨亭设想之事发生?”
“当然有,我又不是神明,我也只是一介凡人,只是想得比其他人多一些而已。”
苏咏霖笑道:“比如岳丈来访之事,就让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但是细细一想,却发现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甚至于说到了未来,我说不定都会为今日之决定感到庆幸。”
“果真如此,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赵作良满意地抚了抚胡须。
沉默了一阵子,赵作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看了看苏咏霖,试探着开口道:“虽然最后的结果不会改变,但是……雨亭要不要提前和小女见上一面?”
见面?
苏咏霖一愣。
“这……见面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关键还是看赵小娘子的意愿。”
赵作良一说这话,苏咏霖的脑海里当时就出现了“相亲”二字,顿时一阵郁闷。
相亲这档子事儿,就是从宋朝开始的。
大约是商品经济的发达造成的社会氛围的改变,在一些商业发达的城市内,互有一定资产的两家人谈婚论嫁的时候,会开始在意结婚的男女双方的个人意愿。
家长会在定亲之前询问男女双方要不要在确定之前见一面,如果愿意,则由男女双方约定一个日期,双方见面。
如果相中就在女子的发髻上插上金钗,成称为“插钗”。
如果不中意,则要送上彩缎,称为“压惊”。
大家好聚好散,以后还能互相来往,不显得尴尬,也不至于乱点鸳鸯谱,让子女一生不幸。
多少增加一点幸福的概率。
当然这也不是一定的,双方都留有余裕的时候才会这样做,对于某些带有联姻性质的婚姻,再怎么相亲也无济于事。
比如当初苏咏霖没能成功的那次亲事。
看着苏咏霖略显尴尬的表情,赵作良哈哈大笑。
“雨亭难道担心会有女子觉得雨亭的样貌不佳吗?这一点雨亭完全不用担心,以雨亭的相貌,怕是不会有什么女子觉得不满。”
“倒不是这样的想法……”
苏咏霖摇了摇头:“如果赵小娘子没有什么意见的话,我自然是可以的,但愿我不会让赵小娘子太过于失望,想来她已经听过许多关于我的传言,不知道是如何看待我的。”
“光复军的英豪吧,外界普遍都是这样看待雨亭的。”
赵作良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安排一下,你们多少互相见一面,往后余生不出意外的话,就要朝夕相处了,不求相濡以沫,但求相敬如宾。”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勾起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好的。”
于是赵作良回到了临时的居所内,把这件事情和赵惜蕊说了一下。
“你觉得如何?”
赵作良看着手持《列女传》的赵惜蕊。
赵惜蕊放下了手中的《列女传》,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咱们家的生死存亡就全赖苏将军了,如果爹爹认为这样做比较好,女儿当然没有任何看法。”
“你能这样认为,那就再好不过了。”
赵作良声音低沉,轻轻说道:“不求你们相濡以沫,但求你们相敬如宾,未来不出意外,你们必然朝夕相处,试着从他身上发现你中意的地方吧,这样的话,未来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赵惜蕊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爹爹和娘亲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赵作良点了点头,稍微回想了一下过去的往事,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结婚之前,我不知道你娘亲是谁,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样的人,新婚之夜,我十分紧张,想着万一你娘亲相貌不佳,这新婚之夜又该如何度过呢?”
赵惜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到头来,居然只在意相貌?而不是性情是否温柔贤淑?是否明事理知大义?”
“这……”
赵作良无奈苦笑:“对于不认识的生人,最在意的当然就是相貌,若相貌就不能满意,哪里能想到其他?”
这话当真是实话,赵惜蕊一听,倒也觉得挺合理。
陌生的两人初次相见,第一在意的当然是相貌,相貌这关过了之后,才是其他,若相貌都不能满意,谈何其他?
“那这位苏骠骑相貌如何?”女儿这么一问,赵作良也是随之一愣。
他细细想了想,忽然发现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太过于在意苏咏霖的相貌。
从他知道苏咏霖这个人的存在开始,最在意的就是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不是他长相如何。
他的言语和他的所作所为总是能吸引人的注意,让陌生人都不由自主的关注他。
做出成绩之后,对他也就只剩下仰慕,其他的都被压到后面去了。
所有人更加关注的就是他的功业,就是他什么时候又打败了金人,扩张了领土,增加了军队,并且还大有可能真的推翻金国朝廷,取而代之。
其他的真不太重要。
但是细细一想,苏咏霖的相貌相当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
在赵作良的记忆里,他还记得早些时候赵开河那种大老粗曾经嫌弃苏咏霖相貌柔和,唇红齿白的柔弱书生形象,根本不像是个能造反的爷们儿。
赵开河还为此嘲笑过他,说他这是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后来苏咏霖大概也是注意到自己的相貌在军队这种地方不太行的通,于是刻意蓄起了胡须,让整个人看上去稍微稳重了一些。
但是那唇红齿白的年轻模样,倒也不是胡须可以完全掩盖的,甚至可以说他不太适合胡须造型。
把胡须去了,换上儒生装束,手捧圣贤书一步一顿,抑扬顿挫,那才像是符合他的形象。
但事到如今,谁还会在意苏咏霖的相貌呢?
也只有赵惜蕊了吧……
于是赵作良描述了一下自己记忆中苏咏霖的相貌。
“他的相貌相当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若不是蓄须,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正在进学的名门公子,手上拿的不是刀而是书卷。
当初族人中有不少都觉得苏将军像一个书生更甚过一个将军,但是眼下来看,他所做的事情……大概就是人不可貌相了吧?”
赵惜蕊听后“哦”了一声,有些好奇。
“这倒是有趣,前朝时,边关大将狄青因为相貌秀美,不得不在作战时戴上鬼脸面具以震慑敌军,后来他的儿子也因为相貌过于俊秀而被称作人样子,为一时美谈,难道苏骠骑也会如此吗?”
赵作良想了想,还真就点了点头。
“若非乱世,而是盛世,稍微打扮一下,苏将军一定又是个人样子,当然,是不是人样子并不是最重要的,值此乱世,相貌如何实在不是第一位的。”
“那是自然。”
赵惜蕊对此认可,但是心中也不免有些其他的想法。
婚姻大事的确不能由她自己做主,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父亲为她选择了一位夫婿,她只需要遵照父命嫁过去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男方总归不能太难看。
若太过难看,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就算是假装也装不出相敬如宾吧?
更别谈什么朝夕相处肌肤相亲乃至于生儿育女了。
那得多难受啊?
这是她作为一个青春少女最本真的想法了。
【就算是父母做主的婚姻,就算是为家庭牺牲,也希望可以嫁给一个俊美男子,这样多少能劝服自己认了这桩婚事。】
话虽如此,真要是不行,她也没得选择,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整日里对着一张丑脸哀叹自己的人生。
于是赵惜蕊默默地祈祷着,祈祷着父亲没有骗她,苏咏霖是真的相貌端正。
这对于别人来说不重要,但是对于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还能怎么说呢?
这该死的看脸的人类社会。
为防止夜长梦多,两人初次见面就定在了第二天。
四月十六日,天朗气清,阳光普照,温度宜人。
苏咏霖亲自登门拜访赵氏府邸,赵作良带着两个儿子在门外迎接苏咏霖。
两人客套一阵,赵作良就把两个儿子赵秀业、赵立业介绍给了苏咏霖认识。
说实话,赵秀业那是一眼看上去就不喜欢的类型,一点赵作良身上的气质都没有,满身的市侩感,特别明显。
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夸张的电视剧里出场的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的官家衙内的感觉。
居然真的有人可以有如此浮夸的既视感?
苏咏霖就相当的惊奇。
不过眼下这人的精神有些萎靡,见到苏咏霖之后更是感觉整个人的气势都被压下去了,想来也是遭到了赵作良的严厉管束,正在就之前所犯的错误作深刻检讨。
反正赵作良眼下没有别的事情好做,有充分的时间盯着他,他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至于赵立业,整一个【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感觉。
身材消瘦,也不高,唯唯诺诺,脸上没有一点朝气,基本上没什么气势,整个人就像是活在某种阴影中一样。
看上去就是一个胆小懦弱之辈,那种一辈子都循规蹈矩不敢做半点出格之事的感觉。
读书读傻了?
还是说赵作良这个当爹的太凶狠,把儿子打坏了?
这赵作良是怎么养儿子的?
是怎么把两个大小伙子培养到这个地步的?
养儿子都这样了,养女儿真的没问题吗?
苏咏霖对赵作良的家庭教育水平产生了严重的质疑,怀疑赵作良为了推销自己的女儿弄虚作假,并由此开始担心自己的婚后生活。
话虽如此,两人的相貌都还算过得去,并不难看,而且……
来都来了,苏咏霖也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赵作良进入宅邸,在宅邸内见到了赵作良的夫人,又是一阵客套。
客套来客套去,苏咏霖倒是没见着正主,觉得这一家人可能是在烘托气氛,就耐着性子陪他们烘托气氛,回答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问题,比如生辰八字和读过什么书之类的。
大概一刻钟之后,赵夫人笑眯眯地把话题拉入正轨,说赵惜蕊正在后院的小花亭里等他,希望他一个人过去。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们不便参与,就不去了,你们自己聊,有些事情也不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能解决的。”
“是啊,雨亭,有些事情还是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解决吧,我们就不参与了。”
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去看看吧,但愿能让你满意,不满意你也多担待着,大不了以后纳个妾侍,总归别让我们面子上过不去就成。
事情就那么个事情,咱们两家就这样相依为命算了。
于是苏咏霖不动声色行了一礼,跟着赵家的仆人往后院的小花亭去了。
话说回来,这处宅邸还是苏咏霖专门给赵家人挑选的,原先是河间城内某个金国官员的府邸,现在直接成为了苏咏霖控制下的房产。
宅邸建筑相当有本地特色,用料考究,环境非常优雅,稍微整顿一下就是一座很不错的私人雅居,而且还有一个不错的小花园,苏咏霖觉得赵惜蕊应该会喜欢。
所以这座宅邸就被苏咏霖赠送给赵氏居住。
反正苏咏霖现在握有大批量的房产。
可以说整个战争期间,凡是苏咏霖通过军队征战的武力行为杀死的金国人的财产,全都是他的战利品。
包括但不限于军队物资、钱款和城池内的金国官方人物拥有的房产、地产,全都是战利品。
身为房哥,苏咏霖就想着到时候天下太平了,经济起来了,还能靠着卖房子卖地皮赚一波钱——如果到时候新政府很缺钱的话。
跟着赵氏老仆走了一小段路,七拐八拐的,拐到了一处小花园内。
“老仆就到这里了,苏将军请自便。”
老仆停在了花园门口:“老仆就在这里侯着,将军若有需要,直接呼喊老仆即可。”
“好。”
苏咏霖点了点头,便进入了花园。如今正是四月天,也是百花盛放的时候,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花丛中,姹紫嫣红的一派美景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
而在花丛中,苏咏霖隐约看见一灵动的身影,似乎是一女子,正蹲在地上不知折腾着什么。
他心中一动,便不由得靠近一些,想着再细细看看,却没想到那女子直接站了起来,手捧一束香花,与苏咏霖隔着几步距离四目对视,撞个正着。
怎么说呢?
像是百花当中最艳丽的那朵花儿忽然间绽放开了一样,这女子就那么俏生生地在百花盛放的花丛中、在苏咏霖面前盛开了。
以至于苏咏霖一瞬间怀疑这小女子是谁家降临的花仙子。
但细细一看,这确实是人间小女子。
揉蓝衫子杏黄裙,外衬一件素白窄袖褙子,不施粉黛的小脸白白净净,如瀑布般垂下的黑色长发只用简单的缎带束着,满的快要溢出来的青春气息迎面扑来。
是了,年方二八青春洋溢的少女。
见着苏咏霖,这小女子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小嘴微张,一副怔住的样子,接着没忍住后退几步,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家后院为什么会出现一个陌生男子。
“早些时候为赵氏挑选住宅时,有好几处宅邸都挺合适的,部下问我选择哪一套,我也不知道哪一套比较好,于是我每一套住宅都走了一遍,发现这套住宅的花儿开的特别好看,便想着赵家小娘子应该不会讨厌花儿,就选了这里。”
苏咏霖弯腰伸手摘下一朵不知道是什么的花儿,伸到鼻前嗅了嗅,嗅出了沁人心脾的香气。
赵惜蕊当然也不是傻瓜。
见着这气质非凡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说出的话语又足以表明他的地位和身份,便强忍心跳的节奏,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苏将军美意,小女代全家谢过。”
“何须如此?”
苏咏霖举着花儿略微走近了赵惜蕊,笑着问道:“令尊令堂安排我独自一人来见小娘子,我还有些惊讶,觉得这样做不妥,小娘子是否知道此事?”
“知道是知道,但是并不知道苏将军何时会来……”
“小娘子不觉得此事不妥吗?”
“倒也算不上……”
赵惜蕊边小声说话,边悄悄打量着苏咏霖。
这略有些拘谨的模样让苏咏霖觉得好笑,便伸手指了指花丛边上的小花亭。
“那花亭挺雅致,不如咱们去花亭内再说说话?”
“嗯。”
赵惜蕊点了点头,便走在前面,苏咏霖跟在她后头进了小花亭,两人相对而坐。
大约是之前的情绪尚未平复,赵惜蕊的脸上还有着一丝丝红晕,在嫩白的肌肤映衬之下,这抹红晕看上去便格外的惹人注目。
看她是不打算说些什么,苏咏霖便主动开口。
“之前听令尊谈起小娘子时,令尊说起小娘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之类的,我都不怎么在意,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唯独当令尊说起令兄之事乃是令尊自作自受之时,我才觉得小娘子与众不同。”
赵惜蕊眨眨眼睛。
“将军是认为小女子所言不妥吗?”
“非也,反倒是觉得小娘子所言出乎意料之外,一般的女子断然不会和父亲说出这样的话,别的不懂,这三纲五常的伦理倒是很懂。”
苏咏霖笑道:“所以才觉得小娘子能说出那样的话,确实与众不同。”
“将军喜欢与众不同的女子吗?我倒是听说男儿都喜欢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所以从小便读书习字,兼学女红。”
似乎是谈论到了自己的擅长的环节,赵惜蕊露出了得体的微笑,语气也变得平缓。
“何为温柔贤淑?何为知书达理?在我看来,这种词句就和街道上摊贩们嘴里喊着的货真价实差不多。”
苏咏霖笑了笑:“过往在临安夜市游荡时,听闻街边摊贩高声呼喊揽客,所用词句不一而足,不过是为了招揽食客罢了,所以这一类大而化之的词句都没什么意义,真正的意义,就在眼下。”
赵惜蕊对此不置可否。
“可为了达成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这样的要求,无数小女子可是拼尽全力,自懂事以来就在不断的精进自己呢。”
感受到了些许的小怨念,苏咏霖笑的更欢快了。
“为了达成迎娶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之小女子的要求,无数男子也是自小就寒窗苦读,只为迎娶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之女子呢。”
赵惜蕊先是一愣,随后不由自主的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尽管很想止住自己的这一行为,但是或许是这话太有趣,赵惜蕊忍了好一阵子才忍住身体的抖动。
“将军说话甚是有趣,只是将军又没有寒窗苦读过。”
苏咏霖微微摇了摇头。
“寒窗苦读还是有过的,我也不是生下来就要造反的,当初也在家人的指导下读书,也曾被送到学堂中读书,最初走过的路和这世上大部分的男子并没什么不同。”
“将军读过哪些书?”
赵惜蕊好奇地询问。
“儒家经典都读过,早些时候,祖父还是很希望培养我成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在南国参加科举做官的,父亲没能走上这条路让他很后悔,他希望我可以读书,走正道。”
“那为何……”
“为何走上这条路呢?”
苏咏霖看着赵惜蕊,笑道:“因为我发现读书做官并非正道,为了一个明知路途漫漫且艰难险阻无数的遥不可及的幻梦,我决定走上这条路,当然,我知道这条路很难。
可是我经历过很多事情,去到过很多不同的地方,也见过很多不一样的人,我眼中所看到的,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官员们所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将军看到了什么?”
赵惜蕊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苏咏霖看了她一会儿。
“你会知道的,不用多久,你就会全部知道的。”
“现在还不能让我知道?”
“现在还太早,怕你接受不了,等咱们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你多少了解一些我,我会让你知道的。”
对于苏咏霖的这一答复,赵惜蕊并不太满意,但是随即她注意到了苏咏霖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多少有些羞涩。
“将军对赵氏满意?愿意接纳赵氏?”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苏咏霖笑着说道:“倒是赵氏,我身为一个金廷必杀的反贼,赵氏愿意跟随我,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赵氏也是反贼。”
赵惜蕊立刻开口道:“我虽然是女子,居于深闺之中,但是也知道赵氏的处境,若是光复军失败,赵氏断无存活之理,我一区区小女子,在乱世之中,又如何能苟活于世呢?”
的确不一般。
这话说出来,苏咏霖顿时就感觉这小女子的确不一般。
准确的说,是眼界。
眼界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不同。
赵作良教儿子不行,教女儿倒是有一手。
能把女儿教到这个地步,在这个时代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咏霖从来不曾指望自己能在这个时代遇到一个李清照一般的才女,但是他很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一个多少有点独立思想和反抗精神的女子。
别那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这样的话,未来的婚姻生活会让他觉得稍微有点烦闷。
长得漂亮也好,身材好也罢,如果不能和他在思想上达成一定程度的共鸣,对于苏咏霖这种比较在意精神交流的人来说,一定是有些遗憾的。
今日一见,这样的担忧却是消失了。
他惊喜地发现赵惜蕊并不是那种三从四德式的标准贤妻良母范例,而是一个有点反抗精神的女子,对于时局也并非不了解,反而对自己的处境有着充分的认识。
眼界,她有眼界。
这让苏咏霖很高兴,立刻感觉这小女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激动之下,苏咏霖站起了身子,走到了赵惜蕊身边坐下,一伸手把赵惜蕊的手握住了。
这一大胆的举动让赵惜蕊一愣,大概是被吓到了,一时间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既然如此,那么两个反贼就更应该勠力同心,亲密无间,咱们正在造反,这是全天下最危险的,却也是一旦成功之后获利最大的事情,反正咱们绝无退路,何不拼死一搏?”
说完,看着赵惜蕊一脸受惊吓的表情,苏咏霖感觉自己好像做的有点太狠了。
不过……
造反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儿女情长!意识到赵惜蕊的与众不同之后,苏咏霖握紧了赵惜蕊的手,把他们的两只手举到了两人面前。
“赵小娘子,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你决定不挣开我的手,那么你就必须要和我一条路走到黑,我赢,万事大吉,我输,你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
但是如果你心怀犹豫,想挣开我的手,想离开这里回到家乡去,我绝不阻拦,倒不如说那样的话你活下来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
苏咏霖盯着赵惜蕊的眼睛。
“你父母不曾给你的决策之权,我给你,这件事情由你做最终决断,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以我的名誉担保。”
赵惜蕊显然是被吓到了,被苏咏霖如此大胆地举动吓到了。
她惊讶了好一会儿,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受惊的表情。
好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被苏咏霖紧紧握着,手心的温度正在不断的传递过来,似乎能让人感觉到此时此刻苏咏霖心中的火热。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赵惜蕊完全不曾想到苏咏霖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完全不想挣脱这只手。
她只想知道另外一件事情。
“如将军这样的人物,也会在意一个小女子的决断吗?”
赵惜蕊看着苏咏霖的眼睛。
“当然,你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就会尊重你的决断,这件事情你说了算。”
苏咏霖握着赵惜蕊的手,等待着她做出这个决断。
不过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握着赵惜蕊的手时用的力气比较大,赵惜蕊似乎想要挣脱出来,难度也会相当高。
两人一个是战场厮杀的滚刀肉,一个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大小姐,双方的身体素质和力量有着质的差距,如果苏咏霖不想松手,赵惜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当然如果赵惜蕊自己也不想挣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决断是什么当然不用多说,反正赵惜蕊没有挣开苏咏霖的手。
就这样被苏咏霖握着手握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实在是有点羞的不行了,她才让苏咏霖自己把手松开。
苏咏霖这才注意到自己用的力气稍微有点大。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已经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然后聊天的话题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没有了方才关乎到人生与生命的沉重。
从衣食住行开始,无所不聊。
苏咏霖的心情也变得相当轻松愉快。
离开小花园之后,苏咏霖的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和煦笑容与赵不,与岳丈、岳母还有两位大舅哥说笑了好一会儿才告辞。
并且重点提出因为他的军务政务比较繁重,所以婚礼应当从简并且尽快办理。
说老实话,苏咏霖离开赵家的时候还是挺开心的。
其他的不说,赵惜蕊身上的青春气息也相当吸引人。
真的,那满满的洋溢着的青春的味道深深地吸引了苏咏霖,这让他感觉有那么一瞬间,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青葱岁月。
他在南宋是没有体会过什么青葱岁月的。
十六岁祖父去世以后他就被迫着承担起了全部的重责,自己的生存还需要机关算尽,又哪里能享受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呢?
整日里和阴谋算计打交道,和各种吃肉不吐骨头的貔貅来来往往过招,累的筋疲力尽,哪里有无忧无虑的可能呢?
时代不同,催人成长的进度也完全不同。
现在为止,他二十一岁。
搁前世还在大学里和室友没心没肺的喝酒打游戏,享受着无忧无虑的青春的尾巴。
而如今,他却已经穿着盔甲提起刀,一肩挑起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人对他的期待了。
理想的重量和期待的重量压在身上,他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
他所面对的是最原始的杀戮和最深沉的政治算计,是以孙元起为代表的南宋资深官僚的巧取豪夺和丑恶嘴脸,完全没什么善意可言。
倒是这一次和赵惜蕊的见面,让他忍不住的回想起了另外一段生命历程当中那难忘的青葱岁月,难得的在心底里感受到了一丝丝的甜。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种甜是什么滋味了。
于是他想要伸手抓住这份难得的甜蜜。
正所谓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行军打仗搞革命也不是人生的全部,工作的确重要,生活也是一样重要,能有一个人让他偶尔忘却现实的苦闷,与之结为伴侣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从心底里,苏咏霖开始接纳,乃至于有些期待结婚以后的生活了。
当然必须要提出的重点是赵惜蕊很漂亮,非常漂亮。
否则苏咏霖肯定不会想着要快点结婚。
同样的,望着苏咏霖离开时轻快的背影,赵惜蕊也是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在小花亭里坐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才和一个刚刚认识的男子做了些什么。
被他握着手握了好一会儿,那么近的距离内并肩而坐,聊天聊了好一会儿,还有说有笑的。
这种事情,是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应该做的事情吗?
这样做难道不是彻底违背了礼的要求吗?
过于大胆和新奇以及刺激的行为让赵惜蕊在事后脸红心跳不止,无论如何这心情都平复不下来。
坐立不安,是真的坐立不安,总觉得自己心中那种奔涌的情绪无法平复。
于是她干脆一路小跑跑回了自己的小屋子,连亲近小侍女的询问都被她自动屏蔽了,直接进了房间关上门,一跃而起跳到了床上用被子捂住了脑袋。
羞死了,真的羞死了。
长到那么大,今天居然做了那么出格的事情!
要死要死要死啊!!!
这样纠结了好一会儿,赵惜蕊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华点。
等一下!
赵惜蕊从被子里把小脑袋挤了出来,开始思考。
苏咏霖之所以能进来后院,不就是因为他和自己已经是事实上的婚姻关系了吗?
说是相亲见个面,实际上就是双方进行第一次的见面和交流,省的洞房花烛夜还要从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开始进行。
不管满意与否,双方的婚姻关系都不会改变。
就算苏咏霖没有那么俊俏,没有那么强的魅力,赵惜蕊也不会回绝这场婚事。
当然肯定远不及现在的心甘情愿就是了。
既然是婚姻关系的话,那就是丈夫和妻子之间的关系,丈夫和妻子亲密一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倒不如说丈夫和妻子之间亲密一些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吧?
赵惜蕊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又觉得脸烧得慌,于是摸了摸脸,感觉温度的确挺高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赵惜蕊才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开始下降了。
这么一来,心中又有点羞恼。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苏咏霖长的很好看,他要是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赵惜蕊觉得自己当场把他赶出去都是有可能的。
哪里来的浪荡子,第一次见面就敢抓人家手,简直该抓出去砍头!
然后游街示众!
让世人警醒,以后不能对女子如此无礼!
但是看着苏咏霖俊俏的面容,还有那种让她对视片刻都感觉快要被吸进去的目光,赵惜蕊顿时感觉应该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当时看起来有点激动,应该是太激动了才导致他忘记了男女之别,从而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只要他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作出改正,那么虽然问题很严重,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对,没错。
而且
这不快要成婚了吗?
水到渠成罢了,反正再过不久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间做点亲密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这样一想,赵惜蕊冷静多了。
可是一冷静,赵惜蕊就又想到了方才苏咏霖抓住她的手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被动的接受。
可是现在再回想一下,苏咏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很用力,感觉根本挣脱不开的那种。
那么用力的握着她的手苏咏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根本就不想放开,还要问我到底要不要放开,这男子为何如此矛盾?
他对我是怎么看待的?
这样想着,脑袋里不断复盘刚才发生的事情,赵惜蕊的脸又红了,反复纠结了好一阵子,直到赵作良来敲她的房门她才反应过来。
“惜蕊,在里面吗?”
“在。”
赵惜蕊赶快从被子里出来,打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和头发,端坐在床边。
刚整顿好仪表,赵作良就推开了房门,看了看里头的赵惜蕊。
“方才的见面,感觉如何?对苏将军这个人,你还满意吗?”
赵作良坐在了椅子上,笑眯眯的看着赵惜蕊。
赵惜蕊想了想苏咏霖,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有点控制不住,耳朵有点烧,她便微微的低下了头。
“这种事情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主要还是看苏将军,苏将军满意的话,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如果苏将军不满意的话”
赵惜蕊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作良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方才,苏将军离开之前对我说,这桩婚事,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
赵惜蕊猛然抬起头,心中像是一颗甜蜜的糖果爆开了似的,到处都是甜甜的。
“真的?他真的这样说?”
见了女儿的表情和反应,赵作良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真的,这是苏将军的原话,过几日,为父就去和苏将军商量细节,最迟一个月,就为你们举办婚礼,这件事情也将公之于众,惜蕊,你可以吗?”
赵惜蕊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刚才想说的是什么了。
于是赵惜蕊只能低下头,混乱了好一阵子。
“一切听凭父亲处置。”
她拱手交出了她根本不愿意去争取的主动权。苏咏霖回到军中,把主要将领们和职军官们召集一下,宣布了这件事情。
他宣布这次相亲行动的顺利,以及他在一个月之内就会结婚的事实。
“我的婚事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尽快办理完毕,尘埃落定,则一切都稳定下来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好处理,总之,金主南下之前,咱们要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苏咏霖火速解决了自己的人生大事,这让部下们惊喜莫名,只觉得他们的未来有了保障似的,心中喜悦,办事也麻利。
苏咏霖控制区域于是显示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氛围。
而纵观整个北方大地上,就目前这个时间节点来看,也唯有苏咏霖控制区域还能维持如此的局面,稍微有点正常样子。
其他各地区就别提了。
金廷控制区、赵开山控制区和契丹起义军控制区都挺混乱的。
金廷控制区就别说了,被完颜亮的大动员政策折腾的苦不堪言,中央官僚和地方官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首先,女真正兵就是巨大的麻烦。
时代不一样了,女真人都富裕了,不富裕的也有了土地了,至少不会饿肚子了,他们根本不缺吃穿,也就没有最大的战争动力。
既然生活上没什么问题,很多人压根就不愿意从军,不想放弃现在的幸福生活去冒险打仗,谁知道现在走了还能不能回来?
于是他们就用各种理由搪塞、欺瞒征兵官员,还动用各种社会关系或者求情或者干脆的威胁,就想着避免服兵役,避免南下征战,以至于动员效率极低。
各地官员不得不想出各种各样的馊主意,巨额赏钱、查实欺瞒全家连坐、武装强征之类的手段通通都用上了,各村有各村的高招。
其中一些关系过硬或者能拿出足够多的钱财的人家免除了这次被征兵的命运,而那些关系不那么硬、钱也不够多的猛安谋克户还是被征了兵。
就这样,相当一部分女真正兵哭爹喊娘的被从居住地拖着离开了,在征兵官员和武装征兵队伍的恐吓、驱使之下哭哭啼啼的踏上了未知之旅。
这群人对于战争的反感、对朝廷的反感和对皇帝的反感是可想而知的。
女真正兵尚且如此,就更别说被强征从军的契丹人、汉人、奚人和渤海人等外族人了。
动员令一来,签军令一下发,得到消息的各地立刻掀起了大量的逃亡狂潮。
大量各族适龄壮丁抛妻弃子逃到燕山、太行山脉中,就往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当中逃跑,就想着躲风头,指着风头一过,他们就能活着回到家中继续过日子。
这些地方虽然危险,未开发的土地上有着各种未知的食人猛兽,对于他们来说危险一样很大,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苛政猛于虎也。
面对苛政,谁还在意老虎呢?
腿脚快的、消息灵通的人们得到消息之后就跑走了,但是总有腿脚不快消息也不灵通的。
武装征兵的官吏凶神恶煞的抵达之后,这些人就倒霉了。
官吏们黑着脸拄着刀就开始强征签军,不管是谁,只要关系不够硬,出的钱不够多,但凡是年龄适合的,全给抓走当兵。
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说了,就算家里有老人孩子也不能留下一个!全部征发!
有老人连着三个儿子都被强征参军,于是跪下来向征兵官员请求至少留一个在身边给他养老,惹得征兵官员大怒。
“皇帝陛下的命令都敢违抗,我看你是活腻了!找死!”
然后一脚踹过去给老人家踹个半死不活,老人家吐着血沫子哭的凄凄惨惨。
有人试图逃跑,被武装人员一箭射死。
有人试图反抗,被武装人员一刀捅死。
在强势的武力压迫之下,手无寸铁的劳动人民们只能凄凄惨惨的成群结队的被当做牛马一样驱赶着离开家乡。
他们被绳索系成一列一列的纵队,在凶神恶煞的官兵的押送之下往集结点而去,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可能。
留下泪眼婆娑的年迈父母、幼弱妻儿,一家人面临着生死离别。
他们还能回来吗?
可能性不大了。
押运官员和武装士兵是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的,一路上连最低限度的温饱都不能保证,一天能吃上一顿饭都算是恩赐,吃饱更是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如果想要开小差逃跑,那更是纯粹的找死,会被押运官员用惨绝人寰的方式处决,以此震慑其他有逃跑之心的人员。
或者当场杀死,或者砍脑袋,或者把尸体大卸八块,更有甚者把他们架在火堆上活活烤死。
只要是可以震慑人心的,都可以使用,用恐惧和武力统御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壮丁。
于是他们越发胆小、麻木,再也不敢反抗、不敢逃跑了。
能活着抵达集结点只是第一阶段的胜利,随后还有成军之后的开拔和路程,还有战争胜负的影响总而言之,能活着回来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情。
民间是有不成的潜规则的。
一旦家里人被当成签军、民夫征走了,就当他死了,回不来了,提前立个排位,大家一起办个集体丧事,也好省点钱。
这样降低心理预期,那么万一这家人的孩子真的运气爆棚活着回来了,那么大家就能一起抱头痛哭,感恩上苍了。
这样的情况广泛的出现在燕云之地、辽东之地、河东之地、关中之地,金廷所掌控的剩余的地盘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
完颜亮的暴虐行为不仅让民众感到惧怕、绝望,也让民众感到怒气冲天,怕中有怒,而且是极为暴烈的怒气。
于是苏隐稍微丢下一颗火星,就点燃了反抗的烈焰。
契丹光复军大起义开始了。
山前山后地区的契丹人只要能联络道撒八的,基本上都加入了,而联络不到撒八的,听闻有人起事造反,也就跟着在当地掀起反抗,抗拒女真人的强征。
当地的汉人、奚人、渤海人等族群看到契丹人热火朝天的起事,并且听闻他们也接纳其他族群的反抗者,于是兴奋地加入了他们,扩充了契丹光复军的兵力。
与其被金国征发了去卖命,不如反抗,好歹还能混上几顿饱饭,说不准还有可能获得自由。
契丹光复军在咸平府一带掀起反抗狂潮,很快席卷数个州府,金廷的反应还算比较快,很快就派来三万军队镇压此次的起事。
从三月开始,契丹光复军就和金军交上手了,双方在咸平府一带屡次交手,互有胜负。
金军战斗力强一些,契丹光复军的人数多、协力者多,就算一时战败,很快就能卷土重来,于是战局很快进入了胶着状态。
进入四月之后,负责征讨契丹光复军的主将萧秃剌为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日里坐立不安,为了一时间难以剿灭的契丹光复军和皇帝完颜亮的夺命连环问而着急上火。
另一头,赵开山的控制区内也很不安稳,赵开山本人的情绪更是糟糕透顶。
赵开山尽管获得了大名府之胜,但是随后就在开封之战中失败,被迫后退。
开封之战损兵近万不说,还失去了大量物资、后勤储备仓库。
不仅如此,作为大后方的济州、滕州、徐州被搅和的一塌糊涂,后勤人员损失惨重,相当一段时间内,他的大后方已经无法支撑他再一次发起进攻了。
他必须要休兵养民,否则就会面临统治崩溃的结局。
而且由于之前金军突击队的百里奔袭,后方数个州的秩序被完全打乱,很多地主豪强家庭的庄园也遭到破坏,损失惨重,一些对赵开山不满的人也趁机摇旗呐喊试图闹事。
更关键的是一些家住在济州、滕州、徐州等地的光复军士兵知道家乡遭到劫掠和摧毁,哭天喊地,怨气十足,在军队里影响极坏。
士兵如此,军官也是如此。
出身三州之地的各级军官们群情激愤,要求赵开山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些人不仅仅有出身平民的,也有地主豪强出身的,家族利益受损,他们就像是被踩了一脚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当然要找赵开山要个说法。
因为这股浪潮太过于激烈,于是赵开山被逼退回老巢沂州坐镇,然后被迫向军队中的这股势力妥协,答应给他们补偿,以此平息事端。
补偿从什么地方来呢?
之前战争的缴获,赵开山是拿了大头的,现在需要他用自己的战果来给受损的人们提供补偿,否则情况就很严重。
不说这笔补偿会让赵开山肉疼到难以忍受,单单是补偿还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一只替罪羊,一只可以转移军队、官府和民众愤怒情绪的替罪羊,一只代替自己接下所有黑锅的替罪羊。
总之赵开山自己不能做这只替罪羊,也不能下罪己诏,否则他的领帅地位会瞬间不稳,光复军会不会继续姓赵就不好说了。
思来想去,赵开山也没有想到该用谁做替罪羊,于是向失去赵作良之后唯一可以问计的赵祥询问意见。
赵祥的意见很简单。
周至。
是他没有成功反攻曹州和单州,没能挽回曹州和单州的后勤基地,并且进一步导致三州的惨剧,他没有完成赵开山交给他的任务,所以治罪于他是最好不过的。
赵开山对此有些犹豫。
“周至虽然没有成功收复曹州和单州,但是金贼的突袭谁也没有想到,而且周至还搭建了浮桥,守住了浮桥,为大军殿后,击退金贼追兵,保护主力的安全,最多功过相抵,不至于治罪啊。”
赵祥面露苦涩,连连叹息。
“兄长,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了,不把周至治罪了,那些人就要问兄长的罪了,眼下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是要解决危机的时候,没有人比周至更适合当替罪羊了!”
赵开山沉默许久,又开口道:“周至跟随我很久,对我很忠心,我治他的罪,会不会让他失望呢?”
“既然他忠心,那就应该继续忠心下去,为兄长顶罪!”
赵祥坚决说道:“他不顶罪,这件事情就没完没了,必须要有人为此次战败负责啊!不是周至,就是兄长自己,这样一看的话,谁更加合适呢?”
赵开山没说话。
好一会儿之后,赵开山认清了局面,最终没有继续坚持,默认了赵祥的策略,于是决定发挥自己的传统艺能,祸水东引,把矛头指向周至,让周至做自己的替罪羊。
他公开治罪周至,说周至没有完成保护后方的任务,以致于大军在距离开封只有二十里路的时候功亏一篑,是大过。
大军之所以失败,全都是周至的错!
然后不由分说,把周至一撸到底,直接丢到监狱里等待进一步处理了。
接下来就要看群众舆论是否激烈,如果激烈的话,周至难逃一死。
如果不激烈,或许还能把周至免职,饶他一命。
至于游奕军,统制官的职位被周至的副将、一名赵氏宗族的子弟赵子然接任了,其余的变动倒是很小。
赵开山一出手就把锅全部甩给了周至,还把他一撸到底扔进了监狱,这让很多人都没想到,一些叫嚷的很大声的反对派对此不知所措。
于是光复军内部的政治危机暂时被摁住了。
但是危机还远远没有到彻底平息的时候。
周至到底是不是主要责任人,大家心里都有杆秤,都认为周至并不是最直接的责任人。
然而赵开山面对危局,直接甩锅部下,把立下功劳的周至抛弃,一撸到底还要治罪,这使得不少外姓将领、军官感到寒心。
他们开始怀疑赵开山的节操,怀疑赵开山能否能真的作为他们的领袖带着他们的继续走下去。
并且
之后再出现类似的事情,下一只替罪羊又是谁?
反正肯定不会是赵开山自己。
那么会是谁呢?
军队里渐渐有了对赵开山怀疑、不信任的氛围和传言。军队中的这种不信任的氛围被赵开山察觉到了,类似的传言赵开山也听说了。
准确的说,是他安排在各军的赵氏宗族的军官们通报给他的关于一些中低级军官乃至于高级将领私下里的言论。
早期,他曾经让赵作良挑选一些赵家人塞到军队里面,就算不能担任正职,也可以担任副职,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
后来干脆正大光明的任命监军,钳制非赵氏宗族将军的军权。
这些人不仅有着限制非赵氏宗族军官的权力的职责,也有着将他们的出格言论通报给赵作良的职责。
这些言论会由赵作良汇总,再由赵作良通报给他。
所以赵作良不仅是他在军事方面的助手,也是他在正常军务方面的重要助手。
所以赵作良被赵开河给搞下去之后,赵开山才会特别不高兴。
赵作良倒台之后,这些信息渠道直接指向赵开山,增加了赵开山的工作负担,同时也让赵开山感觉到情况的不妙。
有不少军官对于此次军事行动的意见很大。
比如陈乔山,就在私下里和身边亲信说这一次军事行动赵开山十分莽撞,不听人劝。
进攻南乐县根本没有必要用那么多大军死磕,只要包围就可以直接去拿下大名府了,何必兴师动众还造成那么大的伤亡呢?
伤亡那么大,战果那么小,之后军队还特别的疲惫,没有好好休息就去打开封,损失更加惨重,好不容易带出来的精锐几乎损失一半,这是多大的损失?
李啸也在私下里对赵开山强征壮丁的行为表示不满。
他认为那是和金国一模一样的行为,是大失民心的行为,金国可以这样做,因为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光复军自我标榜的很好,但是却干出和金国一样的事情,要是百姓从此不相信他们了,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两人带头,一些中层军官也在私下里对赵开山的决策和兴师动众却无功而返甚至还损兵折将的行为表示非常不满意。
当然更加不满意的是赵开山牺牲周至的行为。
他们甚至在私下里怀疑赵开山这一次可以牺牲周至,那么下一次又会牺牲谁呢?他们当中的谁会成为下一个牺牲者?
人人自危的局面其实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形成了。
自大名府之战开始军中开始积累着的情绪仿佛要在这个时候集中爆发一样,这种不信任的氛围让赵开山觉得非常不妙,甚至让他觉得有点恐慌。
他的权势来源实际上就是带着大家一起吃香喝辣发财的能力和对未来的信任,跟随他的人相信他在未来可以带着他们一起过上更好的日子,所以才跟着他走。
真要说忠诚,这一年还不到的时间并不足以让大多数人对他忠诚。
能获取更多的利益,才是他成为领帅的根本原因,也是他用以联结、统御光复军的纽带。
一旦他不能带领光复军获取利益了,一旦他走下坡路了,那么这种纽带也就不复存在了。
纽带没了,他还怎么当光复军领帅?
那他的地位也就不保了。
这该如何是好?
在这种情况下,赵开山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找赵作良咨询一下,就和过去无数次所经历困境的时候一样。
尽管他不怎么听赵作良的,但是赵作良能给他提供意见,让他有的选择,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安慰。
赵祥的馊主意有些时候连赵开山都能感觉到不妙,比起赵祥,还是赵作良更稳妥一些。
于是赵开山决定召见赵作良,向他问计,然后对他说几句好话,哄一哄他,接着就可以准备操作一下,把赵作良重新任职。
总不能为了一个愚蠢的赵开河就把有一定能力的赵作良给放弃了,虽然他的儿子的确混蛋,但是稍微教训一下也就够了,没必要一直闲置。
但是派去的人回来之后很奇怪的告诉他,说赵家人不知道赵作良去了什么地方,赵作良没有在宗族内居住,一家人都不见了,不知所踪。
赵开山很奇怪,派人再去问,问回来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族人说赵作良很久都没有参加宗族活动了,当然大家也不在意他,之前听说他出去游玩了一趟,然后回来了之后闭门不出,再往后就没有消息了,没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去了哪里。
赵开山亲自前往赵作良的府邸,发现府邸大门是锁着的,他感觉不对劲,于是派人砸开了锁,推开了门,亲自进去查看情况,这才发现已经人去府空。
如果只是外出游玩,不可能把府门那么些生活用品全部带走。
衣物,细软,书籍,字画,赵作良喜欢的收集的那些东西,全没了。
这
这是离家出走?
因为他撤了赵作良的职,还把赵秀业给抓了,所以赵作良要离家出走表示抗议?
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因为没有任何书信获得,赵开山忍不住的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想着,忽然又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他立刻派人去监狱里寻找赵秀业,看看赵秀业是不是还安稳的待在监狱里。
如果赵秀业还在,那就是赌气式的离家出走,如果赵秀业不在了。
那么问题就很严重了。
赵开山希望赵秀业还老老实实的待在监狱里,但是事与愿违,监狱里没有赵秀业,只有一个倒霉的替死鬼。
县令和赵作良联手导演的狸猫换太子这出戏露馅了。
因为赵开山的检查太过于突然,县令没反应过来,监狱里的人也没来得及做处理,这个事情就给暴露了。
赵开山大怒,亲自审讯县令,县令恐惧之下全盘交代,说一切都是赵作良的谋划,是赵作良找到他和他商量计策,要用人把赵秀业神不知鬼不觉的换出去。
当时县令认为赵作良就算把赵秀业带走了,那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家族都在临沂县,还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结果不曾想,庙的确跑不了,但是和尚带着住持一起跑了,留了一座空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赵开山愤怒之余,就觉得很奇怪。
难道赵作良认为他会杀了赵秀业,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不可能的啊!
他说得很清楚,只是为了平息外人的愤怒,所以才出此下策,他不可能把赵秀业杀掉,找个机会是会放出来的。
何至于此啊?
难道你就那么不相信我的节操和承诺,宁愿违背我的命令,也要救儿子?
赵开山又是生气又是不解,下令部下到处查找赵作良一家人的踪迹。
他坚持认为他们没有走远,一定是在其他地方居住,可以找到,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是一直找到四月中旬,都没有关于赵作良的踪迹的消息,赵作良一家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当然不可能让赵开山满意,赵开山还要继续找。
直到四月十五日,北面传来确切的消息。
光复军骠骑将军、河北兵团总帅苏咏霖要结婚了,结婚的对象是光复军领帅赵开山的族叔赵作良之女,赵氏。
双方已经约定婚期,婚期就在五月初一,结婚地点是河北东路首府河间府。
苏咏霖还邀请了不少人去参加他的婚礼,说是要把婚礼搞得热热闹闹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苏咏霖从此以后就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整个赵氏宗族都炸开了一样的觉得惊异,然后就是一边倒的谴责赵作良,说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居然没有和宗族商量。
这是不把宗族放在眼里!赵开山一开始是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的。
就像一个山顶洞人面对一支三体舰队一样,完全超乎他的想象能力、还是超出了好几个层次的那种感觉。
他顿时就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
赵作良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苏咏霖呢?
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赵作良不是很讨厌苏咏霖吗?
还曾经出谋划策为他对付苏咏霖。
怎么会转眼之间就成了苏咏霖的老丈人了?
他不能接受这个消息,他用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感觉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这才确定这是真的,不是假的。
赵作良的女儿是真的要嫁给苏咏霖了,赵作良要成为苏咏霖的老丈人了。
他们要做一家人了!
这算什么?
耗子和黄鼠狼联姻?
赵作良投靠苏咏霖了?
他要帮苏咏霖而不是自己这个家里人了?
开什么玩笑!!!
赵开山反应过来之后,勃然大怒,在自己的房间里又摔又砸,把身边伺候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群体噤声。
赵开山实在是太愤怒了,把自己的房间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冲出赵府,直驱军营,要整兵备战,要北上河间府找苏咏霖和赵作良问个究竟。
他们为什么狼狈为奸的勾搭在了一起?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赵家人,赵作良为什么要胳膊肘往外拐?
为什么离开我!!!
赵开山很受伤,非常受伤。
他大声地喊叫。
等他耗尽了体力,瘫在地上休息了好一阵子,然后爬起来,宣布自己要集结军队兴师问罪。
向苏咏霖兴师问罪!
他要去问问苏咏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要问问赵作良,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他!
这是背叛!
赵开山决定兴师问罪的决定引发了几乎所有人的惊讶和恐惧,他们固然也觉得惊讶,并且感觉这一定是年度第一八卦,正准备吃瓜看戏,结果不成想戏没上演,真人斗殴却上演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赵玉成大惊失色,立刻劝谏赵开山。
“父亲,此事再怎么大,也是家事,不能为了家事兴师动众啊!再说了,咱们都是光复军,是友军,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李啸也非常急切地的说他。
“为了成婚之事兴师动众,这只会让金贼看到光复军内部不和,这不是正确的做法!领帅生气,可以去信询问,何苦动兵?”
陈乔山也苦口婆心的劝说。
“虽然这件事情的确出乎意料,但并不是值得兴师动众的事情,如果我军对这件事情反应太大,会被金贼抓住弱点的。”
不止他们三个,连几个赵氏本家的军官都不赞同赵开山的行为。
“虽然此事的确让人感到意外,但是为此而动兵,远不止于。”
“是啊领帅,最多派人去询问一下原因,苏氏与赵氏联姻,并非坏事啊。”
“趁此机会缓和一下我军和苏氏的关系,不也挺好吗?”
几个赵氏军官在赵开山面前苦心劝说,丝毫不能改变赵开山的意志。
“这是对我的背叛!”
赵开山直接给这件事情定义:“我事前丝毫不知道这件事情,不知道赵作良会和苏咏霖联姻,退一步说,我是赵氏宗族之主,赵作良要嫁女儿,于情于理,都该让我知道吧?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对我提起过,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和允许,甚至还举家去到了河间府,更把他犯罪的儿子带走了!这是谋反!是谋反!谋反!你们居然还为他说话!!!”
赵开山对着面前一群人一顿怒喷,红着眼睛怒道:“谁敢劝说,罪同谋反!”
赵开山余威仍在,凶神恶煞的状态之下,将领们一时半会儿还真的不敢反驳他。
但是很快,当他下达出兵命令的时候,还是遭到了军官和士兵们不约而同的默契抵制,背嵬军、破敌军、游奕军等诸多强力部队进行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出兵命令传达到位了,军官不执行,士兵拒绝出动。
别说外姓军官和士兵们了,连赵开山自己安排的赵家人将领、监军们都不想出兵和苏咏霖那个猛人搞摩擦。
他们自己也怕。
一直都支持赵开山的赵祥甚至都不敢跟在他后面一起冲,屡次劝说赵开山不要这样做,可是赵开山一意孤行,非要动兵北上问罪。
结果就是普遍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一阵折腾之后,赵开山居然发现自己指挥不动几个人、几支部队,军队普遍抗拒战争,这让他又是怒火滔天,又是心惊胆战。
很显然,局势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他对军队的指挥权力出现了动摇。
然而越是如此,赵开山越是认为他不能这样妥协,他就非要逆流而上,如果就此服软,不出兵,他最后一丝权威都要没有了,以后就真的指挥不动军队了。
这是一口气,必须要挣的一口气。
于是他给在开封之战中损失最小的后军、右军两支军队撒钱,发福利,使得这两支被赵家人控制的最为彻底的军队勉强完成了集结,可以北上。
赵开山长舒一口气,强令赵祥负责他的后勤工作,不顾赵祥一脸苦涩,快速领兵北上,目标是苏咏霖控制之下的东平府。
在三分之二的军官乃至于相当数量的赵氏宗族将领都反对的前提下,赵开山不顾任何人的意见,强行把这件事情通过了。
然后军队强行集结,强行出发,还把反对他的军官都留了下来,挑选支持他的人跟着他一起北上,给这些升官,增加权势,以回报他们的支持。
于是还没等到苏咏霖那边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人这边就炸开了。
一大群对苏咏霖敬仰、佩服、好感度极高的军官们还有害怕恐惧苏咏霖军威的赵家人都对这件事情极度担忧,非常担心赵开山这样的行为会造成光复军的内战。
从而引发苏咏霖大怒,挥军南下进攻赵开山统治区。
刚刚打了败仗的赵开山又怎么会是屡战屡胜的光复军战神苏咏霖的对手呢?
这一战打下来,估计整个局面就要发生大的改变了。
大的要来了!
不行,绝对不能如此!
赵玉成作为苏咏霖的仰慕者、赵开山之子,感到十分担忧,他左思右想,决定派人快马北上,把这件事情告诉苏咏霖,让苏咏霖早做准备。
总不能让自己尊敬的人和自己的父亲真的打起来,那可就真的是天要塌了。
快马加鞭之下,仅仅是三天多一点的时间,赵玉成的使者就抵达了河间城,见到了苏咏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闻言,有点意外,但是也并不觉得奇怪。
按照赵开山的性子,在极度的愤怒之下干出这种事情也不是不能想象的。
只不过苏咏霖觉得赵开山和他兵戎相见应该是因为更大的事情,比如地盘上的争端,没想到却是为了赵作良。
于是苏咏霖笑着把件事情告诉了赵作良,赵作良十分惊讶。
“他居然做到这个地步?这这雨亭啊,这绝非是我所希望的。”
“当然,谁希望呢?”
苏咏霖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岳丈,这件事情交给我去解决吧,我去一趟东平府,把事情解决掉,尽快在结婚之前赶回来,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好了。”
苏咏霖没把这件事情看得太重,他把部下们喊来,把一些要做的事情分配给他们,让他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各司其职,真的有什么问题,则以田珪子的意见为准。
然后苏咏霖带上了苏勇,调集三千名虎贲营的骑兵,随他一起快马加鞭往东平府赶。
东平府有苏绝率领的骁果军一万人,老底子是胜捷军精锐,没有经历北伐的损失,所以战斗力保持的最完整。
有这一万人在,加上苏勇率领的三千骑兵,就算赵开山脑子坏了,真的要和他开战,苏咏霖也有底气。
倒不是苏咏霖多么小看赵开山的部队,实在是赵开山的部队久战不得歇息,之前还打了败仗,仓皇撤退,士气也好,体力也好,都在低谷期,根本没有走出来。
这一次居然还要和威名赫赫的苏咏霖对阵,和自己人对阵。
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军队会有战斗意志和战斗力吗?
苏咏霖并不这样认为。
当然,他也同样不认为这是赵开山真的失去了理智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赵开山虽然小肚鸡肠有点蠢,军事水平也很菜,更没有什么战略眼光,但是这个时候居然会派兵主动和自己搞摩擦,还是为了一场婚事,那实在是有点奇怪。
刚刚打了败仗,根据地被毁了一半,损失惨重的情况下,更应该休兵养民舔伤口。
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样强行逆着大众的想法搞事情,真的不怕把问题搞大了,一发不可收拾?
事出反常必有妖,真相只有一个他在转移矛盾。
这家伙正在用这件事情掩盖其他更让他感到担忧和恐惧的事情,试图蒙混过关!赵开山还能有什么小心思呢?
无非是打了败仗,威信扫地颜面扫地,急切的需要一件事情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让大家别总是盯着这件事情不放,这让他非常为难。
赵开山显然认为和苏咏霖搞摩擦这件事情在严重程度上比不上他正在面临的事情。
所以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他果断出兵,把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要和苏咏霖搞摩擦这件事情上。
这种事情显然是大家都不希望发生的,光复军内战什么的,简直是在搞笑。
所以这一仗是打不起来的。
但是只要赵开山做出了姿态,做出了真正要打的姿态,到最后没打起来,人们会重重的松一口气,感谢关键时刻恢复了理智的赵开山。
然后很快忘掉他打了败仗的事情,把精力放在之后的恢复工作上。
赵开山成功过关。
苏咏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设,而且至今为止还和赵开山保持着结义兄弟的身份和光复军骠骑将军的身份,名义上,他还是赵开山的下属。
只要赵开山不主动出兵进攻,那么苏咏霖就不会出兵反击。
赵开山应该是瞅准了这一点,在糟糕的境况之中发现了这条未曾设想过的道路,然后决定实施。
不错,真的不错,他居然能想到这个办法来度过危机,对于转移矛盾这种绝活儿居然无师自通,可见赵开山也是有一定本领的。
转移矛盾这种事情要是操作的好,绝对能让内部反对者无暇顾及内部的事情,只能把精力放在转移的事情上。
当然,问题并非不存在,只是被转移了。
虽然苏咏霖觉得这件事情十之八九就是那么回事,但是东平府是他的新政权大本营所在地,是他控制的新农村政权最重要的中枢,也是他之后撤退的理想位置,不容有失。
赵开山无论想做什么,苏咏霖都绝对不允许他对东平府有任何想法。
不管是什么时候。
加速赶路之下,苏咏霖只用了两天半的时间就从河间府赶到了东平府,而此时此刻,赵开山刚刚率军抵达东平府汶阳县城下,在这里和苏绝率领的骁果军对峙。
赵开山当然没有进攻,也根本不会进攻,但是他需要摆出一个进攻的姿态,然后展开自己的政治攻势。
他要求苏绝告诉苏咏霖,让苏咏霖给他一个交代,关于赵作良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需要得到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否则,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并且不排除用兵的可能!
大军兵临城下,就是他的决心!
苏绝在赵开山出兵之后不久就得到了情报。
得知赵开山领兵北上,目标直指东平府,便率军到汶阳县布置防务,等赵开山来了,防务也差不多布置完毕。
这种情况下,苏绝认为赵开山不好得手,也不敢贸然进攻惹一个主动挑衅的罪名。
大家名义上都是光复军,都是抗金武装,这个时候谁率先互相残杀,那么谁就会在舆论高地上占据劣势。
所以只要防务布置妥当,赵开山是不敢主动进攻的。
尽管苏咏霖和赵作良的联姻出人意料,但是没有明目张胆造你赵领帅的反,也没有对你发起军事攻击,只不过结个婚,你就带着大军北上威胁,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还不让人家结婚了呗?
这事儿干的实在是不漂亮。
双重因素威胁之下,反正在苏绝眼里,赵开山果然不敢发起进攻。
他就让苏咏霖给他一个准话儿,然后就地安营扎寨,做出一副得不到解释我就不走了的架势,像极了碰瓷儿的老赖。
苏咏霖抵达的也很快。
抵达前线之后,和苏绝会合,了解了一下赵开山这边的情况,得知赵开山带来了两万多将近三万人的军队,气势汹汹来问罪。
不过苏绝对苏咏霖来的那么快有点好奇。
“我这边刚刚派人去,阿郎就来了?”
“有人提前告知了我,所以我就往这来了,尽快解决掉这个问题吧。”
苏咏霖没有多说什么。
“那,打?”
“为什么要打?赵领帅都不敢打,我们怎么能打呢?这是小事,不值得打起来,我只要和他见一面就可以了。”
“见一面?”
苏绝有点不理解:“赵开山这是很明显的威胁和挑衅,来者不善,阿郎,你可要多几个心眼,千万不能冒险。”
“这不是来者不善,这是典型的色厉内荏啊。”
苏咏霖拍了拍苏绝的肩膀:“来者不善就是直接开打了,他兵多,我们兵少,还不开打占便宜?纯粹是心虚,不敢打,大张旗鼓是在给自己壮胆,只要我们的姿态强硬一点,他动也不敢动。”
“这……”
“我正面击溃了金贼两万骑兵,威名赫赫,他敢和我正面交锋吗?”
苏咏霖说这话的时候就相当狂傲了,但是偏偏他有这狂傲的资本。
因为整个光复军队伍里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正面暴揍过金军,把金军打的屁滚尿流,赵开山则做不到这一点,只要苏咏霖在这里,赵开山自然而然的矮了苏咏霖一头。
而且如果苏咏霖的设想是正确的,那么赵开山必然不会真的发起军事进攻,只是来装装样子,搞个大新闻,碰个瓷,转移一下人们的视线,浑水摸鱼。
苏咏霖猜得不错。
赵开山其实就是来转移矛盾的。
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和苏咏霖开战——他冷静之后是没有这样想过,但是之前刚刚得知赵作良背弃他北上的时候,他是真的生气的,真的想要带兵北上教训一下苏咏霖和赵作良的。
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的现状,想到了自己损失惨重的主力部队和将领们离心离德的现状,这让他非常为难。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苏咏霖强悍善战的军队,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随之而来的不爽也席卷了他的内心。
这边打了败仗,败给了金人,这边又把辅佐自己多年的叔叔丢了,他投靠苏咏霖去了。
这不是连续失败两次吗?
感觉就像是被苏咏霖狠狠地一巴掌抽在脸上一样,让他颜面全无。
加上军中弥漫着的对他的不信任,他甚至担心自己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光杆司令了。
只要苏咏霖愿意。
人的潜力还是无限的,极端愤怒之下,人可以做出很多很让人意外的事情。
比如赵开山,他就在左右为难身临险境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并且浑水摸鱼瞒天过海的计策。
一个可以让他起死回生的计策。
碰瓷苏咏霖。
他知道以苏咏霖一直以来识大体的人设和北面金人的压力,他绝对不会和自己产生矛盾,绝对不会和自己产生军事摩擦。
他一定会努力调和,努力争取和平。
开战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上,自己只要表现的极端愤怒,说不定就能在谈判桌山争取到意想不到的利益,让苏咏霖服软。
然后苏咏霖服软了,他顺坡下驴随之撤兵,把军队带回去,不打仗了,那边担心打仗的部下们肯定也非常高兴。
一高兴,不开心的事情就忘掉了。
而且要是运气真的好,搞不好真的可以占便宜。
到时候他不仅占了苏咏霖的便宜、打压了苏咏霖,还把政治危机给解除掉了,显示出了他高超的政治手腕。
一次出兵摆平两件事情,还有比这个行动更精妙的吗?
这种行动的意图还是比较明显的,赵开山自认为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可惜,所有人都在局中,都在被窝算计,没人能看穿我的意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可以顺利执行,赵开山就忍不住的有些激动。
他觉得这是他那么久以来做出的最好的一次决策,甚至可以帮助他一举扭转乾坤,改变他目前危险的处境,重新凝聚人心,开始下一个阶段的征程。
而相对应的,苏咏霖的威望则会遭到一定程度的打压。
何其美妙?
正在赵开山颇为欢喜的时候,苏咏霖约他见面的消息传来了。
那么快就来了?
赵开山还没来得及思考苏咏霖为什么来的那么快,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和他见面,就可以开始自己的操作了。
于是他立刻就答应了和苏咏霖见面。
苏咏霖约赵开山在城池和赵开山军营的中点处见面,以确保双方的安全,并且约定少带护卫,只是他们两人聊聊天,互诉衷肠。
他在那里放了一张桌子,备了几样小菜,还准备了一壶酒,准备和赵开山边吃边谈。
他不觉得当前这个阶段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谈的。
的确,自打分兵行动之后,两人好几个月不曾见面,彼此应该积累了很多的误会,趁这个机会稍微解决一下也是不错。
他想看看赵开山到底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意图,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转移矛盾,想让苏咏霖陪他演一场戏,那苏咏霖并不介意和赵开山演一场戏。
毕竟还需要赵开山继续作为他和南宋之间的缓冲而存在。
苏咏霖暂时还不想和南宋打交道,尤其他身上还背着南宋官僚的命,这要是让有心人知道了,情况说不定会产生一些变化。
两面临敌的感觉并不好。
赵开山为了独霸山东的利益,至今不曾让南宋知道苏咏霖的存在和地位,这的确是意外之喜,要不怎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且谈一谈吧。
四月十九日中午,苏咏霖和赵开山这对曾经的兄弟终于再次见面了。
再次见到赵开山的时候,苏咏霖发现赵开山似乎有些憔悴,眼窝深陷,黑眼圈挺大,皮肤黯淡无光,鬓角处的乌发中夹杂着几根银丝,肉眼可见的变得衰老了。
看起来最近一段时间他的确非常疲劳,对于身体也管理的不到位。
而苏咏霖身体倍好吃嘛嘛香,依然是精神饱满精气十足,乌黑浓密的头发和闪着精光的眼神,这精气神就和赵开山完全不同。
赵开山自己都能感觉到这种不同。
与苏咏霖面对面的站在一起,甚至让他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再看看他带来的数十名精英卫士,还有苏咏霖那儿仅有的五名卫士,谁的底气更足一些,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然了,双方是否留有后手就不一定了。
但是不论如何,他的尊严不允许他露怯。
他是光复军领帅,是来向自己的部下兴师问罪的!
于是他强撑着一股气,和苏咏霖一样让卫士在较远的地方等待,走向了苏咏霖备好的餐桌边上。
两人相对而立。
苏咏霖笑容可掬。
“兄长,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赵开山冷笑一声:“一别数月,咱们的苏总帅和数月之前真的是大不相同了,阔气了,在我面前说话也有底气了许多,不知身后除了这五个人以外,还有大军几万人枕戈待旦呢?”
苏咏霖对赵开山夹着刀剑的话语毫不介意。
“哈哈哈哈,兄长言过了,我还是光复军的骠骑将军,只是部下都要我做总帅,我也没办法,都是部下所说,兄长这领帅不也是部下所推举吗?我们一样。”
苏咏霖不轻不重地把他的话顶了回去,这让赵开山有些微怒。
不过苏咏霖到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
“还是请坐吧,我在这里备了一些好酒好菜,咱们兄弟不管有什么分歧,总可以同桌喝酒,同桌吃菜吧?”
赵开山看着桌上的酒壶,还有几道符合自己胃口的小菜,抿了抿嘴,当着苏咏霖的面就绷着一张脸坐了下来。
苏咏霖笑了笑,随后落座,然后拿起酒壶,抬手给赵开山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接着举起酒杯。
“我平时并不喝酒,但是与兄长再会,心情爽快,必须要喝一杯,兄长觉得呢?”
赵开山绷着脸一动不动,不回话。
他要用沉默给苏咏霖施压,让苏咏霖知道他的愤怒。
苏咏霖也不生气,伸手把赵开山面前的那个酒杯拿在手里,左右手一碰,然后一起饮下。
“看来兄长今日并无饮酒之兴,那就算了,不喝了,吃菜。”
苏咏霖夹了一块羊肉送到赵开山的碗里,笑道:“我记得诸多肉类,兄长最喜欢吃羊肉,这羊肉是我让会做羊肉的厨子精心烹制,汁香味浓,绝对美味,兄长尝尝。”
赵开山看了看面前那块色泽鲜艳的红焖羊肉,依然不动筷子,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苏咏霖。
他要继续给苏咏霖施压,让他浑身不自在,然后露出破绽。
苏咏霖没等到赵开山的回话,也不恼,夹了一块羊肉送到自己嘴里咀嚼,然后露出一脸享受的表情。
“美味,实在是美味,羊肉之美味,我在南国时很少享受到,又贵又少,除了临安,其他地方甚少能见到羊肉,来了北国,自然要好好享受羊肉,兄长,快趁热吃啊,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这样说着,苏咏霖连吃三块,美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平素都是和士兵一起吃军营大锅饭的苏咏霖比较少吃这些精心烹调的菜式,所以偶尔吃一吃,就会觉得特别好吃。
好吃的食物任谁都是喜欢的,苏咏霖能过简朴的生活,却也并不意味着完全不喜欢美味的食物。
看着苏咏霖大快朵颐、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表态的模样,赵开山实在是沉不住气了。
他的沉默施压没有效果吗?
于是他先开口了。
“你约我来,难道就是为了喝酒,吃羊肉?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要说吗?如果只是喝酒吃羊肉,在什么地方不能吃?偏偏在这里!”
“别的话?”
苏咏霖笑了笑:“那还是要看兄长的,为什么兄长要亲自带兵来我这里,摆出一副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样子?
咱们早先约定过,我往北,兄长往西,何故如此?兄长,咱们都是光复军,同为抗金义军,兄长此番举措,颇有内斗之嫌疑啊。”
“内斗?哼!你比我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开山心道终于入了正题,心里一松,旋即面色严肃道:“赵作良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一下,我要你的解释。”
“很简单啊,我想结婚,而岳丈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我,就那么简单。”
苏咏霖笑着说道:“毕竟我也二十一岁了,家中没有其他的亲人,孑然一身,孤魂野鬼一只,部下都看不过去,希望我可以结婚,我又怎么能辜负部下的期待呢?”
“简单?”
赵开山一拍桌子,怒道:“赵作良乃我赵氏族人,其女也是我赵氏族人,我乃赵氏族长,对此事居然一无所知!
那么大的事情,你和赵作良都没有与我商议,并未经过我认同,这件事情很简单吗?!往大了说,这是悖逆!”
苏咏霖笑了。
“兄长此言不对,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素来都是父母主张,与族长何干?兄长掌管家族如此严苛?连子弟婚事都要做主?”
赵开山一愣。
“我我总该知道!这种事情我怎么能不知道?!”
“现在兄长知道了。”
苏咏霖又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嘴里,慢慢咀嚼,一脸的风轻云淡,毫不在意的样子。
赵开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
“那么如果我说不同意呢?”
“兄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婚事议成之前你可没说过不允许赵氏和我联姻。”
苏咏霖叹了口气,摇头道:“既然之前没有说过不允许,那么岳丈与我约定婚姻,那就是可以的,符合礼法的,既然是符合礼法的,那就是正常的。
结果现在兄长又说这不可以,我们婚姻流程都走完了,就等着举办婚礼了,这算什么?这属于出尔反尔啊兄长,不管闹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有人赞同的。”
“但是之前至少要让我知道!我身为族长,难道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
赵开山恼火道。
“这当然是有的。”
对于这一点,苏咏霖的确没什么可说的,赵开山家族族长的身份的确挺让他无奈。
家族族长的确对族人的大小事务有非常大的处置权力,小如家庭纠纷、婚丧喜庆,大如祭祖、祠庙管理等事务,所以婚姻这种事情上,赵开山的确说得上话。
但是苏咏霖也没说错,赵开山又没有明令禁止赵氏族人和苏咏霖联姻,等婚姻流程都差不多走完了才蹿出来说不可以,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更别说赵开山现在居然为了婚姻之事强行动兵,只能让人以为他另有所图。
他当然是另有所图。
如果苏咏霖的联姻对象是别人,他也不至于反应那么大,甚至还有可能随一份礼,算是意思意思,缓解一下双方的矛盾。
可是对方是赵作良,是辅佐他几十年的赵作良,关系深厚,赵作良忽然不告而别,还把女儿嫁给苏咏霖,举家投奔苏咏霖,这很容易就能让人觉得这是一次背叛。
当然苏咏霖也有不厚道的地方,不让赵开山知道就把赵作良一家子弄走了,事情发生之后才通知赵开山,有点先上车后补票的无赖作风。
赵开山一开始的确很愤怒,但是随后他冷静下来,察觉到这件事情不一般。
赵惜蕊嫁给谁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这件事情给了身处政治危机之中的赵开山一个解决危机的契机,这一点很重要。
还有一点就是,赵作良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赵开山不知道赵作良已经把多少事情告诉了苏咏霖,有些事情他并不希望苏咏霖知道。
他必须要借此大做章,抓住苏咏霖先上车后补票的作风漏洞对他大加攻讦,以此在封建礼法的层面上占据上风。
以此达到止损的效果,甚至得到一些额外补偿。
现在苏咏霖承认自己的问题所在,不想继续兜圈子的赵开山迫不及待的开门见山。
他压低嗓门开口了。
“你清楚的,赵作良乃我重要辅佐,他举家投奔你,等同于背叛我,这样的事情,我如何能忍受?”
苏咏霖对此一脸诧异。
“我岳丈在投奔我以前有已经被兄长解除职位,军中的,家中的,都被解除了,他是自由人,投奔于谁,与兄长何干?难道这也要被兄长控制?”
“苏雨亭,你不要与我拐弯抹角,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
赵开山抿着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咏霖,满脸的怒气。
苏咏霖感觉到赵开山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于是也不和他兜圈子了,笑了出来。
“是兄长和南边宋国朝廷私自协商职权范围却不曾告诉我和子义兄的事情吧?听说兄长把我的防区和子义兄的防区都划给了自己人负责,官职官印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上任呢。
兄长,不是我说你,你还说我岳丈背叛你,你自己做出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对我和子义兄的背叛?是你先背叛了我们啊。”
赵开山瞳孔一缩,顿时恨的咬牙切齿。
他真的说了!
混账!
交织着愤怒和尴尬,赵开山一拍桌子,怒气勃发。
“岂有此理!!!”看着赵开山尴尬而又生气的样子,苏咏霖觉得很好笑。
不过话题还是要继续下去。
“兄长别那么生气。”
苏咏霖笑了笑说道:“其实这件事情我也没生气,兄长无论和南宋朝廷有什么瓜葛,接受了什么任命,有什么命令需要执行,都与我没有关系,我不在乎,但是有一点我很在乎。”
赵开山一愣。
“什么?”
“兄长,我说过,我极度厌恶临安朝廷,而且我本身还是他们的通缉犯,兄长和他们勾搭在一起,对我可是很不利的事情,如果他们要兄长擒拿我回去问罪,兄长怎么做?”
苏咏霖举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赵开山。
不知为何,看着苏咏霖柔和的笑脸,赵开山总觉得自己在面对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这就是传说中的笑面虎吗?
对于这个问题有些尴尬的赵开山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车到山前必有路吧,南国总不至于对光复军下手。”
他只能如此搪塞过去。
“眼下或许还可以,毕竟临安朝廷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万一他们知道了呢?我的名声已经传遍河北、山东,临安朝廷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存在都不是奇怪的事情,兄长打算如何应对?”
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和小手段已经被赵作良全部告知了苏咏霖,赵开山又是痛恨赵作良,面对苏咏霖又是莫名的心虚、没底气。
“我与临安朝廷,只不过是虚与委蛇。”
赵开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的态度,赵作良应该告诉过你了,很清晰,很明确。”
苏咏霖摇了摇头,表示不认可。
“此一时,彼一时,临安朝廷的卑劣、无耻,兄长应该已经初步领教过了,此番兄长进攻开封,临安朝廷出兵相助了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赵开山就是一肚子火。
从他开打到被迫撤兵,南宋没有出动一兵一卒助战,哪怕连个装模作样的战备都没有,使他孤立无援。
而根据事后的调查,赵开山得知偷袭他后方的金国军队来自宿州,是金国和南宋对峙的边境州的军队。
但凡南宋能稍微战备一下装模作样,都不止于让边境金军袭击他的后方!
你哪怕稍微武装一下,哪怕是出动剿灭一支山贼呢!
这都能让边境金军不敢动弹,从而让赵开山可以一心一意进攻开封,结局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南宋朝廷愣是一动不动!
赵开山为此痛恨不已。
南宋朝廷果然靠不住,真要对付金人,还是要依靠自己才行。
于是他就打定主意以后对南宋虚与委蛇,不管他们有什么要求和想法,自己就是表面接受,实则敷衍了事。
而且南宋如此不讲信义的行为也让他为以后的退路产生了忧虑。
真要是到了全军崩溃的地步,他逃到南宋去,南宋能让他安稳活到老吗?不会把他出卖了送给金国换回和平吗?
他的忧虑越来越严重,对南宋的怀疑和戒备也与日俱增。
现在苏咏霖再一提起,他更加担心南宋可能会背刺他,就和赵作良背叛他一样。
“都不可信,都不可信!”
赵开山怒气冲冲,一双牛眼瞪着苏咏霖:“苏雨亭,你给我一个准话,你接纳赵作良到底意欲何为,到底有什么企图?赵作良还和你说了什么事情?”
苏咏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我没打算对兄长做什么,我的敌人是金国人,我正在准备北伐中都,消灭金国人,岳丈的事情事发突然,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不太敢相信他会来和我谈婚事。
他跟我说了原因,原因很多,兄长对他的敷衍和冷淡,朋友对他的敷衍和冷淡,族人对他的敷衍和冷淡,他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他,不相信你们了,所以来找我。
而我呢,正好愁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找不到合适的,我们两个走投无路的人一拍即合,就把这个事情定了下来,至于知道的事情,岳丈知道的我自然会知道,但是那又如何呢?”
苏咏霖的话让赵开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桌上的菜都凉透了,赵开山才开了口。
“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赵开山看着苏咏霖,图穷匕见,提出了自己真正的要求。
他猜测苏咏霖绝对不会和他撕破脸皮,也绝对不会故意触怒他,在这种情况下,他认为苏咏霖应该是心怀歉疚想要补偿他的。
所以他决定占点便宜。
根据他之前的地主生涯所积累的一些经验,他知道优势一方在谈判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让弱势一方心态失衡。
然后不断施压,不断增强威势,逼迫对手不断降低心理预期,并且给出一个他们所能承受的最大筹码。
然后立刻接受,签订条约,白纸黑字造成既定事实,以此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是强势一方正确的做法。
当年,在赵作良的辅佐下,他曾经通过强势地位从一些中小地主手上巧取豪夺,获得了大量的土地,扩充了赵氏的家底,破家灭门无数。
所以他认为这一招用在苏咏霖的身上也是可以的。
毕竟他是问罪的一方,苏咏霖是犯错的一方。
优势很大!
只听苏咏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兄长想要什么保证?”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赵开山狂喜!
他感觉自己已经要占据绝对优势可以巧取豪夺了!
赵开山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竭力不让自己的贪婪浮现于面容之上。
“赵作良乃我叔父,重要的辅佐,对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臂膀,他出事,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我原先是打算等事情过去之后就重新提拔他的,结果却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雨亭,你不觉得你有很大的责任吗?”
苏咏霖觉得好笑,但是还是配合着演了这场戏,想看看赵开山到底有什么小心思。
“我”
“所以,你总该做点什么,不然,我的面子往哪里搁?诸将又怎么会继续信任我?我之后又如何统领光复军征战沙场?”
苏咏霖抿了抿嘴唇,看着赵开山。
“兄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开山深吸一口气。
“其他的就不说了,我都来了,也把军队带来了,就不想走了,你把东平府交给我来驻守吧,如此,你和惜蕊的婚事我就承认了。”
这句藏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赵开山非常高兴,非常激动。
作为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东平府被苏咏霖控制这件事情一直是赵开山心里的一块心病,他无数次的想要从苏咏霖手里把东平府拿回来,但就是不敢。
可现在不同了,大好时机,不努力一把,如何说得过去?
他迫不及待地盯着苏咏霖的脸,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到自己即将获得胜利的预兆。
苏咏霖叹了口气。
不是无奈,而是失望。
他有点失望,他觉得自己到头来还是高估了赵开山的政治智慧和作为一个人的智商。
他感觉赵开山到现在为止还是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迷之心态面对他。
赵开山仿佛仍然觉得苏咏霖还是那个来自南宋、势单力薄需要依附本地势力才能获得生存的小弟。
大起义已经过去一年了,情况早已大大不同,苏咏霖已经手握十八万听命于自己的部队,有了比赵开山还要大的势力范围。
并且苏咏霖的根基远远强于赵开山,甚至可以说因为赵开山拉胯的军事能力,使得赵开山的统治随时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难以成事。
而苏咏霖却可以建立一个相对稳固的秩序。
从赵开山进攻大名府、因为屡屡受挫而不得不加大物资的索取力度开始,不仅动摇了一般民众对他的信任,也动摇了地主豪强对他的信任。
开封之战没有给追随他的人带来更多的利益,反而让他的追随者们损失惨重,逼得他不得不把周至丢出去当替罪羔羊。
但是这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所以赵开山本就不牢固的统治基础顿时动摇起来。
赵开山需要胜利,需要看得见的利益。
赵开山没有对军队进行改造,没有真正拥有军队的信任,没能建立起一支军队的军魂,更没有让底层士兵也建立起一个长远的共同的目标。
不仅仅是政治系统,连他的军队系统在本质上都是一群希望跟着他获取短期利益的军事化流寇,反金不过是攫取利益的名目罢了。
他需要不断的给部队提供短期利益、不间断的提供看得见摸得着的短期利益,让他的部下们拿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如此才能激励这些人继续为他而战。
一旦他不能给追随者提供这种源源不断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他的权威就会遭到动摇。
可是他依然不清楚自己的症结在什么地方,依然固执的认为他是苏咏霖的上级,居高临下的面对苏咏霖,甚至向他索要实际意义上的领土。
苏咏霖实在是无法继续对赵开山忍耐下去了。
而且也不需要忍耐了,既然他一直秉持这样的思想观念,那么继续“妥协”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意义,不如干脆把话讲明白吧。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帮赵开山认清楚自己的处境,否则赵开山的这种迷之心态会让他做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于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桌子。
“兄长,我喊你一声兄长,是我还在顾念我们当初的情谊,顾念我们当初结下的兄弟情,如果我不顾念这份情谊,我就直截了当的告诉你,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要东平府?”
苏咏霖的这句话真的是把赵开山给说愣住了。
他有点懵。
他没想到苏咏霖会这样对他说话。
苏咏霖这样对他说话的意思就是
苏咏霖不会把东平府交给他。
这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赵开山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着苏咏霖怒吼。
“苏咏霖!你敢如此对我说话!我是光复军领帅!你不准这样对我说话!”
“现在是。”
苏咏霖面不改色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你什么意思?”
赵开山恼怒的同时,一阵没来由的紧张:“你想干什么?你敢干什么?!”
看着他紧张的模样,苏咏霖笑了出来。
“我没干什么啊?我就带来五个卫士,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杀了你?想多了!但是你如果继续看不清现实的话,问题就真的大了。”
苏咏霖也站了起来,面对着赵开山。
“我能领兵面对面击溃两万金贼骑兵取得大胜,你能吗?”
“我当然”
“我有一支能正面击溃金贼主力的精锐,你有吗?”
“我”
“我能让拥兵十万的孙子义俯首称臣,放弃自主投靠于我,你行吗?”
“”
“我拥有半个山东,一个河北,势力之大已经超过你,你当真以为河北和那半个山东是听你的而不是听我的?你我各自振臂一呼,你说谁能获得支持更大?你这个领帅还有个屁用啊?”
苏咏霖盯着赵开山,脸上满是严厉的威慑。
“他们会跟随的是击溃了金贼主力的我?还是屡战屡败不得寸进的你?你应该清楚!”
“这样的局面都看不明白,还敢问我索要东平府?”
“我真的是把你想得太好了,想的太聪明了,我居然真的认为你能看清局势,你能老老实实和我打配合,而不是给我拖后腿。”
“我太天真了,我真的太天真了,我真的以为你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是至少不会做出这种蠢事,可是你偏偏要向我证明你真的是一个蠢货。”
苏咏霖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赵开山,你就是一个蠢货,蠢到无以复加的蠢货!!”
一拳捶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携带着胜利者和强者的威势,苏咏霖对赵开山进行了从未有过的慑人恫吓。
他怒目圆瞪,语气极为凶狠,一瞬间让赵开山面色煞白,不知所措。赵开山忽然发现苏咏霖好陌生。
那只温良谦恭让的小猫忽然间变成了张牙舞爪凶狠慑人的食人猛虎,扯下了一直以来伪装的外皮,彻底对他撕破脸了。
苏咏霖不是温柔的小猫,从来就是一头猛虎。
只是他太会隐藏自己了。
以至于赵开山在那个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自己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存在,他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苏咏霖突然的爆发让赵开山怀疑自己的存在和世界的本质了。
如此有哲学意味的恫吓自然有很强的效果。
当赵开山终于反应过来苏咏霖是在威胁他的时候,他长期积累的嫉妒、不满、恐惧、隐隐约约的自卑终于全面爆发了。
他拍着桌子怒吼。
因为过于愤怒,甚至飙出了海豚音。
“那又怎样!你敢和我决死一战吗?!来啊!和我决一死战!”
“就在这里!决出胜负!你尽管赢我!有本事你杀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
“你杀了我!好让所有人知道你苏咏霖就是这样对待结义兄长!对待你的恩人!让他们知道你是个卑鄙无耻刻薄寡恩的人!!”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
听他说完这段话,苏咏霖忽然意识到什么叫做【用最凶狠的表情说出最怂的话】。
这不就是吗?
一脸凶狠的表情,语气也相当凶狠,甚至是咆哮,但是说出来的话细细一听却让人发笑。
他已经在潜意识里认识到他是打不过苏咏霖的,一旦开战,他必然战败,而且是兵败如山倒。
甚至可以说不太会有人站在他这边。
除了他的赵氏宗族,其他人甚至可能临阵倒戈,跟着苏咏霖的军队一起揍他。
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所有人会以最快的速度背弃他,他的宗族和他自己会瞬间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苏咏霖的军队会摧枯拉朽一般打败他,终结他,快速的吞并他,消化他的全部势力。
他就会变成一坨被消化完毕之后拉出来的屎,臭气熏天,也不好看,是个人见了都要捏着鼻子满脸厌恶的远远走开。
他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他所依仗的,只剩下他和苏咏霖曾经的情分,曾经苏咏霖喊他一声兄长的情分,或许可以让其他人象征性的谴责一下苏咏霖。
然后呢?
这是一个拳头大说话就有道理的世界,眼下他们更是在造反,不能赢就会死的造反。
这种情况下,没人管情分的,他们只在乎苏咏霖能不能打,能不能带着他们走向光明的未来。
赵开山自己也清楚。
所以苏咏霖笑了。
“你来这里的目的我很清楚,不过就是想借着这件事情发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这边来,顺便要是能从我这里弄走一些好处那就更好了,这样的话就没有人会继续在意你打了败仗的事情,对吧?”
赵开山顿时露出了一个瞠目结舌的表情。
似乎没有想到他的小心思被苏咏霖看穿了。
他顿时感觉他在苏咏霖的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我……我……”
“当然你自己实际也清楚你打不过我,你也不敢真的和我打,你需要我在北边帮你挡灾,一旦金主大军南下,而我不在了,你就要做好准备保命,准备逃亡天下了。
我一旦败亡,距离你败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以你现在的实力,人望,你觉得金主来了,会有多少人随你一战?他们说不定会首先绑了你,砍了你的头,换取荣华富贵和之后的安宁。”
苏咏霖看着赵开山,满脸的嘲讽。
“你最好期待我一帆风顺,你最好期待我能打败金主,因为我活着,我势力强大,你所以为的那些好朋友好兄弟,你的那些朋友们才会因为忌惮我而不敢倒向金国。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忍耐你那么久?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你打了败仗之后直接抛弃你?是因为我啊,是因为我还打着光复军的旗号啊你个蠢货!”
赵开山哑口无言。
他惊恐地发现苏咏霖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的部下们之所以在他屡次失败的前提下依然维持原先的态度而没有立刻反水,搞不好还真的和苏咏霖的迅猛发展有关系。
同属光复军,同样都是反金,两人还有结义兄弟的关系,尽管两人不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是苏咏霖从来没有和赵开山撕破脸。
和孙子义的情况不同,苏咏霖依然在名义上尊奉赵开山为光复军之主,只是独立性非常强而已。
苏咏霖打了胜仗,等于光复军打了胜仗,同属光复军,他们都有前途,赵开山打不打胜仗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人打着反对赵开山的幌子造反作乱,苏咏霖肯定会动手,肯定会动兵讨伐,维护光复军在这场大起义中的核心领导地位。
这大概就是有些人并不敢明目张胆反对赵开山,而只是在背后絮絮叨叨的原因所在。
但是这同样也是巨大的隐患。
因为只要苏咏霖愿意,只要苏咏霖说几句话,这帮人随时都可以背弃赵开山投奔苏咏霖,没有任何问题。
换言之,只要苏咏霖还举着光复军的大旗一天,赵开山就算打多次败仗也还是安全的,最低限度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当然,这必须要建立在他和苏咏霖维持表面和平的基础之上,维持在苏咏霖依旧承认自己是光复军的骠骑将军、而赵开山是领帅的层面上。
如果让人知道他和苏咏霖撕破脸皮对着干了……
问题就大了。
赵开山是没有胜算的。
他后背的衣物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的呼吸变得十分粗重,身体微微颤抖,眼神很不对劲。
“苏咏霖……你怎么能如此……如此欺辱我……我可是光复军之主!”
咬着牙,他坚持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你主动挑衅我,逼着我如此。”
苏咏霖冷着脸,漠然地看着赵开山:“我如果想取代你,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之所以留着你,是觉得比起取代你,留着你更有意义。
可是你千万不要觉得我留着你是在畏惧你,你千万不要有类似的误会,不是的,请你认清楚现实,我真的没有畏惧你。”
苏咏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赵开山。
“或者说,你有什么资格值得我畏惧你?是因为你的兵力比较多?还是你比我更能打?”
“苏……苏咏霖!!!”
赵开山双手狠狠地捶在桌面上:“安敢辱我!!!!我要杀了你!!!!”
赵开山一副冲上来要把苏咏霖吞吃掉的模样,看上去相当凶狠,很有几分霸主的感觉。
“那你来啊。”
苏咏霖面不改色,摘下自己的佩刀放在桌子上,指着佩刀冷笑道:“你现在就把刀拔出来,杀了我,然后你看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赵开山愣在当场,看着桌上的刀,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左右为难。
看到他这副样子,苏咏霖冷笑连连。
“刀都拿不起来,还敢说要杀我?赵开山,我言尽于此,你安分守己,自往西去,我不拦你,你若敢犯我分毫,就是把刀拱手送给我,那个时候我能做出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说完,苏咏霖没有了继续和赵开山谈天说地的性质,他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刀,转身离去。
走到自己的战马边上,翻身上马,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脸呆滞的赵开山,苏咏霖摇了摇头,策马而去。
启明1158苏咏霖觉得他和赵开山之间的问题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没什么好继续讲下去的,将更多的也只是无用功。
对付赵开山,说这些就够了。
再往后,只要赵开山没有精神错乱,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阿郎,问题解决了?”
跟在他身边的苏勇好奇地询问道:“你们好像吵起来了,问题严重吗?会不会打起来?”
苏咏霖冷哼一声。
“他敢主动犯我,就是找死,他虽然蠢,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放心吧,这个色厉内荏的蠢货再也不敢北上了。”
苏勇沉默了一会儿。
“这会儿,算是咱们彻底掰扯清楚了?”
“他心里清清楚楚,就是不太愿意承认,只是需要有个人帮他承认罢了,现在我帮了他,他已经承认了。”
苏咏霖叹了口气:“回去吧,准备婚礼去,结了婚,成了家,我也就心无旁骛了,咱们可以好好筹备和金贼最后的大战了。”
谈到大战,苏勇就开心起来了。
“好!最后之战,必须要打赢!”
一群人策马奔腾,奔驰在广阔无垠的大平原之上,面前是一片坦途。
赵开山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于是转过身,看了看稍远处候命的自己带来的五十名卫士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就摔在了地上,吓了卫士们一跳。
卫士们赶快冲上前去扶起赵开山,又是掐人中又是大声呼喊,于是赵开山才悠悠转醒。
“撤。”
就说了那么一个字,赵开山的面色忽然变红,一口血呕了出来,然后他再次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领帅!领帅!领帅!!”
卫兵们惊慌失措的呼喊着,可是赵开山没有任何反应,面色惨败,气息微弱。
等苏咏霖知道赵开山生病的消息之时,已经是婚礼前三天的事情了。
根据情报,赵开山好像在率军回师的路上就病倒了,病的好像还挺厉害的,但是各方面消息还挺杂,一时间没有一个准确的结论。
不过苏咏霖暂时无暇关注赵开山病倒的消息,除了结婚需要他这个新郎官去做的事情之外,他现在主要的精力放在两件事情上。
一件是水师的建立和训练,一件是北边契丹大起义的事情。
水师需要尽快的建成,然后快速北上实现苏咏霖的目标,顺便演练战术,快速成军,给未来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而且还能顺带从玩炎凉那边薅来一大批能工巧匠,大大缓解他自己这边的工匠不足。
这是最重要的。
当然,水师这边是可控的,契丹大起义是不可控的。
契丹大起义发展的如何,苏隐在那边能起到的作用其实也不大。
不过根据情报来看,契丹大起义目前初步站稳了脚跟,以咸平府为中心,成功和讨伐进军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双方在攻防战上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金军的确很想一口气吞掉契丹光复军,但是契丹光复军很坚韧,而且骑兵力量比较强大,对金军的后勤威胁很大,金军无法全力施为。
于是双方目前还在对峙。
让苏咏霖感到有兴趣的是契丹起义军领导层接受了光复军的军号,也愿意成为光复军的一份子,为了反抗金国而奋战。
眼下苏咏霖并不清楚他们的最终诉求是什么。
但是根据苏隐传递回来的情报分析,契丹人想要夺回契丹人的故乡临潢府,并且初步有了重新建立属于契丹人的国度的想法。
他们想光复辽国,想要在契丹人的故乡建设一个全新的辽国,最终光复辽国曾经的辉煌。
辽国最辉煌的时候,是一个称霸东亚的军事大帝国,在中原分裂的时代无比嚣张,甚至可以影响中原局势。
当初,他们的皇帝耶律德光甚至入主开封,在开封城内公然宣称要来做汉人的皇帝。
比起金国也是不遑多让的战绩。
从反金的角度来看,这样一个强大的敌人出现在金国的北边,当然不是坏事,可以极大的钳制金国南下的主力,为苏咏霖分担压力。
但是从反金之后的角度来看,问题就比较大了。
光复军的共同理念是反金,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更不存在什么联合建国之类的需求。
所以反金之后,双方共同的敌人消失了以后,必然会出现一些“小小”的争端。
苏咏霖要的是燕云十六州,以及辽东,这是他最低限度的需求。
接下来他还需要完整的长城防线,还需要夺取关中,和西夏对线,收复河套,把完整的长城防线夺回来。
他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北方防线,以此为跳板和前进基地,进一步向草原进攻,剿灭草原上尚未成型但是已经有相当规模的蒙古人势力,把草原变成他的后花园。
为了这个需求,临潢府为中心存在的契丹人政权毫无疑问是有极大威胁的。
因为他坚决不能允许在他的后花园边上有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游牧帝国存在,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而且契丹人对于燕云十六州也是有需求的,契丹人认为燕云十六州就是他们的,只要他们发展到了一定的势力和规模,肯定想要燕云十六州。
这个需求其实很合理。
从法理上来说,燕云十六州是五代末期由石敬瑭这个儿皇帝正式割让给辽国的,辽国是正大光明合理合法的拥有了燕云十六州,治理了燕云十六州,也是凭实力从北宋手里守住了燕云十六州。
的确是光明正大。
金国则是从辽国手上夺取了燕云十六州,继承了这一片地区的统治权和所有权。
而这整个过程都没有中原汉人什么事情,苏咏霖当然也不会宣称他继承了石敬瑭乃至于更早的几个割据政权的法统,所以要拥有燕云十六州。
真要那样也太过于搞笑了。
所以契丹人一旦建立了政权,获取燕云十六州作为“故土”,也是极为正常的需求。
但是这就触犯了苏咏霖的核心利益。
燕云十六州也是苏咏霖的核心需求,是他必须要得到的。
想到这一点,苏咏霖就觉得也不能过分帮助契丹光复军。
让他们作为工具人的存在帮自己吸引火力、争取时间是可以的,但是在推翻金国政权这件事情上,契丹光复军的存在反而是问题。
金国政权一旦垮台,共同敌人一旦消失,则苏咏霖和撒八之间的矛盾会立刻凸显,双方不立刻反目成仇都算是有教养的。
打击敌人固然重要,但是怎么能让打击敌人成为培养另外一个敌人的方式呢?
苏咏霖很想来一波微操,但是隔着金国防线,他鞭长莫及,伸手也伸不过去。
而且细细想想,让人家作为他推翻金国的工具人、推翻金国的那一刻就原地爆炸,怎么想怎么是一种奢望。
怀着这样的想法,苏咏霖感叹着未来大概率是要和契丹人干一仗的。
为了燕云,为了辽东,为了完整的长城,为了给两百多年前的先人补交作业。
还是用实力见真章吧。
苏咏霖日思夜想着怎么对付契丹光复军的时候,金人只会比苏咏霖更想要对付契丹光复军,尤其是萧秃剌。
开战一个多月以来,萧秃剌的进展相当有限,或者干脆说就没什么进展。
自己损失了不少兵力,而契丹叛军那边的损失也不见得就比他多多少。
如果这还不算什么的话,更要命的问题就在于他为了安抚皇帝的急促心理,说了很多谎。说谎这种事情是很有讲究的,说的好了,很有规划的说谎,就真的可以达到瞒天过海的效果。
但是如果做的不好,死都不是最惨的结果。
萧秃剌深谙其中的道理,但是他掌握不好说谎的尺度,说谎的水平不到家。
一开始还是小谎,小打小闹无所谓。
后来皇帝的胃口渐渐不能满足。
因为得知南边的南京留手孔彦舟打了个胜仗,把光复军十万主力打败了,完颜亮的期待值更高了,更加迫切的要求萧秃剌拿一个大胜仗让他开心。
为此,他必须要撒更大的谎言来应付。
比如在他的军报里,他已经打了两次大胜仗了,一次歼灭叛军三千人,一次歼灭叛军五千人,都是大胜仗。
他现在已经把叛军压制在咸平府动弹不得,叛军面对他的攻击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完颜亮一边调兵遣将准备南征,一边非常高兴的等待着叛乱最终被平息的消息。
他算了算,感觉前前后后契丹叛军已经被杀了快两万人,怎么着也该到了平定叛乱的时候。
可是这个消息迟迟不来。
他去问,也只能得到再次大胜或者再次小胜的消息,然后接着打。
这些叛军未免也太能坚持了,屡次被击败却愣是可以坚持下来不覆灭……
完颜亮眼瞅着自己手上可用的资源越来越少,实在不能忍耐这边的平叛战争继续下去,于是决定派使者到前线观察真实情况,然后向他汇报真实情况。
要是情况属实,那就督促萧秃剌发起全面进攻,尽快结束掉这场战争。
如果情况不对劲。
哼哼!
使者很快就出发了,而消息也先一步传到了东京副留守高存福那边。
高存福对这件事情是十分担忧的。
原因无他,萧秃剌很久没有军事上的进展这件事情不仅关乎他自己,也关乎高存福的功劳。
高存福负责为大军转运粮草,提供后勤支持,对前线的消息是非常清楚的。
但是在战争进程的问题上,高存福却被萧秃剌蒙骗了一次,配合了一次萧秃剌的谎言,得知以后他很生气,亲自到前线质问萧秃剌。
萧秃剌跪在地上请求高存福的原谅和帮助,哭诉他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对皇帝说实情,说皇帝喜怒无常,对战争胜利要求极高,如果知道他长久没有进展,一定会治罪,他怕了。
当时高存福很生气。
“那就更应该第一时间把真实情况告知陛下,你这隐瞒来隐瞒去,终有不能隐瞒的时候,到那个时候真相大白,你只会被更重的治罪!还要牵连我!”
萧秃剌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哭的非常凄惨。
“留守还请见谅!我实在是怕的不行,本身我不愿意来统兵作战,只是不能推辞,陛下要求我一个月平定叛乱,可是叛军声势浩大,那里是一个月能平定的?
当时陛下让人来问,我一时鬼迷心窍就说了谎,现在骑虎难下,实在是没有退路,还请留守帮忙回护一二,我一定尽快解决这里的战事!我打了好几个胜仗了,绝对没问题的!”
萧秃剌苦苦哀求,又把自己在战场上缴获的金银珠宝送了一大批给高存福。
高存福喜欢黄白之物,没坚守住自己的原则,接受了萧秃剌的礼物,被他拉上了贼船。
但是当时高存福不知道契丹光复军的真实情况,相信了萧秃剌的花言巧语,等他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契丹光复军人数一开始不多,但是增加的速度非常之快,军队是越打越多。
这边刚刚打掉一批,那边又冒出来一批,生生不息,一时半会儿根本平定不了。
而且据他们所探知,越来越多的北地契丹人、奚人、渤海人还有汉人都愿意加入契丹光复军,军队人数不减反增。
可以说金兵兵力匮乏的同时,契丹光复军的兵源正在不断扩大,可以望见的未来之中,除非契丹光复军主力被一举击破,否则他们还能继续坚持战斗,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讨伐军和契丹叛军大战已经快两个月了,进展还是非常有限,仅仅把咸平府的归仁县收复了,其余没有任何战果。
而且萧怀忠在归仁县的胜利怎么看怎么像是叛军主动撤退。
近来两军交战的重点在平郭县一带,叛军不仅没有坚守城池,反而屡屡出城和金军肉搏,战斗力也越来越强,给金军造成的损失也越来越大,渐渐有不可控制之势。
就在这个档口,皇帝居然要派使者来前线视察真实情况,这要是让使者看到前线一片狼藉的模样,那还得了?
高存福忧心忡忡,赶快让萧秃剌回辽阳府商量对策,萧秃剌得知以后大惊失色,立刻表示绝对不能让使者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
“不管使者是谁,绝对不能让让他知道真实情况,或者说,必须要让他和我们一起,给钱,给人,要什么都给,总之就是不能给真相!”
萧秃剌确定了一个基本原则。
高存福却相当矛盾。
他是作为皇帝心腹存在于辽阳府的。
原本的职责是掌握东京留守司的实际权力,监视、架空名义上的东京留守完颜雍,让完颜雍继续颓废下去,不能威胁完颜亮。
他最重要的职责是说真话,让完颜亮相信完颜雍真的不会威胁到他,说真话就是他最大的义务。
可是眼下他这个专业说真话的心腹近臣却要做出欺瞒完颜亮的事情,这对于他来说,真的很难接受,也会感到恐惧。
“我是陛下亲手提拔上来的近臣,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这对于陛下来说,等同于背叛,我不能这样做吧?”
“不管过去如何,眼下这一道关卡必须要度过去,否则不仅自身难保,家人族人的性命也难以保住,高留守,清醒一点吧!”
萧秃剌说着塞了一块玉石到高存福的手里。
看着手中那块温润的玉,高存福叹息一声,只能认下这个事实。
他必须要亲自对皇帝撒谎了。
送走了萧秃剌,高存福把皇帝使者即将抵达辽阳府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部下们,让相关负责官员准备诸多事宜,顺便他还对几个比较看中的官员交代一些机密的事情。
就是关于如何贿赂、蒙蔽皇帝使者的要领,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办妥,不能有丝毫的露馅。
这批官员都是高存福提拔起来的,高存福对他们有一定的信任度,但是其中有一个叫做李蒲速越的官员和其他人不一样。
要说多不一样也不尽然,主要是他和一个名叫李石的人有故交。
而这个李石有偏偏有一个身份敏感的外甥,这个外甥名叫完颜雍。
是宗室。
还是东京留守。
李石生活在辽阳城中,本身没有官职,是庶人的身份,但是因为是退休官员,而且人脉不错,所以在城中生活得也相当滋润。
当年他做官的时候曾经帮李蒲速越渡过难关,结下善缘,眼下李蒲速越倒也没忘了当初的恩情。
当然更主要的是李蒲速越很不喜欢当今的皇帝完颜亮,心中暗暗憎恨他。
于是他暗中和李石保持书信往来,顺带着把高存福最近所做的一些比较敏感的或者和完颜雍有关系的事情告诉李石。
如果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他也会悄悄地通过密道前往李石的家中和李石见面,确保不被外人知道行踪。
世上会在别人身边安插眼线的绝对不仅仅只有完颜亮一个。
虽然有些人身处劣势,却也不见得就会在关键问题上落于人后,甚至为了自保,他们会做得更多、更好。这些年高存福的一举一动可没少被李蒲速越转告给李石,再传到完颜雍的耳朵里。
否则完颜雍绝对没那么容易在层层监视之下活得那么滋润。
他必须要知道完颜亮想知道什么,想看到什么,然后对症下药,如此才能顺应完颜亮的需求,让他安全。
这一次也一样。
不过因为高存福的行动有点让人意外,李石倒也没想到。
“他们要欺瞒陛下?高存福答应了?”
李蒲速越点了点头。
“是的,高存福答应了,这件事情本身和高存福关系是不大的,奈何高存福一开始被萧秃剌欺骗,上了贼船,又收了不少礼,推不掉,这才被逼无奈配合萧秃剌。”
“这样说,他们是根本不想让陛下知道眼下的战况?”
“是的。”
李蒲速越点了点头:“他们根本不想让陛下知道,还想继续瞒下去,但是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这样下去迟早要坏事,我看契丹叛军声势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这帮人到底在打什么。”
李石认真的点了点头,把这个重要情报收在了心中,并且很快将之转告给了完颜雍。
完颜雍也没想到高存福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要欺瞒完颜亮,于是连连感慨做皇帝的不易。
“皇帝者,十里之内与常人无异,千里之外则天高皇帝远,等同于不存在,所以要做好一个皇帝,就必须要在十里之外、千里之内做文章,把这一片区域弄好了,才是个有为的皇帝。
可惜咱们这位陛下在十里之外千里之内的范围当中,似乎应付的相当困难,有叛军,有叛徒,有心怀不轨的小人,还有如我这般对他恨之入骨的贼人,做皇帝真是太难了。”
完颜雍举着酒杯,看向了李石。
“舅父,您说做皇帝是不是太难了?”
李石点了点头。
“当然难,否则也不会自古明君难得,昏君遍地了,守成之君不常有,亡国之君则比比皆是,皇帝,手握天下生杀大权者也,若无充分的才智、手腕,根本做不好。”
“非也,非也。”
完颜雍连连摇头:“舅父,明君,昏君,如何辨别?什么才是明君?什么才是昏君?那是皇帝身后臣子给的结论,明君固然可以靠功绩来评判,但是盖棺定论的,还是身后人。
皇帝在世若是对臣子严苛,臣子表面不敢说,心中却存有怨愤,皇帝在世若对臣子宽容,及时没有什么太好的功绩,臣子过得舒服了,自然会称颂皇帝。
完颜亮固然凶暴残忍,但是他诛灭揽权的宗室、亲贵,把权力收归皇帝手里,真正做到了中原皇帝才能做到的事情,无人可以掣肘,能办大事,何等雄才?
如此一来,究竟是严苛有为的皇帝是明君,还是宽仁无为的皇帝是明君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只能感觉到人一死,万事皆休,什么都没有了。”
李石听了完颜雍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也不是完颜亮需要考虑的事情。
完颜亮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考虑他自己的处境。
“乌禄,眼下国家动荡,北有契丹叛军,南有汉人叛军,南北夹击,声势浩大,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大金国将轰然崩塌,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局面吗?
所以我以为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还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我知道你素来心怀大志,但是这样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你的志向呢?”
完颜雍放下了酒杯,深吸了一口气。
“不就是现在吗?”
“现在?你想怎么做?”
“高存福钳制我太久了,有他一天,我就一天不得自主,此人必除!”
完颜雍的眼中闪着精光:“我总是愁抓不到他的把柄,万万想不到,第一次抓到他的把柄,他就几乎把命放在了我的手里,我如何能不好好利用起来呢?”
“你打算怎么做?”
李石认真地看着完颜雍。
“眼下山东河北之汉人叛军攻击六州,北面契丹叛军在辽东作乱,一南一北两面夹击,咱们的皇帝陛下应该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之前我听说他为了对契丹征兵,还软禁了温敦思忠。
我想,他心中已经改充满了恐慌和不安,在这样的情况下,信任,对他来说就弥足珍贵,一旦有人做出了让他不信任的事情,不管这个人曾经多么让他信任,现在,都不行了。
过去越是信任,现在就越是不信任,越是愤怒,如果让他知道高存福和萧秃剌串通一气,欺瞒他,舅父,你说他会作何感想?他会怎么对待高存福和萧秃剌?”
完颜雍的脸上已经忍不住的露出了快意的表情。
李石倒是颇为冷静,稍微想了想,就觉得风险很大。
“固然可以扳倒高存福,但是以陛下的行事风格来看,也断然不会把东京实权转交给你啊,他会另外派人来的,那个时候,和高存福又有什么两样呢?”
“当然有两样,换来的人能和高存福一样对他忠心,对我百般限制、毫不松懈吗?”
完颜雍难以按捺住心中怒气,开口道:“高存福对我的限制,舅父你也看在眼里,我被他逼得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能做!
舅父,他在一天,我就要当一天的傻子!不杀了他,我永无翻身之日!所以必须要让他死,还要让他死的与我毫无关系。”
李石认真的思考了一番,觉得这件事情还真的如同完颜雍所说的,很有操作一下的价值。
完颜亮身边没几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亲信,高存福已经算是比较能干的了,又忠心又能干还能压制完颜雍的人可不多见。
去了一个高存福,再来一个高存福的可能性极低,如果来的人不如高存福忠心、能干,则完颜雍获得相当程度上的自由是大概率事件。
冲着这份大概率,这也是一次有极大胜算的赌博。
很多事情不冒点险根本谈不上有成功的可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冒点险呢?
一旦得到自由,完颜亮能办的事情就太多太多了。
于是李石开始和完颜雍商议该怎么操作这件事情,该如何打破高存福对完颜雍的监视好限制,把消息传达给完颜亮。
当然,更关键的问题在于他必须要确保完颜亮派来的使者不会被高存福、萧秃剌收买,否则这就是取祸之道。
“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参与了,乌禄,把事情交给我,我和李蒲速越安排这件事情,你全程保持安静,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李石决定自己承担起这件事情的风险。
但是完颜雍不认同。
“您是我的舅父,和我来往并不少,高存福对此一清二楚,说不定连皇帝都知道,您出面办事,一旦事情泄露,难道我能逃过去吗?此事还是要挑选更加合适的人去做。”
李石想了想,觉得完颜雍说的很有道理,便又看了看完颜雍,心怀感慨。
“乌禄,你可要想好,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情一旦办不好,消息但凡有丝毫泄露,你和我都有很大的可能命丧黄泉。”
“富贵险中求,这点风险都不愿意承担,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舅父不要担忧,我意已决,绝不退缩。”
完颜雍握住了李石的手。
李石深深叹息,感慨着完颜雍的胆略和勇气,遂决定放手一搏。
他决定通过李蒲速越了解高存福和萧秃剌对皇帝使者的安排,然后从中发现可以和皇帝使者单独交流的契机。他的预料并没有错,高存福和萧秃剌对皇帝使者是百般讨好。
又是送钱又是送物,还送美女,把皇帝使者伺候的舒舒服服魂都快没了。
然后拼命说好话。
这样说着,皇帝使者倒也没有真的丢了魂,毕竟有钱还要有命去花,有美女也要有命去享受,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受到牵连连命都没了,那有再多钱再多美女又如何?
所以在军事问题上,使者并不敢疏忽。
他跟着萧秃剌去了“前线”,观察了一下萧秃剌安排好的军事局面,左看看右看看,倒也没发现什么和萧秃剌的报告中有所不同的地方。
不过通过对伤兵营和士兵士气的观察,使者还是注意到了一些端倪,并且察觉到这一定不是真正的前线。
对此,使者很生气,怒斥萧秃剌,要求萧秃剌带他去真正的前线。
这倒也没出乎萧秃剌和高存福的预料,他们对此做了预案,就是带使者去“真正的前线”。
对,为了陪着使者做戏,萧秃剌和高存福安排亲信做了两场戏,一场是很容易就看出端倪的假前线,一场则是不那么容易看出的更接近真实前线的假前线。
反正都是假的,突破第一层,使者就很难突破第二层了。
而萧秃剌和高存福站在第三层。
只要骗术高超,总能糊弄过去,然后想方设法继续糊弄,送钱,利益交换也好,总而言之,只要他们力所能及的,总能拿出来当筹码。
接着就是让萧秃剌再表演一次他的传统艺能。
让他自降身份,大声哭泣,然后送钱送物送女人,让黄白之物蒙蔽他的眼睛,让更加娇美的美女蒙蔽他的神智。
“我知道前线情况的确不如我所说的那么好,但是也绝对不会很差,只是我还需要时间,而陛下不断催促,让我接连失误好几次,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让陛下安心。
这真的不是我故意的,我真的是无可奈何,贼军人多势众,区区一两个月真的无法快速解决战事,使者如果一定要说,还请使者多为我等美言几句,请陛下稍稍开恩,多宽限一些时日!”
萧秃剌哭得十分凄惨,钱财和美人又实在是太折磨人心,用这个考验官僚,谁能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呢?
于是使者有些动摇。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是陛下那边,的确非常着急,陛下一心准备南征,契丹人的造反对陛下来说是非常恼怒的……”
“所以您看,我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叛军已经被我压制,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陛下严苛,一旦超过时限就会要我的命,我实在是害怕,还请使者相助!”
使者更加犹豫不决了。
这个时候,萧秃剌搬出了杀手锏。
“听说您有一位兄弟,想谋取一个户部的职位,正巧,我与户部的一位侍郎有些交情,如果使者相助,祝我度过难关,那么……”
使者的身份早就被有心人告知了高存福,这已经不是秘密,连他家的情况都在短时间内被高存福摸了个通透,两人连夜商量好的对策,专攻使者无法防备的地方。
果不其然,使者十分震惊,惊讶于萧秃剌的能量。
“这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吗?”
“只要您能助我渡过难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萧秃剌擦了擦眼泪,变脸似的露出一脸奸笑:“更高的官职我没有把握,但是户部的一个中层职位,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使者抿着嘴唇低下头认真的思考了一番。
“陛下那边真的很急切,如果我回去能为您说一些好话,倒也争取不了太多的时间,最多一个月,再有一个月,如果还不能平定叛乱,我就要和您一起遭受严酷的惩罚了。”
萧秃剌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一月时间足矣,我很快就会发起全面反攻,局势很快就会好起来,还请使者放心。”
“如此甚好。”
使者点了点头,收下了萧秃剌的一切馈赠,上了贼船。
使者随后回到了辽阳城,得到了高存福的热情款待,美食美酒美人一样不差,让他度过了极为销魂的三日。
三日之后,恋恋不舍的使者启程回京复命,高存福安排部下李蒲速越送使者离开辽阳城。
“一定要把他安全的送走,然后再跟他提一下我们的事情,请他务必担待,务必向陛下多多美言,明白吗?”
“属下明白。”
李蒲速越表示自己明白了。
一路上,使者的情绪还是不错的,和李蒲速越谈笑风生,两人骑着马并排骑行在队伍前方,好不快活。
谈着谈着,李蒲速越回头看了看自己和其他人的距离,心下有了计较。
“使者,我要和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还请您万万不要回头,不要惊讶,更不要发出声音。”
李蒲速越轻声说道。
使者一愣,诧异地看了看李蒲速越,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情?”
“您被骗了。”
“啊?”
使者一愣。
“请不要发出声音,务必!”
“…………”
使者深吸了一口气,貌似无事发生般继续看着前方:“你说。”
“您看到的假前线和真前线都是假的,是萧秃剌和高存福蓄意伪造用来欺骗您的,真正的前线状况非常惨烈,叛军人多势众,越打越多,完全看不到平定的可能。”
听到这段话,使者瞳孔一缩,心神剧震。
“你说这话可有依据?”
“我是高副留守身边办事官员,多次前往前线运送给养,观察情况,前线的情况我非常清楚,您所看到的两个假前线我都有参与布置,那些帐篷上的污渍有些都是我亲手抹上去的。
还有您见到的那些伤兵,一定对您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为陛下奋战,不知辛苦,一句是就想着早日剿灭叛贼,可以回家,这两句话都是我教他们说的,其他的话他们则基本上不说。”
使者慌了。
“这……这不可能吧?”
“这是真的,他们为了欺瞒陛下争取时间,已经说谎很久了,若是他们能用这段时间把问题解决掉,我也就闭口不言了,但是事实是叛军人数越来越多。
继续被他们隐瞒下去,叛军很有可能占据优势,威胁辽阳,到时候局面将更加不稳定,我深深地感到忧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一天的到来,还请使者务必将此事告知陛下!”
“我……我……”
使者骑在马上,整个人都呆滞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蒲速越却知道。
“这些礼品和钱财使者大可以收下,之后只需要对陛下说是为了麻痹高存福和萧秃剌,免于受其迫害,方便将真相告知陛下,则一切都还有希望!”
使者心中混乱,焦躁不安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你告诉我实话,眼下的局面到底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贼军一开始占据了咸平府、韩州、隆州和信州,到现在为止,三万大军仅仅只收复了归仁县,还是叛军主动撤退的,主力被叛军牵制在平郭县城之下不得寸进。
本来以为这样可以钳制叛军的发展,结果叛军越打越多,兵力不断增加,从只能困守城池到可以出城作战,前后也就一个多月,现在更有反攻归仁县的趋势了!”
李蒲速越把实情交代了一下,给使者吓得不轻。
“等于说这一个多月快两个月,平叛大军没有任何进展?”
“几乎没有,两军一直相持,互有胜负,战局僵持的非常厉害,萧秃剌和萧怀忠根本奈何不了契丹叛军,也不敢分兵进击,无法改变局势。
契丹叛军借此机会大量招兵买马,训练兵卒,人数越来越多,武器装备也越来越精良,情况非常不妙,继续下去的话,恐有大祸!”
“这……”
使者吓坏了,问道:“你能确认这是真的吗?”
“我不会送您钱,只有为了让您在陛下面前说假话的人才会送钱给您,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李蒲速越一句话让使者确定了此事的真假,于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咬牙切齿地踏上了回程,并且快马加鞭的往回赶,只想着尽快把消息送回中都,让完颜亮知道他所信任的那些混蛋们到底对他的事业做了些什么“贡献”。
这个消息在五月初一被送到了中都,送到了完颜亮的桌案前。
同一日,也是苏咏霖和赵惜蕊结婚的日子。完颜亮在中都知道真相的同一日,五月初一,苏咏霖在河间府与赵惜蕊正式成亲。
苏咏霖要成亲的消息半个月前就传了出去,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大部分人都在感慨赵作良居然有胆子把女儿嫁给苏咏霖,同时也有很多人怀疑这背后有赵开山的影子,和赵开山可能脱不开关系。
不过之前赵开山领兵到东平府和苏咏霖见面然后又撤军的事情却也显得相当的诡异。
连续好几件事情发生在一起,让很多人难以判断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说这件事情背后没有赵开山的影子吧,赵开山和赵作良的关系摆在那边。
要说这件事情和赵开山有关系吧,赵开山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领兵北上东平府差点造成一场光复军内战的行为就很让人觉得奇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之间是不可能有人知道原因的,因为当事人什么都不说。
但是如果说赵开山对这件事情是否开心,倒也可以说是不开心的,这一点是确定的。
因为赵开山撤军回师的路上就病倒了,吐了一口血,回到临沂之后就直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能理政,不能阅兵。
他的部下们十分着急,找来本地名医给赵开山诊治。
名医看后紧锁眉头,说这是过度劳累之后气虚体弱,又受了刺激,加上回军路上可能又受了风寒,已然是重病缠身,必须静卧在床慢慢调理身体。
不能操劳,不能遇风,行军打仗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而且因为病情较为严重,眼下用药需要小型斟酌,暂且保守治疗,再看后续情况决定诊疗方案。
反正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赵开山还没有脱离危险。
赵开山病倒了,光复军内人心惶惶,人人都产生了【万一赵开山再也起不来了光复军该怎么办】的危险想法。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是茫然无措。
好不容易等到赵开山睁开眼睛稍微清醒一些,光复军的重要将领们赶快齐聚一堂,询问赵开山该怎么办,他不能办事了,光复军又该听谁的。
赵开山虚弱无力,说不出话来,看着赵玉成也在他床边,就费着劲儿指了指赵玉成,然后就又昏迷过去了。
大家明白了,赵开山这是要赵玉成暂时代政,把光复军的旗帜打下去,等他养好病了就能继续带着大家折腾金国人去。
意思是这个意思,于是赵玉成就在赵开山病床前接下任命,担任起了代理领帅的职位。
大家都没什么不满意的,直接认同了。
名分是确定了,但是轮到执行层面,问题就来了。
赵玉成的确已经从军很久了,但是年龄太小,只有十九岁,而且没立下什么像模像样的功劳。
打过几次仗,小胜几次,小败也有几次,如果这算中规中矩的话,最要命的就是一次大败,败掉了当时背嵬军的一部分精锐,丢了军职,后来才重新被任命为指挥官。
那次大败带给赵玉成的影响很大,让他的军事水平受到广泛质疑,直到如今也没有好转,大家谈起领帅之子都会想到赵玉成之前的一场大败。
没有军事功绩,在光复军这个军事团体内当然就站不稳脚跟了。
不过赵玉成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他认为赵开山把这个职位暂时让他做,那他就老老实实做下去,总归要做出点成绩。
赵开山掌权期间做了很多对于光复军来说并不太好的事情,赵开山自己不知道,但是身处军队内部的赵玉成却十分清楚。
他知道赵开山的部分政策对光复军还有民间的伤害很大,应该要修正,否则光复军绝对走不长,也会失掉民心。
借此机会,赵玉成打算做点什么,扭转一下光复军不断走下坡路的局面,把光复军带回正道。
于是在赵开山昏睡的时候,赵玉成召集一群军事将领决定召开一次会议商讨之后的光复军走向。
在会议上,赵玉成主动发言,决定对于赵开山掌权时期犯下的一些错误进行修正。
赵玉成的思想受苏咏霖的影响比较大。
一直以来,赵玉成都在坚持和苏咏霖通信,将自己的疑惑向苏咏霖询问,寻求解答。
于是在军事政治思想方面,受到苏咏霖潜移默化的影响,他逐渐接受了苏咏霖关于光复军起义必须要依托底层民众的思想。
他开始认为光复军不应该单纯依靠地主豪强,也应该把政策向农民和流民倾斜,将光复军的部分战果分配给农民,以此调动农民和流民们对起义的积极性。
这样就能从根本上解决光复军目前越来越严重的征兵难问题。
赵开山之前强征兵员和花钱向地主豪强买兵员的情况被赵玉成看在眼里,他非常不赞同这样不可持续的模式,觉得光复军必须要建立一个稳固可靠的征兵模式。
仅仅只是募兵,现在已经不行了。
“兵源来自于百姓,而百姓为什么要跟随光复军作战呢?我以为第一是对于金国女真人的痛恨,第二就是可以得到战果,获得土地、钱财,但是之前,我们并没有很好地满足百姓的需求。
招募他们参军,只是给简单的兵饷和食物,甚至于有些时候连兵饷和简单的食物都不能给到位,战胜之后只能得到少量赏金,战死之后也只能得到少量抚恤金,得不到土地。
这对于百姓而言,是相当失望的一件事情,于是我们就发现现在征兵越来越困难,乃至于需要用强制方法征兵,大伤民心。
民心一旦失去,就会失去兵源,这对光复军来说危险太大了,试想如果我们可以把从金人手里缴获的土地赏给普通百姓一部分,他们如何不会积极参军呢?”
会议上,赵玉成给出了自己解决征兵难问题的方案,并且进一步要求贯彻落实。
他主张把征战以来从金国官府、女真人地主手里夺取的公家土地分出一部分授予为光复军出力的平民百姓,让他们得到土地的赏赐,得到起义的红利。
如此,才能真正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并且借此增加可以收取赋税的土地数量和户口,让光复军的后勤更加给力。
他要统计一下光复军实际掌握的公田数量和辖区内没有获得土地的人口数量,进行一次总的审查,然后就进行授田行动。
当然,如果发现公田有被侵占的情况,就要追回,还要治罪。
这一提议被放到了台面上来说,一时间让与会众人的表情都有点不对劲。
要说获得起义红利最多的人是谁,那在座的诸位显然都各自有份。
不说战前就已经是赵家人的赵氏宗亲们,他们个个都是富得流油,就算是李啸、陈乔山等战前只是赵开山身边精英打手的这帮人,现在至少也有个几千亩土地的产业。
赵开山对于赵家自己人还是不吝啬的,每次打完胜仗都会赏赐给部下土地、钱财、仆人等等,哪怕是个清廉如水的清官,在赵开山手底下也能轻而易举地积累起比较大的产业。
这都是正正当当的合法收入。
而且在他当了领帅、有了更大的权力欲望之后,在土地和钱财方面就看的比较淡,更看重的是权势和地位,而不会死扣着几亩土地不放手。
于是对于公田的侵占在赵开山看来甚至不算是个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过去了。
反正只要他赵开山自己是拥有土地产业最大的大地主,这就够了。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家都不太干净。
真要把赵玉成的政策贯彻落实了,几乎没有一个人身上是没有问题的。赵开山统治区之中,打下来的地盘是很有讲究的。
战争前,当地经济生态是地主乡绅占一部分,猛安谋克户占一部分,官府管理之下的平民百姓自耕农占一部分。
这种结构模式勉强维持着三方面的平衡关系。
战后,大家驱逐了猛安谋克户,这部分土地就空出来了。
而在战乱之中,地主乡绅和平民百姓自耕农也难免会受到一些损失,乱军之中刀剑无眼,谁死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于是就又空出来一部分土地。
这两部分土地加起来就是光复军的战利品。
对于这些战利品,最开始赵开山不曾在意该怎么分,只是按照很原始的约定俗成来搞,谁打下来的就归谁。
你打下来归你,我打下来归我,咱们互不相欠,你继续听我的命令,我也不会额外给你什么,就这样各顾各的。
不仅是其他部将,赵开山自己也会很愉快的带头抢占土地、农庄、佃户,吃相相当凶猛。
还不止是赵开山自己,还有赵氏家族的其余人,也是一拥而上抢占土地。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吃到起义红利的整个赵氏拥有土地数量扩张到了二十余万亩,佃户数量也翻了好几番,吃的脑满肠肥。
后来起义步入正轨,苏咏霖认为这不是正常现象,认为光复军不应该做这种土匪一样的事情,于是劝说赵开山让他不能这样搞,否则迟早把光复军带进沟里。
赵开山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在苏咏霖的主持下,赵开山颁布了一个光复军统治区的公田制度。
意思很简单,打下来的无主土地都是公田,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占有,而要在战争之后进行充分的统计,然后由起义领袖根据大家的战功统一分配。
战功大的得到的就多,战功小的得到的就少。
每个立功的人每次立功所能得到的土地都是有上限的,上限过了之后就不再授予,不能无限度的叠加。
这样等战功土地结算完了之后,在公田账目上还能结余一部分土地,这部分土地就会以户口为单位,计算劳动力数量,授予战争中流离失所的平民百姓。
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耕种,让他们安居乐业,免除一定时间内的赋税,鼓励他们从事农业生产,然后再缴纳赋税,从而成为光复军忠实的拥趸。
由此,就能慢慢的把光复军统治区内的经济秩序建立起来。
这是苏咏霖按照当时光复军的实际情况为赵开山设计的一套制度,满足了立功者的需求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底层百姓的利益,让大家都能分到起义红利。
如果可以运行下去,那么对光复军的前进是很有意义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套制度刚制定完毕没多久,苏咏霖就和孙子义一起被赵开山排挤了,出去独立发展了。
于是打一开始这套制度就是徒有其表,空有一个壳子,没有实际的内在。
有制度,没人愿意执行,也没人愿意真正的遵守。
谁愿意对着自己动刀子,从自己身上割肉给别人吃呢?
这种人要么就是在搞庞氏骗局,要么就是无产阶级革命者。
赵开山等人二者都不是,只是单纯的地主,只对土地和权势感兴趣,当然不会对自己开刀。
起义之后,赵开山对于当地的地主乡绅们自然是秋毫无犯,对于帮忙的还要拉拢进来,大家一起分猛安谋克户所占据的那点好处。
底层百姓完全被忽略了,能进入军队当兵吃粮就已经是他们最好的待遇了。
而且有些时候人的欲望没有止境,打下来的公田如果数量不够,不能填满他们的欲望,就需要把平民百姓的土地再拿过来一部分,用以满足他们自己的欲望。
反正他们的思想很陈旧,我打下来的地盘,当然我说了算,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这其中使用的手段就不好说了。
赵开山本身需要地方势力在这种利益驱使下产生的对他个人的效忠,用以扩大势力,扩大兵力,所以对这种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在乎。
于是公田制度下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维护底层百姓利益的授田成了噱头。
看得到,拿不到。
光复军账目上的公田数量很大,但是也仅仅存在于账目上,白纸黑字写着,落到实处去看,就看不到,成了薛定谔的公田。
失地百姓望着土地望眼欲穿,但是给他们的路只有两条,要么逃难,要么进入光复军当兵吃粮。
土地是想都别想。
除了苏咏霖控制区执行了新农村政策,进行小规模的土地改革、维护了农民利益之外,整个起义期间产生的起义红利都被光复军高层、中层瓜分一空了。
高层吃肉,中层喝汤,底层连一点屑屑都吃不到。
这其中获得起义红利最多的是以赵家人为代表的获得军功的光复军军事集团,其次就是当地帮了忙的地主乡绅。
于是大量的土地就这样落入了光复军高层和地主乡绅手里,他们通过起义获得了更大规模的土地财富,个人财产迅速膨胀,个人幸福感显着提高。
然而光复军高层和基层之间的割裂也更加严重了。
平民百姓出身的兵卒们除非运气好,立下军功被提拔为军官,还能分到一点边角料,其余人就只能流血流泪但是什么也得不到。
他们拥有的只是一点点饷钱、果腹都很难的食物,还有战死之后那点可怜的抚恤金。
民夫就更惨,除了一点食物之外,连钱都很难拿到手,还要为了运粮耽误自家的生产,得不偿失。
起义红利的分配没他们什么事情,加上参军待遇非常之差,很快,他们对于起义的热情就消耗殆尽了。
被赵开山那学了苏咏霖的表象但是学不到根子里的宣传口号激起来的热情就那么消散了。
而获得了好处的光复军军事集团还有地主乡绅们也沉醉于获得的巨大利益,喜欢上了奢侈享受,对继续前进兴致缺缺。
再加上赵开山惊为天人的高超军事指挥艺术,光复军就这样越走越慢,越走越吃力,越走矛盾越大。
赵玉成在感到迷茫的时候多次和苏咏霖写信交流,希望得到一些指点。
苏咏霖也抓住机会,多次提到他在起义过程中很注意给底层百姓分配起义红利。
参军的当然不说,给足饷钱和食物,立下军功还有额外的奖励。
对于帮忙运输粮食的民夫,有钱给钱有粮食给粮食,特殊时期财政周转不开,就用一种叫白条的东西来代替支出,将来白条可以用于抵税。
然后就是从女真人手里夺来的土地和户口都纳入统计,按家中劳动力数量给农民分配土地,登记造册,打造自己的经济基本盘。
如此才能给一支军队提供充足的后勤支撑。
后勤撑起来了,军队就稳住了,军队稳住了,地方政权也就稳住了。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你总得让每一个人都有参与感,让每一个人都感到自己的付出不是毫无意义的,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让利益惠及到每一个普通人,这样才能让他们对起义怀有不间断的热情。
他们才会踊跃参军,拥护起义,保护起义成果。
当你把自身利益和数量极其庞大的底层百姓的利益绑定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几乎站在了不败的立场上。
苏咏霖把这个道理拆开来,一点一点的讲给赵玉成听,希望他可以学到一些东西。
当然苏咏霖的本意是让赵玉成学习,而没让他不顾实际情况一头热的就去实践。
结果赵玉成还就真的去实践了。
启明1158同样的事情让苏咏霖来做,他绝对不会在这种前提下对光复军进行贸然的改变。
这反动力量也太强大了不是?
而且革新力量几乎只有赵玉成自己,然后整个高层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上,这怎么能行呢?
可是赵玉成没把本领学到位,就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实践之路。
赵玉成的确从苏咏霖的教导之中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有了不少感悟,并且从全新的角度分析光复军的问题。
这一分析,还真他分析出了不少问题。
于是他感觉自己可以尝试一下使用这些学到的东西,对光复军目前的诸多错误进行修正。
清丈田亩,统计户口,进行一次总的审查。
不仅如此,赵玉成还认为之前光复军的所作所为大失民心,为了尽快挽回民心,需要弥补之前所犯的错误。
他决定对历次战争以来所积累下来的战兵、民夫的死亡数字进行一个重新的统计,统计出来以后挨家挨户走访,询问他们是否拿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抚恤金。
如果得到了,那当然好,如果没得到,那就要进行补偿。
再有就是把之前赵秀业贪腐的案子重新审查一遍。
他觉得赵秀业一个人折腾不出来那么多事情,背后肯定还有更多贪腐公款、损害光复军公信力的人,要全部揪出来,一起处决掉。
光复军走到如今,需要给自己减减肥,扔掉一些不需要的包袱,然后才能继续往下走。
否则不需要金兵来攻打,光复军自己就要把自己打败。
“光复军能一路走到如今,少不了百姓的支持,没有百姓的支持光复军就不能发展壮大,所以光复军必须以民为本!”
赵玉成把这句话总结出来,当做自己的执政纲领,要以此行事,全面整顿赵开山统治时期混乱的光复军军政财系统。
这对于光复军来说当然是好事。
但是对于光复军的各级领导层来说,就未必是好事了。
担任各军军官、监军的与会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赵玉成这么搞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随口一说。
本来他们以为赵玉成的所作所为是心血来潮,小孩子忽然间对某件事情产生了兴趣,所以玩一玩,并不会来真的。
所以他们没有明确反对。
但是随着赵玉成调集军中善于算数的人才组成了一个审查账目、人员名单的小组,他们才意识到赵玉成可能是要来真的。
这小子不是开玩笑的,他是真的要搞事情的。
赵氏宗族们就有点着急。
他们私下里汇聚一堂,就这件事情进行商议,会议主持者是赵开山的“首席智囊”、选锋军统制官赵祥。
赵作良被驱逐之后,赵祥就是赵开山身边最受信任和倚重的人,对于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也有着相当清晰的认识。
公田制度虽然在大家看来只是一张废纸,但是毕竟全体决议通过的制度,是被大家承认的,如果说赵玉成硬是要拿这个制度说事儿,大家也的确没什么办法。
而且以此来治罪也是名正言顺有理有据,说你犯罪了你就是犯罪了,要治你的罪你也必须要承认,否则就是抗命,问题更加严重。
在不能快速废除这个制度之前,它始终是一把悬在所有人脑袋上的剑。
赵祥的面色很差。
因为他自己就利用手中权势掠夺了近三万亩属性上属于公田的良田,大大扩充了家资,成为家族里第二号有钱人,财大气粗,非常肥硕。
第一号有钱人当然是赵开山自己,赵开山看中的土地当然没有人敢和他抢。
但是赵祥也的确是拥有了相当数量的土地。
这要是被赵玉成查出来了,别说面子上不好看,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赵玉成这种愣头青真要让他放手去办事,鬼知道他能办出什么来。
搞不好来个杀鸡儆猴,赵祥“奋斗”一年多得到的东西搞不好就要一朝归零,成为赵玉成走向巅峰的垫脚石。
这怎么可以?
你爹都不敢这样搞,你凭什么这样搞?
赵祥很生气。
“总而言之,情况就是如此,玉成已经开始着手清丈田亩,录入户数,帮他办事的人已经非常多了,继续这样下去,咱们被查出来什么问题也就是顺理成章的。”
赵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眼下领帅病重,玉成年轻,还要做如此危险的不得人心的事情,诸位有什么想法,还是要说出来的。”
赵祥环顾四周,看着他的同族们一个赛一个的愁眉苦脸。
这些同族要说打仗干正事,那都是半斤八两的半瓶子醋晃啊晃,但是抡起捞钱、抢占土地,个个都是好手,各村有各村的高招。
所以七八千八九千乃至于近万亩的土地,他们也不是没有捞到手里。
本来赵家只是沂州一地比较有名望的土豪,在大家一年以来不间断的努力捞钱捞土地的积累之下,赵家已经成为地区性的超级豪强了。
赵开山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地主,整个光复军没人能和他相提并论。
在他的带动下,大家战斗力倍增,真要查下来,谁能躲得过去呢?
本来大家欣欣向荣,一起发财,可谁知道赵玉成居然要搞这一茬。
后军监军赵以源是第一个发言的。
“我以为,玉成还是太年轻了,办事不知轻重,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沉稳老练,一心就想着政绩功业,也不考虑实际情况,这样下去,对我们光复军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左军统制官赵毅也随之点头。
“我觉得这话说的在理,玉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说要做立刻就去做,完全不考虑后果,还是太年轻,不知水深水浅。”
右军监军赵睿达也表示赞同。
“兹事体大,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查出来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总有人欺上瞒下不是?就算查出来什么……万一影响了光复军的大局面,影响了咱们的团结一心,也是问题不是吗?”
有了这三人带头,其他人也就三三两两的开始表达自己的看法,一人接一句,反正核心就是赵玉成不能这样搞,这样搞是要搞出问题来的。
于是赵祥再次敲了敲桌面。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选个人去和玉成说说,让他别这样弄了,这样弄下去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你们觉得呢?”
一群赵氏宗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连点头。
最后大家公推赵祥作为话事人,去和赵玉成讲一下个中关节,晓以利害,让他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赵祥接下了这个任务,就去找赵玉成单独谈话。
“什么叫这件事情不能这样做?”
赵玉成看着赵祥,一脸不愉快道:“六叔,整理军务,理清这笔糊涂账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情,若不能如此,光复军是不能长远的,仅仅只是这点时间,我已经查出来不少事情,绝对不能停。”
赵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玉成啊,你还是没有搞明白对于光复军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以民为本,这才是最重要的,没有民心,就没有光复军,所以我在做的事情就是对光复军最重要的事情。”
赵玉成给出了他的答案。
赵祥冷笑一阵。
“那玉成,谁才是民呢?所谓的民心到底又是什么呢?你想过吗?你没想过,你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太年轻了!”
“六叔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玉成顿时感觉话题的走向不对,赵祥来者不善,估计是受人所托。
启明1158月票给力点啊兄弟姐妹们,小莫一般不求这些,就是月初月底吆喝两句。
龙谷谷底,杨开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置身在天地能量的海洋之中,将己身融入其中,这种感觉相当的微妙,是杨开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官路弯弯。
体内的力量不断地攀升着,很快便抵达了一个巅峰的水准,但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继续疯狂地攀升,进而突破了本来的极限。
杨开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是要突破了。
自上一次突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的时间,等待金龙吞噬的时候,杨开也没有落下自己的修炼,而且在炼丹的过程中也多有感悟和心得。
可以说这一次的突破完全是水到渠成,没有丝毫阻碍。
天地威能加身,淬炼着杨开本就坚固异常的身躯,精炼着体内的真元。血肉和鲜血蠕动流淌着,身体的每一处位置都溢满了不可想象的力量。
杨开欣喜若狂。
尽情地敞开自己的身心,以毫无防备的姿态来迎接突破时天地威能的洗礼。
大多数武者在突破的时候,都会动用真元或者秘宝,守护自身,以免在突破的过程中被天地威能伤及到。
这种做法虽然安全至极,但相对地,获得的好处也会减少。
而杨开根本不需要这么做,这便是肉身强横的好处,愈强愈刚,得到的好处也会越多,会呈现出一个良性循环,所以每一个武者才会那么注重根基。根基打的牢固,日后的好处就会越来越明显。
杨开的根基,固若金汤。
随意地瞥了一眼被浩天盾和那片银叶包裹守护的孙玉,发现他并不会因此而受到波及,杨开也放下了心。
一道道耸人听闻的天地威能,如闪电般从空中劈落,地动山摇,宛若末日一般的场景显现,守护在谷口处的龙凤府诸人。无不面色大变,眼皮直跳。
见识到这样的毁灭力量,谁也不敢保证孙玉能够安全返回了。
陈州和凌坚两人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去谷底一窥究竟,却又怕自己的贸然前往会打扰孙玉。患得患失不已,一脸愁容。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赶出去安排部署的萧翎来报,附近的幽寒洞天果然已经被惊动,那里的高手已经倾巢尽出,在两位入圣一层镜强者的带领下,正在往龙谷方向赶赴。
陈州脸色一冷。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森冷如刀锋。
自龙凤府衰落以来,这个幽寒洞天便应运而生了,平日里两个势力没少发生摩擦。不过彼此间都有入圣境强者坐镇,所以小纠纷不断,却从来没怎么爆发过大规模的死战。
谁都知道,一旦发生太大规模的战斗。没人能落到好处。
龙凤府虽然只有陈州一个入圣境,可真要拼斗起来。幽寒洞天也承受不住太大的损失。
而这一次,他们来势汹汹,意欲为何,陈州也心知肚明。
“凌长老,这里便由你代为照看了,若是孙玉能够安全返回……带着他远离龙凤府,告诉他,我府的振兴就要指望他了。”
“府主!”凌坚面色一变,隐隐意识到陈州想要做什么了。
“萧翎,婷衣,随我出去迎敌!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能耐进犯我龙凤府!”陈州厉喝着,身形晃动,朝远处飞去。
萧翎和余婷衣也急忙跟上超脑系统。
谷口处,很快便只剩下了凌坚一人。
望着那谷底,凌坚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跺脚道“臭小子还不出来,真是急死老夫了。”
谷底深处,一道道天地威能击打下来,杨开来之不拒,全部接纳,面上涌动着兴奋的神色。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左右,那聚集过来的天地威能才渐渐稀薄,笼罩在龙谷上风的恐怖能量也逐渐消散了。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杨开为中心,轰然朝四周扩散。
这一瞬,杨开身体轻盈,一种无比舒畅的感觉从每一寸肌肤和血肉里蔓延开来,轻轻握拳间,力量暗涌。
神念扩散,能抵达的范围比起以前更远了,观察的也更加细微。
超凡三层境!
距离入圣境只差一个小层次。
几十里外,有人正在战斗,而且是死战,一阵阵强悍的属于入圣境强者的气息传递过来,让杨开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没去多理会外人的事,杨开低头审视自身。
原本应该存在于背后的金龙图案,此刻宛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不断地在杨开的肌肤上游曳着,从后背到前胸,看起来怪异至极。
而且此刻这金龙图案内也蕴藏了庞大的难以想象的能量,那是连杨开都心悸不已的力量。
充满了无尽的威严,还有一种特别的气息。
妖气!
接触过妖族那么多强者,更与妖族大尊面谈过,杨开对妖气自然熟悉无比,此刻这条金龙内蕴藏的能量,就有妖元的痕迹。
心头有明悟,杨开瞬间洞悉了一切。
这里的传承,才是真正的龙皇传承!
自己和苏颜当年在传承洞天里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只有再来这里取得隐藏起来的奥秘,才能成为龙皇凤后。
杨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洞悉这一切,不过应该与得到了真正的传承有关系。
审视许久,杨开满意至极。
从黑书空间里取出一套衣物,穿戴整齐之后,杨开才解开了包裹住孙玉的防护。
浩天盾应声而碎,那片银叶般的秘宝也被他收了回来。
孙玉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待见到杨开之后连忙抱拳“多谢前辈搭救!”
他清楚地知道,刚才若不是杨开护着他。只怕他早已不在人间,那样恐怖的威能,他就算再修炼个几十年也不一定抵挡的住。
“小事。”杨开微微一笑,扭头望了一眼谷口处,有意无意地道“那边有一个超凡一层镜的武者似乎在等你。”
“超凡一层镜?”孙玉讶然,旋即兴奋起来“那一定是师傅了,糟了,我们被困在这里好多天,师傅一定等急了。前辈,你晓不晓得我们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
“大概有两年了吧。”杨开随口答道。
“这么久?”孙玉暗暗咋舌,两年时间一晃而过,他根本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跟在杨开身边获得了巨大的好处无量。那种惊喜和兴奋冲淡了他对时间的概念。
“先不急着走。”杨开呵呵一笑,望着他道“你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孙玉正色点头“记得,前辈待我如恩师,我一定不会泄露你的存在的。”
“那就好。”
“可是……若是府主和师傅他们问起龙皇传承,我怎么回答?”
杨开皱起眉头,也觉得没什么好的借口,虽然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培养孙玉。也让他的资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假以时日,孙玉也必定会有一番成就,但这个龙皇传承却做不得假。摇了摇头道“先不说这个,你们龙凤府的高手好像是在与人激战,而且还落入了下风的样子。”
“与人激战?”孙玉眉头一皱,神识放出。却什么也感应不到。
他的修为境界不够,根本察觉不到几十里外的动静。不过略一沉思,便反应了过来“那一定是幽寒洞天的人了,可恶,那群家伙定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才会大举进犯我龙凤府的。”
“你们两个势力有仇?”杨开讶然。
孙玉摇了摇头“是他们没事找事。他们主修冰寒系的功法和武技,而我龙凤府,便有让他们觊觎的东西。”
杨开皱了皱眉,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之处“凤巢里的传承?”
“不错。”孙玉点了点头,“龙皇传承已现,龙皇就必定需要找一个心仪的女子,让其继承凤巢里的传承,那就是幽寒洞天的目的,一旦他们得手的话,说不定会吞并我们龙凤府。”
杨开嘿嘿低笑了一声。
“前辈你笑什么?”孙玉讶然。
“你麻烦大了!”杨开一脸的幸灾乐祸。
孙玉想了想,脸色一苦,骤然明白过来。龙凤府的人都以为是他开启了禁制,得到了龙皇的传承,这消息就算封锁的再严密,恐怕也瞒不过幽寒洞天的探查,也就是说,幽寒洞天这一次的目的,完全就是他孙玉。
抓住他,逼迫他从幽寒洞天里选一个女子,作为凤后的继承人,让其得到凤巢里的传承。
“前辈……”孙玉一脸的失措,期期艾艾地望着杨开,指望他能出手解救。
“放心,既然是我惹出来的事,会帮你处理好的。正好,也借此机会让你们龙凤府的人确认你得到了龙皇传承。”
孙玉大喜“多谢前辈。”
“无妨!”杨开微微一笑,“你去吧,我会护着你不让你有什么损伤的,胆子大一点。”
“是!”得了杨开的承诺,孙玉兴奋至极,急忙朝谷口处飞奔。似乎在他看来,这位手段惊人的杨前辈肯定能够轻松击退幽寒洞天。
待他离去之后,杨开才看向发生战斗的方位,神色不悦。
凤巢里的传承是属于苏颜的,那个幽寒洞天居然将目光盯了过来,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若非这个原因,杨开也不太愿意去插手别的势力的纠纷。
不过龙凤府多少跟他有些渊源,这一次就当是免费出把力了,也算是还了得到龙皇传承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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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下次你可以在顶部加入书签记录本次第八百三十五章突破,超凡三层境)的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兰岚谢谢您的支持!!赵玉成的轴劲儿上来了。
他不管不顾,一定要把事情办下去,还要把偷盗数据的案子查下去,两个得力助手出事的事情也要查。
然后存放数据的重要地方由他在踏白军的亲卫担任护卫,里里外外守的水泄不通,外人没有赵玉成的手令根本不能进入。
这一系列针锋相对的做法让以赵祥为首的赵氏亲贵势力非常不满意,感觉赵玉成这是在公开向他们叫板。
赵开山都没有这样这样干过!
于是接下来好几天的议事会议上,赵玉成都和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他们说什么赵玉成不准,赵玉成说什么他们也不照着做,双方陷入了僵持的情况之中。
这场赵氏内乱让军中三名非赵氏主要高级将领之二的李啸、陈乔山非常无奈。
说老实话,这两人是比较偏向赵玉成的政策的,平日里手脚比较干净,并不担心赵玉成查出什么东西来。
当然,他们也觉得光复军的确面临很大的问题,不改不行。
但是他们两个绑一块儿也不能改变局面。
当前这个局势之下,光复军主力军队之内,赵氏家族的势力占据绝对优势。
赵开山在之前历次的整军之中安排了赵氏子弟在军中任职这个局面对赵祥等人的诉求非常友好。
赵开山的光复军主力一共九个军,前后左右四个军只有前军统制官陈祚一人不是赵氏亲眷,剩下后军统制赵雄、左军统制赵毅、右军统制赵赫都是赵氏亲眷。
剩下选锋军、踏白军、破敌军、游奕军和背嵬军五个军当中,也只有破敌军统制陈乔山和背嵬军统制李啸不是赵家人。
选锋军一直都是赵祥代为管理,踏白军在赵作良去职以后被赵玉成统领,游奕军在周至被问罪去职之后被监军赵裳代为管理。
等于九大主力军的统制官中有六个是赵家人,只有三个不是赵家人,但是出身也是赵开山的亲信,广义上来看也是赵家自己人。
至于九大监军就不用说了。
除了被赶走的赵开河之外,其余八个都是赵家人。
赵开河被赶走之后赵开山实在无人可选,就提拔了一个叫做魏世荣的跟了自己很久的管账目的帐房担任背嵬军监军。
所以可以说就算没有赵祥的串联,只要算上九大监军,整个军事高层可以说赵家人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几乎所有要职都是赵家人占据的。
赵开山打造这个生态对他自己是有利的,因为他能镇得住其他赵家人,赵家人越多,他的指挥越顺畅,越不用担心部下的忠诚。
可是这种顺畅并不能遗传给他的儿子赵玉成。
对于赵玉成来说,一堆叔叔伯伯辈的人绑在一块儿,又哪里是他可以轻松应对的呢?
更要命的是他还没有可靠的军功傍身。
光复军内部的局面很快就变得相当不友好。
当然,赵祥等人的势力远远比赵玉成的势力要大,只是赵玉成有大义名分压着赵祥等人,使他们难以施展。
于是双方进入了勉强可以维持平衡的对峙状态,谁都拿谁没有办法。
赵玉成的办案进度缓缓上升,赵祥等人的焦虑也与日俱增。
他们开始感觉如果继续下去,肯定会被查出些什么,就算赵开山重新出山,也只能保证赵开山不这样做,难保以后赵玉成不会秋后算账。
而且……
谁敢确定赵开山就一定能康复呢?
赵开山的病现在还非常严重,大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用的药也一天比一天多,几个大夫常常聚在一起开会研讨,始终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子。
眼看着赵开山一天天的虚弱下去,赵氏宗族都很担心如果赵开山真的不行了,那么继承他的地位的人,不还是赵玉成吗?
那个时候他就是货真价实的领帅了。
这样真的可以?
他们深切的为此感到忧虑。
苏咏霖此时还不清楚赵家的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这个南北两边都焦头烂额的时候,快快活活的结婚了。
虽然情况不一般,所以婚礼相对弄的简单一些,但是该有的还是要有,不能让正妻受到委屈。
苏咏霖第一回娶老婆,赵惜蕊也是第一回嫁人,双方对婚礼流程都不太懂,只能让赵作良这个主持过多次婚礼的专业人士兼任一下婚礼总指挥,把婚礼搞得稍微热闹一点。
虽然形势严峻,甚至霸州和雄州那边还在打仗,但是喜事总是招人喜欢的,紧张的氛围之中办个喜事,也算给大家找点乐子。
来参加婚礼的人有很多,接着参加婚礼的由头其实是来送大礼的人也有很多。
大概是为了和苏咏霖缓解尴尬、修复关系,以方便未来继续合作。
嗯,这点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所以苏咏霖收了不少贺礼,数量还相当的大,乃至于有些贺礼看上去都不像是给苏咏霖的结婚贺礼,更像是给苏咏霖兵团的军事补给……
苏咏霖从中挑选了家庭生活能用到的和明显给女人使用的东西,这些东西都能给赵惜蕊用上,比如梳妆用的铜镜和一些苏咏霖看不懂的化妆品。
还有部分书画、观赏玩物,这些东西用来装点家里的门面,看上去稍微好看一点,也能给自己稍微增加一点肚子里的墨水。
剩下的一看就不是给单人用的东西则全给拖到粮饷司内进入了公账。
大家的缴获归公,我的“缴获”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也是要归公的。
于是粮饷司的官员们就非常高兴,这笔额外收入还真的帮他们缓解了一下紧张的财政问题。
顿时,在他们的眼里,苏咏霖就不仅仅是个领袖了,更像是一棵摇钱树了。
这样一本万利的机会要是多几次就更好了……
他们如此期待着。
宋代的婚礼比起唐代已经有了些许简化的流程。
过去的传统包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步,但在宋朝的时候只保留了纳采、纳吉、纳征、亲迎四个程序。
除此之外,在一些经济发展比较好的地区还出现了相亲和双方家庭互通资财的规矩,某种意义上挺现代的。
婚礼仪式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变革,男方会以婚车将女方从家中接走,接回家中再举办正式的婚礼,拜天地祖先和父母,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之类的。
此后还有除花、却扇的仪式,直到灭烛为止。
在灭烛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前来的宾客无论老幼都可以恶作剧,刁难新人,耍弄一些平时不能耍弄的把戏,新人则不能生气,还要强撑笑脸竭力配合。
对了,这就是闹洞房的前身。
因为不懂结婚流程,更兼没有长辈,所以一切都是赵作良说了算。
苏咏霖全程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主持婚礼的赵作良牵着走,赵作良就差手把手教苏咏霖怎么结婚了。
等终于到了流程的最后,灭烛之前的时候,一群老部下热火朝天的商议着要怎么给苏咏霖来个痛快。
一群人商议着要给苏咏霖来文武两道关卡,文的就是个辛弃疾这个核心团队里唯一的大才子比试文采,武的就是和苏勇这个壮汉比试摔跤。
要两关都能过,苏咏霖就可以免于遭受他们设计的其他恶作剧。
要是任何一关过不了,那对不起,灭烛之前都要经受他们的恶作剧大轰炸。
至于灭烛之后苏咏霖还有没有体力和精神干点什么,那就不是他们所能保证的了。
最后,苏咏霖被这群人狠狠的折腾了一阵,总算是熬到了灭烛时刻。
重重松了口气,带着满身的疲惫与无奈,苏咏霖进入了自己的婚房。婚房内燃着红烛,一眼望去,尽是喜庆的红色。
新娘子端坐在床沿,头上盖着红盖头,桌案上则放着专门挑开红盖头的用具。
苏咏霖径直往前,一屁股坐在了赵惜蕊的身边,把赵惜蕊弄的身子一抖,好像是被吓到了。
“怎么,被吓到了?”
苏咏霖温声问道。
“只是有些意外……官人怎么不按照习俗来?”
赵惜蕊的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紧张吗?
“些许习俗管得了天,管得了地,还管得了你我的婚房之中?若你我连婚房之内都做不了主,那也太过于无奈了吧?”
苏咏霖呵呵一笑,也不去揭开红盖头,直接半个身子躺在了软软的床上,舒服的喘了口气:“从凌晨到现在,折腾了一天一夜,累坏了,你也是吧?”
“我还好……后面只是坐着。”
“坐着也是很累的。”
苏咏霖直起身子,伸手缓缓揭开了赵惜蕊头上的红盖头,一张略施粉黛清丽可人的脸庞便出现在了苏咏霖的面前。
“官人还真是特立独行。”
赵惜蕊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吐槽般的来了一句。
“对你而言可能比较新颖,不过很快你也就能习惯了,没有什么是我这个生在南国却来北国造反的私盐贩子干不出来的。”
苏咏霖哈哈一笑,盯着那张清丽可人的面庞看了一会儿。
赵惜蕊稍稍移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
“官人一定要这样看着我吗?”
“那当然,你是我的妻子,我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看着你?”
苏咏霖直接上手,双手抚着赵惜蕊的脸,很开心。
苏咏霖的开心,赵惜蕊似乎也感受到了。
被苏咏霖双手捧着脸,赵惜蕊羞的不行,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苏咏霖,眼睛四处乱瞟,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还好,苏咏霖肚子咕噜一声响,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
“饿了。”
苏咏霖收回双手,笑呵呵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桌子旁,看着桌子上丰盛的食物。
“从早上起就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饿得慌,你呢?”
“我不饿……”
三个字刚说出口,咕噜一声,赵惜蕊的肚子也响了。
然后小脑袋就深深地低了下去,小小的缩成一团似的,相当的有趣。
苏咏霖哈哈一笑,走上前弯下腰,把赵惜蕊的手捉住,握住,把她缓缓地拉了起来,又牵着她的手坐在了餐桌前。
“此处没有旁人,是咱们夫妻第一次同桌而食,不要担心,也别藏着掖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这样说着,苏咏霖先伸出筷子夹了一只大肉丸子塞进嘴里,美美的咀嚼了起来。
赵惜蕊看着苏咏霖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稍微愣了愣,然后咽了口唾沫,没忍住美食的诱惑,就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炖羊肉送到嘴里,旋即用衣袖遮住半张脸,似乎不像让苏咏霖见到她吃东西的模样。
苏咏霖也不在意。
赵惜蕊显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单单吃饭未免太过尴尬,于是苏咏霖便主动拉开了话匣子。
“这样美味的菜式,也只有结婚这种特殊的时候我才能吃到了。”
赵惜蕊好奇地看着苏咏霖。
“怎么会呢?官人乃是河北之主,虽然生活简朴,也不会这些东西都吃不到吧?”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
“想吃当然是能吃,但是我平素都是在军营度日,军队里不讲究这些,军队里讲究的是快速,方便,饱腹,这些菜式太复杂了。”
“那军队里平时都吃些什么?”
她显然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比较单调。”
苏咏霖指着桌上的菜式笑道:“这些是想都别想,火头营的老火头们能得空给士兵们做一顿饼食就很不容易了,忙碌的时候,稠菜粥是好的选择,直接把麦子蒸熟吃了也是常事。”
“麦子蒸熟吃了?”
“嗯,就是那种没有脱壳的麦子,加水蒸熟,一碗一碗地吃下肚,配菜也很简单,一些盐腌菜,偶尔能有些油水,配一些腌肉,每个月能吃个三五次,当然,管饱,绝对不会吃不饱。”
苏咏霖笑着说道:“我对每一个士兵的承诺就是绝对让他们吃饱肚子,绝对不让他们饿着肚子上战场打仗,不过想要在此之上更进一步,难度就很大了。
大多数人都喜欢吃饼,把饼做主食,可是这太费功夫了,把麦子磨成粉,再把粉做成饼,炊饼啊,汤饼啊之类的饼食,只有军队在驻地里不打仗的时候,火头军才有时间。”
“这样啊。”
赵惜蕊缓缓点头:“那官人平常都和军士一样吃那种麦饭和盐腌菜吗?不吃别的?”
苏咏霖点头。
“我自己制定的军法,军队里从主帅到士兵都吃一样的伙食,只有打了胜仗和立功可以加餐,既然是我这个主帅规定的,那么作为主帅就更要以身作则了。”
“以身作则。”
赵惜蕊微微笑了出来:“难怪官人成为光复军第一名将,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光复军第一名将……虚名罢了,我不在意,我只在意能不能打胜仗,能不能推翻金廷。”
苏咏霖又连吞两个大肉丸子,然后笑道:“军士们吃饭都比较快,我也和他们一样,吃东西的速度就非常快,甚至可以用粗鲁来形容,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的。”
赵惜蕊立刻摇了摇头:“官人,我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那你会在意什么?”
苏咏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把一块肉送到嘴里,边咀嚼边看着赵惜蕊。
“我会在意官人是否真心待我。”
赵惜蕊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苏咏霖,没了之前的羞怯。
苏咏霖也稍稍认真了起来,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赵惜蕊。
新婚之夜夫妻两人的第一次交心,意义非凡。
“如何才算是真心对待你?”
赵惜蕊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官人不要独力扛着,把所有忧愁苦闷都藏在心里,可以告诉我,虽然我不能帮官人解决疑难问题,可至少能让官人心里好受一些。
以前爹爹也是这样,不管有什么事情,只要是不开心的,都会藏在心里,对着我只有笑脸,好像没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背着我却愁眉苦脸,长吁短叹,他以为我看不到,但是我都看到了。
看不到也就算了,可是偏偏我能看到,那么我就会忧心,我就会很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对爹爹是不是有危险,对家人是不是有危险,我会胡思乱想,难以入眠,那种滋味真的非常难受。”
赵惜蕊双手放在胸前,像是祈祷般地看着苏咏霖。
“就因为我是个小女子,就什么都不对我说吗?我也是那个家的一份子,家若有难,我难道能够独活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
苏咏霖恍惚间也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过去,我和你是一样的,我的父亲、祖父对我也是一样,他们是家主,是长辈,所以理所应当承担起全部的责任,而我是个孩子,就应该什么都不去思考,不去管,乖乖听话办事。
只要我能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走下去,就可以了,其他的他们不会告诉我,不会和我商量,只会在事到临头的时候告诉我该如何去做,并且告诉我这样做是对的。”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赵惜蕊提高了音量:“不论有什么事情,会让我高兴的,还是会让我不高兴的,爹爹从来都不会和我商量,事到临头告诉我一声,难道就是和我商量了吗?
“是的。”
苏咏霖点头:“所以你所经历的事情,你心中的感受,我是可以理解的,我也经历过,感同身受,对于父辈、长辈来说,我的意见我的看法是无足轻重的,他们根本也不在乎。”
“对的对的!”
赵惜蕊使劲儿点头:“所以我特别难过,也很不高兴,总是事到临头才知道,甚至会让我觉得害怕,甚至每到父亲进我房间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提心吊胆。”
苏咏霖看着赵惜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你这般能把不满说出来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据我所了解的,大部分人可能会认为长辈这样做是理所应当的,进而习惯,然后就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很少会有人觉得这是不对的。”
赵惜蕊愣了愣。
“所以,官人觉得我不该这样吗?”
“非也。”
苏咏霖拿起了筷子,笑眯眯地夹了一块清炒虾球送到了赵惜蕊的嘴边:“你这样做是对的。”
“真的?”
赵惜蕊眼前一亮:“官人真的不觉得我是错的吗?”
“当然啊,我也是这样想的,你错了不就等于我是错的?”
苏咏霖笑着说道:“张嘴。”
赵惜蕊甜甜的笑了,张开嘴巴啊呜一口把虾球吃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反应过来,赶快用衣袖遮住。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都看到了,还遮什么?不嫌累啊?在你官人我面前还遮着,不把我当一家人?”
苏咏霖又夹了一块虾球,伸到了赵惜蕊面前。
这次赵惜蕊想通了,放下了手,撩起落到嘴边的发丝,一口把虾球吃进嘴里,然后大大方方地嚼了起来。
苏咏霖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既然结婚了,你我夫妻一体,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把任何不开心的事情藏在心里不告诉你,我也会把咱们的进展和遇到的危险全都告诉你,让你有个清晰的判断,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是安全还是危险,我绝不瞒你。”
赵惜蕊一边咀嚼,一边连连点头,很开心的样子。
她是真的在开心。
当然,苏咏霖也是真的在开心。
他唯一担心的是,如果赵惜蕊并不能理解他的思想,他的做法,并不能理解他所秉持的信念,那多少还是有点难过的。
不过眼下看来,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这女子很不一般,很有指导一下的价值。
辛弃疾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除了训练和上课就往指导司钻,参与各种指导司的培训活动,苏咏霖都觉得他要和田珪子抢饭碗,取代田珪子做指导司主簿了。
辛弃疾统领的赤斧营里最厉害的指导员不是真正的指导员,而是辛弃疾本人。
有些时候指导员的功力都没有辛弃疾来的深厚,指导员说不通的道理辛弃疾都能说通透,以至于好几次,赤斧营的指导员都跟着士兵们一起听辛弃疾讲课。
听辛弃疾讲土豪劣绅和农民之间的矛盾和农民该如何反抗。
仿佛辛弃疾已经忘掉了他曾经就是一个大地主家庭出身的传统知识分子。
不过真要说起来,辛弃疾对自己的改造还是挺彻底的。
他反金之前因为担心自己不能长久坚持,或者说担心光复军不能长久坚持,为了让自己没有退路,就散尽家财招募义兵。
散尽家财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散尽家财。
他家三代单传,也没什么牵挂,他遣散所有仆人、家生子,把除了祖宅祠堂之外的土地房屋全部变卖,然后招兵买马。
苏咏霖来了之后,他还把剩下的一部分没用完的军费交给苏咏霖,算是个人对光复军大起义的赞助。
真要说起来,现在辛弃疾也是一个标准的无产阶级。
他现在就是靠着军中饷钱和军队里免费的伙食福利过日子,没什么物质上的欲望,对于分配土地等事情兴致缺缺,满脑子就是练兵、精修理论。
再有就是自己当老师给士兵们讲解苏咏霖的理论了。
练兵和给士兵当老师讲解理论知识是他乐此不疲的事情。
他仿佛从中找到了让他的精神得到极大满足的渠道,以至于有了这种精神上的满足之后,他就不太在意物质上的享受了。
而有着深厚文化功底的辛弃疾也能用更加精炼的语言和优秀的逻辑讲解苏咏霖的理念,做一些精妙的比喻,巧妙地让文化基础差的士兵也能明白他所要讲述的内容,从而让士兵们可以更快更好的接受这一套理论。
不得不说,辛弃疾是个指导员的好苗子。
有他在,赤斧营的指导员感觉他们似乎都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田珪子好几次和苏咏霖说起辛弃疾的先进事迹,认识到辛弃疾强大的语言组织能力和感染能力之后,他甚至建议苏咏霖把辛弃疾从一线部队调开,专门负责指导司方面的工作。
田珪子认为苏咏霖不断扩大指导司的规模和指导员的数量,这固然是增强对军队和基层控制的好办法,但是这对于指导司的培养能力是很大的挑战。
因为终日规划培训计划,考核指导员的素养,田珪子已然分身乏术,他非常需要一些精通理论且善于传道授业的人才来做他的副手,帮他一起培训指导员。
选来选去,他看中了辛弃疾,很想让辛弃疾去帮他。
苏咏霖对此并不介意,他也觉得辛弃疾是个很好的人选,但还是觉得辛弃疾的军事能力是当前不可或缺的,他认为辛弃疾的军事能力在即将到来的多次大战之中是非常重要的。
不过他也答应田珪子,等推翻金国统一中原之后,倒是可以考虑让辛弃疾多多参与指导司方面的工作,培养更多优秀的指导员。
届时遥控南宋、大理、高丽、西夏等各国境内的农民起义、让他们疲惫不堪的重任,可能就要落在辛弃疾身上了。
有这样一个成功的案例,苏咏霖并不担心自己和自己的枕边人同床异梦。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少女,啥都来得及。
不过想着想着,苏咏霖忽然觉得有必要成立一个职能更加完善的组织,把指导司扩大一下,增加一些职能。
或许可以在行政职能之外,把指导司建立成一个更加符合自己目标的组织,去专门负责一些政府机构无法承担的任务。
有了这样的组织,苏咏霖就能在光复军组织之外有另一支执行任务的手臂,甚至在必要的情况下绕开官僚体系,去做自己的事情,并且钳制官僚体系。
一般的帝王在感受到官僚体系的掣肘时,会倾向于建立特务组织来执行这样的任务,但是官僚体系对特务组织的戒备和打压始终如一,而且特务组织过度依赖帝王个人权势,属于无根浮萍,不能长远。
强势帝王可以用好特务组织打压官僚系统,但是一旦帝王没有那么强势了,特务组织的强势也就不复存在,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帝王的心病。
若想要实现长远和有延续性的目标,就必须要给与这一组织正大光明的身份和权势,以及根基。
指导司作为一个光明正大的组织,拥有光明正大的职权,分担了一部分本该由官僚机构负责的任务,做得也非常好。
没有指导司对基层农村的控制,苏咏霖是没办法掌握稳定的兵源和赋税来源的。
而随着占领地区的不断扩张,强化指导司的职能似乎也就成了必须要提上日程的选项。指导司的建立和存在对于苏咏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尝试。
是他在起义阶段这个特殊时期为了掌控更大的动员力而对传统官僚模式和传统军队模式的一种颠覆性的创新。
在这个起义的阶段,他没有可靠的官僚培养系统。
而且就算想要和知识分子合作,知识分子面对中都地区金国大军的压力,也不敢贸然把宝压在苏咏霖身上。
越早投资虽然回报越大,风险也越大,只有光脚的才敢这样玩,家大业大的要是这样玩,万一苏咏霖完蛋了怎么办?
对于他们来说,素来都是谁赢了帮谁,玩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是不能指望他们的。
考虑到这一点,苏咏霖也就和他们达成默契,除了实在是看孔氏不爽,威逼孔氏付出了一点代价,其他地区苏咏霖都是和地方知识分子达成了互不干扰的默契。
但是苏咏霖也是需要真正的掌控地方为他提供战争动员力的,否则又怎么能抗衡金国呢?
官僚系统靠不住,那就只能依靠自己的系统,按照自己的方式和意愿掌控基层了。
指导司系统就在这个背景之下“应运而生”。
不仅是苏咏霖个人的理想,也是现实所迫,为了对抗金国、更好的生存,指导司系统的建立和扩大是必须的,所以苏咏霖使劲儿往里面砸钱,把军费大量的投入进去。
扩大着扩大着,指导司的规模开始遍及全军,开始给苏咏霖巨大的回馈。
这种回馈也从军队里走出来,开始蔓延到行政层面,从行政层面给了苏咏霖很大的帮助。
传统模式下官僚系统并不深入的乡村基层,被苏咏霖用指导员体系控制,取代了原本掌控乡村基层的地主乡绅们,整合了这一阶层。
对于一个政权来说最重要的动员力和税收,就被苏咏霖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成本的确挺高的,派出的人手需要很多,费用支出让负责财政工作的林景春多次向他抱怨,说钱的确挣得多,但是花的也多,都存不下多少钱,没什么结余。
但是付出这些成本之后,他不需要对地主乡绅让渡权力也可以掌握乡村基层,就等于从制度层面将地主乡绅存在的必要性排除了。
这大抵便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指导司体系也渐渐变得成熟、可靠。
通过指导司这个机构对军队和底层农民进行联通,进行一种传统模式之外的联通,本身就赋予了指导司光明正大的身份、职能,以及根基。
因此未来将这个机构从上到下重新构造一变,使之拥有更多的职能,培养更多和自己一条心的基层人才,并且对抗传统官僚体系,这对于苏咏霖来说本身就是必然的选项。
因为他根本就不会信任这群永远只会锦上添花的知识分子。
人才,还是要靠自己培养出来的比较可靠,反正现在也不存在什么科技代差,不存在什么统治技术上的差异,知识分子和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没有本质区别。
差的只是经验而已。
通过时间积累,经验是可以补回来的。
有了对未来的打算之后,苏咏霖终于想起这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便收回了思绪,看着面前青春洋溢的美少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一点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情。
想到这个,苏咏霖就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种老牛吃嫩草的感觉。
可是转念一想,苏咏霖意识到自己也就二十一岁,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算,根本算不上一头老牛,所以也就释怀了。
结婚不是过家家,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自己的意愿也好,政治任务也好,该做的总得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吃了一会儿,苏咏霖一直都在玩喂食py,把赵惜蕊逗得直笑,笑的和银铃儿似的。
吃饱喝足了,时间也到了,万籁俱寂了,气氛也烘托到位了,该做的事情是时候该做了。
苏咏霖按照赵作良所吩咐的,和赵惜蕊一起喝了一杯交杯酒,走完了夫妻间的所有仪式。
“时候差不多到了,娘子,咱们可以做该做的事情了。”
苏咏霖放下了一切,成为了丈夫,还有一个正常的男人。
赵惜蕊猛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思维立刻就跳跃到了教她洞房花烛夜知识的老婆婆给她上一对一辅导课的时候,那些新奇的羞羞的知识立刻塞满了她的整个脑袋。
这一刻,没有苏咏霖和赵惜蕊,只有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
赵惜蕊强忍住羞涩,跑到床边上,从床铺下抽出了一本书,然后递给了苏咏霖。
“你看。”
苏咏霖接过来一看,好家伙,新婚夜教科书啊这是。
但是,作为一个遍阅《杨太真外传》、《赵飞燕别传》等诸多“古典名著”的lsp,他需要这种东西来传授他相关的知识吗?
很明显是毫无必要的。
不过翻看几页,苏咏霖也觉得这里面的东西挺有意思。
有些姿势挺新潮的,看起来也挺有气势,对人的身体协调能力有很高的要求,反正之前苏咏霖从没见过。
这个姿势可以,这个姿势也不错,这个……卧槽!
苏咏霖这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的语言形容能力受到了限制,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脑袋里却只有这两个字。
画上的这两个人互相协作,都快飞起来了……
苏咏霖不由得感到震惊,这确定是人类的身体构造所能办到的?腰不会断掉吗?这还是新人教科书吗?
苏咏霖合上书本看了看封面,发现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两个奇形怪状、脸上还带着诡异笑容的小人交缠在一起。
这本书……确定不是哪家土豪劣绅吃饱饭没事儿干自己钻研出来的毁人不倦进阶版教材?
还是说这只是编者自己的脑内妄想?
稍微评估了一下这些姿势的难度,苏咏霖判断这种新潮的姿势目前来说还是不太适合使用的。
苏咏霖就算了,赵惜蕊还是个纯纯的新人,就算身体受得了,精神上也承受不住,所以还是稍微缓缓,等以后成了老司姬再考虑一起研究。
这本书就丢到一边吧!
于是苏咏霖一甩手就把这本书扔掉了。
“新婚之夜,苏某难道需要这种东西?我看他们是在瞧不起苏某!”
这样说着,苏咏霖兴致大发,把多余的红烛全部吹灭,只留下区区两三根点缀一下房中氛围。
昏暗的烛光压抑了苏咏霖的理智,放大了他心中原始的冲动。
于是,他上前一个公主抱把赵惜蕊横着抱了起来,不顾她的惊呼和慌张,决定由自己手把手地教她一堂生理卫生课。
当然,课堂设置在婚床之上,而不是某个奇怪的教室里。
这堂课是实践课,而不是理论课。
苏咏霖是老师,不是学生。
或许是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在房中带起一波混乱的气流,房内红烛顶上的火苗晃了晃,最终还是不甘心的熄灭了。
于是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苏咏霖起的挺晚。
他起来的时候,赵惜蕊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面铜镜梳妆打扮了。
昨天,是她生命中最后一天以少女发式度过的一天,从今天开始,少妇赵惜蕊将以全新的妆容、发式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苏咏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侧着身子用手臂撑着脑袋,看着赵惜蕊坐在铜镜前慢慢梳妆的模样。
“醒啦?”
赵惜蕊笑眯眯地看向了苏咏霖。
“嗯,那么久以来,今天应该是起得很晚的。”
苏咏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坐起了身子:“身体怎么样?有什么不适吗?”
赵惜蕊听懂了苏咏霖的言下之意,羞红了脸。
“还好,官人很温柔,我不是那么难受……”
“那就好。”
苏咏霖掀开摊子,走到了赵惜蕊身后,弯腰抱住了她,看着铜镜内清晰的两人的模样。
“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不可分割的夫妻了,往后余生,还请娘子多多照拂。”
赵惜蕊听了,轻柔一笑,双手按在了苏咏霖的手上:“这也是我想对官人说的。”
苏咏霖点了点头,抱了她一会儿,便直起身子,又伸了个懒腰。
“我又饿了,好了吗?咱们去见父母,然后就可以吃朝食了。”
赵惜蕊点了点头。
“很快就好了。”
然后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赵惜蕊终于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跟着苏咏霖一起去见父母敬茶了。
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苏咏霖不由得感叹,无论在任何时代,女性一旦满足了温饱所需,对于妆容的追求都是极为狂热的。
以后局势稳定了,若要赚钱,或许可以从这一方面着手,扩大女性的消费需求,配合女的步伐,开拓全新的市场。
按照传统流程,婚后第一天的早上向父母敬茶问安之后,整个婚礼流程才算正式走完。
不过苏咏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所以赵惜蕊的父母就暂代了这一工作。
夫妻两个向赵作良和赵夫人敬了茶,问了安,整个婚礼流程终于结束,苏咏霖和赵惜蕊可以开始他们的新婚生活了。作为一个造反起义军的领袖,苏咏霖并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婚后第一天,他的部下们十分默契的没有来找他,不约而同地给他放了一天婚假,让他轻轻松松的享受了一天无所事事的快乐。
但是也就这一天了。
苏咏霖不会忘记自己还在造反,不会忘记自己还有很多大敌没有消灭,不会忘记完颜亮正在磨刀霍霍对着他。
南宋还在,大理还在,西夏还在,高丽还在。
蒙古草原上的牧人们正在策马奔腾,只要时机一到,他们就会化身为凶残的士兵,喊着古老的口号南下劫掠,杀人如麻。
更西边的戈壁滩上,契丹人最后的政权还在坚持着,他们心中并未彻底放弃复国的理想,正在努力开拓新局面。
华夏神州的版图四分五裂,野心家们盘踞于其上磨牙吮血。
如此一个大争之世怎容得下儿女情长?
新婚第二天,苏咏霖整理衣冠,准备奔赴军营开始工作。
一天假期已经是部下们心疼他给他的关照了,如果他奢望更多的假期,就会被人怀疑是不是沉迷女色了。
苏咏霖可不能给人这样的感觉,于是只好跟依依不舍的赵惜蕊告别。
“没办法,太多人指着我了,我必须要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安心,抱歉,我会尽量早一点回来的。”
苏咏霖伸手抚摸着赵惜蕊嫩滑的脸蛋,心中也有些不舍。
赵惜蕊低着头伤感了一会儿,换上一副笑脸看着苏咏霖。
“没关系,反正以前的日子也是这样过的,父亲和兄长也不会在意我,我会自己看书习字,让自己开心起来的。”
“抱歉。”
苏咏霖深情地拥抱了赵惜蕊,少顷,果断松手,离开了温暖的港湾,前往军营,处理隔了一天之后堆积如山的必须由他亲自处理的军务。
他再次出现在军营里并未引起什么风波。
主要也是大家太忙了,都有很多事情要做,苏咏霖一到位,部下们迫不及待的把需要苏咏霖点头认可的文件拿来给他阅览,让他处理。
一个上午苏咏霖就处理了七十多件军务,忙到午食都只能匆匆扒两口,一碗稠菜粥稀里哗啦地下肚,啃了一块饼,接着就开始继续工作。
一直忙碌到傍晚之前,苏咏霖才终于把事情处理完毕,伸了个懒腰,让自己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平时其实没那么多事情做,但是此时前线军队正在轮番上阵和雄州霸州的金兵交手,沿海地区水军正在紧张的组建之中,军队里的教育需求量大增,教育方面的支出又需要苏咏霖拍板。
很多事情交织在一起,苏咏霖必须要付出巨大的精力来应付。
这边刚刚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田珪子又带着指导司的一些申请文件来找苏咏霖,看到苏咏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样子,田珪子笑了。
“阿郎,昨日过得如何?新婚之后感觉可还愉快?”
苏咏霖睁开眼睛看着田珪子,笑了出来。
“的确很愉快,昨天休沐,感觉就像是在云端上飘着,好久没有那么快活、放松过了,可惜就一天,今天早上一来就一直忙到现在才把事情理顺,脑袋都涨涨的。”
“阿郎身系大任,当然要处理更多的事情,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成婚固然值得欢喜,也不至于让阿郎流连忘返吧?”
“当然不至于,该怎么做我还是清楚的。”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找我什么事情?”
“哦,阿郎,指导司又该扩编了。”
田珪子开口道:“军队规模扩大了,好些部队都还没有专门负责的指导员,好些都是其他部队的指导员兼职,有些指导员要负责三四个排的指导任务,分身乏术,必须要扩编了。”
“那是自然的,指导员必须要扩编,这方面的支出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省。”
苏咏霖接过了田珪子递过来的文件,稍微看了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自己的印章,表示允许,便把文件递还给了田珪子。
“只不过扩编是扩编,但是指导员的培训一样是重中之重。”
苏咏霖看着田珪子:“咱们和其他军队最大的不同就在指导员了,你的培训班是培训指导员的地方,必须要让指导员的认知高度统一,然后才能进入军队,指导士兵,明白吗?”
“我明白,这方面是我自己在负责,培训班的课目都是我亲自安排,绝对不会有问题,指导员一定全军中最忠心、最憎恶上等人的。”
“这还不够,指导员最重要的是要教会士兵如何认出上等人,如何对付上等人,光是憎恨有什么用?憎恨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吗?”
苏咏霖开口道:“我之后会找个时间再写几篇文章,就针对这个事情再说一下,你到时候安排人印刷出来,给所有指导学员做教材,我跟你说,这方面太重要了。
未来,我想看到一个资深的指导员能够拉起一堆新人指导员,就和冬日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不仅在河北,在山东,还要把指导员发展到南边宋国和西边夏国去。”
“这……”
田珪子有些疑惑,一时间没想明白,便问道:“阿郎是想让他们变成细作吗?配合大军一起行动?”
苏咏霖看了看田珪子,便知道他可能还不明白自己正在规划之中的输出战略。
“我们的敌人是?”
“上等人。”
“上等人只存在于金国吗?”
“当然不是,遍地都是。”
“对啊,既然如此,宋国和夏国内部当然也有上等人和牛马,咱们的指导员要去联合他们内部的百姓,唤醒他们,组织他们,让他们奋起反抗,最后咱们里应外合。”
田珪子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苏咏霖在说什么。
“这……阿郎,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我认为是可以的,既然我们能在异国他乡拉起如此庞大的队伍,为什么在其他地方就不可以呢?上等人可是遍地都有的。”
苏咏霖靠在了椅子上,叹了口气道:“夏国就不说了,貌似强大,实则不然,国土终究有限,国力远不及南宋,单纯用军队消灭夏国并不难,可是南宋不一样啊。
南宋,看似羸弱,实则韧性十足,当年一溃千里失了半壁江山都能硬生生和金国人划江而治,当年金军何等强悍?如今和南宋对峙数十年,硬是没有消灭南宋。
我想,就算我们打败了金国,取代了金国,想要完全用军队消灭南宋,从开始准备到正式开打,没个五六年也是不能成功的,但是有了内应,里应外合,在它各地都拉起一支光复军,又如何?”
田珪子认真的想了想,忽然感觉那样的场面非常的迷人。
“如果真的可以如此的话,一定会让那群贪官污吏防不胜防,内外交困,如此……灭宋真的不是难事!”
“那是自然的,所以,指导员一定要培养好,还要多多的培养,我精力有限,主要就看你了,珪子。”
“喏!”
田珪子顿时动力十足。刚刚战胜金军偏师、尚未打败金军主力的苏咏霖就和田珪子开始考虑以后灭宋、灭西夏的事情。
若让旁人来看,指不定要大声嘲笑这两人痴心妄想。
金国尚未消灭,就想着鲸吞南宋?
可是苏咏霖是真的是这样想的也是打算这样去做的。
而且这很可笑吗?
未必。
当年那群理想主义者住在窑洞里,用着破旧的汉阳造和老套筒,却已经开始讨论航空母舰和战列舰哪一个更强、更能适应未来的海战了。
梦想不大胆,什么才能大胆?
任何时候,梦想都不该遭到耻笑,没有梦想才是值得耻笑的。
田珪子走后,稍晚些时候,约在晚饭之前,苏咏霖审批粮饷司文件的时候,一份特殊的情报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审阅情报的时候,正巧辛弃疾来找苏咏霖还他之前借走的手稿,苏咏霖就和辛弃疾说起了这个事情。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咱们的赵领帅那儿出问题了。”
“难道赵领帅贼心不死,又想做点什么?”
经过之前的那些事情,辛弃疾对赵开山的感官极差,俨然将他视为敌人,而不是自己人。
他觉得赵开山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值得怀疑的。
苏咏霖摇了摇头,开口道:“这一回还真不是这样的,赵领帅病了,病的很严重。”
“病了?还很严重?”
辛弃疾有些意外:“难道说赵领帅……要不好了?”
“没有确切的消息。”
苏咏霖缓缓开口道:“目前只知道赵领帅长久操劳,没有好好休息,所以气虚体弱,不受邪寒入侵还好,一旦入侵,就会将体内积蓄的邪气全部汇聚起来,成为重病,叫什么病来如山倒,据说山东名医都认为这个病不好治。”
“不好治的话……不还是说赵领帅要不行了吗?”
“这个还真的不好说,赵领帅能不能扛过去的确是个问题,他现在因为不能理事,已经把领帅职位暂时交给儿子赵玉成了。”
“那……还真的挺严重的。”
辛弃疾皱起眉头:“没想到已经到了不能理事的地步了,苏帅,这对我们有影响吗?”
要只是单纯的生病,能治愈,那倒不算什么。
可要是短期内无法治愈,甚至不能理事,到了需要指定继承人代理执掌权力的时候,那已经可以算相当危险了。
赵开山的病绝对很严重,可以说到了威胁生命的地步。
赵开山可是山东光复军的领袖,他一旦出事,对光复军整个大局都有影响,苏咏霖必须要做好准备。
所以辛弃疾有点紧张。
“赵领帅还活着,光复军不至于崩溃,问题出在玉成身上。”
苏咏霖叹了口气,说道:“他年轻,又没有太大的功绩,之前还打了败仗,不被人重视,空有领帅之名,没有领帅之实,赵领帅提拔的那些部下基本上都不看好他,各行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主少国疑啊。”
辛弃疾博览群书,对这种现象有着很深刻的理解,开口道:“赵玉成年轻,又没有亮眼的功绩,镇不住局面,那群能打的将领和赵家亲眷们肯定不会听他的,他的处境很不好。”
“确实是这样的,还不止如此,他还想要清丈田亩,把光复军之前的问题都理清,据说闹得很大,反对的人很多。”
“这……”
“问题很严重,光复军内部的贪腐问题远超我的想象。”
苏咏霖放下了手里的情报:“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赵领帅怎么就这样倒下去了,之前和我对峙的时候还精神满满,一点看不出生病的样子,这一回去就直接倒下了,还真是病来如山倒啊。”
辛弃疾想了想,开口道:“只能说赵领帅平时不注意调养身体吧,身边也没有可靠的医者,不能及时规劝他调养身体,于是才有这样的后果,只能说令人唏嘘。”
“确实啊。”
苏咏霖叹息道:“我现在就真的很担心他要是扛不住了,撒手人寰了,留下偌大的光复军又该何去何从。”
辛弃疾想了想,也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确实,赵领帅要是倒下了,赵玉成又太年轻,控制不住局面,光复军很可能要陷入内乱,到时候万一有心人肆意作乱,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也会波及到我们,影响我们的北伐。”
“是啊。”
苏咏霖靠在了椅子上,轻声道:“只能加紧情报的收集了,总而言之,我必须要第一时间知道赵领帅的具体情况,而且,我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赵领帅病死,赵玉成掌控不住局面,光复军指挥权被旁人篡夺。”
辛弃疾一惊。
“这……的确很有可能!苏帅,我们必须要早做准备!”
“嗯,早做准备。”
苏咏霖一纸命令下达,让苏隐抽调更多的人力关注南边赵开山的情况,一旦情况有变,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他。
绝对不能延误。
苏咏霖这边加大了对赵开山统治区的情报收集,而临沂城内,赵祥和赵玉成之间的斗争也变得日趋激烈。
赵祥等人越是不愿意让赵玉成的调查有什么结果,赵玉成就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非要查出个所以然,把光复军内部的蛀虫清除掉。
为此,赵祥又找了赵玉成两次,就差直接跟赵玉成说幕后黑手就是他们了,让赵玉成不要继续查下去,赵玉成还是不答应。
他就是这个轴性子,非要一查到底,一定要把光复军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短短的一段时间,赵玉成已经揪住两个规模不大的小家族的辫子,逮着两家族长一顿严厉审查,逼着他们吐出不少东西。
眼看着就要进入最重要的环节了,结果这两个人在一个晚上双双自尽于监狱之中,线索断了。
赵玉成更是生气,咬牙切齿的加强了调查的力度,这也引发了赵祥等人越来越重的疑虑和不满。
双方的矛盾一触即发。
而导致矛盾全面爆发的导火索,是赵开山的病危。
赵开山自打从东平府回到临沂之后,是又急又气,又丢面子又丢里子,病上加病,直接卧床不起,情况很危险,大夫用很多药才堪堪稳住了他的病情。
大夫多次告诫赵开山要清心寡欲,不要生气,要多休息,注意调养身体。
奈何赵开山的脾气从来就不好,非常易怒,躺在床上闲着没事就越来越多的想起苏咏霖对他的侮辱,就忍不住的生气。
他才是光复军领帅。
他才是起义的领袖。
他才是一切的缔造者!
苏咏霖只是一个混蛋!一个混蛋!
不稳定的情绪让他的病情始终不得好转,甚至逐渐加重,药物不能扭转,以至于在五月初七日清早,赵开山病危了。
当时赵府并没有主事的人。
赵玉成在城内官署爆肝办公,彻夜不眠的工作,赵开山的妻子和另外几个孩子围在赵开山的床边上除了干着急也没有别的办法。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赵开山,心中直打鼓。
问题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了,他已经用尽全部的手段,使劲全身解数,也没有挽回赵开山的性命。
大限已到了。
大夫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选择开口。
“夫人,还是尽快把家中大郎喊来吧。”
这话等于宣判了赵开山的死刑,赵夫人如遭雷击,握着赵开山的手痛哭一阵,这才吩咐身边老仆去城内官署把赵玉成喊来,让赵开山嘱咐后事。
老仆领命,出了赵府大门,直奔赵祥的府邸而去,紧赶慢赶,将这个消息火速带给了赵祥。
————————
PS: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赵开山要不行了?
听完老仆的汇报,赵祥愣了片刻,而后几步上前站在老仆面前,低声问道:“他不行了?此话当真?大夫说的?”
老仆顿首。
“小老儿深受您的恩德,又怎么敢诓骗您呢?夫人让小老儿尽快把消息带给大郎,让大郎去见领帅,但是小老儿一出府,就直接来到您这里了,您是最先知道此事的人。”
赵祥听后,很快就从震惊之中恢复了冷静,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此事若顺利结束,届时我再赏给你一套宅子和一千亩土地!连同之前的一起给你,保你安度晚年,保你一家荣华富贵!”
“多谢将军!”
老仆大喜,立刻跪下来感谢赵祥。
老仆已经被赵祥用非常高的价格买通了,连带着赵府内的很多人都给他买通了,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得到赵开山的第一手讯息,以便于抢占先手。
其实赵祥原本并不想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赵玉成咄咄逼人,气焰嚣张,一股子秋后算账的架势让他无法忍耐。
就差明说了要跟他你好我好大家好,他居然当听不懂,就是要和大家伙儿玩清算到底的把戏。
这摆明了不给大家好果子吃,大家能眼睁睁看着你真的变成领帅?
毛头小子一个,也敢和我们正面对着干?
赵祥和一群赵氏家族的掌权者们经过秘密商议,得出了一个结论。
赵开山张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光复军要姓赵,如果光复军都不姓赵了,其他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所以只要光复军还姓赵,至少对于赵氏家族的掌权者们来说就是一样一样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
大家都姓赵。
又不是你赵玉成一个人姓赵。
赵开山的赵和赵祥的赵都是赵,只要姓赵,那么谁来掌控赵氏家族和光复军又有什么不同呢?
赵开山眼瞅着不行了。
赵玉成又是个铁憨憨。
于是一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让资历最深厚的赵祥取代赵开山成为光复军领帅,同时,也由赵祥这一支取代赵开山这一支,成为赵氏主脉,由赵祥出任家族族长。
反正说破天了,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只要光复军还姓赵,就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这一点,所有赵氏宗亲都想明白了,作为利益共同体,他们决定联合起来支持赵祥取而代之。
赵祥一开始有点犹豫,但是面对着众人的恭维和权力的诱惑,赵祥很快就把赵开山对他的信任抛诸脑后,准备来一场现实层面的小宗入主大宗,实现人生的逆袭和命运的转折。
他成功了。
赵玉成没有发现这个危险的联合的达成,更不曾注意到赵府都被渗透的和筛子一样,只能说他还是太嫩了。
所以当赵夫人发现率先赶来“探病”的不是赵玉成而是赵祥的时候,她瞬间就愣住了。
更别说赵祥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来了很多全副武装的选锋军士兵,里里外外把赵府掌握的水泄不通,把原先由赵玉成安排的护卫全部撤换、缴械。
军事力量的压制让一切都成为定局。
“六叔?你怎么来了?”
赵夫人极为震惊地看着带兵进入赵府的赵祥。
赵祥面露悲怆之色。
“听说兄长病重,我急急忙忙就赶来了……兄长!兄长!兄长啊啊!!!”
赵祥哭泣着走到赵开山的床边,流着眼泪看着病床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赵开山。
赵夫人一时间不能理解这个场面,直到她看到了跟着士兵们一起进来的本来该把赵玉成带来的老仆,她顿时明白了一切。
“你这个奸贼!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居然背叛官人!你居然背叛官人!!”
赵夫人气急了,冲上去就要打老仆,被身边的士兵摁住了。
赵祥回过头不耐烦地一个眼色,领头一个军官上前一记手刀把赵夫人打晕在地,吓得赵玉成几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大哭不止。
这一阵动静把一直睡着的赵开山给弄醒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间看到自己床边有个人,好像是儿子赵玉成。
玉成来了?
好啊,好啊,我有好多话要跟玉成说啊……
“玉成啊……玉成……我儿,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啊……”
赵开山低声呼唤着。
“兄长,是我,不是玉成,玉成正在办公呢,来不了了,兄长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吧。”
赵祥一把握住了赵开山枯槁的手。
赵开山似乎还有点迷糊,喊着赵玉成的名字,好一会儿才变得清醒,一眼看到自己床边的那个人不是赵玉成,而是赵祥。
赵祥那张殷切的脸映在他的瞳孔之中。让他顿时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在这里?”
赵祥温声说道:“兄长病了,我来探望兄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赵开山喘了几口气,积蓄了一点力气。
“玉成呢?”
“玉成在办公,忙得很。”
“让玉成来见我……我有好多事情要和他说,他必须要知道……”
“玉成太忙了,来不了了,兄长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好了。”
赵祥握紧了赵开山的手:“跟我说是一样的,我也想知道好多事情。”
赵开山紧紧皱着眉头,似乎想要挣脱开赵祥的手,但是因为太虚弱,没有力气,实在挣脱不开。
然后他放弃了挣脱。
“让玉成来见我。”
他重复着这样的话。
赵祥也还是同样一句话回复赵开山。
“玉成太忙了,来不了了,兄长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好了,我会告诉玉成的。”
反复周旋几次,赵开山似乎认清了现实,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他盯着赵祥看。
“赵祥,为什么你在我房中?”
“我是来探望的兄长的啊,兄长病了,我来探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夫人呢?我的孩子呢?”
“都在呢,都在呢,兄长放心,我会把他们照顾的很好。”
“照顾?”
赵开山紧锁眉头,开口道:“你照顾什么?谁要你照顾?把玉成喊来!玉成!玉成……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赵开山稍一动怒就剧烈的咳嗽起来,赵祥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等赵开山咳完了,休息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赵祥,我命令你把玉成……带来!”
“兄长,我就在这里,你跟我说就好了,何必要喊玉成呢?”
“你敢背叛我?”
赵祥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怎么会,兄长,我也姓赵,怎么会背叛咱们赵氏呢?我只是想继承兄长而已。”
这话一出口,赵开山顿时瞪大了眼睛。
“赵祥,我待你不薄,你居然……居然……”
赵祥点了点头。
“兄长待我恩重如山,当然不薄,兄长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呢。”
“那你为什么……背叛我!”
赵开山死死盯着赵祥:“玉成!把玉成……喊来……”
赵祥深深地叹了口气。
“兄长啊,我也不愿意这样啊,主要还是玉成太年轻,太冲动了,他刚做了几天领帅,就要彻查土地、钱财的事情,兄长你也知道,咱们这帮族人,哪个是干净的?那所谓的公田,不都被咱们给分了吗?
兄长雄才大略,不在意这种小事,那咱们就安安心心地跟随兄长反金,做大事,偏偏玉成死咬住我们不放,非要查出个所以然,非要把公田给查清楚了,还要治我们的罪,这是在和整个光复军做对啊,我也很无奈啊。”
赵祥一脸遗憾的看着虚弱的赵开山。
“出此下策,情非得已,这样做也不是我的本意,是整个家族的意思,我也被推上位的,还请兄长多多谅解,不过请兄长放心,嫂嫂和玉成兄弟姐妹几个绝对会很安全,兄长对我的提拔和厚待,我绝对不会忘记。”
赵开山听后愣了半晌,接着身体似乎不受控制般的抖动起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情感波动。
应该是生气。
“赵祥……你敢……你敢……做出这种事情……你……”
“你”了半天,赵开山也说不完这句话。
只看到他涨红了脸,使劲儿的扭动着身体,右手扑腾了几次,抬起来一点点,又掉在了床上,再抬起来,再掉下去,始终没有把手臂抬起来的力气。
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赵祥,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对着赵祥的脸来上那么一两下,狠狠地抽他,以此泄愤,却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生命的最后时刻,赵开山看上去是那么脆弱,那么的绝望。
赵祥看着赵开山这副模样,心中对他的最后一点点敬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那个曾经在他眼里伟岸的赵家家主已经不复存在了。
现在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明明快要死了却倔强的不愿意承认自己快要死掉的可怜人。
每个人临死之前都是那么可怜的吗?
那么的绝望,那么的脆弱,仿佛一伸手就能掐死他似的。
那么强壮伟岸的赵开山也有这样一天吗?
那一挥手就能指挥十万大军奋勇向前的领帅到了生命最后的一刻却连手都抬不起来,连想抽一个人的耳光都办不到,这也太讽刺了吧?
生命与死亡的界限在赵祥的眼前展现的如此淋漓尽致,赵祥忍不住的开始思考这个富有哲学韵味的问题。
当然,他没有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
赵开山也终于没有做到他想做到的事情。
嗓子里冒出几丝像是叹息般的声响之后,赵开山断了气,眼睛里的最后一束光也随之熄灭,他就这样死在了床上。
赵开山死亡时的姿势非常诡异,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赵祥,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赵祥看着赵开山的死状,很不开心,尤其对赵开山的眼睛很不满,于是直接伸手怼了上去,把赵开山的眼睛合上,又把他整个身子往里推了推,让他至少死的看上去安详一些。
尘埃落定了。
启明1158赵开山死了。
死在了床上,怀着绝望和痛苦,死了。
带着没有完成的最后一击的梦想,死了。
死的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他死后,第二任光复军领帅不是他的儿子赵玉成,而是他的族弟,赵祥。
当然现在还没有正式任命,因为还有最后一道坎儿需要跨过去。
赵玉成。
赵开山一死,尘埃落定之后,赵祥就确定再也没有人可以干预自己的行动了,于是赵祥立刻下令,首先把城门都给封住,禁止进出,直到他把赵玉成的问题解决掉为止。
然后,就是派兵把赵玉成的官署包围起来,把他带到自己的面前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在他爹的尸体面前成为第二任光复军领帅。
让他亲眼看着这绝望的一幕。
杀人,也要诛心。
赵开山没有教给赵玉成的这一课,将由赵祥这位叔父代替赵开山传授给赵玉成,让他知道人心险恶,让他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让他知道天真的人总是死的最快。
政治可不是一头热就能玩得转啊。
但是让赵祥感到惊恐莫名的是,赵玉成不在官署内。
“他怎么会不在?我不是让你们盯着他的吗?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死了吗?”
负责盯梢赵玉成的部下低着头不敢说话,实在不敢说自己懈怠了。
鬼知道今天是动手的日子?
赵开山死之前也没有和咱们打招呼不是?
赵祥气急了,下令把他们都给杀了,一群人大呼小叫着求饶,赵祥不为所动。
必须要立刻找到赵玉成,否则变数就太大了!
赵祥下令,全城大索赵玉成。
至于赵玉成为什么不在官署里,其实也很好解释。
赵府里并非都是见钱眼开之人,有一个受过赵玉成关照的小厮在赵祥带兵入府的时候正好从外面办事回来,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往赵玉成所在的官署去,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赵玉成。
赵玉成得知大惊,十分恼火,立刻决定回到府中一探究竟。
他十分担心赵开山和府中的母亲、弟弟妹妹们,不知道赵祥带兵过去是要干什么。
难道是要造反吗?
但是这个时候,他的部下周辽拉住了他。
“赵祥既然带兵去了,肯定早有准备,您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不如尽快出城,召集军队,带兵入城,这样才能安全!”
赵玉成觉得周辽的意见很有道理,于是点点头,带着官署内的亲信们和亲兵们快速纵马出城,往城外踏白军的军营而去。
踏白军先跟了赵开河,赵开河被解职之后一直跟着赵作良,赵作良被解职之后就跟着赵玉成,日子虽然短,也算赵玉成自己的部队,赵玉成觉得自己肯定带的动这支部队。
有军队在手,就有了底气,就不怕赵祥,就可以和赵祥控制的选锋军正面对垒。
于是他冲入踏白军军营,来到自己的军帐内发布命令要集合部队,跟他一起去临沂城找赵祥兴师问罪。
但是没等来部队,他却等来了监军赵嘉石。
“怎么了?玉成?为什么要集合部队去临沂啊?”
赵嘉石一脸惊讶地询问赵玉成。
赵玉成焦急道:“您有所不知,赵祥他不知为何居然带兵去了我家中!我怀疑他有所图谋,必须要带兵回去问个究竟!请您立刻协助我集合军队!”
“啊?居然有此事?”
赵嘉石大惊,然后满脸怒火:“赵祥到底要干什么!来人啊!给我拿下!”
赵嘉石一声令下,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冲入军帐,对着赵玉成身边的人就大开杀戒,军帐外也响起了喊杀声。
战况十分激烈,赵玉成身边的亲信和亲兵们猝不及防,招架不及,很快就被杀光,赵玉成左冲右突冲不出去,被打倒在地生擒了。
“为什么!为什么!!!”
赵玉成被五花大绑起来,怒视着赵嘉石,目眦尽裂。
“为什么?我还想问赵祥呢!”
赵嘉石满脸不愉快:“明明说了要把你在城内拿下,不让你到军营来,幸好我留了个心眼儿,不然就真给你召集军队了!办事如此不周密,我看他也不比你强到什么地方去!选他做领帅到底是对还是错啊!”
赵玉成愣了一会儿,绝望之色弥漫在脸上。
全都是敌人?
他们已经全部联合起来了?
就为了对付自己一个人?
“你们……你们都是串通好的?”
赵嘉石看着满脸不可执行表情的赵玉成,叹了口气。
“别怪我无情啊,玉成,要怪就怪你太较真,不知进退,你但凡说点软话,咱们都不至于出此下策,不过既然赵祥去了领帅府,那也就说明……领帅已经去世了啊。”
赵嘉石叹息一声摆了摆手,让身边士兵把一脸呆滞的赵玉成带走了。
赵玉成最后在自己的家里见到了赵祥,一群赵氏亲族,被看守住的母亲、弟弟妹妹,还有已经在搭建好的灵堂内躺着的赵开山的尸体。
他浑身发抖地看着赵开山的尸体,疯了一般地冲到赵开山的尸体边上,双手被绑缚,他就用上身贴着赵开山的尸体嚎啕大哭。
他哭了很久很久。
赵祥就看着他哭了很久很久,也不反对。
等赵玉成哭完了,他红着眼睛看向了赵祥。
“你干的?”
“领帅是病死的,其他都是我干的。”
赵祥并不否认一切,开口道:“玉成,你别那样看着我,我也是无可奈何,你但凡听我几句劝,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谁让你非要把事情一查到底,一点让步都不做呢?”
赵玉成咬牙切齿道:“我做的事情难道是错的吗?”
“平心而论,不是错的。”
赵祥摸了摸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给了赵玉成的所作所为一个中肯的评价,然后话锋一转,开口道:“但是你让太多人不高兴了,不高兴的人一多,你就注定做不下去。
你看看这里的叔叔伯伯们,哪一个都是跟着你父亲一路征战的,为什么他们支持你父亲,却不支持你?为什么宁愿支持我,也要把你换下来?你丢了人心啊!”
“人心?仅仅只有这群叔叔伯伯的心才是人心?普罗大众不是人吗?他们的心,就不是人心吗?”
赵玉成咬牙切齿,愤怒到了极点。
赵祥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们说不是,就不是,我们说是,才是。”
“你们……”
赵玉成疯了一般地冲向赵祥想要撕咬他,被卫兵拦下,摔在地上将他狠狠压制住,赵夫人眼见儿子被欺负,尖叫着冲上来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儿子,场面一片混乱。
赵祥看不下去了,于是摆了摆手,让更多卫兵上前把赵玉成带走监禁起来,接着把赵夫人留了下来。
“赵祥!你还要干什么!难道你要害我儿的命吗?!”
赵夫人一脸怨恨的看着赵祥。
赵祥没心思和她纠缠,就威胁道:“你照着我的话去做,玉成就会安然无恙,你不照着我的话去做,我就要在你面前狠狠的折磨玉成,直到他死为止!”
赵夫人听后,满脸惊恐。
“赵祥!我官人待你不薄!你怎敢如此!!!”
“时过境迁,什么都已经变了,兄长虽然死了,光复军还要存在下去,所以还请您认清现实,否则会发生什么,我就不敢保证了。”
赵夫人面对赵祥的威胁无可奈何,走到了年幼的儿子女儿身边抱着他们哭了很久。
“我答应你,你不能骗我。”
赵祥笑了。
“放心,只要夫人配合,夫人和孩子们都会非常安全。”
启明1158枭尤对这混沌灵王是有心理阴影的……
没办法,他被这混沌灵王搞怕了。
此事真要追根究底,枭尤觉得自己很冤枉。
混沌灵族的那一枚极品开天丹确实是他发现的,也打了主意,可是最终不是没能得手吗?灵丹被杨开那个混蛋暗中出手夺走了,这混沌灵王也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家伙,杨开这个罪魁祸首跑掉了,它就一直盯着自己不放,何其无智!
在遭遇欧阳烈之前,他可是一直被这位混沌灵王追杀的,好不容易才甩脱了它,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又现身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边的争斗动静吸引过来的,大概率是了,人墨两族诸多强者在这边混乱厮杀,动静实在太大,混沌灵王有所察觉也正常。
是以在察觉到混沌灵王现身的时候,枭尤险些立刻遁走。
对阵一个欧阳烈本就势均力敌的,若是那混沌灵王再来插手,他可没办法以一敌二。
混沌灵王的实力,他是深刻领教过的,比他和欧阳烈都要强大三分。
但是很快,枭尤便定下心神,这混沌灵王脑子不灵光,灵智不高,否则此前也不会一直追杀自己不放。
如今它现身而来,且不管它是不是被这里的争斗余波引过来的,此地对它最有吸引力的,不是人族,不是墨族,而是那灵丹的气息。
因为丢失了一枚灵丹,这位混沌灵王怒而暴走,如今这里又有灵丹出现,混沌灵王会不会想要抢夺?
枭尤忽然觉得,这个时候混沌灵王现身,对墨族来说,未必就是坏事,或许……局势会朝一个让人族崩溃的方向发展也说不定!
是以他按捺住了遁逃的心思,一边与欧阳烈纠缠,一边分出心神来关注那混沌灵王的动静。
这么一股强大的气息忽然出现,并且直朝战场的方向掠来,自然让人墨两族强者都惊疑不定。
很快,那混沌灵王便抵达了战场所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半点停歇,直奔项山所在的方向而去,沿途所过,外围的墨族纷纷退避,让出通道,而护持在内的人族众强者却是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一道由六位八品结成的六合阵势迎上那混沌灵王,只一番交手,六位人族八品皆都面色苍白,天地伟力震荡,那混沌灵王被阻,明显愤怒无比,口中发出类似兽吼般的声音,混沌之力冲击四方,再合身杀来。
六合阵无奈迎击,一时间人族众强被压制的不断后退,完全不是对手,照此局势,只怕用不了十息,六合阵便要告破,到时候混沌灵王长驱直入,项山性命堪忧!
“哈哈哈哈!”枭尤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可真是时来运转,原本对这混沌灵王还有颇多怨念,可如今再看,这家伙真乃天赐福音。
它竟真的被那灵丹的气息吸引,去攻击人族了,等于墨族这边白捡了一个强大的帮手。
当然,这不是真正的帮手,墨族一方若敢阻拦,混沌灵王也会攻击的,它的目标,只是那灵丹。
可这很美妙了,人族一方本就处在劣势,眼下又有混沌灵王施压,局势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枭尤对面,欧阳烈心急如焚,混沌灵王的出现,无疑让人族本就不妙的局面愈发雪上加霜,他有心想要摆脱枭尤的纠缠,前去阻拦混沌灵王,可枭尤岂是那么好摆脱的?
方才枭尤收敛攻势,只是防备混沌灵王而已,如今瞧出欧阳烈的意图,自是主动出击,不断缠斗着,口中更是戏虐道“往哪里走?今日你我不分个生死,谁也别想走,哈哈哈哈!”
“再笑老子把你牙打掉!”欧阳烈怒吼,天地伟力跌宕之下,整个人几乎化作了一团火光。
当真是天不佑人族吗?项山此番晋升,何故出现如此多的变故?他晋升突破九品虽有些波折,可总体来说还是顺风顺水的,偏偏轮到项山就坎坷无比,连混沌灵王都来针对了。
欧阳烈怒急攻心,几乎快要炸开!
枭尤的攻势愈发凶猛,为了纠缠住愤怒的欧阳烈,已经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护,只为拖延他去救援的打算。
而就在这时,虚空似乎荡出一层淡淡涟漪,紧接着,欧阳烈的视野之中,一柄纤细长剑自虚空之中徐徐探出,悄无声息,那长剑的剑柄上,是一只白皙的玉手……
哪来的?这是谁?
欧阳烈微微怔了一下。
下一刻,他神色狂喜,只因紧随着那柄长剑和玉手之后,两道身影自那虚空涟漪之中踏出,俱都是熟悉的面孔!
而原本嚣张无比的枭尤,却是如遭雷噬,面色大变。
莫大的危机感忽然将他笼罩,一股强大的气机将他锁定,让他不由生出一种行将末路的错觉。
来不及考虑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只知道自己被人给偷袭了,就在他得意忘形,全力施为纠缠欧阳烈的时候,有强者忽然破开虚空,自身后偷袭了他!
而能让产生这般巨大危机感的,来者实力定然非同小可。
枭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怒吼一声,浓郁墨之力磅礴而出,几乎在一瞬间,化作一团凝厚墨云,将他笼罩其中,借此遮掩自己的身形。
然而下一刻,那长剑依然精准地刺在他的后背心处,透体而出,强大的力量爆开,将他的身子炸出一个窟窿来。
墨云也随之震荡,爆成十多团,欧阳烈烈火焚身,滔天烈焰卷出,瞬间灭了七八团墨云,却没能卷住枭尤的真身所在。
下一刻,一个声音传入他耳中“师兄,这边交给你了!”
那忽然杀出来的援军,已经合身裹住剑光,朝混沌灵王那边掠去。
“放心!”欧阳烈简单地回应一句,认出来人的身份。
心中颇有些震动,这位……居然也突破九品了,看样子是得到了自己的机缘。
不过幸亏她来援及时,否则人族这边麻烦大了。
另一边,方天赐在领着杨雪突袭杀出的瞬间,就已经离开了,此刻闪身来到岁月神殿上,加入了杨霄等人的阵势,合力与蒙阙率领的墨族强者们争斗。
回想方才那一幕,方天赐颇感欣慰,杨雪无疑做了一个极为正确的选择。
方才他带着杨雪隐藏暗中,伺机下手的时候,混沌灵王忽然杀出,那个时候,杨雪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迎战混沌灵王,免得它冲击人族的防线,这么一位至强者的冲击,对人族的八品是巨大的考验,稍有不慎可能就是全面崩溃的结局。
一个是立刻出手,袭杀枭尤!
然而那个时候枭尤大半力量都在防护之中,就算暗中出手,效果也不会太大,极有可能毫无建树,而一旦暴露,杨雪可没有功夫与欧阳烈联手战他。
所以当时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去迎战混沌灵王,这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杨雪却是做了第三个选择,继续静待良机!
混沌灵王冲击人族防线,人族六合阵势岌岌可危,枭尤得意忘形,全力以赴纠缠欧阳烈的时候,杨雪悍然出手了。
只一击,便重伤了这位墨族王主,旋即马不停蹄地转战混沌灵王。
短短两三息的抉择,却能影响到一整场战局的走势,杨雪的选择,既是一场豪赌,也是对人族强者们的信任。
她相信人族那边,能坚持片刻功夫!就算混沌灵王实力再强,人族强者们信念不灭,也不会一触即溃。
那边的六合阵势没让她失望,她也没让人族失望。
方天赐心中隐隐有些唏嘘感慨,当年那个小小的人儿,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可这又何尝不是时代的悲哀。
收敛心神,与杨霄等人气机相连,结阵御敌!
虚空中,欧阳烈一头红发如火焰般飞扬,冷眼望着那边惊惧不定的枭尤,咧嘴狞笑“你死定了!”
话落之时,已化作滔天烈焰,朝枭尤焚烧而去。
王主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杨雪虽然一剑将之重伤,去没能取掉对方性命,枭尤还有一战之力!
然而他却惊恐了。
人族居然又出来一位九品!算上欧阳烈,那就是两位了,若再算上正在突破的项山,那就是三位。
还有杨开那边,也夺了一枚灵丹……
人族,气运如此昌盛吗?
原本大好局面,却因为那一位九品的突兀现身荡然无存。
人族还有没有更多的九品?
此刻心悸之下,枭尤甚至有种错觉,还有人族强者正躲藏暗中,伺机对他出手。
他几乎要忍不住遁逃了。
可他还是强忍住逃跑的想法,这般大好局面,若因自己一念不慎而彻底葬送,不说会给墨族这边带来多少损失,便是他自己也难以接受。
更何况,墨族并非一战之力,项山那边,墨族还占据优势,那新现身的人族九品正在对抗混沌灵王,难以遏制墨族强者们的进攻。
还有……摩那耶正在赶来的路上!
只要拖到摩那耶现身,墨族这边再多一位王主,局势就会重回墨族的掌控中。定下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赵祥就开始行动了。
他把最靠得住的军队选锋军调到临沂城内担任临沂城的护卫部队,城内驻扎一部分,城外驻扎一部分互为犄角之势。
然后他还是担心一支军队的军力不够,又把赵雄统领的后军和赵毅统领的左军这两支部队调到了临沂城的城北和城西两处,作为临沂城的外围防护。
其余赵家人掌控的部队也要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一直等到临沂城的军事调动紧急完成之后,他才派人四处通告赵开山去世和他赵祥接替光复军领帅职位的事情。
当然,苏咏霖那边是派专人前往通报,还搞得挺隆重,携带了大量礼品,摆明了是为了讨好苏咏霖而准备的。
苏咏霖那边暂且不说,单说李啸和陈乔山这边,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丧事和光复军领帅职位的更迭感到十分吃惊。
赵开山的去世已经非常令他们感到惊讶和伤感,赵祥的上位则更加意外。
赵开山去世了,难道不该是赵玉成继承他的职位成为光复军领帅吗?
之前赵开山都指认赵玉成担任代理领帅了,现在如何不是赵玉成担任这个职位呢?
为什么是赵祥?
李啸和陈乔山感到奇怪之余,嗅到了浓浓的阴谋的味道,并且感觉此时此刻的临沂城一定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不过前来邀请他们的,是他们各自的监军。
于是他们也就明白了,这肯定是赵家内部出了什么问题,赵玉成被挤下去了,赵祥脱颖而出,成为了赵家的继承者,也就成了光复军的继承者。
好家伙,都让你们赵家玩明白了!
无奈之下,李啸和陈乔山只能前往临沂城,参加赵开山的葬礼,以及赵祥的登位典礼。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赵开山统治区的地盘虽然小,但是关系到新任领帅的上位,排场还是要有,规格也要搞起来。
以至于来参加丧葬的人甚至搞不清楚赵祥是不是真心给赵开山举办丧礼的。
人们虽然心中怀着很多疑惑,但是赵家人手握绝对的军权,他们觉得赵祥可以,那么就在私下里解决掉,外人当然无法干涉。
尽管如此,也有对赵祥这个人不喜欢或者干脆不知道这个人存在的一些人根本不鸟赵祥,只是祭拜了赵开山,慰问了在一旁当工具人的赵夫人和她的几个孩子,然后就走了。
他们并不在意赵玉成在什么地方,同时也对赵祥无感,只是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这一切,所以选择无视。
反正这群人对待赵氏已经基本上属于离心离德的状态,之所以还来祭拜,不过是念着赵开山的最后一点面子,以及光复军的旗号。
这群人当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准备向苏咏霖递出橄榄枝了。
赵祥虽然不高兴,但是对这些散兵游勇等编外人员同样也没什么顾虑,除了苏咏霖之外,也只有李啸和陈乔山值得他的顾虑。
见着两人来了,赵祥打起精神,看着两人哭祭赵开山,又慰问赵夫人和几个孩子,然后来到了自己面前。
“不曾想兄长去的这般早,两位将军的哀思,兄长应该已经得到了,有两位将军如此挂怀,兄长在天之灵,一定会得到安慰的。”
赵祥一脸的哀伤。
李啸和陈乔山对视一眼,双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脾气比较直的李啸开口了。
“敢问领帅,赵将军何在?”
“赵将军?哪个赵将军?”
赵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赵玉成。”
赵祥的身子微不可查的一抖。
“玉成因为父丧,伤心过度,以至于病倒在病床上,正在昏迷之中,我派了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病,眼下他还不能见人,两位将军的挂怀,我会转告給玉成知道的。”
李啸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之前,故领帅曾经当着吾等的面让赵将军继任领帅,这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而如今,为何却突然由您继任领帅,我十分不解,希望您可以为我解惑。”
“这有什么可以疑惑的?”
赵祥摇了摇头:“之前玉成担当领帅,不仅没有团结战友,笼络人心,反而大举改革,越改越乱,把局势搅得一团乱麻。
兄长知道了这件事情,非常忧虑,担心玉成不能做好这个职位,于是就在临终前把我喊了过去,把领帅的职位交给了我,让我带领光复军。”
还能这样?
李啸和陈乔山互相对视一眼,感觉赵祥这话说的像是编造出来的,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其实挺合理,能说的通。
赵玉成之前的行动的确挺莽的,很多人不满,这并不奇怪。
难道真的是这样?
老实说,这样的局面赵祥是不高兴的。
被质问了,他不高兴。
但是同时他也挺高兴的。
原因很简单,李啸和陈乔山的所作所为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们还是那么直接,把话都说出来,而不是藏在心里,这样的人看起来很难对付,但实际上非常好对付。
赵祥感到为难的同时,却也感到一种别样的开心。
而且这两人也在事实上喊了他“领帅”,这比什么都重要。
赵祥已经从心里把李啸和陈乔山的危险降到了最低的等级。
相比于李啸和陈乔山,果然还是苏咏霖更加危险一点。
赵祥猜的其实没错,因为苏咏霖有其他的渠道可以得知赵祥竭力想要隐藏的事情。
赵开山的府邸就和筛子一样,不仅被赵祥渗透进去了,也被苏咏霖渗透进去了。
在赵祥安排的车队大张旗鼓的来到河间府的之前几天,苏咏霖已经得到了相关的情报,情报内容还挺具体的。
包括之前赵玉成打算对光复军进行改革和清丈田亩的事情也被苏咏霖知道了。
得知赵开山的死讯,苏咏霖有些唏嘘。
稍微回忆了一下当初和赵开山第一次海上会盟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雄壮高大的赵开山,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那精神萎靡的模样。
时间的确是一把杀猪刀,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也可以改变很多人。
赵开山留给苏咏霖最后的印象是很差的,苏咏霖非常希望赵开山留给他最后的影响也是一个敢于和金国军队血战的英雄形象。
有点可惜,他留给苏咏霖更多的印象是作为一个内斗二流军事三流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为王前驱者。
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成就,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能力也就那样,水平也就那样。
但是不管怎么说,赵开山也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敢战。
他并不畏惧金人,不畏惧金军的兵锋,敢于和金军交战,敢于浴血拼杀,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苏咏霖甚至想过,同样姓赵,如果把赵开山放在赵构的位置上,后人对南宋的观感应该不至于差到那个地步。
虽然他莽,虽然他蠢笨,虽然他嫉贤妒能,但至少他作为一个首领,不怂,敢对着金人龇牙咧嘴,冲着金国的肉体一阵撕咬,咬的金国鲜血淋漓。
想到这里,苏咏霖又摇头感叹。
赵开山毫无疑问是个烂人,除了勇气,几乎没什么可以称道的,成就也就那样,站在风口上都没飞起来。
可是因为赵构的存在,两相比较,赵开山的形象顿时变得高大了起来。
赵构真是一个神奇的人物,拉低了世界人类的平均值,任何人和他一比,只要稍有勇气,敢对敌人龇牙咧嘴,形象立刻就变得高大了起来。
如果以赵构作为人类的基准,整个人类世界的形象顿时也变得高大了起来……不对,如果赵构是人类的基准,人类文明或许已经灭亡了。
看来以赵构作为人类基准而存在的世界是不能存在的。
苏咏霖摇了摇头,把对于赵开山的回忆和赵构的遐想全部放下了。
他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赵构能多活些时候,最好能活到他提兵百万南下的时候,到时候他很想和赵构促膝长谈,了解一下他的内心世界,顺便一起吃一碗清汁田螺羮。
赵开山死了,他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为苏咏霖的发展壮大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现在他倒下了,他不复存在了,没有人可以为苏咏霖的发展壮大继续争取时间了,苏咏霖没有更多的时间了,必须往前看,向前走。
于是他喊来了田珪子和辛弃疾,把这件事情和他们说了,做了一番商量。
这两人对于赵开山的死并不惊讶,只是觉得赵开山死的有点早,有点快,让他们猝不及防。
但是他们随后就得知了赵祥的所作所为和赵玉成的失败。
“什么?赵祥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田珪子十分生气,怒道:“他这样做等同于是谋反,阿郎,以此为理由,咱们可以名正言顺的讨伐他!”
“不妥,名正言顺的讨伐他,只会让他狗急跳墙,干出很多我不想看到的事情,比如归宋,乃至于投金,没有什么事情是这个人干不出来的。”
苏咏霖摇了摇头:“此时我军主力都集中在北面与金贼轮战,不方便大量南下调动,动静太大,对于我的全盘规划不太好,我的主攻方向还是北面,不是南面,只是可惜了玉成啊……”
田珪子摇了摇头。
“就怕阿郎不想惹事,赵祥那个小人却要主动找事。”
辛弃疾不太了解赵祥这个人,跟他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便询问道:“赵祥此人是个小人吗?”
“不仅是小人,还和阿郎有过不愉快。”
“竟有此事?”
辛弃疾有些意外,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点了点头。
“嗯,一年多以前吧,起事之初,我们在沂州造反,我负责攻克乡村,赵领帅直取临沂县城,等我去到临沂县城的时候,遇到这个赵祥正在准备对城中富家女子行不轨之事,我阻止了他,他就与我不愉快。”
苏咏霖双手抱在胸前,缓缓道:“我对此人没什么好感,此人心胸狭隘,眼光短浅,心术不正,是个十足的小人,被这样一个人掌握了山东光复军的实权,绝非好事。”
“他是怎么做到的?这样一个小人,应该不能成事啊?”
“历来成事的小人还少吗?”
苏咏霖冷笑道:“本来如果我岳丈还在,做主的一定是我岳丈,可惜岳丈被解职了,军队里剩下的赵氏亲眷当中就他地位最高,之前也是赵领帅的心腹,大概就是如此才被军中赵氏亲眷推举了。
你还别说,山东光复军主力九支军队,六支军队都是赵家亲眷做统制官,至于九支军队的九个监军,那更是七个姓赵,等于十八个掌握实权的人里面,十三个都是赵家人。
这一次玉成想要对光复军进行一些改制,动一动光复军里这些躺着吃肉的肉食者,结果他们不开心了,正好赵开山死了,他们就顺势而为,把玉成打败了,扶持了赵祥上位。”
“这……怎一个任人唯亲了得!”
辛弃疾不屑地说道:“从前就觉得赵领帅没有气魄,不曾想居然如此任人唯亲,小肚鸡肠,如此任人唯亲怎么能成事呢?真是浪费了他这个有胆魄的儿子,”
“奈何这种人手下还有十多万的主力,十多万的随从军,兵力和我几乎相当,上哪儿说理去?”
苏咏霖无奈的笑了笑。
田珪子摇了摇头。
“这些不重要,阿郎,我以为山东出现如此变故,不得不防,赵祥对咱们什么态度,咱们还不清楚,与其担惊受怕,不如主动出击。”
“你的是有道理的,玉成已经失败了,肯定做不了什么,军队里赵氏亲眷太多,其他比较理智的军官也做不到什么,一旦赵祥想要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不一定有人能阻止他。”
苏咏霖双手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稍微放松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又缓缓开口道:“赵开山虽然小肚鸡肠,但是他的立场比较明确,虽然无能,却也坚持反金,但是赵祥就不一样了。”听着苏咏霖这样评价赵祥,辛弃疾意识到了什么。
“苏帅的意思是,咱们需要主动做点什么?主动出击,收拾掉赵祥?”
“赵领帅我尚且需要防备,更何况是赵祥呢,这家伙能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说到这里,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辛弃疾,开口道:“我一直觉得留着山东光复军可以让我省心,让我少一点麻烦,就算不能帮我分担对付金国的压力,也能帮我拦着宋国。
但是现在我发现,一旦赵领帅倒下了,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如果我们放任不管,他能不能继续拦着宋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点蠢事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让咱们后背失守我也不知道。”
辛弃疾和田珪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互相点了点头。
他们意识到了苏咏霖话中的含义。
“阿郎,咱们应该做点什么。”
“我也有这个想法了。”
苏咏霖缓缓说道:“之前我对山东不关心,主要是因为对抗金国很难,我需要全心全意的对抗金国,没精力和宋国周旋,而且我在宋国可能还是一个被通缉的状态。
要是被宋国知道我不仅没死,还在北地折腾得风生水起,手握大军,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这种风险太大了,我不能两面受敌,所以我选择让赵领帅帮我挡着宋国。”
辛弃疾想起了之前苏咏霖所说的过去的事情,便了解了苏咏霖的忧虑。
“确实如此,宋国一旦知道苏帅的身份,也不知道会做出点什么,眼下咱们的第一大敌是金人,实在不应该费力和南国周旋,实非上策。”
辛弃疾开始思考眼下这个局面该如何破局,一抬头,却看到苏咏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帅?”
“我记得你当初还建议我应该去投靠宋国的。”
苏咏霖笑了:“现在好像不会这样想了?”
辛弃疾顿时想起了当初年轻的自己是怎样劝说苏咏霖投靠苏咏霖的,现在想想,这不是劝他自投罗网吗?
辛弃疾顿时老大的尴尬。
“当时属下涉世未深,所以……就眼下情况来看,南国实不可信,大好局势之下,任由赵领帅战败,居然不出兵北伐,南北夹击,实在是让人齿冷,北地汉人如何能期待南国?”
当时多期待,现在就多尴尬、多恼火。
南宋任由赵开山战败而坚持不出兵北伐的事情被苏咏霖在军队里与河北大地上广而告之,广泛宣传,成功带起了一波节奏。
一波关于南国根本不可能重返中原的节奏。
苏咏霖狠狠地黑了一把南宋,把他们说成软弱无能的投降朝廷,根本不能指望,不能期待,若要推翻金国,必须要依靠我们自己。
进一步来说,就必须依靠以苏咏霖为核心的河北光复军团队。
过去苏咏霖这样宣传,还有人心存疑惑,对南宋心怀幻想,觉得就算战败了也可以逃到南宋去,对于金国的立场不够坚定。
而这一次南宋的表现直接坐实了苏咏霖的宣传内容,让很多对南宋心怀幻想的北人大失所望,直接断绝了对南宋的念想。
没什么比自己打自己的脸更有说服力的了。
于是整个山东、河北大地上弥漫着对南宋的失望和不满,乃至于鄙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辛弃疾。
在如今的辛弃疾的心里,南宋已经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的存在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将来很有可能进一步成为一坨屎一样的存在。
不过说起来,能在比较短的时间内让他统治的地区形成一个广泛的对南宋不信任的共识,除了南宋自己过于拉胯的表现之外,他的宣传队伍也立功很大。
苏咏霖的宣传队伍隶属指导司。
指导司到如今实在是办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除了帮着在军队里指导教育士兵思想和学识之外,在地方上也能为他提供很重要的帮助。
在新农村内的改造工作主要也是指导司的指导员负责,再有的话就是宣传工作了。
苏咏霖一直都很重视宣传工作,认为拳头要硬,嘴皮子也要溜。
光拳头硬是不够的,在国际争端和博弈之中,嘴皮子是否利索能很大程度上改变局势的走向。
抓住对方的黑点使劲儿宣传,一顿迅猛输出,让占领区内部广泛形成对对方的负面共识,那就是一种无形的胜利。
是一种在精神战场上的无形的胜利。
当然能这样做的前提是自身实力的强大,自身实力如果不够,被硬碰硬的打败了,那么宣传再怎么给力也是毫无意义的。
可要是实力够了,宣传再跟上,那就是锦上添花。
苏咏霖现在所做的就已经到了锦上添花的层级。
光是军队和官方层面认为南宋无可救药还不够,普通民众也要形成这样的看法,他需要山东河北之地从上到下形成普遍的对南宋的鄙视和不信任。
要让中原汉人对南宋形成广泛的反感,乃至于将其视作敌人。
南宋士大夫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真的让他恶心到了极点。
写写诗词就是爱国了?
光抒发自己的爱国情怀就足够了?
留下诗篇让自己不朽就可以了?
你倒是写点中原百姓能听懂能看懂的东西啊!那勉强也能算你是宣传口的战士啊!
一点都不接地气。
苏咏霖不学他们。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苏咏霖指示指导司进行宣传工作的时候要多编一些朗朗上口的童谣、顺口溜,再编一些搞笑段子,要符合民众的认知水平,能够在民间流传,要在潜移默化间引导人们心中对南宋的态度转变。
逮着赵构一家子和他本人的黑料使劲儿编,使劲儿往外传,让街头巷尾的小儿在玩游戏的时候都要喊着他们编的童谣。
省略那些无聊的修辞手法,省去那些多余的艺术装点,简单,易懂,直接。
老子就是要骂你南宋无耻,骂你无能!
当时宣传队对此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黑南宋,苏咏霖亲自出手编了一个段子,给他们打了个样。
【南国赵官家思念父亲和兄长,于是命令画匠画一副《二帝亲征北狩图》,画匠本不愿意画,被逼无奈,只能作画。
画完成后,赵官家去看,只见画面里是一个帐篷,帐篷一片苍茫,帐篷里一张羊毛毯,毯子上是一群正在做极乐之事的男男女女。
赵官家大怒,问道:“这些女人是谁?”
画匠答道:“二帝的后宫嫔妃和帝姬。”
“另一群男人又是谁?”
“金国的王爷们。”
“二帝在哪儿?”
“二帝在亲征北狩。”】
这个段子打开了宣传口的思路,宣传口如获至宝,文思如泉涌,立刻创作了大量通俗易懂的大宋政治笑话,开始了乐此不疲的乳宋大业。
宣传口的迅猛输出,加上南宋自己拉胯的事实,让苏咏霖的宣传工作事半功倍。
现在相当部分人已经基本上对南宋不抱任何希望,而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苏咏霖身上。
辛弃疾显然就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
能通过宣传起到如此大的效果,苏咏霖还是很高兴的。
“确实啊,南国的所作所为大失人心,到了那个地步依然按兵不动,那么北地豪杰如何能期待南国的援助呢?只能靠自己,所以我才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兵南下。”
苏咏霖说出心中所想,辛弃疾却并不觉得奇怪。
对于一个甚至准备对南宋开战的人来说,想要出兵南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而且无论是实力还是功绩,苏咏霖都比赵开山更适合做光复军的领袖。
更别说现在的赵祥。
苏咏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快速激化和南宋的矛盾、从而腹背受敌罢了。
考虑到这个层面上的问题,田珪子和辛弃疾都积极开动脑筋为苏咏霖思考立于不败之地的方法。
没过几天,赵祥的车队来了,大量礼品携带着赵祥的善意,来到了河间府。
赵祥主动向苏咏霖递来橄榄枝,还说要晋升他为光复军的大将军,他现在占领的地盘完完全全归属他自己管理,军队也好人口也好,都是他自己管理,赵祥只是他名义上的上司,并且保证不对他下令。
然后送来了大量的金银珠宝,珍奇古玩,数量之大,令人咂舌。
苏咏霖收下了礼物,转手把这些礼物一股脑儿的塞进了粮饷司,归入公账,让他们转手卖掉变成军费。
然后就一脸哀伤地询问起了赵开山的丧事以及赵玉成的事情。
“为什么领帅去世了,却不喊我去奔丧呢?我与领帅结交为兄弟,领帅去世,我很伤心的。”
使者陪着笑脸说道:“因为将军身上担负着河北百姓的殷切希望,且面对着金贼巨大的压力,故领帅非常担心他的丧事会引起金贼的妄动,有此担心,所以让我们告知将军,不要让将军为了领帅的事情过度担心,而耽误了抗金大业。”
理由很充分,很合理,给赵开山增加了一个因公废私的完美人设,说得过去,于是苏咏霖也不纠缠。
“没想到兄长临终前还在意这些事情,我……我真是……”
他红了眼眶,流了几滴眼泪,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那玉成呢?玉成怎么样了?之前不是说玉成暂代领帅之职吗?怎么现在又变了?”
使者深吸了一口气。
“故领帅是曾经想让赵将军继承领帅之职的,但是赵将军在代理领帅期间做了很多错事,很多人都反对他,故领帅得知以后常常叹息,于是在临终前任命当今领帅继承他的地位。”
编的不错,要是我没有情报的话,说不定还就真的给你们混过去了。
苏咏霖对这样颠倒黑白的说法只当是放屁。
当这些赵家人决定联合在一起的时候,已经病的快要死掉的赵开山和政治上十分稚嫩的赵玉成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过这样一想,苏咏霖也觉得有些唏嘘,想他赵开山何等心高气傲,结果临死之前却发现自己连地位传承都做不到。
临死之前,赵开山是何等的绝望呢?
他会不会有一丝丝的后悔呢?
苏咏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赵开山死了,光复军大起义还要继续下去。
苏咏霖知道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虽然对赵祥深感不信任,但是表面上还是要稍微做的好看一点。
于是苏咏霖设宴款待使节,好吃好喝的招待他,赠送临别礼物,让他尽兴而归。
使者走了以后,苏咏霖又把田珪子和辛弃疾喊到了身边,与他们商量这件事情的应对策略。
“赵祥很明显非常忌惮我,这次来送礼又封官,无非是想笼络我,让我不要和他争抢光复军领帅的位置,我对这个位置没有任何兴趣,但是那半个山东是重要的缓冲,我不能让这半个山东失去缓冲的价值。”
苏咏霖谈起了自己的核心诉求:“总而言之,赵祥在我看来是不值得信任的,他为了利益和权势,恐怕不能坚持赵开山对于南宋的立场,眼下的局势,咱们的强敌在北方。
金主一定会带领大军南下,如果后方不稳,我将不能全力以赴对抗金主,则必然战败,所以赵祥的问题,我们必须要在金主南下之前彻底解决掉,否则,就很危险了。”
田珪子和辛弃疾互相看了看,意识到苏咏霖这一次是要来真的了。
苏咏霖不打算和他们虚与委蛇,继续敷衍下去了。
这半个山东,苏咏霖有意伸手了。
田珪子对此相当认同。
“阿郎才是光复军走到如今的最大功臣,赵开山尚且可以说对起事有倡导之功,还能以此作为领帅,那么赵祥又凭什么做领帅?他有什么功劳?他有什么资格?”
田珪子上前几步,向苏咏霖行礼:“阿郎才是最适合做光复军领帅的人。”
苏咏霖笑了笑,摇了摇头。
“领帅与否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做不做领帅在现在来说毫无意义,我只想伐金,至于领帅谁来做,我并不在意,我所在意的是这个人能否稳住这半个山东,作为我和南宋之间的缓冲。”
苏咏霖的态度很明确,领帅不重要,半个山东不重要,缓冲很重要。
他需要一个老实能干沉稳踏实的人在那半个山东帮他稳定局势,糊弄南宋,坚决不要让南宋插手北方的事情。
当然依照赵构那个胆子,他估计也不敢,奈何南宋实在太能恶心人,苏咏霖不得不防。
田珪子点了点头,继续思考。
辛弃疾却在这个时候灵光一闪。
“苏帅,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如果您的岳丈赵公还在那边的话,那么赵开山一旦出事,一定是您的岳丈担任这个领帅,是吗?”
“当然是,论资历论辈分论功劳论威望,岳丈都在赵祥之上,所以……幼安,你的意思是……”
“您的岳丈,姓赵啊。”
辛弃疾的表情很有深意。苏咏霖早前曾一度想过让赵玉成接替他父亲的位置,继续做这个领帅,帮他应付南宋,稳住赵开山统治区。
但是现在看着赵玉成的所作所为直接导致他自己翻车,就意识到赵玉成太嫩了,而且不安分,需要好好的教育。
能稳住山东并且帮他应付南宋的人,不是赵玉成。
既然如此,就只有赵作良了。
“既然赵公地位高,资历深厚,那么苏帅何不让赵公出面呢?赵公如果可以出面担任光复军领帅,山东不就稳住了吗?而且稳如泰山,根本不需要有什么担忧。”
辛弃疾的话让苏咏霖打开了思路,他感觉这个策略有点意思。
田珪子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一拍双手。
“是啊,阿郎,赵公也是赵家人,和赵开山的关系还很近,辈分资历功劳远在赵祥之上,他如果出面担任这个职位,一切都顺理成章!”
苏咏霖抱着双臂想了想。
“这的确是个办法,可是我岳丈事实上已经和赵氏本家闹翻了,脱离了赵氏来我这里寻求庇护,他失去了职位,失去了赵家内部的地位,他现在回去,赵家人会承认他吗?”
田珪子立刻摇头否认。
“赵家人是否承认不重要,重要的是除了赵家人之外的人是否愿意承认他,阿郎,赵公的背后,是你。”
辛弃疾表示认同。
“田主簿说得有道理,虽然说光复军的那些军队的统制官和监军都是赵家人,但是底下那些军官和士兵又不姓赵,支持他们的地主乡绅也不姓赵,赵家人打了那么多次败仗,早就没什么威望了。
如果有一个更好的选择摆在他们面前,苏帅认为他们会怎么选择?是会继续死心塌地的跟着赵家人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跟着赵公身后的您继续走下去呢?
他们自己也该清楚,跟着光复军起兵闹事,一般士兵还无所谓,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要是光复军完了,他们也活不下去,必须要跟随一个有能力的首领才能活命。”
苏咏霖眯起了眼睛,看着辛弃疾,又看了看田珪子,顿时感觉这种想法有点意思。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在背后操控山东,做幕后黑手?”
“当年金国南下之初,因为缺乏经验,且中原反抗十分剧烈,金人不敢直接统治,于是接连设立楚、齐两国儿皇帝代为治理,在背后遥控,做幕后主使,以实现对中原的实际控制。”
辛弃疾缓缓说道:“等后来宋金议和,不再征战,且中原脱离宋国日久,时机成熟,金国才废除刘豫那个儿皇帝,直接统治中原,所以金人当初也是一步一步来,并非直接统治。”
苏咏霖明白了辛弃疾的意思。
他是希望自己利用赵作良的身份,让赵作良获取山东光复军的主导权,而自己在背后成为赵作良的实际操控者,借赵作良的手在实际上控制整个山东。
等时机成熟,再让赵作良荣耀退休,苏咏霖再正式站到台前主事。
当然,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金国还是南宋都不可能再影响到苏咏霖了,他已经无敌了。
所以苏咏霖细细思考了一番,觉得还是挺有操作意义的。
当年金国人也是不敢贸然统治中原,所以选择让张邦昌和刘豫两个儿皇帝暂时统治中原,安抚人心,等中原人心定了,再直接统治中原。
后来岳飞死了,宋金签订和约,从法律条文的性质上划分两国边界,把问题理清楚了,顺便金国也积累了一些统治汉人的经验,这才废除伪齐,直接统治中原。
虽然说不能完全照搬照抄,但是多少是有点借鉴意义的。
北面金国正在准备大规模南征,南边宋国随时准备在他们屁股后头捅一刀,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更不能让后院失火。
就算不能自己干脆上手统治那半个山东,但是利用赵作良来代为掌控这半个山东却也不失为一个妙招。
至少赵作良比起赵祥要沉稳多了,还是自己人,可靠,不会在自己和金兵决战的时候搞出什么坑人的骚操作。
苏咏霖这样想着,心中渐渐有了想法,于是他站起身子走到辛弃疾和田珪子的身边,一人一边握住了两人的手。
“珪子,幼安,你们两人允文允武,实乃我之良佐,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们了。”
辛弃疾和田珪子十分高兴。
“能为苏帅出谋划策,是属下的荣幸。”
苏咏霖于是对赵祥这边儿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
对付一个根基不稳的连政权都不能算做的小集团势力,苏咏霖控制的这个相对稳定的准政权是可以获得碾压式的胜利的。
只不过需要一个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的名目,让统治权实现一个相对平稳好看的过渡,不至于引发大的动乱。
赵作良就是这个名目。
而大家都需要稳定。
过了几天之后,把手头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苏咏霖抽了一点时间回家,以家庭聚会的名义邀请赵开山和赵夫人来家里吃饭。
赵惜蕊是很开心的。
新婚燕尔的,赵惜蕊实在是有点思念苏咏霖。
苏咏霖进入工作状态之后成天不着家,经常睡在军营里连轴转,偶尔回一趟家也只能陪她吃顿饭,稍微温存一下就得赶回军营办事。
好容易陪她睡个觉,天不亮苏咏霖就要悄悄起身去军营公干,以至于赵惜蕊醒来的时候发现苏咏霖已经走了,身边已经没人了,被窝都是凉的。
虽然说赵惜蕊习惯了一个人读书习字,习惯了自己让自己开心起来,不过既然身边有了人,她还是特别希望和身边人多多的在一起。
今天终于能和苏咏霖有个完整的夜晚,赵惜蕊很开心,亲自指点家中厨子该做什么菜,里里外外忙的不亦乐乎。
等夕阳西下十分苏咏霖把赵作良和赵夫人接回来的时候,赵惜蕊特别高兴,整顿晚餐赵惜蕊都特别高兴,赵作良和赵夫人看着赵惜蕊高兴的模样,便知道苏咏霖待她好,也松了口气。
这桩联姻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危机四伏,反而夫妻双方都能互相体谅,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顿晚饭吃得很愉快。
饭后,赵惜蕊拉着赵夫人去屋里说话,赵作良则跟着苏咏霖到院子里转悠,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能看到你和惜蕊恩爱相处,我这心里也算是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之前我常常担心你们不能好好相处,担心你们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现在却不会这样担心了。”
赵作良笑着看向苏咏霖:“你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这一点我不曾怀疑过。”
“岳丈放心,关于惜蕊的事情,我一定会重视,就算军务繁忙,只要有可能,我一定会抽出时间陪她,不会冷落她。”
“那就足够了。”
赵作良叹了口气:“你军务繁忙,也不要把太多精力放在惜蕊身上,偶尔抽个时间陪陪她就足够了……但愿这样的日子能持续下去,永远都不要变样啊。”
苏咏霖笑了笑。
他知道赵作良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希望他可以打败金国,稳住当前的局面,让这段安稳的日子能稍微延长一点。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未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打败金国,成功进化为中原之主,并且进一步扭转局势,成为天下之主。
二就是兵败身死,大家一起完蛋。
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说一句话。
“我会竭尽全力的。”
赵作良不言语,笑了一阵。
又走了一段路,苏咏霖把话题拉入正轨。
“兄长病逝这件事情,您已经知道了吧?”听苏咏霖谈起赵开山的话题,赵作良神色黯淡。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知道了,还是挺意外的,没想到开山真的去了,而且继任者居然不是玉成,而是赵祥……”
“赵祥这个事情是有问题的。”
苏咏霖开口道:“继位的不是玉成,赵祥更没有让咱们去给兄长奔丧,还直接敲锣打鼓给我送来了那么多东西,又让我做大将军,给我自主之权,怎么看怎么心虚。”
“这事情不简单?”
赵作良一愣,忙开口道:“难道开山是被害死的?”
“根据目前我所知道的消息,没有这方面的证据说明兄长是被害死的,兄长一直都病的很重,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情,并不奇怪。”
苏咏霖缓缓说道:“但是上位的不是玉成而是赵祥,这个事情就有点问题了,据我所知,情况不简单。”
“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作良沉默了一会儿,又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忽然问道:“难道你在那边安排了细作?”
“以防万一。”
苏咏霖点头承认了,说道:“如果不安排一些人手在南边盯着,万一那帮人做出点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这也是被逼无奈,岳丈应该能理解我吧?”
想起赵开山阵营对于苏咏霖的态度和那些私下里的小手段,赵作良不说话了,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默认。
“我安排在那儿的人传回消息,说赵祥的上位大概率不是兄长临终前决定的,兄长的选择从来都是玉成,但是最终却是赵祥做了领帅,这其中要说没有问题,我怎么也不能相信。”
“这……”
赵作良顿时感觉到有些生气:“赵祥难道是私自决定,然后发动政变,控制了玉成?”
“很有可能。”
苏咏霖叹了口气,摇头道:“而且之前玉成曾经在光复军内推动公田制度,就是我之前制定的那个公田制度,玉成要审理公田,然后给贫苦百姓分发土地,结果闹得军队里那些赵氏宗亲很不开心,双方闹得很僵。”
赵作良顿时沉下了脸。
公田制度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苏咏霖定下这个制度的时候,他还挺赞同的。
结果很快苏咏霖就和孙子义一起被排挤了,两人分别北上,公田制度也就此搁置下来,成为了一个纸上政策。
而后来赵氏家族内的人还有追随赵家人的那些中小家族依靠公田大发其财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他自己也被授予过很多公田。
关键在于有些人不满足于被授予的公田,还要对那些账册上结余的公田下手。
于是公田被掠夺殆尽,有些人的家财就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来越富有。
赵开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作良曾经劝说他多少保留一点公田,哪怕做样子,也要给一些人分配一点土地,但是赵开山连这个样子都懒得做,赵作良也没办法。
结果赵玉成居然要对这种情况下手侦查,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少人的反对,而反对的这些人,偏偏都是掌握兵权的光复军军官。
这还得了?
“我差不多能明白为什么是赵祥继任领帅了。”
赵作良幽幽说道:“雨亭,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直接插手,还是当做没看到?”
“我……”
苏咏霖顿了顿,才开口道:“名义上来说,我并没有办法干预此事,名义上来说我是光复军的大将军,领帅的部下,领帅又不是不在了,我贸然干预山东事,不好听。”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乎什么好听不好听?”
赵作良有点不认同苏咏霖的做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赵祥那种小人当领帅吧?你不懂赵祥,赵祥真的是个小人,你的势力那么大,他不可能放心,到时候趁着你和金贼血战的时候在背后捅你一刀都有可能!”
好家伙,都说嫁出去的女儿胳膊肘朝外拐,但是没想到被抢过来的老丈人拐起胳膊肘来一点也不含糊,比女儿猛多了。
这是直接撺掇自己把那半个山东拿下来啊。
苏咏霖没有立刻回复赵作良。
他迈开步子在赵作良身边走了几步,才抬起头看向了赵作良,说道:“岳丈这样说,倒也的确如此,我的确不愿眼睁睁看着山东光复军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若要改变,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赵作良连忙询问。
苏咏霖开口道:“岳丈,请您出面,由我暗中相助,咱们一起从赵祥手中夺取光复军指挥权,您来做这个领帅。”
“………………”
场面沉寂了好一会儿,赵作良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看着苏咏霖。
好容易反应过来,赵作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开口道:“雨亭,今日这家宴,原来不是普通的家宴啊。”
苏咏霖没绷住,笑了出来。
“的确如此,这的确不是普通的家宴,我在此之前已经和部下商谈了此事,都觉得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我们可以使用的方法,由岳丈出面,以我为后盾,则光复军大权唾手可得。”
赵作良听了这话,缓缓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苏咏霖。
“别的先不说,雨亭,你且说说,怎么个唾手可得法?光复军军权十有七八在赵氏族人手里,我实际上已经是背叛了赵氏宗族,他们怎能容我?你倒是说个理由让我信服。”
苏咏霖跟上了赵作良的步伐。
“很简单,因为您是我的岳丈,所以您不是您自己,您不是单枪匹马独自战斗,您的背后是我,是十八万河北光复军。”
苏咏霖的理由很沉重。
赵作良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很沉重的筹码。
但是……
“仅仅如此?这样说的话,除非你直接用兵打败赵祥,那么倒是可以顺理成章扶持我做领帅,但是这仗,你真的会打吗?”
“当然不仅仅如此,除了您背后的我,难道就不需要考虑山东光复军自己内部的情况吗?”
苏咏霖缓缓说道:“山东光复军的本质,其实就是一群为了短期获利而跟随赵领帅一起作乱的乌合之众,岳丈,您在兄长身边的时候,可曾知道兄长有什么具体的对于未来的想法吗?”
“有啊,他打算往西边去,进入关中,夺取关中。”
“现在是夺取关中的好时机吗?”
苏咏霖反问道:“关中之地,金宋夏三方钳制,达成微妙平衡,光复军贸然进入,到时候无非是两个结果,一个是战败,被金军赶回来,一个是战胜,却要以疲惫之师面对宋夏双方以逸待劳之边军。”
赵作良想了想,也缓缓点头。
“的确如此。”
“且不说这个战略对错与否,之前曹州单州失陷,他率军夺回之后,不顾军队刚刚打完大名府之战疲惫不堪,立刻就要发起开封之役,全军尽出啊。
此等重大军情,难道是说定下来就定下来的吗?就没有一些先期的谋划,侦查一番,与众人商量一下,看看到底能否进攻之类的,这些准备一点都没有就去攻打开封这等重镇,真的可以吗?”
苏咏霖连连摇头道:“我以为兄长事到如今根本就没有真的考虑过该怎么推翻金廷,他只是想扩张自己的地盘,增强自己的势力,却不曾想到推翻金廷才是增强势力的唯一方式。”
“此话怎讲?”
赵作良看着苏咏霖。
“很简单。”
苏咏霖伸手指向北方:“对于我们这群造反者来说,不是强大了才能推翻金廷,而是推翻金廷,才能强大。”不是强大了才能推翻金廷,而是推翻金廷才能强大。
这句话直击赵作良的内心深处,赵作良顿时无言以对,良久叹息一声。
“他不懂这个,所以如何能是你的对手啊……”
“所以,岳丈,能带着光复军走下去的,是我,不是他。”
苏咏霖图穷匕见:“还请岳丈助我掌控山东局势,把赵氏宗族这群废物一样的蛀虫逐出天下大局,他们不配在这天下大局中当棋手。
他们连棋子都不配当,更遑论棋手,可他们现在却僭位棋手,何其荒谬?光复军需要的是我,不是他们,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抗金大局?”
赵作良停下往前走的脚步,沉默着。
苏咏霖用卑微的虫子形容赵氏宗族,尽显他的骄傲和对赵氏宗族的不齿,赵作良认为自己应该对此感到不满,但是思来想去,他却找不到不满的理由。
他已经实质上脱离了赵氏宗族,且赵氏宗族那帮人的确负扶不上墙,实在没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功绩,以至于被人骂都不知道怎么还嘴。
赵作良有点郁闷。
苏咏霖也见赵作良不说话,就进一步劝说道:“岳丈姓赵,是赵氏宗亲,所以岳丈出面动手,或许还能对赵氏优容一些,彼此之间也有更多的可以协商的地方,如果换做我亲自出手,一切都将不同。”
赵作良听了,扭头看向苏咏霖。
“雨亭,这是你的最后决断吗?”
“是,不容更改,我即将和金国决战,决不允许后方出现任何问题。”
赵作良又沉默了。
不过这一次他的沉默比起之前就短了许多,他很快做出了决断。
“既然如此,雨亭,我答应你,我听你的,这个领帅,我做了。”
“如此甚好。”
苏咏霖点了点头,笑道:“岳丈答应助我,则山东大局尽在掌握之中,此后,南国方面,就请岳丈为我多多斡旋、虚与委蛇,尽量不要与之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为什么这样说?话说回来,雨亭,我记得你对南国素来不信任,这是为什么?”
赵作良好奇地询问了这件事情。
之前他就知道苏咏霖对南宋很不信任,甚至是反感,连赵开山对南宋的不信任都是苏咏霖最早挑起来的。
更早些时候,赵开山是把南宋当做可以依靠的后盾来看待的,被苏咏霖一挑唆,赵开山也开始瞧不起那个太监皇帝,对南宋多了一层鄙视的感觉在心中。
而这一回苏咏霖不亲自出手,却让他出面动手控制山东,并且应付南宋,就有点奇怪。
照理来说,这个局面之下苏咏霖想做领帅简直是易如反掌,提兵南下,以他的军事能力,赵祥根本扛不住,直接就要跪。
可他偏偏不做。
这里头有什么原因吗?
苏咏霖这才想起他从来没有和赵作良说起过自己和南宋之间的恩怨情仇。
嘛,说穿了也就是仇,别的也没什么。
于是苏咏霖笑了笑。
“没什么,我杀过宋国的官,一个狗官。”
“……”
赵作良有点无语地看着苏咏霖:“你杀了宋国的官?”
“把后路断了,也把跟我来的部下们的后路断了,这样让我们一心一意的反金,死也要死在中原,绝对不会返回宋国,就那么简单。”
苏咏霖笑了出来:“只是没想到现在留下了些许的麻烦,要是让赵官家知道我杀了宋国的官,也不知道会如何看待我,之前我隐约听说好像庆元府到现在还有针对我的通缉令。”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说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苏咏霖于是就把他来到金国之前和孙元起之间的那点事情告诉了赵作良。
从孙元起在他祖父去世之后搞的那些小动作一直说到他下药对付孙元起为止。
赵作良这才明白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所以你下药药死了孙元起。”
“对啊,这可是个乘人之危不怀好意的纯粹的混蛋,不把他杀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离开之前,我把他杀了,也算是为南国百姓除掉一个奸佞了,但是吧,这种人不可能在朝中无人。”
苏咏霖摇了摇头叹息道:“他敢于庇护我们这些贩私盐的,仅仅只靠他一个金部司员外郎是不可能的,他虽然有权,却没有足够的地位,必然会投靠朝中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我把孙元起杀了,大人物断了财源,不可能对我没有反应,现在庆元府对我的通缉应该就是反应,但是他们也不敢闹大这件事情,闹大了这件事情,对那个大人物没什么好处。”
“原来如此。”
赵作良叹息一声:“南朝内部也是混沌不堪啊。”
“当然,比起金国来说,宋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金国太粗糙了,宋国才是精细。”
苏咏霖这样说着,又冷笑起来:“不过过去我无奈,只能一走了事,躲避追杀,可现在我手握近二十万大军,所谓的宋国大人物在我眼里也不过是等闲人物而已,我只是不想过早的和宋国闹出事端来,真要出事,我也不怕。”
“事到如今,天下间又有几人敢在雨亭面前自抬身价呢?”
赵作良摇头道:“等我成功掌握山东局势,不更是如此了吗?”
“所以,这件事情还是要交给岳丈去办理了。”
苏咏霖低声道:“我会给岳丈足够的帮助和钱财,并且派足够的人手保护岳丈,帮助岳丈尽快夺取山东大权。”
“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咱们应该先从地方势力开始着手,去寻找各州府、各县的主导者,与他们商谈,请他们支持我们,把这些摇摆的最为剧烈的一群人争取过来,剪除赵氏的羽翼。
等这些人被说服之后,赵氏没了羽翼,就只剩下光复军主力那十来万人,岳丈可以去说服李啸、陈乔山等外姓将领,请他们支持我们,进一步夺取军权,
到这个地步,我们掌握的山东军队就已经比赵祥那群人掌握的要多了,一起发难,直接铲除赵祥和他身边的死硬人物,顺势就能把大权掌握在手,到时候,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我们全面掌握山东河北之地。”
赵作良想了想,看着苏咏霖问道:“事情结束以后,你打算怎么处置赵氏?”
“岳丈希望我怎么处置他们?”
苏咏霖反问赵作良。
赵作良一愣,举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
“赵氏固然做错了很多事情,可他们毕竟是我的族人,有大罪的,罪无可赦的,当然要杀,但是剩下的,能饶一命,就饶一命吧。”
苏咏霖想了想,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当然,我不会把他们全部诛杀,最多也就是把一些罪大恶极的人杀掉,以正视听,其他的,至少能活命,”
“那就够了。”
赵作良觉得自己的一张老脸能换来苏咏霖这个承诺已经很了不起了,其他的就要怪赵家人自己做事太过,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事情既然已经定下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行动的准备。
苏咏霖的办事效率很高,为了增加任务的成功率,他让田珪子和辛弃疾拿出了好几个行动方案进行讨论。
从军事、政治等多个角度讨论方案的可行性。
然后让情报部队加大收集赵祥等人动向的力度,为行动方案提供充足的数据支撑。
一场政变行动被苏咏霖搞得非常精细可靠。
这当然花了很多时间。
这一次赵作良作为他撬动天下大局的重要棋子,他给赵作良配备了办事团队,同时也批了很大一笔经费。
说服别人不仅要靠锋利的狼牙大棒,也要靠非常不错的利益保障。
苏咏霖本身就是利益保障,但是在办事过程中,难免需要一些开道所用的钱财。
把一切准备都做好了,苏咏霖和赵作良就开始了具体的行动。这次特殊行动,苏咏霖安排了赵作良的“老朋友”周少宁带着他的行动组配合赵作良。
同时也安排了两个排的虎贲营士兵作为护卫保护赵作良的安全,给他们全部配备了马匹,还有应急肉干作为食粮。
反正不管怎么样,首先保证赵作良的安全,这是必须的,在此之上才是实现苏咏霖的战略目标。
因为赵作良在光复军里担任过职位,在军队里多少有些旧部署,还带兵打过胜仗,所以争取光复军里愿意跟随他而反对赵祥的势力这一任务就由赵作良亲自完成。
至于劝说赵开山统治区内阁各州府、县的实际掌权者们投靠的任务则由苏咏霖亲自派人去办。
毕竟需要他们承认的统治者是苏咏霖自己,所以苏咏霖自然亲自去办这件事情。
他将派遣可靠人手携带自己的诚意去拜访这些人,说服他们跟随自己,倒戈相向,不要帮助赵祥,直接易帜。
苏咏霖会把他们仿照河北大地上的例子编为一个个的独立营,成为独立战斗组织,统一编入光复军的战斗序列。
他们会得到训练,得到组织,得到苏咏霖本人的亲切关照。
苏咏霖也不会索要他们的利益,一切照旧,只要他们听从号令跟着一起作战就可以。
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得到光明的未来。
苏咏霖本以为这可能需要经历一段波折,需要和这些人讨价还价,做出一定的妥协之后才能达成目标,所以也做好了妥协让步的准备。
但事实证明苏咏霖天真了。
可能是苏咏霖没有切身实地的在赵开山统治区待着,只凭借情报人员的字面报告很难切身的体会那些支持赵开山起义的地主乡绅们内心的真实情感。
苏咏霖并不能切实的感受到面对赵开山的失败和任性的时候,那些地主乡绅们到底是多么的后悔与绝望。
一开始一帆风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赵开山是个不错的领导者,可以带着大家走上巅峰,于是一个两个都来不及的跟随他、投资他。
等打败了山东金军主力全据山东之后,他们更是感觉赵开山很有搞头,未来很有希望,胜利的机会会非常之大。
他们仿佛看到了飞黄腾达的曙光。
不过很快,苏咏霖和孙子义的出走让他们感觉到些许的不妙,光复军事实上的分裂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早。
尤其是素来能打的苏咏霖也与赵开山分开来行动,这更让某些人产生了疑虑。
之后的情况果不其然,和苏咏霖分开行动之后,苏咏霖在河北打的风生水起,赵开山在南边则是举步维艰。
投资赵开山的人损失惨重,不仅没有收回投资成本,反而还往外赔了一大笔,更有甚者家族被毁,血本无归。
之后虽然赵开山甩锅周至,又答应给受损的人赔偿,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很多人对赵开山相当的失望,并且进一步怀疑他根本没有能力带着光复军更进一步。
然后在这个时候,苏咏霖成功占据河北的消息传来。
两相对比,所有人都明白了。
之前赵开山能取得那么大的成绩,除了他个人的些许能力和运气,大概率就是苏咏霖做出的贡献被大家算在了赵开山脑袋上。
真正能打的能前进的是苏咏霖,不是赵开山。
赵开山只是一个旗号,打起来好看,仅此而已,真正能能成事的,是苏咏霖。
然后,赵开山死了。
赵开山死了以后,儿子赵玉成没有上位,光复军的主导权落到了以新任领帅赵祥为首的赵氏宗族手中,以赵祥为首的赵氏宗族控制着光复军的主力。
而这群人又能给他们和光复军带来什么呢?
乱。
以及敲诈勒索。
赵氏宗族在掌权之后做出的事情真的是屡屡刷新这些地方势力的下限。
他们本来以为赵开山之前干的事情已经是这帮人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始。
从赵开山病死、赵祥夺权以来,掌权的赵氏宗族已经对地方势力们敲诈勒索了十多次了。
理由不一,数目不一,敲诈对象不一,但是都是冲着捞钱去的。
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这些人似乎觉得他们掌握了权力,就要及时使用,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具体的操作方式就是死死捂住赵开山本来要赔偿给各地受损严重的地方势力的那笔钱,用这笔钱做文章。
金军铁骑在光复军大后方来了一轮游行之后,受损失的地主乡绅们纷纷给赵开山施压,要他赔钱,赵开山承受不住巨大的政治压力,只能答应赔偿。
赵开山本来是要按照各家损失多寡来分配这笔钱的,但是落到赵祥等人手上,这笔钱的分配方式就要有所不同了。
单纯的来说就是有个先后顺序。
有些人先得到,有些人晚得到,有些人得到的多,有些人则得到的少。
满足他们需求的人先得到,得到的还多,不能满足他们需求的人得到的少,甚至晚了也未必能得到。
他们用这种方式坐地起价,硬是把赈灾补偿变成了坐地起价大竞拍,从计划分配变成市场竞争,价高者得。
右军统制官赵毅看中了沂州本地土豪钱氏家中的一处肥沃土地所在庄园,于是就各种暗示让对方把这座庄园送给他。
否则钱氏申请的那笔钱就会因为受损程度不如另外一户土豪王氏家族,而被王氏家族先得到那笔钱。
根据小道消息,钱氏得知王氏给赵毅送了礼,本来他们家受损并不太严重,却因此被抬到了第一批接受补偿的家族名单当中。
又比如滕州本地土豪陈氏因为家中资产受损比较严重,急需一笔钱来恢复建设,否则会有很多庄户没房子住,会闹事。
但是后军监军赵以源表示陈氏如果不把一处庄园赠送给他,就不把这笔钱批给他,让他等。
陈氏也通过小道消息得知同县土豪家族、与之素来有争端的齐氏家族送了珍宝给赵以源,请赵以源把本来属于陈氏的钱划到自己名下,想着拖死陈氏,给陈氏放血,借此机会从陈氏身上咬肉下来吃。
济州本地家族李氏、吴氏一样受损严重,双方都很需要一笔钱来周转,结果选锋军监军赵景焕表示没那么多钱同时拨付,所以看他们各自的表现。
谁的表现比较好,谁就能先得到那笔钱。
最后吴氏把漂亮的女儿送给赵景焕做妾侍,赔了一笔嫁妆,得到了那笔钱,得以苟延残喘下去,而李氏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被逼着贱卖土地以渡过难关。
这几件事情只是这一段时间内集中发生的一些事端的缩影。
赵祥为了拉拢大家支持自己,就把事权给大家分了一下,每个手上拿到权的人都能来一波变现,让自己大吃一顿,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
就是没人想到该怎么安排光复军的下一阶段任务。
他们对着赵玉成还会言之凿凿的谈论“民心”,可到了自己手上,“民心”也就是一坨屎,哪有土地财物香?
短短半个多月,赵开山占领区已经被这群人折腾的乌烟瘴气。
谁也不会想到真的有人可以做出比赵开山更蠢、更无语的事情,和他们比起来,赵开山简直是个贤明之君。
至少赵开山还会主动向金国发起进攻,并不怂,也能打出一些战果,多多少少给人们一点盼头。
可是这群人也不进攻,恢复工作也不做,就想着到处捞钱了,就好像根本不把光复军放在眼里,也不担心金国人会不会打过来之类的。
作为新任领帅,赵祥也没有做太多的正事。
在得到了苏咏霖那边不干涉的保证之后,他重重松了口气,外部环境已然安全,剩下来的就是内部环境的整理。
他首先清洗了一波赵玉成在军队里少的可怜的势力,然后把他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那些卷宗一把火烧掉,把一些原始账册也给毁掉,把他们贪赃枉法的证据全部毁灭。
接着,他安排文职人员按照赵氏宗族现有财产的状态编撰全新的账册,直接坐实了赵氏家族对起义红利的侵吞,把起义红利变成了赵氏家族的自古以来。
他做了领帅,但是最在乎的居然是那些土地,像极了守财奴。
这边办理“公务”,那边又迫不及待的“编写”族谱,加班加点的把他自己这一支抬入了赵氏宗族的大宗、主脉,把赵开山这一支改成小宗,微不足道的末流。
于是赵祥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赵氏宗族的领头羊,族长。
手握领帅之权和家族族长的族权,赵祥顿时感觉自己重装上阵了。
重装上阵的赵祥开始了自己肆无忌惮作威作福的生活。
以赵祥为首,光复军的伪·第二代领导集团开始了欢乐无边的生活。
然而就在他们欢乐无边之时,苏咏霖派往赵祥控制区各地方的交涉队伍已经开始了第一轮交涉。
最先展开交涉的交涉对象就是之前被赵家人坑过的沂州钱氏家族。
交涉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乎是交涉代表人刚刚表明来意,钱氏就紧紧握着他的手向他表明了心迹,说他们无比愿意接受苏咏霖的领导。
并且进一步表示——
只要苏咏霖一声令下,他们立刻组织军队去临沂把赵祥的脑袋剁下来,献给苏咏霖。
都不要苏咏霖亲自动手的,他们自己就能联合起来,把赵祥的脑袋剁下来。当时负责交涉的人很是意外,不知道为什么钱氏对赵家的意见那么大,居然发展到了恨的地步。
于是负责人赶快追问,一问之下才知道赵家人这段日子里到底干了多么荒唐的事情。
一切都和苏咏霖派他们来的时候预想的不一样。
赵家人的乱搞几乎把他们变成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死敌,这些人甚至想要把赵家铲除掉……
于是负责交涉的负责人们在交涉成功的同时,不约而同的派人把这件事情告诉苏咏霖,让苏咏霖对目前赵祥控制区的实际情况有个了解。
苏咏霖相当惊讶。
没想到在他进行准备的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光复军就能被赵祥和那些赵家人玩成这个样子,看上去哪怕没有自己插手,赵家集团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别说底层百姓了,连同为地主乡绅的大家族都被他们分而治之,各种敲诈勒索给自己谋取利益,这不是自绝于天下吗?
根基呢?
他们的统治根基呢?
他们凭什么统治啊?
百姓不要,地主乡绅也不要,就要他们自己。
咦,这波操作怎么看上去有点眼熟?
恍惚间,苏咏霖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波操作,做出过这种蠢事的人显然不仅仅只有赵祥集团这一群人。
这样看起来,赵祥集团的覆灭也就在旦夕之间,这借壳上市的戏码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了。
光复军原本就是苏咏霖取名,苏咏霖赋予它深刻的含义——驱逐胡虏,光复中华。
只是苏咏霖当时弱小,不得不依托赵开山逐步发展。
现在事已至此,是时候让光复军回到它原本应该回到的轨道上,去做它原本应该去做的事情,而不是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一些人满足他们的私欲。
未来的路,未来的一切,苏咏霖都要自己掌握在手里。
苏咏霖于是传令从雄州霸州前线下来的天兴军和天雄军进入战备状态,现在开始从河北向济南府前进,然后暂时停留在济南府,等待进一步的命令就向泰安州挺进。
这两支军队将作为赵作良最大的后盾,给他提供足够的底气,震慑所有居心不良之辈,也为之后对赵祥集团进行清算奠定基础。
不过就算没有这两支军队的前进,苏咏霖觉得也不会有人认为赵作良背后的后盾不是他。
翁婿一体,赵作良和苏咏霖的利益已经绑定在了一起,赵作良未来的行为就是苏咏霖的授意,没人会不懂。
所以赵作良的行动注定会很顺利。
别说利益受损的家族了,就算是利益没有受损的家族,面对赵氏集团的胡作非为,怕也是心惊胆战。
赵氏集团原本的造反根基就是地方上的地主乡绅,是因为他们的支持才有赵氏集团的崛起,赵开山竭力维系的也是这一根基。
若不是认识到这一点,赵开山又怎么会掏自己的口袋去补偿那些人呢?
然而现在赵祥等人的行为正在快速摧毁这一根基,以至于地方势力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投靠苏咏霖换一条活路了。
苏咏霖的交涉团队四处行动挖墙脚的时候,周少宁和赵作良也悄悄潜入了沂州,开始接触光复军的将领。
不管到什么时候,军队总是最强悍也是最重要的力量,能够控制军队的人往往都是最后的胜利者,不能控制军队的领导人就是傀儡,声望再高也是傀儡。
赵作良在光复军当中还是有点威望的,毕竟他曾经以全军副帅的身份带领几支军队打过胜仗,给那些将领和士兵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于是两人准备从李啸和陈乔山身上着手。
李啸和陈乔山和苏咏霖算得上是笔友。
苏咏霖北上之后,他们依旧保持着书信往来,对苏咏霖的功绩相当崇拜,经常向他讨教行军作战的一些问题,苏咏霖也会给他们回复。
所以苏咏霖写了两封信,分别给到李啸和陈乔山,作为赵作良和周少宁的“利刃”。
接触李啸和陈乔山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氏集团的人只想着捞钱、赚好处,根本没什么人关心不能真正掌握权力的李啸和陈乔山。
作为高层当中的少数派,李啸和陈乔山徒有高位,没有实权。
于是李啸经常因为心情抑郁而外出打猎,陈乔山则经常流连于酒馆、青楼,以此消磨时间。
两人未必不想做点什么,但是政治上被赵氏集团排挤,军事上被赵氏监军钳制,难以有所作为,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微不足道的反抗。
也就给了赵作良和周少宁趁虚而入的机会。
李啸看完了苏咏霖的亲笔信,面露犹豫之色。
“苏帅说的的确很对,眼下这种情况是该做出改变,但是我毕竟深受赵氏恩德,做出这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吗?苏帅不会认为我这样做是不忠不义的行为吗?”
周少宁笑了。
“将军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想法呢?且不说赵氏恩德与国家大义到底孰轻孰重,单说赵领帅个人恩德与赵祥等人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将军愿意听从赵祥这等卑劣小人的号令,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吗?乃至于他们要投降金贼,将军也要追随吗?那不是忠诚,那是愚忠。”
李啸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我当然是明白的,我当然不愿意听从赵祥这种卑鄙小人的号令,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的呢?”
周少宁摇了摇头道:“继续犹豫下去,光复军可就彻底要被败坏了,李将军应该不会忘记光复军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吧?
难道光复军的存在是为了给这些赵家人谋取私利、敲诈勒索的吗?驱逐胡虏,光复中华,这才是光复军存在的意义。”
李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看向赵作良。
“您也是这样看待这件事情的吗?”
赵作良点了点头。
“局面不能继续这样败坏下去了,否则,赵氏才是真正的危险,赵氏会死无葬身之地。”
李啸又低下头,似乎还有些犹豫。
周少宁继续劝说。
“退一步来说,赵祥有篡改故领帅赵开山遗嘱之嫌疑,还将赵玉成软禁,这难道不是背叛之举?李将军真的愿意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而不愿有所作为?”
“我当然不愿碌碌无为。”
李啸捏了捏拳头:“如果时机成熟,可以有所作为的话……我愿意做点什么。”
“这才是明智之举。”
周少宁很开心。
确定了合作意向之后,李啸似乎又注意到了什么,看着赵作良,缓缓开口道:“赵公,还有一件事情我很疑惑,不知道赵公能否据实相告?”
“你说。”
赵作良点了点头。
“若吾等成功拿下赵祥,未来光复军又是以何人为首?听从何人的号令?”
李啸的提问很有针对性,也很直接,是赵作良喜欢的提问方式。
于是赵作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雨亭的意思,是让我作明面的领帅,统领光复军。”
“也就是说实际上是苏帅作为真正的领帅统领光复军?”
“是的。”
李啸低下头,不说话了。
少顷,周少宁决定说点什么。
“这话说起来有点直接,但是李将军应该知道,当今天下大势摆在眼前,谁才是那个可以带领光复军推翻金廷走向胜利的人,难道不是一眼看过去就可以明白的事情吗?
李将军,我说句不中听的,赵领帅也好,赵玉成也好,赵祥也罢,他们谁能与苏帅相提并论呢?苏帅才是光复军的希望,是唯一可以带领吾等推翻金廷的那个人,李将军不这样认为吗?”
李啸闭口不言,在心中默默地权衡利弊,又想了很多过去和苏咏霖来往的事情,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苏咏霖的能力远超赵氏众人。
不说赵祥和赵玉成,就算是赵开山,之前为了平定内乱而甩锅周至的行为也的确是让跟随他的很多人感到寒心。
包括李啸在内,原本追随赵开山的很多人都是因为觉得他豪爽,是个豪杰,跟着这样的豪杰征战才有未来。
但是他们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开山领兵数量越来越大,豪气却越来越看不到了。
这样的赵开山,这样的赵氏,真的值得他继续追随吗?
李啸沉默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是时候改换门庭,寻求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道路了。
跟着赵氏,可能只是死路一条吧。
于是他叹了口气。
“苏帅说的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光复军被他们折腾的乌烟瘴气,但是我又该怎么做才好呢?赵氏还是把持着最重的兵权,而且军中还有监军,按照规矩,我并不能越过监军单独调兵……”
周少宁笑了。
“这一点李将军可以放心,我们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并且正在行动当中。”
接着,周少宁就把苏咏霖的计划告诉了李啸,请李啸协助,争取把这件事情做得更加漂亮。
李啸最后看了看赵作良,见赵作良点头,李啸也随之点头答应。
入伙了。
随后,劝说陈乔山的行动也相当顺利。
陈乔山比李啸更加明智,更会谋身,躲在青楼更多地是担心自己被害,所以干脆假装堕落,和女人喝酒作乐,以此显示自己的无害,并且借助这个环境保护自己。
但是从此时此刻开始,他不再需要假装堕落了。
他稍微考虑一阵,就基本上没有什么顾虑的决定加入苏咏霖阵营,跟随苏咏霖继续反金。
反正名义上他们要帮助的是赵作良,外人再怎么说破天也绕不过这道坎儿。
赵祥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继续隐忍下去,恐怕不用金人来,自己就要原地爆炸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情况已经十分明朗,双方的势力对比已经十分清晰。
苏咏霖通过外交手段已经将赵开山统治区内的地方势力全部争取了过来,他们彻底放弃了对赵氏的追随和幻想,转而投入了苏咏霖的怀抱。
这批围绕在光复军周边的外围势力已经被苏咏霖争取到了,外部条件已经达成,赵氏集团已经彻底失去了他们的统治根基。
当然,这一点他们短时间内还没有发现。
他们还在花天酒地、玩弄权术,却丝毫不曾注意到外界正在发生的变动,丝毫不曾注意到天就要变了。
赵作良、李啸、陈乔山、周少宁四人组成行动小组,对他们之后的行动进行一个规划。
他们探听到过几日就是赵祥的生日,届时,赵祥会邀请所有赵氏集团内部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起吃饭喝酒共同庆生,那个时候,是他们全都聚在一起的大好时机。
李啸和陈乔山需要和往常一样,打猎的打猎,喝花酒的喝花酒,反正就不去参加赵祥的生日宴会,而是在外面待机。
等时机一到,周少宁会带着苏咏霖交给他的武装力量突袭赵祥的府邸,争取将他们全部拿下。
而赵作良需要带着陈乔山和李啸趁着监军都不在的时候,用他们的威望和影响力把军队争取过来,争取到军队的配合与服从。
争取兵不血刃拿下大多数军队的兵权,让光复军九大主力部队之中尽可能多的部队不要阻挠这次兵变,反而要站在苏咏霖这边。
然后周少宁负责把赵祥等废物一网打尽,里应外合,颠覆赵祥集团。
再然后,就是赵作良登台表演的时候。
他将代表苏咏霖处决赵祥等为非作歹、过于吸引大多数人仇恨的蠢货,以此作为交换,换取赵氏家族剩余族人的基本安全。
从此以后,赵氏家族将放弃光复军的主导权,将主导权交给苏咏霖,由苏咏霖决定未来光复军的走向,主客易位。
真正可以带领大家走向光明之路的人是苏咏霖,而不是赵氏!
苏咏霖已经磨刀霍霍,甚至已经把刀架在了赵祥等人的脖子上。
然而这群人还沉浸在掌握权力、肆意行使权力的喜悦之中,为数不多的精力则用在了为数日之后赵祥的生日做准备上。
接着奏乐,接着舞!赵祥是新任的家族掌舵人,他的生日自然是家族中人的重中之重,必须要妥善对待,不能等闲视之。
很多族人一早就开始准备丰厚的礼物,准备让赵祥高高兴兴的过生日。
赵祥自己也觉得自己已经把内部外部的事情都给处理的差不多了,该做的都做了,统治已经稳固了,所以他现在能以一个相对健康的心态去迎接自己的生日宴会了。
谁也不知道这场盛大而奢华的生日宴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
数日之后,赵祥的生日宴会如期举办,他的府上张灯结彩,装点的富丽堂皇,来参加生日宴会的都是赵祥自己邀请的,一般人可根本不在邀请函上。
只有切切实实与他产生了关联的人才能得到邀请,并且大家聚在一起,还能商量一下下一个阶段的捞钱计划。
比如对什么人下什么样的手,用什么理由夺取什么人的财富,扩大自己的产业,这都是值得讨论的事情。
至于出兵征战……
北边不是有苏咏霖吗?
赵开山就是想不通,有苏咏霖在北边顶着,南边还有交好的南宋,直接过舒服日子不好吗?
非要折腾!
你要能折腾个胜仗也就算了,偏偏败仗连连……
反正赵祥不喜欢折腾,他身边的人也没有一个喜欢折腾的。
他们很默契的根本就没有谈论出兵征战的消息,只是讨论谁的音乐演奏的好听,谁的舞跳的好看。
然后接着奏乐接着舞,大家一起欢乐无边。
一场生日宴会宛如群魔乱舞,参与宴会的群魔仿佛都看到了美好的明天,美好的明天正在向他们招手。
他们全然不知死亡已经降临。
周少宁来了。
数日之前周少宁就开始安排虎贲营的士兵进入临沂城,并且利用陈乔山的关系把兵器也带入了城中。
他们纷纷潜伏下来,等待着最终的安排。
到了赵祥生日这一天,两个排的虎贲营士兵汇聚在一起,周少宁给他们分发武器,派发装备,宣布行动计划。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们从三条路向同一个方向集中。
等他们全部集中到赵祥府邸的门口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赵府大门。
“跟我上!!”
周少宁身先士卒,冲在前面,挥刀砍翻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赵府守卫。
身后的士兵立刻跟上,将守在前门的五个门卫全部砍死,然后大部队快速涌入赵府,关上府门。
周少宁命令留下一队人马在前门寻找各种障碍物堵门,剩下的所有人一起冲向举办生日宴会的正厅。
沿途他们遇到不少赵家护院,都是为了这次生日宴会而服务的,本身没什么武装,更没有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情。。
周少宁带人猛冲猛打,贯彻【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方正,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护院家丁,护院们根本没有防备,如梦初醒一般,很快就被周少宁全部歼灭。
他冲了一路,这些阻碍者的尸体也倒了一路。
防线一道接一道的失守,周少宁很快就冲到了灯红酒绿的正厅,把所有与会的客人们堵了个正着。
周少宁等人抵达赵家大宅的时候,宴会已经进入最热烈的阶段。
人们觥筹交错,醉意渐深,有人吟唱着传统的乐曲,有人挥毫泼墨写下狗屁不通的文字,有人干脆直接作画,作画的内容居然和苏咏霖看到的婚前教科书非常相似。
于是看到这画的人都笑疯了。
他们看着场上淫靡的舞蹈,欣赏着醉人的乐曲,魂都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甚至还有人亲自下台和衣着暴露的舞女共舞,顺便揩油,更试图扯下舞女们身上飘香的薄纱,惹得久经历练见怪不怪的舞女们阵阵娇嗔,其余客人们哈哈大笑,欢乐无边。
而这些醉眼朦胧的家伙们一开始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面临着什么。
有人注意到了周少宁,以为是新来的客人,就摇晃着身子举着酒杯走到了周少宁面前,把杯子举到了周少宁面前。
“来,干一杯!”
周少宁看着这宛若天上人间一般极致奢华的宴会,面色一冷,挥手一刀把他举杯的手臂砍断了。
杯子和断臂一起落在地上。
啪的一声,杯子碎了。
那人有点意外的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碎杯子和一支断臂,愣了一会儿。
“啊!!!!!!!”
极为凄惨的叫声伴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液响起,他整个人立刻瘫倒在地上,像一条蛆一样扭动自己的身体,鲜血四溅。
于是正厅内的老老少少们都被这凄惨的叫声给吸引了。
不管是醉意深的,还是醉意浅的,都往这边看。
“上!”
周少宁并不和他们多说什么,直接带着士兵们就冲了上去,对这群醉生梦死的人拳打脚踢,狠狠的踹翻在地,对于试图反抗的人则挥刀劈砍,当场杀死数人。
淋漓的鲜血刺激着这群醉鬼的神经,醉得有点厉害的赵祥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凄厉的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在我府上放肆!来人啊!给我来人!拿下这群混账!”
那里还有人能来呢?
能来的都被杀掉了。
而这一喊不要紧,直接让周少宁锁定了目标。
于是他持刀上前,凶神恶煞地看着赵祥,把赵祥吓得连连后退,脚底一滑,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少宁上前一脚踏在了赵祥的胸口,把他踩得痛呼一声,雪亮的钢刀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祥,你的好日子就到现在了。”
周少宁张口就是一句赵祥无论如何都听不懂的话,把赵祥弄得愣在当场,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说的又是什么。
但是这不重要,下一秒钟他就被打晕过去,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般不动弹了,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是不清楚的。
解决掉赵祥之后,周少宁等人把所有与会人等全部打翻在地,通通五花大绑,并且派人深入后院,把赵祥的家人也给全部控制住了,把他们一起五花大绑控制在了正厅内。
男女老少哭成一片,纷纷哀叹着这突如其来的危局。
有人咒骂,有人求饶,有人大声呼救,但是都没有什么用。
然后周少宁要做的就是守住这栋宅子。
他需要确保赵祥集团的核心人物们一个都走不了,以此确保赵作良、李啸和陈乔山的进一步行动不受任何干扰。
选锋军一直都是赵祥带领的军队,从上到下都是赵祥的人,对他特别忠诚。
所以赵祥上位以后就把选锋军当做“御林军”,军营距离临沂城最近,临沂城的日常治安也是选锋军负责。
之前周少宁等人攻入赵祥宅子的时候肯定被人看到了,消息七传八传,城内驻守的军队应该已经得知此事。
周少宁很清楚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赵作良等人的兵变完成之前守住宅子,控制住赵氏集团的头头脑脑们,为赵作良等人的兵变争取时间,不让这些头头脑脑们可以指挥军队办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前门就传来消息,说前门来人了,是选锋军的士兵来了。
几名军官急急忙忙的带着一些军队赶来了赵祥的宅子,在宅子外面打量一阵,发现血迹之后感觉不妙,立刻对着门里面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马上把门打开!束手就擒!否则等我们攻进去,一定杀的你们片甲不留!”
看起来一场小规模的攻防战应该是少不了的。
周少宁握紧了手中刀,对着身边的士兵们点了点头,决定拼一把。
兵变成功之前,这群头头脑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至于之后的事情,哪怕是死,都要坚持到兵变成功!昨天晚上我的电脑托梦给我,跟我说它有点累,问我能不能让它休息一天,当时它的表情看上去很落寞,很疲惫。
早上起来之后我看着电脑,思考了很久,终于明白为什么它会觉得累。
大抵是我早上开始工作之后就一直开着它,一直到晚上睡觉前才会把它关掉,长时间用它,用电源线和b线插它,不停地用鼠标点它,还要不断地敲击它的身体,强迫它做出各种各样的反应……
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它非常疲劳吧?
这样想了想,我赫然发现买它不过数月时间,它还是一台未成年电脑,本该享受青春时光的它却因为落到我手上而过早地体会到了成年社会电脑的艰辛,每天遭受社会的毒打,它的身体和心理承受能力或许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总是怪这个社会对我太狠,可现在想想,我对它何尝不是太狠,在这件事情上,我何尝不是犯了我最为痛恨的双标的错误呢?
于是我决定认真的反思一天,也给它一天的假期,让我们双方都冷静的思考一下合作以来这段时间的得失,相信我们会找到全新的合作方式。
另外我强烈建议相关部门探讨一下关于未成年电脑参与社会工作的规范性操作,避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就酱。周少宁为了兵变大事拼死奋战的时候,赵作良、李啸和陈乔山三人的行动也在迅猛的展开。
趁着赵氏将军们和监军们都前往参加赵祥的生日宴会之际,李啸和陈乔山分头前往背嵬军、破敌军的军营,分别召集自己的部下,晓以利害,劝说他们跟随自己反了赵祥。
李啸的言辞非常激烈。
“赵祥倒行逆施,为非作歹,只顾自己,不顾光复军,也不曾反金,他有什么功劳值得称赞?不过是因为姓赵而已!眼下光复军局势已然糜烂,再不整治,恐怕会有大的灾难,在这个时候,诸位难道想要逆来顺受吗?”
部下军官们大吃一惊,感觉李啸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太奇怪了。
“将军,您说这种话的意思是?”
“赵祥不配为光复军之主!再不将其驱逐,光复军将彻底覆灭!我等也将惨遭金贼屠戮,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
李啸大声说道。
部下们面色惊悚,大为震撼。
一名部下军官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啸。
“将军,您难道打算取而代之?”
李啸哈哈大笑。
“我何德何能能够取而代之呢?我不过是一军统制官,不自量力的事情我不会去做,但是赵祥必须要驱逐!驱逐赵祥之后,我们可以尊奉有德之人成为光复军之主,继续带领我们抗金。”
“谁是有德之人?”
部下连忙问道。
“赵作良。”
“啊?”
部下们齐齐惊讶。
赵作良?
那个因为儿子犯了贪污罪而被驱赶走的赵作良?
“对,赵作良,咱们光复军骠骑将军、河北总管、河北大军总帅苏咏霖的岳丈!”
李啸给赵作良增加了一个有趣的头衔,使得军官们齐齐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面露惊喜之色。
原来如此!
赵作良已经变换了身份,现在是苏咏霖的岳丈,一家人!
也就是说……
要取代赵祥的,是苏咏霖!
这感情好!
军官们群情激动。
所谓上行下效,李啸作为背嵬军统制官,对苏咏霖推崇备至,言行举止无不透露出对苏咏霖的高度推崇,有他带头,整个背嵬军几乎都把苏咏霖视作偶像。
对赵祥的统治他们本就不满,现在听说主导这一场兵变的是威名赫赫的苏咏霖,即将率领他们的是他们无比崇拜的苏咏霖。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崇拜苏咏霖战功的他们立刻决定跟随李啸发动兵变,彻底推翻赵祥集团,把苏咏霖迎来带领他们,摆脱目前的危局。
兵变的消息立刻传遍整个背嵬军军营。
除了军官以外,背嵬军的士兵们也早就知道赵祥等人的倒行逆施,现在听说从此就可以跟随光复军名将苏咏霖抗金了,立刻激动起来,士气高涨。
差不多同一时刻,陈乔山也用一样的理由说动了自己的部下们,让他们愿意冒着风险和自己一起发动兵变。
破敌军的兵变从剿灭监军赵成文的亲信开始。
监军赵成文带着礼物去参加赵祥的生日宴会了,现在已经被周少宁拿下。
而他留在军队里的亲信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毫无防备。
当陈乔山亲自带人冲向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然后血撒了遍地。
陈乔山将属于监军赵成文的亲信军官和军队轻而易举的包围、剿灭,全部解决掉,很快掌控了局面,获得了破敌军的指挥权,破敌军也就此加入了兵变阵营。
光复军三大主力之二的背嵬军和破敌军就此做好了兵变的准备,兵变立刻进行。
不过该说不说,赵氏家族的族人们的确是拥有很大的兵权。
赵开山在苏咏霖和孙子义分兵离开之后,就改组了光复军,在原先军号的基础上增加了前后左右四个军。
这四个军除了前军统制陈祚之外,都是赵家人担任统制官,虽然实力不怎么样,但都是赵开山利用赵氏亲族强化自身权势的重要举措。
赵祥逆袭之后,赵家人转而支持赵祥,抛弃了赵开山,加上前军统制官陈祚与赵祥的关系历来不错,所以算上他自己控制的选锋军,他的势力的确在全军内部占据了上风。
大部分军队都在赵家人的掌控之下,剩下少数军队也被赵氏监军掣肘,不得自主。
在李啸和陈乔山介绍具体情况之后,赵作良了解了这一情况,于是决定三个人兵分三路行动。
赵作良带领一部分军队前往踏白军军营,把他的老部队收服,然后和他的老部队一起再去游奕军军营把游奕军劝服,拿下踏白军和游奕军两支重要的军队。
陈乔山立刻领兵奔赴临沂城,争取快速拿下临沂城,将临沂城控制住,并且进一步控制住赵祥集团的头头脑脑们。
李啸则需要带领背嵬军攻击选锋军军营,将赵祥的老部队选锋军彻底打垮,防止赵祥集团在军中最顽固的势力发动反扑。
选锋军从最开始就跟着赵祥,上上下下都是赵祥的人,指望他们主动背叛,还不如彻底剿灭来的简单,所以赵作良就让战斗力最强的李啸带兵剿灭选锋军。
把赵祥可以用来翻盘的最可靠的军队消灭掉。
等选锋军覆灭,踏白军、游奕军加入兵变阵营,赵氏首脑们又被剿灭,则群龙无首的前后左右四支军队难道能翻了天不成?
一系列操作之后,如果情况顺利,前后左右四支军队发起反击的可能性很低,直接投降的可能性很高。
则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就此成功的可能性也会随之大大的提高。
这是他们事先定下的计划,分几步走。
第一部分的行动按照计划顺利完成之后,他们立刻开始了第二部分的行动。
赵作良带人奔赴踏白军的军营,陈乔山领兵冲向临沂城,李啸则领兵冲向了选锋军军营所在地。
时间紧迫,战略机遇稍纵即逝,三人都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所以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陈乔山快速冲向临沂城。
此时临沂城尚且没有针对外部入侵的防御动员,驻军还在为赵祥府邸发生的突然状况摸不着头脑,几个军官商议之后选择带兵往赵祥府邸赶,而不是立刻封锁城门应对外部威胁。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外部威胁。
所以面对突然来袭的陈乔山所部,临沂守军猝不及防,立刻就被破敌军先锋骑兵夺下了城门。
破敌军骑兵快速冲入临沂城,开始快速的向前推进,占据要地,给后方主力争取进攻空间。
攻击来的非常突然,别说军队了,城内的居民们也都没有反应过来。
当他们看到军队疯狂涌入城内的时候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惊恐万状的喊叫着、连跑带爬着往家的方向跑,整个临沂城在短时间内一片混乱,失去了秩序。
大街小巷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乱跑的人群。
陈乔山冷静沉着的指挥,避开人群,让军队快速突入城中掌握关键要地,抢占武库、粮库等重要地点,掌控全局。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破敌军就解决掉了城内负隅顽抗的选锋军一部,顺利控制了临沂城。
陈乔山自己则带兵快速赶赴赵祥的府上支援周少宁。
当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浴血奋战之后身上三处刀伤一处箭伤的周少宁,和至少战死三十多人的虎贲营士兵,可见战况之激烈。
据周少宁自己描述,大宅之外的选锋军兵马奋力攀登院墙,试图突破防御进入大宅,他兵力不足,不能分散,只能集中使用,放弃大院,据前厅险要而守。
虽然如此,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进攻,周少宁还是坚持住了,赵家大宅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参加赵祥生日宴会的人们没有一个逃跑,全都被控制的死死的,是这次战斗的最重要的战利品。最重要的战利品在手,这就是这场兵变成功的保障,事情到了这一步,陈乔山已经放心了。
兵变基本上已经成功了,群龙无首之下,就算城外的赵祥余党还想反击,也没有办法了。
到时候把赵祥的人头砍下来向他们展示一下,不怕他们不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领帅”都没了,还为谁而战啊?
怀着这样的想法,陈乔山手脚麻利的办事,临沂城很快被陈乔山率领军队控制住,并且实行军事管制,问题全部解决之前,城内居民一概不准出家门,破敌军的士兵游走在大街小巷之中,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少数赵祥余党。
初步的秩序建立起来之后,陈乔山就开始对赵祥集团的人进行清算。
他开始在城内逮捕和赵祥集团有关系的人,比如那些和赵祥集团走得很近的家族,有一家算一家,全部逮捕,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绝不放过。
这可都是他的功劳,到时候苏咏霖论功行赏,这些人能给他带去偌大的利益。
更好的是,尚未被处决的周至和被软禁起来的赵玉成也被他找到了。
周至觉得一切都恍若隔世,他不知道自己在狱中被关押的这些日子里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赵开山死了,赵玉成被推翻了,现在赵祥也完蛋了。
他觉得自己在狱中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
“你还算是因祸得福吧,我和李将军被折腾的不轻,相比之下你在牢狱里虽然不见天日,却也省去诸多烦心事,事情解决之后,你是最安全的。”
陈乔山拍了拍周至的肩膀,让周至一阵苦笑。
赵玉成被释放出来之后,则是目眦尽裂的要求找赵祥算账。
但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没走几步路就摔在地上晕了过去,看上去是一直没有好好吃饭的原因。
城内行动顺利,城外行动也比较顺利。
背嵬军虽然在大名府之战和开封之战中受到损失,可是从最开始,背嵬军就是按照最精锐军队的定位来打造的,好的兵员好的装备好的待遇,所以背嵬军的实力也是恢复最快的。
对上一直都在后方从事后勤工作、甚少出动执行攻击任务的选锋军,背嵬军具有对方无可匹敌的经验优势和战斗力优势。
李啸带领背嵬军很快将之合围,切断他们的对外路线之后,从三个方向大举进攻。
而选锋军的军官们甚至都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背嵬军杀入了军营内。
军营内一片混乱,选锋军没有组织像样的抵抗,军官没有和士兵们聚在一起,很快就被打散了。
背嵬军大获全胜。
他们快速控制住了选锋军的军营,收缴了全部的武器装备,拔掉了选锋军的牙齿,把整个军营内全部的军官、士兵都给看管住了。
两路军队进展顺利,赵作良那边也进展顺利。
踏白军原本的统制官就是赵玉成,而新任统制官没有到位,暂时是赵嘉石兼任,而赵嘉石又去参加赵祥的生日宴会了,所以军营里并没有一个最高的话事人。
不过赵嘉石算是有点本事的,比较短的时间内也拉拢了一些军官成为了他的亲信,拉起了一支属于他自己的队伍,当时收拾赵玉成靠的就是他自己的队伍。
所以赵作良重新接管踏白军遇到了些许的阻碍。
但是这不是问题。
赵作良坚决地指挥破敌军的士兵把这些赵嘉石的亲信打败,歼灭,重新树立了威信,于是再一次掌握了踏白军的指挥权,剩下的军官和士兵都愿意遵从赵作良的命令。
踏白军被赵作良掌握之后,赵作良立刻带着他们奔赴游奕军大营,劝说游奕军也跟着他一起行动,抛弃赵祥,还说他正在派人营救周至。
赵作良通过和李啸、陈乔山的交流得知游奕军是开封之战结束以后对赵开山最不满意的一支军队。
当时周至被治罪并且带走的时候,游奕军几乎发生动乱。
周至为全军争取了安全撤退的可能,虽然没有成功拿下曹州和单州,但是金军偷袭这种事情本来就该是统帅应该去考虑的是事情,难道仅仅只是周至一个人的错?
周至一直都战斗在最前线,士兵都非常拥护他,结果他却要被治罪,这普天之下还有王法吗?
虽然周至还是被带走,但是游奕军至此对赵开山可谓是离心离德。
游奕军监军赵裳在游奕军内部可以说是混的连过街老鼠都不如,基本上没有士兵和军官给他好脸色看,他想拉拢谁都办不到。
然后这赵裳还是个怂蛋,有人劝他用点手段折磨一下游奕军,以此胁迫游奕军听他的命令,他却害怕激起兵变,所以干脆听之任之,就在游奕军内部当个透明人。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赵作良并没有费什么劲儿,就说动了游奕军跟着他一起行动,微不足道的少数反抗势力被士兵们主动揪出来处决掉了。
游奕军也正式加入了兵变阵营。
至此,光复军九支主力部队里,四支加入兵变阵营,一支被打废了,还剩下前后左右四支军队没有参与进来。
前后左右四军的军营都分布在临沂城的东面,因为大名府之战损失很多兵力还没来得及补充,正在休整之中。
兵变发生的很突然,横竖不过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临沂城和四支主力军已经被赵作良等兵变首领控制,前后左右四军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已经失了先机。
当然,就算他们现在反应过来也没有意义了。
赵作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临沂城。
他抵达临沂城之后,立刻去见赵祥和一群赵氏宗族的故人们。
当赵祥和其余族人看到赵作良顶盔掼甲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都不敢相信他们的眼睛。
虽然他们基本上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是苏咏霖主使,并且为此懊恼颓丧不已,但是当他们看到赵作良堂而皇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还是被震惊到了。
赵作良真的决定为了一个外姓人和宗族决裂吗?
“赵作良!你居然为了外姓人背叛宗族!你这个背叛宗族的叛徒!”
赵祥瞪着赵作良怒吼连连,连带着其他的族人们也跟着一起痛骂赵作良。
不过骂声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喝了一肚子粥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赵玉成出现在他们面前。
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尴尬。
赵玉成一看到赵祥和赵嘉石,眼睛就红了。
于是他立刻扑了上去,把被五花大绑的赵祥和赵嘉石推翻在地,又是踢打又是拳击。
每一次踢打都带着破风的速度,每一次拳击都像极了专业的拳击运动员,把这两人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瘫在地上扭来扭曲连连求饶。
“害父亲害我的时候你们何等风光!只是不曾想到你们也有今日!我恨不得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把你们活生生剁成肉酱!!”
赵玉成红着眼睛状若疯魔,都有点魔怔了。
赵作良和李啸陈乔山二人站在一起,看着状若疯魔的赵玉成,叹息连连,十分感慨。
赵玉成对这帮人绝对是道德上和心理上的双重压制,赵玉成一出场,这些人顿时就没了方才的气场,一个个的都成了缩头乌龟,啥也不敢说了,啥也不敢做了。
赵玉成在被软禁的时候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很虚弱,刚刚恢复一点精神就全用在报仇上了,很快就晕过去了。
赵作良连忙安排人把赵玉成带走休养,好生照管。
随后,赵作良带着百分之九十九厌恶和百分之一怜悯的情绪,看着瘫在地上鼻青脸肿的赵祥,摇了摇头。
自作孽,不可活。苏咏霖虽然答应放过赵家的无罪者,但是赵祥显然不是无罪者,他是首罪。
还有赵嘉石,作为擒拿赵玉成的直接责任人,罪责难逃。
这两人从赵开山的视角来说,都是铁铁的背叛者,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脱罪的可能,而且作为和苏咏霖素来关系不好的首恶,他们也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于是赵作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下令把这两人砍头。
赵祥和赵嘉石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作良,直到大刀快砍到脖子上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要被杀了,而要杀自己的人却是同族之人。
“赵作良!你……”
赵祥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刀砍断,这句话剩下来的部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赵嘉石倒是哭喊了几声,也没能躲过去,一刀下去,人头落地,无头尸体干脆的倒在了地上。
首恶被除掉了。
赵作良收起心中微微的不忍,又让李啸带着大军、提着赵祥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去招降前后左右四军,让他们老老实实放下武器,干脆的投降,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一起被逮捕的人们惊恐地尖叫着,生怕同样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死无全尸。
他们哭喊,他们认罪,他们愿意交出全部的钱财换取一条命,只想着活下来而已。
对此,赵作良更加感慨了。
早干什么去了?
不过剩下来的人赵作良就不打算亲自处理了。
赵祥一死,大局已定。
杀死赵祥以后,赵作良去看望了身体虚弱精神萎靡的赵玉成,当时赵玉成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在专人的服侍下喝汤。
“玉成,你受苦了。”
赵作良泪眼婆娑的拍了拍赵玉成的肩膀,赵玉成的眼泪当时就流下来了。
“叔公!”
接着,赵玉成详细讲述了自己在赵开山病倒之后的遭遇,讲述了自己的无助和赵家长辈们荒唐的举措,以及最后的挣扎,还有被赵嘉石杀掉全部的亲信和卫士、孤身一人被逮捕的事情。
赵作良还能说什么呢?
“赵祥和赵嘉石已经被我下令杀了,你的仇我帮你报了,放心吧,一切都结束了,你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了。”
赵玉成听了,双手捂着脸痛哭失声。
赵作良又安抚了他一会儿。
“这些事情现在都过去了,我们都没想到,赵祥居然胆大包天的篡逆,族人还就真的从了他,不得已,我和雨亭只能出此下策了。”
赵玉成流泪一边抹眼睛,连连摇头。
“不,这不是下策,这是上上之策!若没有雨亭叔和叔公,光复军就真的要落到那群厚颜无耻之徒的手里了!父亲为了赵氏和光复军殚精竭虑,不幸病逝,他们不思回报,居然要取而代之!何等无情!何等无耻!”
赵玉成对赵祥等人恨的牙痒痒,恨不得将那些跟着赵祥一起胡作非为的族人全部杀了,狠狠出口气。
赵作良对此不置可否,只想着之后咨询一下苏咏霖看看怎么办。
眼下来看,整个局势已经完全被赵作良掌控了,他现在是这里的最高话事人。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首先,赵作良组织了对赵祥集团当中的本家人和外姓人的审讯,让他们把赵祥当政那短短一段时间内所犯下的不法之事全部交代清楚。
这些审讯出来的事实可以作为日后审判他们的依据。
赵嘉石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摆在他们面前,一排二十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手持斩首刀站在边上,就等着不说实话的人直接砍头。
摆出这副架势之后,所有人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他们如何串通一气谋取利益,如何打压反抗的家族,以及到底谋取了多少利益,全都交代了,一清二楚。
每个人都跟脑袋里下载了账本一样,说的无比通透,连一些数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接着,李啸带回来好消息,说前后左右四支军队见到赵祥的脑袋之后,没有选择抵抗,而是选择了集体投降。
他们全部放下了武器,老老实实的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武器和军营被李啸派人接管,等待进一步处置。
赵作良很高兴,让李啸和陈乔山安抚军队,让军队回到军营内驻扎,快速恢复正常秩序。
然后他派人北上济南府,将这里的情况告诉苏咏霖安排的天兴军、天雄军。
如果可以的话,赵作良还希望苏咏霖可以亲自来一趟,亲自来这里处理一下相关的问题,整合一下人心,以他至高无上的威望,可以做到很多赵作良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赵作良很清楚,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跟随他发动兵变,前后左右四支军队之所以束手就擒,主要还是因为苏咏霖的威望镇在那边。
苏咏霖这位天降猛男过于强悍的战功和威望让大家都愿意遵从他的号令,不敢反对他。
如果这个局面,如果苏咏霖可以来稍微坐镇一段时间、整顿一下局面,必然可以达到拨乱反正、安抚人心的效果。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赵玉成该如何处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赵作良还是希望苏咏霖可以亲自决断,落到实处,把光复军的体系重新整理一下,拨乱反正。
传递消息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前往,人累了换人,马累了换马,总共也就三天左右的时间,先把消息送到了济南府,再把消息送到河间府。
济南府的天雄军和天兴军按照苏咏霖之前的命令,开始往泰安州挺进,进驻泰安州。
他们会是赵作良最大的后盾,并且威慑这一地区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
而苏咏霖在河间府得到了赵作良的报信之后,非常高兴,同时也思考了一番,觉得赵作良的建议还是有意义的。
不去把赵祥集团的后事处理一下,就不能得到最大最甜的果实,既然决定要在实际上控制光复军,就不能把事情都交给赵作良去办。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
眼下水军还在建造,北方雄州和霸州的轮战还在进行,局势陷入胶着状态,短时间内看不到破局的可能,趁这个机会把南面的隐患处理一下,他会轻松很多。
所有人都知道赵作良行动的幕后黑手是自己,那么事情结束了,自己总要大大方方露个面,让大家安心。
这是他应该做出的政治表态。
于是苏咏霖把自己手上的事权分给了田珪子、林景春、辛弃疾等数个部下,让他们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必要的时候互相配合,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一下。
然后就带着数百人的卫队快速南下,白天骑马,晚上乘船,紧赶慢赶之下,用了五天多的功夫抵达了临沂。
苏咏霖抵达临沂的时候,身边也带着天雄军和天兴军这两支部队,可谓是气势汹汹,威严十足,他抵达临沂城外的时候,赵作良和赵玉成为首的一大批文武官员们出城十里迎接。
苏咏霖哈哈大笑,认为他们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兴师动众的不好,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众人忙称是。
苏咏霖把此次兵变之中立下功劳的人挨个见了一面,拍了拍肩膀,说了些勉励的话,最后轮到赵玉成的时候,则面露忧伤之色。
“苦了你了,玉成。”
“雨亭叔……”
赵玉成的眼泪当时就控制不住的流下来了,要不是这里是公开场合,苏咏霖感觉他都能投入自己的怀抱狠狠的哭一场。
苏咏霖安排天雄军和天兴军在城外驻扎,自己带着一群人进入了临沂城,接着就是大会。
他开始听取赵作良对于这段时间内工作成果的汇报。赵作良带兵虽然不行,但是多年作为赵氏的实际掌权人经营家业,处理纠纷,内务能力很不错,很有一套,所以工作成绩还是不错的。
他把赵祥集团短暂的当政时期当中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全都逮捕了起来,挨个儿的问话、审查,从他们最里掏出了很多他们和赵祥集团的掌权者进行钱权交易的案例。
苏咏霖听着听着,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初他读史书,读到西汉废帝刘贺做了二十七天皇帝后被霍光废除帝位。
霍光废除他的帝位时列举了一些理由,其中一条理由是刘贺继位二十七天就做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坏事,有零有整的。
当时苏咏霖就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到底要怎么折腾才能在二十七天之内做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坏事。
平均一下,刘贺一天要做四十一件坏事,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却休息的八个小时,另外只有十六个小时让他做坏事,也就是说他一个小时就要做将近三件坏事……
一天天的啥也不做就尽做坏事了。
而且连个重叠都没有?
这固然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思,但是听到赵作良汇报的赵祥集团一个月内做的坏事之后,苏咏霖的想法转变了。
他忽然觉得史书上固然有点夸大其辞,但是既然能写出来,那就说明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而不是空穴来风。
真的有人掌权就是为了干坏事、满足自己的私欲,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泄欲,就是为了干坏事。
这些赵氏宗亲们推着赵祥上位之后,立刻就利用手中的权势开始给自己谋取私利,对地方上的那些豪强拉一批打一批,敲诈勒索。
对于认怂的人,他们下手会轻一点,对于骨头硬喜欢硬刚的人,他们就用各种方式欺压打磨。
他们往往会联合那些给他们好处的家族打压这些不给好处的家族,帮着瓜分这些家族的家产,肢解、吃掉,吃的脑满肠肥。
土地也要,钱财也要,美女也要,连美男都要。
反正只要是给的,他们全都收下,简直就是只进不出的貔貅。
这些事情别说是光复军不能容忍,就算是金国那种杂七杂八糅合在一起的法律在表面上都不能认同,除非关系过硬,否则必须要处置。
有了这些事情打底,再有那些被欺负的家族的幸存者到苏咏霖面前哭诉,这要是还不杀人,简直没有办法服众,苏咏霖就坐不稳这块地盘。
所以苏咏霖看完了汇报,就感觉这个局面不要太妙。
光明正大的处决这些混蛋,剪除政治上的威胁,彻底排除赵家势力在光复军内的影响力,让自己的影响力贯穿始终。
与此同时,还能把赵家人和外围势力搜刮来的财富全部充入公账,甚至可以直接推动自己的新农村政策在这一地区的广泛执行。
怎么看都是血赚不亏。
这帮家伙拥有的土地、庄户还有钱财,那可以算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光是目前统计出来的就有二三十万亩上等良田,立刻就能使用的现钱都有数千万钱。
就算军费支出同样巨大的苏咏霖兵团来吃,也没办法一口把这些东西都给吃干净,要慢慢地吃,不然会消化不良。
兵团这样一个无底洞都没办法一口气吃掉这些财富,所以嘉庆杀和珅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苏咏霖多少可以体会了。
于是他看了看赵作良,又看了看赵玉成。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不严肃处置,无法服众,民心不会稳定,民众不会认同,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你们认为呢?”
赵作良还能怎么说呢?
赵玉成更是气这帮背叛他父亲的族人气的快要发疯,坚决支持苏咏霖从重发落这群混蛋。
“雨亭叔不用顾忌我,我恨不能手刃这群叛徒!”
赵玉成干脆要手刃自己的族人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
于是苏咏霖经过“慎重”的思考之后,决定将原前军统制官陈祚、原后军监军赵以源、原左军统制官赵毅、原右军监军赵睿达、原选锋军监军赵景焕五人处斩。
理由是这五人犯下了尤为多的罪行,仗着手中有权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为百姓所不容,必须要杀之以告慰百姓。
至于主犯赵祥和从犯赵嘉石因为已经处斩,那就不做进一步的惩处。
这些人被斩杀了,但是他们的家眷也要负责。
赵玉成干脆的建议把他们逐出赵氏宗族,从此以后就是和赵氏宗族毫无关系的庶人。
并且不准再姓赵。
这个意见得到了苏咏霖的赞同,赵作良想了想,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到底也没有说出来。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剩下来没有被处斩的人犯了罪,只是罪行还没有到需要被处斩的地步,但是也不能容忍他们继续作威作福。
苏咏霖宣布,要抄没他们大部分的家产,只保留可以糊口的少量田地和简单破旧的农家房屋,并且驱逐出赵氏宗族。
这些犯罪者的家眷还必须要改姓,不准再姓赵,不准以赵家人自居。
至于投靠赵祥集团,依靠赵祥集团为非作歹谋取利益的那些家族,情节轻的被罚款、罚土地充公,情节重的也被抄没家产,让他们失去一切,甚至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因为他们那些生存下来的对头家族绝对会让他们感受到比死还要难受的未来。
正是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些惩罚措施的执行都有军队作为后盾,虽然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拼命挣扎,可是任何个人都不能对抗军队的武力。
一波惩处和清算结束之后,赵氏家族十几支族人只剩下了赵作良、赵玉成两支。
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全给罚出家族,变成和赵氏家族没有任何关系的外姓人了。
他们不配姓赵了。
苏咏霖借由此番审判基本上清算了赵家在光复军中的势力,还是光明正大、没有任何反对的处理掉了。
究其根本,还是赵家过于作死。
苏咏霖清算赵家势力的行为只是让剩下的人感到唏嘘,解气,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苏咏霖顺应人心,顺应天时的解决了这件事情,结束了这段混乱时期,把秩序和安全重新带到了山东,何等伟大?
从此,苏咏霖就真的是河北、山东光复军真正的领袖了。
虽然在名义上,苏咏霖尊自己的岳丈赵作良担任光复军的领帅,但是谁都知道,赵作良只是一个名义领袖,真正的领袖是苏咏霖。
对于这一点,赵玉成并没有反对。
苏咏霖在宣布之前和赵玉成谈了一次,直接指出他在这次事件之中之所以失败的原因,以及他所犯下的诸多错误,让赵玉成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雨亭叔,我有太多的不足了,我觉得我必须要学更多东西,你能教我吗?”
赵玉成握住了苏咏霖的手,真诚的恳求他。
苏咏霖点了点头,笑了出来。
“当然,你应该去学更多的东西,这样才能在以后不犯错误。”
于是苏咏霖给赵玉成一份介绍信,让他立刻启程前往河间府,去寻找正在军队里担任指导司主簿的田珪子,在他的门下认真学习,刻苦修炼,相信等他学成,就会和现在完全不同。
他会知道之前的自己到底多么天真,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赵玉成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祭拜了父亲赵开山的坟墓之后,就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离开了临沂,往河间府而去。赵玉成走后,山东地区唯一掌权的赵家人也就是赵作良。
赵作良还是苏咏霖的岳丈,一家人,像苏家人更胜过赵家人。
至此,赵氏家族基本上已经从天下大势中出局了。
苏咏霖把赵家势力一勺烩了之后,光复军内就再也没有可以和苏咏霖抗衡的能力,加上更早以前臣服的孙子义,光复军大起义的三大领袖,终于只剩下苏咏霖一人了。
他名正言顺的、众望所归的成为了光复军大起义的唯一领袖。
他将作为唯一领袖带领光复军众人继续走下去,走到光明的彼岸。
赵开山统治区的济州、兖州、滕州、徐州、海州、沂州、莒州、密州、邳州、莱州、宁海州、登州这十二个州加上整个大名府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苏咏霖的防区。
于是苏咏霖的控制区增加到了五个路,即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山东东路、山东西路以及大名府路,半个中原已经在手。
而这一天,是五月二十九日,距离光复军大起义的正式发起,也就一年多一个月的时间。
一年之前,苏咏霖只是一个手握数百名士兵的外来户,没有根基,除了自己,很多东西都要赵开山提供,然后他才能生存。
一年以后的现在,苏咏霖成为了数十万光复军的领袖、河北山东的支配者、千万民众的统治者。
势力的骤然扩大,以及光复军指挥权的最终确认让苏咏霖的部下和侥幸活下来的原赵氏集团人物非常高兴,认为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所有人都在欢庆苏咏霖的这一波拨乱反正,并且沉浸在喜悦之中,可是苏咏霖本人却没有沉浸在反客为主的喜悦当中。
好处的确拿下不少,但是他有太多太多要做的事情了。
因为他得到了太多太多的属于赵开山和赵氏家族的“遗产”,他来不及高兴,他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处理、消化这些遗产。
首先,他通过清算赵氏家族和投靠他们的地方豪强家族,名正言顺的从各州获得了超过八十万亩的无主良田。
不是荒地,都是开垦好的、保养好的、种植着粮食的良田。
这还只是一个初步统计的数字,应该还有更多,随时可能突破百万亩。
没什么说的,苏咏霖立刻派人统计田亩数量和当地失地、少地农民的具体情况,并且联系田珪子选派指导员,准备在这里建设大量的新农村作为自己的基本盘。
苏咏霖在河北期间,也没有放松在山东扩充新农村势力范围的努力,时至今日,生活在新农村里的人口已经达到一百四十万左右。
而这一波赵氏集团贡献的良田,能让他建设更多的新农村,并且收纳更多的人口,直接统治人口直接奔着二百万去,甚至会超过二百万,直接奔三去。
这块肉吃下肚,消化完,他就能培育更多的火种,时机一到,这火种就能把山东与河北的天烧的通红。
当然,这一块大肥肉吃的他满嘴流油,肚子里撑得不要不要的,有点腻歪,有点消化不良。
所以这件事情需要慢慢来,要很长时间才能办理完毕,军队方面,行政方面都要扩编改组,所以也不急。
选派专人负责跟进之后,苏咏霖就可以去忙其他的事情,比如军队。
除了对土地的处理之外,对军队的清算也挺重要的。
趁着这一波对赵氏集团清算的浪潮,苏咏霖顺带着下令把赵开山麾下的光复军九大主力部队也进行一波清算。
这一波清算就是面对军队里的军官和一些小山头的。
苏咏霖从自家军队里选派指导员和军法司的人员负责此事,拿出公田制度作为依据,对侵占公田的、打骂士兵的、知法犯法的军官进行全面处置,坚决治罪、赶出军队,以净化军队。
作为势力庞大且实力强大的光复军战神,苏咏霖的威望是赵玉成无法企及的,所以赵玉成办不到的事情,他能办到,赵玉成压不住的人,他能压住。
原本的光复军高层被一波带走,剩下的中下级人员连兵器都没有,根本无法对抗苏咏霖带来压阵的天兴军和天雄军。
于是一大批光复军军官及其亲信被顺利清算,每天都有军法司的人把军官当着士兵的面带走审查,却没有人可以反抗。
而且不只是原先靠近赵氏集团的军队,连兵变功劳最大的背嵬军和破敌军也被苏咏霖派人进行审查,对不合格的军官进行了一波筛除。
最后审查结束,安全回来的很少。
犯罪严重被处决,罪行较轻的被一起打包送到河间府接受指导司的改造,缺失的军官员额则直接从天兴军、天雄军当中选择,就地调职。
对军官的清算是主要任务,当然对士兵进行一波精选也是必须的。
赵开山单纯追求军队数量而不是军队的质量,甚至强制征兵。
苏咏霖非常不认同这样的治军理念,于是大规模淘汰老弱病残等滥竽充数的存在,在军队里只保留青壮。
第一波精选之后,军队里的老弱病残基本上都被清退完毕。
接着,苏咏霖还对军队里的亲缘关系进行整理,做第二波精选。
父子一起当兵的,父亲回家,兄弟一起当兵的,弟弟回家,家中独子的,直接退役回家。
被选中退役回家的还能领到路费,保证让他们安全、活着回到家中,开始新的生活。
苏咏霖认为这一波精选不仅精简军队冗员,还能减轻百姓负担,获得民望,一举多得。
果不其然,全军上下一片赞扬之声。
得到恩典解除兵役还领到路费的壮丁对苏咏霖千恩万谢,怀着感恩的心踏上了回家之路,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庆幸自己获得新生。
这些人回到家中会广泛宣扬苏咏霖对他们的恩遇,光复军在这一地区跌到冰点的民众支持率也会因为更换领导人和新政策的执行而回升。
两波精选结束之后,十二三万光复军就保留了五万多一点。
这五万人的精兵被苏咏霖整编为五个军,军号分别是背嵬军、踏白军、游奕军、破敌军、选锋军。
当然,军号虽然不变,但是内里已经被苏咏霖按照自己麾下部队的方式进行了改组,设正将副将,设指导员,统一归入兵团建制。
苏咏霖雷厉风行的处置了整个山东光复军,把自己的规矩全盘复制到了山东光复军之中,以他们闻所未闻的管理模式全面碾压了当初的旧模式。
于是这五万多军队开始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清算结束之后,苏咏霖重新任命军官,背嵬军的正将还是李啸,游奕军的正将还是周至,破敌军的正将也还是陈乔山。
踏白军的正将被苏咏霖安排了天雄军副将李睿出任,选锋军的正将由天兴军的副将张德广出任。
不得不说,赵开山这支部队的合格率真的很低,苏咏霖想要多保留一些部队都做不到,只能勉强改组为五个军,作为面对南宋和金国南京路这一线的警戒力量。
这种情况下想要扩军也办不到,没人手办理,好在南宋动兵北上的可能性暂时来说还是很低的,苏咏霖并不担心南宋会动兵北上,所以海州邳州一线安排少量兵力还是比较合适。
主要的力量还是要安顿在济州、滕州和大名府一线,作为对金国南京路一线的警戒兵力。
不过短期内那边应该也打不起来。
赵开山才动用十多万兵力和南京路金兵打了一架,南京路应该也损兵严重,短期内不会主动发兵进攻。
整个南线和西线都是赵开山南征北战打出来的局面,赵开山虽然没取得什么是实质性的战果,但是让金兵疲惫还是做到了。
他的一通王八拳的确消耗了这一地区的金兵的很多力量,使得苏咏霖就算扩张了领土,也不用面对骤然增强的军事压力。
这给他进行改革与清算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所以真的要说赵开山什么也没有留给他,倒也不尽然。赵开山的确给苏咏霖“留下”了一些遗产。
但是这些遗产相对于这十几个被赵开山以及赵氏集团祸害的不轻的州府,还是不太够看的。
这一地区人口损失严重,土地荒芜严重,粮食产量严重衰减,春耕也因为之前的一系列混乱受到影响。
预计今年就算风调雨顺,粮食生产也不会非常可观。
更要命的是之前的开封之战和金兵袭击导致原本地方上的存粮仓库受到严重打击,赈灾面临困难。
也就是苏咏霖通过清算赵氏以及他们周边的一群豪强得到了大量的良田和粮食,否则这个冬天一定不好过。
该说不说,这帮人不管公共生产,对自己的私人生产倒是在意的不得了,储备粮食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多,这一大口肉吃的的确是爽,不仅是军队,拿来给民间赈灾倒也不是难事。
不过百姓疲劳、生产乏力的情况也是真实存在的,这十几个州在短期内就别想着能榨出什么动员力来,还是执行休养生息的政策,减免赋税,恢复生产,做做好事吧。
赵氏集团留下的烂摊子,最后还是要苏咏霖来收拾。
看在他们留下那么一大笔“遗产”的份上,苏咏霖也就不和他们计较了。
大体上苏咏霖没有对当地的政治生态做什么变动,除了打造新农村之外,也就是清算一批人,换上另外一批人,属于城头变换大王旗式的变革,没什么不同。
虽然没什么不同,但是胜在稳定,没有引发社会动乱,这十几个州很快就适应了苏咏霖的政令,投入苏咏霖的怀抱中了。
这让苏咏霖不用动兵、不用大规模派人南下直接治理,省了很多事情,也让他可以更好的集中精力应对北方的敌人。
赵作良的确不擅长军事,但是他也不需要擅长军事,他只需要按照苏咏霖定下的既定策略,忠实的执行休养生息的命令就可以了。
这是他作为名义上的光复军领帅最大的意义。
不过事到如今,光复军这个名称的存在被苏咏霖模糊化了。
光复军下辖只有苏咏霖兵团这一支武装,兵团之下才是各个军,赵作良作为领帅,唯一的下属就是苏咏霖。
等于他的命令只能下达到苏咏霖这里,实际上并不直接掌握任何兵权。
苏咏霖把行政权和财政权交给了赵作良,从粮饷司调派了几名好手协助赵作良,军权则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李啸、陈乔山、周至、李睿和张德广五人直接听从苏咏霖的命令,赵作良并没有征调他们和军队的权力。
对此,赵作良自己也有很正确的认知。
六月中旬,苏咏霖准备回到河间府的时候,赵作良和他做了一番谈话。
“总而言之,这里我帮你坐镇,南国若有来使,我也会帮你应付,至于其他的,雨亭,就全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
苏咏霖点了点头:“南边的事情,岳丈多多担待,与民休息,恢复生产,北边的事情,我会竭尽全力。”
“你那边要是打不好,我这边恢复得再好也没有用,倒不如直接自刎来的痛快。”
赵作良笑了笑,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现在,你是所有人惟一的希望了,雨亭,别让我们失望。”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启程北上,回到自己的战斗岗位。
他用最快的速度整合了光复军的全部力量,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对抗金国即将到来的南征了。
回河间府之前,苏咏霖特意去了一趟海边,去看了看孙子义督建的水军到了什么程度。
进度很不错,苏咏霖很满意,很短的时间内,水军已经有了五十多艘中型海船,和十来艘大型海船,摆在南宋私盐贩子集团里已经是一支了不得的海上武装力量了。
不过作为水军,这样的规模还是稍微小了点,金国的水军规模已经达到三百艘战船的地步,这是最新情报给出的结论。
苏咏霖和孙子义在海边漫步谈话的时候,就讲到了这点。
“虽然说我们有善于水战的人手,但是战船数量太少的话,就算要奇袭金国水军也会有点困难,所以速度该加快还是要加快,最少也要有个百来艘大中小战船才可以。”
孙子义点了点头。
“这个我清楚,我会监督工匠们加快速度的,水兵现在也到位很多了,船只都感觉有点不够用了,现在建好的船只也多次出海在海上演练战术,我看着有模有样的,对附金贼那群旱鸭子应该不成问题。”
“金贼的确是旱鸭子。”
苏咏霖笑了笑开口道:“不过咱们这支水军要对付的可不仅仅是金贼,未来还要对付更加精干的敌人,必须要变得更强,子义兄,水军我可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放心吧,雨亭,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孙子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了保证。
接着,两人聊起了赵开山的话题。
“虽然说我非常憎恨他,但是他就这样死了,我也觉得有点唏嘘,更何况他还死得如此憋屈,我想他临死之前一定非常不甘。”
孙子义叹了口气,开口道:“当初咱们三人一起倡导起事,若能一直精诚合作,赵开山应该也不会死的那么憋屈。”
苏咏霖何尝不为此感到叹息呢?
“他魔怔了,没能抗住权势的诱惑,一心追求更大的权势,追求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感,可他不知道,越是庞大的权势,越要克制的使用,肆无忌惮的挥洒权势,一定是败亡的前兆。”
孙子义看了看苏咏霖。
“雨亭说的好啊,可惜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赵开山如此,古往今来的昏君暴君,也是如此。”
“权势醉人,一朝权在手,就会认不清东南西北,觉得飘飘欲仙,就想着肆意妄为了。”
苏咏霖摇头叹息。
孙子义笑了。
“要说权势,如今河北山东之地权势最大的当然是雨亭,雨亭手握河北山东两地军政大权,乃是光复军真正的领帅,如此重权在手,我却从未见过雨亭飘飘欲仙,肆意妄为。”
“我?”
苏咏霖摇头苦笑:“可能我和其他人不同吧,他们是权势越大越兴奋,而我,却是权势越大越担忧,权势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一种重压,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压在心头,使我不得开心颜啊……”
“竟能如此?”
孙子义问道:“不是说权势醉人吗?”
“所以我几乎不喝酒。”
苏咏霖看着孙子义笑了出来。
孙子义也随后笑了出来。
“光复军能有雨亭做主,实乃幸事。”
苏咏霖微微摇头。
“光复军能信任我,听我号令,对我来说,何尝不是幸事,没有光复军,我又如何能成事呢?”
“如雨亭一般的人,还是太少了。”
孙子义微微叹息道:“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和赵开山说一句永别了。”
“永别了,此生再不复相见,不知道等我们死了之后,能不能在另一边见到他。”
苏咏霖笑道:“到那个时候,说不定咱们就能抛下一切,好好儿的把酒言欢了,咱们可以说说他去世之后的事情,再谈一谈当年的往事,也许挺有意思的。”
“也许吧。”
孙子义惆怅的抬头望了望天,见着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片云朵,万里晴空。
苏咏霖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也只看到了万里晴空,别的什么也没看到。
嗯,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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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高考,但是因为我前天码字码的太过于忘情,居然连高考都忘了,一觉醒来考试都结束了,完了,我的人生结束了,那么多年寒窗苦读的奋斗化为泡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爸妈会怎么看我?亲戚们会怎么看我?老师同学会怎么看我?
什么?我毕业五年了?
哦,那没事了。回到河间府之后,苏咏霖加紧进行军备,加紧对北边的情报渗透,多方面收集完颜亮动向的情报,试图判断出金军大军南下的时间段。
初步判断,金军大军南下的时间段是冬季,那个时候最适合优势骑兵的进攻,如果完颜亮想要最大规模的发挥兵力优势,选择冬天出兵是最合适的。
不过完颜亮这家伙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对一个弑君篡位称帝的人来说,没什么常规是不可以突破的。
但是在某些方面,只要是个人,反应就是一样的。
比如五月初完颜亮知道平叛战争前线所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他的怒火如果可以用来发电,基本上就没三峡大坝什么事情了。
那叫一个滔天怒火啊。
怒的他几乎都能自燃了。
如果说萧秃剌的欺骗他还能接受的话,高存福的欺骗他就完全不能接受,真的,完全不能接受。
他对高存福的信任程度是相当高的,否则也不会把看守完颜雍的任务交给高存福,可是这个混蛋却欺骗了他。
完颜亮出离的愤怒所表现出来的情况反而是冷静,反而没有大吼大叫,就和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把正在忙里忙外的纥石烈良弼喊到了面前,将这件事情跟他说了。
纥石烈良弼大惊失色。
“他们居然如此欺上瞒下?!”
完颜亮的面色黑的快要滴水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已经有了八九分判断,但是高存福毕竟是我潜邸旧人,我希望这是假的,是使者在欺骗我,所以我已经把使者关进牢狱,暂时不相信他。
你帮我跑一趟前线,看看实际情况究竟是如何的,如果前线情况真的如同使者所说的那样没有寸进,契丹叛军还越来越强,那么你就用我的剑把萧秃剌和高存福罢职,带到我的面前来。”
纥石烈良弼闻言一惊,咽了口唾沫,开口问道:“陛下是要臣在前线拿下大军主将和东京副留守吗?”
“是的。”
完颜亮点了点头,开口道:“怎么,你不敢?”
“不是不敢。”
纥石烈良弼低声道:“大军正在作战,不管战况如何,终究不曾落败,可若贸然拿下主将,难免军心震动,恐怕会影响大军的士气。”
“萧秃剌如果欺骗我,俺就是欺君之罪,罪无可赦,拿下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完颜亮摇了摇头道:“至于前线战况,就交给副将萧怀忠,萧怀忠虽然也有罪,但是他不是主将,姑且留任,让他戴罪立功,全力出击,一个月之内必须平定契丹叛军。”
完颜亮看似冷静,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像极了气话。
这让纥石烈良弼更加担忧。
“陛下,萧秃剌就算有所欺瞒,但本身也一定是想要击溃叛军的,可是他多方努力之下也没能成功击败叛军,足可见叛军并不弱小,就算换将,也要给主将足够多的时间,若强行限制,恐引发主将冒进……”
纥石烈良弼越说,就注意到完颜亮的表情越难看,所以说着说着,就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虽然“刚直”,但是并不是傻,什么时候可以刚直,什么时候不可以刚直,他是清楚的。
在完颜亮这种喜怒无常的暴君手底下讨生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果不其然,完颜亮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纥石烈良弼,话语里满是威胁。
“限制他时间,他尚且敢欺瞒我,若不限制他时间,他岂不是要把这场打到天荒地老?河北山东沦陷于贼手尚未收复,南朝动向尚且不明,情况如此紧急,契丹叛乱还要拖?”
纥石烈良弼感受到了真切的杀意,于是不再反对完颜亮的计划。
“臣知错。”
完颜亮深吸一口气,把想要杀人的冲动控制住了。
“知道错了就立刻去办事,不要继续拖延了,也不许继续拖延了,谁再继续拖延下去,我会杀人的。”
按照纥石烈良弼对完颜亮的了解,没错了,跑不掉了,这一波,一定会死人。
至于死的仅仅只有萧秃剌和高存福两人,亦或还有其他倒霉蛋一起死,那就不好说了。
反正纥石烈良弼自己并不想落入这个死亡陷阱之中。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办事比较好。
纥石烈良弼很快把自己的公务交代下去,让部下帮忙做,然后领了完颜亮的剑作为他代表皇帝的凭证,又被授予一千名骑兵的兵权,作为保护他不受伤害的力量。
以此,将前线主将萧秃剌和负责后勤工作的东京副留守高存福解除职务和权力,带回中都受审。
纥石烈良弼的行动非常快,他知道皇帝的要求非常高,等不得,他要是慢了,皇帝就会把他和高存福等人划上等号,于是他抛弃一切额外想法,全力冲刺向东京辽阳府。
他抵达东京的时候才是五月六日,并且直到抵达的时候才把消息通报给东京留守司,让东京留守司大小官员一起出来迎接作为皇帝特使的枢密使——纥石烈良弼。
高存福当然是第一个知道的,知道以后他大惊失色,感觉情况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事情,居然让皇帝派来了纥石烈良弼这个枢密使作为特使?
枢密使应该在中央执掌中枢军情,和皇帝共商国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东京?
真相只有一个。
出事了。
高存福立刻想到了之前被他收买的皇帝使者。
难道,这个混蛋收了钱却不办事,反而把他卖了?
还是说出了什么问题,消息泄露了,这件事情被皇帝从另外的渠道得知了?
不可能,办事的时候全程都是他安排的自己人负责,东京城内外也都是他的耳目,如果硬是要说敌对势力,他高存福唯一的敌对势力就是东京留守完颜雍。
但是这更不可能了。
完颜雍名义上是东京留守,实际上什么也不是,如果硬是要说有发布政令的权力的话,那也是政令不出留守府,整个东京留守司的实权都在他高存福手里。
他想破脑袋都不觉得完颜雍能对他不利。
不过他也来不及做更多地思考了,因为纥石烈良弼派来的人紧紧地盯着他,让他快点出城拜见纥石烈良弼。高存福本能的不太想出去,感觉自己一旦出去了肯定没好果子吃。
但是作为皇帝宠臣,一切荣华富贵都来自于皇帝宠幸的他又实在是没有那个底气做点什么自保的事情。
犹豫再三,高存福认了,他垂头丧气地跟着出了辽阳城,在辽阳城外的驻军营地拜见了纥石烈良弼。
当他看到纥石烈良弼身边的架子上摆放着那斌他十分眼熟的剑的时候,他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当场。
完了。
那柄剑,是天子剑,是完颜亮的佩剑。
没什么杀伤力,没什么实际作用,但是却是作为天子皇权的象征而存在,任何人手持这柄天子剑,就代表了皇帝完颜亮。
更别说纥石烈良弼本身的官职权势就比高存福要高。
高存福如遭雷击的呆滞模样被纥石烈良弼看在眼里,他微微摇头,基本上确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度。
“高存福,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吧?”
“…………”
沉默了好一阵子,高存福用有些发抖的声音回复道:“知道。”
“唉……”
纥石烈良弼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陛下对你是何等信任,你为什么要欺瞒陛下?陛下平生最恨的就是欺瞒和背叛,你作为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更应该知道这一点。”
纥石烈良弼的劝说瞬间击穿了高存福的心理防线,高存福没有更多的狡辩,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很快便涕泗横流了。
然后,不需要纥石烈良弼更多的问话,高存福直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的一清二楚,从他被萧秃剌欺骗再到被拉上贼船同流合污,说得很通透。
果然是真的……
纥石烈良弼捏紧了拳头,怒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军国重事对于大金国来说到底多重要,你难道不清楚吗?你可是陛下心腹!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身为枢密使,没有谁比纥石烈良弼更清楚当前局势之下契丹叛乱如果不能及时平定的后果是多么的严重。
南边的汉人叛军已经占据河北、山东,与南宋连成一线,双方随时都有达成联合的可能。
一旦汉人叛军引宋军北上,则中原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更别说汉人叛军已经有了正面击溃金军铁骑的实力,并且大举动兵北上攻击雄州、霸州,大有突破六州防线直取中都的架势。
那支汉人叛军非常危险,已经到了金国不总动员就不能取胜的地步。
本来纥石烈良弼预计半年之内可以完成动员,再有一两个月就能筹备好粮秣,然后大军就可以出发了,这也正好是皇帝的最高容忍限度。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契丹大叛乱如火如荼,烧的整个东北都不安稳,本来以为数月之内平定这场叛乱,然后心无旁骛的南下进攻山东河北叛军,结果不曾想契丹的平叛战争居然打到这个地步。
契丹叛军越打越强、人数越打越多你敢信?
双方的战略态势就和数月之前战争刚刚开打的时候一样,几乎没变过。
契丹叛军越打越多,金兵战死人数却已经超过两千。
情况真的很糟糕。
纥石烈良弼再也不能忍耐,立刻下令部下将高存福拿下。
高存福一愣。
“您是要把我逮捕吗?”
“对,奉陛下的命令,如果前线情况果真糜烂,则将高存福、萧秃剌罢职,押赴中都问罪!”
纥石烈良弼一脸凶狠。
高存福绝望地哭泣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东京留守司的实际掌权者高存福被拿下了,纥石烈良弼随即召见他的副手、东京留守司的推官李彦隆,传达完颜亮的任命,让李彦隆在合适的人选选拔出来之前暂代东京留守司副留守,做高存福做过的事情。
李彦隆完全没有准备好,就忽然被告知自己要做东京副留守,担负起高存福留下的职责,顿时感觉情况非常严峻。
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的关系有些时候看上去非常好,那是建立在一方的绝对强势与一方示弱与服从的基础之上的,高存福就是那个强势的人,李彦隆就是那个服从的人。
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是高存福说了算,李彦隆负责配合与执行,他倒也没有太大的野心,觉得什么事情都有高存福扛着,他落个轻松自在。
可是忽然间高存福倒台了,他完全没有手握大权的愉快,只有茫然无措与些许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好事情,但是既然中央已经决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接着,纥石烈良弼根本也不在乎东京城内那个名义上真正的最高统治者完颜雍,直接带兵奔赴战争前线,去找萧秃剌的麻烦去了。
而东京城内的完颜雍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这件事情。
得知高存福被拿下之后,完颜雍在自己的房间里高兴了很久很久,甚至有点欣喜若狂的感觉。
而当他进一步得知高存福之后继任的人是李彦隆,就更高兴了。
李彦隆和高存福比起来,简直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没有了高存福的压制和监视,完颜雍可以着手拓宽自己的行动范围和权势范围了。
于是完颜雍喊来了他的舅父李石,开始就这个问题进行商议,准备趁这段时间把高存福用来监视他的钉子一颗一颗的拔掉。
另一头,纥石烈良弼奔赴战争前线,很顺利地拿下了做贼心虚的萧秃剌,在他痛哭流涕的情况下一点也没有手软,当场宣布将他革职,转头任命西京留守萧怀忠为大军主将。
“陛下宽恕你的罪过并且任命你为主将的原因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萧怀忠面对纥石烈良弼的注视,低下了头。
“末将清楚。”
“你不是没有罪,只是陛下觉得你的罪尚且可以靠功劳抵消掉,所以戴罪立功是你唯一可走的路,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陛下给你最后的机会。”
纥石烈良弼的语气十分严肃:“我给你透个底,萧秃剌和高存福这一次回去凶多吉少,基本上必死无疑,家人能否保全都是个问题,更不要说他们自己,所以你应该明白。”
萧怀忠面色凄凉。
“是,我明白。”
“还有,陛下对你的要求,是一个月内解决契丹叛军。”一个月内平定契丹叛乱?
这……
这不可能啊!
萧怀忠一听,猛然抬起头,大惊失色。
“一个月?枢相,这不可能啊!契丹叛军数量多,占地广,而且骑兵很多,神出鬼没非常狡猾,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平定叛乱?还请枢相向陛下言明!”
纥石烈良弼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
“我做不到。”
“怎么会?枢相!枢相!还请您高抬贵手!救救我!救救我!!”
萧怀忠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的向纥石烈良弼叩首求救。
纥石烈良弼上前扶住了萧怀忠,把他扶了起来,满脸遗憾。
“这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了,我不妨告诉你,我来这里之前,在接到陛下的任命时,我已经向陛下请求了,一个月平定契丹叛军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是陛下已经听不进任何进言了。”
“…………”
萧怀忠满脸绝望。
“高存福和萧秃剌已经耗尽了陛下的耐心,我自身难保,萧留守,自求多福吧。”
纥石烈良弼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了一句:“如果觉得困难,多想想家人,为了保全家人,保全无辜妻儿,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萧怀忠浑身一震,不说话了。
纥石烈良弼没有久留,紧赶慢赶着离开了这里,带着被抓捕的高存福和萧秃剌,快速往回赶,去复命了。
留下的是手足无措的李彦隆还有绝望的萧怀忠。
李彦隆手忙脚乱,好歹没有生命危险,可萧怀忠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他无可奈何的整顿军队,一改之前的消极进攻策略,转变为积极进攻策略。
因为契丹军队的人数不断增多,战斗力不断增强,所以金军已经从一开始的围城战转变为了对峙战斗,双方在平郭城下建造营垒,时而进攻,时而防守。
随着时间的推移,契丹军队进攻的次数不断增加,而金军进攻的次数则不断地减少,士气也不断下降。
相对应的,契丹军队则士气高涨,甚至出现主动挑战的契丹军队。
这种情况维持到萧秃剌被带走,金军军心震动为止。
萧怀忠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除了战胜,就是死,为了争取活命的机会,萧怀忠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进攻契丹军队。
虽然说他自己就是个契丹人,还是曾经的辽国皇室子弟,但是很显然,现在,他绝对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契丹人,他只会无比的憎恨这些造反的契丹人。
为了扭转颓丧的士气,萧怀忠挑选三千名精锐士兵,给他们全副武装,然后给予厚赏,让他们作为和自己的亲兵一起冲锋陷阵的绝对主力。
他给他们规定了杀敌之后可以得到的赏赐,杀的越多,赏的越多,杀到了一定层次,还能直接当军官,上升通道彻底打开。
受到金钱和升官的诱惑,这些精锐士兵摩拳擦掌,准备跟着萧怀忠拼一把。
契丹光复军方面并没有发现金军这里出现的一些变动,当金军主动出击的时候,他们也争锋相对的主动出击。
契丹光复军猛将褐勒领兵五千和萧怀忠正面对决,气势十足的向金军发起进攻,却没想到这支金军的战斗意志异常坚强,取胜欲望异常的旺盛,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契丹光复军的阵线就开始动摇。
萧怀忠看准机会,擂鼓命令骑兵突击,金军骑兵奋勇出击,一举击溃了契丹骑兵。
骑兵一溃散,契丹大军的军阵就稳不住了,全面崩溃也就是一炷香的事情。
褐勒在乱军之中被金军骑兵杀死,契丹光复军的这支军队损失惨重,活着逃回营寨的不过一千人。
这场胜利极大地振奋了金军的士气,萧怀忠趁热打铁,继续带兵猛攻契丹光复军的营寨,三天之内连续攻破五座营寨,杀死契丹光复军士兵超过两千,俘获超过五千,缴获物资堆积如山。
萧怀忠大手一挥——缴获物资全部赏赐给士兵,他分文不取,平定叛乱之后他将亲自分发战利品,若食言,天打五雷轰。
全军欢声雷动,然后萧怀忠一挥手,继续带着士兵们冲锋陷阵——杀的多,拿得多,胜仗大得多,大家一起升官!
升官发财咯!
金军一扫之前的颓丧和士气低落,大举向契丹光复军发起进攻,接连攻破契丹光复军的营寨,受过军事训练的正规军和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起义军士兵之间的战斗经验差距暴露无遗。
金军突然间的爆种让契丹光复军大吃一惊,他们多次组织反击,全部都被金军击败,营寨一座一座被攻破,士气也一天比一天衰弱,这种情况让撒八非常忧虑。
“金贼忽然间攻势极其主动,士气高昂,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继续这样下去,我军很有可能失去全部营垒,再次被包围起来,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撒八向众将问计:“你们有什么看法吗?”
大部分人面色沉重,闭口不言,他们意识到自身的实力还是和金军有一定的差距,之前的胜利和强势并不是因为他们强,可能是金军没有战斗意志,而现在,他们有了。
撒八摇了摇头,看向了身边的苏隐。
“苏先生,你觉得呢?”
“我觉得,金贼忽然间如此主动地进攻,很不正常,可能是因为他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苏隐从一个比较专业的角度看问题,给了撒八一些启发。
“你的意思是,金贼可能是受到了金主的催促,被迫主动进攻?”
“不排除这种可能,否则没道理忽然间如此主动的进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可能不是我军的危机,反而是我军的机遇。”
“哦?”
撒八高兴起来,问道:“此话怎讲?”
“如果金贼是被逼的如此主动的进攻,其将帅必然心浮气躁,心浮气躁就容易犯错,就容易中计,对我军来说,抓住机会一举反攻获胜也不是不可能。”
“有道理。”
撒八麾下大将移剌窝斡对此表示支持:“金贼不可能突然间变得非常能打,同样一批人,打仗打的完全不同,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被逼迫了,还是那种不打胜仗就要被严惩的逼迫!”
撒八越想越觉得这是对的,于是思虑再三,作出了战略收缩的准备。撒八的想法很明确。
既然金兵那么能打,我就避其锋芒,坚决不头铁和对方硬碰硬,契丹军队的精锐程度不如金兵,这一点撒八还是愿意承认的。
后退,不寒碜。
我愿意往后退,反正我也不是无处可退。
而金兵不可能永远气势正盛。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撒八还是明白的。
他可以后退,拉长金军的补给线,用长距离进军消耗金军的士气,消磨他们的意志和体力,还要争取让金军将帅犯下更大的错误。
为了这样的计划,甚至放弃经营已久的平郭县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就算是放弃了,也不能给金兵留下什么好用的东西。
撒八一声令下,全城开始做撤退的准备,把重要的物件全部提前转移,连人也跟着一起转移,大军则转为坚守,坚决不与金军野战,以此争取时间。
为了促使军队真正的抗住金军的进攻,撒八亲自奔赴前线鼓舞士气,撒钱奖励,激起士兵的士气,让士兵勇敢作战。
于是接下来数日,金军的进攻就没有再取得那么大的战果,也就平均一天攻克一座营寨的样子,还多是契丹光复军主动放弃的。
契丹光复军开始不和金军野战,不和他争夺一座营寨,不计较一座营寨的得失。
等平郭县完成了坚壁清野的任务之后,撒八下令军队开始有序撤退,移剌窝斡主动请缨为大军殿后,撒八深深地赞许他,让他指挥五千军队为大军断后。
金兵发现契丹光复军有撤退迹象的时候,其实已经比较晚了,契丹光复军的主力大部分都趁夜撤退了,等天亮了金兵发现的时候,移剌窝斡都开始带着殿后的部队有序撤退了。
萧怀忠先是高兴,然后是恼火。
高兴当然是因为他的金元攻势大大激励了士气,让金军爆种,打了很多胜仗,成功逼迫契丹光复军撤退,交出了平郭县。
恼火的是这支军队横在他面前那么久,和他结了梁子,现在居然想无伤撤退?
想得美!
萧怀忠立刻命令骑兵出击,追击撤退的移剌窝斡所部,移剌窝斡且战且退,用骑兵对抗骑兵,最后以损失一千多士兵为代价成功撤入韩州,稳住了阵脚。
金军骑兵则放弃追击,撤回了平郭县。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胜利,对于萧怀忠来说是大喜讯,不过当他进入平郭县城的时候才感觉到这场胜利或许也没有那么高的含金量。
且不说城内人口和物资基本上都被转移走了,留给他的就是一座空城,城内的道路都被阻塞的很严重,城内的水井也被堵塞的很厉害,房屋基本上都是没有门窗的,只是一个空架子。
这大概就是坚壁清野了吧?
从种种迹象来看,契丹光复军的损失并不是很严重,撤退应该也是主动的有计划的撤退,并非战力不足被迫撤退,大概率是躲避金军的锋芒,不想和士气正旺的金军正面交战。
何其狡猾!
萧怀忠暗骂契丹光复军,但是手头的捷报写得飞快。
臣萧怀忠大破契丹贼人一万于咸平府云云写的相当漂亮,分分钟就把一场没什么干货的胜利粉饰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皇帝手握他一家老小的生死存亡之关键,必须要让皇帝知道自己和萧秃剌不一样,自己正在努力进攻,正在竭尽全力的为他办事。
所以皇帝陛下,饶了我好不?
萧怀忠的态度非常卑微,整个人就像是匍匐在完颜亮的脚下,向他请求宽恕,并竭尽全力的证明他是个有用的人。
说实话,他要是能早点这样出力,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而事到如今,完颜亮已经出离的愤怒,甚至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看到高存福和萧秃剌这两个欺瞒他的骗子的时候,他摁不住自己的情绪,上去一拳把高存福打倒在地,然后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把高存福打的鼻青脸肿,脸上就跟开了颜料铺子似的。
然后他下令把高存福车裂,还要在大朝会上这样搞,让全体臣子一起围观高存福被车裂的场景。
让他们亲眼看看欺瞒皇帝、背叛皇帝的下场是怎样的。
于是就在第二天的大朝会上,完颜亮亲自指挥搭建了高存福的处刑现场,挑选五匹高头大马,然后自己亲自坐在最高处看着高存福的处刑。
高存福凄惨的求饶,凄厉的喊叫,声音之哀怨几乎成了精神污染,在所有人的脑袋里不断的回荡着。
五匹马开始行动之后高存福的声音更是突破了人类的极限,在他的身体被彻底扯碎之前,很多人甚至都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不敢正面去看。
完颜亮却面色如常睁着眼睛看完了全程,包括高存福被五马分尸那时碎裂的尸体和喷洒出来的鲜血。
浓烈的腥臭味席卷当场,很多人闻之欲呕,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很明显,这是皇帝杀鸡儆猴的把戏。
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心腹之人,借此告诉所有人,对待背叛我的人——我一视同仁。
该砍头的砍头,该车裂的车裂,如果真的太生气了,凌迟也不是没有可能。
高存福死了,凄惨的死了。
萧秃剌也没逃过去,被逼着看完了高存福的死之后,他被腰斩。
随后高存福的家人、族人以及萧秃剌的家人、族人都没有逃过完颜亮的毒手。
男丁处斩,女眷发卖,彻底终结了这两个权贵家族。
怎一个凄惨了得?
完颜亮继位之后,不喜欢用女真人,就喜欢用契丹人,渤海人,汉人,奚人等等,授予他们很大的权势。
高存福和萧秃剌就是被他提拔起来的代表性人物。
而现在,这两个权贵也为此付出了性命。
看着高存福破碎的尸体,完颜亮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叹了口气。
他登位之后,为了巩固权力,对女真贵族大开杀戒,夺取他们的权力,然后大量任用契丹人渤海人汉人等等,为的就是让他的地位独一无二,让这些外人围在自己身边尽忠。
可是现在看来,不管是女真人,还是其他什么人,都有可能欺骗他。
到底要用什么人才能真的放心呢?
完颜亮陷入了迷茫之中。完颜亮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用哪一族群的人才能真正的放心。
女真人不行,汉人不行,契丹人不行,渤海人也不行……
谁才行?
他不知道。
但是这严峻的处罚还是狠狠地震慑了每一个人的心。
无论是对完颜亮不满的,还是没有对完颜亮不满的,都从心底里对皇帝的凶残有了新的认知,并且更加恐惧了。
他们加班加点的办事,生怕有一丁点的错漏被抓住,然后落的和高存福、萧秃剌一样的下场。
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聚集在中都的军队越来越多,粮秣越来越多,武器盔甲越来越多,大型工程器械也越来越多。
而且还不断地有大量的兵员、物资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都。
全都越来越多了,甚至连原有的仓库都放不下,新的仓库也被修建起来了。
完颜亮数次亲自检查仓储,对仓储的情况作了最高批示,并且非常满意,感觉距离他南下的时间已经不晚了。
与此同时,他接到了辽东战报,说萧怀忠率领大军成功击破占领咸平府的契丹光复军,破敌三万,收复了咸平府,现在正在进一步往韩州方向进攻。
完颜亮大喜过望,立刻就派人褒奖了萧怀忠。
压力一上来,人就立马不一样了。
而且这一定不是假的。
萧秃剌只会说歼敌多少人,从来不说收复城池,而萧怀忠一出手就是收复城池,可喜可贺。
到五月中下旬,好消息再一次传来,萧怀忠报告说他再次击破韩州的契丹光复军,收复了韩州,大军继续前进,很快就可以平定叛乱。
杀人的效果立竿见影,完颜亮心中积蓄已久的怨气开始慢慢消散了。
果然,问题就出现在萧秃剌和高存福身上,杀了这两人,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战事不断推进,胜利近在眼前。
且随着动员进程的不断增长,他觉得自己扭转局面的时候已经要到来了。
尽管不久之后传来消息,说南线金军在雄州和霸州战场上遭遇失败,被河北叛军攻破易水河防线踏足北岸,直接威胁益津关和瓦桥关,但是完颜亮也没有特别的慌张。
易水河虽然被突破了,但是益津关和瓦桥关这两座重要的军事重地还在手里,最后一道防线还在,并未失守,汉人叛军还不能涉足燕云。
只要关口还在,河北叛军就不可能突入燕云。
于是咬着牙,完颜亮继续传达南线金军不准出击的命令,又给南线增兵一万,加固雄州和霸州的防线。
只要北线取得胜利,南线的叛军攻势再猛烈他都可以接受。
只要萧怀忠可以取得胜利,一切都会变好,一切损失都可以接受!
可是完颜亮的人生似乎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这四个字,每达到一个新的阶段,总要死很多人,反复折腾好几次才能成功。
六月初一,完颜亮接到战报。
战报是东京留守司留守完颜雍和副留守李彦隆联名送来的。
战报上说,萧怀忠于信州战败身死,各级军官战死无数,三万大军被歼灭、俘虏超过两万。
简而言之,金军讨伐军战败了,被契丹光复军打败了。
数千残兵分两路,一路溃退向临潢府,消息暂时不清楚。
一路溃退回东京辽阳府,再也不敢出城作战,龟缩在城中。
而契丹叛军声势大振,一路突破信州、韩州、咸平府,将之前失去的地盘全部夺回,直接往东京而来,其前锋已经抵达东京近郊,与东京守军开始接战。
李彦隆不懂军事,面对危局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请出留守完颜雍统领东京守军守城。
完颜雍展现了一些军事才干,亲自登城指挥防守,数次击退契丹光复军的围城部队,目前战局处在相持阶段。
契丹光复军正在不断增兵,大有围攻东京、攻克东京的架势。
李彦隆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好向皇帝汇报此事,向皇帝请求援军。
如果不来援兵,辽阳府就真的很危险。
与此同时,根据最新的探查报告显示,契丹叛军不仅仅大军进攻东京,还分兵一支前往攻击临潢府,想要攻取契丹人兴盛起来的故乡。
金国的镇压攻势失败了,情况全面恶化,契丹光复军声威大震,俨然有不可控制的趋势。
完颜亮愣在当场,战报从手中跌落,一屁股坐在皇位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
他身边伺候的梁珫整一个上午就听到完颜亮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
确实,不仅仅是完颜亮,连梁珫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之前高奏凯歌一路前进的萧怀忠就这样战死了呢?
这才一个月不到啊。
为什么呢?
原因当然很简单,因为萧怀忠取得的胜利基本上都是契丹光复军方面主动撤退所造成的。
契丹光复军不与萧怀忠正面接战,避开他的锋芒一路后退。
萧怀忠的确取得了胜利,但是没能歼灭契丹光复军的有生力量,反而把自己的兵力分散了。
他在汇报战况的时候做了“修饰”,明明只打败了契丹光复军几百人上千人的军队,他就把数字乘个三,或者五,亦或是七,歼敌数字水到不行。
于是整个指挥系统就没有人意识到萧怀忠的高歌猛进背后潜藏着怎样的风险。
如果萧怀忠说实话,把自己歼灭敌人的数量和进取的速度高速完颜亮,完颜亮是可以发现不对劲,并且告诉萧怀忠当心的,这很有可能是契丹人的诱敌深入之计。
但是萧怀忠太渴望胜利和活命了。
尽管他也有部下提出过这样进展是不是太快,是不是有问题,但是萧怀忠都没有听从部下的建议。
每攻下一地,都要分兵防守,还要大量人手修缮路面、桥梁,一直进军不休息造成军队疲劳过度,战斗力不济。
种种兵家大忌都被萧怀忠一次性犯下了,可是他只想要胜利,只想要活命,对其他的事情已经不在乎了。
他迫切的需要胜利,其他的都不重要。
于是在信州一战,契丹光复军积蓄已久的兵力叠加着积蓄已久的怨恨,一口气向金军倾泻而去。
双方步军对阵步军,骑兵对抗骑兵,从上午打到午后,战况非常激烈。
打出局面的是契丹光复军的骑兵,在移剌窝斡、老和尚、孛特补等人的带领下,契丹骑兵迅猛出击,和金军骑兵展开多番轮战,双方互有胜负,打到最后拼的就是体力和意志力了。
毫无疑问,契丹骑兵在这一块占了上风。
战到午后,金军骑兵体力不支,被契丹骑兵击败,契丹骑兵趁势抄了金军步军大阵的后路,和步军配合,前后夹击,金军军心动摇,军阵大乱,随后被破。
萧怀忠十分绝望,绝望之下拒绝了部下要带着他逃跑的建议,带着亲兵猛冲猛打,一心求死,最后也如愿以偿死在了冲锋的路上,身边的亲兵全部战死,无一幸存。
只要他死了,还是战死的,那么就算战败了,他的家人至少不用死。
这也是萧怀忠能为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主将战死,金军更加混乱,军官不能控制手底下的士兵,士兵四散奔逃,互相推攘践踏,造成大量伤亡。
在这一阶段死掉的金兵比被契丹光复军杀死的人还要多。
金军主力在这一战全军覆没,只有少量溃兵分成两路逃亡,一路往东京辽阳府逃亡,一路往临潢府方向逃亡。
这场声势浩大的镇压行动,就此彻底失败。对于全新的形势,契丹光复军紧急研讨之后,决定由移剌窝斡率领部分军队追击临潢府之敌,撒八亲率主力追向辽阳府。
他们试图一举拿下临潢府和辽阳府这两座重镇,以此为中心建立势力范围,把燕云地区的金国核心地区与辽东地区的金国老巢割裂开来,断绝他们的联络,以此造成更大的混乱。
再断金国一臂!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契丹光复军大获全胜,金军大败亏输,现在临潢府和辽阳府都面临契丹光复军的重兵进攻,眼看着辽东危机,完颜亮终于坐不住了。
他甚至打算要在南征之前先御驾亲征辽东,把契丹光复军全给杀光,以此稳定后方。
他找来枢密使纥石烈良弼和枢密副使徒单贞,向他们咨询这一想法,这一问可把这两人吓得不轻。
“陛下!陛下是天子!天子不能轻动!”
“陛下,辽东之贼远远没有山东河北之贼那么大的威胁,陛下如果领兵东征,只会让山东河北之贼知道中都空虚,必将更加肆无忌惮!”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劝阻完颜亮,完颜亮被弄得烦不胜烦。
“眼看着贼人就要拿下辽阳府和临潢府了!辽东乃大金龙兴之地!怎能有失!若失了辽东,我百年之后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太祖皇帝!”
完颜亮咬牙切齿道:“全都是废物!全都是废物!一个赛一个的废物!难道偌大大金国,就没有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吗?!”
纥石烈良弼与徒单贞互相看了看对方。
嗯,原本是有的,还有很多,不是你为了权力把他们都杀了吗?
那些征战四方赫赫军功的大将,好多都死在你的手上,要是能活到现在,以他们的威望,怕也不会有那么多难以应付的事情。
但是话又说回来,以完颜亮这样的身份和方式登基做皇帝,不杀这群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完颜们才是真的有病了。
他们必死无疑,所以也非常遗憾。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们又怎么能说皇帝的不是呢?
皇帝是不会犯错的,所以错的一定是那些废物,是那些废物能力不足,所以才会出错。
那么现在问题出现了,又有什么人可以不犯错误、站出来为皇帝分忧呢?
首先不能是宗室,皇帝不喜欢宗室领兵,除非是他自己这一支的……
不行,最好也不是,就不能姓完颜,也不要有什么姻亲关系沾亲带故的。
必须要是那种出身低微、忠心耿耿的,还要有一定的威望和能力,能有很大可能打胜仗的。
最好资历比较老,为人老成持重,不会搞那些花架子,不会欺上瞒下无所顾忌,然后还不能是得罪过皇帝的。
金国眼下真的有点输不起的感觉了,完颜亮眼瞅着也是输不起了。
两人寻思一阵,纥石烈良弼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选。
“陛下,判大宗正事乌延蒲卢浑久在军旅,谙熟兵务,老成持重,或许可以委任为帅,代替陛下出征辽东,剿灭契丹叛贼。”
“乌延蒲卢浑?”
完颜亮听到这个名字,稍微思考了一番,觉得有点心动。
乌延蒲卢浑是为数不多从金国起家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老将了。
他很年轻的时候就跟着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攻打辽国、宋国,参与过很多战争,攻打开封的时候他也是先锋。
接着他还跟着完颜宗弼一起下江南,搜山捡海捉赵构,把赵构追的失魂落魄,立下很多功劳。
后来宋金议和,没了战争,乌延蒲卢浑开始担任地方首脑,接着退休,等到了完颜亮篡位登基以后,又启用他出任地方职位。
武将文官他都做过,政务缠身的时候也有,但是他依然没有忘记锻炼身体,快七十岁的人身体依旧很好,不久之前他还陪完颜亮狩猎,获取了不少猎物,完颜亮还夸赞他宝刀未老。
这样一个和金国皇族关系不大的老将,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统兵人选,但是他毕竟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真的可以吗?
怀着如此的担忧,完颜亮看向了纥石烈良弼。
“乌延蒲卢浑的确是不错的人选,但是他毕竟年老,我担心他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到战事结束,你以为呢?”
“他虽然年老,但是壮志不减当年,依然身体健康,还能弯弓搭箭上马骑射。”
纥石烈良弼开口道:“更重要的是乌延蒲卢浑经验丰富,打过很多胜仗,深谙兵务,当前这种局面,我朝需要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将挽回局面,扭转败局。”
完颜亮听后沉默了一会儿,便让人招来了乌延蒲卢浑,向他说了此事。
“老将军年龄大了,如果不便出征,我不勉强。”
对于功勋老臣,完颜亮相对比较客气一点,虽然他的心情很不好。
乌延蒲卢浑考虑的倒不是自己的年龄大小,而是考虑自己出征之后能不能打胜仗,或者说如果不能取胜,后果是怎样的。
他年龄大了,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代表他就算拒绝了完颜亮,完颜亮也不会拿他怎样。
但是如果可以取胜,可以立功,也是给子孙后代积德的好事。
所以他权衡一番之后,决定先了解一下战况和目前的局势,再作考虑。
完颜亮答应了,让徒单贞专门给乌延蒲卢浑讲解了一下目前的战况。
听完之后,乌延蒲卢浑眉头紧锁。
“错失良机!错失良机!若能尽早进军,必能打贼军一个措手不及,待到一二月之后贼军站稳脚跟再打,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此时此刻贼军士气正盛,我军只能避其锋芒,不能正面与之争锋。”
完颜亮听了,好不容易才忍住心中的不满和愤怒。
“老将军以为,我军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剿灭此贼军?”
“陛下,当前契丹贼军气势正盛,对于我军来说,关键问题不在于兵力多少,而在精锐和坚守。”
乌延蒲卢浑开口道:“契丹叛军打了胜仗之后,声望大增,兵力源源不断,越是打胜仗,就越是有更多的人投靠他们,这种情况下不管我们增兵多少,都难以扭转局面。”
“老将军的意思是……”
“转攻为守。”
“此话怎讲?”
乌延蒲卢浑指了指地图。
“契丹叛军此番取胜之后,就兵分两路,以辽阳府和临潢府为进攻目标,其用意昭然若揭,就是为了切断燕云与辽东之间的联络,以此孤立燕云,若让其得逞,南边汉人叛军很有可能趁势北上,牵制我军主力,以此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老将军的意思是契丹叛军和汉人叛军有可能联合了?”
“很有可能。”
乌延蒲卢浑点了点头,开口道:“南边汉人叛军占据山东、河北,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燕云之地,已经断了我朝一臂,若让契丹叛军占据辽阳、临潢府,再断我一臂,我朝可就真的危险了。”契丹叛军一旦占据辽阳府和临潢府,就真的可以把金国中枢从燕云通向辽东老巢的道路彻底切断,让金国的臂膀再断一条。
真要让这群贼军实现了这个战略目标,金国可不就是真的危险了吗?
两条手臂都没了,大出血,换谁也受不了。
更别说辽东还是金国的起家老巢,“龙兴之地”,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丢失的。
想到这个可能,完颜亮的脸立刻黑了,咬牙切齿道:“这一战老将军准备怎么打?”
乌延蒲卢浑想了想,缓缓开口。
“若是老臣指挥,不会急切进攻,而是以守为主,剿抚并用,稳住局势,当前之要点,乃固守临潢府、辽阳府,不使二府有失,叫契丹贼军之意图落空。
在此基础上,再加固会宁府之防务,如此将契丹贼军限制在临潢府、辽阳府与会宁府三点之间,限制其行动,把他困死在这里。”
完颜亮缓缓点头。
“老将军的意思,是以临潢府、辽阳府和会宁府为屯兵之重点,将契丹贼军困在这里,使之不能转移?”
“他们越是转移,破坏就越大,收拢的人力物力也就越多,我军应当以此三城为重点,行坚壁清野之策,转移百姓,使之不能得到兵力补给,将其困住,使之疲惫。”
乌延蒲卢浑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完颜亮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是满心的不甘与愤慨。
“契丹贼军已经到了不能一战而覆灭的地步了吗?”
“……”
乌延蒲卢浑面色凝重不说话,完颜亮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恨!”
他怒吼一声,一拳捶在了桌案上:“南征在即,这帮契丹人居然坏我大事!不将其斩尽杀绝,如何消我心头之恨?定要将其斩尽杀绝!杀他个人头滚滚!看谁还敢反我!”
完颜亮怒气勃发,乌延蒲卢浑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让完颜亮把怒火发泄完毕。
骂完了,完颜亮看向了乌延蒲卢浑。
“老将军,我若给你三万兵马,能平定契丹叛军吗?”
乌延蒲卢浑摇了摇头。
“陛下,能否平定契丹叛军,在老臣看来,关键不在兵马多少,而在时间长短,如果陛下要老臣一个月内平定契丹叛军,除非有十万大军,否则老臣做不到,若陛下能给老臣足够的时间,三万大军,加上当地驻军,也就足够了。”
完颜亮紧锁眉头。
十万?
给你十万大军,我就不用南征了,直接东征算了!
完颜亮目前动员到中都的战斗总兵力至今为止也就十万出头,算上签军民夫之类的也就三十多万,数量其实相当有限。
别看他嘴上说着百万大军百万大军,里头水分到底有多少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失了河北山东这两个人口重地,河东与关中自保尚且是个难事,他又如何能把这两地的兵力动员到中都来?
只能从燕云、草原和辽东动员大军,是以眼下动员的战斗兵员总共也就十万多人,其他的都是签军和民夫,战斗力约等于没有,当炮灰都难。
所以乌延蒲卢浑想要十万军队那是想都别想,乌延蒲卢浑当然也没指望过可以拿到那么多的军队,这种老臣说话从来都是很有针对性意义的。
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兵少点无所谓,但是你不能催我。
你催我,我打不了,我不去,你看着办。
乌延蒲卢浑充分吸收了萧秃剌、高存福和萧怀忠的经验教训,从最开始就把这个口子堵死,不让完颜亮有从这个方向向他问罪的可能性,力保自己平安无事。
谋国先谋身。
乌延蒲卢浑早已不是那个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了,漫长的岁月和宦海沉浮之中,眼见无数皇亲国戚功勋之臣显赫一时,而后身死族灭,他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进化了。
所以完颜亮就很不爽。
老成持重啊,真是老成持重,说话滴水不漏,要打仗之前还跟他讨价还价,把自己的安全工作先做到极致,否则就不去。
这种态度气的完颜亮牙根子痒痒。
他真的不想用乌延蒲卢浑,不想把这场仗打到地老天荒,从而影响了之后的南征。
难道打到最后还要两线作战?
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这一点不用人说完颜亮也明白。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其他人要么能力有限,要么身份敏感,这是一场不能输的大战,完颜亮已经输不起了,老将不上,难道让完颜雍上?
虽然完颜雍的表现可圈可点,能力貌似也不错,但是完颜亮还是不放心他,不准备给他更大的兵权,能守住东京辽阳府就算是他大功一件,仅此而已吧。
于是完颜亮选择了妥协。
他许诺,不再就时间问题向乌延蒲卢浑做要求,而要求乌延蒲卢浑把契丹大起义的范围限制住,不能再让他们继续扩大声势,要掌控战局,而不是被战局掌控。
对于这一点要求,乌延蒲卢浑接受了。
于是他很快被任命为东北路招讨使、会宁府尹,以这样的身份统领三万军队进军辽东,并且节制整个辽东战区的军队、官员,会宁府地区聚集的尚未南下的生力军也听从他的调遣。
他成为事实上的辽东战区总负责人,全权负责整场平叛战事。
兵贵神速,完颜亮不能等待,交付那么大的权力之后,完颜亮要求乌延蒲卢浑尽快出发,于是在他的催促下,乌延蒲卢浑于六月初九正式领兵出击。
出击的路上,乌延蒲卢浑下令副将乌古论速达率领五千军队紧急奔赴临潢府,协助临潢府守军稳住临潢府防御。
他自己则带领两万五千主力向辽阳府前进,准备会合辽阳守军,与辽阳守军一起打防守反击战,迟滞契丹光复军的进攻脚步。
六月中旬,乌延蒲卢浑抵达了东京辽阳府,与东京实际上的守将完颜雍接上了头。
完颜雍还是有能力的,虽然限于兵力不足未能主动出击,但还是竭尽全力协助乌延蒲卢浑建立了军营,与城池实现了联防,遏制了契丹光复军的进攻步伐。
而几乎在同时,乌古论速达带领的军队也抵达了临潢府,在临潢府小胜契丹光复军一场,与临潢府守军会合,加固了防务。
在辽阳站稳脚跟之后,乌延蒲卢浑立刻派人前往会宁府主持防务。
会宁府地区本来就是动员军队抵达燕云之前的重要集结点,集结有相当规模的动员兵,立刻出征难度不小,整顿一下就地防御还是可以的。
乌延蒲卢浑的命令就是严守会宁府周边要地,并且迁移民众远离战场,执行坚壁清野之策。
同时他告诫地方官员和军将,让他们不要担心损失,现在损失大一点,战争结束之后可以靠契丹叛军补回来。
可现在要是丢了这些要地,损失可就不是一点点了,他们的脑袋也就不能继续待在脖子上了。
于是就在这一地区,以会宁府、临潢府和辽阳府为支点的金军防御线即将建立。
对于这一趋势,撒八和契丹光复军的主要领导人并未意识到。
因为之前临潢府和东京辽阳府的坚守以及契丹光复军本身实力的不足,攻坚能力并未提升,也是完颜雍反应太快,及时加固房屋,使得契丹光复军未能抓住这宝贵的窗口期夺取临潢府、辽阳府。
他们没有在这个混乱时期突破限制扩大势力,彻底颠覆金军在辽东的势力,以至于金军援兵来了以后,进攻变得更加困难。
表面上契丹光复军依然处在进攻态势上,但是金军已经重新站稳了脚跟,契丹光复军夺取临潢府、辽阳府的战略计划已经很难实现。
战场局势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而这一转变,当局者都没有及时的察觉。
完颜雍只是在为乌延蒲卢浑的来援感到些许的轻松,乌延蒲卢浑也为辽阳府和临潢府的固守感到放松。
“多谢老将军来援,否则契丹贼军如此攻城,只靠东京守军或许难以坚持。”
完颜雍拿下了顶在脑袋上的头盔,向乌延蒲卢浑表示谢意:“老将军老当益壮,威风不减当年啊。”
乌延蒲卢浑笑了笑。
“我才是应该感到庆幸的,在那样的局面下还能整顿军队坚守城池,不让契丹贼军趁势破城,留守才是最大的功臣。”
“无可奈何,勉为其难罢了。”
完颜雍呵呵一笑:“若放在平时,这种事情根本也轮不到我,只是眼下这个局势,我不站出来,东京就真的危险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东京留守。”
完颜雍的事情,乌延蒲卢浑倒也不是没听说过,隐隐约约知道一点。
不过就算不知道,看看他的皇族姓氏也就该明白,他显然是一个在政治上受到极大限制的完颜亮的囚徒。
不过眼下却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倒霉事件走到台前,掌握了守城军队。
但是乌延蒲卢浑更愿意相信比起守城,完颜雍更愿意做一个舒适的囚徒,而不是一个面临着步步杀机的自由人。完颜亮篡位登基,自身根基不稳,做了皇帝之后,对可能威胁他的完颜亲族大开杀戒。
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子孙被他尽数杀光,完颜雍因为是太祖阿骨打的子孙而没有被杀,但是也一度面临危险。
后来他化险为夷,出任东京留守,但是实权全部掌握在完颜亮亲信高存福手里,完颜雍只是一个高贵的囚徒。
对于他的处境,乌延蒲卢浑也不是不了解。
但是眼下却因为战事的缘故,让完颜雍走上了前台,暂时摆脱了囚徒的身份。
不过,这种自由能持续多久呢?
会遭到完颜亮的猜忌吗?
乌延蒲卢浑并不在意,反正他对皇权争端素来敬而远之,这是他能活到现在的重要政治智慧。
眼下,他只需要把这场仗打好就可以了。
“眼下契丹贼军数量很多,士气旺盛,我军暂时不能与之野战争锋,暂且守城,与之相持吧。”
乌延蒲卢浑叹了口气:“人老了,没有当年那般的锐气了,若是当年,就算拼着一身伤我也要和这群贼人血战一场。”
完颜雍笑道:“我记得当年老将军是跟随大军一路南下,一路大破宋人直抵杭州的,可惜我出生的晚,没赶上那好时候。”
乌延蒲卢浑说起过去的往事,顿时来了劲头。
“那可不?当年我们起于辽东苦寒之地,总共兵马还不到一万人,谁敢相信我们就真的花了十几年功夫把若大的辽国给灭了?更别说之后的宋国了。
当年太祖皇帝说宋国是大国,和辽国对峙那么多年,一定非常强大,不能对抗,所以主张对宋修好,和宋结盟一起对抗辽国,可谁曾想宋国居然那么无能,被辽军数次打败。
当年我跟随梁王南下攻宋,一路畅通无阻,遇到宋兵几乎都不是一合之敌,偶尔有些敢战能战的,也是很快击溃,我们很快渡过长江,进入江南,直抵杭州,把赵构追的逃到海上,那时候……啧啧啧……”
说这些往事,乌延蒲卢浑就忍不住的感慨万千。
完颜雍对此也有些向往。
当年先人们的辉煌战绩是那么的耀眼,可是到了如今,有些老人对子孙说起他们当年的辉煌时,子孙却嬉笑着不以为然,觉得老人太土了,还说打仗干什么,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吃着粮食,住着舒适的大屋子,有汉人、契丹人农奴帮他们生产粮食供他们享受,这样的生活多好,干嘛老想着打仗?
读读书,写写字,作作诗词,和汉人士大夫子弟穿着儒袍一起外出游玩,踏青赏春,风花雪月,美人在怀,何等风流快活?
打仗?
打个屁!
这些女真人的子孙显然把这样的生活当成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可是完颜雍却知道,这样的现状就是先人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就在数十年前,女真人还是契丹人的奴仆,受尽契丹人的压迫,如果没有战争,女真人如何翻身做主?
好吃的粮食和舒适的大屋子,难道是老天爷挥挥手就赠送给女真人的礼物?
不是这样啊。
完颜雍觉得当下这种南北叛乱不息的现状,也和当代女真族人忘记了金国立国之前的艰难困苦和立国之初的危机四伏有关。
若有朝一日他可以掌握大权,一定要好好的教育一下这群忘了战争的不肖子孙们。
可是……
何时才能掌权呢?
完颜雍陷入了一阵苦闷之中。
另一边,追忆了一阵子,乌延蒲卢浑回到了现实。
“可谁曾想,这才多少年啊?二十年?二十年都不到,大金国的军队居然颓丧到这个地步!要是梁王在世,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知道要被气成什么样子!”
完颜雍思考了一会儿,问道:“当初我军真的那么强吗?”
乌延蒲卢浑立刻点头。
“强啊,怎么不强?一个辽国,半个宋国,可都是我们打下来了的!”
完颜雍又问道:“那为什么我大军始终没有灭宋呢?我曾听闻,当年就有人主张一举灭宋,但是为什么没有实现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
乌延蒲卢浑感慨道:“真要说起来,咱们强,可似乎也没有那么强,当时我们都觉得辽军和宋军不堪一击,可是偶尔,还是有那么些能打的军队。
我们也吃过败仗,很多次败仗,尤其到了后来,岳飞带领的那支军队,真的是所向披靡,善战如梁王都拿他没有一点办法,我们多次想要彻底灭宋,但是都被打回来了。”
“那是我们不够强,还是宋人没有那么弱?”
完颜雍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乌延蒲卢浑思考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在我看来,可能二者都有吧,咱们没有那么强,宋人也没有那么弱,而且双方交手的时间长了,对彼此都熟悉了,就很难说谁更有优势。”
“那么要是如今,我军再次大举南下伐宋,能赢吗?”
完颜雍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乌延蒲卢浑一愣,顿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完颜雍。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单纯的好奇,听闻陛下准备南下伐宋,不知道我军能否取胜,听说满朝文武都很抗拒南下伐宋,而陛下一定要伐宋,才有如此行动。”
完颜雍面不改色。
乌延蒲卢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好说啊,这种事情不到真的发生了,谁又能说得准呢?朝中大臣大多数都认为不是打不赢,但是很难一口吞掉宋国,所以不支持开战,但是陛下一意孤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能遵命。”
“那您以为我军能否战胜宋军,消灭宋国呢?”
“战胜宋军和消灭宋国是两回事。”
乌延蒲卢浑摇了摇头:“就算一时战胜宋军,可是宋国的国力摆在那边,人口摆在那边,只要他们想,还是能给咱们造成巨大的麻烦的。”
完颜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少顷,又问道:“眼下南北两路叛军侵袭,这样的情况下强行伐宋真的是可以的吗?总之我认为这是不可以的,平叛就好,稳定内部之后才能谈灭宋,不是吗?”
乌延蒲卢浑笑了。
“你不怕我把你说的话告诉陛下,陛下惩罚你?”
“老将军光明磊落一辈子,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况且,我只是作为一个臣子议论朝廷得失而已,如果这也有错,那不就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了吗?
这样的事情在过去无数次发生过,每一次都有一个不太好的结局,以陛下之英明果断和学识渊博,是断然不会去做这种事情的。”
完颜雍也笑了。
乌延蒲卢浑愣了愣,上下打量着完颜雍,然后再次放声大笑。
他当然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完颜亮,他又不姓完颜。
他只是来打仗的,别的任何事情他都不会参与进去,任何话语在他这里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记住。
不过度参与朝廷政治是他安稳度日的生存哲学。
从先帝和今上那充满血色的皇位交替时代走来的乌延蒲卢浑太清楚什么事情可以参与、什么事情要退避三舍了。
他见过太多比他权力大、比他地位高、比他更有智慧的人死在他的面前,他们无声的哀嚎时时刻刻警醒着乌延蒲卢浑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一身战功和七十岁元老的身份注定他只要不过度参与朝政斗争,就一定可以得到善终,这是他的战功和生命力换来的政治特权。
血战一辈子换来的政治特权,他才不会主动放弃。
政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玩的转的,要有实力,还要聪明。
但是可悲的是,连能够清楚认识到自己玩不转政治的人都不是很多,所以他们总是死的特别快。
时间进入到六月中旬下旬,气候开始变得炎热,烈日炎炎之下,契丹光复军攻打辽阳城的热情也逐渐被更高的气温蒸发掉了。
而且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很多士兵由于得不到妥善的及时的治疗,身上的创口快速发炎,伤情快速恶化,以至于大量死亡。
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因为看上去并不严重的创口发炎而死掉,凄凄惨惨,死掉之后也只能草草掩埋,或者干脆放火烧掉。
进入六月份,因为伤病而死的契丹光复军士兵的人数就超过了战死的人数,而且随着久久无法攻破辽阳城的挫败,军队的军心逐渐不稳,士气逐渐低落。
眼见如此,撒八相当的忧虑。
他向身边人问计,身边人也给不出好的计策。
苏隐半个月之前被苏咏霖召回中原,据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暂时离开了契丹光复军,于是撒八也没有一个可靠的顾问能够帮他。
与此同时,他得知移剌窝斡那边进攻临潢府的势头也遭到了挫折,军队在临潢城下碰的头破血流,损失比较严重。
辽东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而撒八注意到了。
眼看着大胜萧怀忠带来的军事红利被消磨殆尽,撒八真的非常忧虑。长时间的战斗,有胜利,也有失败,更多的是相持,撒八开始意识到契丹光复军和金军在战斗力上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之前能获得那么大一场胜利,是因为萧怀忠的骚操作,使得他们有了很好的先决条件,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了。
而现在金兵拒不出战,固城死守,让他拿不出任何应对的方案。
除了围城,就是围城。
物资消耗了那么多,粮秣消耗了那么多,却不能取得应有的战果,这让撒八开始质疑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进攻辽阳。
作为金帝国的东京,辽阳的地位当然很重要,占据辽阳府,足以切断金国燕云地区和辽东地区的联络,使金国失血严重,难以为继。
但是同时,辽阳也是重兵把守的地方,距离金国中枢也很近,方便随时支援,金国不可能坐视辽阳被攻克,一定会派大军支援,一旦大军支援抵达,契丹光复军又该如何对抗呢?
排除一切问题不说,单说辽阳高大的城池和宽深的护城河,加上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就让撒八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没有乱了阵脚,没有开门投降,而是据城死守,这样继续下去,怎能不让撒八感到忧虑呢?
而相对于辽阳府,临潢府的距离更远一点,远离金国中枢,他们想要救援,想要出兵都要更加困难一些。
而且相对于辽阳府,临潢府的地位稍低,战略地位也没有辽阳那么重要,二选一的话,金国一定死保辽阳,而不是临潢。
在这里看不到攻克辽阳的希望,而且大军的损失也渐渐变大,主力的锐气被消耗的一干二净,继续打下去,怕是要被耗死。
该不该更换一下战术思路,选择其他的方案呢?
撒八开始思考契丹光复军的未来,并且逐渐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能不能跳出这个圈子,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开创更加了不起的基业呢?
另一边,苏咏霖召回了苏隐,向苏隐询问契丹光复军的种种情况。
通过苏隐的描述,他对契丹光复军目前的处境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
契丹光复军战胜了萧怀忠,取得了大胜,兵力扩充到八万人的规模,还在不断的扩充,突破十万只是时间问题,控制的底盘也在不断扩大。
军队人数增多,武器装备也在不断地增加,军队的战斗力不断攀升,声望越来越大,很多对金廷感到不满的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奚人都去投靠他们。
他们目前的战略是兵分两路,希望同时攻破东京辽阳府和临潢府,扩张势力,并且把辽东地区和燕云地区分割开来,切断金国的胳膊。
“他们认为之前咱们攻取山东、河北已经是一次大成功,断了金国一臂,为了彰显契丹光复军的强悍,他们也要断金国一臂,南北呼应,响应咱们的攻势,把金国打懵。”
苏咏霖看了看地图上的标注,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个情况可算不上多好,比起我,他们的起点更低,距离金贼中枢更近,注定更加危险,咱们被金贼中枢注意到的时候,整个山东都到手了,已经有底气了,他们可没有。”
“阿郎不看好他们的计划?”
“不看好,他们除了骑兵比我们多,更加善战之外,相对于金贼来说没有任何优势。”
苏咏霖摇了摇头:“临潢府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打辽阳?辽阳是金国五京之一,城墙也好,护城河也好,城内守备兵力也好,都不是他们该去招惹的,攻城可是有很多讲究的。”
苏隐无奈道:“可能他们就是想断金国一臂,响应咱们的攻势。”
“断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别到时候金国的臂没断,他们的命却没了,他们应该妥善利用骑兵的优势,往北走,把临潢府当成前线,深入草原,发挥骑兵优势,不断给金国放血,而不是在平地上和金国步军硬碰硬。”
苏咏霖摇了摇头:“照他们这样打,一旦金兵固守城池不出战,很快就会把他们的锐气消磨一空,锐气没了,这支军队想要再打开局面就难了。”
“阿郎认为他们不能长久?”
苏隐询问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决定他们能不能长久的不是他们,而是金贼,我只是不看好他们的决定。”
苏咏霖站起了身子,走了几步,开口道:“不过就算他们占不了上风,金贼想要一口气平定他们也不可能了,势头已经起来了,想要彻底打下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接下来……”
“接下来就要看咱们了,契丹人大概率只能走到这一步,想要吸引金国大军怕是没那么容易的,金国大军还是要靠咱们自己应对,求人不如求己,他们能打到这个份上,给咱们争取了那么多时间,已经很好了。”
苏咏霖带着苏隐走出了军帐之外,听着耳畔隐隐传来的军队的操练之声,很是满意。
契丹光复军的起事和存在在他看来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为了牵制金国的军力,消耗金国的国力,给他增强自身争取宝贵的时间。
没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纲领和长久的战略,契丹人的起事不可能成功,但是尽管如此,也足够了,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消耗金国军队,就很好了。
到头来,能否推翻金国,还是要靠自己的硬实力,硬实力不过关,一切都是妄言。
所以自打军队改组完成之后,他就没有停止过对雄州和霸州的进攻。
虽然说他没有打算彻底与金军开战,但是当他发现金军坚持防守而拒不出战的时候,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练兵的大好时机。
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苏咏霖轮番调动各支部队上雄州和霸州前线参与攻坚,不只是十大主力军参与了进攻,三十二个独立营也被他轮番拉上了战场。
说实话,这些战事的规模并不大,战斗并不激烈。
金军是死抱着防守、绝不出击的策略,在苏咏霖的威逼下居然主动放弃了霸州的大城县和文安县。
他们不断往后退,以益津、保定和归信三县为铁三角,依托瓦桥关和益津关两大关口,沿着易水河、滹沱河打造了坚固的防线。
这坚固的防线给苏咏霖的进攻带去了很大的阻碍。
但是很巧的是,他并没有打算真的攻克这里,否则他就会把十万大军全部压上去和金军战略决战,一举夺取雄州、霸州,直取中都。
当然这很难就是了。
苏咏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练兵,让新兵见识战场,在老鸟的带领下熟悉战场,以此弥补之前一战损失太多老兵带来的战力下滑。
所以面对金军打造的营垒防线,苏咏霖是以一种战术角度去对待的。
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部队有没有在这样的地形环境之中击败金军守军的能力。
所以各支军队轮番上阵,拿出了各自的看家本领,用最强火力面对金军严密的防御。
金军这种严密的防御策略极大的考验了各军的组织度和将领的战术水平,稍有不慎,就会把练兵之战打成溃败之战。
那是不能被接受的。
现在看来,练兵的效果是很明显的。
各军接二连三发起进攻,两个多月的时间接连攻占金军八个营垒,歼灭金军数千。
金军不主动出击,则光复军各军进退自如,损失也较小,更重要的是每一支部队都有了战斗经验,对战场有了初步的认识。
每一个新兵也都见了血的颜色,闻了血的腥味儿,见识到人被砍成几段之后是什么模样,有了浑身发抖半夜做噩梦的战场初体验。
不过让他们上战场不单单是为了让他们熟悉战场。
如果仅仅只是让他们熟悉战场,那么轮番作战的意义就非常有限了。
苏咏霖想要做的是让他们在战场上学习,在战场上成长。
这对一支军队来说很重要。苏咏霖一直非常重视军队里的教育工作。
除了思想教育,军事教育和文化教育也相当在意。
军队改组结束之后,他明确规定了指导司负责思想和文化方面的教育,而军事教育则由军队里自行组织的军事教导队负责。
思想和文化方面的教育,指导司已经运行的较为熟练。
从指导司总部举办的针对各级军官的学习班和军队内部指导员针对士兵的学习小组,各自有各自负责的领域,任何一个层面都不会拉下。
士兵以读写三百字为扫盲基本合格的标准,中低级军官则要达到五百字以上才能算合格。
完成扫盲任务之后,士兵们就有一定的自我学习能力了。
他们会迅速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会主动汲取知识,文化水平会出现一个质的飞跃,整个人也会和过去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个人了。
思想教育就不用多说了,这是每天都在进行的。
而在军事教育层面,苏咏霖也是实行一个层层负责的体制。
兵团里的高级军官很大一部分都是苏咏霖自己带出来的,从思想到文化再到军事领域都是传承自苏咏霖,然后跟着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总结出一套针对金军的作战方法。
他们一路走来,打过胜仗,也吃过亏,本身的战斗经验不能算少,而且还有苏咏霖很早为他们打下的底子,把他们掌握的东西传授给中层、基层军官不是难事。
军队改组以后,一切走向正规化,金军被打得很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南下,所以军队也有了更多的日常时间。
日常时间里苏咏霖也不会让他们懈怠,除了军事技术的练习,文化方面的学习就是最重要的。
苏咏霖要求每个军的高级军官组成一个军事教导队,任务就是召集中层、基层军官,传授给他们军事知识。
包括怎么行军、后勤需要什么、如何安营扎寨、什么地形用什么战术等等。
高级将领们在前边讲,中层、基层的军官就在后面听,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有不懂的地方还要举手提问,不能不懂装懂。
每次授课开始之前都要就之前讲过的知识进行抽查提问,答出来算合格,答不出来就要惩罚、作检讨。
如果学习态度消极,还要面对指导员的谈话,若是屡教不改、态度恶劣,甚至会被革除军官职位,做回一个大头兵。
中层基层军官学习完毕之后,再回到自己的部队里,把学到的知识传授给底下的士兵,让士兵跟着学习。
学习不是傻傻地听,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士兵们也要活用自己才认识不久的字,用握刀扛枪的手捏着笔,进行相对艰难的记录。
也就是另一个维度上的活学活用。
这个过程中,出现过不少士兵抱怨学习难度太大的事情。
这些士兵们纷纷表示学习难度如此之大,他们宁愿挺着长枪去外面刺上一百下,也不愿意拿着笔绞尽脑汁的写字学习。
针对这种情况,苏咏霖高度重视,在指导司和指导司的官员们开了个会,讲了一下自己的意见,然后由指导司负责实施。
然后指导员们上阵,把这些士兵聚集在一起,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们不认字的人和认字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有什么区别,以后的前途又有什么区别。
“好比别人和你借钱,借了五百文钱,他识字,你不识字,你借他五百文钱,他给你写欠条就写上五十文,甚至五文,反正你又不识字,他写多少是他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就非常戳人心窝子,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担惊受怕的表情。
有士兵对此表示怀疑。
“读书人一般不会有这种缺德的人吧?”
“没有?”
指导员一脸你太年轻了的表情看着这名士兵:“有文化的人专门欺负不识字的人,反正你不识字,你知道他写了什么,说不准他还写是你问他借了五百文,倒咬你一口,看你怎么办!”
士兵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感觉情况不妙,学习貌似很有必要。
如果这还不足以让所有人行动起来的话,接下来就更重要了。
“现在兵团里的规章制度已经明确了,要想从兵卒做到班头排头这一类的军官,起码要认识五百个字,总帅说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们扪心自问,自己是好兵吗?
在外头,读书习字那可是上等人才有的机会,咱们这群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就算到头了,想读书习字,就要盼着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现在进了兵团,总帅把读书习字翻身的机会放在你们面前,请你们去学,你们一个两个怕苦怕累,摆在面前的好机会都要放弃,将来还能指望你们干什么?”
这话也很戳人心窝子。
指导员这一席话说的大头兵们面红耳赤羞愧不已,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番思想动员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有新兵怕苦怕累不学习了。
于是在整个兵团内部,读书习字学文化成为了一种政治正确,一种潮流,一种不去努力读书习字就会被人嘲笑的势头。
苏咏霖还趁机在军队里开办了认字大赛,组织士兵们进行认字大比拼,准备了各种奖品。
一本书啊,一支毛笔啊,一小瓶墨水啊,一把精炼小匕首啊,或者一次加餐的机会。
士兵们读书习字的动力就更足了。
有了这样的基础,当军官们向他们传授行军打仗安营扎寨的基本知识的时候,他们都能听进去,用笔头记住,进行学习,体会,了解。
他们有了成为后备军官干部的资格。
而且苏咏霖也不是什么光打嘴炮不动手的嘴强王者,这边学了东西,那边马上就有可以运用到的地方——雄州霸州的轮战战场。
各军都会在战场上充分运用学到的知识,轮战结束下来休息整顿的时候,苏咏霖会亲自带高级军官召开研讨会,复盘这场战斗,商议此战的得失,总结经验教训。
谁指挥军队指挥的好,伤亡很小而取得了不错的战果,苏咏霖会亲自表扬。
而谁指挥的不好,军队伤亡较大,苏咏霖会和他一起分析原因。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分析完了之后,大家一起做笔记,牢牢记在心里,争取下一次不犯错误。
然后高级军官回去召集自己部下的军官开会商讨,也来一波复盘,就战斗期间自己传达的命令是否被很好执行的问题展开研讨。
他们做的事情大体上和苏咏霖做的一样。
执行任务执行的好,就表扬,记功,执行任务有问题,就把他的问题拿出来,细细的分析,记过,争取下一次不犯类似的错误。
这些军官学习检讨完毕,回到各自的部队之后,就开始和基层士兵接触,再来一波小规模的复盘,把之前经历的战斗拿出来研讨一下。
他们检讨自身执行上级任务的时候的得失,以及士兵执行自己的命令的时候所做的事情,还有犯下的错误。
谁没有很好地执行命令,谁犯了错,谁做得好,弥补了错误,以及之后该怎么改进,如何确保不犯这样的错误。
这些军官需要和自己的士兵进行充分的探讨、研究和确认。
如此不断总结经验,并且反思错误,从上到下一级一级的检讨、反思。
很快,整个兵团从上到下都快速形成一种战斗之后必然召开战术研讨会议、复盘战斗的习惯,学习和反思的氛围非常浓厚。将军队带入这样一个良性循环之中以后,苏咏霖就明显的感觉到军队的氛围更好了。
那些出身贫苦的军官的素质提高了,有了明显的专业趋势。
新兵们也不再畏手畏脚或者混日子,眼中有光,脑袋里有东西。
再次开始作战的时候,同样一支军队发起进攻的时候就会和之前不同,兵种之前的配合会更加流畅,针对对方还击的防御也会相当及时。
不说原先胜捷军的五大主力,就算是并入兵团之后才进行整训的武毅军、武策军、神锐军、神捷军和威烈军这五个新军都打出了不错的战果,战绩喜人。
战果最好的武毅军在傅宏达的率领下一个军打下两座营垒,斩首金兵九百余,俘获金兵一千余。
五月下旬开始,整个兵团的战斗力有了一个显著的肉眼可见的提升。
武毅军和玄甲军分别在雄州与霸州战场上突破了易水河、滹沱河防线,直接威胁到瓦桥关和益津关,金军的营垒防御体系被直接打穿了一半,剩下另外一半苟延残喘。
这是一个很大的惊喜。
苏咏霖当即奔赴前线,分别接见了魏克先和傅宏达,亲自褒奖他们,给他们记功,又接见了立下功劳的士兵,也给他们记功。
他非常高兴的发现他的军队在军容上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整个军队的精神面貌都是昂扬向上的。
不说胜捷军的老部队,原神武军的五个军也在精神面貌上发生了质的改变,这是一个大跨步的飞跃。
这支军队正在进化,正在不断的朝一支真正军队的方向进化。
思想方面,专业技能方面还有文化方面,这支军队正在全面进化。
如果说改组之前和改组之初苏咏霖面对完颜亮的大举南下还会怀有战败的忧虑,会考虑万一战败了要不要奔赴太行山打游击,或者干脆扬帆出海另外寻找根据地再反攻中原。
可是现在,他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拥有一支能学习、会学习,且可以通过学习和反思不断成长的军队,他就有底气和完颜亮的举国之兵掰掰腕子。
虽然在整体实力上他依然居于劣势,可是完颜亮又不是一个地位稳如泰山的皇帝,他发挥不出他全部的实力。
不说战胜,哪怕只是取得战略相持的战果,和完颜亮打僵掉,都足以把完颜亮送上天,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
只要再多一点点的时间。
让他的士兵再多一点的时间成长,再多一点的时间学习,再多一点的时间训练。
那么金国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就到了该轰然崩塌的时候了。
看着面前这批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的年轻军官们,苏咏霖的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之后,苏咏霖通过情报得知辽东战场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契丹光复军兵分两路斩断金国臂膀的战略没有成功,相反在辽阳和临潢府都遭到了挫败。
于是撒八决定从金军防守更加严密的辽阳府撤军,会合正在临潢府的另一支光复军,争取合兵一处攻占临潢府,以临潢府为根基大力训练骑兵,和金国进入战略对峙阶段。
撒八认识到金国的实力依然强大,他小胜一两次并不足以彻底掀翻金国的统治,想要掀翻金国的统治,需要长期斗争,于是撒八果断做出了战略收缩的决定。
这一决定得到一些支持,却也遭到一些反对。
反对者坚持认为辽阳府是金国东京,政治意义和军事意义都十分重大。
攻克辽阳府就能基本上切断金国燕云地区和辽东地区的联系,孤立燕云,从而有将金国拦腰截断的可能,不能放弃这场围城作战。
但是撒八认为契丹光复军目前的实力并不足以攻克辽阳,所以他认为必须要撤退,会合另外一支军队,两军合力拿下临潢府,这才是正确的作战方式。
但是反对者认为辽阳已经在被攻克的边缘,只要再努把力,就一定可以攻克之。
撒八不能压服这些反对者。
反对者以左军总管括里为首,宁愿和撒八分头行动也坚决不要半途而废。
契丹光复军的编制参考了汉人光复军的编制,编制了前后左右与皮室这五支军队。
皮室是契丹语,汉语的意思是金刚,皮室军曾是辽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精锐军队。
撒八身为契光复军领袖,隐隐有成为契丹共主的趋势,就选择皮室为军号,亲自统领一支军队。
他的大起义是多方联合的成果,本身的直属军队并不多,五支军队里,真正以他为主的就是皮室军和前军,总共不到四万人,剩下三支军队都是苏咏霖麾下的独立营一样的性质。
这次分兵行动,他带来攻打辽阳府的除了皮室军,就是左军和右军两支,现在左军和右军要和他闹分家,他顿时十分被动,
他可没有时间和想法跟苏咏霖一样搞军队的改组,也没有时间理清军队的归属问题,尽管他现在意识到需要这样做了,却为时已晚。
他多方劝说各军话事人,终于劝动了一部分人,但是剩下一部分无论怎么劝都劝不动。
撒八无可奈何,只好任命括里为辽阳府尹,让他带领左军和右军当中不愿意走的两万四千多士兵继续攻打辽阳府,而撒把自己带着两万六千多人向临潢府方向前进。
正好,他们不愿意走还能起到一个殿后的作用,护着撒八撤退。
撒八撤退的事情很快被城内金军得知。
确定此事没有乌龙之后,乌延蒲卢浑和完颜雍很高兴,觉得契丹人这个时候分兵实在是太愚蠢了,于是果断组织军队出城和剩下的契丹光复军大战。
括里不认为自己不是金兵的对手,于是率领大军气势汹汹的和金兵交战,试图一举击溃金兵,趁势夺下辽阳,以此来嘲讽撒八那个没有胆量的家伙。
但是情况出乎他的想象,金兵非常坚韧、善战,与他从上午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午后,完全没有溃散的迹象,而自己这边的士兵眼看这就要撑不住了。
括里情急之下决定亲自领兵出战,他整理了一支骑兵部队,准备和金军本阵两翼的骑兵对决,试图击溃金军骑兵,进而动摇金军本阵,并且趁机冲入辽阳城,一举获得胜利。
他想的很好,执行任务也相当坚决,整顿数千骑兵亲自冲锋,和金军骑兵大战。
而金军方面,因为契丹军的攻势猛烈,乌延蒲卢浑身边的战将都已经上阵督战了,于是完颜雍顶盔掼甲,准备亲自带领骑兵部队上阵。
乌延蒲卢浑对此并不赞同。
“以你的身份,不应该亲自领兵出击,危险太大了。”
“以太祖皇帝的身份,以梁王的身份,也没有必要亲自领兵出击,也很危险,但是他们都那样做了。”
完颜雍毫不退缩:“身为他们的子孙后代,我没有理由回避贼将的挑战!”
乌延蒲卢浑闻言大为惊叹。
“这样做真的很危险,稍有不慎,你会战死。”
“我不是主帅,就算战死了也不会影响大军指挥,当然我不希望战死,不希望给老将军带来麻烦。”
完颜雍笑了笑,纵马而去,留下乌延蒲卢浑守在中军。
乌延蒲卢浑暗自感叹完颜雍身上有一种他在这个家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的大无畏的尚武精神。
这种精神,是完颜家族之所以可以成为金国皇族的重要原因,是完颜阿骨打可以带领女真族人四两拨千斤战胜辽国的重要原因。
只可惜后来这种精神他看不到了。
直到今日,这种精神重新出现在了完颜雍的身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应该是太祖皇帝的孙子吧?
乌延蒲卢浑看着很快消失不见的完颜雍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当今皇帝是他,或许,他们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不知为何,乌延蒲卢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这种情绪使得他暗自期待完颜雍大胜归来。完颜雍真的大胜归来了。
而且还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这一战,他不仅击败了契丹骑兵,还带领金军骑兵杀死了这支契丹军队的主将括里,引发契丹步军的大崩溃。
随后金军全面反击,将辽阳城下的契丹光复军一举击败。
契丹光复军四处奔逃,互相推攘、践踏,互相残杀,最后两万多人只有一千多人成功北逃,一万多人死在这里,一万多人做了战俘。
血流满地,尸积如山。
这是契丹大起义以来契丹光复军的第一次大败,也是大起义以来金军的第一次大胜,一举扭转了契丹大起义以来金军的颓势,使得金军士气大振。
而金军在获得大胜之后并没有就此止步,在完颜雍的强烈建议下,乌延蒲卢浑决定出兵作战,追击契丹溃兵,并且打开局面。
他率领大军离开辽阳府,向北出击,一路攻击前进,成功收复了被契丹光复军占领的国土。
金军一路前进,再次攻克咸平府、韩州、信州等地,把这些地方重新收归金国官府控制。
紧随其后,乌延蒲卢浑下令大量屠杀当地追随撒八造反的契丹人,发现多少杀掉多少,以此震慑人心,让契丹人不敢再造反。
表面上他是这样说的。
金兵于是放纵,没有人管束。
他们在数日之内杀死三万余契丹人,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完颜雍对此非常不满意。
他强烈反对乌延蒲卢浑这样的屠杀之举,认为这样将激起契丹人对女真人的仇恨,使得他们更加激烈的反抗,更加紧密的团结在撒八周围,难以分化瓦解。
如此一来契丹大起义想要彻底镇压下去就会难上很多,就算打败了主力部队,余者还是会不断尝试起义,不断反抗,他们想要最终平定辽东还是会非常困难。
乌延蒲卢浑却不这么看。
“我这样做,陛下一定会很高兴,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军队,只有恐惧,根本不可能成事。”
完颜雍听了之后,默然无语。
于是金军一路前进一路杀掠,且不仅杀戮契丹光复军的人,也杀戮平民百姓,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咸平府、韩州、信州等地的生产生活遭到严重破坏,大量百姓拖家带口的外逃,试图躲避金军残酷的追杀。
可想而知,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些地区都难以恢复到战前状态。
但是金军进攻顺利,收复了除隆州以外的全部失地。
他们在隆州遭到了当地契丹人和契丹光复军的顽强抵抗,一时间难以前进,不过这种抵抗并不能持久,乌延蒲卢浑调集军队猛攻当地,很快就把当地的契丹反抗势力打入颓势。
然后又是一波凶狠的屠戮,把当地敢于反抗的大量契丹人杀的人头滚滚,十分凄惨。
至此,在临潢府以南地区,契丹光复军的行动陷入低潮,一时半会儿难以振奋。
而撒八在会合了移剌窝斡所部之后,集合全部兵力猛攻临潢府。
临潢府金军守军不能与之对抗,在契丹人的强大攻势下败下阵来。
于是撒八终于率领契丹光复军攻克了临潢府,收复了契丹人的家乡,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辽阳府契丹军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就传来了。
撒八痛恨括里的无能与愚蠢,但是又不得不为接下来的战事感到忧愁。
这一时期的战况被苏咏霖得知以后,苏咏霖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松了一口气。
契丹光复军体现出来的战斗力和组织度,完全无法和他麾下的精锐相提并论。
不说战斗力,单说身为首领的撒八居然无法节制部下,乃至于不得不和部下分兵行动,造成一支主力军队的覆灭,这在苏咏霖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作为一个领袖却不能节制部下,这支契丹军队的内部组织问题根本就没有理清,问题非常多,非常大。
这场大败对于撒八来说应该是不小的打击,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实力,难度会很大。
所以他所担心的契丹光复军做大、发展为强大的契丹国的可能性应该在这一战之后就排除了。
这对他而言毫无疑问是最有利的方式。
契丹光复军继续存在,却不能发展壮大,继续吸引金国的部分兵力,却不会成为推翻金国之后另一个威胁
这样想着,苏咏霖都觉得自己相当的可恶,心思相当的邪恶。
不过话又说回来,再怎么邪恶的心思,也要自己能扛得住完颜亮的进攻,并且一波反推把他消灭掉才行,如果办不到,那么一切都只是一个更大的笑话而已。
而需要认清楚的是,完颜亮此时依然具有相当强大的力量,契丹光复军在击败了萧怀忠的三万军队之后,乘胜追击之下却依然不能攻取辽阳府,反而被拖住了。
这就证明金国在辽东的统治依然有一定的强度。
至少在敲碎完颜亮这个强大的外壳之前,他们依然强大。
这就需要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并且在正式决战之前巧妙利用一切力量削弱完颜亮的力量。
除了在雄州和霸州打开局面之外,最快捷最迅速削弱他的方式大概就是海上进攻了。
六月中下旬,苏咏霖再次奔赴海边,检阅逐渐成型的水军部队,和孙子义一起登上了巨大的旗舰光复号海船,观看水兵们驾驶船只进行海上作战的操练。
这一时期的水战主流当然还是跳帮战,以船只的近身接战为主要战斗方式。
船只近身接战以后互相碰撞,船上的弓弩手放箭攻击,然后架设木板,让己方战船上的水兵冲上对方战船,把对方战船上的水兵打败,就能俘虏一整艘船。
而作战使用的远程武器装备比较有限,威力也谈不上很高,比如床子弩就是了不得的远程利器了,水战主要还是靠近身接战。
苏咏霖建设水军的时候要求给水军配备一些犀利的远程攻击武器,所以就算是小型战船也配备了一架床子弩,大型战舰配有三架以上的床子弩,远程火力算是不错的。
而且这些床子弩使用的也不是单纯的大箭,而是改良之后的火箭。
军械司火药局的火药工匠们按照苏咏霖的要求,给箭身上绑着圆筒形的竹筒或者铁筒,内置颗粒化火药,还有一些铁片、石子之类的。
火箭发射的时候一并点燃火药筒的引线,最后就会爆炸。
爆炸的效果苏咏霖也看了。
因为是床弩大箭,可以让携带火药筒的体积增大,装药量增多,所以爆炸起来威力比较大。
不单单是声若炸雷,爆炸之后也有一定的杀伤力,这样体量的火药筒爆炸之后能把周围十数个穿了皮甲轻甲的稻草人给炸的七零八落。
至于准头,那就不太好说,船只行驶在水面上,本身就有比较大的波动,发射之后无法集中目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需要依靠大量的训练来增强准头。
床子弩的发射效率也比较低,需要十几个乃至二十个士兵协力发射,发射间隔时间比较长,用作主战兵器显然是不合格的。
但是用作造成骚乱的添头、打击敌人的士气还是可以办到的。
苏咏霖乘船入海,在海上亲自视察了十艘战船上的床弩发射团队用新式火箭攻击约二百米之外的假想敌船,结果只有两支火箭击中敌船成功爆炸,带来较为严重的破坏。
其余八支全都落空了,坠入水中。的确,十中二这样的概率还是挺不如人意的,但是真要说起来,这也挺正常。
没有准星没有照门,全靠士兵个人的经验来操持,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算不错了。
所以对此,苏咏霖到也没有苛责这些水兵。
他们的训练时长本来就不长,作为技术兵种,陆上和水上对准头的要求也完全不同,负责瞄准的士兵在这一时期压力很大。
“对于这些床子弩手要多加安抚,平时的伙食上做一些倾斜和照顾,并且多给一些训练的时间,尤其是负责瞄准的士兵,有事没事儿就要让他们在船上出海飘着,熟悉船只的晃动。”
苏咏霖和孙子义一起站在船头,望着这一幕,向孙子义做了一番嘱咐。
孙子义点头表示明白。
“我会多加注意的,不过这种攻击方式也就看上去厉害,实际上除非数量足够,一起齐射,否则威力也就那么回事,真要打起来,还是要碰撞和跳帮。
这样打起来,咱们的船少,兵少,硬碰硬的话应该不是金贼的对手,除非咱们靠偷袭和火攻,来个火烧赤壁,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取胜,雨亭,你说呢?”
“这当然没有错,不过你也别太高看金人的水兵。”
苏咏霖摇了摇头:“金人对于水军那是彻底的无能,当年南下作战,金人吃瘪最多的就是对付南国水军的时候,咱们建立水军虽然也是刚起步,但是有懂得水战的人才,金人呢?有个屁!
我跟你说,金人水军二十年前覆灭之后,一直到去年才开始打造新的水军,要不是金主准备南下征讨我们,我估计他们也根本就不会建造水军作战。”
孙子义对此不置可否。
“说是这样说,但是什么敌人都不可小觑,雨亭,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孙子义眨了眨眼睛,笑了出来。
苏咏霖也笑了出来。
“确实,小心谨慎不是错,不过咱们这边要加快速度了,最多到月底,我打算突袭金贼水军老巢,听说金贼水军战船已经扩建到五百艘左右了,水军人数也多,要是不能尽快摧毁之,规模继续扩大,对咱们来说就更难打了。”
孙子义听后点了点头,露出忧虑之色。
“咱们紧赶慢赶,到现在也才建造百余艘大小战船,这个规模,就算全部出击,也只有金贼的五分之一吧?金贼那么多战船,咱们真的能把它们全部吃掉吗?”
“这不要紧,知己知彼,百战不怠,咱们对金贼的动向了解得一清二楚,金贼对咱们了解吗?此战未开,我已经有了五成胜算,这还有什么可以担忧的?而且”
“而且什么?”
“契丹人战败了,损兵超过两万,怕是不能给咱们吸引金贼太多的注意力了,要赶在金主南下之前把他的水军消灭掉,狠狠地削弱他!”
苏咏霖捏紧了拳头:“我要在他南下之前把能办到的全都办到,让他怒火冲天心浮气躁,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那么雄才大略!”
苏咏霖回到河间之后又增调了一大批人手和钱财给到孙子义,让他加快建造战船。
紧赶慢赶之下,终于赶在六月二十日左右建成一支拥有一百二十余艘大小战舰,登舰水兵四千七百余人的水军。
兵团水军的基础基本成型,有了一战之力。
苏咏霖在此之后再次奔赴海港,给全部水军军官召开了一场战前动员会议。
“我知道这一战对你们来说难度很大,你们没有太多时间训练,没有太多时间熟悉你们的战船,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们,这就是咱们面对的局势,自从起事开始,咱们就注定没有时间训练。
对于我们来说,所有训练的时间都是我们通过战争赢到的,没有战争的胜利,就没有我们训练的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就算没有充足的时间训练,也要咬着牙把仗打赢!”
“喏!”
水军军官们摩拳擦掌,准备与规模比他们大五倍的金军水军来一场大决战。
他们还有最后数日的准备时间。
在这几天里,他们需要拼尽全力,利用全部的时间,把可以做到的准备全部做到,然后打起精神,扬帆起航,驶向属于他们的新世界。
苏咏霖也在开战之前把自己可以做到的准备工作做到了极致,把超过一百名内应以各种身份安插到了金人的水军建造大营里,把大营里里外外摸了个通透,连地形图和仓储分布图都给捎带回来了。
不得不说,金人的保密工作和人员审查制度简直和马奇诺防线一样无懈可击,被他轻而易举地渗透成了筛子。
让苏咏霖感慨之余也吸取了教训,着手命人制定完善的保密制度和人员审查制度,保密部门也着手建立,准备在未来用在科技部门当中。
他的科技人员们拼尽全力研究出来的技术,可绝对不能平白无故就被他人窃取了。
辛弃疾看着这幅图,一脸的惊叹。
“世间能把细作用到这个地步的人,苏帅怕是天字第一号了,今日方知什么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怠。”
“幼安,你怕不是忘了咱们是靠什么起家的?做不好细作的私盐贩子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私盐贩子,咱们贩私盐的,哪一个不是把消息当做立身之本?比别人更早的知道消息就能抢占先机,抢占先机就能赢,这可是咱们的看家本领。”
田珪子一脸骄傲地说道:“还有阿郎往里头砸的钱,别说金主,算上南宋赵官家,他们两个绑在一块儿,在细作上都别想和阿郎对抗,这才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怠。”
“若能如此,则我军必能抢占先机。”
辛弃疾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想要偷袭金贼的水军大寨,应该就不是那么难了,接下来就是物资准备,偷袭的话,不只是火药,还要有火攻,必须要起大火才能让他们彻底乱起来。”
说到这里,辛弃疾又有点犹豫。
“怎么?”
田珪子问道:“怎么这个表情?”
“有点心疼。”
辛弃疾无奈道:“真要是火攻用起来,水火无情,谁也不知道这火攻能把金贼的船只还有那些物资烧到什么地步,虽然说全歼他们是目标,但是如果能缴获更多的船只,对咱们来说更有意义吧?”
田珪子听了,也点了点头。
“确实啊,能缴获船只,获得他们的物资,乃至于多掳掠一些工匠来,那也是极好的。”
苏咏霖盯着那幅地图看了看,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但是千万别大意,咱们还不比金贼强,主要目的还是全歼其水军,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在全歼金贼水军的基础之上,咱们可以考虑缴获,但是万万不能以缴获为目标,否则只会束手束脚。”
苏咏霖点醒了辛弃疾和田珪子,两人认识到了自己的冒进错误,果断向苏咏霖认错。
当然,这是可以原谅的错误。其实,苏咏霖自己何尝不眼馋经过那巨量的成品战船、造船物资和造船工匠呢?
他缺这些缺的眼睛都发绿了。
在整个山东以及河北大量征求匠人,出高薪聘请高级技术人才,所得依然很有限。
最优秀的匠人和技术都在金国中枢,民间很少。
民间所能找到的无非就是些一般的匠人,而那些能制作军器乃至于革新军器的,都在金国朝廷的控制下。
苏咏霖一路征战获得的优秀军器匠人基本上都是在重要城市的军器部门里找到的官方匠人,散落民间的则几乎没有。
不过稍微问一问这些军器匠人的生活水平,政治地位,还有日常的一些待遇之类的,也总是能得到一些相近的回复,得知他们的待遇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很差。
这大抵能够代表封建统治者对科学技术的态度。
苏咏霖曾经天真地认为封建统治者都是二愣子、井底之蛙、智力缺陷者,根本不懂科学技术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多好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大力支持呢?
后来他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细细想想,技术的革新总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不一样的变化,而人类面对不一样的变化时,总是恐惧大于激动的。
技术革新对自己有好处则乐于接受,技术革新对自己没有好处反而还有坏处,那当然就会一力反对,恨不能将技术维持在对自己最有利的情况下,直到永远。
封建统治者大抵也是这样想的。
统治者对于稳定的追求超过一切,一旦从混乱中走出,就希望永远维持稳定,维持太平盛世,不要再起争端。
为了顺应这样的根本需求,读书人们用三纲五常和上下尊卑观念为他们构筑了一个超稳定社会结构的蓝图,管束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让一切都变得稳定,再把这一套推销给统治者,让统治者大为欢喜。
而在这个超稳定社会结构之中也并不是没有存在变数,最大的变数莫过于来自科学技术发展而导致的生产关系变革。
科学技术的发展是一个极大的不确定因素,是一个极为不可控的跃动因素,为了维持超稳定的社会结构,统治阶层天然的敌视科学技术的发展。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希望世界永远不要发展。
当然,出现外敌入侵等不可抗力时,他们还是需要科学技术武装他们的军队,他们会被迫发展科技,尽管如此,为了压制科技发展带来更大的不可控,也要降低技术人才的社会地位。
古人并非不知道技术发展的好处,那些万里挑一的人杰们怎么可能看不到科技发展带来的好处?
然而就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思维一下子跳跃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掌握了这些先进生产工具的百姓,会不会因为生产力大大提高、生活更加富足而多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会不会影响到我这一家一姓之王朝呢?
凡事触及到这个层面,就必须要停止了,于是科技革新到此为止。
南宋自恃文明,自恃正统,号称科技发达,科技发展繁荣昌盛,但是却被蒙古从经济、军事、科技等各个维度全面超越乃至于吊打,被碾压,最后悲惨的亡国。
这一故事告诉苏咏霖——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所以苏咏霖在招募工匠大规模造船的同时,也明确了对掌握各类技术的匠人的优厚待遇,以此吸引更多的优秀匠人为光复军服务。
不说待遇多好吧,反正绝对比他们在金国统治之下得到的要多,也被提高了社会地位。
接下来,等本钱更雄厚了,苏咏霖还要大规模革新匠人制度,抬高他们的社会地位乃至于政治地位,让他们全力施为,引领一波科技革命。
很多技术革新就不要等到明朝中后期了,现在该搞的就可以搞起来了,他还等着用科学技术武装自己碾压南宋呢。
工匠啊,工匠啊,苏咏霖想完颜亮手下那些技术精湛的工匠想的望眼欲穿,垂涎三尺。
尽管如此,这一战还是以全灭金国水军为第一准则,能用的武器都用上,能打多狠就打多狠,能烧的多凶就烧多凶,狠命的,用尽全力的,把他们沉到大海里永不超生!
六月三十日,苏家水军扬帆起航,从沧州南部海湾出发,顺着海岸线一路往北。
出动水兵数量有四千,另外还有五百虎贲营精锐骑兵随船出征,用于登岸作战破敌大营之用。
金国水军的建造大本营在大兴府沿岸地区,大概也就在天津沿海地区,当然,此时这里还是地广人稀,还没有后来【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的繁盛境况。
金人在沿海地区建造了大型连营,将人数超过三万人的建造团队安置在这里,把大量木料和其他造船原料从各处运送到这里,在这里大造战船,建设规模庞大的水军。
虽然金人不擅长水战,不太会水战,但是他们还是财大气粗,本钱雄厚,拉起一支相当规模的水军不是难事。
只要完颜亮舍得花钱,敢于花钱,打造一支规模比南宋还要大的水军也是可以的。
当然,水军这种技术经验兵种就不是数量大就可以取胜的,还是要讲究战术战法和经验的。
战术战法不到位,经验不到位,那水军再多也等于是去给敌人送菜,白白把大量装备送给敌人,让敌人更加强大。
一如当年金国水军被南宋水军击败的事情。
苏咏霖探知整个金国建造大营的主要负责人是工部尚书苏保衡,而负责安保工作的则是都水监徐文,这两人的身份来历也被摸的差不多。
于是苏咏霖得知自己的这位苏姓本家原来是辽国汉人,其父官至辽国西京留守,投降了完颜宗翰,苏保衡于是被完颜宗翰一路提拔,到如今就有了工部尚书的地位。
而那个徐文就更有意思了。
他原本是宋将,山东人,当年赵构一路南逃的时候他跟着护驾,立下了功劳,可后来因为同为北人的孔彦舟、李成背叛南宋投奔伪齐,于是南宋政府就开始怀疑徐文也有背叛的嫌疑。
加上他素来善战,立下不少功劳引得同僚嫉妒,有人在朝廷嚼舌根,污蔑他要背叛,使得朝廷派人攻击他,他心灰意冷之下渡海投奔伪齐,为刘豫效力,后来顺势跟了金国。
在金国麾下,他多次在针对南宋的战场上立功,所以在金国混得不错。
完颜亮登基以后,作为汉人,他也得到了完颜亮的信任,这一回金国准备建造水军南征,作为有水战经验的老将,徐文被委任了职位。
据说他对于自己将会出征南宋一事还是比较高兴的。
苏保衡不算什么,没什么军事能耐,只是个纯粹的行政官僚,因为工部尚书的身份所以总领水军事宜。
徐文倒是个老手,有水战的经验,但是仅仅是主将有经验还是不够的,打水战不仅要主将有经验,部下军官也要有经验。
徐文很明显没有这个条件。
苏咏霖在水军出动之前数日就下令雄州霸州前线的军队发起略微强势的攻击,威胁瓦桥关和益津关,以此吸引金廷的注意力,让完颜亮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雄州霸州这边,而不是水军大营。
到了水军出动的这一日,雄州霸州战事正酣。
整个金廷谁也没想到苏咏霖居然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直接奔着水军去了。
当苏咏霖的水军出现在苍茫的海面上的时候,正值黎明时分。
孙子义把时间算的很好,全军按照一定的速度在海面上行驶,大致抵达金军水军大营外围的时间就是黎明时分。
抵达水营之前,孙子义选了一处便于登陆的海岸,把船上的五百骑兵放了下来,给他们分配了向导,让向导引着他们直接从陆地奔赴金军水营,抄他们的后路,争取截住更多的工匠。
然后水军继续前进,直奔金军水营。
当天风不大,整个水军大营外围没有一艘金军海船在外巡逻,静悄悄的就跟整个营寨内没有人一样。
瞭望塔上的瞭望手隐约看到了水营内排列整齐的密密麻麻的金军水军战舰,数量之大令人咂舌,仿佛一眼望不到头似的。
孙子义乘坐旗舰,用旗语传令,下令所有大小战船都把床子弩上劲,把火箭装置好,等待发射的命令。
水军士兵们迅速进行装置,很快装填完毕。
孙子义多留了一点时间给床弩手用以更好地装填和瞄准,然后下令战船分作三队,从不同的方位接近金军水营。
孙子义领一队,副将孔振德、周满城各领一队,等船队接近到水营之外一定范围的时候,孙子义下令朝天放三支响箭。
那是发起进攻的号令。
火药筒的引线被点燃,水军战船上的床弩击发手们纷纷抡起手里大锤,狠狠地锤击下去,粗大的火箭呼啸而出,划破长空,直冲着水营内的金军战船而去。从第一声炸雷般的声响出现开始,整个金军水军大营仿佛如梦初醒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偏偏在这个时候,隐藏在水军大营内的百余细作们不约而同的在不同的地点对军帐、房屋等物点火,一时间军营内火焰四起。
然后他们就扯着嗓子大声惊呼。
“贼军来袭啦!贼军来袭啦!!”
喊得痛彻心扉,喊得撕心裂肺,喊得就像是自家人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一样。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金兵、工匠和文职官员一眼看到军中火起,耳边听闻整整火药爆炸的轰鸣之声,又听到有人高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命去了。
有的穿着鞋子却没穿裤子,有的穿了裤子没穿鞋子,有的没穿衣服,有的干脆就一条打底裤,光着膀子连滚带爬的四散逃跑。
说实话,这种情况哪怕是职业士兵都不能很好地应对,稍有不慎直接进入营啸状态,工匠为主的营寨能不互相残杀已经是他们手上没有武器的原因了。
根本不能指望他们保持秩序和稳定。
于是整个大营的秩序瞬间就崩溃了,出现了不亚于营啸的巨大混乱。
营啸是古代军营里悬在主帅脑袋上的一柄利剑,其缘由来自于严苛的上下尊卑制度和粗糙的统兵之法。
上下尊卑制度和粗糙的统兵之法让军官对士兵有绝对的生杀大权,统兵依靠的是强权和压迫、恐惧,这就使得士兵在进入军营之后就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心惊胆战,小心翼翼。
而这种情况越是接近战地就越是明显,士兵不仅要应对来自敌人的生命危险,也要应对来自自己人内部的生命威胁。
这种状态下,士兵的神经会紧绷,进入临界状态,而稍有不慎,哪怕是入夜之后某个士兵做的一场噩梦所引发的一阵惨叫,都会让士兵的神经崩断,引发营啸。
营啸一旦发生,就不是人力所能轻易制止。
此时此刻光复军水军的小型战船已经冲入水营,将船上准备的引火之物纷纷投掷到金军战船上,引起剧烈燃烧的大火,一艘一艘的点燃,一艘一艘的灼烧。
战船上的弓弩手手持弩箭专门盯着四散奔逃的金人,看见一个就一箭射过去,嗖的一声,弩箭划破空气正中金人,金人应声倒下,死的不明不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上。
水军战船在金军水营里肆意纵火大杀四方,杀的金兵鬼哭狼嚎,而岸上营寨之中也因为出现了大火而陷入大乱之中。
这一乱直接导致大量工匠、官吏向营寨之外奔逃,他们互相推攘、践踏,在光复军根本没有攻过来的情况之下,已经带来了相当严重的死伤,很多人被踩死在地上。
更多的人一路狂奔逃出营寨,试图逃一条性命出来,结果刚刚逃出军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光复军的五百骑兵就杀到了。
五百铁骑呼啸而来,直接就冲过来进行阻拦,四处围堵,试图拦住更多,俘虏更多。
被骑兵所迫,逃出军营的人群更加混乱,更是互相推攘,如无头苍蝇一般四散而逃,惊呼不已,惨叫连连。
整个场面就是极度的混乱。
徐文从睡梦中被炸雷声一般的火药爆炸声惊醒。
军人的直觉让他快速起身穿戴简单的盔甲,然后拿着武器出了军帐,会合了他的亲兵,接着就发现军营四处起火,大量工匠、卫兵、吏员惨叫着四散奔逃。
军营已经进入炸营状态。
“指挥使,大事不好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亲兵焦急的询问他。
徐文眼看局势无法挽回,甚至情况不可控,遇到了未知的危险,继续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于是果断决定带着亲兵且战且退,离开大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这种时候,保命最重要。
情急之下他们的马匹也无法找到,数十名亲兵只能护着徐文一路往军营外冲,路上遇到冲击而来的工匠、乱兵,他们都基本上失去了神智,敌我不分,亲兵们挥刀砍杀,给徐文杀出了一条血路。
等徐文好不容易冲出了营寨,直接就撞上了正在阻击外逃人群的光复军骑兵。
数十名骑兵发现了手持利刃围成一团的徐文所部,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条大鱼,于是纵马来袭。
没有盾牌和完整军阵的情况下,徐文的亲兵再怎么勇敢都不能抵御骑兵,被光复军骑兵杀的七七八八,徐文本人奋起抵抗,被一名光复军骑兵一刀砍断了手臂,摔倒在地就没有爬起来。
苏保衡更加倒霉,在亲卫的保护下试图远离军营,结果正好撞上一大堆人不要命的夺路而逃。
亲卫们全力保护苏保衡,却力有不支,你推我攘之间,苏保衡被推倒在地,不知道多少只脚从他的身体上践踏而去。
苏保衡的惨叫声很快被人群的喊叫声掩盖过去,等幸存的亲卫们找到苏保衡的时候,苏保衡已经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整个水军袭击行动大约持续一个半时辰,金军已经成型但是尚未完工成军的水军全军覆没。
孙子义在熊熊大火之中抢救性的救出了一百八十多艘战船,直接给光复军的水军规模扩充一倍不止。
大量水军士兵也上岸抓俘虏、抢物资。
这里的物资主要是木料、布匹、成品铁和水战用军械,基本山都是堆成了山,看的孙子义眼花缭乱。
联合之前去堵人的骑兵,整场行动的俘获超过六千人。
没有被烧毁的物资也抢到了无数,但是自己人少,来不及搬运,就强迫俘虏们一起搬运上船。
因为时间紧迫,抢运物资的行动居然比袭击水营的行动更加紧张刺激,连孙子义都亲自加入了抢运队伍之中,就恨自己没有多长几条腿、几只手,这样就能用更高的效率抢运物资。
等物资装的差不多了,孙子义还想继续装,直到部下使劲拽住他告诉他再装下去人就带不走了,他才万分遗憾的停止了抢运。
接下来他大手一挥,把俘获的金兵、官吏就地处决,民夫全部放走,而工匠则全部装船带走。
剩下的物资带不走的全部泼上油料烧毁,反正老子带不走的金贼也别想得到。
能毁一点就是一点,能把他的实力消耗一点就是一点。
贯彻了光盘政策之后,孙子义带着沉甸甸的胜利果实扬长而去。
整个抢运行动一直持续到午后。
期间只有一支约五百多人的金军队伍靠近了事发当地,被用作警戒力量的骑兵们击溃,斩杀一百多人,剩下的金兵狼狈窜逃。
骑兵们追击他们的时候,正好碰上一支金军的后勤运输队伍,是来运送粮食给养的,于是纵马而去杀了他们一个人仰马翻,又夺取了一批肉食和粮食。
孙子义的确不知道去报信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把具体消息带去金国中枢。
当然他也不在乎,他只恨自己带来的船太少,救不出更多的金军战船,以至于最后抢运物资的时候空间不够,带不走更多。
回程的路上,孙子义想起那被烧毁的堆积如山的物资还有那大量逃窜成功的匠人之时,只剩下长吁短叹。
他站在甲板上把栏杆拍遍,咬牙切齿的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多人手与更多的船只,否则就能把金军大营一口吃掉!
于是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是他还是非常漂亮的完成了他就任水军主将以来的第一次任务,而且一出手就是开门红,覆灭了金军水军,直觉断绝了金军在一两年之内重建水军的可能。
如此,山东以北的海域就是光复军水军的天下了。
未来,苏咏霖甚至可以用水军实现抢滩登陆作战,从漫长的海岸线多点出击,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完颜亮也会更加手忙脚乱,意识到自己的六州防线并不稳妥,苏咏霖甚至可以用水军直接登陆大兴府,进而可以威胁到中都,从抢滩登陆到兵临中都城下,如果速度快,一天就够了。
中都城高大,护城河宽深,守城部队数量足够,存粮足够,就算光复军举十万兵来攻,如果城内人不犯错误,光复军定是难以攻克中都。
但是中都城是金国首都,天子所在地,天子所在地被贼军围攻,这对于一国的士气打击到底有多大,政治威慑意义有多大,那就不是军事攻势可以解释的。
所以不管怎么样,哪怕只是一支部队突入到中都近郊,那对于城内的朝臣来说,都是毁天灭地般的恐怖情况,他们会瞬间上火。
苏咏霖觉得只要这次奇袭成功了,完颜亮会更加急躁上火,免不得会犯一些低级错误。
就算他财大气粗底子厚实,但是低级错误犯多了,也会让他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
完颜亮的优势正在逐渐被磨灭,苏咏霖的实力正在快速增长,此消彼长之下,这场尚未到来的大决战的胜负已经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孙子义班师的时候,是苏咏霖亲自去接的。
苏咏霖在海港迎接孙子义和大胜归来的水军,亲自为他们庆贺。
接着就是亲眼目睹他们带回来的战果,看到了那数量庞大的木料、铁、粮食,还有最关键的数以千计的各类工匠。
这场突袭战取得的战果过于丰厚,以至于苏咏霖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发了大财,顿时高兴地难以自抑,紧紧握住孙子义的手褒奖他。
孙子义的确很高兴,他为苏咏霖立了功,终于在此时此刻,在苏家军内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位置和话语权。
从今以后,他的处境不再尴尬,人们也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让他难以做人。
这让他感到十分轻松。
但是同时他也很痛苦。
因为他亲自下令焚烧掉了堆积如山的巨量物资。
“雨亭,你是真的想象不到那里到底堆了多少物资,我都怀疑金国人是不是把他们的国库都给搬过来了,太多了,我就三百多艘船,还要带人回来,实在是搬不完,只能……只能烧了……”
说着,孙子义就戴上了痛苦面具,一脸痛苦和自责的表情。
这可不是在凡尔赛,这是孙子义的真情实感,他是真的觉得痛苦。
因为只有看到别人多有钱和自己有多穷的时候,才会为自己运力不够带不走那些东西而感到痛苦。
苏咏霖觉得自己和孙子义交换身份,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自己也会觉得心痛莫名,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觉的。
其实也就是太穷了。
和完颜亮比起来,苏咏霖都感觉自己像个叫花子。
竭尽全力也才弄了一百多艘船,而完颜亮轻轻松松一挥手,五百多艘船已经到位,时间继续下去,他甚至可以再搞几百艘船,搞一支超级强大的“无敌舰队”。
什么叫帝国?
什么是残酷的剥削?
什么叫财大气粗?
这就是了。
好不容易安抚了一下孙子义,苏咏霖吩咐跟来的官员们好好处理这次水军带回来的战果,然后就和参战的将领们一起复盘了这次作战。
整个金军大营差不多是有三万人的,工匠、官吏、兵卒和民夫算在一起,三万人或许都不止。
其中工匠和民夫占了绝大部分,官吏和兵卒是少部分。
这次突袭,孙子义没有时间统计战果,但是据他所说,水营里死掉的金兵的尸体漂的水上到处都是,陆营上死掉的人更是遍地都是,放眼望去全是死掉的人和重伤的人。
五百骑兵阻止了部分人逃跑,但是拦不住更多的人四散而逃,只能竭尽所能拦截,所以大概逃掉的人也很多。
最后孙子义所部只抓住了六千多人,算是吃了人少的亏。
这里头只带回来三千余人,其余的不是放走了就杀掉了。
所以粗略的估计一下,这场突袭大概让金国的这个水军大营死掉了起码五千人。
剩下的人里面,强征而来的工匠和民夫肯定是趁乱逃跑,不可能重回建制,能回去的只有官吏和溃兵。
这部分人衣着明显不同,被重点狙杀,还能剩下多少就不好说了。
加上被焚烧的物资和船只,完颜亮这一波输的底裤都不剩了。
血亏。
而苏咏霖不仅得到了大量的物资和工匠,还直接把战船规模扩充一倍多,水军立刻就能齐装满员的完成一万人的整编编制,还有多余船只可以用作训练、巡逻和补给。
这规模,多加训练以后直接和南宋水师来一次较量都不会心虚,还有战胜的希望。
完颜亮这一次是真的做了运输大队大队长了。
这一下,苏咏霖彻底的没有空闲了,整个粮饷司和负责制造保养军备的军械司也没有空闲了,他们必须要拿出全部的精力,好好的消化掉这一波丰厚的缴获。
该归位的归位,该直接拨付的就直接拨付,还有最关键的就是人的处理,三千多工匠的安置和安抚问题也是刻不容缓。
把他们按照技术门类的不同安排到不同的岗位,即刻开始水军的修复和建造工作,继续扩大水军的规模,以便于之后更好的沿海打秋风。
另外就是一大波铁匠被苏咏霖调派到了军械司,交给军械司用来扩大冶铁的规模,打造更多的兵器用于战争储备。
总之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次水战给苏咏霖带来的帮助也实在是太大了,相对应的,对完颜亮的打击也绝对不小。
的确,这次打击对于完颜亮来说不小,从总量上来说,当然只能用“不小”来形容,但是从现实状况来看,这得用“巨大”来形容。
原因无他,完颜亮把摊子铺的太大了,想干的事情太多了。
开封的扩建。
东北的平叛。
六州防线的战争。
大规模动员调度。
再加上水军建设。
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帝国王朝也不是没有日常事务要办,平日里就算是维持日常运营所需,基本上也是需要整个朝廷大力运转的。
而为了省钱,帝国官员的数量往往也不多,一旦出现大规模战事,这些官员就需要连轴转。
这种大规模调度人力物力的大事一般而言同时干两件就差不多让朝廷满负荷运转了,就要被朝臣上书劝诫皇帝小心一点,当心惹出民变。
要是皇帝头铁,不相信,硬是要同时干三件,那么就要准备干第四件——平叛。
而完颜亮这位豪侠级人物居然直接无视一切,五开!
两线作战的同时,还要大兴土木,还要建造水军,还要搞全国动员。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物资调拨太多,国力被他用到了极致,超负荷硬撑才撑到现在。
而现在,建造数月之久已经快要成型的水军被一波偷袭全部带走,损失殆尽,数月之功和巨大的财政支出打了水漂,给金国的财政带来了近乎是致命的打击。
当然,这对完颜亮的打击也不小。
得知此事之后的第一时间,完颜亮就做了两件事情。
一是责成有关部门统计损失,收拢溃散人员,收拾残局。
二是调派部队重建沿海大营,准备在沿海地区建造军事防线。
他知道损失惨重,但是他现在发现他百密一疏,他居然忽视了海防。
大兴府沿海地区距离中都也就一天不到的路程,骑兵昼夜奔袭,都不要一天就能赶到,直接威胁他的生命安全。
该死!
得到命令之后,相关人员也是火急火燎的奔赴沿海地区检查损失情况。
抵达目的地之后,他们所看到的一切也是让他们受到了剧烈冲击,以至于负责统计损失的户部侍郎回去汇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生怕自己会被皇帝一怒之下干掉。
损失太惨重了,实在是太惨重了。
整个水营全部被毁,所有船只不是被光复军水军拖走就是被焚毁殆尽,一艘完好的船都看不到。
尸体遍地都是,遍地狼藉,他们抵达的时候,焚毁物资的火焰还在灼烧,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人员也损失殆尽,士兵,官吏,工匠,民夫,都有死亡的,士兵和官吏损失尤其多。
工部尚书苏保衡被践踏死亡,尸体残破不堪。
都水监徐文被发现的时候死了,并且断了一条手臂,应该是失血过多而死。
水营的两个主管级人物都死了,以至于完颜亮想要找到追究责任的人都找不到,心中怒火无处发泄,干脆把奔逃回来报告消息的一名军队里的营指挥使斩了,以此泄愤。怒火是泄了,但是损失回不来。
根据户部初步统计,这一次水营覆灭带来的损失高达数千万钱,且一举将可以使用的物资全部耗空,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金国不要想再打造水师。
拿不出物资,拿不出钱,拿不出人力。
完颜亮闻言怒不可遏,把户部各级主官喊来一顿痛骂。
“没有水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贼人水军来去自由!想在什么地方登陆就在什么地方登陆,大金国从山东到辽东沿海之地,贼人水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们让我怎么办?”
完颜亮怒火中烧,一顿怒喷,最后要求无论如何都要重建水军,以此遏制光复军的海上攻势。
户部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集体下跪,告诉皇帝国家实在没钱了,就算把他们全部撤职都拿不出钱来重建水军。
所有的钱都用来办事,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款项可以再建造一支水师,大金国的家底子真的已经被掏空了。
他们越是如此,完颜亮越是怒不可遏。
完颜亮最恨的就是有人和自己硬着头皮唱反调,这样的人绝对活不下来——温敦思忠那是四朝元老,杀不得,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四朝元老。
于是完颜亮又要杀人。
幸亏这个时候纥石烈良弼与徒单贞及时赶来,带来了辽东战局的最新消息,这才堪堪救下了户部官员们的性命。
完颜亮气急之下让他们全部滚蛋,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于是户部官员们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怎么了,哪里又打败仗了?之前不是才打了胜仗吗?”
完颜亮恶狠狠地看着纥石烈良弼与徒单贞,看的两人浑身发毛。
“辽阳府的确打了胜仗,歼灭契丹贼军数万,也收复了好几个州府,但是临潢府失守了,契丹贼人往北转移,大有依托临潢府与我长期对抗的架势。”
纥石烈良弼缓缓说道:“所以招讨使乌延蒲卢浑希望朝廷发给更多骑兵,让他带领更多骑兵与贼作战,以便尽快消灭契丹贼军。”
完颜亮一拳捶在桌子上。
“临潢府!我没记错的话,契丹人的祖宗就是在临潢府发家的,最后建立偌大辽国,威压辽东、中原,怎么,这群契丹人想走他们祖宗的老路子不成?混账东西!”
气归气,为了尽快平定契丹叛军,完颜亮还是准备增派骑兵的,只是嘴上有诸多抱怨。
“他缺骑兵,难道我就不缺骑兵?我现在什么不缺?人力物力,我还缺水军,偌大一支水军,居然被贼人偷袭以至于全军覆没!我全军覆没啊!”
越说越来气,完颜亮干脆在纥石烈良弼和徒单贞面前大发雷霆,把这两人当成出气筒,狠狠的发了一通脾气。
所谓雷霆雨露具是君恩,皇帝发脾气,臣子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受着,不能反抗,否则就是大逆不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了那么多年官,这种基础知识他们熟悉的不能更熟悉了。
说到底,还是这一次水军大营被偷袭的事情让皇帝心态失衡,而且损失也的确大了些,换做是纥石烈良弼或者徒单贞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们也觉得自己无法冷静。
几千万钱的军费狠狠地砸了进去,人力物力耗费无数,结果一把火全没了,换了谁也要发疯。
现在水军没了,金国也因此失去了安全感。
陆上防线坚固没用,到时候光复军用水军运兵,无论从哪个海岸,只要能登陆的,就能聚兵。
随意穿插,偷袭,侧后方袭击……
什么防线也挨不住这样的打击啊!
除非金国真的封锁海岸线,把每一寸土地都安排士兵驻守,这样才能杜绝光复军的水军攻势。
但是这明显是不可能的,那需要多少士兵才能办到?
一百万?
两百万?
那都不需要光复军出击,金国自己内部那些领不到军饷的士兵就能发动暴乱把完颜亮的脑袋拧下来。
完颜亮想要南下,一直都在准备南下,但是眼下,双方的攻守态势实在是太明显,光复军太咄咄逼人,以至于金国几乎落入战略上的被动局面。
什么时候开战的权力似乎都掌握在了光复军的手里,而不是掌握在完颜亮的手里。
陆上水上,这支贼军越发犀利的攻势足以显示他们的实力正在不断的变强,这个变强的趋势实在是有点可怕。
纥石烈良弼对此深感忧虑。
“陛下,臣以为,南方汉人贼军明显越发强势,时间越久,越是强势,如今不仅陆上有强军,海上也有水军,对我形成巨大威胁,令我防不胜防,继续这样下去,恐非良策。”
徒单贞也觉得情况不妙。
“给他们的时间越多,他们会越强,会有越多的军队,陛下,北攻南守之策,或许不该继续下去了。”
完颜亮发完了火,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知道这种事情,但是北攻南守是我能够轻易改变的吗?契丹贼军虽然占据临潢府,但是明显更加弱势,若不趁着他们尚且弱势之时加速剿灭,等他们也和汉人贼军一样变强了,大金国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说的倒也在理,国策不是完颜亮说变就变的,那也是经过论证的。
契丹人的威胁明显更小,不趁此机会把他们消灭掉,难道要等着他们也一样发展壮大吗?
汉人叛军已经发展壮大,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契丹叛军不能再继续壮大了。
所以北攻南守那是大家都认为最正确的行动方案。
贸然变更,难道……要两线作战?
且不说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南方汉人叛军实力强劲,非要全军出动才能取胜,完颜亮势必要亲征。
到时候完颜亮甚至不在中都,万一北方发生什么更大的问题,万一草原上的蒙古人趁机入寇,或者契丹人再次爆种之类的,那又怎么办?
契丹人的问题解决之前,完颜亮对于南征与否还是怀有疑虑的。
他也怕翻车啊。
纥石烈良弼和徒单贞都看的出来,汉人光复军那强大的战斗力给了完颜亮不小的心理阴影,让完颜亮开始担心自己不全力以赴就不能战胜他们,乃至于他很久都没有提到“伐宋”二字了。
对于这种情况,纥石烈良弼和徒单贞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不伐宋当然是好的,但是伐宋与否可能代表着皇帝心中的志气,皇帝要是没了志气,就此沉沦,对于金国而言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这并不是他们所能主导的。
“那也只能增派兵力,尽快剿灭契丹贼军了。”
徒单贞开口道:“陛下以为增兵一万可以吗?增加一万骑兵的话,可以大大强化大金军队的战力,应对契丹贼兵会更加有利。”
“一万骑兵……”
完颜亮犹豫了一会儿,无奈的点了点头:“可以,就这样增兵吧,但是你要告诉乌延蒲卢浑,我给他兵,他要为我剿灭契丹贼军,不管用什么手段,用什么方式,我要契丹贼军被斩尽杀绝。”
“遵命……”
徒单贞犹豫了一下,没敢说出用招安的手段分化瓦解契丹光复军的计谋。
这是他与枢密院一些同僚商量出来的战术,他们都觉得这应该会起到比较不错的作用。
用利益分化瓦解这些和金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契丹人,让他们自相残杀,内部纷乱,难道不比一力进兵、付出巨大代价剿灭他们要来的轻松?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说这种计策搞不好会更加刺激到完颜亮。
唉……以金军处于优势的战略态势,对付契丹人还是可以尝试一下分化瓦解的计策的。
但是完颜亮此时的状态不太对劲,一定要契丹叛军被斩尽杀绝,以至于徒单贞不敢说出自己的建议。
汉人那边就更不用说了,金军整体处于被动挨打的态势,招安?
鬼才听你的。
这样想着,完颜亮忽然又觉得非常不甘心,不安全。
“不行,水师还是要建,不能让汉人贼军的水军横行无忌!他们一旦登陆,就能肆意袭击沿海州府,就算我大军合围,他们也能迅速从海上退走,我军无法追击,何其被动!如此着办事情如何可以坐视不理?!”
他一拍桌子,还是决定要重建水师。
这个决定下了枢密院两个大佬一跳,赶快劝阻。
“陛下,这……国库真的支撑不起的。”
“陛下,这一次损耗实在太大,短时间内是真的无法重建的。”
完颜亮很生气。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更清楚没有水军,整个沿海地区都是汉人贼军的攻击目标,他们可以随意攻打任何一处,而我军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再者说,他们可以直接从海上威胁中都,而我军难以从陆上设防,你们告诉我,贼军兵临中都城下,我又该如何?!”
“陛下,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是……”
纥石烈良弼一脸苦涩:“朝廷真的拿不出钱了啊!之前水陆大营被偷袭,朝廷损失实在太大并不是臣等不知道局势艰辛,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能重建水师了。”
看着纥石烈良弼苦涩的表情,完颜亮皱着眉头,闭口不言。
朝廷真的没钱了吗?
真的。
金国没钱了吗?
显然不是的。
朝廷没钱代表公家没钱了,但是不代表金国没钱了,金国很有钱,非常有钱,极度有钱。
民间的富商们,地主们,官方的达官显贵们,皇室亲贵们,各个掌握着大量的土地财富,过着极为奢侈的生活。
他们绑在一起一个月消耗的财富数量就可以打造一支横行天下的水军。
理论上说这笔属于权贵富豪的财富全部投入到军事和公共领域,可以在一年之内把苏咏霖碾成渣渣,让他知道什么叫帝国主义的铁拳。
奈何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他们可以为自己一掷千金,为了自己喜欢的姬妾购买任何可以买到的奢侈品,却绝对不可能为了大金国花费一文钱。
这笔财富,包括完颜亮自己的私人花销在内,都不可能属于朝廷,不可能归属到公共领域。
这笔财富不可能用来建设水军,不可能用来建设步军、马军,也不可能拿来兴修水利改善民生,只能用作奢侈享受。
这是无法改变的。
这群人几乎是不会向朝廷缴纳税款的,他们有一万种方式逃税避税,朝廷只能欺负弱小,向普通百姓,向穷人征税。
没办法,谁让穷人多又不掌握权力呢?
完颜亮自己其实也非常有钱,杀了那么多亲贵,抄了那么多家的财富,要说他不是全金国最有钱的个人,傻子都不信。
但是完颜亮显然也不会用自己的钱建造水军,他的钱就算用在别人身上,也是用来拉拢人心,收拢军心,而不是搞建设,投入到这种无底洞之中。
况且以他对群臣的了解,这笔钱要是投入朝廷交给群臣去运作,能有四到五成落在实处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帮臣子的操守还不如厕所里用来擦屁股的绸子,相信他们还不如相信世上有鬼。
所以完颜亮也绝对不会拿出自己的财富交给群臣用在国事上。
于是乎,属于大家的朝廷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钱了。
“真的拿不出一点钱来重建水师了吗?”
完颜亮不甘心地最后询问了一次。
纥石烈良弼刚想说是,忽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于是他果断开口。
“倒也不是完全拿不出来,如果说……”
完颜亮眼睛一亮。
“如果说什么?”
“如果说陛下可以下令暂停开封扩建工程,那么用于开封扩建的这部分钱财,倒是可以挪用来重建水师。”
纥石烈良弼图穷匕见。
徒单贞一脸惊异地看向了纥石烈良弼——好家伙,你真会啊!
这不一石二鸟吗?
又能重建水师,还能间接阻止皇帝在未来搞事情伐宋,好办法啊!
可是徒单贞还没高兴多久,完颜亮忽然重重的拍了桌子,满脸愤怒。
“不!绝不!开封扩建不能停!水师也要重建!至于什么地方拿出钱来,我不管,给你们这群人发俸禄就是为了让你们为君分忧,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我不如把俸禄省下来重建水师,也好过养一群酒囊饭袋!”
说完,完颜亮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留下呆若木鸡的纥石烈良弼与徒单贞。
良久,纥石烈良弼扭头看向了徒单贞。
“这……”
“砸了。”
“砸了吗?”
“真砸了。”
徒单贞摇了摇头:“到这个地步了,陛下居然还不愿意放弃伐宋,我是真的担心啊。”
纥石烈良弼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开始担心了。”
两个枢密院的大佬开始为了国家的未来和自己的前途而担心。
完颜亮却依然不打算修正自己摊子铺开太大的问题,打算继续全面推进自己的计划。
然而无论是汉人光复军还是契丹光复军,都不打算让他好过。
苏咏霖就不说了,压着金军打,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留下。
契丹光复军经历大败之后军心动荡,但是接下来面对北伐临潢府的金军,撒八带着契丹光复军和金军大战数次,势均力敌。
金军凭眼下的兵力无法击败契丹光复军的主力,而契丹光复军也缺乏击败金军的战斗力。
双方在临潢府以南地区陷入了对峙。
乌延蒲卢浑多次和完颜雍商议战术,试图打破僵局,但是面对契丹相对精锐的骑兵收效甚微,于是只能等待朝廷援助的骑兵抵达,再试图用大量骑兵精锐打开局面。
但是他们并不用太过着急,因为契丹光复军内部也由于这几次的战斗产生了内部的分歧。
括里的惨败给契丹光复军带来的影响很大。
辽阳府没能打下,之前攻占的四州也被金军趁势收复,损兵折将两万多人,大伤士气和民众对契丹光复军的信任度。
之前撒八想要继续南下夺回失地,却被金军北伐军队阻拦,无法前进。
契丹光复军的战斗力始终还是差那么一点,就算拥有兵力上的优势,也不能彻底击败金军。
考虑到契丹光复军现在距离汉人光复军越来越远,也无法达成之前断金国一臂的战略方案,于是撒八开始认真的思考契丹光复军的退路。
很快,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何不去投奔西边重新立国的辽国呢?
当年辽国皇族耶律大石不愿意屈服于金国,但又打不过金兵,于是带着愿意追随他的族人和部下远赴西域,在西域地区利用当地人的种种矛盾纵横捭阖,成功重建了一个辽国。
这些年生活在燕云一带的契丹人偶尔还能听到西辽的消息,据说他们混得很不错,还曾经打败过金国的西征部队。
这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
眼下金军已经站稳脚跟回过神来,开始稳扎稳打,发挥国力上的优势,而契丹光复军则像是无根浮萍,很难与之长期抗衡。
南边的汉人光复军大概率是指望不上的,苏隐走了以后再没回来,估计也是回不来了,那么即使撒八想要协同作战也办不到。
正面交战不能取得优势,反而随着金军兵力的增加还有失败的风险,那么就要考虑一下能否继续作战打开局面的可能性。
如果局面打不开的话,继续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既然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不跳出这个圈子,去西辽求生呢?
他如果能把这里的契丹人带去,大大增加西辽的人口,必然得到西辽皇室的礼遇,可以拥有很高的地位和优厚的待遇。
如此,他就能一跃从一个金国治下的翻译小吏化身为辽的贵族。
跟着他一起去的头头脑脑们自然也能得到相对应的待遇,大家都会很满意。
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反对。
这样一想,他顿时觉得这个想法非常不错,很有可行性。
于是撒八决定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他召集来自己的主要部下,开始与他们商议这个计划。撒八告诉自己的部下们,经过他的判断,留在这里大概率是个兵败身死的结局,而跳出这个圈子另谋生路,则有很大可能重获新生。
“虽然目前我军可以和金贼打个势均力敌,但是我们再次南下的努力失败了,金贼已经站稳了脚跟,做好了防御,我们只能控制临潢府,缺少兵员补充和物资,难以久战。
这种情况下,如果金贼不增兵,我们还能坚持,如果金贼增兵,我们就将落入颓势,难以久战,最后必然覆亡,诸位觉得这样打下去真的可以吗?”
部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撒八具体要说什么。
他总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动摇,所以决定投降吧?
这个时候投降金国,怕不是要被五马分尸哟。
还好撒八不是决定投降。
但是他放弃临潢府,趁金兵还没有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去投奔西辽。
“昔年,故国贵胄耶律大石率领部众在西域重建大辽,大辽国势日盛,还曾经击败金贼的西征军,使得金贼对他们毫无办法,于是大辽存续至今,依然强盛。
我等都是契丹人,如果想要投奔大辽,大辽一定非常愿意接纳我等,也会给我们非常优厚的待遇,再不济也能当官。
就算以后想回来也可以,待我等投奔大辽之后,可以增强大辽的军力,再做为向导,与大辽军队一起打回来,恢复故国,岂不妙哉?”
撒八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军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每个人都在皱眉思索,没有说话。
随着时间流淌,令人感到不安的静谧还在持续着。
最终,老和尚那也站出来打破了这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我觉得这并非不可以,大辽毕竟是咱们的故国,契丹人的国,不会拒绝契丹人,咱们如果能把那么多人都带去,大辽一定会非常欢迎我们,我们也能在大辽安身立命。”
撒八的重要助手孛特补也紧随其后站出来表达了自己的支持意见。
“眼下的状况的确对我等不利,南下失败,与金贼相持,要是等到金贼援兵来了,金贼实力大增,咱们可能就撑不住了,如果趁现在西迁,金贼一定反应不过来。”
两个高层人物作了表态,撒八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的计划应该能得到通过了。
毕竟之前括里那个蠢货没有听他的,一定要跟他分家,然后全军覆没,事实证明撒八是对的。
现在撒八说话的分量比起之前要重了不少,不少人都会重视撒八的意见,虽然他依然不是一个一言九鼎的领袖,但是至少他的影响力增大了。
“咱们现在去投奔大辽,带着家人和亲族,那么多人一起去,大大增加大辽的人口,大辽一定会很高兴,我们都可以得到大辽的官职,在大辽安身立命,岂不美哉?”
撒八把自己的预测说了出来,告诉这些人他们如果去西辽,都可以得到官职,乃至于获封贵族。
这难道不是最美妙的事情吗?
总好过在这里担惊受怕、和金国人的主力拼死拼活吧?
撒八这样一说,不少军头都在暗暗思索这样做的得失与否,思考他们带着家人和部众随撒八一起去投奔西辽的可能性。
渐渐的,不少人都有了自己的判断,他们都觉得跟着去投奔西辽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就在此时,撒八的另外一员大将移剌窝斡站了起来,面色严肃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且不说我们是否可以获得官职与爵位,在那边安身立命,我只问一句,都总管,咱们当中有谁成功去过大辽,并且成功回来了?”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军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忽然意识到移剌窝斡思考问题的角度很有意思。
撒八只说了投靠西辽的好处,但是没说投靠西辽本身的前提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路怎么走?
大家都只知道西辽在西域,究竟在西域的哪个地方?哪个方位?哪条路可以前往西辽?
需要多长时间?
走多远的路?
准备多少口粮?
万一途中遭遇自然灾害怎么办?
途中遭遇蒙古人的截杀怎么办?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契丹人路过他们的地盘前往西辽而不做任何阻拦?
就算这些都不去考虑……
单单是行走那么长的路,又要付出多少人的性命呢?
“还有一点,我请诸位认真地思考一下,如果说咱们可以顺利的前往大辽现在的国境,那么为什么大辽那么多年都没有反攻回来,或者说,为什么那么多年金贼都没有西征成功?
如果大辽足够强,可以打败金贼的西征,那么为什么大辽不反攻?如果大辽没那么强,金贼很强,那为什么金贼不远征灭了大辽?原因是什么?因为路!”
移剌窝斡环视周遭一圈,大声道:“路难行才是最大的原因!相隔太远,问题太多!途中会遭遇到的危险十分巨大,以至于大辽的军队和金贼的军队谁都没有办法奈何对方!
跨越千里万里的远征,需要多少东西来填补咱们那么多人的所需?咱们一路过去,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睡觉?万一草原上的骑兵不让咱们过去,要和咱们开战,咱们怎么办?”
移剌窝斡气势汹汹,把矛头指向了这一计划的提出者撒八。
“都总管,且不说有很多族人故土难离,不愿意离开家乡,就算咱们大家都愿意跟着您走,您打算用什么办法保证咱们大家都能活着跟您一起抵达大辽?您预算一下咱们要死多少人在一路上?”
移剌窝斡就这样盯着撒八,盯得撒八浑身不自在。
这的确是他刻意忽略掉的细节。
因为真的要盘算起来,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完全不知道最后能有多少人活着抵达西辽。
那么远的路,要跨越大漠草原戈壁滩,就连一心为了赚钱的商旅都很少去那种地方,更何况他们这群拖家带口的和难民没什么两样的队伍?
只能说最后活着抵达西辽的人能活下来,可以在西辽生活的稍微好一点,可在此之前多少人要死,谁能说得准?
那么远的路,那么多人一起迁徙,不死人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不能这样对外宣传,他必须要把西辽宣传称人间仙境,这样才能鼓动不愿意离开家乡的人们跟着他一起走。
仅仅只是他和亲信部队离开这里去西辽,他未必能得到多好的待遇。
去的人越多,带去的户口越多,对西辽帝国的帮助越大,他的待遇才越高,他才能当贵族,成为权贵,在西辽的地面上作威作福,享受人生。
为了他今后的待遇,他也想带走更多人,换取更好的未来。
但是倒霉的移剌窝斡居然和他唱反调,还把他话语中的漏洞给指出来了。
不过他还没说话,作为重要助手和铁杆拥趸的孛特补就站了出来。
“移剌窝斡,你要注意你和都总管说话的语气!”
“我只是在询问都总管一些很正常的问题,关乎到族人生死存亡的事情!”
移剌窝斡并不退缩,继续开口道:“咱们跟随都总管起兵造反打击金贼,为的就是不用死在金贼南征的路上,咱们不想南下讨伐谁,咱们只想在故乡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可就这个要求,金贼也不答应!被逼无奈之下,咱们才决定造反,这才是咱们造反的理由,为了过上安稳的生活,为了没有人强逼着我们到处打仗,而不是去远在西域的大辽当什么高官!”移剌窝斡的一番话点醒了不少人,他们纷纷感觉移剌窝斡说的话很有意义。
他们反抗金人为的是获得自主,获得安稳和平的生活,不用被金人强逼着去打仗,被迫当兵,还一去不回。
他们又不喜欢打仗,也不是战争狂人,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为了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他们才奋起反抗。
眼下反抗并不顺利,他们面临困境,需要做出一个决断,这不假。
但是他们更不想离开故土去远不可及的大辽。
撒八画的大饼很好看,但是目前来看,好看,却吃不到。
这不好。
撒八眼看着军帐内的氛围不对劲,立刻拿出自己的杀手锏。
“就算如此,也要考虑到咱们双方的实力对比,咱们可以打败金贼吗?咱们可以和金贼分庭抗礼吗?如果可以,我当然也不愿意走,但眼下的情况是,很危险。”
撒八指着地图说道:“我军兵马虽然多至六万,但是眼下已经无法从其他地方获得兵员,我们只占据了临潢府,临潢府之外已经被夺取,而我们尝试继续南下的进攻已经被阻挡。
这就说明金贼虽然正面对敌的兵力不如我们,但是已经站稳脚跟,且战力可观,而且后备之兵充足,他们可以战败,而我们不行,我们得不到补充!”
这的确也是实际问题,说到这个问题,移剌窝斡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之前试图南下夺回咸平府等几处失地的战斗他有亲自参与指挥,和金兵战斗,面对稳扎稳打的金兵,他多次尝试主动出击都被击退,不能取得优势。
虽然金兵同样也不能击败他,可是他面对金兵的防御,也只能退军。
所以这种事情上移剌窝斡也没有什么发言的资格,说了也不太会有人愿意相信他。
想要人们相信你,跟随你,总要能打胜仗,否则人家凭什么把自己的命交给你呢?
话是这样说,可是撒八的方案也有问题,那就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成功抵达西辽,又有多少人能活着抵达西辽,西辽军队和金国军队都不能成功征服的路线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征服。
而且就算路线确定了,一路上的吃喝拉撒等等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如果不能在冬天来临之前抵达西辽,又要考虑到大草原上凛冽肃杀的冬天,所以若要执行撒八的计划,搞大规模迁移,就需要非常大量的物质准备。
这样的物质准备对于眼下的契丹光复军来说是可以办到的吗?
那就真的很难说了。
总而言之,契丹光复军面临着一个重大的抉择问题。
到底是走还是留。
这两大路线是主要的争端所在,至于其他的什么北上求生啊,南下山东河北找到苏咏霖来求生啊之类的方案都被pass了。
听起来比去西辽更加离谱,根本不在选择的范围之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撒八和移剌窝斡各执一词,双方各有支持者,争执不下。
而这个消息也传到了跟随他们的部众耳中,部众中原居于燕云山前地区的契丹人都不愿意离开他们居住很久的家乡,从此远离家乡,去往西域的西辽。
其他的部众倒是不怎么拘泥于家乡,对于前往西辽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倒是开始商讨沿途路线和物资补给问题。
双方的支持者势均力敌,撒八和移剌窝斡谁都不能奈何对方,对此,撒八和移剌窝斡都有很大的意见和怨气。
移剌窝斡渐渐有和撒八对抗的情绪,带领一群支持自己的人,不太愿意继续跟随撒八。
撒八则渐渐感觉自己的权势不足,需要增强权势来打压控制移剌窝斡。
双方各有各的想法。
撒八决定走上层路线,利用自己都总管的身份游说劝说那些不愿意迁移的部族的首领,试图劝说他们支持自己的意见,从而带动各自的部众支持他,由此扭转局势。
而移剌窝斡则试图用军事手段证明武装对抗金国并且安身立命、建立政权的可能性。
撒八决定挖墙脚,移剌窝斡则决定用硬实力说话,两人的决定不一。
一开始是撒八这边比较有利,随着金兵的不断逼近,契丹光复军渐渐落入颓势,好几个方向上都被金兵击退,不得不向后退,临潢府眼看着也危机四伏。
这个时候,撒八的游说有了很大的进展,契丹光复军集团中愿意西迁的人数也逐渐增多,这让撒八很高兴。
可谁知道七月中旬的时候,移剌窝斡居然打了一场胜仗。
乌延蒲卢浑策划了一场进攻战役,想要把临潢西南的黑河铺拿下,进一步压缩契丹光复军的生存空间,于是亲自领兵来到这里,试图将据守在这里的契丹军队消灭。
黑河铺守军则在移剌窝斡的带领下坚决抵抗。
由于他们大部分都是步军,骑兵数量比较少,所以打的非常吃力,而乌延蒲卢浑则亲自指挥金军骑兵将移剌窝斡包围住,试图用机动战术拖垮契丹人的军阵,进而消灭他们。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忽然间大雨倾盆而下,刹那间狂风袭来,雷声阵阵,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金军骑兵大量坠马,战马大量受惊,马队快速崩溃,以至于乌延蒲卢浑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部队都失去了指挥。
而移剌窝斡则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趁机鼓动士兵的士气,告诉他们这场战斗是契丹人的祖先在保佑他们,于是契丹士兵无不勇气倍增,奋勇争先,居然一举逆转了战局。
乌延蒲卢浑带去的一万军队损失很大,战马更是几乎全部损失,而移剌窝斡则带领契丹光复军打了一个大胜仗,乃至于差点就把乌延蒲卢浑给俘获了。
不过此战之后,移剌窝斡也因为没有多少骑兵而不能趁势扩大战果,对金军的打击有限。
不过这依然是一场难得的胜仗。
于是移剌窝斡威望大增,一举压过了撒八,激起了契丹人抗击金军的勇气。
移剌窝斡在战后的庆功宴会上描述当时的情况,就说临潢府是契丹人的故乡,是契丹人祖先显灵唤来大雨,让他们击败了金兵。
临潢是我们的!
我们坚决不退!
和金贼死战到底!
移剌窝斡的号召获得了大部分契丹人的响应和狂热的拥护,撒八提出的西迁计划顿时遭到了大多数人的抛弃和抵制。
双方面临的情况出现了逆转。
庆功宴会上,撒八一直都在黑着脸喝闷酒,也不说什么话,看着风光无限的移剌窝斡,他心里也说不上是嫉妒还是羡慕。
但是有一点撒八看得很清楚。
一场胜利扭转不了契丹光复军的劣势局面。
当前这种状态下,契丹光复军面临的是金国全方位的压迫,一场胜利不能消灭金国的生力军,也不能使得金国无法继续发起进攻,而且移剌窝斡在战后也没有抓住机会扩大战果,持续追击什么的。
所以金军大概率还是会卷土重来,甚至现在他们应该已经重新稳住了局面,正在筹划下一次进攻了,下一次的进攻,一定比现在更加凶悍。
如果继续沉浸在这样一场胜利之中,大概率还是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可是这种话现在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移剌窝斡的威望和声势已经超过了他,虽然他还是都总管,但是大部分人宁愿听移剌窝斡的号令,也不愿意听撒八的号令。
军事功绩就是能如此巨大的推动一个人的威望,并且快速把威望变现为权势。
撒八无可奈何。看着移剌窝斡春风得意的模样,孛特补靠近了撒八,低声询问。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是走还是……”
孛特补悄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很明显了。
孛特补看到了现在移剌窝斡现在的春风得意,感觉移剌窝斡很有取代撒八的势头,想趁着现在尝试把移剌窝斡干掉,稳定撒八的地位,清洗一下契丹光复军内部不愿意服从撒八的势力。
撒八才是契丹光复军的领袖,你们现在一个个的围着移剌窝斡,什么意思?
也许只有杀了他,一切才会变得好起来。
可是撒八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可不能杀人,杀人不仅会让那些愿意追随移剌窝斡的人感到愤怒,从而引发契丹光复军的分裂,更有可能引发内战,大大折损契丹光复军的战斗力。
这样的事情,大敌当前之际,他作为领袖不能去做。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移剌窝斡可就更加嚣张肆无忌惮了,到时候您的都总管之位可就危险了,这样的事情难道您愿意忍受吗?”
撒八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会改变我的看法,我想,我们还是继续联系愿意跟我们走的人吧,趁现在金国人没有发现我们要走,还来得及,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我们可能就走不了了。”
“那这里……”
孛特补有点不能接受,开口道:“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就算能做点什么,那又如何呢?”
撒八自嘲地笑了笑:“威望最高的已经不是我了,没多少人愿意听我的话了,杀了移剌窝斡,难道不会有人为他报仇吗?难道我要为此引发内战吗?”
孛特补顿时无话可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撒八可以扭转局面的。
感受着族人狂热的氛围,撒八感受到了无奈,和巨大的急迫感。
于是他加快了自己的行动,试图召集更多人和自己走,离开这里,往西方寻求生路。
但是这个时候,契丹光复军的主导权已经被移剌窝斡掌控了,撒八的行动规模并不小,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移剌窝斡。
移剌窝斡很生气,觉得撒八战时扯后腿也就算了,现在契丹人占据优势,他居然还要继续扯后腿搞分裂,几个意思?
分裂了契丹光复军,让他的力量变得衰弱,这难道符合他的利益?
他越想越生气,但是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就决定和撒八翻脸,倒是决定任由他这样做,干脆的和他分家,眼不见心不烦,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麾下的兵官陈家对他进言。
“撒八这个时候还在不断的召集人跟他走,愿意跟随您的人虽然多,但是也没有占到全部,撒八毕竟还是都总管,也会有人相信他,而一旦让他得逞,他至少可以带走咱们三成兵力。
现在正是咱们和金贼对抗的关键时刻,被撒八带走三成兵力,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对士气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我以为不能放任撒八就这样带人走掉。”
移剌窝斡听着,顿时感觉陈家说的很有道理。
撒八走不走他并不关心,但是撒八这样做会影响到契丹光复军刚刚振奋起来的士气,会分散兵力,让他面临更加险恶的局面。
然后撒八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把最大的危险留给他。
这样一想,移剌窝斡顿时非常生气。
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好事!
于是他决定做点什么。
他决定做点什么,倒霉的就是撒八了。
在撒八紧锣密鼓筹备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一起走的时候,被移剌窝斡带兵控制住了。
然后双方发生了武装冲突,由于实力相差悬殊,移剌窝斡没费什么功夫就把撒八打败,并且杀死了孛特补。
撒八成了阶下囚。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拦着我!我只是想带着愿意跟我离开的人离开,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撒八非常愤怒,质问移剌窝斡。
移剌窝斡更生气。
“你带人走了,把敌人留给我,还要影响我的士气,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你想活命,让我面对大敌去厮杀,你休想做出这种事情!”
撒八顿时十分绝望。
“你看不出来吗?!眼下咱们虽然打了胜仗,但是金贼主力还在,他们还有会宁府的壮丁,还有中都齐聚的兵马,实力非常强,可以随时增兵,而我们难以对抗!现在不走,等他们援兵来了,我们就走不了了!”
移剌窝斡刚刚打了胜仗,气势正盛,对撒八的说法不屑一顾。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金贼兵马多,我们就没有兵马吗?你这种人就知道说这样的话,有说话的时间,不如多练兵,多杀几个金贼,也好过你一心逃跑!
咱们造反起事,早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只为了能在家乡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如你这般一心逃跑之人根本没有资格做契丹光复军的首领!”
移剌窝斡逮捕了撒八,然后召开大会,当众宣布撒八的“丑恶”行径。
在移剌窝斡获得胜利之后,契丹光复军越来越相信他们可以取得胜利,对于持转移态度的人持有非常不屑的态度。
尤其这个人还是大家的领袖,这就更加不能被接受了。
于是在群情激愤之下,移剌窝斡顺理成章的解除了撒八都总管的职位,由自己担任契丹光复军的都总管,取代了撒八。
但是他还觉得不满意,觉得这个名号被撒八这种胆怯之人给玷污了,配不上他。
于是在陈家的建议下,他给自己改任都元帅,名号更加威武了。
撒八被解除职位之后,又被当众处决,移剌窝斡以此向所有人宣布自己绝不后退的决定。
撒八奋力挣扎,但是没有意义,最后被两个强壮的士兵摁在地上,由移剌窝斡的弟弟移剌袅代表移剌窝斡处死了他。
这一行为遭到了一些人的非议,让一些受过撒八恩惠的人感到不满,但是当时移剌窝斡的势力已经非常庞大,这些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的祭奠撒八,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
七月中下旬开始,移剌窝斡全面掌控了契丹光复军的方方面面,正式成为契丹光复军第二任领袖,而原来听从撒八指挥的军队也被他连消带打改组编制,再也不能对他造成威胁。
某种意义上来说,移剌窝斡比撒八更加强势,更会集权。
为了避免重蹈撒八的覆辙,移剌窝斡做了一番思考,接着在巩固自己权势的同时,又决定对契丹光复军做出一些变革。
比如他设计了更为明确的官职体系,打造更加明确的尊卑等级,塑造撒八时代没有确立过的都元帅的绝对权威。
移剌窝斡吸取了撒八没有掌握绝对军权而被他推翻的教训,借着自己的威望,在军队里安插了很多自己的旧部担任重要军职,直接掌控军队,对军队的控制力要好上很多。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七月底,移剌窝斡又一次带兵击退了金军对黑河铺的又一次试探性攻击,取得了胜利。
于是他把这场胜利包装成大胜,在契丹光复军内部赢得了更加崇高的威望。
这一下,原先对移剌窝斡杀死撒八感到不满意的部分人也没了声音,纷纷推崇移剌窝斡的军功,把他的声望推上了顶峰。
契丹人纷纷相信移剌窝斡会是那个带领他们走向自由和辉煌的天降猛男。
在这个顶峰上,移剌窝斡的弟弟移剌袅和亲信陈家向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称帝?”
移剌窝斡骤然听到移剌袅和陈家给他的建议,大吃一惊,然后连忙拒绝。
“你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咱们只是占据了一个临潢府就要称帝?这未免有点太言过其实了吧?再怎么想要振奋人心,称帝也太过了,不合适不合适。”
陈家摇头否认移剌窝斡的“谦虚”。
“元帅的军功已经是无人可比,众人都认为元帅是契丹人的英雄,既然是契丹人的英雄,契丹人中第一人,既然如此,理所应当称帝,没什么不合适的。”
移剌窝斡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阵子,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咱们依然没有很大的声威,而且你们想啊,我的势力和功绩还不如汉人光复军的苏咏霖,他都没有称帝,我又怎么能贸然称帝呢?”
他的弟弟移剌袅哈哈大笑。
“他是汉人,汉人还有一个宋国皇帝,他当然不好明目张胆的称帝,那不是和宋国皇帝对着干吗?他一旦称帝了,宋国皇帝会怎么想?他不要腹背受敌?但是咱们不同,咱们是契丹人,又不是汉人,兄长称帝毫无顾忌。”
“咱们在西域也还有个辽国皇帝啊。”
移剌窝斡看着移剌袅。
“他打的过来吗?他能和金国联手夹击我们吗?”
移剌袅连连摇头,开口道:“汉人的皇帝看得到,就在南边,距离很近,苏咏霖要是现在称帝,宋国皇帝惊怒之下,肯定派兵北上,所以他不会称帝。
而咱们的皇帝远在西域,看不到,摸不到,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这个时候兄长做皇帝带领所有契丹人反抗金贼,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移剌窝斡听了,略有些动容,但还是面带犹豫之色。
“说是这样说,但是我这样就要当皇帝,难道不会太急躁了吗?什么准备都没有,甚至还面临着金贼大军,这样就做皇帝,太勉强了吧?”
“没有皇帝的号令统一所有契丹人,契丹人就是一盘散沙,聚集不到一起。”
陈家把一只手张开,又握成了拳头:“但是有了皇帝,契丹人就有了主心骨,就知道该跟着谁战斗,该为了谁而拼命,并且拼命之后又会得到什么人的赏赐,这样,就有个盼头了。”
移剌袅也对此相当的赞同。
“女真人有皇帝来攻打我们,而我们契丹人却没有皇帝回击他们,这怎么看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样的事情又如何可以接受呢?兄长不做皇帝,我不会安心,族人也是不会安心的。”
“这样啊……”
移剌窝斡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
而且……
真的很诱人啊!
皇帝。
皇帝这个名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的,不管是汉人也好,契丹人也好,女真人也好,都是被天下人一致认定的人才有资格做皇帝,而一旦做了皇帝,生杀予夺、大权在握,那该是何等的威风凛凛啊?
天下间最好的东西都属于皇帝,一切都是皇帝可以占有的,皇帝的号令所有人都要遵循,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当了皇帝,声势不同,对于金国的打击也一定会所有不同,可以振奋人心!
移剌窝斡的心开始变得火热起来。
“如果我称帝,却有很多人反对,又当如何?”
他看着移剌袅和陈家。
两人互相看了看,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请为陛下扫清一切祸患!”
好家伙,这就喊上陛下了,世间一切道理都被他们懂完了。
但是该说不说,想要在这个地方帮移剌窝斡解决掉一些不和谐的因素实在是很容易。
一来的确没什么人,二来的确地方也不大,想要在这块地盘割据一方做个土皇帝,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种天下人都认同的大一统帝王当然只有人中之龙才能做到,那是数百年、数千万人里才能出一个的超级人物,不可与之争锋。
但是如果不想着做什么大一统帝皇,只想过一把皇帝的瘾,那么哪怕是个山沟皇帝,又有什么做不得呢?
更何况移剌窝斡好歹也是手握五六万军队和数十万契丹牧民的一方军事霸主,虽然地盘暂且小了点,可真要打定主意不和金国人玩了,一路往北遁入未知之地,金国人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所以看似局面不佳,其实移剌窝斡想要当皇帝过过瘾,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一旦移剌窝斡当了皇帝,那么追随他的这帮人必然也能得到丰厚的赏赐和地位的提升,大家都能捞个高官显贵做做,也算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了。
大家伙儿有不少那都是贫苦出身,这辈子没想过能出人头地的,都是在金国当二等公民的,现在居然出人头地了,能不高兴?
大多数人是没什么长远眼光的,对于看得见摸得着的荣华富贵,谁能不动心?
于是乎反对移剌窝斡称帝的声音从一开始就非常微小。
只有少数几个脑袋比较清醒的认为这样会加速刺激女真皇帝,让他更加疯狂地派兵围剿契丹光复军,契丹光复军的整体处境会变得很不妙。
所以暂时还是不要称帝、不要过度刺激女真皇帝比较好。
而大多数人都这样的警告毫不在意,只认为这是杞人忧天。
而且就算金兵来了,又能如何?
大家一鼓作气干废他们!
我们生活在二百多年前祖先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我们的奋斗是得到了祖先的保佑的!
契丹人的民族认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热烈过。
女真人有个皇帝带着他们欺压我们,我们也需要有个皇帝带着咱们契丹人反抗女真皇帝!
所以,我们要拥护移剌窝斡都元帅!
这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劝进的人越来越多,移剌窝斡深受鼓舞,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天命所归,于是在八月初一,移剌窝斡正式在临潢府登基称帝。
因为不知道称帝典礼到底该怎么弄,于是移剌窝斡干脆用契丹人的传统祭祀典礼充当称帝典礼,带着族人们一起向祖先祷告,请祖先庇佑他们这群好不容易才终于复国的后代。
然后移剌窝斡对外宣布,他建国号辽,建年号天正,以临潢府为新生辽帝国的首都,在这里成为全新大辽帝国的皇帝。
什么耶律家族什么萧氏家族,全都是大辽的叛徒,一个个的在金国当官当的连祖宗是谁都忘了,这样的一群人根本没有资格作为大辽帝国的继承者。
所以事到如今,大辽帝国应该是他移剌窝斡继承,并且将之发扬光大。
契丹人深受鼓舞,为新皇帝的诞生欢呼雀跃,向移剌窝斡献上无尽的忠诚。
移剌窝斡当了皇帝,接下来当然要“大封群臣”,给“有功之臣”满意的赏赐,用以笼络人心,昭示新朝新帝国的独一无二。
不过这里头就出现了一些很让他们感到尴尬的事情。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出生的时候,辽国已经完蛋了,他们实际上是生在金国长在金国的金国人。
所以他们只知道金国的部分官制,对辽国的官制实在是不太清楚。
移剌窝斡又找了几个上了年岁的老人家询问辽国的官制,但是官制这东西素来都是统治阶级内部的游戏,外围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契丹牧民也实在是不太清楚。
好在他们找到了一些对此略有了解的契丹人小吏,通过他们杂七杂八的讲述,移剌窝斡等人连拼带凑,凑出了一个相对而言过得去的新生辽帝国的官制。
于是新生的辽帝国看上去总算有点样子了。新的官制订立之后,移剌窝斡大封群臣。
移剌窝斡按照辽国的传统,给自己也设了南北两院,把北院大王的职位交给他的弟弟移剌袅,南院大王的职位交给了亲信陈家。
然后他把军队稍微改组了一下,把契丹人的军队主要交给移剌袅统领,汉人、渤海人、奚人的军队主要交给陈家统领。
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的主要职责就是帮移剌窝斡统领军队,还是把契丹人跟其他人群分开来统领,然后就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其他官职的名称是有的,也是大封了“群臣”,别的不说,光宰相就封了四个。
但是这群人的名号响亮,官职崇高,可实际要做的事情也就是统领军队,和之前做的事情没什么不同。
家底子太薄,虽然该有的官职都有了,却没有什么事情好做,空有职位,别的也就那样。
哦,还是有点不同的。
这些当了高官的人,派头大了许多。
移剌窝斡都还是个都元帅的时候,大家都相对收着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还是比较清楚的。
移剌窝斡当了皇帝,他们又是元帅又是将军又是大王又是宰相的,那当然派头要十足。
别的先不做,这群高官显贵们在临潢府城内搞起了工程建筑,要给自己打造配得上自己身份的住宅,给自己一个舒适的居住环境。
光有住宅还不够,一群新贵又开始给自己讨漂亮的女人,单身的不够,就开始从一般民众手中抢夺好看的女子,充实自己的后院。
光有女人也不够,他们又开始搜罗奢侈品装点自己的住宅,觉得自己一定有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东西,不然不能彰显自己的身份。
小小临潢府内,却是一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态势,金国这偌大帝国该有的,新生的小小辽帝国也是应有尽有,只是规模小了无数倍。
一时间,契丹光复军……哦不,现在是大辽帝国的军队了。
辽军。
一时间,辽军众将居然只有老和尚那也一个人提出要整兵备战,小心金人派兵来进攻,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在后面,打败了金兵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但是现在你们老实一点办点事情好不好?
身为移剌窝斡分封的宰相之一,他因为是撒八的旧部而没什么实权,军队数量不多,地位也不高,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人愿意听。
他几次三番找移剌窝斡进言,让他注意整顿军队,防范金兵来袭,否则会很不妙。
但是移剌窝斡根本不在乎,也不想听他说什么,对他只是敷衍了事。
移剌窝斡只是派哨骑出去索敌,然后就开始讲究皇帝的派头,准备立皇后,纳嫔妃,充实自己的后宫,让自己看上去更加体面。
之后,移剌窝斡还因为和南院大王陈家看中了同一个美女而闹了一点不愉快,两人都不舍得放弃这个美女,当然最后还是移剌窝斡获胜。
到底是皇帝,皇帝怎么能输呢?
巨大的压力下,陈家很快就怂了,然后又变本加厉的从其他地方弥补自己失去的美女。
他们都在愉快的享受着,却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到底该不该这样做。
而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完颜亮的耳朵里,正在为南征做最后准备的完颜亮勃然大怒,立刻询问乌延蒲卢浑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放任一个大胆僭越称帝的混蛋活着?
再不把他消灭掉,完颜亮就不打算忍耐了。
其实也不用完颜亮发火,乌延蒲卢浑和完颜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筹备一场大规模的攻击战。
他们听说契丹人发生内乱,移剌窝斡杀死了之前的领袖撒八,自立为领袖,于是觉得时机到了,可以出兵剿灭契丹光复军了。
乌延蒲卢浑准备集中五万军队进攻临潢府,把移剌窝斡的主力打掉,以雪之前因为天降大雨而战败的耻辱。
结果骤然听说移剌窝斡称帝了,两人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最后确定这不是假的,他们都愣住了。
这家伙居然堂而皇之的称帝了,还做了辽国的皇帝。
且不说他的地盘那么小,兵力也不多,单说西域之地还有一个正统的辽国,他们都不在意了?
抛开这一切都不谈,移剌窝斡此举伤害性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
在讨伐军门口称帝,到底是缺心眼加上愚蠢,还是纯粹的挑衅?
这个还真的不好分辨。
所以乌延蒲卢浑干脆放弃了分辨,抽调会宁府驻军,把讨伐军增加到五万人的规模,开始策划大决战。
他必须要让移剌窝斡付出血的代价,否则让天下人都认为在经过眼皮子底下称帝都没关系,都不会遭到打击,那还得了?
要不了多久,天下就能冒出几百个皇帝来!
移剌窝斡这一称帝的惊天之举不仅震惊了金人,也震惊了作为友军的苏咏霖。
通过情报渠道,苏咏霖在八月上旬得知移剌窝斡称帝的消息之后,非常惊讶,他甚至怀疑移剌窝斡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刚刚杀了撒八当了都元帅,位置还没坐热呢,现在就要称帝。
在军事方面不占优势的情况下贸然称帝,等于直接给自己上了一个嘲讽buff,会直接吸引场上所有怪物的巨大仇恨值,让他们集火。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咏霖一边处理政务一边思考,三天三夜也没想明白移剌窝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称帝。
当然,他想不明白不要紧,这个消息在光复军内部传开之后,居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相当一部分对苏咏霖尊崇不已的军官认为移剌窝斡这种货色都能称帝,为什么苏咏霖这种豪杰不能称帝?
大家都知道光复军走到今天,是苏咏霖的功劳,是苏咏霖竭尽全力带着大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一步一步把河北山东夺下来,拉起了一支二十多万人的军队,给大家带来了食物、自由和尊严。
什么赵开山什么赵祥都是废物,只有苏咏霖才是值得他们追随和效忠的对象。
他是那么能征善战,那么善于理政,给大家带来了足额军饷和一日三餐的美好生活,他的地位理所应当更进一步。
这样的声音在军中越来越响亮。
越来越多的军官认为苏咏霖应该顺势称帝,和金国、辽国、宋国分庭抗礼,不必顾及其中任何一方势力,只要做大家的皇帝就可以了。
甚至于苏勇、苏海生、魏克先等跟随他很久的高级军官也这样认为,并且多次向他提起,请他多做考虑。
在这样的浪潮之中,只有少部分理智派默不作声,打算观望局势,看苏咏霖个人的意愿。
如果苏咏霖有这个想法,那么肯定的,未来一段时间里河北山东一定祥瑞遍地。
如果苏咏霖没这个想法,他一定会出手让这样的声音缓缓消失,不再被提起,直到下一次时机成熟之时。
然而面对这样的声音,苏咏霖并没有做这两件事情当中的任何一件,而是做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把麾下重要的文武部下们聚集在了一起,说要宣布一件事情。
不只是他原先的老部下,原来神武军体系内的人们也被他召集,孙子义也在召集之列。
貌似是大事。
部下们有人感到惊讶,有人感到惊喜,有人感到惊吓,有人皱着眉头开始思考今后所需要面临的局面——如果苏咏霖把持不住的话。
他们怀着不一样的心情抵达苏咏霖的帅府,准备迎接下一阶段的命运审判。
但是事情的发展好像并不是那么简单。
苏咏霖喊他们过来,并不是为了宣布他们所关注的事情,而是有点别的事情要宣布。苏咏霖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就宣布了会议正式开始。
但是他一开口讲的事情却不是众人所认为的那件事情。
而是一件其他的事情。
“光复军之所以叫做光复军,是因为我们的存在是为了推翻金国,恢复中华在中原的统治和地位,所谓驱逐胡虏,光复中华,从胡虏手中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神州大地。
所以,当初起事之时,我便给这支军队取名叫做光复军,但是我们的任务,难道仅仅只是推翻金廷、恢复中华就结束了吗?我认为不是的,推翻金廷之后,我们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
苏咏霖展开了一幅中原地区的地图。
“那就是我一直说的,我们不仅要推翻金廷,也要建立起一个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不会被人欺负的国度,这是我最大的心愿,但是若要做到这一切,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眼下,摆在我们面前最直观的,就是泛滥的黄河和广阔的受灾区,被泛滥的河水折腾的要死要活的黄泛区灾民,我们运气不错,这一年来黄河没有决口。
但是,这不代表黄河不会决口,一旦黄河决口,那就是大水肆虐,人间惨剧,那是我绝对不能允许的,所以在推翻金廷之后,我们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治河。
不把黄河整顿安分了,整个中原之地就会继续残破,继续凋敝,我们就算推翻金廷光复中原,也没办法让所有人吃饱穿暖,一场大水过后,什么都不剩了。”
苏咏霖指了指身后的地图,环视了一圈被他喊来开会的文武部下们,见他们面色各异,便笑了出来。
“你们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我一定要做到这件事情,让中原恢复安定,或许你们会认为这是宋国金国都没有办成的事情,很难,但是我不怕。
问题就摆在这里,你不去管,它就会泛滥成灾,让你辛苦一年到头种的粮食颗粒无收,饿殍遍地,那样的情况我绝对不允许发生,所以我必然治河!”
苏咏霖这话说完,魏克先忽然举起手示意要发言,苏咏霖点了点头,让他发言。
“阿郎,你把我们喊来,只是为了说治河的事情吗?”
“只?”
苏咏霖面露不悦之色:“治河是小事吗?两个大国为了治河的事情一筹莫展,几乎束手就擒,每一次黄河决口都要淹死数以千计、万计的平民,这是小事?”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克先立刻摇头:“我的意思是,阿郎只是为了说治河这一件事情吗?”
“当然不是。”
苏咏霖这样一说,不少人心中一凛,又开始紧张了。
可是苏咏霖所说的依然不是他们想听到的。
“治河,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需要一个能办事的事权部门去全权负责办理这件事情,统筹一切,需要从上到下动员军队、百姓数百万人次,前后至少三年,才能初见成效,这还是我最理想的估计。”
苏咏霖叹了口气道:“赵构的那些祖宗们打不赢契丹人,夺不回燕云,就只能折腾自己人,三易回河,把河北毁的一塌糊涂,到了靖康年,东京留守杜充为了逃跑,掘开黄河大坝,水淹中原,直接导致黄河改道,夺淮入海至今。
他们两手一撒什么都不管了,留下这烂摊子折腾中原百姓,现在也根本不想着回来解决问题,只想着留在江南过安生日子,中原百姓的身家性命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他们不管,我管。”
苏咏霖一拍桌子,严肃道:“若要管治河,我说了,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需要粮饷司指导司等数个部门协力参与,需要地方官府的配合,事情繁杂,没人统筹做主是行不通的。
我想着,治河是个长期的事情,不是短短数月就能办到的,与其到时候东拼西凑,临时调动一大帮人来负责,不如现在就设置一个专门负责治河的部门,先把架子搭起来。
所以,我决定建立一个新的负责治河的职司,从各部门调派治河需要的得力人手进入其中,其本人依然是在原部门挂职,不过办事就在新的职司中办理,直到治河成功。”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理解苏咏霖这样做有什么深意,便继续听了下去。
“这个新的职司,不同于一般官署,也不是正式官署,但是做的事情差不多,我准备将其命名为复兴会,由我亲自兼管。”
“复兴会?阿郎亲自兼管?”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
“嗯,复兴会。”
苏咏霖点了点头:“既然不是正式官署,取名挂牌也就随意一些,至于这个复兴会之名,则是我认为我们可以通过治河使得百废待兴的中原重新振奋,兴旺发达,故名复兴会。
诸位但凡是对治河有想法有意见的,都可以向我提出来,交给复兴会研讨,之后我也会安排相关人员把复兴会的架子搭起来,然后在咱们整个光复军之中选择合适的人才纳入复兴会之中。
不管怎么说,复兴会也要先把治河方略给拿出来,然后才是具体办事,办事需要统筹多方面人员,动员民间人力物力,这一点,指导司的人最擅长,所以复兴会主要纳入指导司人员进入。”
田珪子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些什么。
辛弃疾也愣了片刻,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但是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苏咏霖的用意,只是眼睁睁看着苏咏霖把话题越扯越远,有点着急。
他们来开会,可不是为了这个复兴会,而是其他的事情。
虽然听上去这个复兴会挺不一般的,苏咏霖亲自负责,还要纳入大量指导司的人员进入。
指导司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在军队里负责指导士兵的文化学习和思想学习,是新兵成为光复军战士的必经之路。
经过指导司指导和教育的士兵,不仅在文化上有所突破,在思想上更是一边倒的倾向于苏咏霖和光复军,对金廷乃至于宋廷都充满戒备和恨意,训练起来非常认真。
但是如果仅仅说他们是军队里士兵的老师,也不尽然。
他们在军队当中的影响力很大,不打仗的时候,军官都要跟着一起听课学习。
而在军队之外,据说军属们生活的地方就是指导司的指导员们在负责管理,他们在村庄内成立农会,指导司管辖的指导员们进入其中担任副会长,作为光复军和民间沟通的桥梁。
负责征收赋税维持光复军存续的重要机构粮饷司就是通过指导司和农会接洽,办理赋税征收事宜。
在军队和民间,指导司和指导员都有很强大的影响力和存在感。
说是没什么实权,不掌握兵权,也不掌握政权、财权,但是好像又处处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没有他们,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办法顺利完成。
所以为了治河需要大量指导司的指导员来帮忙,那也是理所应当。
但是苏咏霖忽然间召集大家,只是为了说这个事情?
只是为了说明自己要设立一个新的部门专门负责治河?
好像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个事情似的,苏咏霖没有再说其他的事情,只是交代所有人要注意配合复兴会的工作,就打算宣布散会了。
于是苏勇这个憨憨实在是受不住了,直接站起来,开门见山。
“阿郎,那个契丹人当皇帝的事情你倒是给句话啊!”
“啊?”
苏咏霖一脸奇怪地看着苏勇:“什么意思?要我给句什么话?”
“这……”
苏勇张张嘴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现场的其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整个场面极其尴尬。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哦,我懂了,你们以为我喊你们来是为了和你们商量称帝的事情?”这句话说出来,场面的尴尬一扫而空,变得极为紧张。
一群人死死盯着苏咏霖,表情是整齐划一的紧张。
他们都在等待着苏咏霖把那句话说出来。
然后,苏咏霖缓缓开口了。
“他找死,别带上我啊。”
苏咏霖摇了摇头,开口道:“根基不稳,势力不大,兵力不多,居然急着称帝,这就是在纯粹的激怒金国,金国必然加快速度,竭尽全力与之不死不休,我那兄弟撒八死在这样一个人手上,实在是让我感到遗憾。”
苏咏霖这话出口,等于直接给这件事情定下了基调。
失望,平静,欣喜,遗憾,等等情绪顿时弥漫在众人心中。
苏勇没忍住,又站了起来。
“阿郎,那种人都能称帝,你又为什么不行呢?”
他的这句话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苏咏霖就看到好些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暴露了自己心中所想。
于是苏咏霖觉得有必要讲一下他的想法。
“我的处境其实还不如移剌窝斡,他只有金国一个敌人,而我,在金国和宋国的夹缝中间,我要是称帝了,那可就是金国与宋国的两面夹击了,称帝,那是彻底的敌对,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这种事情,咱们不能做。”
苏咏霖走到了苏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移剌窝斡鼠目寸光,只看到眼下称帝的好处,看不到此时称帝的坏处。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看不到自己的祸患,只想着名目,只想着荣华富贵,他不可能长久了,诸君,做好准备,金贼很快就会南下了。”
苏咏霖的战略眼光和军事水平是所有人都相信的,他一句话出来,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
是的,金军主力尚未南下,此时此刻,并不是他们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
要想称帝什么的,再怎么也要等到彻底消灭金国,把金人祖先的骨灰都给扬了之后,那个时候才是大家考虑自己的时候。
而眼下,最该考虑的分明是抗金。
这样说起来,苏咏霖想着治河,又要设置新部门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多余?
有些人怀着这样的想法揣测苏咏霖的用意,但是没敢说出来。
苏咏霖接着又布置了一番军事任务,顺利打发走了这群想入非非的家伙们。
他只留下了辛弃疾和田珪子两个人。
于是整间屋子就剩下他们三人。
“你们也希望我称帝吗?”
苏咏霖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等着他们的回答。
辛弃疾看向了田珪子,示意前辈先请。
田珪子点了点头。
“阿郎此时手握的权势,已经等于是河北与山东的皇帝,是否称帝并不重要,若为了一个名号而引来金国和宋国、尤其是宋国的敌意,那就太不值得了,两线用兵,是兵家大忌。”
苏咏霖点头,表示满意,然后看向了辛弃疾。
“苏帅叫咱们来的重点分明不是称帝之事,所以称帝在苏帅看来从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事情?”
“复兴会。”
辛弃疾开口道:“复兴会的成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苏帅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这件事情,可众人却只在意移剌窝斡称帝之事,明显忽略了复兴会的事情,但这才是重点。”
田珪子若有所思般看了看辛弃疾,感觉辛弃疾的思想觉悟很不一般。
他也是注意到苏咏霖着重选调指导司成员加入复兴会的时候才想到这件事情有点问题,而辛弃疾并不是指导司的一员,却也看了出来,难怪苏咏霖要把他留下来。
真聪明啊。
苏咏霖很满意地看着辛弃疾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么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成立复兴会呢?仅仅只是为了治河吗?”
“这个,属下还没有想透彻。”
辛弃疾缓缓开口道:“但是属下觉得,复兴会既然吸纳大量指导司成员,而指导司在军中和民间的影响力那么大,苏帅用指导司治河倒也是顺利成章。
若是寻常时节宣布此事,属下还不会想得太多,可是苏帅偏偏在所有人都在议论苏帅会不会称帝的时候提出建立复兴会治河,实在是让属下有点不太明白。”
辛弃疾已经很聪明了。
辛弃疾虽然限于时代的限制没有看得通透,但是也看到了一些寻常人不会在意的事情。
就这一点上来说,他是真的读透了自己手稿当中的一些东西,思想已经超过了比他更早接触苏氏理论的那些部下们。
苏咏霖满意地走到辛弃疾边上,把手摁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把另一只手摁在了田珪子肩膀上。
“幼安,珪子,若要做大事,眼光必须要长远,很多事前准备必须要提早数年,乃至于十数年去做,这样,才能算是未雨绸缪,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可是真正的善战者,绝不会是寂寂无名之辈。”
“那,苏帅的意思是?”
“我要用更严密有效的组织,把所有我们的志同道合之人吸纳进来,用他们在军队和民间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组织人数,从而进一步取代地主乡绅,全面把控乡村之地。”
“可是,这样的话,指导司也能办到啊。”
田珪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苏咏霖:“阿郎,你是觉得指导司做的还不够好吗?咱们走的新农村之法,已经控制了相当数量的村庄和村民。
他们都是咱们的拥趸,接受了咱们的理念,愿意支持光复军,支持苏帅,踊跃参军,照这个趋势下去,指导司的前途很光明。”
“还不够。”
苏咏霖坐在了田珪子和辛弃疾中间,握着他们的手,缓缓说道:“如果只是现在的规模和组织,指导司可不能取代孔孟门徒,我要让咱们的力量更加壮大,培养出更多的人才,取代孔孟门徒。”
田珪子一愣。
辛弃疾更是直接张大了嘴巴。
田珪子没受过传统教育,文化教育和思想教育都是在苏咏霖指导下进行的,所以对孔孟之道没有太大的感觉。
辛弃疾虽然接受了苏咏霖的思想,积极向苏咏霖靠拢,本身却是受传统教育长大的,非常清楚孔孟之道在现实政治中的影响。
而根据苏咏霖的理论描述,学习孔孟之道的这群人也正是当今天下统治机构的构成基础,他们和皇权相互需要,又相互斗争,在需要与斗争之中创造了一套维系至今的超稳定社会体系。
过去宋国是如此。
眼下金国眼看着也要变成这样。
如果苏咏霖要自己的复兴会取代孔孟门徒,就等于是要把这套运行已久的规矩彻底砸碎,那必然会和天下读书人为敌。
科举之道是寒门读书人和士族读书人争斗数百年才得到的进身之阶,使得学术进一步下移,士族不复存在。
这样丰厚的斗争成果,如果被苏咏霖拿走了……那也太可怕了。
苏咏霖如果要这样做,可远比当一个皇帝树立的敌人要多得多。
于是辛弃疾很是忧虑。
“苏帅,您也是读过书的,您应该知道取代孔孟门徒这样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必须要这样去做。”
苏咏霖沉声道:“你们都看过我的手稿,知道我这一路走来到底是怎么改变想法的,正因为我看到了这一切,我知道为什么上等人如此凶残,而平民百姓如此凄凉,所以我才要做出改变。
如果我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天下,那么就算我推翻了金国,消灭了宋国,夏国,高丽,大理,征服草原,甚至还能灭了西边的辽国,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第二个大唐。
大唐当年是何等强大,何等威风?可现在呢?大唐还在吗?我不想让我辛辛苦苦创造的一切过了几百年又变回原样,这样的话,因为相信我而为我战死的那么多人的血,就白流了。”
苏咏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忧虑,似乎预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当年何等辉煌的大唐,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地步的巨唐,现在还在吗?
西域,北海,辽东,岭南,无处不是大唐的疆域,可现在,那些土地的主人又是谁呢?
他们还记得曾经统治他们的大唐吗?
一切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于是田珪子默然无语。
辛弃疾则紧锁眉头,觉得这固然是难以解决的问题,可无论怎么想,他都觉得苏咏霖选择的这条路太艰辛了。
“苏帅,这是天下大势,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自古以来无数仁人志士都无法改变的,吾等只靠一个复兴会,能成吗?”
“当然可以,但是前提是复兴会能和孔孟门徒争,并且争赢了。”
“争什么?”
“人,和人心。”
苏咏霖握紧了辛弃疾的手:“幼安,你就是我从孔孟门徒手里争来的人,你是我的人了,这说明,我可以和他们争。
有人会和你一样相信我,会跟从我,会为了我想做的事情而奋勇拼搏,我相信,整个华夏大地,如辛弃疾一般的热血男儿绝对不止有一个。”
热血男儿?
辛弃疾心里一暖,稍稍笑了一下,而后又是满脸忧虑。
“尽管如此,这也太难了,读书人,孔孟之道,科举,朝堂,这是环环相扣的连环扣,无比精妙,如果苏帅想要改变,就要另外造一个连环扣,环环相扣的比他更精妙。”
“平民百姓,我苏咏霖之道,复兴会,然后就是咱们的国,这就是我的连环扣。”
苏咏霖笑道:“幼安,你太推崇孔孟之道了,孔孟之道不也是人想出来的吗?孔子孟子就不是人?他们能传承至今,是因为符合上等人的统治需求,可要是上等人都没了,孔孟之道还能大行其道吗?”
“这……”
“没错,阿郎说得对,孔子孟子就不是人吗?他们能创道,阿郎就不能创一个苏子之道?幼安,可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阿郎可是把南宋底裤都给扒了的人。”
田珪子用“精妙”的比喻形容苏咏霖,让苏咏霖有点郁闷。
“珪子,你这说的我好像有几分猥琐。”
田珪子眨了眨眼睛。
“啊?没有啊,阿郎的手稿就是把南宋那群上等人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那帮混蛋到底有多丑多虚伪,是阿郎让我看清了。”
“说是这样说……”
苏咏霖挠了挠脸蛋,还是放弃了:“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好,只要真的如此就可以。”
辛弃疾在一旁想了一阵子,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苏帅,您的连环扣,是打算用复兴会和科举抗衡吗?”
“大致如此,遵循儒术的人因为掌握学识和统治知识而成为官员的唯一来源,这也是他们肆无忌惮左右横跳的原因,是帝王不得不依仗他们的原因。
他们自认为没有了儒术和他们,帝王就不能统治,帝国就不能持续,所以他们必然是特殊的,就该高高在上,他们用儒术粉饰自己,内里所想的,其实还是利益。
我若要与他们争斗,甚至取代他们,就必须要让他们最大的依仗失效,让他们没有本钱与我争斗,这个依仗,就是可以治理地方、治理国政的人才。”
苏咏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其实学不学儒术并不是最根本的,儒术发展到如今,也和它的初衷背离了,现在的所谓儒术,换了孔老夫子自己来看怕是都要愣上许久还搞不明白。
现在的儒术就不是儒家学问,是用来治官的、用来维持稳定的权术,搞个三纲五常,天人感应,给人划出三六九等,扯上神鬼之说,自以为高高在上不可动摇,就喜滋滋的开始胡作非为!这是哪门子的儒术?分明是权术!”
对于苏咏霖的批判,田珪子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他本来就不学儒术,对儒术没什么感觉,他只相信苏咏霖和他的学说,苏咏霖再怎么批判,对他而言也是无所谓的。
辛弃疾却是感悟颇深。
对于同时学习过传统儒术和苏咏霖上等人学说的他而言,苏咏霖的批判直接扯开了统治者的伪装,直接撕破了其华丽的外皮,直指核心,把名为儒术实乃权术的现实剥的一干二净,让人看的通透。
杀人还要诛心。
可不就是这样吗?
学儒术既然是为了做官,为了掌权,那对于统治者来说,儒术就不是学术,是权术,用来操控人心的权术。
统治者和儒生们互相利用,互相需要,又互相对抗,把儒术从学术变为统治阶级的权术,掺入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打造出了这样的一个魔幻世界。
“他能用儒家权术培养上等人,我也能用我的学术培养埋葬他们的人!”
苏咏霖开口道:“儒家权术是皇帝操控读书人精神思想的权术,那么我就要用我的学术打破这种操控,走一条新路出来,用复兴会对抗儒术,培养一样可以治理地方和国家却不被儒术所操控的人才。
但是,还不仅仅如此,只是培养出来还不够,我要让他们掌握真正的权力,我要让支持我的理念的人加入复兴会,再从复兴会走出去,掌握权力,最终取而代之。”
“原来如此。”
田珪子瞬间明白了苏咏霖的意思:“阿郎的意思,是要让所有掌握权势的人都成为复兴会的人,都排斥儒术!”
“是这样没错。”
苏咏霖点了点头。
“可若要如此,指导司也是够用的,没有必要以治河为借口,再成立一个复兴会吧?”
辛弃疾疑惑地看向苏咏霖。
“指导司到底是军队里的部门,复兴会则不是,我希望复兴会承担更多的职能,独立出来,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不是躲在军队里受到军队的庇护。”
苏咏霖开口道:“如果现在就是我能主宰天下,那么指导司的确够用了,但是现在我不能主宰天下,我说了算的也就是军队和咱们的新农村。
整个官员体系还都是孔孟门徒控制,我们的力量还太小了,所以我借口治河,把复兴会这个组织抬出来,以治河为掩饰,暗中积蓄力量。
指导司扩编,只能扩编指导员,指导员有明确的职责,而复兴会则不一样,任何部门任何职位的人都可以加入复兴会,也能代表复兴会外出,只要他接受咱们的理念。
我的想法,是让复兴会牵头,形成一个可以培养足够人才的类似于太学国子监一样的体系,并且不断地把复兴会的优秀成员安排到重要的岗位上,掌握职权。
等时机成熟之后,权力都被复兴会会员掌控,儒家门徒们就算意识到什么,其实也晚了,我不需要他们控制的朝廷,也能通过复兴会治理天下,复兴会就是第二个朝廷,他们就不能拿捏我。”
说到这里,辛弃疾和田珪子算是大体上明白了苏咏霖的用意。
为了在儒家门徒掌控的天下行政领域之间撕开一条口子,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他需要把所有信奉他的思想的人集合在一起。
认真学习,精修理论,成为一个埋葬儒家权术的斗士,然后外放出去掌控权力,和孔孟门徒们作斗争。
这群人有组织,有行动纲领,有行动目标和规划,统一作战,而非一盘散沙,会有很强的行动力和执行力。
当他们把权力抢到手里的时候,天下自然会发生古之未有的大变革。
但是苏咏霖想做的事情还不止如此。苏咏霖的计划中,是希望用治河的功绩作为复兴会的立身之本。
治河成功,不说万家生佛,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足以彪炳史册,名留青史。
赵宋统治者们做下的孽,苏咏霖带着复兴会帮他们把屁股擦干净,这对于整个中原地区的百姓来说,都是绝对的好事。
以此功绩作为复兴会的立身之本,则复兴会不会被轻易击垮、搞臭。
等复兴会走上正轨,苏咏霖会不断增强复兴会的权势,趁着国家尚未统一、规制尚未明确,提拔越来越多的复兴会成员担任重要官职,与孔孟门徒分庭抗礼。
反正眼下孔孟门徒还没有投靠苏咏霖的意思,他们还在观望局势,既然如此,苏咏霖也不会腆着脸求他们出任高官。
可千万别以为一个个的都是诸葛亮,而苏咏霖是刘备,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诸葛亮百分之一的本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复兴会的成员会不断增多,掌控的权势也会不断增大,加上苏咏霖拉偏架,等到最后,复兴会就是有别于如今的朝廷之外的另一个朝廷。
儒家门徒想要和苏咏霖讨价还价获取权力,也要有他们的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如果这种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消失了,他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到那个时候,学习儒术、参加科举、进入朝堂的模式也会被复兴会及其附属模式缓缓取代。
想要真正的参与国家政治,就必须要加入复兴会。
而若要加入复兴会就要通过复兴会的考试,经过复兴会的考验,得到复兴会的信任。
复兴会的考试当然不是以儒家经典作为基础的。
苏咏霖的计划中,复兴会的考试会囊括目前所能掌握的全部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知识,刨除无聊的儒家门户之争和无聊的道德争议,以实务为基准。
用全新的考试模式取代被儒家经典填满的科举考试,改变人才选拔方式,修改知识分子们需要学习的内容。
真的到了那一步,用儒家权术构造出来的畸形世界也就差不多该到了终结的时候了。
这才是苏咏霖的根本目的。
把这个畸形世界的根都给它拔掉。
儒术还是作为一门学说存在比较好,一旦被当做统治权术,连它本来的价值都不复存在了。
“复兴会是一个很好的名目,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治河机构,内里却可以任由我施为,我们不仅可以自己培养人才,也可以吸纳真正的聪明人进入,有一个幼安,也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幼安。
我相信不是每一个人都死心塌地的信奉这一套儒家权术,也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会对黎民百姓的苦痛熟视无睹,他们只是没有组织,没有反抗的力量,所以不敢。
如果有一个组织给他们提供交流的渠道,给他们提供一定的安全保护,让他们可以聚在一起,集合起大家的力量一起反抗,那么他们的勇气也会被激发出来。”
苏咏霖描述着复兴会未来的盛况,描述着如何吸纳新的成员进入复兴会,如何搭建复兴会的组织架构等等,让辛弃疾和田珪子一阵神往。
谈着谈着,辛弃疾忽然问出了一个藏在他心底很久的问题。
本来他也没有急着问,但是苏咏霖要建立复兴会的事情让他的疑问骤增,他需要得到一个合适的解答。
“苏帅,咱们在军中,在我们控制的农会中处处宣扬上等人对百姓的压迫,那些地主乡绅们,还有官僚们,知不知道我们在这样做?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
田珪子一愣,随即也好奇地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有点意外,也有点惊喜。
辛弃疾很明显想的更多,思考的更深入,当前这个阶段居然已经开始考虑苏咏霖政权与上等人之间的矛盾了。
这就很好。
他的政权若要走的更远,更踏实,就需要很多擅长思考的人为政权思考很多不同的道路,思考很多种可能性,没有善于思考的领导人,政权也很难走下去。
所以苏咏霖决定给辛弃疾好好说道说道这里头的门道。
“要说不知道,我是不信的,咱们也不是世外桃源,又不是完全封闭,搞公审的声势浩大,虽然他们未必知道全部,不懂我的学说,但是必然也知道一些。”
辛弃疾顿时担心起来。
“那……他们若知道咱们始终怀着敌意,难道不会对咱们有点什么想法吗?我以为,这必然会让我们和他们之间产生隔阂。”
“幼安,我为什么不在南宋发动起事?为什么一定要在金国发动起事?不就是为了在我们还弱小的时候避开这种冲突吗?”
苏咏霖摇了摇头,叹息道:“如果在宋国起事,咱们直接就会一头撞上这些地主乡绅,我们没有其他的共同敌人可以对付,互相之间无法协作,只能彻底的敌对、冲突。
就咱们那几百人,跟整个南宋的地主乡绅对着干?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可是在金国就不同了,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彼此之间可以协作,一起对付金国,说穿了,就是可以互相利用。
矛盾始终是存在的,但是矛盾有大有小,有急有缓,并不是完全一致的,所以面对矛盾、应对矛盾是有个先后顺序的,想要一口气解决掉全部的矛盾,往往会什么矛盾都解决不了。”
见两人还有点看不通透的样子,苏咏霖又打了个比方。
“比如说你是一个村民,你和自己的邻居有过一些不愉快,彼此之间有隔阂,但是和隔壁村一个人有血海深仇,且这个隔壁村的人已经带着刀要来砍你了,你说,你是选择先和邻居吵架,还是先想办法对付隔壁村的仇敌呢?”
“那自然是先保住性命比较重要。”
田珪子在辛弃疾回答之前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苏咏霖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说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虽然都是要解决掉的矛盾,但是哪个是主要矛盾,哪个是次要矛盾,这是要分清楚的,这个世上固然有蠢货会四面树敌,但是也有聪明人会合纵连横。
对于我们来说,对于河北、山东跟着咱们一起造反的地主乡绅们来说,主要矛盾是我们和金国之间的生死矛盾,其次才是我和他们之间关于政治权力的次要矛盾。
要进行政治权力的斗争,前提是活着,保住身家性命,而没有身家性命的话,一切都是虚无,毫无意义,没有谈论的价值。
完颜亮是架在咱们脖子上的一把刀,只要他不把这把刀放下来,或者他干脆的死掉,这把刀彻底消失,那咱们之间就没什么不能谈的。”
“原来如此。”
辛弃疾点了点头:“这样说起来,完颜亮还真是咱们的大恩人。”
“还真是。”
田珪子笑道:“那么久以来,就没听说过他对谁招安,对谁许诺封官,一点消息都没有,就是一派要和咱们决一死战的模样,这还真是帮了咱们不少。”
“帮了咱们很多哟。”
苏咏霖也随之笑道:“完颜亮对咱们的帮助是真的很大,他不招安,不纳降,对于背叛自己的人赶尽杀绝,一旦造反,就难有活路,必然被清算。
我最开始之所以奉赵开山为主,也是为了让赵开山作为首脑,号召地主乡绅们起来造反,并且扯他的大旗,为咱们的行动打掩护,把咱们装点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等造反越搞越大,杀掉的女真人和女真官员越来越多,占领的土地越来越多,造反的地主乡绅们和金廷之间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咱们杀的女真人越多,就越不可能与女真人和解,完颜亮就越不会接受任何方式的和解,这样一来,咱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们离不开我们了。”苏咏霖一番讲解,辛弃疾和田珪子连连点头,感叹苏咏霖思虑周全。
从那么早以前已经开始算计这帮磨牙吮血的恶棍了。
“如此一来,就算他们知道咱们想干什么,脑袋上还有个完颜亮,不得不跟在咱们身后。”
“不然的话,就会被完颜亮的大军碾碎掉,除非他们真的不想活了,否则遍观河北山东,能和金贼较量的,只有咱们。”
“这是当然的,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咱们的路线是根本不同的路线,终究是要分道扬镳的。”
苏咏霖笑了笑,说道:“可是在分道扬镳之前,我掌握的武力是对抗完颜亮的重要依仗,我的军事才能是他们活命的最大期望,离开我,他们谁敢保证可以活下去呢?
和我作对,且不说完颜亮会不会要了他的命,我难道就不会要了他们的命吗?是,我是教育士兵觉醒,要创造一个没有上等人的世界,但是那又如何?我对他们出手了吗?”
辛弃疾和田珪子连连摇头。
苏咏霖掌握的武力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因为这份武力,让所有造反的人不得不依靠他。
如果没有苏咏霖的武力,他们活不长。
所以就算知道些什么,又能怎么办呢?
除非完颜亮死了。
当然,真到了那个时候,局势也完全不同了。
苏咏霖对此早有准备。
“他们遵从我,我当然也不会贸然出手,我拿下的土地都是从女真人手里抢来的,是我打下来的,我在我自己的管辖区内办事情,并不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为何要上杆子主动找我的麻烦?”
苏咏霖拍了拍辛弃疾和田珪子的肩膀:“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一者,咱们之间的矛盾不是主要矛盾,完颜亮是我们共同的要急着对付的敌人,二者,我只是说,暂时没对他们下手,三者,我掌握强大的军队。”
“也就是说,只要满足这三个条件,哪怕他们知道阿郎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对付他们,抄他们的家,夺他们的土地,他们也不会主动找阿郎的麻烦?”
田珪子看着苏咏霖,询问道。
苏咏霖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情况了,而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三点,我手中掌握强大的军队,强大的武力威慑让他们不想也不敢主动找咱们的麻烦。
只要我不真的动手,不管外面怎么说,怎么传,他们打不过我,所以他们宁愿相信我只是说说而已,并不会真的下手。”
“懂了,真的懂了。”
辛弃疾高兴起来:“这样一说,就全都明白了,苏帅这其实就是阳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他们就算知道自己被骂,也不敢真的做什么。”
“这就是在金国造反的好处啊。”
苏咏霖叹了口气,笑道:“有足够的土地可以让咱们搞起来新农村和农会,能让咱们把对士兵和农民的承诺先做一部分起来,否则肯定要有人说我是说起来一套一套,做起来却缩手缩脚了。”
“会这样说的人就是不懂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辛弃疾满脸严肃:“肚子饿了知道先吃饭,肚子痛了知道先如厕,其他的统统不知道,完全是不学无术,这样的人建议直接扔到指导司内好好的学一下!咱们要做的事情何等严肃,怎能以个人之好恶情感而决断呢?”
好家伙,铁杆支持者来了。
苏咏霖哈哈大笑。
接着,苏咏霖就开始和他们商量起复兴会的组织架构和成员吸纳问题。
“复兴会我是打算亲自担任首脑的,我亲自指挥,也能给复兴会提供更多的帮助,至于首脑的称谓你们觉得主席如何?”
“主席?”
田珪子对此不甚了解,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个意思。
辛弃疾倒是对此颇有了解,笑道:“苏帅颇有古之贤者遗风,古人无桌椅板凳,屋内皆以筵席为主,筵者,乃铺满整间房屋之席,席者,单指个人入座之软垫。
古人进屋与今时今日不同,先脱鞋,再过筵,坐于席上,家中若有酒宴,入席时,客人有客座,而主家中之德高望重者独坐于正位或主家席位,众人为表尊重,称之为主席。”
“哦,原来如此。”
田珪子点了点头,称赞道:“阿郎是咱们当中最有威望之人,担得起主席这一称谓,如此甚好,甚好。”
苏咏霖到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对这个称谓怀有向往,对于辛弃疾能说出那么多门道来,倒是有点意外,不过也无所谓了。
“幼安说的不错,我便是如此认为的,所以今后复兴会之主便称为主席,于其下,则设总理一员,副总理若干,人数不定,可多可少,珪子,你来做总理,幼安,你暂时先做这唯一的副总理。”
苏咏霖直接把两个重要的领导职位交给了田珪子和辛弃疾。
田珪子和辛弃疾互相看了看对方,一起点了点头。
“总理和副总理掌管全局,下面也要设一些机构,我觉得首先一个是把指导司的事情理清了,从此以后,军队里的指导司就保留军队里的指导员职责,其他的就不要管了。
农会工作和培训新人指导员的工作全都放到复兴会的框框里来处理,把军事和政务分开,负责军队士兵教育的还是指导司,其他部分一分为二,具体办事的设为庶务司,培训新人的改为教务司。
指导司的事情,幼安近水楼台,主要让幼安来负责,把持好军队的教化,珪子,你把精力都放到庶务司和教务司中来,除了军队当中的事情之外,其他的都要交给你来负责。”
辛弃疾对于这一安排没有什么异议,倒是为自己一下子成为一个苏咏霖自行负责的组织的副总理感到激动。
田珪子却因为职责相当之重而感到压力很大。
“阿郎,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一边询问,他一边拿出了纸笔准备记录。
苏咏霖也不以为意,缓缓交代,让他仔细记录。
“具体的话,首先教务司不用多说,就是培训新人,按照现在的路子来走,没问题,庶务司的话,首先和农会的联系是必须要保持的,所有派驻农会的指导员都要在庶务司的管辖之下。
每当咱们需要民众配合做些什么的时候,就由庶务司负责与农会联络、沟通,贯彻落实到每一户人家,这个应该不用我说,原来指导司就能保持住,现在要加强,再有,就是组织起乡村农会的上一级机构。”听到苏咏霖这样说,辛弃疾愣了一下。
田珪子的笔端顿了顿,抬起头来有点惊讶地看着苏咏霖。
“上级?”
“是啊,就和朝廷有路州府县之类的行政级别一样,咱们也不能只是停留在村庄,你们想想,咱们现在控制着多少个新农村?又有多少个指导员在任?”
苏咏霖掰着手指头说道:“据我所知,因为指导员人数不足,很多地方都是一个指导员负责好几个村庄的农会,来回奔波,疲于奔命,本身已经非常疲惫。
而且以后新农村只会越来越多,农会也会越来越多,让一个庶务部单独面对成千上万个农会,珪子,你想想看,那样的话,办事效率会很高吗?你会不会累死?”
田珪子想了想那样的局面,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阿郎说的是。”
“所以啊,设立上级已经刻不容缓了,之前指导司管着,不好设立,现在转为复兴会担着,就有名目了,我想就设到乡镇一级好了,培训新人的同时,把有功劳、经验丰富的老人安排到乡镇农会负责统筹乡镇之内的村农会的工作。”
苏咏霖缓缓说道:“咱们也是刚开始,经验不足,所以不要一口气提到县一级,就到乡镇,锻炼一下咱们的指导员们,让他们有更强的治理能力,为之后进一步提拔打个基础。”
田珪子动笔记录,辛弃疾在一旁寻思一阵,觉得不对。
“苏帅,如果复兴会也能负责庶务,那么将来如果咱们能控制县,控制州府,那复兴会是不是也要继续往上升级?”
苏咏霖上下打量了辛弃疾一阵。
“幼安,说你聪明,你是真聪明啊。”
“真的啊?”
辛弃疾诧异道:“真要这样的话,复兴会何止是中央朝廷?不也成了地方官府吗?到时候复兴会和地方官府职权相近,就算都是复兴会出来的人,又该如何区分职责呢?”
“现在提这些还太早了吧?”
苏咏霖笑了笑:“不过大体上,我是打算把复兴会和官府一起放在地方的,官府署理行政事务,总要有人能帮我盯着。”
辛弃疾顺着一想,忽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田珪子笔端一顿,抬头看向了苏咏霖。
“如此说来阿郎,复兴会职权甚重啊,那么大的职权,交给我的话,我”
“珪子,你一路跟我走来,办事得力,品行上佳,最是与我心意相通。”
苏咏霖拍了拍田珪子的肩膀,接着又看向了辛弃疾,开口道:“幼安,你虽然不是苏家老人,但是天资聪颖,也与我心意相通,你们两人,是我最为依仗的帮手,复兴会让你们整顿,我很放心。”
辛弃疾和田珪子互相看了看,忽然意识到他们被苏咏霖寄予何等厚望。
“复兴会职权甚重,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只是个草台班子,你们帮我拉起来,填充人手,到具体掌权,还有好长一段路,走得下来,手上才有权势,走不下来,万事皆休。”
苏咏霖笑了笑,握紧了两人的手:“所以可千万别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炊饼,不是的,这是千斤坠,得看你们有没有足够的力气能扛住,别让我失望。”
两人缓缓点头,面色上已经没了惊诧,只有严肃。
复兴会,很明显是苏咏霖用来挑战儒家霸权的一柄利剑,而铸剑者就是他们两人,这沉甸甸的职责被交付给这两人,他们又是荣幸,又是激动,又是担忧,又是凝重。
究竟能不能把复兴会从一个草台班子拉成一个庞然大物呢?
他们不知道。
就如同法拉第发现电磁感应一样,刚出生的婴儿,谁知道长大以后能走到何种地步呢?
但是,总归是要走下去。
苏咏霖手握大权,不可能把精力长时间放置在一处,眼下他的精力必须主要放置在军事方面。
他一边狠抓练兵,狠抓军事建设,一边把大量情报人员投入到针对金国的情报战之中,苏氏情报组成员们的足迹遍布燕云、辽东、河东地区,正在向关中地区延伸。
大量金钱堆砌起来的情报路线正在将大量有价值的军事情报传递到苏咏霖手上,让他对着军事地图就能知道天下大势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八月,苏咏霖正式确定契丹光复军不,辽军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但是他强烈预感金国不会延迟出兵,金军一定会在基本平定契丹叛乱之后就等不及的出兵南下。
那群契丹人做出那样的蠢事,必然会引起金军的极大愤怒和猛烈进攻,只要主力被覆灭,他们就只能东逃西窜,在也不能给金国带去什么重大的杀伤。
那个时候,完颜亮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等着他们被彻底平定,一定会出兵,如此算来,秋高气爽,最迟不过入冬,完颜亮的大军一定会南下。
不过此时此刻,苏咏霖也是今非昔比,他手握二十多万军队,装备也算精良,训练也算精熟,唯一的短板就是骑兵。
他多方搜集战马,但是最终也只能把骑兵扩充到一万两千多一点,再多就没有了。
而这段时间金兵没有南下,南宋也不曾北上,西边的孔彦舟也忙着舔伤口,没有动静,于是做了很多事情。
首先苏咏霖利用这段时间给骑兵部队好好地拉练了一会,让他们趁此机会恶补骑术,搞强化型训练。
除此之外,苏咏霖还利用之前真定之战中缴获的骑兵用重甲,硬是给自己也武装了一百名重甲铁浮屠,作为绝对杀手锏,在必要的时候使用,给金军一个小小的惊喜。
接着就是军备方面的赶制和大规模武装。
他充分发动山东与河北的人力物力财力,利用成熟的工匠团队赶制精良的刀、枪、盾、弓弩、铠甲,把军队在装备上的短板也给补齐了。
眼下,不算战绩和训练度,单单在军事装备上,苏咏霖直接掌控的十五个军的主力称得上是鸟枪换炮。
在装备上,这十五个主力军已经完全不输给任何一支同时代的军队,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
南宋也好金国也好西夏也好,任意拿一支部队出来比对,苏咏霖的主力军在装备上都不会落下风,当然,这年头想搞出什么划时代的武器飞跃也不容易就是了。
而且想要仿制学习并不难。
原本是西夏工匠发明的神臂弓成了宋军的大杀器,后来又被金人掌握,用去对付蒙古人,就是一个连环套。
在军事物资的储备上,箭矢、军帐、布匹、药品、粮食、腌肉、大车、牲畜等等等等,都被大量积蓄。
自己生产也好,战斗缴获也好,抄家所得也好,全都被苏咏霖储存在各个大仓库之中,以备随时取用,支撑大规模战事。
各军将军、军官频繁召开战术研讨会、战前动员会等等,从将军到军官再到普通士兵,都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心理准备。
他们都知道金国大军很快就会南下,届时会爆发一场生死之战,他们能否守住从去年战斗至今所积累的东西,都要看这一战。
各地方官府、农会也被打了预防针,让他们在不仅要在即将到来的秋收大战中做好准备,同时也要为秋收之后的总动员做好准备。
苏咏霖要做大事,很大很大的事情,所以办事的时候一手是钱,一手是白条。
钱够用,就给钱,钱不够用了,白条顶上,用未来的税收换取民众的全面支持。
总而言之一句话,苏总帅有钱,苏总帅也有信誉,你们永远不用担心吃亏,你们可以永远信任苏总帅。一场战争一旦发生,除了军队要做好准备,民间也要有所准备。
战争之中,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所以在农村之中,指导员也开始频频在劳动时、扫盲识字课上向农民们讲述即将到来的大战的危险性和必然性,让大家都做好最坏的准备。
什么是最坏的准备?
大概就是大军全军覆没,苏总帅壮烈战死,山东河北追随他的人惨遭金军大肆屠戮。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农民们觉得这样的情况不太可能会发生,因为他们非常信任苏咏霖,觉得苏咏霖就是天底下最强的将军。
指导员们则不这样认为,他们更加理性,觉得战场上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苏帅能征善战,但是战场上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要想尽办法逃生,大军会在前面给你们争取时间,而我们这些指导员也会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回来。
一旦得知前线不妙,你们万万不要犹豫,立刻拖家带口的就往南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留在原地,不要觉得故土难离所以不愿意走,必须要走,不走,金兵来了,会杀很多很多人。
当然你们也可以放心,光复军不会那么容易失败,苏帅会想尽办法打败金军,就算实力不济,光复军全员战死之前,绝对会保护你们,不让你们受到伤害。”
这话说得农民们眼圈红红的,担忧的同时,有些个感情丰富的当场就掉眼泪水了。
光复军苏总帅待他们如何,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日子过得好不好,那也是最直观不过的,摆在大家面前给人看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苏总帅拿他们当人看,让他们真的感觉自己像是个人了,他们又怎么能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情呢?
不少农民当场就上前握着指导员的手,开始倾诉自己的心里话。
“指导员,咱家这地,苏总帅给咱分的,咱家这房子,苏总帅给咱分的,俺家的农具和牛,苏总帅便宜卖的,都没赚咱家什么钱,咱家几口人的眼睛,因为苏总帅才能识得字,不当睁眼瞎!
帮大军干活儿,苏总帅管饭,有钱给钱,没钱给白条,白条还能抵税,说多少就是多少,童叟无欺,大军过境不扰民,还帮咱们打扫,帮咱们干活,咱们活了那么些年,就没见过这样的兵!
苏总帅真的不骗咱们,拿咱们当人看,对咱们掏心掏肺,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让咱们肚子不饿了,还要带着咱们把上等人给掀翻掉,给咱们更好的日子过。
这样的日子谁不喜欢?但是咱们也知道,只有苏总帅能给咱们这样的日子,金贼要是回来了,咱们还有这样的日子过?嘿!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大的恩,一条命,真不是个事儿。
指导员,你就说,苏总帅要多少人帮他打金贼?别的村咱不敢说,就咱们村自卫队,算上一村子的老少爷们儿,但凡能拿得动刀枪的,也有二百来号人,总帅一声令下,咱可以不要命。”
老农们用满是老茧的大手握着指导员的手,被太阳晒得黑黄褶皱的皮肤上,一双眼睛分外闪亮,眼里满是真诚和决然。
如此景象让指导员们为之愕然,旋即心头便火热起来,意识到苏咏霖向他们描述的世界正在逐渐成型。
这些曾经浑浑噩噩的农民们已经醒了。
他们醒了,他们不再浑浑噩噩,他们知道自己应该为了什么而活,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事情,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之外,他们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苏咏霖很高兴,他看到了民众的觉醒,看到了民众被教育和组织起来之后爆发出的巨大的力量。
他们过去只是没有得到教育,没有被组织,一旦得到了教育,得到了组织,他们会爆发出极为强大的力量,绝非一支强悍的军队就能彻底消灭。
这才是真正的民心啊。
看得见摸得着真真实实不掺一点水分的民心。
他们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战斗,知道自己要帮谁,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立场上干什么事情。
深吸了一口气,苏咏霖放下了手里的这份来自济南府禹城县的指导员述职报告,揉了揉眼睛,他忽然感到无比的欣慰。
这笔教育经费没有白白的砸下去,这笔可以用来扩军至少一倍的钱,他没有白花。
他要求粮饷司支出的这比直接给到各村农会的教育经费是值得的,这笔钱的数量并不小,为了扫盲,帮助新农村的生产建设,需要指出的费用还是挺多的。
笔墨纸砚少不了,有些地方生产被破坏严重,为了让他们恢复生产,还要提供餐食补贴,还有些地方人们对识字没什么兴趣,因此还要用小奖品吸引他们学习认字。
他用尽各种手段号召民众学习认字,进行扫盲行动,大力扫除农村文盲。
在自身根基还并不稳定的时候,他就一点一点一个字一个字的帮着他们认字,帮着他们睁开眼睛看世界,拥有自己的意识。
因为他知道这很重要,掀翻金国之前,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稳定的根基,根基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尤其他这种性质的造反,根基必须要靠自己打造。
苦一点就苦一点,财政紧张一点就紧张一点,每扫除一个文盲,他的根基就会稳固一点,每一个新农村的建设成功,都会让他的根基多成长一点。
这份心思和支出真的没有白花,此时此刻,苏咏霖看到回报了。
世界上最好的回报。
完颜亮,你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我二十多万的军队,更是二百万已经觉醒或者正在觉醒之中的民众,你固然强大,但是我有二百万人为我堆砌起来的靠山。
你推的倒我吗?
未来,觉醒的民众会不断增多,三百万,四百万,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万……
等他们纷纷觉醒,摆脱愚昧的桎梏,超脱过往的界限实现全新的人生之时,还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更进一步呢?
苏咏霖面朝北方,感觉自己的梦想正在朝着这边一步一步的走来。
为了让梦想真的成为现实,苏咏霖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和金国的决战是不能输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输,拼尽一切可能也必须要赢。
八月下旬,苏咏霖综合各方情报,预感到契丹人的败亡就在眼前,而契丹人一旦败亡,不能继续威胁金国中都,则完颜亮必然立刻着手南下对付他。
以他这段时间对完颜亮的各种打击和掠夺,完颜亮对他已经极度痛恨,几乎不可能继续忍耐。
所以时间紧迫,时不我待,苏咏霖立刻召开全体军事会议,宣布开始执行坚壁清野战略。
所谓坚壁清野,就是把一定区域内的人和物资全都抢运走,不给敌人留下一点点能利用起来的人力物力。
而苏咏霖决定执行坚壁清野战术的地区,是整个他所能控制的河北地区。
大家一起尽最大努力把河北大地变成无法获得任何军用物资补给的白地,使金军无法得到任何有效补给,拉长金军补给线。
想要做到这一点很难。
坚壁清野也绝对不仅仅只是四个字。
如果这四个字那么好办到,中国历史上不会有那么多失败的防守案例。
坚壁清野需要时间,需要大量人手和对基层的掌控力,需要极强的动员力和民众的信任,以及领导者本身崇高的威望。
这一点,大部分政权都没有。
而恰好,苏咏霖全都有。
他以极强的威望和极为良好的信用,在民间积累了极好的名声。
别看这种名声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好像不存在似的,但是一旦出现紧急状况,这种良好的名声就具有扭转局面的庞大力量。
就好比那些老农吐露的心声一样。
真要出了事情,苏咏霖说句话,对他们来说,拼一次命并不是什么不能去做的事情,只要苏咏霖需要。
这是坚壁清野的重要前提条件。坚壁清野的最初考量是苏咏霖进入河北之前就有的,而整体计划是苏咏霖领衔参谋司从今年三四月份就开始制定的。
考虑到金国拥有的优势骑兵和河北大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地形,缺少骑兵力量的光复军想要和金军正面对决,必然难上加难,一不留神就有翻车的危险。
当初赵构的祖宗们因为打不过契丹人,为了防范他们南下,就把河北折腾的一塌糊涂,试图用一片烂地阻拦北方骑兵。
但是他们忘记了,就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也要有那个敢于守关的“一夫”,不是吗?
就他们那副德行,就算整个河北都是剑门关那种险关,他们都未必能抗住金国的猛攻。
但是这也足以证明缺少骑兵的情况下,在河北大地和拥有优势骑兵的敌人作战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对阵完颜阿邻的那种事情苏咏霖难以复制,本身也不想复制。
召集参谋司进行战术推演,苏咏霖想尽办法,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利用手中兵力在野战的情况下击败金军,不能保证胜利。
只要他手中的骑兵损耗殆尽,这仗根本没得打。
所有将领、参谋人员对此都一筹莫展。
慎重思考之后,苏咏霖决定使用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坚壁清野战术,
当时他们搜集考察了整个河北各州府的人口情况,作了全面评估,对官府掌握的人口、新农村拥有人口和地主乡绅掌握的人口做了一些统计和评估,又考察了一些重点城池的防御能力。
在整个苏咏霖所掌握的河北地区,参谋司一共挑选了三十座城池作为坚壁清野的战争堡垒来用。
这些城池多是府城、州城,本身城墙比较高,护城河比较宽,城池面积也比较大,城内供水和卫生设施也较为到位,其中当然也包括河间城与清理完毕的真定城。
驱逐、剿杀了很多女真权贵和住户以后,各座城池的容纳能力都有了一定的提升,可以容纳更大数量的人群。
苏咏霖可以控制的人口是官府直辖人口与新农村人口。
从城池周边地区开始安排这一部分民众离开乡野,到城池中避难生活。
一直到这场战争结束为止,把所有军事物资生活物资都集中到城池里,不给金兵留下任何可以就地取用的军事物资。
能转移到城池里的人就转移到城池里,城池里承担不了的,则安排起来集中南下,进入山东地区,由山东地区新农村负责承担。
而处在地主豪强掌控之下的那部分人口,苏咏霖是无法强制的。
所以制定的计划当中针对这一部分人口和物资,就是让他们也联合起来,建设有较强防御力的农庄或者简易坞堡,把人口集中,不落单,不给金人从这群人当中获取物资的机会。
整体计划大概就是如此。
用三十座城池和数量不定的野外农庄、坞堡将人口物资全面集中,不给金兵随意取用的机会,大大增加他们在本地获取军需物资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
只要这种成本超过了后勤运输的成本,逼得金人不得不加大对自身后勤的压榨,那么这场战争实际上就可以宣布苏咏霖获胜了。
当然,若要实现这一切,首先需要苏咏霖自己付出巨大的成本,更需要极强的动员能力和民众的信任。
毕竟金兵还没有南下的迹象,而自己却要抢先执行坚壁清野政策,部下的理解和民间的理解缺一不可。
辽东的契丹人尽显颓势,一旦契丹人战败,完颜亮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发动对光复军的战争。
而完颜亮执行动员策略已经很久了,他已经聚集了很大的一支军队,想要南下的兵力基础已经具备。
双方开战是必然的,短时间内开战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要争分夺秒的抢时间。
军事会议上,苏咏霖宣布他将在整个河北使用坚壁清野战术,将人口物资集中在有一定防御能力的坚城之内,安排一定数量的军队守城,使金军无法在河北得到有效的补给,且必须要分兵攻打重要城池地区。
光复军野战主力集结在大名府、东平府、济南府一线,以空间换时间,以期将金军后勤能力拖到极限,再和金军展开战略决战。
届时,他将一鼓作气覆灭金军野战主力,一鼓作气攻入燕云,目标直指金国帝都。
“金贼实力强于我,且骑兵数量众多,河北一马平川,正面硬扛并非良策,拉长金军补给线才是良策,眼下即将入冬,越是入冬,补给线越是困难,长到一定程度,补给线就会变得无比脆弱。”
苏咏霖指着地图上山东的济南府和东平府还有大名府,开口道:“这三处是绝对不能失去的,咱们的后退以济南府、东平府、大名府一线为底线,越过此线,就不是战术了,就是溃败了。”
众将自然愿意遵守命令,但是也有不少人提出光复军军力强大,或许可以一战,没有必要退让那么多。
比如苏海生就提出这样的看法。
“阿郎,金贼未必那么强,咱们未必那么弱,还没开战就准备把整个河北放弃掉,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咱们自己的威风。”
苏咏霖连连摇头。
“打,当然可以打,但是咱们底子薄,精兵打光了,就打光了,咱们不单单是要防守,将来还要进攻,一举攻入燕云,掀翻金廷,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惨胜如败!”
苏咏霖站起身子,高声道:“不要在乎一城一池一地之得失,一些坛坛罐罐打碎了就打碎了,将来可以重建,人才是最重要的,记住,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更何况咱们不是要放弃河北,不是要抛弃河北,而是坚壁清野,让金贼不能在河北得到补给,同时保护河北百姓不受金兵屠戮,他们跟随光复军,金军若南下,他们必然惨遭屠戮。”
这倒不假,如果不管他们,光复军再怎么打胜仗,河北百姓也难免遭到金国大军的劫掠、屠戮。
自古大军过境就比强盗土匪更可怕,光复军既然收了他们的税,就要保护他们,否则不是连土匪都不如?
苏咏霖打了个比方,倒也挺能说服人。
接下来,自然就是具体计划的执行。
“眼下金贼尚未南下,我只是判断金贼很快会南下,而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等金贼真的南下了再做,就来不及了,所以必须要从现在开始抢时间,立刻执行,完成坚壁清野之策。
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任务,每一个人都要负责固定的区域,该区域坚壁清野尚未完成之时,你们无论如何都不准擅离职守,若有违背,军法处置!”
“喏!”
众军将条件反射般的接下了苏咏霖的命令,然后全神贯注听着苏咏霖的安排,领下自己的任务,快速离开河间,前往执行任务。
坚壁清野计划组在整个河北选择了三十座城墙相对高大、护城河相对宽深的城市用作战争堡垒。
三十座城池也会有自己的战时体系,每一座城池都会安排军事主官和指导员出身的政治主官双核管理,组成城防司令部。
原先的领导班子会自动成为下属、协力者,不拥有指挥权。
这三十个城防司令部会成为三十座战争堡垒在战争期间唯一的指挥部。
为了让这些城池拥有更强的防御力,有瓮城的就被下令加固加高瓮城,没有瓮城的就赶忙修建瓮城,把这些城池往战争堡垒的方向修筑。
修筑工程由当地官府承建,苏咏霖派出去负责的人负责监督,招募城中百姓帮工,付给工钱,抢工期,高速执行。
所有的一切都要争分夺秒,紧急执行。坚壁清野的命令下达之后,整个河北都开始动了起来。
几乎所有的光复军办事吏员都冲了出去,除了必要留守人员之外,几乎全部人员都出去办事了。
而问题依然多多。
首先吧,这年头的城池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本身能容纳的人口数量也比较有限,所以大部分县城早就被苏咏霖放弃了,留下的都是相对较大的城池。
而这些相对较大的城池也只是相对较大,实际上还是不怎么理想,不能容纳太多的人口。
所以容纳不了的人口就按照预定计划,安排军队把他们向南转移到山东地区,下令山东地区成熟的新农村代为庇护这些河北难民。
苏咏霖的基本盘大部分都在山东地区的新农村内,让他们帮忙接纳这些河北难民,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与此同时,其他工作也要进行,比如粮食的收集和转运。
除了苏咏霖掌握的粮食,还有一些地方上和农民们私有的粮食,这些粮食需要全部运送到这三十座城池里储存分配,不给金兵获得粮食的可能。
除了粮食,煤炭、木材等燃料也很重要,冬天就要到了,没有足够的燃料,别说取暖,连基本生活也不能保障。
所以苏咏霖也给这些城池输送了数量较大的煤炭、木材等燃料,同时让城中人自己组织外出樵采,尽可能的多储备一些过冬需要的燃料。
考虑到房屋不够分配的问题,苏咏霖还给这些城池配备了一批军用帐篷,以确保城内百姓的基本居住条件。
就算没有房屋住,也能住在帐篷里,熬过这个冰冷严酷且肃杀的冬日,挺过去,坚持到春暖花开的时节。
把主要人口物资都安排在这三十座城池里,给他们足额数量的粮食、燃料、布匹和军械等等,再确保城内用水安全,就足以让他们固守城池,不需要随意外出了。
如此,这些城池就会化身战争堡垒。
于是整个河北的陆上运输力量、水上运输力量都被全面动员起来,民间的,军队的,全都动员起来了。
物资问题和人口居住问题之外,还有军事防卫问题。
苏咏霖的打算是,给这些城池大部分将安排一定数量的主力部队和一定数量的独立营部队混编在一起负责守卫。
同时考虑到三个月以上长久作战的可能性,他又规定各城池需要组织城内全部的壮丁加入预备军,全民皆兵。
一般稍小一些的城池是这样的。
而占据了交通要道的重要城池和政治意义很大的中心城市可以容纳更多的人口,也是金军必然会全力攻打的对象,这些城池就会安排真正的精锐部队负责坚守,存粮和军械也会更多。
准备工作做完之后,剩下的就是真正的战争指挥了。
而战争指挥就只能交给三十个城防司令部,这是苏咏霖无论如何都无法帮助他们的事情。
他能做到的也就是编写三十本城防手册,把自己从古代兵书上学到的守城办法和自己所想到的一些应对困难的奇妙方法写在上面。
然后给选拔出来的三十个城防司令人手一本,认真研读。
除却官府直辖和光复军新农村掌控下的这部分人口,剩下处在地主乡绅掌控之中的人口也在苏咏霖的考虑范围之内。
考虑到这些地主乡绅本身具有一定的私人武力和防御力量,也未必愿意舍弃家业农庄进入城池,苏咏霖就决定允许他们结寨自守。
但是这种程度的结寨自守必须建立在他们立刻行动起来的基础之上。
苏咏霖不允许他们怀着懈怠的心思草菅人命,该做到的必须做到。
如果做不到,重罚!
他们所掌握的人口必须转移到拥有一定防御力的农庄或者简易坞堡内,集中起来,在必经之路上设下防御,组织自卫队进行防守。
不过这一点对于那些地主豪强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军队过境从来都是非常可怕的,不分敌我一通乱杀乱抢根本就是常态,不管是自己国家的军队还是敌军,基本上都一个德行。
不是每一支军队都是苏咏霖统领下的光复军。
所以当军队过境时,有能力的地主乡绅往往会联合在一起,组织自己的佃户农奴们结寨自守,防范军队的抢掠,必要的时候和军队拼杀,一点也不怂。
这一点根本不需要官方的要求,他们自己就会这样做。
只是有了苏咏霖的要求之后,他们做的更快,更有目的性。
原先河北组织起来的、受过一定军事训练的三十六个独立营属于地方武装性质,不受苏咏霖之外任何人的指挥。
现在苏咏霖的威望摆在这里,为了训练军队也付出一定的成本,所以苏咏霖要求调兵协防,也没人可以拒绝。
他们乖乖的交出了手中的部队给苏咏霖使用。
三十六个独立营被苏咏霖抽调一半进入城池,和光复军正规军混编,负责三十座城池的防御。
基本上所有城池都安排两千、三千兵马,只有少数真正的大城会安排四千、五千左右的精锐士兵。
大部分城内守军人数并不太多。
太多的话一者城墙上站不下,二者也会让苏咏霖手中的机动兵力减少,不足以发起最后的大反攻。
还有一点就是如果一些地理位置不重要的小城防守非常严密,攻城方算算成本觉得不划算,就不会拼命进攻。
至于某些大城比如河间、真定,本身意义重大,属于金军一定会猛烈围攻必然会拿下的城池,而且城墙宽深,可以架设的守城武器众多,需要操作守城武器的技术兵种也很多。
所以这一类城池必须要安排足够数量的守军。
当然,兵少的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
组织,关键在于组织。
各支部队入驻城中管理城防之后,也会把城内壮丁统计、组织起来,选择一部分精干的当后备兵力,派现役士兵教导他们作战的技巧或者是操作守城兵器的技巧。
他们就是守城的预备军队,视情况而定,一座城短期内暴兵一万多也不是不可能。
守城方和攻城方之间只要不存在绝对的科技差距,那么攻城方要攻克城池需要付出的代价就一定远远超过守城方守城需要付出的代价。
而每一座城池内都被苏咏霖派驻了指导员作为城防司令部的一份子。
有这些掌握组织方法的指导员在,金兵想要攻克这三十座战争堡垒所需要面对的,绝对不仅仅是两三千的正规军。
城池防御兵力分配完毕之后的独立营兵力则全部交给他们原先的营指挥使,让他们守卫自己的家业,自己安排守卫兵力。
一通安排和操作之后,整个河北的坚壁清野体系就变得明朗起来。
具体上,整个体系被分为以城池为主、豪强农庄为辅的模式。
官方在城池进行坚壁清野,地方豪强们则在田野之间进行坚壁清野。
苏咏霖还特别好心的告诉他们辽东金军镇压辽东契丹人的时候是怎么对付那些失败投降之后的契丹人的。
大概就是斩尽杀绝四个字吧
完颜亮,那可是个著名的杀戮魔王,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投降就能得到什么好的结果,想想你们手上有多少女真人的命,想想你们杀掉的那些女真人是什么身份。
你们大概就可以猜到你们投降之后会有什么待遇。
除了我,还有人可以保护你们吗?
给他们打了预防针,苏咏霖也就没有过多的在意了。
大战真的打起来,谁投降,谁坚守,谁失败,谁成功,那已经不单单是他可以控制的事情,这些乡野之间的农庄坞堡能坚持多久,那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他可以控制的就是三十座城池,守住的越多越好,守住的越多,金军越是疲敝。
等金军疲惫到一定状态,兵力分散到一定地步,就是苏咏霖发起最后大反攻的时候。没有足够的骑兵,在华北大平原上根本不可能阻挡金军数万骑兵的兵锋。
他们要打穿插作战,要快速切断光复军的退路、切断粮道之类的战术行动,光复军步军大阵根本不能在野外阻挡,唯一的依靠就是城池。
把城池变成一个个粮食、军械充足的军事堡垒,变成让金兵不得不分兵来打,否则就要担忧后勤粮道出问题的大麻烦。
完颜亮到底能拉出多少军队对付这些武装起来的军事堡垒呢?
苏咏霖难以预测,但是他相信,完颜亮遇到这样的河北与这样的敌人,一定会头疼不已,如果他要一个一个的硬啃,他绝对会破产,军事和经济上的双重破产。
但是如果不硬啃,他的后勤就会被这些城池堡垒彻底毁灭。
他很快就会发现他其实别无选择。
就苏咏霖自己来看,这个感觉就和西晋灭亡之后的中原差不多。
朝廷崩坏,五胡横行,局势彻底下滑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面对这种情况,汉人豪强们为了自保,以自家庄园为核心,招募大量百姓修建大量坞堡,依托坞堡在大平原上保护自己。
这种自保行为把一整个行政区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坞堡势力,各个坞堡势力在各自的坞堡内形成独有的经济体系和社会体系,是统一政权政治崩坏秩序崩溃的阶段所出现的独有现象。
这种现象并不正常,但是社会秩序崩坏以后,这本就是无可避免的。
朝廷无法保护民众,民众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尚武也就成为生存危机之下的首选,武德充沛也是必须的,不武德充沛就是个死。
而当时的征服者们征服中原的方式就是攻克、逼降大大小小的坞堡组织,从坞堡内获取人口、财富,从而建立起政权,并且想法设法的拆除坞堡。
而眼下,苏咏霖为了对抗金军的优势骑兵,也采取了一样的策略,但是目的和具体方略还是有所不同的。
领袖需要做的具体的事情忙完之后,苏咏霖看着手头大大小小的文件,感受着千头万绪的困难,长叹一声。
如果这个时候有手机……不,不需要那么先进,仅仅只是有电报的话,这一体系简直就是完美的防御体系。
必要情况下他不需要派人冒着生命危险去传令、搜集情报,只要蹲在指挥部拍拍电报就能知道各城池的防御现状和动向。
他能知道金兵的动向,知道哪座城池金兵多,哪座城池金兵少,不需要出门就能知道金兵主力在什么地方,判断一下金兵的强处和弱点。
有什么问题都能很快知道,有什么成果也能很快知道,他可以轻松指挥军队把金兵玩的团团转,攻其薄弱处,对金兵简直就是彻底的降维打击。
通讯手段的发展对于军事会产生革命性的推动,而这样的手段苏咏霖却没有。
他在这个时候倒是希望自己有个系统,能手搓电报体系,让他直接可以坐在总指挥部对各部队进行传说中的“微操”。
这样的话他就真的有底气在短时间内把完颜亮打崩掉了。
可惜他没有。
所以,一切准备都给他们准备好了之后,在决战之前,这场仗的前半部分只能靠各城池的城防部队自己努力了。
苏咏霖想要得到情报,也要依靠情报部队的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换取,带回来的消息还不一定是对的,很可能有所出入,会影响到他的战略决策。
但是没办法,苏咏霖把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都做到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一切都规划好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执行了。
苏咏霖长久积累下来的名声在这一时刻发挥出了极其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力量。
人们相信苏咏霖,他们对苏咏霖怀有信任,不会觉得苏咏霖是要害他们,他们会觉得苏咏霖是他们的保护神,是在保护他们。
金兵南下,会屠杀他们,苏咏霖不想让他们死,想让他们活着,所以需要他们离开家乡去到安全的地方,等待苏咏霖击溃金军的那一刻,他们就可以回到家乡了。
人们愿意相信苏咏霖。
尽管苏咏霖在河北没有山东那样广阔而坚实的基本盘基础,但是苏咏霖在河北投入的宣传力量尤为庞大。
长时间的正面宣传和实实在在的减负政策让苏咏霖在河北积累了很好的名声。
所以苏咏霖派出去的人前往各地宣布执行坚壁清野战术的时候,河北民间体现出了较强的服从性。
素来坚持故土难离落叶归根的民众在广泛宣传之下,出于对苏咏霖好名声的信任,纷纷愿意配合苏咏霖的坚壁清野之策。
沿着金军掌控的六州防线以南,光复军出动大量指导员、士兵,让他们一边帮着老百姓把地里没有收割完的粮食收割完,一边协助百姓向南转移。
正在雄州霸州的士兵也放缓进攻进度,转为真正的佯攻,主要兵力开始转移,同时也带着当地愿意跟着一起走的百姓向南转移。
坚壁清野政策从光复军控制区域的最北端开始执行。
大量百姓偕老妇幼,推着大车,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向南转移,他们携带着粮食、细软,把一切有用的物资都带走了。
这些百姓按照官方的指示,或者就近进入城池,或者随着队伍一路往南,去往其他的城池,又或者继续往南走,去往他们未曾去过的山东。
至少在光复军主力战败之前,山东还是安全的。
因为这一战略执行起来需要面对的人数实在太多,苏咏霖未必有那么多人手可以派出去协助百姓转移,很快就面临人手上的不足。
但是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一纸令下,山东地区新农村内的壮丁们在指导员带领下组织起来,化身民间武装组织,一路向北,去协助靠近山东地区的河北、大名府百姓进入山东避难。
苏咏霖苦心孤诣深入基层的统治触角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这种统治触角为他动员了大量本来无法动员起来的力量,协助他最大限度的执行坚壁清野的战术,最大限度的使金军疲惫。
苏咏霖竭尽全力,将自己积累下来的全部力量在这一时刻全面挥发出来,他必须要竭尽自己的全力,和金国打一场不仅仅是依靠军队力量来战斗的战争。
只有这样,他才能最终战胜。
他不能战败,他必须要战胜,否则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只是镜花水月。
总动员,必须要总动员。
这是从未有过的高强度的总动员,这一特殊的情况别说是其他人了,就连光复军的领导层内都有一部分人感到莫名的不适应。
在他们看来,战争就是两支军队的对垒和最终决胜,双方用硬实力互相拼杀,死生之间决出一个胜负,就和之前他们所打过的战斗一样。
可是如今,他们所看到的却不是这样。
军队还没有出动去战斗,甚至敌军还没有打过来,双方还没有决定开战,百姓已经动起来了。
他们用他们所能办到的一切支持军队的战斗,他们被组织起来,竭尽他们所能为军队提供便利,让军队可以发挥一切优势和金军作战。
在指导员们和士兵们的组织下,大量人口离开原先较为松散的居住地,大量人口向防御坚固的城市靠拢。
随着命令的推进,坚城内士兵们忙碌着把守城兵器搬上城墙,把守城用的战斗物资搬上城墙。
城内也进入了战时状态,各城防司令部接过了当地官员的权力,成为城中最高权力掌握机构。
每家每户都要接受战时状态的指挥和领导,为守城贡献自己的力量,不劳动者不得食。
一种全新的防御体系正在逐渐成型。在苏咏霖的命令下,光复军的领导层几乎全面出动,按照苏咏霖的要求带领自己的部下加入到这一空前的战术行动之中。
那些原本不明白这一战术可怕之处的人也亲身体验到了这一战术的可怕之处。
百姓们不需要上战场厮杀破敌,只要他们能够组织起来,实现坚壁清野的目的,就足以发挥出数十万大军在正面战场上的增益作用。
他们未必要化身为己方的军事实力,只要他们不帮助金军,金军就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局面。
而这种事情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想让他们不帮金军,又谈何容易呢?
但是现在光复军在苏咏霖的领导下就真的办到了。
在苏咏霖统治区内,在河北大地上,坚壁清野的战术正在快速执行。
另一边,在山东,苏咏霖并没有打算执行河北那么干脆彻底的坚壁清野,反而是定下了坚决的反击策略。
在河北崩溃之前,山东不会有危险。
而一旦河北崩溃了,就意味着苏咏霖的主力崩溃了,那么山东是否坚壁清野的意义也就不那么大了。
在此之前,山东需要面对的敌人只是开封府的孔彦舟。
孔彦舟所部的战斗力在之前与赵开山的交手过程中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不强。
兵力也不算太多,赵开山之所以崩溃,是被金军骑兵抄了老家,而不是被孔彦舟击败的。
所以苏咏霖并不担心孔彦舟的威胁会让山东崩溃,山东五个军的主力部队和一批地方武装也并不是吃素的,对于之前交过手的孔彦舟,他们也并不会恐惧。
所以苏咏霖打算安排山东的军队在孔彦舟发起进攻的时候直接进行反击,争取把孔彦舟一战打崩掉,然后快速进取开封,促成金军南京路战区的崩溃。
这个临近南宋的边防战区的意义非常之大,在苏咏霖看来,南京路一旦崩溃,就意味着金国基本上告别中原了,也意味着金国三路出击的战术破产,无法从侧后方威胁光复军。
孔彦舟的力量虽然小,但是影响并不小,他的一举一动,也会给南宋带来一定的压力。
之前赵开山出征的时候,南宋全程扮演透明人,给了苏咏霖动用宣传力量狠狠攻击南宋的机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南宋就真的没有进取的军事力量。
只是赵构没有那个胆子而已。
上一次赵开山的失败似乎证明了赵构的“先见之明”,而这一次,如果光复军获胜了,攻克了开封,促成金国南京路战区的崩溃,那么南宋方面的反应就会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对于这种不确定性,苏咏霖去信给赵作良,让赵作良不必顾忌的竭尽全力打败孔彦舟,尽可能的收复开封。
同时他认为南宋不太可能直接动兵,对于汉人造反者,南宋很有可能会采取怀柔手段,试图从光复军手中空手套白狼,把开封拿回来。
当然,赵构那种精神分裂一般的行为模式恐怕还是会有所反复,除非光复军真的把金国一波反推推回辽东,那么赵构可能才会真的放心。
否则赵构还会担心光复军被完颜亮干掉之后,遭到完颜亮的针对。
总而言之一句话,警惕宋国,但不要担心赵构,有赵构在,南宋就不会执行进取性的策略,除非赵构不做皇帝了。
赵作良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全歼孔彦舟,用孔彦舟的脑袋祭奠被他害死的人们,然后取下开封。
苏咏霖还在信中说他相信赵作良。
事实上他也真的相信赵作良。
赵作良虽然没有很强的军事才能,但是他善于纳谏,知道尊重专业人才,不会不懂装懂,这是他最大的优点,而且现在他是苏咏霖的老丈人,没人敢于给他脸色看,一定会听命令。
这就足够了。
山东不需要执行那么彻底的坚壁清野,就可以出动大量人力物力帮助河北,现在山东已经出动大量人力物力帮助河北完成这一目标,实现了两个地区的跨地区协作。
这在部分官员看来,同样是极为震惊的。
不同地区的人们在这个时代甚至可以看做不同国度的人,让他们互相帮助,几乎没什么可能,然而在光复军的领导下,山东与河北的互助成为了现实。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实现这种跨地区的互助行动,并且还让民众心甘情愿不抱怨呢?
几乎每一个有想法的人都在行动中探寻这个问题的根源。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这是苏咏霖常说的这句话。
而他本身非常注重军队战斗力的行为又让军将们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在意后勤。
结果正面战争还未开打,后勤战争已经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这是一种另类的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吗?
面对这样的局面,面对这种人为打造的坚壁清野之策,金军出动那么多军队,他们的后勤撑得住吗?
如果撑得住,又要撑多久呢?
他们真的能对抗得了苏咏霖为他们布下的必死之局吗?
这一战,貌似真的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了。
将军们官员们在行动的同时,真的已经感觉到胜利一步步的向他们走来。
为了应对契丹人败亡之后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同时也为吸引金国的视线以配合坚壁清野战术,苏咏霖从八月中下旬开始就不断下令孙子义出动水军。
一方面是打击金国,一方面也是锻炼水军士兵们的水战能力,让他们更快的熟悉水上生活,为之后和宋军水师的决战打基础。
宋军水师可不是金军水师那种弱鸡,宋军水师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一直没有任何优势的水师贸贸然和宋军水师对上,搞不好要翻车。
孙子义于是率领水军承载军队一路北上,在金国燕云地区乃至于辽东地区的沿海部分顺利登陆,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稍作整顿之后,就开始深入寻找人类聚居地,开始侵袭。
沿海地区除了少数渔民就没什么人居住,大军继续往内陆走,就会遇到沿海州县城池,那二话不说,就是进攻。
这些地区不在战时,没有预警,面对光复军的突然来袭往往毫无防备,城池无法坚守,往往被光复军快速攻破。
那接下来就是洗劫了,这些城中的仓库会被光复军洗劫一空,光复军会抢夺钱财、布匹、武器装备和粮食,女真人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财货也被全部抢走。
其余人群愿意跟着光复军走的可以跟着走,不愿意走的光复军也绝不勉强,就把军事设施毁掉之后,扬长而去。
苏咏霖给这种行为取名为“赚外快”。
又因为水军每一次出击都能带回来不少物资和钱财,很快,孙子义就成为了整个粮饷司最受欢迎的将领。
还不止如此,孙子义的行动也相当狡猾。
没有遇到抵抗的时候,孙子义会带着军队一连攻破数个毫无防备的城池,但只要听闻哪里来了军队或者见到哪里有了防备,他们就快速撤走,扬帆远去。
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有组织的军队会来到这里。
走!
于是金兵赶来的时候往往为时已晚,城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粮食也没了,这群海盗一样的光复军把精华都给卷走了,留下了一堆烂事等着他们去处理。
苏咏霖船多,而金军没有船只可以抗衡光复军水军,所以海上就成了光复军水军的乐园。
他们架船到处出击,到处登陆,到处抢掠杀人,甚至杀到了辽东,在辽东沿海登陆,对辽东女真人造成巨大的威胁。九月初,沿海地区遭到光复军水军袭击的消息大量传递到了金廷中央,送到了完颜亮的桌案前。
得知沿海大量州县遭到光复军袭击,多有失守者,光复军大量屠戮女真子民,抢夺城内物资,行事一如海匪,非常嚣张。
完颜亮怒不可遏,再起重建水师之心,于是召集枢密院、户部、工部重臣,共商此事。
“眼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旬月之间,八地十七县遭到袭击,十五个县遭到劫掠,唯有三个县因为防备及时而保境安民!贼军水师猖狂无忌!多地出击!我怎能容忍?”
完颜亮怒火滔天,连连拍打桌案。
得知此事,重臣们的面色也相当难看。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光复军居然把素来不被重视的水军玩出了花儿,踏海而来,四处劫掠,从燕云到辽东,各沿海地区州县惨遭劫掠、袭杀,损失惨重。
官员,吏员,兵员,还有普通女真人遭到严重打击,甚至有传言说光复军就是专门杀女真人的恶鬼,见到女真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给他们吓得够呛。
于是各地女真人恐惧之下纷纷远离沿海地区,不顾官府、军队阻拦,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让各州县头疼不已。
于是官府、普通女真人纷纷对朝廷应对不力的事情怀有怨念,十分不愉快。
而朝廷官兵也是真的无奈,没有水师的情况下,鬼知道光复军会从什么地方登陆?
难道要他们整日整日的守在海边,把每一寸沿海可以登陆的地方都填满,以此对抗光复军的水师?
还是说沿海建立烽火台,学习秦始皇的陆上长城,搞一个沿海长城?
重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不出一个对付光复军水军的法子,又省钱又有效果的法子哪是那么容易能想出来的?
但是他们更加无法接受的,是皇帝提出的要求。
“我朝决不可被动挨打!决不能束手就擒!决不能让贼军猖狂得志!必须进行反击!狠狠的反击!我要造船,重建水师!造一支更加强大的水师!我要让叛军付出代价!”
完颜亮咆哮着要求重建水师,看上去他的意志不可动摇。
臣子们又是无奈,又是惊恐。
枢密使纥石烈良弼不愿意出言发声,因为他感觉完颜亮已经失去了理智,反对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会惹祸上身,他不要这样做。
所以面对一些殷切的视线,他直接眼观鼻鼻观心,高高挂起了。
反正不反对,就当是默认好了。
纥石烈良弼不敢反对,那么徒单贞这个犯过错的就更不敢反对了,他又不是温敦思忠,当面冒犯皇帝还能全身而退,他要是犯了错还敢唧唧歪歪的,必死无疑。
枢密院两个大佬不敢说话,工部和户部也是心里苦,嘴上难。
之前兴建水师已经把他们的家底子都掏出去了,要是再来一次,还不如杀了他们来的痛快。
户部尚书刘仁左思右想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陛下,还请陛下三思,重建水军耗费甚剧,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国库是真的没钱了!”
完颜亮深呼吸数次,死死盯着刘仁。
“没钱了?我看你们每人的俸禄都拿的挺稳啊。”
众人面色一变,非常吃惊地看着皇帝。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口口声声说没钱没钱,事到临头了,你们哪一个是真的没钱?”
完颜亮的脸上满是冷笑:“我要用钱的时候你们推三阻四,你们自己一饭千金,倒是舍得的很,可你们别忘了,你们这一饭千金是怎么来的?没有我,没有大金国,你们哪来的一饭千金?!”
完颜亮重重地拍着桌面,怒吼道:“没有大金国的强盛带给你们的权势,你们哪里能过上如今这般富贵日子!你们的俸禄,还有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权势所得!没有权势,你们连乞丐都不如!不如!”
这就是单纯的责骂了。
完颜亮怒火滔天的责骂。
把这些给皇帝用钱小心翼翼扣扣索索、给自己用钱却一掷千金大大方方的臣子们摁在地上痛骂,把他们骂的抬不起头来,十分畅快。
群臣被一顿痛骂,但是失了面子不丢里子,一个个的低着头挨骂,但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表态。
意思很明了了。
那是真的拿不出钱来了。
等差不多骂累了,完颜亮也气喘吁吁坐了下来,看着这群低头挨骂的老乌龟。
“事已至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们说吧,要怎么样才能重建水师?”
刘仁咽了口唾沫。
“陛下,当前我朝用钱之处甚多,辽东战事,动员之令,六州战事,还有开封扩建,都是用钱的地方,还有一些日常支出不能省,朝廷实在挤不出一笔钱用来重建水师了。”
“你就是想说让我停了扩建开封的事情,把钱省出来是吧?”
完颜亮怒气冲冲地盯着刘仁,眼中怒火越发炽热。
这当然是明摆着的,辽东战事和六州战事别说,都是停不下来的,不管怎么打都要打,不打就会完蛋。
动员令那也是完颜亮为了南征折腾的,之前大家都还反对,眼看着苏咏霖的光复军越发强盛,一个两个都急了,也没有反对的声音了。
现在唯一可以停下来省钱的就是开封扩建。
自家的事情还没折腾完,就别想着伐宋了,好不好我的陛下?
咱们先把辽东和山东河北的叛乱平定了再去考虑伐宋的事情好不好?我的陛下?
刘仁就差没跪在地上抱着完颜亮的腿使劲儿的哭泣了。
完颜亮当然明白刘仁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朝廷是什么意思,而且说老实话,要不要伐宋,这段日子他自己也有点犹豫。
南北叛乱愈演愈烈,战斗还都相当的不顺利,这种情况下如果以伐宋为最终目标,对于金国来说,毫无疑问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河北山东乱贼数十万,等金兵打完之后到底还有没有余力能够伐宋,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过去完颜亮还不信,眼下看着光复军强大的战力和主动出击的战策,他越来越感觉伐宋这个选项有点悬。
不过这不仅是国策的问题,也是面子的问题,更是政治威望的问题。
作为一个篡权夺位的皇帝,一旦政治威望受损,他的地位就会不稳,地位不稳,他的命就不好说了。
宏图伟业就在眼前,如果放弃,下一次还能不能发动如此广泛的动员,就真的不好说了。
完颜亮不敢赌。
可是光复军水军的侵袭近在眼前,沿海地区广泛受损,军队无法与之对抗,损失惨重,若没有水军,根本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更可怕的是,如果光复军水军可以多点开花,攻入金国的大后方,那么等完颜亮率领主力大规模南征之后,后方空虚,到时候前线激战正酣,后方中都都被光复军绕道海上偷袭了
那还打什么仗?实在太可怕了。
有了水军走海路,他的六州防线也形同虚设,如果光复军水军的规模继续扩大,一次性运送万余兵力登陆大兴府,直接冲着中都去,他这个南征到底是征还是不征?
光复军的确没有太多骑兵,这是金军的优势,但是光复军有水军,金军没有,他们到处出击,把水军的优势最大化,让金军心惊胆战,时刻担心后方被攻击。
完颜亮为此恼恨不已,却也头疼不已。
此时此刻,摆在他面前的选项只有两个。老天留给金国和完颜亮的选项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不顾一切的修缮开封,并且执意伐宋,南征山东河北只是一个过渡性战略,真正的目的还是征伐南宋,消灭南宋。
还有一个就是停止扩建开封,把这笔资金用于建设水师,打败光复军水师,然后再放心的南下讨伐河北山东,进而休养生息,再伐宋。
毫无疑问,第二个选项更加稳妥,更加符合金国现在内忧外患的现状。
也就是需要耗费五六七八年的时间。
第一个选项非常激进、危险,但是却可以在短时间内看到效果。
完颜亮陷入了纠结之中。
他当然不希望金国轰然崩塌,但是他也希望可以更快的看到成果。
群臣沉默不出声,等待着完颜亮做出最终的决策。
想了好一会儿,完颜亮已经在心里倾向了第二个选项,只剩下少许的不甘萦绕在心头,让他迟迟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又过了一会儿,他攥紧拳头,咬着牙齿,决定宣布自己的决定。
“事已至此,我……”
话没说完,完颜亮忽然一愣,紧接着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办法,或许可以吧?
强烈的既视感让他脱口而出询问了一个问题。
“汉人贼军起事造反,至今已经一年多了吧?”
群臣不知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纥石烈良弼向前一步。
“正是。”
“一年多了……我有一个疑惑,不知道你们能否为我解答。”
完颜亮看着底下群臣,面色怪异地开口道:“你们说说看,河北山东的汉人贼军都起事一年多了,南边宋国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群臣听了皇帝的问话,齐齐愣住。
还真别说,那么长时间以来,因为忙于应付光复军和契丹人的反抗,他们焦头烂额,无暇思考其他的问题。
关于宋国的反应这件事情,早期他们还考虑过,但是后来宋国方面一直没动静,所以他们也就选择性的忽略了宋国的行动,专心致志应对国内的问题。
直到如今,完颜亮主动提出了这个问题。
表面上看这没什么不好的,缔结和约之后的两国相安无事已经十几年,不打仗很正常,宋国不出兵趁火打劫,这是严守和约的好现象,难道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
金国和宋国表面上是缔结和约的关系,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实际上两国之间的仇怨那是仇深似海。
不说赵构至今还代表南宋向金国称臣,身份上是一个儿皇帝。
单说他那么多亲戚还有很多依然在金国生活,处境尴尬,地位低微,这就足以让两国不愉快。
三年前完颜亮弄死了宋国的靖康皇帝赵桓,当时金国内部有人为此感到不安,生怕这会激怒宋国,促使宋国北上讨伐中原,还有人拼死封锁消息不让消息泄露,不让南宋知道。
所以至今为止南宋并不知道赵桓已经死掉的消息。
所以真要说起来,南宋什么时候对金国发起进攻都不奇怪。
可那么好的机会,南宋居然毫无反应。
当时光复军进攻南京路的时候,宋军就在边境,若是出兵策应,孔彦舟能不能撑住还真是个未知数——不,大概率是撑不住的,以孔彦舟的水平来看的话。
可南宋没有出兵策应光复军的进攻,坐视大好战机失去。
金廷那个时候沉浸在战争胜利的喜悦之中,没有过多关注南宋为什么不出兵,可现在想想,南宋对这场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战争好像真的没有反应。
这的确很奇怪。
河北山东闹得那么激烈,照理来说南宋早就该欣喜若狂出兵北上,和光复军一起对付金军,并且尝试恢复中原,然而从开始到现在,南宋方面是出奇的冷静。
群臣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纥石烈良弼站了出来。
“宋国与我国订立和约,互不侵犯,至今为止宋国依然遵守和约,没有趁火打劫,本也是应有之意,是正常的行为。”
“就那么简单?”
“想来不会有错。”
“那如果我想约宋国南北夹击汉人贼军呢?”
完颜亮这话一出口,吓得群臣一愣。
“这……陛下,这可能有点……”
完颜亮看着纥石烈良弼。
“如果宋国真的恪守和约,以我为宗主,那么我要他们出兵相助,他们一定会答应,大不了事后许诺几个州府给他们就是了,可如果他们不来,那就是怀有异心,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讨伐他们。”
原来是这样……
皇帝陛下到这一步还是不愿意放弃伐宋这件事情吗?
纥石烈良弼难以置信地看着完颜亮,忽然感觉从完颜亮的身上看到了萧怀忠的影子。
当时的萧怀忠是如何的决绝,完颜亮就是如何的决绝。
此番乱局,在完颜亮的乱指挥之下,金国遭逢大难,不管是民间还是官府还是军队,都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民间怨恨很大,军队不满,官僚系统也相当不满……
各方面对完颜亮的不满都非常严重,如果单单是平定叛乱的话,可能不足以平息各方面对他的不满。
他已经花了太多的钱,让太多方面的利益受损,整个金国上上下下都对他充满了怨气。
仅仅是平定叛乱,或许得不到足够的利益以弥补受损的人们。
只有伐宋乃至于伐宋成功才能获取足够大的利益,从而平息国内各方面对他的不满。
这对于完颜亮来说,可能已经不是什么可以选择的事情,而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完颜亮已经从想要主动获得权威提高自己的合法性,到了被动获取权威稳固自己的地位,二者在心态上来说,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地位摇摇欲坠,他需要出重拳,稳住他的地位。
光复军的大举出击已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再不能证明自己对于金国的价值,恐怕就会有人再现当年他干掉前任皇帝的“壮举”了。
而想明白这个关键点之后,纥石烈良弼悚然一惊,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袭来。
这种心态的皇帝,很有可能会在打败敌人之前,首先把自己人给坑死。
到最后还不一定能把敌人全部消灭掉。
“陛下,还请陛下三思!臣以为南国坐山观虎斗已是最好的局面,万万不要把南国牵扯进来!”
完颜亮面色沉静。
“为什么?”
“我朝已经两面出击,不能增加第三个敌手了。”
纥石烈良弼大声道:“南国或许是出于遵守和约,或许是出于其他的什么理由,他们没有北上,如果陛下强逼,很有可能把南国彻底推到汉人贼军那边,那就大事不妙了!”
“他不敢!”
完颜亮一捶桌案:“赵构老儿早就被咱们吓破了胆,他万万不会进攻大金国!如果他想这样做,不需要我的威逼,他自然会这样做,可他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赵构老儿畏惧大金天威,不敢与我为敌!所以我逼他,只会让他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像当初为了议和,他宁愿杀掉岳飞一样。”
群臣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皇帝的话,因为皇帝的话听起来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赵构那老儿,当初为了议和,就那么杀死了岳飞那么强的将军,当初岳飞可真是打的完颜们一点办法都没有,面对岳家军的战略进攻,完颜们甚至商量过要投降。
可是赵构偏偏就把这个完颜们恨入骨髓却无法伤害的战神给杀了。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贱骨头?
尽管如此,群臣还是不建议完颜亮动辄用这样的方式去威慑一国元首。
因为赵构没胆子,不代表他麾下没有什么有胆子的臣子,完颜亮明晃晃的威胁,如果赵构架不住群臣的强烈要求,众怒难犯之下,依然有可能做出进攻的决策。
可完颜亮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情,他既然决定了,就代表这件事情不容更改。完颜亮这个人的确不怎么听群臣的建议,他很聪明,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做决定而不需要听从群臣那些奇奇怪怪的建议。
不过他也不是一个完全的独夫,有些该听的话,他自己的想法和群臣的想法一致的时候,他还是会听的,他也不是没有做一点符合群臣意见的事情。
比如他到底还是下令把开封府的扩建规模缩减三分之一,并且准许延缓开封府扩建工程的工期,挪用这部分资源重建水师。
他实在不能用有限的陆军去防范神出鬼没的光复军水师,那样的话对地方和军队的损耗太大了。
尽管如此,水师也不是一日就能建成的。
如何在建设水师的时候防止光复军再度偷袭也是个问题,最后他们决定在内河寻一个大港口建设水师,等建设完毕再拖到沿海地区。
而由于内河水量与大海承载量的不同,二者需要的船只规模也完全不同,考虑到这一点,完颜亮下令直接按照海船规模建设水师,如果到时候船只无法顺利入海,那就用人力运送到海边再下海。
办法总比问题多,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这是完颜亮最后的坚持。
金廷越是窘迫,越是昏招迭出,苏咏霖当然就越高兴,他巴不得用自己犀利的进攻让完颜亮的耐心和金廷的耐心消耗一空,让他们不顾一切的出兵征讨自己。
到时候他们分兵行动,而不是聚在一起大举南下、多点突破,这样的话,他就能利用自己目前的兵力优势,对金军分而治之。
当前这种状态下,苏咏霖最希望的就是金军不要等准备完全了再出击,而是被他袭击的无法忍受了,所以决定主动出击,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一决雌雄。
别准备完全啊,别继续当缩头乌龟啊!
来打我啊!
临近九月份,苏咏霖频繁地派遣水军船只袭扰金国沿海地区,这样不仅能训练水军,也能训练步军和骑兵的战斗力。
有时候大早上就袭击,有时候则是午后,有时候是大晚上的半夜里,总而言之就是无时不袭扰,完全没有一个固定的规律。
越发频繁和高烈度的袭击让整个金国沿海地区深受其害,以至于沿海各州县乡镇伤透脑筋。
其他各族还好,城内统治者和女真族人则是一夜三惊,惶惶不可终日,总是担心自己在半夜被光复军的偷袭吓醒,跑都没有地方跑,就那么糊里糊涂的送了命。
最后女真族人大量内迁,远离沿海州县,而守土官员和军兵也想走,却限于职责不能走。
有些人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有的上表请求皇帝派人来代替他们,更有甚者干脆连官都不做了,直接上表辞职,提桶跑路。
各地奏表如雪片一样飞到中都,不断刺激着完颜亮和群臣脆弱的神经,完颜亮几度爆发,几度又自己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无可奈何。
于是他只能把越发旺盛的火气往身边人和女人身上发泄。
动辄打骂身边内侍,一个不高兴就要杀人,完颜亮身边伺候的内侍战战兢兢,生怕犯了一点错误让完颜亮杀死。
这还不算,完颜亮的怒火还是无法平息,于是又不断在宫里面乱搞。
正值盛夏,为了方便随时泻火,完颜亮规定在他的办事宫殿负责伺候的宫女不准穿太多的衣服,甚至还给她们准备了类似开裆裤的裤子,以便于他随时随地怒火上涌就能摁倒一个宫女大肆发泄,省去宽衣解带的时间。
皇帝的时间非常宝贵,就算是宽衣解带的时间都不能浪费。
白天如此乱来,到了晚上,完颜亮更是要和嫔妃大战三百回合才肯罢休,把伺候他就寝的嫔妃折腾的够呛,不累趴下决不罢休。
但是不得不说,这段时间完颜亮后宫内的女人们是挺爽的,个个容光焕发,一扫往日怨妇之状,心情松快,也不争风吃醋,也不胡搅蛮缠,一个个都很安分。
她们倒是挺希望完颜亮继续这样下去,如此一来,她们就能继续愉快下去了。
不过完颜亮毕竟也上了年纪,身体不如当年,后宫嫔妃数量又实在是有点多,总是这样弄,就算有好药可以补身体,怕也是难以长久。
乱搞的时间一长,腰酸腿疼的毛病就接连袭来,时常觉得提不上劲儿,昏昏沉沉,怎么睡也睡不够,精力不济,就算吃了很多大补的药和珍贵的食材,也觉得身体储备跟不上消耗了。
好在一个好消息的到来,解救了完颜亮这位空虚公子。
辽东打胜仗了。
其实说起来这事情还有点意思。
移剌窝斡刚当了皇帝,排场十足,志得意满,于是决定出兵南征,夺取更多的生存空间,走和撒八不一样的道路。
撒八已经被移剌窝斡钉在了耻辱柱上,称他是个无能且懦弱的投降者,面对欺凌契丹族人的金贼,不敢反抗,却要逃跑,简直是丢尽了契丹族人的脸。
而现在他移剌窝斡当了皇帝,自然要为契丹族人讨回这个公道。
于是他决定南征。
他开始大规模整顿军队,让他的南院大王陈家和北院大王移剌袅负责整顿军队,要整合六万大军,以“举国之力”发起进攻。
担任宰相之职的老和尚那也认为此时出征并不明智,因为南方金军的力量已经很强,以会宁府和辽阳府为中心的两大军事重镇已经对临潢府产生了极大的威胁。
这个时候应该往西进取,而不是继续往南。
“往西,金贼力量较为薄弱,当地壮丁多被征发入中都,主要面对南边汉人光复军的威胁,所以守备空虚,我们可以往西进攻,占据燕云之地的北端,依靠地形固守,与汉人光复军成南北夹击之势,威胁中都。”
老和尚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让移剌窝斡谨慎思考。
有一些军将认为老和尚的建议是比较稳妥的,之前南下战役的失败让一些军将损失惨重,他们并不太想南下进攻,和金军硬碰硬。
但是这样的建议却让移剌窝斡非常不高兴。
往西进取?
西这个方位,已经从政治上被认定成逃跑退缩的代名词了,是移剌窝斡搞臭撒八的方式,撒八要往西,他不让,他自己却往西,这不是自己打嘴自己吗?
这种事情能做?
你这老和尚,居心不良啊?
移剌窝斡顿时想起老和尚最早投奔的就是撒八,在契丹军队里的资历比自己还要老,素来和撒八关系亲近。
当时撒八被杀时,他还试图阻止,阻止不成,虽然没有过多的行动,但是嘴上的怨言很多。
当是移剌窝斡忙着稳定局势,没和他计较,可现在移剌窝斡都当了皇帝了,地位差不多稳固了,你还要在我耳朵边上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替人招魂呢?
移剌窝斡很不高兴,下旨斥责了老和尚,老和尚心中不安,于是对身边同僚说移剌窝斡做了皇帝以后越发独断,不愿意听从良言,他私底下非常担心新生的辽帝国到底可以走到什么地方。
这个事情被有心人听到了,就告诉了南院大王移剌袅,移剌袅在之前和老和尚因为一个女人产生了矛盾,看他非常不爽,于是就把这件事情添油加醋讲给移剌窝斡听。
移剌窝斡听后更加生气,觉得老和尚有谋反之心,于是决定把他这个“撒八余孽”干掉,彻底扫除集团中撒八的势力。
这件事情交给移剌袅负责,移剌袅则安排自己的部下负责这件事情,打算来一场鸿门宴把老和尚干掉。老和尚有一个部下和移剌袅的一个部下有私交,是同乡。
两人关系很好,加入契丹光复军之后也相互照拂,有什么事情都会互通有无。
此人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好友受到牵连,于是暗中通风报信让他离开老和尚以避难,至少能保全一条性命。
照理来说事情也就到此为止。
但是老和尚素来对部下比较亲厚,这名部下受到老和尚的恩惠,不忍心抛弃他自己逃跑,于是就偷偷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老和尚,让老和尚早做准备。
老和尚得知此事大惊失色,万万想不到移剌窝斡居然要杀他,他心寒之余,也觉得相当愤怒。
他一心一意为了契丹人的未来而奋斗,到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想做点什么,但是他的势力远不如移剌窝斡的势力,硬拼肯定拼不过,在这个地方他也是走投无路,往东往西往北都是死路,活不下去。
无奈之下,老和尚忍痛做出了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降了金军!
你要杀我,我偏不让你好过!
老和尚于是秘密召集自己的亲信,询问他们是否愿意跟着他南下投金,如果不愿意,他不会勉强,如果愿意,他会带着他们一起走。
部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老和尚一旦投金了,他们留下来也是死,无奈之下纷纷点头答应。
于是趁着黑夜,老和尚一行百余人买通了城门守卫,出了临潢城,一路狂奔往南,抵达金军防区丰州铺,主动交出了武器,请金兵将领把消息转达金军主帅。
守边军官不敢懈怠,立刻将此事通知了正在丰州铺视察军队准备出征的乌延蒲卢浑。
“辽贼宰相来投降?”
乌延蒲卢浑得知此事之后非常吃惊,立刻跟着卫兵去了,见到了老和尚,确认了他的身份,大喜过望,拉着他的手到了自己的住处,用精美的食物招待他。
老和尚一路狂奔,这几日也都没吃好东西,肚子很饿,看到精美的食物直接大口大口地吃,吃相很难看,乌延蒲卢浑却不以为意。
“你身为宰相之一,却连食物都供给不足吗?难道契丹叛贼的粮食到了如此窘迫的地步?”
老和尚知道乌延蒲卢浑是什么意思,于是他摇了摇头。
“并不是契丹军队缺粮了,吃的东西多得很,主要是我这几日心神不宁,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所以肚子很饿,契丹军队通过缴获和自己积攒,粮草很多,若是将军期待契丹军队缺粮就不战自溃,那是不可能的。”
乌延蒲卢浑高看了老和尚一眼。
“是吗?那你说,我要如何才能战胜契丹贼军呢?”
老和尚放下手里的食物,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不愿意看到咱们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军队就这样全军覆没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投降于我?”
乌延蒲卢浑满脸微笑,不以为意。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总有人把内斗放在对抗外敌之前,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呢?若不是他要杀我,我想我是愿意为了契丹人奋战而死的,这一点,我相信将军一定明白。”
这话倒是不假,经历那么多年军旅生涯,对军中明争暗斗大小山头的事情深有了解、深谙个中道理的乌延蒲卢浑叹了口气。
“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啊,你是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既然你选择投降于我,你就该做点什么,否则咱们都不好交差啊。”
“我知道。”
老和尚摇了摇头:“契丹军队眼下最大的弱点无非是急功近利,移剌窝斡拒绝了我的建议,不愿意往西,一意往南,要来进攻辽阳府和会宁府,希望在这里打出局面。”
乌延蒲卢浑点了点头。
“你给他往西的建议是?”
“我认为会宁府和辽阳府一带金贼……朝廷军队的兵力已经很强,而且站稳了脚跟,防务也做得很好,所以之前那一次进攻我们就没能继续往前,我就不建议他再次南下。
我认为继续往西到燕云一带,因为大量壮丁都被朝廷征发,本地防务薄弱,几乎没什么反抗能力,如果我们转移过去,可以攻下几个州固守,以此和南边的汉人光复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老和尚把自己的建议告诉了乌延蒲卢浑。
乌延蒲卢浑微微点头。
“如果能顺利实现这个目标的话,对于我朝而言,的确是个难题,不过中间也有很多难说的地方,但是绝对比你们直接南下要好得多。”
“唉……”
老和尚连连摇头:“移剌窝斡心胸狭窄,不能容忍,不能听取正确的意见,一意孤行,又怎么会不失败呢?只是可惜了那众多的族人,都要成为他的殉葬品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你的族人的。”
乌延蒲卢浑叹了口气:“这样说来,只要我以逸待劳,就能等着移剌窝斡来攻打我了?”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我的出逃会不会给他带去什么告诫,让他改变主意也不一定,所以我建议您派一支军队守在他们西去的必经之路上,以为万全之策。”
“有道理,是要派一支军队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乌延蒲卢浑点了点头,再看着老和尚凄凉的面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已至此,就不要想太多了,尽快覆灭契丹贼军,我为你请功,让陛下免了你的罪,还能让你当官,平步青云。”
踩在族人的尸体上平步青云,这样的平步青云我宁愿不要啊……
老和尚面上高兴,心中却无比凄凉,感觉自己的结局不会太好。
可是,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了。
另一头,移剌窝斡等人发现老和尚消失不见的消息之后大惊失色,立刻派人搜查,重金悬赏,然后终于有人把老和尚等人趁夜出城一路往南的事情告诉了移剌窝斡。
移剌窝斡大怒,狠狠斥责了移剌袅办事不牢靠,下令将此事彻查到底。
然后就有流言传出来,说老和尚是被逼的投降金贼去了,顿时临潢城内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看待这件事情,对这件事情各有看法。
人心浮动之际,移剌窝斡相当不安,生怕这件事情会影响到他的地位,于是决定施展转移矛盾大法——是的,他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转移矛盾大法。
八月二十一日,移剌窝斡宣布将在三天后挥军南征,夺取他们的起家之地咸平府,并进一步夺取周边地区,恢复强盛。
八月二十四日,辽军出征,六万大军兵分三路南下。
移剌窝斡自己掌握一路,陈家率领一路,移剌袅率领一路,精锐尽出,发誓要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而另一边,老和尚已经把辽军的虚实全都告诉了乌延蒲卢浑,包括步军多少,骑兵多少,战斗力是否强大,各支部队的弱点还有军队装备问题与战斗习惯等等。
有了这个深谙辽军虚实的家伙存在,乌延蒲卢浑顿时明白了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怠。
于是他就对身边的完颜雍笑言。
“一个投降过来的敌人,他的作用要远远胜过咱们这里的一百个庸人,一百个萧秃剌也不如一个老和尚啊。”
完颜雍对此深深地感到认同,觉得对敌人地分化瓦解和招抚真的很重要,有些时候利用优势地位做这样的事情,是非常有利的。
有了老和尚的指导,乌延蒲卢浑指挥军队固守堡垒不出,坚决不与辽军野战争锋,用防御工事打磨他们的锐气,让他们锐气尽丧。
辽军三路军队都遭到了金军坚韧的防守反击,攻击受挫。
移剌窝斡心浮气躁,不能采纳部分将领【暂且后退撤军等待机遇】的建议,继续和金军坚固的堡垒死磕,大量损耗了军队的战斗力。
于是在九月初一,金军全线反击,疲惫已久的辽军终于不能抵挡,彻底崩溃,全军溃散、惨败,被金军一波反攻直接丢了临潢府。
移剌窝斡的妻子儿女、后妃、亲族全部被俘虏,大臣、将军们和士兵们死的死跑的跑,还有大量被俘获,移剌窝斡只带着数百人的亲兵狼狈往北逃窜。
这一战,新生的辽帝国没有走向兴盛,而是走向了覆亡,它的残部还能支撑多久,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但是无可否认的是,建立起来不到两个月的辽帝国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即使它的残部能继续坚持斗争,也无法恢复到战败之前的状态了。
人心散了。一场大败之后,移剌窝斡失去了几乎全部的家底子。
兵马,城池,人口,后妃,财物,地位。
全都没了。
连他给自己准备的一应皇帝用具也被金军全部缴获,并没有什么留存的。
缴获之丰富让乌延蒲卢浑非常高兴,相关物品被乌延蒲卢浑打包,连着移剌窝斡的家人后妃,还有一些地位比较高的高级俘虏一起,恭恭敬敬的运回中都交给皇帝完颜亮。
就算对方只是一个僭越的土皇帝,但是到底也是皇帝,这种象征着皇权的东西,明显是臣下不能触碰的。
必须要交给完颜亮,让完颜亮来处置,这样的话乌延蒲卢浑就可以安心等待赏赐了。
说起来,乌延蒲卢浑还挺高兴的,本来只是单纯的平叛,现在变成了灭国。
这大概也是灭辽之后名义上最高的军功了吧?
一战之下,辽国基本亡国,军事力量十不存一,已经不能和金军继续抗衡,但是这场仗并没有结束,因为移剌窝斡没被抓到,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继续召集旧部抗金的可能,而且金军也没能俘获、杀死全部辽军士兵,也有相当部分窜逃的无影无踪。
这部分人也很有可能被移剌窝斡收集起来东山再起。
所以当乌延蒲卢浑有点懈怠,不想继续做点什么的时候,完颜雍向他进言,希望他可以一刻都不要停止的追击移剌窝斡。
直到抓住他、送到京城被皇帝亲手杀掉为止。
“移剌窝斡才是罪魁祸首,他可是顶着皇帝头衔的,若是抓住他献给陛下,老将军还需要担心身后事吗?”
这话说的的确在理,于是乌延蒲卢浑调拨给完颜雍三千轻骑,责令他持续追击移剌窝斡,绝对不要放跑了移剌窝斡。
但是不管怎么说,辽军的主力自此也就覆灭了,今后就算有战事也是零零散散的治安战。
所以消息传回中都之后,完颜亮大喜过望,一扫往日颓丧,满心都是胜利的喜悦。
他亲自监督,把移剌窝斡和被俘虏辽臣辽将的家属们安排在一起,先把男人杀光,再把老弱杀光,只留下青壮女子,挑选姿色上佳的充入洗衣院,剩下的就地发卖。
处理掉了整个辽国高层之后,完颜亮就认为局势已经平稳了,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下令辽东军队尽快奔赴中都集合,然后准备下令目前可以调动的军队火速出击河北。
“出击河北?”
纥石烈良弼和徒单贞互相看了看对方,大为吃惊,不知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就要出击河北了?
不等辽东叛乱彻底平息吗?
徒单贞连忙开口。
“陛下,辽东虽然大胜,但是平叛尚未结束,贼首移剌窝斡还没有被抓住,陛下此时兴兵南征,不就是两线作战吗?”
完颜亮连连摇头。
“契丹贼人已经不成气候,已经不能威胁我朝,之后零零散散的小打小闹已经算不上是两线作战了,现在我朝心腹大患乃汉人叛军,是时候出兵南征了!”
纥石烈良弼很是焦急。
“可是眼下就要南征的话,还有很多准备没有做,本次出征,除却十二万战兵之外,算上签军和民夫,总人数有四十万以上,除了目前的准备,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做好大军出击的准备,所以现在”
“不需要那么多,大部队可以准备,先锋必须要出击了,汉人的水军四处劫掠,危害极大,我想了,重建水军需要很长时间,若要遏制其水军,主动出击是最合适的!
眼下北地河流还没有结冰,可以利用起来,运粮船可以顺着滹沱河从保定一路南下,直抵河间,减轻后勤之困难,你们不总是嚷着后勤艰难吗?继续等到入冬,河流上冻,那才是最艰难的吧?”
完颜亮一挥手打断了纥石烈良弼的话:“你们马上去安排一下,先锋军队必须要火速出击,发起反攻,要在陆上钳制汉人叛军,使其水军不得出击,否则咱们永无宁日!
安排先锋军出击之后,主力也要快速准备,粮秣后勤全部都给我安排好,先锋出击一个月之内,主力必须要出击,如果办不好,你们这枢密院的职位就不要做了!”
完颜亮乾纲独断,气势汹汹。
纥石烈良弼和徒单贞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完颜亮这话倒也不能说是错的。
首先现在出击的确可以利用北方河流走向,借助水运运粮,可以大大减轻后勤压力,避免陆路运输带来的大量人力物力成本。
至少支持一支先锋军的粮秣问题并不难。
要是拖到入冬,北方河流基本结冰,那就不得不用陆路运输后勤了,到时候维持大军后勤的难度会急剧增大。
要是能在这个时候打出一点局面来,把河间府变成一个不错的前进基地,倒也是很妙的战术。
而且光复军的水军到处出击、登陆,对金国沿海地区造成巨大的打击,如果不能遏制,情况将非常严重。
陆上主动出击也将给光复军极大的压力,使得他们不敢再派水军四面出击,扰乱金国后方。
但是这一切都将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
这支仓促出发的先锋军真的可以取得战果,逼得光复军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陆上而非海上。
“陛下,当初完颜阿邻以两万铁骑南征,初步取得战果之后,就被贼首苏咏霖击败,兵败身死,现在的贼军一定比当时还要强,您也说过,如果我军不能以主力一口气压上去,很有可能战败。”
纥石烈良弼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完颜亮也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纥石烈良弼说的是对的。
当初,完颜阿邻带着两万军队南征,他本以为可以取胜,结果却是完颜阿邻兵败身死,这足以证明光复军有强悍的战斗力。
时至今日,光复军声势很大,无论是雄州霸州战场上对金军的攻坚优势,还是海上的绝对优势,都足以体现出这支部队的不平凡。
现在的他们一定比当初更强,而自己如果不能以绝对的主力优势向光复军发起进攻,结果大概率是不好的。
不能说一定失败,但大概率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局面。
可是完颜亮更清楚的是,他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他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他必须要摆出进攻的姿态,让光复军收敛一点,否则国内的政治经济压力会把他给压垮。
这些日子光复军四处出击,给金国带来巨大的损失,对他的威望和统治形成巨大的威胁。
他必须要对光复军开战,显示自己的态度的同时,也要转移一部分矛盾,让他身上的压力不要那么大。
至少让他喘口气。
契丹人是被打败了,但是汉人带来的损失已经大到了让女真统治阶层无法忍受的地步,他必须要立刻开战。
等不了了。作为皇帝,有些时候完颜亮也会感觉到自己有些许的身不由己。
所以在自己可以任意做决定的领域,他会放纵自己,以此对冲皇帝的身份带来的不得已,让自己的心里过意的去。
可是总有些事情是他怎么做都不能随心所欲的。
比如战争。
“开战与否,已经不是我能轻易决定的了,汉人贼军欺人太甚,继续忍下去,是做不到的,必须要战,不得不战,就算只是发起一次进攻,取得一点点战果,也是有必要的。”
完颜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的忧虑,先锋军,就出动两万吧,目标哪怕只是打败一支贼军小股部队,或者攻下一座小城也可以,至少,要有个捷报让我知道。”
纥石烈良弼和徒单贞互相看了看,彼此都松了口气,知道完颜亮到底没有失去理智。
出兵,是为了应付朝中愈演愈烈的对于完颜亮的不满。
完颜亮可以压迫群臣,让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反对,但是金国走到如今这个内忧外患地步的主要原因,还是要算在完颜亮身上,是完颜亮一顿骚操作,才让金国变得如此窘迫,危机四伏。
大家都不是瞎子,都不是傻子,原因在哪里,他们一清二楚。
人们不敢言,但是敢怒。
这样的怒气积累的足够多了,就没有必要言了,到那个时候就是刀子代替嘴巴了。
所以就算是完颜亮这种靠着杀戮登基的皇帝也要感到恐慌。
实际上,完颜亮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用最坚决、最强硬的态度面对光复军。
尽管这只老虎就是他一手喂养大的。
纥石烈良弼与徒单贞回到枢密院之后进行了一番商议,决定遵照完颜亮的命令,调动一支部队当做大军先锋,率先发起对光复军的进攻。
根据目前情报可知,光复军首脑之一的苏咏霖就驻军在河间府,所以先锋军的目标就是进取河北重镇河间府,争取在光复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当然这是表面上的,对外公布的作战策略,以壮大金国军威。
实际上,先锋军只要出兵,稍微打一个小小的胜仗,或者攻占一座小小的城池,就够了。
完颜亮没有其他更多的需求,完颜亮所需要的仅仅只是一场小小的军事胜利来稳定人心。
而且,至少这代表着南征之战正式开始,朝臣们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会被此战吸引,完颜亮本身面临的政治危机会相对应的减少。
这支军队出动之后,剩下来整个南征主力军还需要进行一部分准备才能完成最后的出击准备。
十二万战兵,还有超过三十万的签军、民夫,超过四十万人的庞大军事集团的出动,背后所需要付出的是天数字般的粮草、军械、生活物资、钱财等等。
整个朝廷就在完颜亮的驱使下大规模动弹起来,为了即将到来的全面南征做工作。
而既然中央军出击了,河东与南京路的军队也不能死守当地不出击。
之前完颜亮给他们的任务是死守当地不准出击,但是现在既然朝廷主力准备出动了,他们就也要做好出击的准备。
于是完颜亮下令河东南路、北路两路兵马都总管完颜毅英与开封留守孔彦舟做好进攻准备,等他的大军准备好了,就一起出动。
完颜亮的战术安排总体上形成一个兵分三路进攻的局面,试图一举把光复军歼灭。
完颜亮将率领主力精锐部队从正北方向出击,大军威压,应对光复军主力。
河东兵马都总管完颜毅英率领军队直取真定府,夺回这一河北重镇。
孔彦舟的部队实力最弱,那就从南边进攻,目标是和南宋接壤的几个州,捅光复军的腚眼,让他腹背受敌,不能专心对抗金军。
完颜亮怀着隐隐的担忧,也怀着一统天下翻身做圣主的雄心壮志,准备对光复军发起强大的攻势。
与此同时,完颜亮想起了之前派人去南宋问话的事情,于是去询问纥石烈良弼,得知南宋方面至今还没有回话,这让完颜亮有点生气。
“赵构那老儿难道敢违背我的命令?他真的不出兵?好啊,好啊,他要是不出兵,我就有了伐宋的借口了!”
完颜亮重重的哼了一声,言辞之中,俨然是把南宋当做嘴边的一块肉了。
事实上,赵构还是挺纠结的。
九月中旬,赵构同时得到了光复军发生内乱和完颜亮要求他出兵北上夹击光复军的消息。
光复军的内乱好像闹得挺大,连着换了两茬儿领导人。
第一任领导人赵开山病死以后,换了一个叫赵祥的,还给赵构送来表章,表示自己继承了赵开山的地位,将继续作为宋臣而存在。
赵构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答应他继续当大宋之臣,他就完蛋了,一个叫赵作良的人成为新的领导人。
他又给赵构送来表奏,说赵祥是叛逆,害死了赵开山,他拨乱反正,现在已经成为正式的光复军之主。
他也愿意做宋臣,听从大宋的号令,希望得到大宋的援助,比如钱啊物资啊,有什么都可以,反正光复军什么都要,不嫌弃
这明晃晃的伸手要钱的姿态让南宋朝廷感到忧虑。
连着发生两次领导人变更让南宋朝廷对光复军集团的稳定性和持久性产生强烈的怀疑。
赵构心中不安全的感觉陡然增加,怀疑光复军差不多要完蛋了,于是在他的指示下,南宋单方面切断了和光复军的任何联络,对光复军的主动联络不作任何回应,冷处理。
除了情报继续搜集之外,基本上赵构已经不打算和光复军集团有任何的联络。
紧随其后,完颜亮的国书就送来了。
完颜亮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以宗主国皇帝的身份要求藩属国皇帝赵构出兵北上协助他的大军平定光复军之乱,和他的百万大军一起作战。
事成之后,他会赏赐边境四个州给南宋当酬劳。
这是好处。
如果赵构违逆宗主国的要求,不出兵协助作战,那么就视为抗旨不尊,大不敬,且有叛逆之意,违背了两国缔结的和约,那么等完颜亮收拾完光复军之后,就要进攻南宋,教训赵构。
赵构当时很生气,但是更多的是害怕,就召集部分心腹大臣秘密商议此事,问他们到底是该拒绝还是该顺从金国的意思出征。
面对这种要求和赤裸裸的对宋国、对赵构的侮辱,就连一向主和的汤思退都不敢说要听金国的话,更别说激进的北伐派陈康伯了。
陈康伯出离的愤怒,当庭把完颜亮的祖宗给辱骂了一顿,对他的父母和妻子儿女的生老病死生儿育女等一系列问题无不关心备至,担心他们和一个禽兽生活那么多年的人身安全问题。
然后陈康伯要求大宋用军队来回复完颜亮,让他知道大宋的回复到底是多么的愤怒。对于陈康伯的要求,赵构心怀担忧和疑虑,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十分担心完颜亮会在收拾光复军之后南下攻宋,将他珍视的和平生活彻底毁掉。
而这自然让很多持主战立场的官员感到不满。
于是在这场秘密接见之后,这份国书的相关内容不知道为什么,悄然泄露到了宫廷之外。
于是这份国书在临安朝廷内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别说坚定地北伐派与保守的主战派了,连很多持主和派立场的臣子都对此感到莫名愤慨,感到他们的尊严受到了非常明确的折辱。
过去金国只是暗戳戳的表达对南宋的不屑,从没有如此明晃晃的威胁过南宋。
过去南宋虽然没有里子,但是至少还有面子。
可是这一次,里子和面子都没有了。
完颜亮未免也太过分了。
除了少数臣子保持沉默不表态之外,大部分臣子都上表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和不满,对金主完颜亮痛骂出声。
他们强烈要求赵构驳斥这份国书,原封不动把它送回去,以示大宋对金国的态度。
自身难保了还敢威胁大宋?
真的以为大宋养兵四十万都是吃干饭的?
北面有契丹人造反,南面有汉人造反,倒要看看你完颜亮究竟俺不敢在再把大宋逼到对立面!
值此大好时机,激进的北伐派势力趁此机会大声疾呼,要求朝廷出兵北伐,夺回开封,还于旧都,给金国一点颜色看看。
无数太学生、一般吏员和低级官员都在此时上书给朝廷,激烈主张朝廷对金国强硬表态。
其中以敕令所删定官陆游最为激进。
他高声疾呼大宋对金国称臣是极为耻辱的事情,如今金国内忧外患不断,中原豪杰蜂拥而起反抗金国,正是大宋北伐中原、夺回故都和国家尊严的时候,此时不北伐,更当何时?
陆游采飞扬,写的章在民间读书人当中和低级官员当中广泛流传,取得了很大的影响力。
受到陆游章的鼓舞,一大群人士子对金国群起而攻,发动了强大的舆论攻势,压得胆怯的想要顺从完颜亮的势力不敢抬头。
可以确认的是,再怎么独裁的政权也会受到民意的影响,哪怕这种影响微乎其微,总也还是有的。
平时大宋君臣关起门来商量政务,不给外面人知道,但是这种瞒不住的国际大争端根本就不是大宋君臣能单独决定的。
受到了朝廷内部和民间巨大的压力,汤思退等人迟迟不敢表达自己的态度,赵构左右摇摆不知道该怎么办。
北伐肯定是不能北伐的,赵构直接就把这个选项给排除掉了,金国不来打他他就千恩万谢了,他又怎么可能自己主动去找茬儿呢?
但是如果不能做出一点反应顺应朝野内外的强硬潮流,他这个皇帝怕就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众怒难犯。
面对众怒,赵构难免也有点心虚。
于是他再次召集了重臣对此事做最后的商定。
问题的难点在于不出兵,就会给完颜亮南侵的借口,如果光复军能扛住这波进攻,那么南宋当然是最安全的,出兵与否都不重要。
但是如果光复军只是一滩烂泥,被完颜亮一推就倒,那么南宋就会非常危险,因为完颜亮带着“百万大军”可以顺势南下,威胁南宋的江淮防线。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光复军够不够硬。
本来听说光复军屡次击败金兵,大佬们对光复军的评价还算不错,结果连着两次内乱,换了两个领导人,这种评价瞬间急转直下。
南宋的精英们都认为光复军内部出了大问题,怕是根本扛不住金国的进攻,很有可能会被一波带走,然后完颜亮饮马淮河
可陈康伯并不在乎。
“不管光复军是不是乌合之众,这份国书都是极其无礼的!我大宋对金国称臣十数年,已经有损国格,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要被金国侮辱、鄙视吗?主辱臣死,陛下如果受辱,请治臣死罪!”
陈康伯向赵构深深一礼,表达了自己宁折不弯的态度,对赵构进一步施压。
赵构十分无奈,于是看向了汤思退,指望汤思退说点什么。
可当前局势下,汤思退是真的不敢说出平常的那些言论。
平时也就罢了,现在再这么说,就是撞在了主战派的枪口上,自己找死。
他真的怕从这里出去之后被陈康伯一顿编排,从此名声就臭掉了,到时候外面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他也不能完全无视民间评价,那对他而言还是有点意义的。
于是汤思退斟酌再三,还是做出了表态。
“臣以为,金主此为实在是太过分,太辱没大宋国格,辱没陛下的威严,如果咱们真的出兵助战,恐怕会引起巨大的争议,所以老臣以为,出兵,是万万不可。”
汤思退都反对了,赵构于是彻底死了出兵助战换取一个安全保障的心思。
但是他依然需要安全感,需要强烈的安全感,否则他会十分痛苦。
“如果不出兵,被金主抓住了把柄,光复军再崩溃,金主百万大军饮马淮河,对大宋来说,岂不是亡国之危?”
陈康伯立刻反驳。
“就算中原大地相安无事,他都不可能聚集百万兵马,更别说眼下辽东有契丹人造反,山东河北有汉人造反,金主根本不能调动全国兵力,撑死了有三十万人。
战争中之损耗,分兵各地剿贼、镇抚、恢复秩序等等,最终能用来进犯大宋的兵力能超过十万就算是他的本事,他最多只有十万兵马,甚至还不到,而大宋有四十万兵!
四十万兵,都是朝廷花钱养着,朝廷花钱养兵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用在这个时候吗?如今朝廷大军主力尚在,北伐尚且不惧,更何况防守?所以陛下,何惧之有?”
赵构心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年被追到海上去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会懂得我的痛苦和心理阴影?
于是对上陈康伯的激进言论,赵构基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向其他臣子询问,最终大家汇总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不答应,不拒绝,不表态,就跟你拖着。
但是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绝对不能出兵给金军助战,那会遭到民间的剧烈反弹,乃至于动乱,得不偿失。
然而一旦光复军覆灭,南宋将直面金国的威胁,到那个时候南宋必须要有一战之力,用以自保。
于是赵构万般无奈地下令枢密院开始主持军备整顿、检查,准备战争。
下令江淮地区的官员、驻军有个心理准备,万一金国南下,就要准备作战。
官守土,武将厮杀,一旦丢失领土,官和武将都要做好被问罪的准备。
承平十数年之后,武备松弛的南宋终于要再一次的重视起军事问题了。
与此同时,赵构又要枢密院不断关注北方局势,借此准确判断金国到底能不能饮马淮河,南宋到底有没有必要进行一场久违的战斗。
但是这都是表面功夫,按照赵构的本意,是要做一番投机的。
南宋可以不答应,不拒绝,不回答,拖着金国,然后观望局势,如果光复军眼瞅着不行了,那就出兵北上进攻山东抢占好处,顺手堵住金国人南下进攻的借口。
如果光复军居然创造奇迹,可以赶走金国,那么南宋就绝对安全了?
想到这里,赵构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如果,仅仅只是如果。
光复军真的打败了金军,推翻了金国政权,占据了中原,那么
南宋又该如何自处?经过一番思考,赵构发现这种可能性不能说很大,甚至可以说非常微小,但是并不能说完全没有。
这群反贼说是贼,但是硬生生从金国手中夺取了河北、山东,威胁到了金国的中都,战斗力甚至可以说是爆表的。
南宋方面除了岳飞,可真没有谁对金国有那么大的威胁。
而这群贼却做到了。
他们真的只是昙花一现吗?
亦或是有鲤鱼跃龙门的可能?
这样一想,赵构忽然感到头疼不已。
如果战后一切都恢复原状,无疑是他最愿意见到的事情,他不想折腾,他只想在死之前维持原状,至于他死了以后是怎么样,他也就不在乎了,爱怎样怎样。
可他现在还活着啊!
你们这帮逆贼难道就不能等我死了再闹事吗?!
有什么苦有什么罪不能忍着受着到我死了之后再尽情折腾吗?
非要在我活着的时候折腾?!
混蛋!混蛋!混蛋!跟那帮总是想着北伐中原的蠢货一样,都是混蛋!混蛋!
赵构痛苦地揉捏着自己的脑袋。
好一阵子之后,发泄完了情绪,赵构终于无可奈何地思考着一旦光复军真的创造奇迹反推金国,他们又该如何去做。
这群贼,会另外在中原建立一个国家吗?
他们会和大宋敌对吗?
谁也不知道。
之后几天,枢密院综合各方情报,对占据河北山东的光复军进行了一次系统的了解。
于是,光复军起义一年多以来,大宋朝廷的最高决策者们终于第一次全面的认识了光复军这支中原汉人武装团体。
根据情报显示,光复军成立于去年三四月之间,,刚一成立就与金国为敌,开始了征伐,一路和金国拼杀至今,夺取山东、河北之地,将金国打得大败。
光复军第一任领导人为临沂人赵开山,他自号开山赵,带领光复军做大做强,将势力扩张到山东、大名府和河北,是光复军最主要的创立者。
第二任领导人是同为赵氏族人的赵祥,是找开山的族弟,关系不算很近,但是比较受到赵开山的宠幸。
但是也有情报显示,赵祥的上位内有玄机,本该是赵开山的儿子赵玉成登位,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赵祥登位,个中内情不明,民间传闻很多,各种离奇的推测都有。
然而这种情况却让部分南宋官员产生了奇怪的既视感
然后就是当今的第三任领导人,名为赵作良,是赵开山的族叔,长久以来一直在赵开山身边担任重要职位。
但是后来,他因为儿子参与贪污案件而被革职,之后一度沉寂,再往后,却是他推翻了赵祥的统治,自立为光复军领帅,成为光复军最高统领者。
个中内情一样相当复杂。
由于南宋从始至终对光复军都不是太关心,对他们的了解限于军事行动,对其他的动向还有内部情况兴致缺缺,所以直到他们真的需要了解光复军的时候才发现情报匮乏,且来源广泛,内容杂乱无章,真伪难辨。
花了很多时间整理、辨别真伪,枢密院的官员们才最终确定光复军内部除了赵氏统治者之外,还有一股比较强大的势力。
这股势力的领头人叫做苏咏霖,表字雨亭,不知道哪里人士,但是据说非常年轻,本身和光复军现任领帅赵作良是女婿和丈人的关系。
这个苏咏霖也是光复军元老之一,最早参加光复军大起事的人之一。
虽然年轻,但是升官很快,起事没几个月就是光复军的骠骑将军,等赵祥登位以后又成为大将军,据说战功赫赫,威望极高,光复军内部都以他为战功第一,称之为光复军第一名将。
对于这个称号,很多枢密院官员不以为然,觉得这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瘸子里面挑将军,没什么大不了的,中人而已。
山东和河北的金兵很显然非常虚弱,是纸老虎,只是这个人把这个事实戳破了而已。
但是陈诚之和王纶却对这个称号很感兴趣。
就目前碎片式的情报综合来判断,这个苏咏霖是真的很能打。
光复军占据河北与山东这两块地盘也不是充话费送的,那是真的打下来的,小城也罢大城也罢,野战也罢,都是打赢了的。
金国也并非没有任何反应,也是进行了极力反抗的。
他的驻地在河北河间府,据说光复军从山东向河北进军的战斗都是他打的,他在河北把金军打的屁滚尿流,从而占据了河北,威胁燕云。
而由于当前光复军领帅赵作良是苏咏霖的老丈人,所以陈诚之和王纶一致认为赵作良的上位离不开苏咏霖的支持。
甚至就是苏咏霖帮助赵作良发动兵变,杀了赵祥,夺取了光复军的领导权。
“照这样说来,光复军眼下真正掌握实权的,搞不好并非是赵作良,很有可能,就是这个苏咏霖啊。”
陈诚之放下手里的件,看向了王纶:“光复军最早的参与之人,光复军第一名将,驻地河北,打败了河北金军德言,我感觉到,这个苏咏霖不是一般人。”
“看起来是有点名将的味道。”
王纶也放下了手里的件:“面对金人,战绩是不能伪造的,金人不可能轻易放弃山东,更不可能放弃河北,只有被真正的打败,才会溃逃,否则,这个苏咏霖凭什么驻军河间府呢?
河间府,真定府,河北两大重镇,占据这两大重镇,只要越过雄州、霸州,就可以威胁燕云之地,这种情况下,金国不可能没有反应,但是他还是在河间府站稳脚跟了。”
“是啊,起事一年多,居然就能占据河间府这种重镇,此人恐有帅才咱们为什么到现在才注意到此人呢?”
陈诚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开口道:“此人既然可以在山东、河北多次击败金军,那么此番金军若南下,此人必然也会和金军殊死一搏,胜败还不好说吧?”
“咱们毕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光复军到底有多少军队,多么精锐,而且战阵之间,没什么不能发生的事情,所以这一切也只能等仗打完了再说。”
王纶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一次终于要对金国说个不了,真的,堂堂大宋,对蛮夷之国称臣,你不觉得心里堵吗?”
陈诚之愣了片刻,摇了摇头。
“德言,慎言,这种话不是官家乐意听到的。”
“官家不乐意听,我却必须要说,我不开心啊。”
王纶长叹一声。
陈诚之犹豫再三,也是长叹一声。
“开心就有问题了,可是眼下这种时局,咱们又能如何呢?大宋军队能打败金军吗?满朝武能上下一心吗?还没北伐呢,自己人先打起来了哼!就这样也能北伐?”
陈诚之苦笑一阵,看着王纶道:“更何况,官家可能根本就不想北伐,之前那么好的机会,官家都不出兵,更别说现在金主可能集合数十万大军南下,不少人怕是已经吓破胆了。”
“唉”
王纶长长叹息一声:“国无良将,少良臣,何日才能光复中原,还于旧都呢?自明,你说咱们会不会和诸葛武侯一样,一辈子想着还于旧都,一辈子却都不能还于旧都?”
陈诚之听了,默然无语。
诸葛武侯,诸葛亮,一个悲壮的千古传说。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是他一生的悲愿,也是他终究不能达成的目标。
南宋的人口状态军事实力远远强于只占有四川一地的季汉政权,难道也要从始至终都不能还于旧都吗?
陈诚之有很不祥的预感
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从南向北完成天下一统的政权,所有天下一统的政权,无不是由北向南。
大宋,能打破这残酷的诅咒吗?做出决断之后,南宋君臣忙着研究光复军,忙着关注北方战局,并且始终不曾对完颜亮的国书进行回复。
完颜亮得不到回复,心知南宋大概不会顺从他的意思出兵助战。
他很生气,生气赵构那胆小如鼠的老儿居然敢回绝他的命令。
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至少给了他出兵伐宋的借口。
宗主国的命令你不遵守,那我打你就是理所应当!
完颜亮怒气勃发,下令整个朝廷加速运转,尽快搞定南征之事,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征河北、山东了。
那么大的军事动向,苏咏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九月九日、十日开始,他就不断得到关于中都地区金兵进行大规模调动的情报,这些情报的出现让苏咏霖判断金国要动兵了。
第一批次的进攻人数不太多,根据后勤人员数量判断,人数约在两万上下,骑兵少,步兵多。
前进方向是出雄州或者霸州,抵达保定,顺着滹沱河南下,兵锋貌似直指河间府,有一种上来就要和苏咏霖刚正面的感觉。
苏咏霖把驻地放在河间府,本身就有一种“天子守国门”的象征。
当时也有一些部下建议苏咏霖不要那么头铁,把自己的驻地安排在河间府,河北本就是一马平川,骑兵奔袭转瞬即至,河间府距离金国占领区离得那么近,一点战略纵深都没有。
到时候金军选择骑兵快速突破到河间府,大概也就两三天的时间,河间府就会被金军兵临城下。
然而苏咏霖并不介意,他就是要那么头铁,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苏咏霖有勇气,敢于和实力更强的金国中门对狙,当面对线。
不怂!
他要做出和南宋完全不同的态度,让中原汉人的心归附于自己,而非南宋。
很显然,他的策略很成功,至少就目前的民间调研来看,他治下民间对南宋的态度相当负面,这就足够了。
而当下这一战,是向所有中原汉人证明他有保护自己的政权、子民的实力的一战,这一战一旦获胜,他将正式确立自己在整个中原的地位,打消人们心中对他的最后一丝疑虑。
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大丰收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南宋回归中原的最后一丝可能就会被他彻底掐断。
而为了这一战,他必须要竭尽全力,将自己全部的积累、砸钱砸出来的优势一口气全部堆上去,和完颜亮决一死战!
金兵既然准备动了,那么就绝对不会停下来,直到彻底战胜为止,这场大战役都将持续下去。
在此之前,苏咏霖已经下达了坚壁清野令,而此时此刻,苏咏霖又在河间府下达了总动员令。
他下令三十个城防司令部与山东各州府快速进入战时状态,各地军队全面进入一级战备,随时准备打仗。
情报组织全面进入军事情报探查状态,放弃其他的情报探索,全力侦查金军任何一部队可能的动向。
目标包括河东南路、北路还有南京路的金军。
完颜亮一旦出征,河东的金军、南京路的金军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跟着一起出兵。
根据苏咏霖自己的推测,光复军起码要遭到三路进攻。
而河北与山东的地形都是适合进攻而不适合防守,适合做为大一统政权的后勤主基地,却不能作为长久坚守的根基。
若不能靠着进攻打开局面,河北与山东的政权是不能长久的。
苏咏霖的坚壁清野计划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防守之后的触底反弹大反攻。
为了实现大反攻计划,苏咏霖需要坚壁清野为他争取时间,消磨金军的实力。
而因为金军先锋军的成军和率先推进,使得河北坚壁清野之策的时间变得更加紧迫,苏咏霖为了给坚壁清野之策争取更多时间,决定亲自率兵北上迎战那支金军先锋。
他准备打败这支金军先锋,挫一挫金军的锐气。
根据情报所得,苏咏霖知道金军打算用滹沱河水运送粮草和军队,好让他们顺着河水一路南下,顺顺利利的直抵河间府。
既然如此,苏咏霖就要使用传统艺能,派遣自己的优势水军顺着河水北上,阻击金军船队的前进。
话说苏咏霖也不知道金军方面到底对他了解多少,亦或是根本就不了解,或者说是不上心。
在水军上吃了那么多次亏,吃亏还吃得那么大,居然还敢对他用船只?
老老实实等到冬天河流上冻之后再南下的话,固然金军会失去运粮的快捷通道,但是苏咏霖也就会去失去水军这一利器,不得不用步军与金军正面对决。
而现在南下,他的水军绝对不会手软。
他的水军不仅可以在大海上驰骋,一些小船在内河之中也能顺畅的游荡,水军士兵们不仅可以驾驶大船在海上遨游,也能在河上划来划去,顺便捞捞鱼虾,改善一下伙食。
奉苏咏霖的命令,水军副将周满城率领八十多艘体型稍小的船只、一千多名水军士兵,顺着滹沱河一路往北,去寻找金军的辎重船只,准备给他们好好的上个劲儿。
而金军方面似乎并不清楚光复军正在做什么。
金军两万先锋军在主将、兵部尚书耶律元宜的带领下从中都南下。
一路上,他的行动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稍微有点磨磨蹭蹭,九月二十六日才带领军队抵达益津关,进而向保定进发,准备进一步南下。
说老实话,耶律元宜并不想做这个先锋军主将,对于这个主将的职位他甚至可以说是抗拒的。
但是完颜亮这样要求,强行命令,他也没办法。
打心底里,他对完颜亮是一肚子牢骚的。
他是辽国皇亲国戚出身,他老爹靠着向金国出卖辽国末代皇帝的行踪换取大功劳,被完颜阿骨打赐姓完颜氏,从而由一个处境尴尬的辽国皇族摇身一变,成了金国皇族,享受金国皇族待遇。
所以他本来也是一个非常光荣的完颜元宜。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他是不知道完颜亮脑袋里的哪根筋忽然断掉了,居然勒令战争时期因为种种原因被赐姓完颜氏的人恢复本来的姓氏,不能继续姓完颜。
这导致完颜元宜变回了耶律元宜,从金国皇族变回了处境尴尬的辽国皇族后裔。
这让耶律元宜感觉完颜亮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诚然,完颜亮登基以后对完颜们大开杀戒,杀的金国皇族人头滚滚,这个时候改回原本的姓氏或许还更有利于仕途,所以他的仕途一直不错,累官到了兵部尚书的职位。
但是耶律元宜并不开心。
他是个背叛国家和族群的人的后代,失去了退路,只能一门心思向完颜氏靠拢,靠着完颜氏的身份在金国吃香喝辣,快乐无边。
而更关键的是,姓完颜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是金国的自己人,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女真人,而不是一个处境尴尬的契丹人。
看着那些不得完颜姓氏的前契丹贵族们每每向他投来羡慕的眼神,他都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
但是完颜亮却不由分说的让他变回了耶律元宜,使得他重新成为了一个处境尴尬的契丹人。
那些曾经羡慕他的人肆意嘲笑他,奚落他,说他只是黄粱一梦,根本就没有被金国人接受,大大的伤害了他的情感,让他产生了遭到背叛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非常不舒服,不愉快。
他数次上表希望可以改回完颜姓氏,以示自己对大金国的忠心,但是完颜亮对此却并不支持。完颜亮不喜欢用完颜氏的族人,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他数次安抚耶律元宜,让他一边凉快去,老老实实做事,不要有事没事想着姓完颜,姓完颜有什么好的?
完颜亮这样的做法其实也可能是出于对金太宗一系战功赫赫的完颜氏亲族们的不信任。
他想要任用更多的契丹人和汉人高官,不想用完颜氏做高官掌权,以此传达自己的政治讯号,让契丹人和汉人向自己靠拢,巩固自己的权势,进一步打压完颜氏皇族。
但是总有那么些处境特殊的人并不领情。
比起前途和政治处境,他们更在意自己的姓氏和身份。
比如耶律元宜。
他需要完颜姓氏塑造自己的身份认同,与此相比,仕途可以稍稍往后排,而且他真的不认为金国朝廷就真的会一直打压完颜氏。
这只是权宜之计。
外姓外族人的飞黄腾达是一时的,完颜氏的皇族身份才是一世的。
耶律元宜为此对完颜亮非常不满,而这种不满已经深埋于心底很久了,尽管他步步高升,做了兵部尚书,权势很大,但他依然不高兴。
这一次出征,完颜亮对他说因为信任。
因为完颜亮信任他,所以让他领兵出征,但是他总觉得完颜亮不安好心。
南边光复军听说有几十万人,而且战斗力很强。
当初完颜阿邻带着两万精锐骑兵南下讨伐光复军,结果硬生生被对方吃掉了一大半,自己还死了,只有极少数人狼狈地逃了回来,损失惨重。
这种情况下只让他带两万人出征,这不是赶着去给对方上菜吗?
主力大军的先锋?
投胎的先锋吧!
虽然出征之前,枢密副使徒单贞和他密谈一次,让他知道皇帝的真正用意不在于打大胜仗,而在于获得哪怕仅仅只是一场的小胜。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感觉完颜亮是在坑他。
他的出兵是权宜之计,是皇帝为了安抚人心而做出的无奈举动,他的真正任务也不是取得多大的优势,而是尽可能的打个胜仗,报个捷。
只要报个捷就可以了
但是这难道很容易吗?
对方几十万人,自己只有两万人,对方还不是什么乌合之众,是干掉完颜阿邻的铁血雄师!
耶律元宜认识完颜阿邻,知道完颜阿邻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而完颜阿邻就是在苏咏霖手底下战败的。
两万铁骑,就那么战败了。
当时对方肯定没有现在那么强,现在这个时刻,自己也还是带着两万兵南下,其中还只有三千骑兵
光复军难道知道完颜亮的真实目的?
然后和自己一起演一出双簧?
开什么玩笑!
他们万一以为是金军主力南下,然后把自己的主力也带过来,接着一看!好家伙,才两万人?
这不是要死吗?
皇帝这手笔也是够大,两万兵,一甩手,就当了炮灰了?
完颜亮啊完颜亮,你的心肠未免也太狠毒了吧?
耶律元宜满腹牢骚,却不得不进兵家里人都在完颜亮手上,身家性命都被人家把持着,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耶律元宜只能硬着头皮率领军队一点一点往南边挪,想着能拖延一点时间就拖延一点时间,最好能拖到皇帝亲自率领大军南下,大不了被贬斥,总好过白白送命不是?
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两万军队南下,还是要给它配备足够的粮草。
水运的便利还是很强的。
纥石烈良弼给先锋军凑了二百多只船,来来回回运送粮秣,比大军要更加深入敌境,还有一些船只跟随大军,和大军一起前进,保护大军粮草装备的同时也接受大军的保护。
根据情报,耶律元宜得知不久以前进攻雄州和霸州并且占据上风的光复军军队全面南撤,可能是得到了金军即将进军的消息,所以主动南撤,去做准备去了。
他们肯定在某些坚固的防御设施里等着金军的到来。
想到这里,耶律元宜就觉得心惊胆战,不知道那些狡猾可怕的贼军到底给他准备了些什么,他十分谨慎的大量派出索敌哨骑,一边往南进发,一边扩大索敌范围,确定自己是安全的。
他是觉得万一碰到光复军主力,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什么打胜仗报捷能活着回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可是战场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安全。
九月三十日,金军和光复军决战的第一场战斗正式打响。
周满城率领水军强袭金军补给船队,使用火油、火药、撞击、强弩等方式攻击金军船只。
金军虽然也有护卫船只,可是面对光复军专业的水军显得十分笨拙,像个发烧的肌肉壮汉,挥舞着王八拳,十成力气用不到一成。
滹沱河下游河面宽敞,光复军水军在河中大摇大摆的发起进攻,金军船只则缺少反制手段,在水中阵型混乱,指挥失当,不堪对敌。
岸上的金军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船只被击沉、烧毁,船上的物资化作飞灰。
运送物资的金兵和签军大量跳河求生,使劲儿往岸边游,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人。
总而言之,耶律元宜所部的粮秣和大量军需物资被毁,军队顿时陷入停滞,无法前进。
对此,耶律元宜表面惊慌失措地写奏表给中都,向皇帝请罪,心底里却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单纯的坏事。
当时他在小山丘上看着光复军水军大摇大摆撤退的时候,除了不爽之外,心中还有隐隐约约的庆幸。
幸好他行军速度比较慢,要是走的太远,太过于深入,这个时候想停下来往回走都很难,粮食都不够走回去的。
到那个时候光复军派一支部队跟着打,绝对能在他回去之前把他留在这里,那可就惨了,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现在可就好了。
粮秣被烧毁,只剩下随军使用的七天口粮,军械物资尤其是箭矢也不够,军队并未随身携带太多,各种后勤物资都不多。
综合一下,就是军队无法继续前进,必须要后退,否则军队就要活生生饿死在这里。
他现在必须要撤回保定补充粮草,军需,请皇帝陛下做进一步的指示。
两方面的大军主力都没有做什么接触,苏咏霖带兵刚刚前进到莫州,金军就在耶律元宜的带领下撤退了,避开了苏咏霖的兵锋,不与他交战。
回去报信的人跑的速度也不快,花了三天多功夫才把消息送回去,完颜亮一听,勃然大怒。
“耶律元宜干什么吃的!他这个兵部尚书还想不想做了?不想做的话有大把的人等着!还没打仗就把后勤粮秣给丢掉了,他会不会打仗?”
汇报消息的纥石烈良弼觉得耶律元宜的罪过并不算大,于是向完颜亮进言。
“耶律元宜虽然失了粮草,但是保全了军队,没有让军队受损,因他为人稳重,没有冒进,粮秣损失之后才能快速回军,换了冒进的人,怕是已经深入了。
到时候失了粮草,大军随身携带的粮食又不多,军心必然大乱,贼军再予以追击阻拦,保不齐这两万先锋军就要丢在河北,大军未出而先锋覆灭,对于大军士气的打击是特别的大。”
完颜亮想了想,觉得纥石烈良弼说的也有道理。
遇到这种事情还能冷静行事保全军队主力的人,确实不能算是个废物。
和粮食比起来,还是人更重要一些,粮食年年都有,人若要长成,至少也要十四五年。
于是完颜亮决定再给耶律元宜一次机会。
“那就传令给他,要他小心行事!注意保护粮秣!再要失了粮草,直接问罪革职!给我滚回家去!”面对光复军的强势水军,完颜亮甚至有些无奈。
于是他和纥石烈良弼商议,两人都认为水路运粮已进行不通了,为了保护军队的粮秣,只能采取成本更高的陆路运粮。
但是这样一来又要准备好些时日。
纥石烈良弼稍微盘算了一下,就告诉完颜亮,说就算前线有粮食有人,准备起来最快也要十几天的功夫,那就要到十月中旬了。
所以干脆就别前进了,留在保定收集情报,给大军主力做做工作,就别打了,打起来又要影响大军主力的粮秣准备计划。
完颜亮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就一场小胜,一场!一场就足够!最多十天,大军主力出征之前,耶律元宜必须要出兵,办不到这件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
完颜亮冷冷地把这一任务甩给了纥石烈良弼,纥石烈良弼只能无奈地接下这个任命。
其实,完颜亮的要求,他是可以轻易办到的。
只是长期应对完颜亮的经验让他多留了几个心眼,把办成此事的时间说的长了一点。
完颜亮肯定不会答应给他那么多时间,等完颜亮大刀阔斧的砍下来之后,正好是他可以接受的时间,稍微还有一点富裕,多少有点余裕。
他要是第一时间就接受任务,完颜亮反而会觉得他还有余裕,继续压缩时间。
那可就完了。
又能办好事,还能得到嘉奖,反正完颜亮是不可能知道他的忽悠,所以这样做百利而无一害。
做下级的面对上级,若是只会说实话,那问题可就太严重了。
上级总是强调踏实,强调实话实说,这话可千万别轻信。
真要是实话实说,第一个翻脸的也是上级。
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说假话,什么时候真假参半,那可都是做下级的艺术。
这门艺术操持好了,才能取悦上级、积累人望、积累功勋,从而晋升为上级。
这门艺术操持不好,轻则原地踏步晋升无望,重则稀里糊涂的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自十七岁做官以来,纥石烈良弼已经宦海沉浮二十年,二十年间,他看到了太多太多这样的牺牲品。
他们或许很聪明,才华横溢,出身高贵,但是全部都倒在了“做人”这一项上。
出身高门大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成为牺牲品的可能,但是作为完颜亮的臣子,你就算是高门大户本门本户,也随时可能成为牺牲品。
所以纥石烈良弼就在完颜亮的统治之下学乖了。
要能办事。
但是会办事的前提是,会做人。
走出宫门,纥石烈良弼深深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最后的处理结果让纥石烈良弼满意,让完颜亮勉强满意,但是耶律元宜却十分不满意。
他得到枢密院的文书,告诉他皇帝深深地责怪他,让他戴罪立功,要他等待后勤粮食到位之后立刻出兵。
一场小胜。
这是他在大军出征之前必须要办到的事情,办不到,兵部尚书就别做了。
耶律元宜放下枢密院文书,深深地叹了口气,满心的无奈和怨愤。
小胜,小胜。
小胜也是胜,也是要打仗的。
胜利那么容易吗?
如果那么容易,完颜阿邻就不会死了!
好不容易退回保定,现在还要继续打?
耶律元宜一甩手把枢密院文书摔的远远的,暗自恼火。
但是这是命令,不得不遵守的命令,如果这个命令不遵守,他就是抗旨不尊,完颜亮为了杀鸡儆猴,把他脑袋都给砍了也很有可能。
那还能怎么办呢?
趁着粮秣队伍还没到位,赶快侦查一番。
耶律元宜接着之前没做完的事情,派出大量精干的斥候哨探南下侦查沿路的敌情,寻找敌军主力的踪迹。
然后他得到的情报是光复军有一支数量相当的军队驻守在莫州的任丘。
这没什么奇怪的,驻守在任丘扼守水路,这很正常,要说有什么不正常的,大概就是南边文安县和大城县已经没有人的踪迹了。
城池内空荡荡的没有人,城外能找到人的乡村也是空荡荡的,不仅是人,连生活物资也没了,他们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能吃的东西。
没人了?
百姓都被迁移走了?
好大的手笔啊,玩坚壁清野!
耶律元宜有些感叹,觉得这些叛军为了打胜仗也真的是什么都干得出来,把人都带走了,这样金军南下就要面临补给线的问题,无法就地取用粮食的话,问题还真的挺严重的。
这样一想,他就想到了之前得到消息,说他率军抵达益津之前,进攻雄州霸州的光复军就撤退了,现在想想,这两个县的人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带走的。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原本正在和保州、安州等地光复军对峙的遂州、安肃州等地官员也有报告,说当地光复军正在整顿军备,似乎有撤退的迹象。
这样看来,估计光复军正在执行比较大规模的坚壁清野行动。
这是想要把对峙第一线的人和物资全都转移走,给金军增加困难吗?
但是金军主力可不是他,而是那将近六万人的骑兵,那才是完颜亮手里的王牌。
而且还不止完颜亮一支军队的骑兵。
河东完颜毅英麾下还有骑兵。
开封府孔彦舟麾下也有骑兵。
三方面加在一起,八万骑兵其实不会少的,对外稍微宣称一下,讲个十万的数字,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不是。
那可真的是金国的家底子。
根据耶律元宜的统计,除了少数应对蒙古人的警戒骑兵之外,基本上整个北部战线上能调动的骑兵都被完颜亮调动了。
为了对付光复军,完颜亮也是竭尽全力,把家底子都掏出来了,基本上就是这一战打不赢就基本宣告金国在中原的统治结束了。
没了优势骑兵,金军对上光复军完全没什么优势可谈。
但是话又说回来,光复军虽然很强,步军也好水军也好,都可以算强,可骑兵那是真的高级技术兵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你就算组织十万骑兵也是个空架子,禁不住打。
金军的骑兵虽然也掺了不少水分,也有不少滥竽充数的存在,但主体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骑兵。
能马上肉搏,能骑射迂回,货真价实。
河北大地一片坦途,无险可守,骑兵铁蹄之下没有哪里是不能朝发夕至的,除非你能把整个河北全部坚壁清野了,否则骑兵快速突击之下,任何坚壁清野都没有意义。
你能把沿线几个州坚壁清野,但是骑兵快速突击之下,这几个州的防线很快就能打穿,打到后面,不还是让我们“就地取粮”的好地方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没有意义是针对金军主力的,而他又不是主力,面对精锐的光复军主力,他这两万人根本就不够看。
打什么胜仗?去哪儿打胜仗?
我特么……
等一下!
文安县和大城县不是没有人驻守吗?
我为什么不避开这两地,直接攻取没有人驻守的文安县和大城县,这样不就等于取得胜利了吗?
而且攻取这两地,根本没有必要去争夺任丘,直接就能从侧翼威胁到河间府,这不是大大的好?
嗯!这是个好办法!
于是耶律元宜下令探子们全力侦查文安县和大城县,确保那里的确没有任何埋伏起来的光复军,以便于他兵不血刃连下两城。
最后侦查的结果的确是这样,的确没有任何光复军的存在,这两地就是空空如也,光复军也好,百姓也好,全没了。
看来真的是被放弃了。
耶律元宜大喜过望,感觉自己从绝望之中看到了希望的光芒。十月初八,纥石烈良弼“很快地”解决了耶律元宜两万先锋军的粮秣运输问题。
耶律元宜为表示自己的“忠勇无畏”,当天就正式出兵,兵锋直指文安县。
十月初十,耶律元宜的先锋攻占了文安县,十月十二日,耶律元宜的先锋攻取了大城县。
他“用兵如神”,出乎敌人的意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攻取了光复军设防的“薄弱处”,一举击破光复军两座城池,“收复了”霸州,且直接威胁到了河间府,取得开门红。
如此一来,不仅占领了地盘,还从侧面威胁到了河间,必然逼迫在任丘的光复军南下河间府回防,这样河间以北基本上就被收复了。
耶律元宜感觉自己立下了大功,已经足以向完颜亮交差,非常高兴,就没打算继续往前,而是在大城县驻军观望局势,等待皇帝的“进一步命令”。
顺便报个捷,让皇帝知道他打了胜仗了。
甭管这个胜仗是不是光复军送给他的,是不是他捡了便宜的,反正这就是胜仗,这就是皇帝要他打的胜仗。
到此为止,他不会继续往前了,反正前面就是河间府,传说中贼首苏咏霖的驻地,肯定是重兵防守,他根本不可能战胜。
与其头铁的去招惹苏咏霖的主力,不如在这里安安稳稳的当咸鱼,等着完颜亮的主力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在此之前,万一光复军主力来攻击他,他就“苦战一番”,大不了“不敌撤退”就是。
反正只要他能保全军队,那就算战败,也不是大罪。
耶律元宜的算盘打的震天响,心里全是生意经,嘴上却不停地说着“臣忠心耿耿”,进一步给完颜亮本就充满不确定因素的计划增添更多的不确定因素。
而对于这个局面,苏咏霖早就预料到了。
之前他率领虎贲营骑兵和魏克先的玄甲军北上准备和金兵打一场仗的时候,得知水军立下大功,把金军粮秣全部击毁,然后金兵就撤了。
苏咏霖停驻在已经完成坚壁清野的任丘县,在这里想了想,觉得这支金兵很有些意思。
和其他头铁的金兵不一样,这支金兵粮秣一被毁,立刻就撤退,似乎连不甘心都没有,反倒像是解脱一般。
沿着金国六州防线的临近几个州县因为距离太近,直面金军兵锋,真要打起来难度太大,难以撤退,所以苏咏霖决定直接放弃,没打算驻兵防守。
他的第一道防线由西到东就是真定、安喜、无极、蒲阴、博野、河间、乐寿、清池这八座城池。
所以文安县和大丘县都是直接被放弃掉的战略纵深,反正所有人和物资都被他带走了,连木材都被他砍伐了不少,留给金军的很有限。
眼下被这支金兵攻占也完全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苏咏霖唯一感到好奇的是,这支金兵为什么避着他的兵锋,不愿意和他正面对决,哪怕是稍微打个照面呢?
他们怕了?
金兵怕了他了?
这可有意思,打从岳飞死了以后,苏咏霖感觉金国还从未怕过某个汉人或者汉人的军队,这一次这群金兵是真的怕了吗?
思来想去,苏咏霖觉得还是稳妥一点比较好。
根据当前的情报来看,金兵主力还没有完成南下的准备,这支先锋军跟主力隔着那么长的出动时间,很明显不单单是先锋军。
按照一般的惯例,大军主力和先锋军的出动隔着三到五天算是正常的,这边隔了大半个月了,究竟是不是先锋军就更加值得商榷了。
苏咏霖暗自揣测,这很有可能就是完颜亮那个暴躁老哥受不了他的水军攻势了,所以派出来吸引他的视线的军队。
想用这支部队和他周旋,让他只顾着应付陆军,忘记了水军的攻势,不要再派水军袭扰他了。
可是苏咏霖并没有忘记。
金军优势太大,他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军事方面的优势可以压着金军打,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北上出兵的同时,他下令孙子义载着一万名士兵出动,登陆大兴府沿海地区,直接往武清县方向发起进攻,牵制金军军力,试探这一方向上金军的防守强度。
既然要开打了,当然是要全方位出动,让完颜亮无论如何都不敢全力以赴的南下,必须要留守军队护着老巢,留守军队还不能少。
至于正面战场上,既然金兵有先锋来了,那么他当然不能视若无睹,那么好的一个各个击破的机会,可不能就这样放过了。
探查到耶律元宜所部进取大城县之后,苏咏霖二话不说,直接带领虎贲营冲向了保定。
既然你敢南下大城县,我就敢北上保定县,咱们来个极限一换一,我就赌你不敢进攻河间府!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把保定攻下来,狠狠地挫一挫完颜亮的锐气,进一步激化金廷内部的矛盾。
你以为我后退是因为怕了你们?
没错,我的确怕你们的主力。
但是你们的主力不是还没来吗?
既然没来,我怕个啥?
正规军?精锐?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虎贲营全员精锐,上马是骑兵下马是步兵,是苏咏霖麾下唯一一支成建制骑兵军团,是苏咏霖的随身军队,基本上有什么事情,苏咏霖都会带着虎贲营行动。
固然骑术还不到家,相当一部分并不能很好地掌握马上战斗技巧,堪称骑马步兵,真正可以和金军骑兵面对面交锋的只是其中的少部分。
但是骑马步兵也比步兵的机动性要强,在广泛缺乏机动兵力的光复军集团中,矮子里面拔高个也要把骑兵军团的架子搭起来。
虎贲营是他重要的机动兵力,但是不能因为虎贲营重要就不出动。
越是精锐的军队越要战斗,在血与火中锤炼他们的精神和意志,让他们在肉体强化的同时,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加快他们成为真正精锐的步伐。
他们就是苏咏霖未来驰骋草原雄霸北疆的骑兵军团的种子。
该打就必须要打。
苏咏霖领兵奔赴保定的速度很快,全军携带七日口粮,中途不曾停留,没有安排后勤,属于奇袭,轻装前进,赌的就是保定一带的金兵后勤队伍来不及应对。
保定一带的金兵后勤队伍的确没来得及反应,被苏咏霖率领骑兵赶到,连续摧毁了好些个粮草堆放营地,熊熊烈火烧的浓烟滚滚,粮食的焦香味飘啊飘啊,飘的很远。
但是保定城的城门被及时关上了,守城部队心惊胆寒地看着如神兵天降一半的光复军瑟瑟发抖,不敢出击,只能死守。
轻装前进的苏咏霖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所以军队并没有攻城能力,当然他也不打算攻城。
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占便宜,尽可能的摧毁金军粮秣,打击他们的战争潜力。
所以以优势兵力把城外金军散兵和后勤队伍杀的人仰马翻之后,苏咏霖率军一通纵火,然后调头就走,一点也不留恋。
打的就是个奇袭,既然奇袭保定拿不下来,那就不要恋战,撤!赶快撤!
但是不是撤回老巢,而是往文安县方向撤退。
文安县守军发现苏咏霖从他们背后杀过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苏咏霖不清楚,也不在意,可是既然这支金军已经属于孤军深入了,他怎么能不给对方一个惊喜呢?
苏咏霖的运气不错,追上了一支不久之前才出发的粮秣运输队伍,苏咏霖直接用骑兵包围了这支队伍,完整的俘获了他们。这支被俘获的后勤队伍基本上都是汉人签军队伍,领兵的粮官也是汉人。
他见着苏咏霖的旗帜,看到苏咏霖的骑兵,直接跪下来求饶,要把粮食全部献给苏咏霖,求苏咏霖饶了他们这群签军一命。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们不是正兵,我们只是签军!签军!不打仗的!”
“放心,我当然不会杀你,我们是汉人的光复军,不杀汉人,只杀女真人。”
苏咏霖和颜悦色的拍了拍这个粮官的肩膀,然后笑眯眯地问道:“我们刚从保定来,你这是要送去文安?”
粮官大惊,然后满脸畏惧。
“是……”
“大城去不去?”
“也去……”
“那我安排一批弟兄跟你一起运粮到文安,他们不会被发现吧?”
看着苏咏霖核善的面容,粮官咽了口唾沫。
“绝对不会。”
“那就好。”
苏咏霖点了点头,然后带着这支运粮队伍,给他们提了提速,奔向文安县,到了县北,把大部分押运队伍换上了自己人,去诈城门。
这个粮官还挺配合的,带着运粮队伍缓缓进入了文安县城,然后自然就是一阵杀戮,城门被夺下,虎贲营士兵快速冲入城内一阵厮杀,把城内留守的千余金兵杀的很快崩溃。
县城就这样失而复得。
但是苏咏霖也没有守,全歼守军之后,苏咏霖继续带着运粮队伍假装运粮队前往大城。
而同一时刻,耶律元宜正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派人往河间府搜查情报,探查光复军的军事设置。
然后他得知河间府一带貌似也完成了坚壁清野,再深入一点,才发现光复军的军事设施。
光复军的确在河间府设防了,但好像就是维持在河间城一带,离开河间城往东,大城县往西,好一段距离成了无人区。
这年头金国的人口密度当然不高,河北作为传统汉地,惨遭黄河泛滥的荼毒,生产地位也一落千丈,人口远远没有当年河北崩坏之前那么稠密。
耶律元宜也是听说当年宋廷还统治河北的时候,河北还是很富饶的农业重地,只是后来被他们自己折腾的崩坏了。
尽管如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破船还有三千钉,河北就算崩坏,要说那么大一片区域都是无人区,也实在是过分。
唯一的解释就是,坚壁清野在河间府也完成了。
这可有意思,这群汉人贼兵的执行能力很强啊,前面几个县坚壁清野了,河间府也坚壁清野了?
这要是打起来,金军主力怕不是要逮着河间城猛攻。
但是河间城本来就是重镇,大城,北宋的时候就修建的特别高大宽深,到了金国地位不减,依然是重镇。
落入叛军手里,出于军事目的考虑,肯定也加固了城防,指不定把城墙加高加厚到什么地步。
而河间城作为河北重镇,军事意义和政治意义都很重要,属于战争状态中无论如何都无法绕开、无视的城池,必须要攻取。
这打起来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条性命才能拿下来哟。
耶律元宜暗自揣测,觉得完颜亮免不得要在河间城下碰的头破血流。
这一战,怕是不好打啊。
大战还未开始,耶律元宜从军事角度已经觉得这一战不好打了。
这一战要是打起来,首先,对后勤的要求尤其的高,然后才是其他。
紧接着,十月十八日,他又得到了关于河间城附近光复军防御的最新消息,得知他所猜测的一切并不是杞人忧天。
“按照将军的要求,属下探查了河间城的情况,河间城墙的确加高了,护城河也加宽了,瓮城原本是两座,现在是四座。
城头能看到大量器械,城上竖旗甚多,军兵来来往往,数量也很多,河间城远远望去威势甚重,堪称天下坚城。”
探子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耶律元宜。
“这可就不好了啊。”
耶律元宜皱起了眉头:“这些逆贼倒是懂得守城之术,河间城要真是如此坚固,就算攻城兵力比他守城兵力多十倍,都要打成苦战,只要里头粮食足够,这一战,最少三个月。”
耶律元宜麾下部将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他们当然也不想打这一战,都是被逼的,无可奈何。
现在虽然兵不血刃攻下了两座县城,但是他们一点获胜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忧心忡忡。
耶律元宜判断了前线局势之后,他们更加忧虑了。
他们可不想被分配到攻城的任务。
虽然说军中军功最高的一级就叫做拿下一个先登军功,大头兵成军官,军官成将官,不出意外,基本上一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是之所以它含金量那么高,赏赐那么丰厚,原因就在于攻城的难度远远大于野战。
一个先登军功背后不知道躺着多少人的尸体,用人命堆出来的先登,从来也不是军中正常人所渴望的军功。
他们宁愿在野战战场上和光复军争锋,也不愿意在城下面被打的头破血流。
但是这种事情当然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耶律元宜的亲信部将耶律弦想了想,开口道:“将军,咱们需不需要把这件事情通报给朝廷,让朝廷早做准备,多准备些投石机什么的?”
“通知当然是要通知的,但是我可不想在这里攻城,给你们一百台投石机,让你们攻河间,你们难道愿意吗?”
耶律元宜看了看部下们。
部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连摇头,都表示不想碰这座城池的霉头。
谁真要被任命攻打这样的城池,就要焚香祷告上天对他好一点,不然损兵折将却没有功劳,别说皇帝,各部队的将领估计都想活撕了他。
耶律元宜点了点头,开始思考脱身之策。
但是还没等他想到些什么,忽然有人来报,说一支金军装扮的贼军假扮粮秣运输队伍抢夺北城门,城门守军正在与之激烈厮杀,情况十分危急,请求援兵。
这可让耶律元宜吓得魂飞魄散。
“城北?怎么回事?为什么贼军会从北边来?北边不是没有贼军吗?!”
耶律元宜歇斯底里的大叫着。
但是这个问题是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因为所有人都很慌乱。
不过宦海沉浮那么多年,大浪小浪耶律元宜也不是没有遭遇过,他连忙深呼吸数次,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边派人紧急支援城门,一边走来走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他该怎么办。
然后,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快速成型。
贼军从北边来,扮做金兵,假装金军的粮秣运输队伍……
北边,粮秣。
我的粮道不会被断了吧?!
文安县不会出事了吧?
坏了!
耶律元宜心神剧震——贼军从北面截断了我的粮道,断了我的退路,要是再从南边来一支部队南北夹击,我不就死定了吗?
而且我都进攻到大城县了,他们不退守河间,反而进击?
那他们到处搞坚壁清野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争取战略纵深,抵消大军主力的骑兵优势吗?
难道不是?
他们坚壁清野只是为了迷惑我、让我以为他们要后退?
这一切都是针对我而设下的圈套?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耶律元宜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
有部下立刻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据城死守等待援军还是赶快撤退。
耶律元宜紧张的思考了一会儿,做出了一个决定。
“留一支人马断后,其余人速速撤退!全军速速撤退!再不撤退,就要让贼军合围,咱们一个都回不去!”对于耶律元宜的决定,有人不赞同。
“将军!城门尚未失陷,立刻派兵援助,或许还有转机!”
耶律元宜的部下完颜敏立刻进言:“贼军大部队就在城外,咱们这个时候撤退,万一被贼军追上了,就更加危险了!”
“混蛋!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贼军若是打定主意要吃掉我,咱们就是孤军深入!现在粮道还被截断了,这就是死城!就算困守在这里,也逃不过全部饿死!”
耶律元宜气急,也不管这个部下是不是姓完颜,甩手一个巴掌把完颜敏打的晕头转向,又吼道:“你那么喜欢守城,那这座城就交给你来守!城若有失,我砍了你!”
耶律元宜立刻任命完颜敏做守将,留给他两千步卒,自己转身就要带着其他部队快速撤退,往城东方向逃跑。
“大城县往东,是清州,清州目前还掌握在我军手里,争取能逃到清州,再从清州北逃,逃回大兴,这样的话就安全了。”
耶律元宜召集部下们宣布了自己的意图,部下们连连点头,立刻出去准备。
完颜敏一脸懵逼的成了被抛弃的守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怎么就成了这个唯一的守将了。
但是毫无疑问,他被抛弃了。
耶律元宜速度很快,他立刻命令部下成蛟和撒里多组织步军主力从城东没有敌人的地方抢先撤退,抓紧时间。
而他自己则带领骑兵为大军断后。
众将为此都称赞耶律元宜的勇气,有些军官还泪眼婆娑的看着耶律元宜,仿佛再也看不到他一样。
不过等步军开始大规模撤退的时候,耶律元宜却吩咐亲信耶律弦带领骑兵们做好从南门撤退的准备,多到一些口粮和食水以备不时之需。
“为什么从南门撤退?而且将军不是要给大军断后吗?这是怎么了?”
耶律弦一脸懵逼。
耶律元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断后?你以为我们知道从东边走能逃生,贼军就不知道?他们既然能从北边杀过来,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往东走,绝对到不了清州,绝对会死在半路上!”
耶律弦大惊失色。
“那那将军为什么”
耶律元宜深吸一口气,满心都是怨念。
“怪我孤军深入,但更要怪他皇帝逼我进兵,逼我打胜仗!才叫我孤军深入到这种绝境!都是皇帝的错!那些人要怪,就去怪皇帝!又不是我要让他们成为我的部下!”
耶律元宜睁开眼睛,看着面色惨白的耶律弦,低声道:“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往南,咱们往南走一阵子,再折返向北,从河间府到任丘,再从任丘回保定!贼军既然从任丘来,必然想不到我反其道而行之!从任丘回去!”
耶律弦倒吸一口冷气,万万想不到耶律元宜转瞬之间就做出了用麾下主力步军的命换他的逃生之路的决定。
他好狠的心啊。
而且他之前的那种言语,要是叫皇帝听到了,怕是要诛灭九族的。
耶律元宜到底在想什么?
耶律弦并不清楚。
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算他们成功大逃亡了,恐怕摆在他们面前的也不是光明的坦途。
“将军,就算咱们回去了,打了大败仗,损兵折将过万,这这是重罪吧?陛下一定会重重惩治我们吧?”
耶律弦心惊胆战地看着耶律元宜。
耶律元宜咽了口唾沫,狠狠地跺了跺脚。
“眼下活命最重要!不能逃跑,就会被贼军抓住,砍头!若不能活命,还谈什么重罪!活着回去,一切还有转机!”
耶律弦无话可说。
于是计划紧锣密鼓的展开,完颜敏硬着头皮带着军队去守城,步军主力往城东撤退,耶律元宜假装为大军断后,实际上打开南门一溜烟就跑得没影儿了。
之后的事情是一目了然的。
完颜敏没守住城,手忙脚乱的一通乱指挥,成功把城门葬送,被光复军攻入城中。
城中守军几乎全部被杀,完颜敏被奋力突入城中的苏勇狠狠一击敲在了脑袋上,当场落马而死。
另一边,自以为逃出生天的金军步军主力迎头撞上设防已久的光复军伏兵,光复军伏兵大起,四面鸣罗敲鼓,旌旗飞扬。
金军大惊,顿时溃散,压根也没有集合成军阵,直接被光复军骑兵冲垮,成了待宰的羔羊。
损失千余人之后,这支金军彻底崩溃了,丢下武器就地投降,哭喊着求饶,最后被俘万余人。
而耶律元宜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一路往南冲向河间府,的确没有遇到任何光复军的军队,这里是他之前派人探查过的地区,所以他确认这里是安全的。
然后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折返向北,试图从任丘顺着滹沱河返回保定保定是重要的前进基地,囤积着大量的粮秣军需,有重兵把守,一定非常安全。
所以这条路大概率没有什么问题,光复军也肯定想不到他会从他们走过的路折返回去,顺利大逃亡。
但是俗话说的好,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耶律元宜万万没想到他一路北上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正在按照预定计划返回河间的魏克先所率领的玄甲军。
玄甲军跟着苏咏霖一起北上到任丘,准备打一场硬仗,但是硬仗没打成,金军就撤退了。
后来他们卷土重来,往大城县去了,没来任丘,苏咏霖决定率领骑兵打机动作战,让魏克先在任丘县附近多挖掘一些陷坑、毁掉所有的道路、桥梁之后,再行返回河间府。
正好是魏克先完成苏咏霖的疲敌策略之后返回的路上,迎头撞上了正在仓皇逃窜的耶律元宜,双方都大吃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会遇到对方。
魏克先很吃惊,还以为这支金军在河间府做了什么。
他很担心,但还是冷静下来,立刻指挥军队列阵,准备和这支金军血战一场。
对方都是骑兵,有数千众,而自己这边除了少量亲卫之外全是步兵,若不列阵,这仗没得打。
不过魏克先和玄甲军都是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初的菜鸟军队,而是经历过数次血战的精锐之师。
主将一声令下,各部分立刻结阵,严阵以待,准备血战一场。
魏克先吃惊,耶律元宜则是干脆的恐惧。
因为逃命的缘故,他本已是惊弓之鸟,时刻担心自己遇到光复军的军队,这次逃命也是冒险之举,万一出点什么问题,他和这三千骑兵极有可能被就地歼灭,一个都活不了。
他很害怕。
所以撞上魏克先率领的玄甲军之后,他惊恐万状,认为自己的逃跑计划已经被光复军统帅发觉了,所以派兵堵截他。
于是他几乎毫不犹豫的调头就跑,让正准备恶战一场的魏克先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不打?
为什么调头就跑?
虽然有着诸多疑惑,魏克先也没选择追击,他的部队都是步兵,没法儿追。
他只能带兵继续往河间方向前进,一边前进一边小心翼翼的索敌,生怕那支金军骑兵又调头回来继续攻击他。
魏克先是过度担忧了,因为耶律元宜带兵掉头往回跑了不远,就被苏咏霖亲自率领的虎贲营骑兵撞上了。
虎贲营二话不说就是一个冲锋,给这支金军骑兵迎头痛击。
金军骑兵本来也是因为逃跑一般的撤退而人心惶惶,之前遇到玄甲军的严阵以待,被狠狠的吓了一回,跟着耶律元宜不要命的夺路而逃,秩序都乱了,一下子撞在了苏咏霖的枪尖上。一场混战之后,金军骑兵在慌乱中大败,被光复军骑兵全歼。
之后稍微统计一下,被杀死了大概八九百人,剩下的都是崩溃之后下马投降的,或者被俘获的,包括这支军队的主将耶律元宜。
光复军一战缴获两千多匹马和相对应的装备,再次扩充了手上的骑兵装备储备,是件好事。
就算眼下不能立刻投入使用,能增加储备,就能在未来拉起更多的骑兵。
当然,要是能夺回燕云十六州,夺取金军蓄养的马匹,就能立刻拥有建立一支强大骑兵的底气,剩下的也就是时间了。
这样想着,苏咏霖气喘吁吁地坐在了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耶律元宜面前,没好气地看着他。
“胆大,心黑,把部下都给卖了,就紧着这几千骑兵逃跑,还反其道而行之,从我来的地方逃跑,好家伙,差点没给你跑掉了。”
耶律元宜颓丧欲死,心灰意冷,面对苏咏霖的嘲讽,他完全提不起精神气了。
“我再怎么胆大心黑,也不如阁下神机妙算,智计通天,进攻的同时,居然还能预料到我的撤退路线,居然还能事先派兵堵我,叫我无路可走
眼下这个局面,我已经彻底惨败,全军覆没,再无回天之力,阁下用兵,远胜于我,败在阁下手中,我无话可说。”
苏咏霖皱起眉头。
“堵你?”
“嗯?”
耶律元宜有些疑惑地看着同样一脸疑惑的苏咏霖,两人面面相觑。
耶律元宜:???
苏咏霖:???
这个有趣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因为魏克先的索敌哨骑和苏咏霖会面了。
然后这群哨骑把之前他们南撤的时候遇到金军骑兵的消息告诉了苏咏霖,还一脸紧张的询问苏咏霖河间府是不是出事了。
苏咏霖愣了一会儿,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苏咏霖来到耶律元宜身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耶律元宜。
耶律元宜听了以后也愣了半晌,然后大叫几声,整个身子前扑在地上,像条被太阳暴晒的蚯蚓一样扭来扭去,脸上满是浓浓的悔意和痛恨。
“世上焉有多智近妖之人!上天误我!上天误我!上天误我!!!!”
耶律元宜那个后悔哟。
又是大哭又是嚎叫,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像一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
再怎么后悔,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可吃,他已经战败被擒了,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他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接着苏咏霖询问他的身份,他也老老实实的交代了。
兵部尚书,先锋军主将,大金重臣,耶律元宜。
苏咏霖有点意外。
又是个耶律,看起来完颜亮是真的很喜欢用汉人和契丹人啊,不仅让他们治理政务,还给掌兵之权,对于一个外族统治者来说,大量任用非本族的官僚带兵,还真是挺难得的。
历代统治者里愿意一定量的任用非本族官僚掌握行政权和军权的,并不多,但凡说出几个都是有名的可以建立一定功业的君主。
比如唐太宗和唐玄宗,比如铁木真,比如黄台吉,都是对用人之术和制衡之术有深入研究的优秀君主,也站在各自的立场上立下了功勋。
至于完颜亮
嗯,是了,完颜亮大概不是出自自己本心的愿意促进民族融合。
他只是因为篡位登基做皇帝而杀了太多的女真皇族,以至于和女真族人离心离德,不敢相信他们,所以被迫用了汉人和契丹人来稳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这样一想也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完颜亮大量任用汉人和契丹人,充分吸纳各族精英,最后却惨遭弑杀,成为被后人耻笑的失败者。
如此一想,苏咏霖也有些唏嘘,而后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耶律成辉来。
耶律成辉是很早就被复活的契丹族高官,而且他一开始是不愿意投降的,苏咏霖考虑到未来可能和契丹人有合作,所以想着留他一条命。
后来苏咏霖在河北大肆发展势力,除了本地汉人投靠他之外,也有一些契丹人、渤海人好奚人渴望得到他的庇护,却不敢与他太主动的接触,生怕遇害。
了解到这部分人的需求之后,苏咏霖再次劝说了耶律成辉,希望他可以做个表率,正式投降,担任一个职位,也好在他和其他族群人等之间搭个桥梁,做个润滑剂。
耶律成辉眼睁睁看着苏咏霖在河北发展势力,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地,最后更是用步军打败了完颜阿邻的精锐骑兵。
于是他惊奇地发现苏咏霖的成长超乎他的想象,苏咏霖成长的太快了,完全不是一个正常的造反者的样子,隐隐约约甚至有了王者气象。
苏咏霖在软禁他的时候也会不断给他送一些金国的消息,一些完颜亮干出的蠢事的消息,比如完颜亮横征暴敛搞全体总动员最后逼反了契丹人的事情。
这些事情让耶律成辉对金国的统治越来越不看好。
那么久以来,他也算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知道苏咏霖不会放他走,他就算回到金国,也不会再次得到完颜亮的信任,反而可能被怀疑,被针对,进一步失去一切,乃至于生命。
与其面临那样的危险,不如干脆一点,做一场豪赌。
赌一个隐隐约约有着王者气象的人真的可以成为那个君临天下的王者,就和他曾经“口出狂言”时所说的那样。
当初像是口出狂言,但是现在,一切俨然成真,朝着更加真实的方向快速前进。
耶律成辉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答应了苏咏霖,放弃他作为金国高官的一切,改头换面,以一个全新的契丹人的姿态投入光复军阵营。
苏咏霖很高兴,把耶律成辉安排进了粮饷司,让他发挥特长协助林景春整顿当时光复军日益严重的后勤粮饷问题。
与此同时,苏咏霖也让耶律成辉出面,与河北当地的一些契丹人、奚人、渤海人势力做一番商谈,利用他契丹人的身份号召这群人加入光复军阵营,和苏咏霖一起反抗金国暴政。
在他的劝说之下,河北当地的契丹人、奚人和渤海人也纷纷加入了苏咏霖阵营,苏咏霖会下三十六个独立营里,就有一个契丹独立营和一个奚人独立营。
对于契丹人,当然是用耶律成辉的关系加以抚慰。
对于那群奚人,则由苏咏霖亲自出面,用北宋初年大将米信的事情宽慰奚人,说就算不是汉人,也能在汉人的势力中出任很重要的职位,掌握兵权。
“族群之别,只要不是女真人,我都不太在乎,只要说汉话,用汉字,吃一样的食物,在我眼里就和汉人没有区别,我不会因为你们不是汉人而对你们有其他的看法,这一点,我以名誉担保。”
苏咏霖对契丹人和奚人做出了保证,于是契丹人和奚人都愿意听从他的号令。
这一次镇守真定府的军队里就有一千契丹人士兵,镇守河间府的军队里有一千奚人士兵,苏咏霖以此表示对他们的信任。
所以真要说起来,完颜亮任用汉人、契丹人官僚,苏咏霖未尝就会轻视其余族群的力量而不去联合他们。
因为这样的事实摆在这里,苏咏霖觉得自己可以适当的吸纳一些金国内部的非女真人官僚站在自己这边,搞搞统战工作。
“对了,你姓耶律,我这儿其实也有一个姓耶律的部下,叫耶律成辉,你认识吗?”苏咏霖也就是顺嘴问问,但是没成想耶律元宜还真的认识耶律成辉,关系好像还不远。
他一脸诧异地看着苏咏霖。
“耶律成辉?他还没死?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没啊,我没杀他,他是契丹人,不是女真人,我只杀女真人,不杀其他族人,我部下也有一些契丹人、奚人跟着我一起作战呢。”
苏咏霖笑了笑问道:“你要不要去见见耶律成辉?他现在在我麾下粮饷司办事,不过不在河北,在山东,给大军统筹后勤,做的还不错,我挺满意。”
“你不杀我?”
耶律元宜一愣,而后稍微有些激动地看着苏咏霖:“我虽然是契丹人,但可是金国兵部尚书,地位也不算低,你不杀我向你们的领帅请功?”
“你和我不算有什么仇怨吧?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我看你并非出自本意想要来与我交锋,心中想必并不愿意领兵?”
“你知道我的事情?”
耶律元宜很是疑惑地问道。
苏咏霖笑了笑。
“你的粮船被击毁之后,你直接就撤退了,没有任何其余的举动,我以此判断你至少是个谨慎不愿意冒进的人。
再进一步想想,根据我个人的判断,我就觉得你可能不太愿意跟我打仗,所以稍微遇到一点阻碍,就直接撤退了。”
耶律元宜有点意外。
“阁下深谙人心。”
“我说对了吗?”
苏咏霖笑道:“也就是暗自揣测,哪有先锋军不努力作战呢?而且我感觉现在你的处境很不好,全军覆没了,就算能回去,完颜亮应该也不会轻饶了你。
以你的身份,在这个时候全军覆没,完颜亮不杀了你祭旗,怕是难以服众,也无法扫清军队南下的疑虑,虽然他的实力依然比我强,但是你只有在我这里才能活着,不是吗?”
这话说完,耶律元宜稍微考虑了一下。
苏咏霖说的没错。
现在这个情况下,就算是他成功的活着回去了,能活多久还是个问题。
作为先锋大将、为皇帝打前哨战的重要人物却全军覆没了,狠狠地挫了主力的锐气,到时候说不准就要被杀了祭旗挽回士气。
他对完颜亮怀着一丝恨意,根本不愿意死在他的手上,倒挺想看着完颜亮倒霉的。
而眼前这个光复军大将苏咏霖明显实力雄厚,军队精锐非常,军容严整,训练有素,堪比金国的精兵,两军对阵,金军真的能稳赢吗?
如果不能,稍有挫折,一旦主力战败,压制不住国内心怀不轨之人,很有可能就会把金国弄的四分五裂。
国内反对完颜亮、看完颜亮不爽的人可绝非一个两个,这一点耶律元宜是清楚的。
到时候光复军拥有厚实的基本盘和强大的实力,入侵燕云,一波反推,直接把金国赶回辽东也并非不可能。
稍微对比一下,耶律元宜就感觉完颜亮除了骑兵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优势了。
他能打赢吗?
这还真是值得怀疑。
看着耶律元宜迟疑的模样,苏咏霖询问道:“你是在担心你的家人?担心你要是投降了,你的家人会遭遇不测?”
“啊?”
耶律元宜抬起头看着苏咏霖,随后摇了摇头:“从我战败的这一刻开始,我的家人注定不会好过了,无论我投降与否都是一样。
不管是按照军规军法,还是完颜亮个人的习惯,我的家人都难逃一劫,不过好在我的父母都过世了,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
苏咏霖稍稍变了面色,很快又恢复原样。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
耶律元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开口问道:“阁下若要我投降,打算让我做什么?是打算让我为阁下效力,还是让我做一些低微的职位来羞辱我?”
“为什么要羞辱你?我没这个习惯。”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你是金国兵部尚书,对金国军队的了解一定非常深入,且有统兵之能,脑袋也算灵敏,差点就从我手里逃出去了。
我有意让你领兵,不过你刚刚投降,不能服众,所以还不能让你带兵,你就在我身边为我参赞军事,提供建议,你觉得如何?”
苏咏霖摸着下巴看着耶律元宜。
耶律元宜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一个非常妥善的考虑结果,足以证明苏咏霖招降他的真意,而不是为了羞辱他,于是耶律元宜下定了决心。
“耶律元宜,愿为苏将军效力,只一息尚存,必不叫那完颜亮好过!”
耶律元宜在苏咏霖面前低下头。
因为身体被绑缚着,不能叩首,就只能低着头。
苏咏霖哈哈大笑,很是高兴,立刻命令左右为他松绑,把他扶了起来,握着他的手。
“先是东平府尹,又是兵部尚书,你们都投靠于我,足以证明金国这尊外强中干的巨人壳子,怕也是走到尽头了,哈哈哈哈!”
耶律元宜跟着笑了一下,心中多少有些唏嘘。
虽然苏咏霖答应不把他投降的事情对外公布,但是战败的结局已然不能改变。
一想到妻子和两个儿子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就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们。
但是事已至此,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耶律元宜把心中的不忍压制住了。
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还能立下军功,得到苏咏霖的赏识,那他随时随地都能再创造一个家。
拥有更多的女人,生更多的孩子。
而且真要说起来,不怪苏咏霖,也不怪自己,战场争锋互有胜负,本就是难以避免的事情,谁胜谁败那也是天注定,人力难为。
但是这一仗本来可以不用打,就算一定要打,也不需要作为兵部尚书的自己亲自去打。
所以要怪,就要怪那个夺了自己完颜姓氏还要逼着自己南下打仗的狗皇帝完颜亮。
一手把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送上死路的狗皇帝!!
我绝对不让你好过!
耶律元宜心中对完颜亮的恨意终于不受压制的迸发出来了。
夹杂着痛苦、失落、自卑的恨意,爆发了。
所以在苏咏霖带着耶律元宜回到河间府的路上,耶律元宜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金国的一系列军事准备和军事现状告诉了苏咏霖,让苏咏霖对金国的军事现状乃至于政治现状都有了很多了解。
“三路出击?”
耶律元宜点了点头,开口道:“三路出击,一路是完颜亮所率领的主力,一路是河东南路、北路兵马都总管完颜毅英,一路是南京留守孔彦舟,完颜亮从中都南下,正面进攻,主攻河间府方向。
完颜毅英从河东出击,主攻方向乃真定府,完颜亮打算战端一开,就迅速收复河间府和真定府,把将军在河北的根基连根拔起,至于孔彦舟,只是让他在山东袭扰,并不作为主力。”
苏咏霖缓缓点头。
“如此说来,孔彦舟只是负责袭扰我后方,不负责主攻,主攻乃是完颜亮和完颜毅英两路这个完颜毅英是何许人也?”
“完颜毅英我也不是很熟悉,只知道他有宿将、名将之称,当年金宋战事,他立下过很多功劳,一直都在担任军职,经验丰富,绝非寻常人可以比较,将军需要谨慎对待此人。”
“这样啊。”
苏咏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又和耶律元宜讨论起了金军兵力的事情。
耶律元宜毫不避讳,把完颜亮的家底掀了个底朝天让苏咏霖去看,生怕苏咏霖不能知道全貌从而落败,走向覆亡。
他可全指望苏咏霖了。苏咏霖最关注的问题,首要的,当然是金军总兵力。
对于这一点,苏咏霖之前估计的南下金军战兵数量约有二十万,杂七杂八的签军、民夫等人员算在一起,能凑个六十万左右。
不过耶律元宜对这个预估予以了否认。
“也就是说,完颜亮之前曾宣扬他要领兵六十万南下,结果他根本没有六十万大军?”
“六十万大军?”
耶律元宜冷笑不已,开口道:“别六十万了,算上签军和民夫,现在连五十万都难,如果没有辽东之乱,五十万的人数差不多是可以的,但是辽东一乱,很多军队战败覆灭,很多壮丁趁机逃跑。
朝廷本来征兵的重点就放在辽东,辽东壮丁一跑,朝廷可以征用的兵马人数立刻就降低了,当前的情况,完颜亮手中能使用的战兵人数不过十二万,辽东平叛的军队倒还有五六万,但是短时间内无法南下。
河东的军队是一路,开封的军队是另外一路,关中陕地的军队需要用来防备宋国和夏国,动弹不得,也就是说完颜亮如果依然准备在这个时候南下,他手上可以使用的真正可以调动的兵马,不会超过十二万。”
苏咏霖摇了摇头。
“十二万战兵依然不是个小数目,古人出征,所谓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大军,也往往只有十几万能战之兵,更何况,还有河东、开封的军队没有算上,全部加在一起,对于我而言依然压力极大。”
耶律元宜对此倒是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开封军队并不多,之前和光复军打了一战,损失比较大,剩下来的军队主要还要防范宋国,能用来出征的战兵大概也就一万,多个几千人了不得了,不会更多,至于河东,的确能拿出三四万的战兵,不可小觑。”
“也就是说,加在一起,完颜亮能用来攻打我的战兵数量,在十六万、十七万左右?”
苏咏霖看着耶律元宜。
耶律元宜思考一会儿,谨慎的点了点头。
“便是如此,上下若有差,也不会超过一万。”
苏咏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没有契丹之乱,他能用超过二十万的战兵来打我,这还不算关中陕地可以调动的军队……金国,还是实力雄厚啊。”
耶律元宜看了看苏咏霖,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事已至此,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告诉我光复军的真实实力?”
“你们从来不清楚光复军的真实军力吗?”
苏咏霖反问了一句。
耶律元宜摇了摇头。
“倒是派了不少探子,所得有限,整个河北、山东的女真人都被光复军解决掉了,没有内应的话,从外往里查消息还挺难的,到也就是大概知道光复军约有二十万大军,也听过三十万的传言,但是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虚数,并不真实。”
“确实是虚数,没那么多。”
苏咏霖摇了摇头:“和金国一样,咱们该宣称的也要宣称,二十万三十万,那都是对外宣称,我整编光复军之后,实际上,光复军有正兵十五万,地方武装十万上下,而其中的精锐,只有十万。”
“只?呵呵呵呵,苏将军可真是说笑了,十万精锐?若不是您亲口说出来,我甚至怀疑您是在骗我。”
耶律元宜看着苏咏霖,脸上的笑容很不寻常。
“你现在怕是依然觉得我在骗你吧?”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我没骗你,十万精锐,其中五万是绝对精锐,他们的种子就是正面打败完颜阿邻骑兵的那支军队,我用那支军队的骨干扩编了绝对精锐的五万大军。
剩下来五万是我改编其他军队得来的,虽然没有绝对精锐那么精锐,但是也投入了种子,加强了训练,裁撤了老弱病残,兵员都是青壮,实力可观,堪称精锐。
再剩下来五万,是不久之前才改编的军队,驻防山东,战斗力不能算强,差不多可以和孔彦舟过过招,不能算主力,我真正的依仗,就是那十万精锐军队。
这十万精锐,若是指挥得当,对上金国五万铁骑还是可以保证不败的,再往上可能就有点吃力了,所以正面和完颜亮的铁骑对着干,我暂时还办不到。
至于地方上那十万左右的武装队伍,有过一定程度的训练,但是真的算起战斗力,估计也就能比你们的签军强,和签军打起来,应该是可以稳赢的,对上正兵……应该是略有不如。”
看着苏咏霖言之凿凿的样子,耶律元宜略有些惊讶。
“您真的没有骗我?”
“当然,大敌当前了,我为什么要骗你?”
“您不会因为怀疑我而骗我?就和曹操最初怀疑许攸一样?”
“我不是曹操,你也不是许攸,咱们也不是在打官渡之战。”
苏咏霖有点郁闷,苦笑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没有退路了,不相互扶持这条路就走不下去,所以我何必怀疑你?”
耶律元宜深吸一口气。
“您是真的有十万精锐?”
“是。”
“怎么可能!?”
耶律元宜惊讶道:“您起事至今也就一年半的时间,怎么可能训练出十万精锐能够对抗骑兵的精锐?您是怎么办到的?”
“这个嘛……我还真就不说了,等这一战打完,咱们胜了,你和我都还活着,你自己去军队里面看,看看我的精锐是怎么得来的。”
苏咏霖自信道:“一般的精锐,是身体上的精锐,而我的精锐,不仅是身体上的精锐,也是脑袋里的精锐,对了,有一点我想金国的军队不一定能办到,我的军队,一日三餐,从无短缺,能吃饱。”
“一日三餐?从无短缺?还能吃饱?”
耶律元宜乍一听有些惊讶,感觉这可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但是细细一想,也就冷静下来不少。
虽然难以想象,但也不是不可能,苏咏霖肯定有夸大的成分在里面,但是看光复军的战绩,就感觉虽然有夸大,内里也差不了多少。
光复军不说一日三餐顿顿吃饱,但是基本上应该是真的可以做到不挨饿。
这种情况只要领导人的统兵之术特别优秀,对部下掌控力强,那么想要办到也并非不可能。
同样的道理,给金国的军队一日三顿饭,顿顿吃饱,并不是财力上办不到,财力上是可以办到的,这一点耶律元宜绝对不会质疑。
金国军队的规矩是一日两餐,战时加餐,眼下的军费支出的确是冲着让士兵一日两餐顿顿吃饱肚子这个目标去支出的,朝廷上下表面上都是这样认为的。
论及财力,完颜亮的财力远远胜过苏咏霖,苏咏霖都办得到,他绝对办得到。
只是现实情况下想要执行到位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金国朝廷给军队投入的军费如果真的全部落实到位,每天让士兵吃饱肚子并不难,三五日吃一顿荤腥也不是办不到,可以办到,这是一定的。
但是大金国的军队历来是贪污腐败重灾区,无药可救,所以一定是办不到的。
一般来说,按照耶律元宜自己的估计,朝廷投入进去的军费能真正用在军队身上四成,都算是官老爷们爱兵如子了。
五成往上跑那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具备才有可能。
基本上三成就足够仁慈,两成也不能让人说什么,一成确实有点过分,但是真要这样搞了,皇帝是很难知道全貌的。
想要让军费全部用在军队士兵身上,那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事实上,金国朝廷的军费从还没有拨付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被经手者抽成了。
皇帝和朝廷商议军费支出的数量,等皇帝点头许可,就开始清点钱财记录在案准备拨付,在这个环节里,经手官员就开始动手动脚了。
揩揩油,做做假账,大家一起从里面捞好处,他们捞过好处之后的部分才是真实下发的部分。
下发的过程中,过一遍手抽一份,过一遍手抽一份,相关官员雨露均沾,想拿的要拿,不想拿的还是要拿,不然就是不合群。
还不仅仅是户部兵部等部门的官员这样搞,但凡是经手的,就没有不这样搞的,说句不好听的,就连负责运送军费到军营里的运输队也要从中揩油,捞一份好处给自己加个餐。
军费在抵达军营之前,所有经手环节都要被经手者分润一下,不分润一下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对不起自己的职权。
上到主官,下到微末小吏,但凡是人际关系还可以的,都能得到一点好处。
他们满意了,军队才能拿到钱。
等钱到了军队手上,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从将官到军官对于这笔军费当然也是层层盘剥,再来一波雨露均沾。
将帅拿大头,军官拿小头,一级一级往下,每一级的军事主官都能拿到好处,或多或少而已。
他们或许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或者是为了强化亲卫部队的装备伙食等等,都要从军费里拿一笔钱出来给自己。
等他们都吃饱了,剩下的军费才能落到大头兵脑袋上。
那剩下的数目还真是挺可怜的。
将官们、军官们对待自己的亲兵卫队那是好得不得了,也舍得花钱给亲兵们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根据耶律元宜在兵部尚书任上对军队的了解,将军们的亲兵卫队有一天三顿饭并不稀奇,吃肉也是常有的事情,将军一高兴,大手一挥,直接撒钱给亲兵们出去吃喝玩乐花天酒地。
大头兵吃糠咽菜乃至于只能喝稀粥的时候,那些亲兵个个给干饭肥肉大油汤喂养的膘肥体壮,油光满面,气力十足,和一般大头兵比起来简直就不像同一物种。
所以军队里最精锐的就是将军和军官们的亲信卫兵。
真正战斗的时候,若到了决战时刻,冲锋陷阵决死冲锋的就是将军的亲兵,战败的时候,保护将军逃跑的也是这群亲兵。
一般的大头兵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
一般大头兵的伙食费用连火头军都要从中揩油。
很多军队都是把伙食费给到火头营,大头兵们吃什么,全都看火头们能买到什么。
火头们也不傻,花出去的是大头兵的,结余下来的就是自己的,那当然要想法设法压缩成本,于是尽弄些便宜货色搪塞大头兵们。
平常人家正常时都不吃的烂菜叶子,陈芝麻烂谷子,管它什么东西,只要能吃下肚,只要便宜,只要吃不死人,那全都要了。
剩下的就算计算计,揣到自己兜里去了。
所以大头兵们吃到嘴里进到肚子里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也可想而知。
能喝一两顿稀的偏偏肚子就算过的去了,能吃点盐腌菜补充一下体内急需的盐分也算不错的福利,至于干饭,那真要碰运气。
除非你和火头们关系不错,沾亲带故的,好朋友,或者舍得孝敬,会做人,知道给好处,那火头们自己开小灶儿的时候差不多就能拉上你一起打打牙祭。
人家吃肉,总不会少了你的几口汤。
如果情商低,不会钻营,啥都不会做,那就只能接受最低限度的生命需求保障了。
饿不死。
至少饿不死。
就这,还算是正兵待遇。
签军和一般民夫,那真是有口吃的就要谢天谢地了。
对他们来说,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什么地方,有的吃了先要千恩万谢,然后就是奋力拼搏冲刺,去骗,去抢,去肉搏,否则别说饿肚子,饿死都算活该。
吃不饱肚子,谈何训练呢?
没有训练,谈何精锐呢?
但是这也是无奈,整个帝国运行的基础,这个腐败透顶的官僚机构已经自动形成了这样的潜规则系统,进入了这个系统,但凡是手上有点小权的,都能找到变现的渠道。
上面人驱使下面人也没有其他好的办法。
谈什么忠君爱国实在是太宽泛,二百五才相信,所以利益就是最好的手段。
上面人拿大头,下面人拿小头,都有的拿最重要,如此,下面人才能认真办事,维持这个体系的运转。
这一点,耶律元宜觉得上至完颜亮、下到一个大头兵都是明白的。
这样一想,光复军的精锐也并不奇怪,可能就是因为吃得饱,所以练得多,于是就用了比金国军队更快的速度变成了精锐。
比如说金国军队平均需要三年才能训练有素变成精锐,而光复军因为吃的好,训练次数多,训练频率大,一年半也就差不多了。
这样一想,军队精锐与否,还真要看统治者肯不肯砸钱,又能不能管住钱的用处。
这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完颜亮要是能管得住钱的用处,也不至于叫一笔军费被底下人七手八脚的摸走一大半,留给大头兵的只有少的可怜的数字。
其实朝廷给大头兵定下的军饷啊抚恤啊之类的东西,那都是挺丰厚的,奈何拿不到手。
深谙个中规则的耶律元宜看着面前这位苏将军的面色,听着他的语气,感觉让军队一日三餐吃饱肚子好像很稀松平常似的。
真有这档子事儿?
光复军内部就没有贪污腐败的事情存在吗?
那么多钱经手,就没有一个人产生过贪念吗?
他们就不会从中揩油,捞点好处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耶律元宜想不通。
但是苏咏霖既然这样说了,他也就选择了相信,相信光复军真的能拿出来十五万战兵和十多万的地方武装全面应对金军的南侵。
然后,苏咏霖又问起了金军战斗力的相关内容。
“签军我不关心,一触即溃,连我的地方武装都能打败他们,他们就算来一百万,我都不担心,问题就是那十六七万的正兵,这些正兵在你看来,精锐吗?”
“说是正兵,但是也不全是精锐。”
耶律元宜开口道:“一般来说,金国不会在非战时维持大量军队,猛安谋克您知道吗?”
“略有耳闻,兵民结合的一种方式吧?平时为农,战时为兵,大抵如此。”
苏咏霖的回答自然是正确的,耶律元宜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样,养兵耗费巨大,所以非战时,金国也不会维持大量军队,除了各地边防军之外,也就是京师禁军需要常备维持,这些边军分布在各地。
山东,开封,关中,辽东,还有西北方向,都有边军存在,加上中都禁军,实力强悍,是金国的主力,除此之外,就是战时临时征发的猛安谋克兵马。
常备精锐和猛安谋克兵都属女真正兵,但是战斗力和装备都是天差地别,早些时候,朝廷还会狠抓各地猛安谋克操练的事情,但是越往后,就越是松弛,猛安谋克兵不在军中,生活与平民无二。
他们不操练兵器,也不练习弓术、马术,有巡查官来检查,则搪塞一番,没有巡查官来检查,则花天酒地,肆意享乐,如此一来,猛安谋克兵早就不复当初的精锐了。”
耶律元宜一半叹息一半嘲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苏咏霖。对于金国的猛安谋克制度,苏咏霖了解的也不少,当初他准备北上之前就打听消息打听了三四年,所以他知道耶律元宜没有说谎。
“那也就是说,猛安谋克兵看似精锐,人数众多,实则战力孱弱,不堪一击?”
“和签军比起来还是强一些的,至少每年还有那么一两次演武,不至于兵器怎么拿都不知道,个别队伍有比较好的家族传统,坚持演武,也可能比较精锐。”
耶律元宜开口道:“尽管如此,也不可能和禁军、边军的精锐相比较,禁军和边军的精锐多为骑兵,马术精湛,战术娴熟,上马可为剽悍骑兵,下马就是精锐步卒,不可小觑。”
“这样的精锐,这一次完颜亮麾下有多少?”
“完颜亮自己统领的不到六万,但也差不了多少,若算上河东和开封的兵马,不会少于八万。”
耶律元宜略有些担忧道:“完颜亮自己统领的主力军中,大举动员猛安谋克兵和签军之余,也从西北和辽东抽调精锐边军到中都集合,增强南征大军战力,但草原上还有蒙古骑兵需要防范,他们不敢全部出动。”
“这还不叫太多吗?”
苏咏霖叹了口气,开口道:“当初完颜阿邻两万骑兵就差点要了我的命,更何况是八万一个水平的精锐?幸好我没打算和他在河北大平原上决战,不然我肯定会被他一口吃掉。”
“相比于金国立国之初那十余万精锐铁骑,这已经不值得提起了,这些年来,金国也颇有些武力衰退,完颜亮总是提起当初金国铁骑如何如何强悍,如何如何威武,无非是眼下不如从前了。”
耶律元宜试图给苏咏霖打气:“将军一定不要过于担心金国铁骑,虽然河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但是以将军麾下军队之精锐,一定不会束手无策。”
“我当然不会束手无策。”
苏咏霖笑了笑:“按照你刚才说的,完颜亮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金国朝廷内也有不少人反对他,这是真的吗?”
“真的,四朝元老温敦思忠之前反对他对契丹人毫无保留的征兵,他不听,还把温敦思忠软禁了,后来契丹人造反,朝野大哗。”
耶律元宜点了点头:“这件事情让很多老臣对他非常不满,女真臣子尤其对他不满,加上后来接连失利,还有将军的水军对金国沿海州府的攻击,让朝野上下对他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耶律元宜稍微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这一次我之所以在大军主力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率先出击,十有八九是因为完颜亮扛不住朝野的反对之声了。
他迫切需要我出击河北,这样就能吸引朝野上下的视线,让朝野上下关注我的战绩,不再一味地给完颜亮施加压力。”
“哦?竟能如此?”
“当然,将军水军犀利,四处出击,搅得金国诸多州府不得安生,民间和官方怨言极大,使完颜亮也不得安生,完颜亮急切令我出击,无非是想转移视线罢了。”
耶律元宜一脸怒火道:“此人暴躁易怒,刻薄寡恩,只想自己,不为国家,让他做了皇帝,金国的气数也就到这里了。”
苏咏霖看着耶律元宜,感觉他对完颜亮的不满好像挺严重的。
“看起来,你对完颜亮的不满还挺严重的?”
“…………”
耶律元宜一愣,然后低下头,尴尬地笑了笑:“可能吧。”
他应该有一些隐瞒的事情,不过他不想说,苏咏霖也不逼他,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现在所交代的一切已经让苏咏霖对金军的水平有了一个较为全面的了解。
完颜亮的最后一搏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可观的。
至少在苏咏霖看来,自己要是和这支军事力量正面对决,那十有八九是要被摁在地上摩擦的。
山东与河北将很快被突破,被撕扯的一塌糊涂,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层基本盘将遭到沉重打击,而类似的反击到底能不能起到效果就不好说了。
同理,这支军事力量如果全部用在对付南宋的战事上,南宋也绝对讨不到好处。
关于南宋的军事情况,苏咏霖也了解不少。
全国大约四十万左右的正规军,主要分配在江淮战区、荆楚战区和四川战区,是一个面的防御,如果完颜亮只从一个点进攻,南宋能使用的机动兵力也相当有限。
金国要是再几路出击,钳制南宋各战区的精锐部队,江淮这一带的宋军几乎不可能单独对抗完颜亮带来的真正的精锐。
也就是宋军水师强悍,要是宋军水师拉胯,那可就完了。
从军事总量上来说,两国的军队数量差距不大,基本上是一样一样的,但是精锐战斗力方面,金国有十万左右的骑兵,实力明显占优。
南宋失去岳飞等知兵大将之后,军队战斗力严重下滑,从早期能和金军对刚不落下风的状态到现在吃喝玩乐无所不精的状态,岳家军给宋军遗留下来的财富,差不多也到头了。
此番完颜亮南下,八万人左右的精锐,看似数量不多,实则非常可怕,全部用在一个点上的话,完全可以突破任何一道宋军防线。
以眼下宋军的水平来看,除非岳飞复生,或者机动防御大师孟珙提前登上历史舞台,否则南宋应该是没办法扛住金军进攻的。
当然,这是纯粹的军事考量,历史不会那么单纯的从军事层面看待两个国度。
事实上这两个国度在政治上的糜烂程度是大哥别笑二哥。
完颜亮手上的这支精锐经历他的死亡和完颜雍登位之处的混乱之后,也的确没了什么精气神,以至于南宋一度发起的进攻取得了胜利。
后来完颜雍反攻,把失去的土地夺了回来,又把宋兵揍了一顿,但是本身也无力继续南下了。
双方再次回到了一个战略均衡态势当中,谁也奈何不了谁。
简单点说,就是双方比烂,这个烂的程度恰好又达到了均衡水平。
有些时候苏咏霖也会感觉历史很奇妙,让赵构和完颜亮成为了南宋和金国的皇帝,又成为了对手。
这两个人简直能算作对方安插在金国和南宋的奸细。
一个自毁长城。
一个原地自爆。
两人携手,成功把南宋恢复故土和金国一统南宋的希望都给毁掉了,让后人扼腕叹息。
该怎么说呢?
一时构亮?
十二世纪中期东亚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
历史有些时候也挺腹黑的……
结束战事回到河间府之后,苏咏霖就只剩下一个任务——等完颜亮正式发起对河北的进攻。
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了,剩下没做完的正在赶进度,赶进度这种事情他只能催促,也不能亲自上手帮忙。
所以他就缓缓领兵南下了。
这场战争中,光复军的指挥核心在济南,苏咏霖的所在地也是济南,整个河北都是战略缓冲区,缓冲之后,苏咏霖将在山东对经过缓冲兵锋迟钝且后勤艰难的金军发起进攻。
这种事情,他早就对三十座防御城池的将领和地方武装说得清清楚楚,他们的任务就是防守,拖延金军进军的步伐,牵制他们的兵力。
然后就是死守,只要金军主力还在围城,还在攻城,那就死不出城,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包围也好,不包围也罢,总之就是不要出城野战。
直到金军对攻城失去信心,准备绕过城池继续南下的时候,再相机出城袭扰金军后勤补给。
总而言之,三十座城池的主要任务就是坚守当地,等着他带领主力精锐部队胜利大反攻。这一场战略大决战,苏咏霖给河北城池的粮食是足够的,钱财也是足够的。
为了这场战斗,苏咏霖把自己的金库粮库和武库都给打开了,无所保留的给各城池增加防御力。
林景春劝他别给的那么多,多给自己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苏咏霖完全不赞同。
“打赢了,我会得到更多,这些根本不值一提,打输了,我要那么多有什么用?留着买棺材?”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进言。
有了他竭尽全力的供给,所以各城池的防御持久力还是比较可靠的,尤其是河间、真定等真正的大城,储备物资是按一年来计算的。
该说不说,除了苏咏霖自己从正规渠道得到的储备,那些被他铲除的豪门大户也作出了极为重大的贡献,他们用他们家族的家底子为苏咏霖撑起了这场战争的半边天。
没有他们积攒的巨额财富,苏咏霖的家底子还就真的很容易被掏空。
现在倒还好,给了那么多,自己手上还能留一点给野战部队使用,拥有发起决死一战的储备。
储备物资的大量拨付让这场坚壁清野行动有了很好的底气,
所以跟着苏咏霖一路南下的耶律元宜看到整个河北大地上坚壁清野的积极行动时,直接就被惊呆了。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苏咏霖的坚壁清野之策不是专门针对他的诱敌之策,而是真真正正的战术,针对完颜亮的战术。
他这两万人根本不值得苏咏霖那么大动干戈,苏咏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针对完颜亮和他的南下大军。
他不会是要在整个河北搞坚壁清野吧?
他哪来的人力物力能搞那么大规模的坚壁清野?
耶律元宜觉得自己的认知被颠覆了。
于是他咽了一口吐沫,小心翼翼地询问苏咏霖到底把坚壁清野搞到了什么程度。
“我是打算以整个河北作为缓冲分散金军兵力的,我在整个河北坚壁清野,把人力物力财力全都集中在了三十座城池之中,分别驻军,让金军的不到任何物资补充。
当然,这也不绝对,他们可以打猎,可以进山弄一些山珍野味,也可以捕鱼捕虾,但是我觉得那样做并不能为后勤减轻什么压力,而且之后就是冬天了,他们难道想耕种田地吗?”
苏咏霖笑了笑,对耶律元宜说道:“原先我认为我对抗完颜亮的底气来自于我的十万精锐军队,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并不是这样的。
十万精锐军队让我有了可以和完颜亮正面交锋的底气,但是掀翻金国只靠十万精锐军队可不够,掀翻金国的底气来自于这些相信我、愿意听从我的号令的民众。
我一声令下,他们就能配合我行动,为我运送粮秣,为我生产粮食,为我扩建城池,为我背井离乡,他们的信任,是我对抗金国最强的兵器。”
耶律元宜大为惊骇。
“民心归附于将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将军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你以诚信待人,自然会得到民众的信任和归附,你如此惊讶是为什么?难道我做的有那么不可思议吗?为什么不可思议?”
苏咏霖摇了摇头:“如果你觉得不可思议,错的不是我,而是你,你该去反省一下你掌权之后到底为民众做了些什么,才会让他们如此忽视你,对你毫无感觉,乃至于痛恨你。”
耶律元宜心中惊骇,但是不敢多说什么。
苏咏霖说的的确有道理,所以才有爱民如子这一说,也不是没有官员做到这一点,但是再怎么爱民如子,这种情况也已经超出了正常界限。
这就是坚壁清野的最高形态吗?
他居然可以让整个河北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动员,百万规模的民众听从他的号令,配合他进行坚壁清野,数月之间完成了战争动员,做好了战争准备。
这种程度的坚壁清野,让耶律元宜头皮发麻。
以他专业等级的军事水准来看,如果光复军把整个河北变成三十座战争堡垒,完颜亮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打赢这场仗呢?
攻城?
完颜亮有多少兵力?
可以攻打多少座城池?
他的后勤可以支持他同时对多少座城池开战?
他是清楚的,在朝廷规划南征细节的时候,是已经把就地取用粮秣、军械等物资算在了大军补给物资里头。
他们认为他们可以通过击败光复军、惩戒配合光复军作战的豪强、百姓来获得数量更大的资源,如此一来就能减轻后勤压力,顺便通过残酷的杀戮震慑人心,告诫天下人背叛大金国的下场。
如果全部使用后勤运送粮秣,北方战线十六七万的金军和更大数量的签军、民夫将大量消耗战略储备,完颜亮事先筹备的粮秣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他们需要沿途“就地取用粮秣”作为补充手段来支撑大战,如果没有这一手段的话,完颜亮可以使用的粮秣也就支撑四个月左右。
可是如今这个局面,遍地寻不到人的情况下,除了打猎捕捞樵采之类的方式可以获得大自然的馈赠,其他的物资几乎完全无法得到。
这样说来,如果四个月内不能在河北打开局面,完颜亮若是不撤军,就要做好被全灭的准备。
失去粮秣,甭管多强大,一旦饿肚子,就是束手就擒。
骑兵多是吧?
一名骑兵连人带马需要消耗正常步军五倍以上的食料。
打仗打的就是金山银山啊。
耶律元宜用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光复军大将,感觉他的身上笼罩着层层谜团,就算此时此刻他就站在他的身边,也不知道他的心中所想。
更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手段办到眼前的这一切。
他麾下的士兵和官员们到底有着多么强大的执行力?
这是一般官僚可以做到的吗?
耶律元宜身处于金国这台巨大的官僚机器当中,耳濡目染这台机器当中的种种陋习丑闻,完全不相信人类组成的官僚集团可以办到如此高效率的事情,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奇迹。
可这奇迹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不敢相信的同时又无法不去相信。
这就非常的令人苦恼。
可苏咏霖却不在乎他的苦恼,一边行军,一边还在不断布置各种针对入侵金军的打击行动。
坚壁清野是坚壁清野了,但是光复军也绝对不是没有机动兵力的,除了一万两千名骑兵之外,光复军另外一支重要的机动兵力就是水军。
金国没有水军,没办法应对光复军的水军,光复军没办法在陆地上直面金军剽悍的铁骑,但是可以用水军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不足。
让水军船只载着精锐骑兵、步军在任何地点登陆,直接去寻找金军的后勤补给基地,袭击他们的后勤补给路线,或者干脆冲着中都去。
你往前面打,可以,但是我能让你后院失火,有本事你把整个沿海地区都给封闭了,那我算你狠,你办不到,那对不起,我对你来说就是无解的。
苏咏霖说了,就一定会做。
之前北上对付耶律元宜的时候,苏咏霖就让孙子义率领水军出动,准备在大兴府沿海地区登陆,向内陆进发,直接袭扰威慑中都,动摇金国军心、人心。
水军于十月十日凌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对金军设在大兴府沿海地区的军营发起突袭。
金兵某个一线军营猝不及防,被光复军骑兵快速突入大营之中杀的溃不成军,一千人的军营很快就溃败了。
但是溃败之前他们点起了烽火,给其他军营提了醒,这让孙子义立刻命令全军撤退。
等设在其他地方的军营反应过来前来支援的时候,光复军已经带着缴获的物资和俘获的金兵顺利撤退了。
他们望洋兴叹。其实金兵也学乖了。
因为不能全面防守沿海地区,就只好挑选最重要的大兴府沿海地区防守,以免光复军直接冲击中都。
不仅如此,他们也学会了使用狼烟和烽火,一旦遭到光复军进攻就快速点燃狼烟或者烽火。
另外还有层层叠叠的扎营,把军营分层安顿,第一层遭到打击之后,后面的军营有反应的时间,可以及时反应过来做好防御。
根据他们数次和光复军交战的经验判断,光复军水军的打击是比较突然、短促的。
他们一般只在突袭得手的时候打一次,不会在得手一次之后持续打击,讲究的是见好就收,所以倒霉的一般就是最外围防备松懈的军营。
外围军营遭到打击之后,后面的军营往往会很快反应过来做好防御准备,如此一层一层的进行防御,狼烟和烽火加上,虽然依旧是被动挨打,却可以大致上保证后方的安全。
他们这样的防御策略执行之后,光复军水军的奇袭就不能真正威胁到中都了。
为此,完颜亮大概调动了一万三千多名士兵进行防御,进一步缩减了可以带着南下征伐河北的军队的数量。
他非常恼火,却无能为力。
不过好在这次袭击之后没多久,大约是十月十五日的时候,就有来自于耶律元宜的好消息。
耶律元宜非常顺利的攻取了霸州的文安县与大城县,击退了驻守在当地的光复军近万人的军队,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他请求把这场胜利献给皇帝陛下,预祝皇帝陛下南征得胜,辉煌凯旋。
完颜亮非常高兴,立刻下令给耶律元宜丰厚的赏赐,鼓励他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然后就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南征先锋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打败了传说中战斗力很强的光复军。
然后他进一步认为不是金军不能打,而是主将太弱鸡,主将如果很弱鸡的话,军队再怎么能打也会被拖累死,正是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所以综上所述,完颜阿邻就是个废物,耶律元宜才是大金福将。
而且大金军队依然是无敌的,是强悍的!
这样的大话完颜亮说了很多,甚至把光复军屡屡袭击大兴府沿海造成金军诸多伤亡的事情都给掩盖过去了。
对此,脑袋清醒的臣子选择上表给完颜亮,劝说他不要高兴得太早,光复军根本没有伤到根本,水军还在不断的进攻,这足以说明耶律元宜取得的小胜不足以称赞到这个地步。
光复军还有余裕,根本没有受到什么重创。
但是完颜亮不管,他需要胜利,蚊子肉也是肉,他自己也知道这场小胜不能改变战场态势,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胜利。
胜利就是比失败好。
靠着这份“胜利”,完颜亮也暂时压制住了朝中对他不满的势力。
结果没过几天,十月十七日,光复军大军袭击了保定,摧毁大量南征粮秣的消息传来了。
光复军的反击和报复来的非常快,快到了完颜亮根本来不及闪的程度,于是完颜亮的腮帮子都快给抽肿了。
保定是金军重要的前进储备基地,大量粮秣在出动之前都运输到了保定准备输送到南边,这些粮食不仅是先锋军的口粮,也有很多是后面主力军的口粮,这里遭到袭击,情况非同小可。
也就是保定守军及时关闭城门,没有酿成更大的无法挽回的损失,否则这一仗也就别打了。
没足够的粮食吃,南下大军的数量就要减少,数量减少的话,面对光复军就会难以获胜,难以获胜,那还打什么?
不如不打。
现在只能说还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进军条件,这让完颜亮感觉自己脸被抽肿的同时,多少还获得了一些慰藉。
但是接下来的消息就真的有点打击他骄傲的自信心了,并且把他已经肿起来的脸抽出了血。
十月十九日,先锋军耶律元宜所部在大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来了。
传回消息的是保定的后勤粮秣总队,他们焦急地前往打通运粮渠道的时候,得知先锋军在大城遭到光复军的围歼,全军覆没,据说该战死的都战死了,没战死的也基本上都被俘获了。
逃出生天的只有极少数的几百个幸运儿。
这个消息传来,金国朝野震动,文官武将们纷纷失了冷静,感觉背后一阵凉风嗖嗖穿过,一阵没来由的寒意浸透了心灵。
简单点说就是——怕了。
这不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成建制的金军正规军在面对光复军的时候战败,被歼灭。
成建制的金军,数量大,装备还算不错,建制完整,可就是这样完整建制的金军,被全歼了。
完颜阿邻有名将的风范,全军覆没,身死。
现在换了耶律元宜,兵部尚书,刚刚打了胜仗被皇帝钦定为大金名将,结果转眼之间就被光复军给灭了。
现在看起来,耶律元宜之前的获胜极有可能是光复军的诱敌深入,而不是耶律元宜这个所谓的名将打出来的优秀战绩。
这根本就光复军故意示弱,引诱耶律元宜钻进他们的圈套之中。
完颜亮怎么想的大家不知道,大家只知道,光复军的战斗力非同小可,一般两三万人的军队已经不能奈何他们、甚至有被歼灭的风险。
光复军已经脱离了贼军的范畴,有了正规军的风范。
这个时候,又有人想起之前温敦思忠评价苏咏霖和光复军的评语——岳飞和他的军队。
朝野上下对此事议论纷纷,但是这件事情却带来了一个让完颜亮都感到意外的结果。
光复军的强悍善战让大金国的文臣武将们感受到了真实的威胁,他们为之感到恐惧,害怕光复军继续强下去,真的可以攻入燕云推翻金廷,把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部夺走。
他们都怕了。
真正的怕了。
此时此刻已经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是需要联合起来把光复军彻底消灭的时候。
此事刻不容缓。
于是文臣武将们纷纷上表建言献策,为皇帝南征提供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建议,并且强烈要求皇帝出动最精锐的兵马,一举将光复军歼灭、吞噬。
一定要赶在光复军拥有推翻金廷的实力之前把光复军消灭掉。
要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将光复军年碾压成渣,然后将他们斩尽杀绝,用物理灭绝的方式让光复军的威胁不复存在!
这些基本上来自于女真族官僚的建言看得完颜亮一愣一愣的。
他本以为这场战败会让这些和他素来不对付的女真官僚更加恐惧光复军,可没想到恐惧带来的不仅仅是畏缩,还有畏缩之前最后一搏的奇怪的勇气。
这种勇气莫名其妙的巩固了完颜亮的地位,文臣武将们无暇和完颜亮争论他的地位问题,他们只希望完颜亮立刻拿出应对办法,好把光复军彻底消灭。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唯一让他感到不愉快的是,朝臣们感受到了温敦思忠的先见之明,纷纷要求完颜亮重新启用温敦思忠,让老成持重的温敦思忠拿出一个方略来对付光复军。
臣子们虽然需要完颜亮的武力,但是却不太相信完颜亮的智略,所以需要一个更加可靠的人选来提供方案,让完颜亮照着做就行了。
虽然完颜亮对此很不乐意,可是政治压力太大,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做出妥协。
被软禁数月之久的温敦思忠终于得到了释放,并且被皇帝是用的车架召入宫中,与皇帝共商国是。前往皇宫的路上,自然有内臣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温敦思忠。
温敦思忠只是默默听着,不言不语。
等到了完颜亮面前,面对完颜亮低声下气好言好语的问候,温敦思忠深深一叹,微微摇头。
“老臣知道陛下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断然不会向老臣低头,这数月以来外面发生的事情老臣也都知道了。”
完颜亮心中不爽,但不得不耐着性子请教温敦思忠。
“那老令君可有什么好的办法?汉人光复军日渐嚣张,羽翼渐丰,若不及时加以遏制,恐成大患。”
“连着两次打败我朝成建制正兵,还都是年轻俊杰统领的兵马,这不叫大患,什么叫大患?”
温敦思忠一点也不客气:“完颜阿邻和耶律元宜我都有所耳闻,虽然年龄不大,军功不显,但都不是无能之人,他们都遭到惨败,足以证明贼首苏咏霖统兵之能非同一般,这还不叫大患?”
完颜亮被顶撞,心头火起,却无论如何不敢再次发火。
但是他也没有耐心听温敦思忠仗着老资格批评他。
“事已至此,大患小患已经不重要了,此番南征,我无论如何都要赢,老令君可有良策?”
温敦思忠重重叹了口气。
“数月之前,若陛下听从老臣的建议,老臣还有良策十条,可以供陛下选择使用,歼灭苏贼,可事到如今,苏贼坐大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老臣再怎么建言献策,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完颜亮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就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朝依然有大军数十万,老令君为什么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温敦思忠冷笑。
“当年太祖皇帝起兵之初,不过两千五百人,就夺下了辽军一座城,初战告捷,之后,辽军用七千人讨伐太祖皇帝,太祖皇帝用三千七百人打败了辽军,二战告捷。
后来,太祖皇帝夺下了黄龙府,辽帝得知,起契丹、汉军十余万讨伐太祖皇帝,时太祖皇帝兵不过两万,毫无畏惧,正面迎击,大败辽军,辽帝溃逃,从此不敢东顾,至今,也不过四十多年。”
完颜亮知道温敦思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老祖宗能用两万人打败数倍于己的辽军,创立偌大基业,这就说明大军人数多寡在大国兴衰之中并不是唯一重要的因素。
若完颜亮是这样认为大国兴衰的,那么而现在的他,就是当年的辽天祚帝,现在的苏咏霖,就是当年的金太祖。
谁是最后的赢家呢?
完颜亮深吸一口气,渐渐按捺不住心中涌动的怒气。
“老令君一定要如此这般拔高敌人,贬低自己人吗?”
“若是这样倒好了。”
温敦思忠低声道:“若是老臣刻意为之,若是老臣故意这样做倒好了,这就说明此事只是老臣老迈昏聩,这一切都不是事实,大金国还有挽回局面的能力,可偏偏这是事实,不是老臣的妄言,大金国危如累卵,这让老臣情何以堪?”
完颜亮一愣,随即怒目圆瞪,一把抓住桌案上的茶碗,一甩手把茶碗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做工精致的皇家特供茶碗被摔的粉身碎骨。
温敦思忠一言不发,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完颜亮,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
“我让你来是让你献计的,不是让你妖言惑众祸乱人心的!老令君,你不要太过分!”
完颜亮压抑着的怒火已然难以控制。
对此,温敦思忠也只是重重一叹。
“陛下向老臣问计,老臣已经没有十条计策了,只剩下最后一条计策可以供陛下参考。”
“说!”
完颜亮咬着牙,拼命抑制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
“停止南征,就地防御,以优势地形行向南防御之策,全力平息契丹之乱,平复后方,让后方得到安定。
如此内平忧患,外拒苏贼,休养生息,聚兵存谷,待后勤充沛,兵精粮足,或主动出手,以高官厚禄收买苏贼部下,使之内乱。
或待局势有变,苏贼不能忍耐,主动进攻燕云,则以防御之势,叫苏贼做第二个赵光义,如此,才有彻底平定苏贼之可能。”
温敦思忠慢条斯理的说出自己唯一的建议。
完颜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不生气了。
“老令君看来是真的老了,连一点胆气都没有了,老令君不停对我说太祖皇帝何等勇武,而如今却要我放弃征伐,就地防御?还要高官厚禄收买苏贼?
他是贼!是贼!既然是贼,就绝对不能与之妥协!若与贼人妥协,谁都能用造反来从我手里换取高官厚禄!若是如此,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看来我是问错人了,老令君请回吧!”
温敦思忠深深看了完颜亮一眼,默默向他行了一个礼,转身慢悠悠的离开了皇宫。
等他回到家里,一个从皇宫跑来传旨的小官向温敦思忠传递了皇帝最新的命令。
温敦思忠四朝元老,功勋卓著,本来应该重用,奈何温敦思忠年老昏聩,不堪任用,着令温敦思忠去职、致仕,待乱平后回辽东老家颐养天年,再也不用来中都了。
同时念及温敦思忠为大金国建立立下很大的功劳,所以封他为王,赏赐土地、房屋、奴仆、丰厚钱财,作为他一生为国奋战之酬谢。
温敦思忠的家人们愕然地看着面色平静的温敦思忠,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温敦思忠去了皇宫,很快又回来了,紧接着就是皇帝命令他致仕,再也不用做官了。
虽然他早已经退居二线,但是名义上还是百官之首,忽然就让他不要做官了,一点体面都没有,这……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面对家人的质疑,温敦思忠不作任何解释,只是大笑着告诉家人们,他终于可以轻轻松松的养老了,然后命令家人大摆筵席,他要和家人一起好好的吃顿庆祝的饭。
当晚,温敦思忠破天荒的吃了很多的肉,喝了很多的酒,醉的不省人事,夜晚入睡的时候鼾声如雷。
第二天一早,家人按照惯例去喊他起床的时候,喊了很久他都没有动静,家人不放心,进入他的房间一看,这才发现温敦思忠已经在睡梦中去世了。
温敦思忠的去世震动朝野,百官为此感到十分吃惊,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温敦思忠昨天才解除了软禁,今天就去世了。
他和皇帝那短暂的会面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皇帝要让他荣耀致仕?
为什么他大吃大喝一顿之后一睡不醒,就此过世?
人们不得而知。
但是人们很清楚,温敦思忠是四朝元老,难得的国之老者,甚至隐隐约约有点吉祥物的意思,他的存在被很多人看作是一种象征。
大战开启之前,四朝元老去世,这种象征忽然间就断绝了,这怎么看都不是很吉利的预兆。
难道说大的灾变要发生了吗?
于是一股不安的情绪弥漫着整个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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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推一下王梓钧大神的新书《朕》,背景是明末崇祯时期,堪称中国古代历史上最绝望的时期之一,旱灾水灾蝗灾瘟疫兵祸……这是我一直都不太敢碰的时期。
大佬笔下的主角是失去父母只剩下一个妹妹的流民小子,开局和朱元璋也差不了多少,甚至还很“刚烈”,乱世人不如狗,为了一口吃的无所不为,以这样的出身和处境杀出一条血路,走上那条称朕之路,只有千难万险,我很期待他的路该如何走。对于温敦思忠的去世,完颜亮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得知温敦思忠去世的消息时正在和枢密院官员商量最新的情报和战略战术,得知温敦思忠去世了,完颜亮愣了一会儿,然后就跟没事人一样继续与群臣商议军务。
等商议完了军务,完颜亮才吩咐宫里人按照固定流程给温敦思忠发丧,处理后事,并且没有按照惯例为了这样一位重臣的去世而罢朝。
军国大事面前,什么都要靠边站,不能因为温敦思忠的死亡而有什么不同,那样的话太耽误事儿了。
温敦思忠的后事就在完颜亮南征的大背景下草草落幕,而他的家人不过数日之后就被要求带着温敦思忠的棺木回到辽东老家安葬,然后就别回来了。
温敦思忠家族被完颜亮整体驱离了中都,驱离了金国政治中心,从此沦为一个边缘家族。
这种情况也让很多受到温敦思忠提拔和照顾的官员心有戚戚。
然而完颜亮并不在意,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南征之上。
根据最新的军事情报,完颜亮得知光复军有全面收缩兵力后退的趋势,沿着六州防线的几个州,光复军似乎都在撤退。
南下侦查情报的游骑发现这些地区只保留了少数的士兵和游骑,没有大部队的存在,连民众都被迁移南下。
游骑继续往南,则遇到了光复军游骑的阻挠和进攻,难以继续深入南方,被迫后撤,将此事报告给金国中枢。
由此,金国朝廷判断光复军正在收缩兵力,行坚壁清野之策,创造战略纵深,试图避免和金国大军迎面相撞,并且威胁金国的后勤运输。
光复军的河北防守战略必然是以河间府、真定府为核心,构筑两个强大的军事防御重地,以这两座金军无论如何都要攻取的重镇作为赌注,和金军决一死战。
说实话,直到这个时候,完颜亮才注意到自己的老祖宗们当年对付北宋的时候究竟是多么轻松,究竟占据了多少地利。
从中都往南,几乎是一马平川,几百里的路程纵马奔驰,数日之内就能跑完,而宋军当年也是无险可守,面对金军的突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根本不敢野战,连守城都战战兢兢。
现在由完颜亮率军南征,虽然大军行动相对较为缓慢,但是这也不能阻挡金军骑兵的优势。
他感觉当初的宋军和现在的光复军并没有什么不同,只要她率军南下展开攻势,在绝对优势面前,光复军大概也是北宋那样的下场。
唯一让他恼火的是,光复军水军的袭扰一如既往,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这让完颜亮无法调动用来防备水军的一支精兵。
于是他可以南下的战兵数量再次下调,必须要留一支军队守卫老巢,避免被苏咏霖从海上把老家给端了。
这样一来,金军就能一定程度上遏制光复军对他们后方的袭击,限制光复军水军的优势了。
光复军没有足够的骑兵,而金军可以调动八万左右的骑兵,这些骑兵将在河北大平原上纵横驰骋,到处袭击,让光复军的野战部队疲于奔命,不能与之对抗。
完颜亮抓住金国的这个优势大讲特讲,把光复军说成了当年宋徽宗统治下的北宋军队,而金军还是当年那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强悍军队。
他表示要把苏咏霖全家一起拉到中都,让他再来一次“牵羊礼”。
完颜亮很有自信,认为在金军犀利的骑兵进攻下,光复军在河北的防御纵深会以极快的速度崩溃,他们在河北的防御几乎就是不存在的。
而山东虽然他们经营的更久,但是除了一座泰山,也没有其他可以挡住骑兵脚步的存在。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金军的八万骑兵都将是金帝国手上的一柄利刃,是光复军的噩梦。
我们无所畏惧!
我们必然胜利!
完颜亮高呼着这些毫无营养的无聊口号,让他的臣子们十分无语。
说的就好像当时完颜阿邻占了便宜似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关乎他们生死的大事,所以这一波,朝臣还是出了很大的力气。
平时贪污很多的军费这一次贪污的稍微少一点,他们纷纷告诫手下人这一次要收敛一点,要让皇帝把军费都投入到军队里,激励军队的士气,只要仗打赢了,好处大大的有。
不要为了一点点贪欲就把自己的小命交给苏贼。
他们认为他们这样做已经非常对得起完颜亮和金帝国了,结果他们万万没想到,完颜亮居然还是对他们下手了。
完颜亮借口粮秣被苏咏霖毁掉很多,支持军队持续作战的粮秣储备不足,所以他需要支援,需要钱财和粮秣的支援。
老百姓已经被他榨干了,什么都不剩了,有些地方都把税收到五六年之后了,再榨下去就要爆发第二次起义了,他受不了,所以只能向权贵们、富豪们伸手要钱粮。
完颜亮在朝堂会议上公开表示了自己的捉襟见肘,表示自己需要钱粮的支持,还说如果朝臣们不支持,那么大战一旦打到僵持阶段,朝廷钱粮不足,结果就是灾难性的。
他不会放任这种情况的出现,那么他只能采用最后手段——卖官鬻爵,把官爵拿出来卖。
“在这个时候,我也不和你们兜圈子,你们一个个的手上有多少钱粮,咱们心里都清楚,你们自己用不掉,吃不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拿出来助军呢?
你们要知道,有大金国,才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如果大金国的军队被苏贼击败了,大金国灭了,你们有再多的财产又怎样?到最后,不还是都便宜了苏贼?”
完颜亮锐利的眼神扫视着群臣,说话十分难听:“苏贼和我可不一样,我会与你们和声细语的商谈,也不会强迫你们,但是苏贼不一样,苏贼会直接杀了你们全家满门!”
群臣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恼火。
惧的是苏咏霖打出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旗号,摆明了和金国统治阶层不共戴天,真的会杀了他们的全家满门,到时候投降真不一定好使。
恼的是完颜亮居然在这个时候用这种事情威胁他们,对他们敲诈勒索,索要钱粮,此等行径实在不像一国君主。
尽管如此,面对皇帝赤裸裸的威胁,朝臣们还是没有太多的办法,互相之间商议商议,决定按照官职地位大小高低,拿出一部分家中存粮交给完颜亮,算是花钱买个平安。
完颜亮在很短的时间内筹集到了数量很大的粮食,立刻分批运往战争前线。
与此同时,金军主力也纷纷前往战争前线,在预定的战争发起点做好最后的进攻准备。
刨除河东金军和开封金军的行动,完颜亮自己的主力军将兵分两路,一路从霸州出发南下,一路从雄州出发南下。
完颜亮把麾下士兵分作十几个军,每个军都设置了都总管和副总管来统领,军之上,又设置左右领军大都督分别统领这支部队。
左领军大都督为宿将完颜奔睹、左领军副大都督乃亲信李通。
右领军大都督为枢密使纥石烈良弼、右领军副大都督为宿将移剌成。
然后两个部分各置监军一员,右监军徒单永年、左都监许霖。
完颜亮自己和最强的左军一起行动,左军就是整个南征军的绝对主力,四万骑兵搭配四万步军,共八万兵力。
这支部队汇聚金国最强的精锐兵力和最丰厚的后勤保障,从霸州南下,兵锋直指河间府。
完颜亮自己的第一阶段目标是要取下传言中苏咏霖的驻地河间。
而剩下来的右军四万兵马则交给右领军大都督、枢密使纥石烈良弼统领,作为第二主力。
这支军队从雄州南下,第一阶段的目标是拿下蠡州、祁州、深州,切断河间与真定之间的联系,给河东金军攻取真定府创造条件,避免河间府和真定府的光复军互相支援。
河东金军四万,其中一万骑兵,三万步军,由两路兵马都总管完颜毅英统领,目标是攻克真定府,与完颜亮的主力相呼应,把河北重镇真定府、河间府一起攻克,掀翻苏咏霖在河北的统治。
然后完颜亮、纥石烈良弼和完颜毅英三路军队一起南下,快速突击,全面捣毁光复军在河北脆弱的防御,争取在两个月内结束河北战事,全面突入山东。按照这个计划,完颜亮觉得只要行动顺利,按照计划走,那么他大概就能在山东重镇济南府过年。
然后在年初,完颜亮准备再花两个月的时间荡平山东的光复军,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年中,他就可以兵临淮河,问罪赵构了。
是的,此时此刻,完颜亮的迷之自信让他再度燃起伐宋的雄心壮志。
他感觉如果金国军队可以顺利击溃光复军,那么一定士气如虹,到时候一鼓作气南下进攻南宋、进入杭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因为很多事情的发生,原打算十月之前发起全面进攻的金军一直到十一月初才最终做好了进攻准备,但是完颜亮依然为此充满信心。
而他并未关注因为他进军计划的变动,此时,中原大地已经寒风瑟瑟。
金军除了部分精锐部队之外,一般的军队抵达中都的时候还是炎热的夏日、凉爽的秋日,并未准备足够的防寒措施。
而朝廷给他们发的冬日用品又良莠不齐,数量也不够,除了精锐之外,大部分人根本得不到有效的冬日防寒衣物、装备。
官员们汇报消息的时候遮遮掩掩,而真实情况是连一部分正兵都没有做好防寒措施,没有得到足够的防寒衣物,就更别说那些被强迫随军的签军、民夫了。
随着气温降低,寒风瑟瑟之下,他们没有防寒衣物,只能抱团在一起或者和大型牲畜聚集在一起,靠着单薄的衣物和牲畜身上微弱的暖气取暖御寒。
在金军宣布正式进军的那一天,十一月初五日,气温骤降,天寒地冻,一大早,就有数百签军、民夫被活活冻死。
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是聚成一团互相取暖的,但是因为分给他们的帐篷破烂不堪,连一点点取暖的效果都达不到,一波气温骤降还是在睡梦中把他们带走了。
但是他们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总人数超过四十万的金国军事集团的全面行动根本不需要关注区区几百人的死亡,死了就死了,又怎么样呢?
他们只是被剥光衣服、搜走了身上少的可怜的财物,然后把尸体随便挖了个坑埋了,仅此而已。
完颜亮不需要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他只是颁布了正式的金军讨逆诏书,昭告天下自己要讨灭叛逆,恢复大金国的神圣统治。
仅此而已。
于是金国大军正式出动了。
此番金国大军出动,声势浩大,看着身边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军事力量,完颜亮找回了自己的骄傲和自信。
他十分愿意相信自己会在接下来的正式战斗中占尽优势。
他所统领的金军绝对精锐们会轻而易举的把苏咏霖的军队碾成渣渣,轻而易举的获得这场战役的胜利,一举扭转他危机四伏的政治处境。
人数超过四十万的金国军事集团像一驾空前庞大的末日移动战争堡垒一样出动了。
这种等级的远征,并不仅仅是战兵的舞台,也是签军和民夫们的坟场。
战兵们相对于签军和民夫们来说是老爷,他们不需要从事工作量极为繁重的军中杂务,他们只需要维持秩序,每日赶路,吃饭,睡觉,休息,稍微的操练,那就足够了。
直到战争前线之前,他们都不需要付出生命。
但是他们相对而言较为舒适的生活是签军们和民夫们的血泪换来的,他们就像是坐在轿子里的老爷,而签军们和民夫们则是抬着轿子的轿夫,要多苦逼有多苦逼。
打仗也是要吃喝拉撒睡的,也是要有正常生活的,衣服要洗要换,鞋子要洗要换,这些都要晒干,都要有个最起码的一洗一换。
战兵老爷们不能在非战斗的时刻有太多的非战斗减员,这个人数要是多了,军官们是要被上级问责的,是要出问题的。
所以这个巨大的压力就被甩到了签军和民夫们的脑袋上。
反正签军和民夫们也是一次性炮灰,不管怎么死,皇帝都不会在乎,他们的存在与否不会在战场上直接影响战局,他们只要保障战兵的生活、并且进一步保障他们的生命就可以。
为此,付出他们全部的性命也不是不可以。
他们一边行军,一边干着干不完的苦差事,吃着最差的伙食,背负着最沉重的负担,遭受最恶劣的对待。
走得快了要被打,走得慢了也要被打,驮的东西少了要被打,驮的多了,也要被打,总之只要看守他们的人心情不爽,就要被打。
打的非常凶狠,经常性的被打到皮开肉绽。
因为这样恶劣的待遇和处境,经常性的,走着走着,一个签军士兵或者一个衣衫褴褛的民夫就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同伴们一开始还会难过,还会惊讶,但是很快也就看习惯了,麻木了,没什么感觉了。
还有点人缘的,死了以后会有人帮忙给挖个坑埋了,没什么人缘的,就那么丢在路边,让他尘归尘土归土。
他们骨瘦如柴,面色蜡黄,浑身摸不到二两肉,驮着拉着重物的力气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激发出来的。
春夏秋也就罢了,凛冽的冬日还会给他们本就虚弱的身体重重一击,让他们更有可能直面死亡。
所以从他们离开家中的那一刻家人就给他们上牌位的做法是对的。
因为他们当中能活着挨到战争结束从而回家的,真是百里挑一的天选之子。
当然,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尽管这种反抗的方式不太一样,但从来都不缺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争取活命的人。
自古以来的军队里,从来就不缺逃兵的存在。
金军大部队前进,人数多,管理复杂、混乱,总有逃脱的机会。
虽然签军和民夫们的营寨总是被看管的很严格,奈何军队里总有愿意做做生意多赚一点钱的人。
有些签军或者民夫多次被征发,所以具有逃跑的经验,出发之前就会准备一些银钱藏在身上,或者在行军路上头默默的从其他地方搞一些钱藏在身上。
等时机成熟了,这些签军和民夫就会通过各自的领头人和看管他们的人讨价还价,商议放他们离开军营的价钱,等价钱谈拢了就让看守士兵们趁夜给他们留个口子,放他们走。
正是因为试图逃跑的人总是存在,所以渐渐的,负责看守签军、民夫营地的差事就成了肥差。
很多懂行的士兵给负责排班的上官送好处,争抢着做这个差事,而不懂行的只要花点钱塞点好处给老兵,也就懂是怎么回事了。
接着大家一起化身懂哥,一起发财。
每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就是看守士兵发财的时候。
签军和民夫们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把钱双手奉上,看守们掂量一下分量,看看数目,没什么问题就开心地挥挥手,让开一条路,放他们走。
有些时候这样的队伍还要排队,一个接一个慢慢来,不能着急。
一群运气好的签军和民夫就这样一溜烟的跑走了,向家乡疾驰猛进,至于他们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乡,那就不是看守士兵需要在意的事情了。
除了皇帝是真的不知道这种事情,其他长久待在军队里的上头人难道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吗?
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是他们依然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而且签军和民夫的规模越大,他们就越高兴。
因为想逃走的人就越多,给的钱也就越多,赚的外快也就越多。
有钱赚的事情,为什么要阻止?
难道阻止了,皇帝就能多给一点赏赐吗?
开玩笑。不是每一个军营里的负责官员对于这样的行为都很愉快。
并不感到愉快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也有,因为这样做其实没什么不好。
这样做其实有助于维持军营秩序,限制逃兵人数。
有钱买路逃跑的终究是少数,没钱的苦哈哈才是绝大多数。
给这些看守们一点好处,他们为了维持“市场价格”,自然会对没钱却试图强行逃跑的人穷追猛打,下手凶狠,十分“尽职尽责”。
活生生打死都算好的。
把逃兵大卸八块的,绑在柱子上烧死的,吊起来用鞭子活活抽死的,甚至还有砍成碎肉块之后煮熟了吃掉的……
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情,没有他们办不到的残忍。
他们对外展示的越严格、越凶狠,从他们手里买路的价格就越高,无形之中也会降低签军和民夫们的逃亡率,让这个数字不至于太难看。
最后,看守们赚到了钱,也不会少了他们的“孝敬”。
有来有往,下一次再来,不难。
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格局就这样形成了。
行军打仗在皇帝看来是严肃的要命的事情,而在某些人看来,则是处处商机。
只要掌握一点点权力,总是可以找到发财的机会。
打仗和赚钱从来都不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只需要一些精妙的操作,打仗就能成为某些人的致富经。
而那些苦哈哈的签军们和民夫们的血泪,又有谁在意呢?
不会有人在意的。
进了军队,就当他们是死人了。
金军这辆庞大且恐怖的末日战车就以签军和民夫们的血肉为燃料,轰鸣着前进了。
他们身前是一片苍茫的河北大地,他们身后是破碎的尸体以及腥臭难闻几乎堆成山的巨量排泄物和食物残渣。
这对于后勤队伍来说是噩梦,但是倒肥了他们经过的土地。
想必未来这些被尸体和排泄物滋润的土地会变得非常肥沃,如果没有黄河的泛滥,一定可以长出大量的庄稼。
金军一路前进,一路扩大侦查范围,以大量军队为底气,光复军的游骑也不能阻挡金军游骑的深入,于是纷纷后退。
金军游骑们便把自己看到的一幕幕传回后方,交给中枢指挥部门、交给皇帝知道。
于是完颜亮得知自己前进的一路上,从霸州南部到莫州东部与河间府东部,都没有人烟,任丘城内空空如也,除了陷阱和被破坏的道路,实在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坚壁清野倒是做的不错,看来是铁了心要和金军干到底,这让完颜亮感到非常不爽的同时,也觉得很有挑战性。
苏咏霖的抵抗越是激烈,越是不甘束手就擒,那么到最后干掉他的时候,把他俘获了,带到中都执行牵羊礼的时候,成就感就会非常大。
让一个给自己带来巨大威胁的敌人跪在自己面前哀嚎着求饶,跪在地上,五体投地,那是何等的痛快?
或者把他捆绑起来,在他面前肆意凌辱他的家人,杀死他所在意的人,看着他痛苦的表情,那该是何等享受?
完颜亮只是这样想想就已经觉得非常激动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这种快感。
十一月初十,完颜亮的先锋军抵达河间城外围,望着高大宽深的河间城池,他们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后退一段距离,给大军挑好了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
然后先锋军派人汇报河间城防的消息给完颜亮知道,于是完颜亮得知光复军把河间城改造为超级战争堡垒的事情。
城墙最低矮的地方也有三丈左右,最高处甚至超过三丈,不仅有厚实的城墙,还有瓮城。
现在入冬,北方不少河流已经结冰,河间城的护城河也躲不过去,但是河间守将似乎很有想法,直接排水,把护城河排空,护城河直接成了一个宽四丈深三丈的大陷坑。
城墙上旌旗林立,写满了【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字样,守军很多,隐隐约约能看到很多守城兵器,守军行动迅速、军容严整,军鼓声、号角声不绝于耳。
看到金军接近,守城军队丝毫不显慌乱,而是严阵以待。
可想而知,这是一支精锐兵马。
目前他们还不知道这支部队的具体人数,但是只是看这个军容,他们就知道这一战不好打。
完颜亮略微思考了一下,便向身边的左领军大都督完颜奔睹询问战术。
完颜奔睹也是四朝元老,跟着完颜阿骨打骑兵的功勋老将,因为受到完颜阿骨打的喜爱,被授予金牌,军中号称“金牌郎君”。
他有一定的军事才能,少年时就跟着金国第一代悍将们在中原之地不断厮杀,从河东杀到关中,在关中打南宋打西夏,甚至还攻打过吐蕃,立下很多功劳。
不过要说他真的有多大的才能倒也未必,战争时期过去之后,完颜奔睹一直都在地方在中央领兵,很少再出动打仗,还因为一些家庭纠纷被完颜亮杖责过。
但是他比较能活,一直活到现在,资历老,身份高,和乌延蒲卢浑是一个等级的人物。
乌延蒲卢浑如今在辽东追剿辽军残余势力,不能出动南征,则完颜奔睹就是最好的人选。
完颜亮把他带在身边,准备时时请教军事方面的问题。
听闻河间城池高大宽深,防备森严,完颜奔睹皱了眉头。
“虽然还没有见到河间城,但是想必城池一定非常难以攻打,汉人兵法总是强调行军打仗时,攻城是最为无奈时才使用的手段,高大宽深的城池,没有十倍以上的兵力围攻,很难攻取。”
完颜亮撇撇嘴,不以为意。
“当初先人南征,河间、真定等大城据说只用数日就攻克了,之前我朝一时不查,也被贼军袭取了河间、真定,这足以证明这些大城并没有那么难以攻取,老将军不要太推崇汉人的兵法。”
完颜奔睹年纪大了,胆气没有当年那么足,对于这个毫不客气杖责过自己的皇帝怀着几分畏惧,于是连连称是,不敢反驳。
大军继续前进,等完颜亮自己看到了河间城到底是个什么状态的时候,他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河间城的防御状态,别的不说,如果光复军攻打中都,他的中都所能做到的防御准备,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最多在人数上增多一些,其他的实在是不好说。
拒马,铁蒺藜,陷坑,高大的城墙,瓮城,城上的守城士兵,守城器械,一眼看过去,有种头皮麻的感觉。
完颜亮这种非专业军事人员尚且能感到河间城的强悍,就更别说专业的军事人员了。
完颜奔睹看着河间城,面色十分凝重。
“陛下,河间城防卫森严,若要强攻,我军损失绝对不会小,若城中守军得力,两三个月我军也未必能拿下这座坚城,虽然河间很重要,但是老臣以为,没有必要一味攻城。”
完颜亮看着这座坚城,摇了摇头。
“坚城虽然难取,但是河间对于河北来说意义非凡,必须要攻取,决不能放任不管,而且这样一座大城必然可以承载大量兵力,若不能攻取之,主力继续南下,难保城中守军不会杀出城池威胁我军后勤,不可不察。”
完颜亮说的也有道理。
虽然完颜奔睹不觉得这场南征战役的第一战非要在河间城打响,但是既然皇帝下定决心要给苏咏霖一个狠狠的下马威,那么他也必须要为这一战做点准备。
一场空前激烈而残酷的城池攻防战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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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月末了,月票可是个好东西,大家手上还有月票的别忘了投给我哈,浪费了可就不好了~~完颜奔睹开始执行皇帝的命令。
安排军队在安全合适的位置安营扎寨,然后调集军队开始清理城池周边妨碍大军进攻的障碍物,并且进一步派遣游骑在河间城四周探查,看看城内城外有没有什么联络之类的。
他要切断河间城一切对外联络,让河间城得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援助,就这样直到被攻破为止。
十一月十三日,攻城准备顺利完成,完颜亮下令大军准备攻城的同时,也得到了来自纥石烈良弼的军情汇报。
纥石烈良弼率领右军四万人从雄州南下,一路占领无人防守的安州葛城县、高阳县,又分兵占领保州。
他打了几个没有敌人的胜仗,一路上愣是没遇到任何光复军的抵抗部队,接着继续进军到蠡州的博野县时,终于遇到了光复军的守军。
纥石烈良弼一边安排军队准备攻打博野,一边还告知完颜亮自己的一些想法。
他发现光复军在沿着边境的几个州执行了非常坚决的坚壁清野,遍寻不到任何人的踪迹,也没有粮食、布匹、军械等战争可以用到的物资,可以说这几个州都被搬空了。
这种力度的坚壁清野非常罕见,也足以证明光复军的准备充足、战斗意志顽强,且不排除之后的一路上也很有可能继续面临这种程度的坚壁清野的可能。
纥石烈良弼希望皇帝一定要注意保护好后勤,且在没有摸清楚光复军的行军布阵之前,绝对不能孤军过于深入河北,一旦后勤出了问题,那真的会出大事。
完颜亮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认真的思考了一番,觉得纥石烈良弼说的也有道理。
光复军坚壁清野的战术执行的非常坚决,让他也略有些吃惊,一路上找不到任何粮食,想要给士兵改善伙食都要靠樵采、捕捞和打。
但是现在是冬天,野兽都躲在洞里不出来,河流结冰不便于捕捞,樵采也樵采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于是一路行军必须要靠后勤补充粮食,难以就地获取。
这让完颜亮很是恼火。
光复军的战争准备太过于完善,让金军刚一出征就遇到了这种另类的下马威。
但是这只是让完颜亮更加斗志勃发。
他出征本来就没有指望能依靠地方不充多少粮秣,这种程度的坚壁清野在他看来也不是多么不可思议,而且关键的是,大军出征要是后勤都不能自己掌握在手,那还打什么仗?
苏咏霖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就要用更加坚决的方式甩苏咏霖一个巴掌,让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坚壁清野完全不可能阻挡他的进攻!
完颜亮一声令下,河间攻防战正式开始。
河间城是坚城、大城,是苏咏霖给予厚望的战争堡垒,所以守将姜良平是天兴军副将,守城部队主力是天兴军的两个团,非常精锐。
除此之外,为了增加守城兵力,苏咏霖还给河间城搭配了一个地方武装独立营的兵力,正规守城部队人数达到六千。
仅仅六千守城兵力在姜良平看来当然是不够用的。
所以进驻河间城接过大权之后,他就托付他的副手、资深指导员伍安翔率领部分精干军官把城中壮丁组织起来,精选出两万壮丁,发给他们兵器装备,拉着他们开始进行紧急军事训练。
这些训练不以搏杀为主,而以思想教育和技术训练为主。
除了保护身后家人这种思想教育之外,主要就是教授他们如何使用守城兵器,比如弩箭,床子弩,投石机,火器等等,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可以支持到城墙上的战斗。
搏杀这种需要长时间训练的本领再怎么突击也是没效果的,而只要他们学会了使用守城兵器,就能登城作战,给主力军队提供支援。
这种速成的技术兵种固然比不上经历严格训练的正规军技术兵种,但是只要数量足够,依然可以起到巨大的作用。
苏咏霖告诉过姜良平,一旦金军意识到整个河北都执行了坚壁清野之策,他们会发疯的,但是在此之前,他们一定会把河间和真定当做必须要攻取的目标,全力围攻。
真定与河间能否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内扛住,对于整场战斗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
他们若是可以挫伤金军的锐气,守住河间城与真定城,让金军无法攻占这两座城池,那么对于金军来说,这场仗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他们若要南下,就必须要分兵包围这两座城,这两座城里的士兵哪怕一步也不外出,都能牵制住至少两三万的金军。
然而金军的实力绝对不可小觑,这也是苏咏霖多次告诫诸将的,金军精锐无论是在攻城作战还是野战两端都具有很强的战斗力。
更别说他们全力出动之下,攻城器械怕都是数以百计,一字儿排列开来,能把整个河间城包围两三圈。
为了给他们增加一些守城成功的可能性,苏咏霖还给他们每人一本守城手册,上面详细记载了金军可能使用的攻城手段。
得知金军摆开阵势准备攻城,姜良平顶盔掼甲登上城墙远眺观察金军阵势,发现金军阵容庞大,军队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各种体型庞大的攻城器械多如牛毛,望之令人生畏。
硬是要做个比对,那就像是在荒郊野岭被一群饥饿的食人狼包围了,四面没有出路,只有绿油油的野狼的眼珠子。
这些饿急了眼的野狼瞪着眼睛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物,随时准备一拥而上把物的喉咙咬断。
就是那种既视感。
姜良平并不感到恐惧,但也觉得头皮发麻,他第一次感受到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兵力弱小的一方究竟有多么的弱势。
感觉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一座城还在抵抗,城池外围一直延续到天边,都是敌军,无穷无尽。
若没有这样一座坚固的战争堡垒,他们这六千正规军会很轻易的就被完颜亮带来的人山人海给淹没。
姜良平咽了口唾沫,连着深呼吸几次,让自己紧张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姜良平是苏家老人出身,最早跟随苏咏霖北上造反的亲信,他出生在海边,是渔民家庭,最早的名字叫姜小鱼。
苏咏霖带他们造反之前,集中给他们当中名字不怎么好听的人改了名字,姜小鱼就是在当时更名为姜良平。
一路拼杀而来,他从单纯善良的渔家孩子姜小鱼变成刀口舔血的私盐贩子,又在苏咏霖的教化之下成为了光复军战士姜良平。
作为中层军官中军功最好、军事理论掌握最好的明日之星,苏咏霖把坚守河间城的任务交给了他,表示了对他殷切的期待。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落于人后,不能让这座战争堡垒在他的手上失陷。
定了定心神,姜良平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木筒状的玩意儿,然后把这小玩意儿拉长,举起来,就对着眼睛去看了。
苏咏霖在战前给他们三十名守将一人发了一支这个叫做千里眼的东西。
据说是军械司最新产品,能把很远的地方的东西看得很清楚,就像变戏法一样,但是刚刚做出来能用的,产量不高,只能人手一支。
姜良平最开始拿到这东西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好东西,透明的琉璃片子居然还有这种功能,他是真的没想过。
当然,他并不在意这东西是怎么达到这个效果的,只要他拥有这个效果就可以了。
他站在城墙上的高处拿出千里眼,对着金军的阵容望了一圈,看到了很多单纯的登高望远看不到的东西。用千里眼对着城外看了一圈,姜良平小心翼翼地把这千里眼折叠起来,塞进了自己身上的兜里。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一场硬仗。
绝对是一场硬仗。
金军实力强大,底蕴深厚,光是那些攻城器械就够河间城喝一壶的,更别说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密密麻麻的金军士兵。
临冲车、云梯、投石机、楼车、大型木幔、轒轀车、撞车、壕桥、八牛弩等等等等。
无数攻城器械正蓄势待发,就准备对河间城发起猛攻呢。
那些个头极大的重型攻城器械比如临冲车等,即使远远望过去也能看到那巨大的身形,那高度几乎与河间城墙持平。
姜良平定了定心神,走下了城墙高处的瞭望楼,传令守城各军做好防御准备。
金军人多,攻城器械多,但是这并不代表光复军什么都没有。
事实上这座河间城本身就是光复军掌控的最强防御兵器,除了这个防御兵器之外,还有其他的很多。
单兵弓弩、床子弩、投石机、火器、滚木礌石、烧热水和煮屎专用的超级大铜鼎、防御木牌、撞杆、塞门刀车等等。
就算这些都不说,城门都完成了改建,除了原先的城门之外,还安排了一道铁栅栏,一旦城门被破,铁栅栏就会放下,成为第二道城门。
凡是能拿出来使用的守城器械,河间城也全都具备了,而对面,则是拥有几乎全部攻城器械的金军。
一攻一守,一矛一盾,空前激烈的攻防大战即将开始。
这一天完颜亮起得很早,吃了早饭之后,完颜亮走出自己的大帐之外,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自己的精神越发的清明。
辰时四刻,天地间一片清朗,金军两万人的攻城部队分作四队,从四个方向把河间城全面包围了。
完颜奔睹还是建议老样子,围三缺一,降低城中守军的战斗意志。
但是完颜亮的意思是,先极限施压,然后再忽然收劲儿,然后再来一阵猛攻,这样可以极大地打击城中守军的战斗意志,如此,就能让城中守军更快速的崩溃,攻城效率更高。
完颜奔睹不知道这种办法是完颜亮对付谁的办法,但是对付一个人的办法能用来对付一支军队吗?
完颜奔睹怀着如此的疑惑,却不敢说什么,便遵照皇帝的意思,下令军队执行这个战术。
金军四面围城,大量攻城器械从四面缓缓接近河间城,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席卷了每一名守城士兵的内心。
尽管如此,他们也没在怕。
因为他们很清楚,和他们一起战斗的,还有其他二十九座城池,另外,他们的领袖苏咏霖正率领强大的野战部队随时准备出击。
他们并不是孤军奋战,他们并不是毫无希望,并不是在做无谓的抵抗。
他们的抵抗,是为了获得最后的胜利。
只要他们可以消耗金军的实力,只要他们能够把金军前进的动力消耗掉,那么一切就是值得的。
在姜良平的视野中,他看到了金军正在不断的接近护城河外围的军事障碍区。
这一片区域被各种陷坑、拒马所充斥着,大型器械想要安然无恙的通过这里难度甚大,需要填平陷坑、拔除拒马才能顺利前进到护城河的范围之内,然后利用壕桥渡过护城河,再对城墙发起进攻。
而在这期间,城墙上守军不会眼睁睁看着而毫无动作,从攻城方进攻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守军的攻击范围之内。
床弩和投石机等远程攻击兵器已经到了可以发起攻击的时候。
那还等什么?
姜良平一声令下,河间城开始了猛烈的攻击。
这场攻防战的最开始,是光复军率先开始攻击,而金军则是要顶着光复军的进攻填平陷坑,为后续部队的进攻铺一条路出来。
执行这些任务的当然不会是精英主力部队,多是签军这种炮灰性质的军队,有些时候甚至会威逼民夫上阵。
后面督战队用刀枪和弓弩威胁签军,强令他们用自己的命给战兵老爷们铺出一条血肉之路。
签军士兵们无可奈何,就算不愿意上前,也会被战兵用刀杀死,用枪捅死,上阵之后如果敢于后退,就会被后方处在安全位置的弓弩手们放箭射死。
他们没有退路,进路渺茫,是整个战场上最悲剧的一群人。
而这只是这场残酷的战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罢了。
姜良平一声令下,城墙上守军开始行动,他们手脚麻利的给床子弩上劲儿,给投石机装填石弹。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床子弩轰然发射,划破空气直冲城外金军所在地,狠狠地顶在地面上掀起一片尘土,运气好的金兵还能躲过去,而运气不好的擦着碰着都是重伤起步,死亡打底。
投石机所发射的石弹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狰狞的弧线,狠狠的坠在了地上,轰隆一声发出巨响,震得周边好大一群士兵都能感觉到这剧烈的震动。
运气好的士兵可以躲过去,运气不好的就是一滩肉泥,或者伤着腿脚、胳膊,成为一个干脆的废人。
封建军队里的废人是最可悲的,因为封建军队是不需要废人的,没有人会花费巨大的医药成本挽救一个废人,与其做一个废人,不如做一个死人。
就算遇到了好心战友给救回去,好心的军医给止血,大概率也会在随后冻死、饿死,活下来的几率比签军活着回家还要小。
这些签军士兵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苦难,明明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然而战场上,是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的。
光复军的攻击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下,粗大的箭矢和巨大的石块有效的阻碍了金军填平陷坑的行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
有些签军士兵恐慌之下忘记了回去也是一个死,掉头就往后跑,结果没跑几步,就被三五支弩箭取走了性命。
如果一团人试图往回跑,迎接他们的就是一阵箭雨。
冰冷的箭矢告诉他们,要么成功完成任务活着回来,要么变成一具尸体,没有第三个选项。
他们只能怀着莫大的悲哀咬着牙回到危险的前线,在有限的木幔的保护下填平陷坑、拔除拒马,耗尽他们的力气,拼着他们的命,在光复军疾风骤雨一般的打击之下完成了他们的工作。
而在此期间,他们不断地被射死,被砸死,破碎的尸块和诡异的肉泥遍布于地面,把这块土地从苍凉的黄色变成了奇怪的黑色。
而随着土地颜色的改变,河间城外围的军事阻隔区也渐渐被毁掉。
拒马被拔除,铁蒺藜被收拾掉,陷坑被填平,签军们和民夫们用自己的血肉作为祭品,使得战兵老爷们的前进之路得到了保障。
但是不会有人感激他们。
绝对不会。签军和民夫本来就是这场战争的祭品,是主力军队得以前进的血肉燃料,他们不死,军队怎么能顺利前进呢?
至于他们死了多少,又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呢?
随时死,随时抓捕,这片土上别的不多,人特别多。
他们不识字,不懂道理,所以如果把他们献祭掉就能换取胜利,何乐而不为?
居于其后的完颜亮和完颜奔睹就通过献祭这些悲惨的人观察了光复军的守城实力,发现他们的守城实力非常强,远程打击兵器的发射频率也挺高。
“陛下,看起来贼军训练有素,我军若发起四面强攻,损失恐难以限制。”
完颜奔睹再次劝说完颜亮不要搞四面围攻,但是完颜亮不在乎。
“一座城又能有多少兵力?再者说了,如果不是为了攻城,我们带那么多攻城器械干什么?这临冲车高达三丈,又重又贵,耗费之大就算是我也觉得咂舌,若不是为了攻城,要它何用?”
完颜亮不悦地看了完颜奔睹一眼,开口道:“老将军不要总是长他人志气,大金国的军队才是最强的,贼军到底也是贼军,色厉内荏罢了,根本不值得忧虑!攻城!”
完颜亮不听劝,完颜奔睹也没办法,他可不敢强行反对,只能硬着头皮下达攻城的命令,让真正的主力攻城部队做好准备。
等这片陷进区被填充完毕,大军主力就会越过这一片陷阱区,开始对护城河发起行动。
在此之前,随着签军们的血泪成果,金军方面也把投石机和床子弩推进到了攻城范围之内,开始进行攻击。
他们也用大箭和石块对河间城发起攻击。
犀利的大箭刺破空气冲向城池,有的撞在了城墙上被弹了出去,有的则因为角度正力度大而直接嵌入城墙内,有的则攻到了城墙上,对光复军造成一定的威胁。
相比之下,投石机的威胁更大一些,巨大的石块如雨点一般砸落到城墙外、城墙内还有河间城中,给守军带去伤亡的同时,也会给城内带来一些打击,让靠近城墙的建筑物遭到破坏。
巨大的声响震慑着城中人心,那些未曾经历过围城战的普通百姓躲在安全的地方,听着隆隆的声响,心中的确畏惧。
而指导员伍安翔的任务之一就是在战时安抚人心,并且动员城中没有成为预备兵的民众支援前线作战。
他们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天冷了,储备的冬衣不足,他们可以缝补厚实的衣物、鞋袜、兜帽,或者给前线将士们清洗衣物、晾晒衣物,再有就是协助火头军做饭做菜,让前线将士能吃口热乎的。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只要还能行动,就可以为守城做出贡献。
伍安翔作为城防司令部的二把手,他的任务就是坐镇城中,安抚人心,组织民众支援前线。
这些事情的重要性丝毫不比城防正面战场要低。
他游走在每一处工地之间,视察每一处民众们做工的状态,有问题解决问题,没有问题时,他穿着军装带人巡逻的身姿也能给城中民众带来安全感。
只要他还在巡逻,只要他的身体还挺立着,那么河间城就稳如泰山不少河间居民都是这样认为的。
城内原有的富贵大家族基本上都随着苏咏霖南撤的步伐前往山东避难了,留下来的都是普通百姓。
这些进入城内居住的大家族比那些地主乡绅更有看法,他们知道一旦打起仗来很难不作为炮灰而存在,所以甭管是否愿意出仕苏咏霖,先到山东这些安全的地方避难去。
家里的屋子封锁起来,大门给堵上,值钱的东西要么带走,带不走的挖个坑埋了,反正绝对不会给苏咏霖做什么贡献就是了。
等战事结束再回来,他们还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金主还是需要他们治理国家的。
不过这样也好,没了他们的存在,也省了一些烦心事。
眼下,整座河间城里除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和过于年幼的婴孩,就没有傻傻待着不去工作的,每一个人都在工作,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每一个人都在身体力行守卫这座生命之城。
河间城保住了,他们的命也就保住了,河间城保不住,他们将和守城将士一起迎接死亡。
城外的金兵如狼似虎,他们必须要相信他们的子弟兵们可以打败这些如狼似虎的金兵。
金兵的攻击疾风骤雨一般的猛烈,城头上光复军守军的还击也十分坚决,大量的军需物资被搬运上城楼,一队一队勇敢的士兵们搬运着物资送到第一线战斗着的士兵们手里。
床子弩射出一支又一支粗大的箭矢,强壮的士兵怒吼着挥动手中大锤,将自己的怒火随着箭矢一起喷射而出。
操纵投石机的士兵们只恨自己不能装填更多的石块进入网兜,否则就能给金兵以更大的杀伤,把他们砸成一滩一滩的肉泥。
金军在前进的过程中遭到光复军凶狠而有效的打击,损失较大,但是这并不能阻挡金军的前进。
由于金兵人数上的优势,以及他们的无人权优势,大量签军的命被扔在了前线,他们的血肉铺就而成的道路通向了护城河,金军的正规军终于出动了。
正规军的出动就不像签军们那么样的防御马虎,盾牌防不住巨大的石块和粗大的箭矢,需要用同样的战争器械才能防住。
木幔、临冲吕公车、巢车、轒轀车等等战争器械全面上阵,密密麻麻的步卒则跟在后方。
而冲在最前面的毫无疑问是壕桥车,这是针对护城河而存在的战争器械。
大城的护城河不是那些小县城外头的一条小水沟,那是真的河,宽数丈乃至数十丈者皆有之,绝非泅渡可以通过,是横在攻城部队面前的巨大障碍。
就算冬天结冰,守将也会有很多办法。
或者撒盐缓解结冰,或者派人架船凿冰,或者倒入一些石灰提高河水温度。
就算结冰了,如果天不是很冷,冰层不是很厚,留着比不留着更好,攻城方还要担心太多人走上去把冰面给弄碎了。
不过今年冬天很冷,按照本地人的说法,上冻也会上的比较彻底,所以姜良平干脆就派人提前把护城河的水排空了,只留下一圈巨大的陷坑作为金军前进道路上的阻碍。
为了进一步增加阻碍,姜良平还在坑底安放了不少断掉的枪头,削尖的木棍之类的。
守城方有办法让护城河发挥作用,攻城方当然也有更多的办法应对。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有阻碍,就有应对之策,古代的能工巧匠们设计了很多种器械用来应对护城河,其中最有效用的就是壕桥。
这种器械战国时就出现了。
到了唐代,壕桥开始使用折叠式桥面来应对越来越宽的护城河。
到了宋代,则开始将车轮装在壕桥上,成为壕桥车,加强了壕桥的机动性。
壕桥造价高,体积极大,其承载桥宽达一丈五尺,若一次使用八具,可以提供宽达十二丈的坦途供部队通过。
这种临时桥上还可以搭建天棚,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过河部队不被集火攻击,保护士兵安全通过壕桥抵达护城河对岸。
这是给士兵准备的,攻城器械却无法通过这种桥梁,所以如果攻城方有巨大的攻城器械,就需要让士兵负土填河,把护城河解决掉,以此让巨大的攻城器械可以跨过护城河,直接攻击城墙。
PS:还是求个月票
PPS:之前的群因为键政而废了,于是又建了个新的,捌壹捌玖伍壹壹玖陆,作者君任意一本书粉丝等级达到弟子及以上的都可以申请进入,注意,这一回大家都克制一点哈,别再键政了。为了填平护城河,攻城方往往会出动攻防两用的轒轀车承载士兵,让士兵躲在轒轀车里向护城河里扔沙袋以填平护城河。
护城河里没有水的话当然更方便一些,不过这种规模的大陷坑本身就需要极大数量的沙袋填充,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尤其是攻城方绝不会熟视无睹。
所以也可以让先头部队过河首先开始攻城,以吸引守军火力,分散守军注意力,帮助后方填河部队尽快完成填河工作。
眼下,金军的作战方略就是如此。
虽然没有水流,但是河沟依然存在,跳不过去飞不过去,还是要用寻常渡过护城河的手段来进攻。
大军逼近护城河,推进六台壕桥车向前搭建过河通道,给士兵过河提供道路。
又出动大量轒轀车靠近护城河,利用轒轀车顶盖的防护掩护车中士兵,士兵们则开始往护城河沟中投掷沉重的沙袋,以期尽快将之填平。
此时,光复军城头的弓弩手们也开始行动。
密集的箭雨随着床子弩发射的大箭、投石机发射的石块轰然而下,一起协力给金军迎头痛击。
不少暴露在外的金军士兵中箭惨死,他们的身体不会被回收,直接掉下去最好,没掉下的也会被后面人推下河沟,充作填坑之用。
金军也不是没有防备,除了支起木幔以为防御,也会派遣大量弓弩手向城头射箭做火力压制。
这个情况下,光复军的弓弩手占据地利,优势较大,他们也会支起木幔作为防御,保护弓弩手尽量不受伤害,然后放箭。
双方对射,金军的损失明显超过光复军的损失,但是他们的人数远远多于光复军,所以依然可以在箭雨之中苦苦支撑。
光复军同时使用床子弩和投石机发射大箭和石弹攻击掩护步兵填河沟的攻城器械。
奈何这些攻城器械制造精良,质量很好,且本身具备相当厚重的防御设施,石块和大箭难以摧毁,更别说一般箭矢。
在这些攻城器械的保护下,金军士兵们快速执行着主将的命令,大量沙袋被扔进护城河沟。
尽管河间城护城河很宽,又深,但是奈何不了金军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的填充。
人多,沙袋多,这样下去护城河是扛不住那么大量的沙袋的,护城河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填平,失去守护城池的作用。
所以守城部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而毫无反应。
除了投石机投掷的石块和床子弩发射的大箭之外,对于金军如此犀利的攻城行动,姜良平决定使用火器。
火攻是很古老的攻城方式,也是古老的守城方式,攻城器械基本上都是木制,砸不烂,但是一把火一烧,也就没了。
所以巨大的攻城器械往往会配备相当程度的防火设施,包括但不限于在攻城器械的外表涂满泥巴,让火焰达不到灼烧的效果。
这年头的火器主要是以燃烧而非爆炸作为攻击手段,所有防御型兵器所针对的也是燃烧型的火器做出的防御改造。
而姜良平决定使用的光复军新装备的火器却不是以燃烧作为主要攻击手段的。
这一战,苏咏霖拿出了自己苦心收集制造的全部火器储备。
火药的制造和储备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可用火硝的制造和收集成本都挺高的,苏咏霖的厕所突击队几乎跑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厕所。
尽管如此,火药产量也难以提升。
按照事前估算,苏咏霖一年来苦苦积攒的火药制成的火器都会在这场战争中消耗殆尽。
他把全部火器和火药储备的五分之一交给了河间城,另外五分之一交给了真定城,自己保留五分之一,剩下来的五分之二由其他城池均分。
河间城与真定城的意义重大,是金军必然会攻取的核心城池,配备顶级的防御工具也是理所应当。
当石块和巨箭无法进一步阻挡攻城金军的行动时,他就要拿出火器做进一步的攻击了。
一声令下,士兵们给床子弩上火箭,给投石机上火球。
火箭的效用在光复军水军攻击金军水军的时候使用过,取得了不错的效用,给金军造成了极大的震慑和杀伤。
做了原料配比调整和颗粒化处理之后的火药的爆炸性能比苏咏霖最早得到的金军粉末状和膏状的黑火药强了太多,在使用效果上甚至不是同一种东西。
苏咏霖让火药工匠在制造火药的时候增加了火药配方中硝的含量至七成,又用尿给火药做了颗粒化处理,之后做爆炸试验,发现增加了硝含量的火药炸起来威力更大。
而经过颗粒化处理之后,火药燃烧更充分,双重buff叠加,威力变大,声音更响,这火球顿时就不太像是以燃烧为目的的传统火器,而是有了点大威力炸弹的味道。
为了增加威力,工匠们又往里头加了一些碎石子和制作武器剩下的铁质边角料,可以加大火器的杀伤力。
而床子弩使用的火箭试验成功之后,用于投石机的火球也投入了实验。
圆球状的火器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只是苏咏霖把它做得更大了一些,填充的火药更多了一些,爆炸起来威力更大一些。
而由于投石机的准头实在不怎么样,有些时候攻击的目标能和预定目标差个十万八千里,投射手段的缺失也是火器使用起来非常重要的限制因素。
所以苏咏霖在工匠们实验投石机抛射火球的时候,让他们给火球做了一个木制底托。
这个木制底托和火球的形状契合,整体用带子绑住连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这样运输的时候更安全一些,使用的时候也有很好的效果。
这种装置的火球一边重,一边轻,扔出去就能起到类似羽毛球自稳结构的效果,不会改变方向飞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大体上还是向前,冲着敌人去的。
早期没有膛线的火炮因为精度低,聪明的工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为火炮增加精度,让实心弹可以稳准狠的击中目标。
这是苏咏霖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早期火器知识之一,正好能派的上用场。
试验了好几次之后,证明这个装置有效果,精度比之前乱飞要好多了,落点也更有可控性,所以接下来生产的火球就都是这个状态了。
火箭,火球,飞火枪,这是苏咏霖批准军队试用的三种安全性有一定保障的火器,也是目前光复军可以量产的三种火器,除此之外暂时还没有其他的火器可以使用。
这年头的火器的确种类繁多五花八门,但是种类多,实用性却很差。
要么就是操作太繁琐,临阵使用难,要么就是安全性太差,对自己人的伤害比对敌人的伤害还要大,要么就是纯粹的成本太高,用不起。
整出经济适用且操作相对简单的火器实在是不容易。
不过一旦整出来,也就是金军无法拥有也不能反制的新式武器,对金军的威慑力度应该是比较大的,尤其是火药颗粒化处理,要是没有专家这样告诉完颜亮,完颜亮能想到怎么处理?
技术壁垒啊。
姜良平看过这些火器的使用,对这几种火器的使用效能非常看好,虽然危险性一样存在,但是比起它的威力,危险性就要往后排了。
之前没用,因为金军没有大量进入攻击范围。
现在金军大量进入了攻击范围,连一些攻城器械都进入了攻击范围,是时候可以使用火器给他们开开眼,也可以正儿八经的看一看这些火器在真正的战场上有没有很好的效果。
如果效果具备的话,就可以更大批量的列装给军队,用做之后的战略武器了。
战场,往往也是新式武器的试验场,更是新式武器灵感的诞生之地。金军行动迅猛,四面围攻之下,已经有不少数量的士兵通过壕桥车搭建出来的渡桥通过了宽达三四丈的护城河。
他们的面前还有一波陷坑和拒马围起来的防线,突破这里,他们就将直面城墙,可以开始蚁附登城攻击城墙的环节了。
他们的后面,大量攻城器械正起到一个保护的作用,军官扯着嗓子嚎叫着组织大量士兵进行突破作业,竭尽全力填平陷坑。
金军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发挥的淋漓尽致,完颜亮远在后方安全位置,他眺望着攻城部队的顺利推进,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快了。
真的快了。
他即将取得胜利,而这场胜利只是之后一连串胜利的开始,也是他走向人生巅峰和权力巅峰的开始,他的美好未来,正在缓缓走来。
作为皇帝,完颜亮即将实现自己一统中华的梦想。
直到第一根火箭狠狠地钉在了一架轒轀车顶端,接着火药筒引燃爆炸的声响传到了完颜亮的耳朵里,他嘴角的得意笑容才骤然消失。
“火器?那么响?”
完颜亮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也就在此时,一团团白色烟雾骤然升腾而起,冲击波把它周围一圈的士兵掀飞,带起一阵腥风血雨,造成周边一群士兵的混乱。
“我记得贼军曾经在偷袭我水师的时候使用过火器,但是当时不曾重视,不想贼军火器如此精良,我军的火器呢?”
完颜亮有些不高兴地看向了身边的完颜奔睹。
“我军火器尚未到位,大抵还在运输之中,若陛下需要,老臣这就派人去催,让他们快点。”
“去吧,贼军用了火器,咱们不能不还以颜色!必须要给贼军一点颜色看看!”
完颜亮点了点头,继续注视着战场。
然而此时此刻,战场的局势发生了一些变化。
光复军火器的第一轮使用就带来了很大的战果。
火箭纷纷击中金军的轒轀车、楼车、壕桥车等等器械,也有更远一点击中后方士兵军阵的。
大箭本身没有带来多少伤亡,但是随之而来的火药爆炸却给金军带来了很大的伤亡。
巨大的声响一个不小心就能让人变成聋子,这还算是好的。
离得稍微近点,就能被冲击波冲到,站都站不稳。
再近一点就容易被飞石、铁屑伤到,一旦击中要害部位,立刻血如井喷,当场死掉都是可能的。
要是运气不好,更近一些,那就是血肉横飞的下场,浑身上下被炸的破破烂烂,或者被炸成碎块,连个人样子都没了。
火箭还算是带着魔法伤害的物理武器,火药筒里的火药量并不算太大,为了精确射击目标而在相当程度上牺牲了威力。
与之相比,火球才是纯粹的魔法武器,精度没有火箭那么高,但是威力远胜于火箭。
这就是为了炸人而不是为了砸人。
硕大的火球一颗颗的从天而降落在金兵阵中,接着就是轰隆隆响成一片,一团一团的白色烟雾夹杂着红色的碎肉爆开来,撒了周边人满身的血腥。
火箭和火球若是落在人群里,爆炸范围不算太大。
也就能把周边一圈人给炸死炸伤,带起一波腥风血雨。
若是落在攻城器械旁边,或者直接钉在攻城器械上,就能对攻城器械带来伤害。
几辆轒轀车用来防御箭矢和石块的厚实三角形车顶直接就给炸开了。
车子里十多个扎堆儿的金兵给炸的七荤八素,几个靠的近的直接给炸死,几个离的稍微远一点,没死,但也浑身是伤,除了惨叫就是惨叫。
火球威力更大。
一颗火球正好落在了一辆楼车的结构中间,轰隆一声巨响,把这楼车拦腰炸断。
车顶三个负责瞭望的士兵直接炸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摔死了。
一堆火球落在了壕桥车周边,轰隆隆炸成一片,把周边的金兵和车子里的金兵炸的血肉横飞惨叫不已。
一阵一阵的气浪掀飞了不知多少金兵,摔在地上的,掉进护城河沟里的,比比皆是。
裹着气浪的石块和铁屑直接来个超级加速度,给周边金兵个个挂上了彩,有些运气不好的金兵被击中眼睛、脖子、胸口、大动脉,那顿时就倒下了,鲜血狂喷,捂都捂不住,眼瞅着就不行了。
姜良平自己守着金军主力进攻的北门,他不知道其他三个门的情况如何,他就看到了自己这边,看到火器爆炸之后的效果非常不错。
金军原本井然有序的渡河进攻行动与填河行动基本上终止,原本用来压制城墙火力的远程火力也遭到痛击,远程打击火力骤然减少。
金军第一波气势汹汹的进攻因为光复军使用了火器的缘故而遭到了挫败,士气大为衰减,甚至出现了试图向后退到安全地区的战兵。
对此,完颜亮非常愤怒,立刻下令督战队上前,举起弓弩射击,但凡有敢于退却的直接杀死。
就是要用恐惧让那些试图后退的懦夫知道后退的下场。
后退的下场就是被密集的箭矢狠狠的集中!
往前冲不一定会死,往后退一定会死!你们选吧!
这还有什么好选的呢?
士兵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只要撑到鸣金收兵,好歹还有活命的希望。
完颜亮强令前线士兵不准后退,继续冲击,勇往直前。
贼军是撑不住的!
不就是火器吗?
又不是妖法,有什么好怕的?
等咱们的火器到了,一样可以揍他娘的!
还真别说,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完颜亮没觉得火器有多可怕,完颜奔睹却看着有点不对劲,感觉这火器不同寻常。
他又不是没见过火器。
宋军的,金军自己的,还有西夏人的,他都见识过,可谓是见识广博。
但是他都没见过威力那么大的火器。
早些时候他们南下和宋军干仗,基本上都把宋军的火器当做笑话来看,觉得这东西除了声音响能吓唬人之外,效果也没多好。
当年在开封城下,宋军用霹雳炮攻打金军,一开始那巨大的声响的确挺唬人的,后来金军才发现这霹雳炮根本没什么用,一场仗打下来也没几个人死在霹雳炮下。
倒是给震聋了不少。
即使如此,这些火器也挺鸡肋的,他们铁骑纵横,百里奔袭千里奔袭,一路杀到宋军面前的时候,宋军连点火的火把都没举起来呢。
这还有个屁用?
所以当初屡败宋军战功赫赫的金军名将完颜宗弼就说过,宋军武器很多,但是大多数都是华而不实的,值得顾虑的唯有神臂弓、重斧。
使用神臂弓和重斧的部队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精锐部队——比如岳家军。
现在这两样金国都有,说不定数量比南宋还要多,质量比南宋还要好,训练也训练的不错。
当年完颜宗弼还带着八万神臂弓手北伐草原蒙古人,虽然战果不大就是了。
而火器,金人自己研究之后也觉得华而不实的多,实用的很少,不可控性太强,有种伤人先伤己的感觉,不好用。
金国军界的主流态度都是两军临阵交战主要还是刀枪弓弩比较好用。
所以金国虽然也用火器,但是并不重视,主要用于防守端,近些年倒是有一些可以用于攻城端的火器被装备给军队,不过效果也就那样。
可今时今日这叛军使用的火器有点出乎意料的强悍,爆炸之后声震如雷,凶悍无比,能炸死人,能把靠近的人炸成碎肉块,还能炸毁大型攻城器械,着实强悍。
要是光复军的火器都是这样,而且数量多,那问题可就大了。面对光复军强悍的火器,完颜奔睹心中一阵忧虑,觉得事情不妙。
可是完颜亮却丝毫不在意,强令军队顶着光复军的火器向前。
前面箭如雨下,火器精良凶悍,后面督战队虎视眈眈,金军一线部队进退两难,一时间攻击受阻,军队陷入一阵慌乱之中。
姜良平眼见火器有效,则下令床子弩对着金军的攻城器械射击,试图用火药爆炸来击毁金军的大型攻城器械,而投石机发射的火球则对着人多的地方扔,人越多,杀伤力越大。
战场上轰鸣之声于是不绝于耳。
光复军的床弩手们瞄准了金军的大型攻城器械,比如临冲吕公车和楼车、巢车之类的,尤其是那相当骇人的临冲吕公车。
这种大型战车个头直追城墙,上下一般有五层,最上层能与城墙持平,里头能容纳上百名士兵,每一层二十名,上下之间通过梯子联结,下层士兵可以向上移动。
其顶层自带超长折叠式木桥,战争开始时大车靠近城墙到一定范围之内就能把车上自带的木桥给放下,直接就能搭在城墙上。
车内的士兵可以对着城墙上的士兵放箭,也可通过木桥快速冲到城墙上和守城士兵厮杀,多几辆临冲车抵达城楼边上的话,就能同时发起数百名士兵对城墙的冲击,威胁非常大。
不过这种大型战车造价昂贵,工艺精湛,属于绝对的战争重器,一般国家用不起,造不出,也承担不起使用的损耗。
而金国财大气粗,完颜亮就瞅着临冲车顺眼,下令工匠赶制建造了好几台大型的临冲车,就是为了攻取光复军驻守的坚城使用。
一般小城池都用不到这种战争重器的漂亮发挥。
攻城方对于这种大型战车的破坏手段也比较有限。
单纯用火烧没什么用,战车身上都涂满了泥巴,做了防火设施,烧不动。
用重弩攻击也没什么大用,重弩的冲击力无法击破它本身用牛皮、木板制作的防护罩。
所以有些守城部队遇到这种战争重器的时候,总是会想方设法不让他靠近城墙,甚至还有军队会打开城门,把一群牛用火点燃尾巴,驱使它们冲撞这一类大型战车,搅乱战场。
而光复军就不同了,重弩带着火药筒射过去,狠狠钉在外层防护罩上,的确破不了防,但是架不住还有二段攻击。
火药筒轰然炸裂,固然威力比不上后来的黄色火药、无烟火药,奈何距离近,火药质量也有一定程度的改进,所以多多少少能给这些大型攻城器械一些硬伤害。
一辆临冲车被三支火箭击中,轰隆隆三声巨响,碎木屑裹着里头士兵的血肉就飞了出来。
底下的士兵捂着耳朵一脸惶恐的抬头看,顿时就给撒了一脸腥臭的血肉。
上头的士兵基本上就失去了战斗力。
开战一个时辰左右,金军损失严重,损失数字实在不能算小,前线指挥官不能忍受,决定向后方总指挥传递消息。
他们请求皇帝是否可以暂停一下进攻,另择良机,或者想一想应对战局的新办法,不能继续这样打下去了。
光复军火器精良,声若炸雷,对金军士气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人员伤亡也很大,要是不能及时止损,伤亡一旦过大,会对之后的战局造成影响。
完颜奔睹其实也觉得这个时候是可以停一下,重新研究一下战争策略,不要那么急着冲击城墙,这么大一座城,孙武在世也不敢说自己可以一口气把它攻下来,完颜亮又是何必呢?
但是完颜奔睹向完颜亮传达前线指挥官的请求时,完颜亮坚决拒绝。
“区区火器而已,何足挂齿?传我命令,再坚持一个时辰,直到正午,否则不准后退!必须要尽快填平护城河,否则那么多人就白死了!”
完颜奔睹实在是不愿意继续看着军队付出没有意义的死亡,于是请求道:“陛下,大军初次面对贼军火器,没有经验,不知道如何应对,正是应当商讨之时,不如暂且撤兵,召集前线军官商讨对策,商讨一个有效的策略之后再来对付贼军,这样如何?”
“你也觉得我军会输?”
完颜亮死死盯着完颜奔睹,完颜奔睹顿时被吓得不敢多说什么。
于是战斗继续下去,不少金军小股部队陷入绝望之中,于是试图后退。
而督战队也更加凶猛了,好几百名金兵没死在光复军手上,倒是死在了督战队手上。
或许是看到前线一片混乱,或许是感觉伤亡也的确是太大了一些,半个时辰之后,完颜亮铁青着脸主动叫停进攻,下令军队撤退,下令火头军埋锅造饭,先吃饭再说。
于是前线军官、士兵终于重重的松了口气,感觉能安安稳稳吃顿饭了。
金军开始有秩序的缓缓退军。
而望着如潮水般退却的金军,城头上的光复军士兵们开心地欢呼出声,欢庆大家一起取得的第一场光辉胜利。
姜良平也松了口气,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对身边的卫兵下令,立刻安排给城墙上的守军运送食物和食水。
趁着战争间隙,可以让他们快速进食,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同时增加瞭望台的监视力量,防范金军随时卷土重来。
金军退军时秩序不乱,军队保持了最起码的军容,可见这不是败退,只是战术性的撤退,金军在纸面上对于河间城依然占有巨大的优势,不能懈怠。
光复军的斗志依然昂扬。
而金军方面则或多或少有些惶恐。
参加战斗的战兵为了维持体力和士气,除了正常的两顿饭之外,也会给一顿加餐。
于是日到中头,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们一群一群的坐在地上,一边回味着刚才恐怖的战场,一边眼巴巴等着开饭。
同一时刻,完颜亮召集参战将领和智囊们到自己的帐篷里,围着一只烤的金黄散发着香气的烤羊,开始了饭前会议。
“都说说吧,贼军火器精良,给我军造成的损失和威慑如此之大,想填满护城河还差那么多,这仗怎么打下去?”
完颜亮手里拿着切肉的刀缓缓地把玩着。
看那架势,就像是说得好的、中听的,就切一块羊肉给赏,说得不好的、乱七八糟的,直接一刀子下去把命给切了,人生终结。
众将、智囊们心中凛然,低着头,都不打算第一个发言。
完颜亮自顾自的切了一块烤的焦黄的羊肉,吹了吹,送到了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着完颜奔睹。
“都不说?那老将军作为主将,起个头吧。”
完颜奔睹咽了口唾沫,自认倒霉。
“陛下,老臣以为,贼军火器精良,军队训练有素,士气并不低落,这对我军的杀伤是很大的,而我军当务之急是填平护城河,好让攻城器械靠近城墙发力。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可以暂缓,所以老臣以为,可以利用夜间视野不佳之时,出动士兵大批量填河,夜里头,城上的贼军就算想攻击,也没那么容易吧?”
众将听了,都觉得完颜奔睹的办法不错,是老成持重之言。
这样一来就可以相当程度上避开光复军的火器攻击,而可以尽快的填平护城河沟,让攻城器械可以快速通过。
也能最大限度减少军队的伤亡。
完颜亮倒也不是觉得这个办法不好,只是纯粹感觉这个办法有点让他心中窝火。
被光复军压着打的感觉让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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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月底了,大家手上还有没用完的票记得投哈~~完颜亮感到莫名的耻辱。
之前的一场战斗让他觉得有点被光复军摁在地上摩擦的感觉。
作为天朝上国的皇帝和军队,面对一群大逆不道的低贱的贼军,居然让他们打败了,不得不撤退。
这还是天朝上国的王者之师该有的感觉吗?
这一战要是打不赢,后果会有多严重,完颜亮很清楚。
春秋时,周王率领军队讨伐郑国,却被郑国反过来打败,于是周王室的威望一落千丈,从此失去号令诸侯的权势,天下实际上进入了强者为王的时代。
而自己也是一样,如果不能镇压叛乱,就会失去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势,乃至于连金国都保不住。
眼下的状况是自己损兵折将,给城上光复军的杀伤却极为有限,这样下去感觉这仗根本没得打。
上午一战,整个金军不算签军和民夫,光是战死的战兵就有八百多人,受伤失去战斗力的上千人,而这些受伤失去战斗力的也将在之后的日子里化作非战斗减员,成为不能战斗的废物。
大金军队怎么能容忍无法战斗的废物呢?
没的说,这仗不能这样打下去。
但是左思右想他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只能想到“用魔法对抗魔法”的办法,觉得必须要催促运输队尽快把金军自己的火器运送过来,这样才能遏制光复军火器的进攻。
而在此之前,就只能暂且忍耐了。
下午,金军没有出击,完颜亮强行忍耐住了和光复军决死一死战的冲动,决定等待火器的到来和夜晚的到来。
而河间城内,姜良平眼见金军没有在下午发起进攻,便觉得金军居心不良。
他的副手陈谦跟着他走在城墙上,觉得奇怪。
“金兵人数众多,总不至于因为遭到咱们的火器打击就一蹶不振,不来了吧?”
“打仗怎么会那么轻松呢?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一招不行,就换另一招,几十万大军要是就这样退回去,得亏死,完颜亮会被他的臣子弄死。”
姜良平摇了摇头。
“时机?”
陈谦稍微愣了一下,便恍然大悟:“他们是要等晚上,天黑了之后再趁着夜色想填满护城河沟,这样咱们就不方便收拾他们了!”
“便是如此了。”
姜良平点了点头:“真要这样弄,咱们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护城河沟早晚要被填平,他们的重型器械早晚能过来直接对着咱们,但是,这也是早就料到的事情不是吗?”
陈谦随之缓缓点了点头。
“的确,这本就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黄河拦不住金贼,大江也拦不住宋国的太祖皇帝,天险归天险,但是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天险。
将军,过去我曾以为宋国太宗皇帝说的那句【在德不在险】是屁话,根本没有道理,但是现在想想,这话又如何不对呢?
自古以来的天险,从没拦住过改朝换代,难如蜀道,一样拦不住邓艾,所以我就在想,无论什么天险,都有可以跨越过去的人,那天险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良平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陈谦笑道:“当初我记得你是最不喜欢读书的,怎么,最近读了很多书?学识增长了不少啊!”
陈谦也是苏家老人,不过不是最早的苏咏霖亲信,而是制盐工人出身,当初被苏咏霖用加班福报硬是逼着读书认字的那群人之一。
现在那群制盐工人基本上都成了光复军的中高级军官,是光复军军官团体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堪称中流砥柱。
早先因为勇武,陈谦很快做了军官,在苏咏霖倡导他们读书学习的时候,他很不乐意,数次对旁人说战场上勇武最重要,读书只是无用功。
不曾想如今也成了有学识的人,知道那么多历史典故。
“之前,阿郎训了我一顿。”
陈谦笑道:“我不喜欢读书,只喜欢习武,觉得习武才是将军最重要的事情,阿郎用孙权劝说吕蒙读书的事情教训我,我才觉得读书是很重要的事情。”
姜良平稍微愣了一下,接着又用有些深意的眼神看着陈谦。
“你知道孙权劝学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吗?”
“真正的目的?”
“阿郎之前也用这个故事劝说我,我一开始不太明白,后来田郎中跟我说了一番话,我才明白阿郎的用意何在。”
“这……”
陈谦不明所以地看着姜良平:“我是个粗人,读书少,想不明白,还请将军指点。”
“不明白就说明你和当时的我一样,学问还不到家,有空读一读那个故事,此战之后若咱们都还活着,我就告诉你。”
这样说着,姜良平拍了拍陈谦的肩膀,笑着走下了城墙。
陈谦心中的疑惑更重,但是姜良平不说,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巡视防务,检查各防御位置上的准备是否完善。
金兵真的没有继续发起进攻,一直到夕阳西下,光复军开始吃晚饭的时候,金兵还是没有来,但是越是如此,姜良平就越是要求部队警惕。
眼下攻防战的烈度不高,姜良平安排了两班倒的防务,晚上安排另外一波精力充沛的士兵负责守城。
而金兵那边的确就是要利用夜色的掩护去填护城河,夜色渐深之后,完颜奔睹亲自指挥士兵背着沙袋冲向护城河边,向护城河边投掷沙袋,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将又深又快的河沟填满。
一时间整个河沟旁都围满了金军士兵,大冷天的,他们却挥汗如雨。
而就在此时,不祥的声音传来,光复军的攻击开始了。
虽然天色很暗,看不到金兵到底在什么地方,但是白天时姜良平就嘱咐床子弩手和投石机投手把射击距离调整好,对着护城河沟的方向。
等晚上金兵开始行动的时候,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炸他娘的,就炸护城河沟区域,准没错。
天色很暗,看不太清的不仅仅是光复军,金军也看不清。
爆炸声一响起,惨叫声一响起,整个作业行动顿时遭到巨大打击,不少人吓得一哆嗦,直接就摔到河沟里生死不知了。
大晚上的也不太好管秩序,爆炸一开始,被吓到的也不仅仅是士兵,军官也被吓的不轻,尤其那爆炸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炸响,昏天黑地的,谁也看不清谁,一下子军队就乱了套了。
互相推攘的,扯着嗓子大声呼喊的,互相践踏的,数不胜数。
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完颜奔睹脸色铁青,知道晚上搞这个这大规模的行动是行不通的。
光复军的新式火器实在是有点邪乎,他只能鸣金收兵,先点起火把把队伍的秩序搞好再说。
不然一晚上也不知道要逃走多少人。
等他无比狼狈的整顿好乱军的秩序会去面见完颜亮的时候,见到的是完颜亮的一张臭脸。完颜亮的脸当然是臭的,仗都打输了,难道还有好脸色?
完颜奔睹很是羞惭。
“老臣有罪,老臣低估贼军了。”
“刚才那一阵死了不少人吧?”
完颜亮深吸一口气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贼军防备甚为严格,想要一鼓作气把护城河沟填满是很难的,只能趁夜一点一点填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完颜奔睹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完颜亮虽然生气,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黑着脸一挥手让完颜奔睹滚蛋。
出师不利,第一战就遭到了不小的挫折和阻碍,河间城之坚韧远超完颜亮的想象,这让完颜亮开始有点担心之后的战斗会损失太多的兵力。
可是河间城很重要,不能不攻取,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委任知兵的完颜奔睹继续指挥军队。
接下来数日,完颜亮要求军队白天黑夜不停地组织进攻,顶着光复军的箭雨和火器填充河沟,用士兵的命换取填充的进度。
因为火器的投入,金军每天都有好几百人的伤亡数字,阵亡人数不断增加,伤兵人数也不断增加,所幸填充进度也在不断增加,用人民堆积而成的优势并没有失去。
可是这才是刚刚开战的时候。
哪怕是对于攻克河间城这个目标来说,也只是个开始,就算填平了护城河沟,之后攻击城墙必然也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损失很多兵力,这样打下去,损失难道不会太大吗?
四散出去探查消息的游骑回来报告说河间城周边没有人烟的迹象,仿佛河间城只是一座古城,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施以援手的存在,他们仿佛只是在做困兽之斗。
那么重要的河间城,却没有周边的策应军队吗?
照理来说,应该有的吧?
完颜奔睹有点搞不清楚光复军到底想干什么了,却也只能命令游骑继续深入河北,继续探查光复军野战军队的存在和人类聚落的存在。
他不相信就真的一个人都找不到。
就在完颜奔睹忧心忡忡的时候,金军的火器储备终于抵达了。
完颜亮大喜过往,立刻安排军队准备对河间城发起火器的反攻,以增强对河间城的攻击力。
他们也有很多种不同类型的火器,但是用于攻城端最常见的还是两种。
一种是火箭——把火药桶绑在箭前端发射的箭矢,本质上和光复军的火箭没什么两样。
另一种是火炮——一种使用火药引燃的燃烧弹性质的火器。
这就是与光复军的火球有很大差别了。
光复军的火球是为了爆炸伤敌,经过火药品质改良以后,光复军掌握了更先进的火药制造和储存技术,得到的新式火药武器。
而金军使用的火炮还是以燃烧为主要目的,目的是燃烧损伤。
当然,他们也有爆炸性质的火药武器,脱胎于北宋的霹雳炮,称作铁火炮,可以单兵使用,也可以做大了用投石机投掷。
不过他们的爆炸效果就很差了。
声音的确很响亮,霹雳若雷,但是杀伤敌人的方式不是火药爆炸产生的冲击,而是炸碎铁壳之后铁壳的冲击。
据说铁火炮爆炸之后的铁壳碎片可以击穿铁甲,恐怖的火焰可以把铁甲烧红。
听上去威力十足。
但是就苏咏霖缴获的金军单兵用铁火炮试验之后来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种程度和量级的火药一般只能把铁壳炸成三五片,有些质量不行的只能炸成两片,近距离的确可以击穿铁甲,但是要相当近,还要运气特别好才能击中目标,否则就只是听个响。
至于爆炸之后能把铁甲烧红什么的也就是夸大其词的传统艺能,只见于纸上,不见于现实。
真正有效的也就是爆炸之后声音真的很大,稍有不慎会把耳朵震聋,这的确挺可怕。
然而这种单兵铁火炮一般也不是野战用的,而是守城用的,守城的时候士兵把铁火炮点燃往城下扔,等着它爆炸伤敌,野战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使用的可能。
效果嘛,也就那样。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金军这种铁火炮成功爆炸的概率很低。
苏咏霖把那些没有成功爆炸的铁火炮拆开来看了,问题就那么几个。
要么火药填充太多,火药颗粒之间没有足够的缝隙,空气不够,燃烧不充分,没炸起来。
要么就是受潮结块儿了,烧不起来。
要么火药在运输过程中颠簸,硫磺、硝石和木炭自行分离,已经不能爆炸了。
一百个铁火炮里,超过一半的铁火炮出现这样的问题,这种火器的实用性可见一斑。
没有进行火药颗粒化处理之前的火药根本不能长久储存,很大程度上是现做现用,否则要么自行分离,要么受潮结块,不堪用。
而这个时代金军乃至于宋军的火器无不受此困扰,无法更进一步。
所以当金军使用火器还击河间城光复军的时候,就出现了这个问题。
火器当然是有用的,至少声音很响,炸起来有模有样的,但是杀伤力就很难说了。
姜良平在城头用木幔作为遮挡保护城头守军,木幔不仅用木头作原料,也辅以生牛皮等有一定弹性的原材料,对于防御砸击很有效果,而为了防范火烧,也涂了泥巴。
金军火器除了听个响,燃烧不能摧毁木幔,爆炸的效能也不足以摧毁木幔的防御,所以对光复军的杀伤就很有限。
至于那个挺大个的投掷用铁火炮,还别说,真有那么些爆炸成功的。
声音很响,威力也还算可以,的确给城头上的光复军带来杀伤。
好些光复军士兵被铁壳碎片击中,重伤者有之,阵亡者有之,还有士兵被碎片击飞了一条手臂,活生生流血流死了。
还有一些铁火炮越过城墙砸到城中,把后勤运输队的一些预备民兵给炸死炸伤了。
但是除了成功爆炸的,哑火的也有很多,光复军甚至完好的回收了几十颗没爆炸的铁火炮用来研究。
姜良平接受过火器武器方面的使用培训,看了看工匠拆开来的铁火炮,看到里头的问题果然就和苏咏霖讲过的一样。
不是火药受潮结块儿了,就是火药成分自行分离,要么就是烧了一点点,没烧起来。
“金贼火器质量低劣,不堪一用,用这种火器攻我城池,那是痴心妄想!”
姜良平很是不爽地踢走了一颗铁火炮,让匠人把里头的废弃火药处理掉,铁壳子留下,准备之后用于守城。
金军想用这种低劣的火器对抗光复军的新式火器,那是想都别想。
但是该说不说,光复军的火器固然威力上升,但是也并不能办到彻底击溃金军这种事情,除非姜良平手上有一万颗雷神炮。
雷神炮一共也就几千颗,这点产量姜良平还是清楚的。
到头来,火器并不能起到决定性作用,还是要用更加传统但是数量众多的兵器,乃至于城头肉搏,才能守住河间城。
望着城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金军攻击大阵,姜良平忧心忡忡。说句实在话,倒也不能说金军这些火器没有用处。
只能说相对于它的高昂造价和储存成本,它的实用价值实在不能帮着制造方回本。
金军方面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火器使用起来颇为艰难,且攻击效果有限。
而光复军的火器攻击依然犀利,一旦爆炸就能掀起一阵强烈冲击,炸死炸伤周边一圈人,铁屑还能击伤更远范围内的金军,给其他人带来巨大的恐慌。
这几天以来,被光复军火器杀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以至于金军私下里给光复军的那种和铁火炮差不多形状的火器取了名字叫“雷神炮”。
雷神是中国古老自然崇拜中带有惩戒意味的神明,人们会认为做了坏事就要被雷神用雷电打死。
光复军的火器不仅声如霹雳,爆炸开来威力还很惊人,能杀死很多人,把人都给炸碎掉,可不就是天上的雷神吗?
这样的说法传开之后,军中还有人说光复军中有高人,引雷神下凡传授火器之法,专门用来对付金兵,他们面对雷神之力是绝对没有任何胜算的,所以还是赶快撤退比较好。
这正好契合了金军内部广泛的厌战情绪,所以这样的说法愈演愈烈。
乃至于很多军队在被强迫上阵之前都不愿意上阵,苦苦哀求将领不要让他们上阵,他们不想被雷神炮打死,他们想活着。
军队内部巨大的反战情绪和恐慌情绪让完颜亮非常生气。
眼见金军攻城进度慢如乌龟爬,装备火器之后没有多少效果,军队里居然还传言什么光复军引雷神下凡制造火器对付金军,使得军心动荡不安,出现了大量反战厌战的声音,这让完颜亮惊怒不已。
他召集主要将领,给他们下达任务,如果不能平定军中流言,那他们就会被完颜亮“平定”。
将领们惊恐,只能按照皇帝的命令办事,动用自己的亲兵卫队在全军范围内抓捕那些传流言传的非常起劲儿的人。
抓住了严刑拷打,让他们吐出更多传谣言的人,然后接着抓,接着拷打。
用鞭子抽。
用胳膊粗细的木棍对着胳膊腿就使劲儿砸。
或者直接把人脑袋摁到水桶里,以窒息的恐怖促使他们开口交代。
其实这本身并不是什么蓄意为之的事情,只是士兵恐惧和厌战的情绪,但是被这样一搞,就搞得像是个阴谋。
通过种种惨无人道的手段,短短五六天的时间里,有七百多人被抓。
这些人当中甚至有一部分是女真正兵,而他们也并未得到特殊照顾,不是被拷打致死就是被发配到了运输营充当最卑微的民夫。
不仅被剥夺正兵的身份和待遇,甚至连个签军都当不了。
这还不算,他们还想出了一个办法。
任何关于“雷神炮”和什么“光复军引雷神下凡”之类的说法都成为禁忌,只要听到有人说,任何人都可以告密,告密者可以得到非常优厚的奖金。
有钱拿就不一样了。
于是又有五百多人被各种出卖,化作告密者手里的奖金。
自此以后,完颜亮成功压制住了军中的恐慌情绪,打压了厌战情绪,并且随着护城河沟被最终填出几条通道的突破性进展,让金军的士气得到了一波小小的提升。
十一月二十三日,金军终于突破了光复军的护城河防线,收拾掉了城墙之前的全部障碍物,填平一切陷坑,捣毁一切阻碍。
现在,他们开始推动着巨大的攻城器械向城墙逼近,精锐的战斗部队开始冲着“先登”的顶级军功而努力。
而在此之前的十日,金军一共有一千五百多战兵阵亡,伤者数量更大。
签军、民夫伤亡数量不可胜数,但是没有具体数字给到皇帝,当然,皇帝本人也并不感兴趣——
没有人有兴趣统计一个皇帝都不感兴趣的数字。
被一座城池阻拦大军前进已经很让人恼火,一千五百多战兵的阵亡更是让完颜亮恼怒不已。
为了更快地攻克河间城、打开南下道路,完颜亮宣布了他的新政策。
河间城破之后,准许大军入城烧杀抢掠三日。
三日之内,做什么都可以,随他们的愿!
城中男女老幼,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他们可以任意处置!
皇帝的宣言极大地刺激了金军的战斗意志,金军的精锐战兵们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声,跟着大部队奋勇向前。
而河间攻防战也正式进入了最紧张的时刻。
姜良平看到了金军主力往北门而来。
巨大的临冲车和楼车、巢车一起行动,稍微低矮一些的轒轀车和云梯车也在并排行进,大量士兵跟着战争器械同步突进,就像是凶猛的风暴海浪,正蓄满了力气,向着孤独的礁石袭来。
那种场面,给了他极大的视觉冲击力。
姜良平咽了口唾沫,定了定心神,一挥手,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冷热兵器共同使用,巨大的石块、点燃的雷神炮、单纯的大箭和绑着火药筒的火箭一起飞向了城外。
受到木幔保护着的弓弩手们奋力将箭矢射向城外,箭矢划破空气,直击城外金军军阵。
金军方面结成军阵,用盾牌和木幔作为本身的防护,在巨石和大箭的攻击下,在火球和火箭的轰鸣声中一步步向前进。
步军跟着重型攻城器械一起前进,借着它们巨大的身形作为掩护,本身也能给攻城器械一定的帮助。
光复军的进攻依然犀利,不断有金兵被巨石砸死,被大箭击中而死,被火球和火箭爆炸之后的威势炸成炸死炸伤,亦或是被余波波及,横着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也有大量金兵被巨大的轰鸣声震聋,乃至于被炸到昏迷、精神失常,从而失去了战斗力和作为一个人活下去的权利。
光复军的火器给了金军巨大的杀伤和震慑,对金军步军的杀伤尤其大,虽然直接死亡的人并不算太多,可是受到火器的打击从而受伤以至于失去战斗力的人就特别的多了。
开战以来,金军几乎一半的伤亡都来自于光复军的雷神炮和火箭,而光复军火器的用量并没有达到这个比例。
高大的临冲车成为火箭集火的目标。
在军官的指挥下,好几架床子弩对准了对城墙威胁最大的临冲车之中的一架,军官大吼一声,发弩手手中大锤落下,四五支火箭轰然发射,直接击中了距离并不远而目标却非常大的那架临冲车,死死钉在上头。
引线燃烧到了尽头,火药筒即时引爆。
轰隆隆炸成一片。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在面前,爆炸带来的冲击波一鼓作气将这架临冲车的防护装置炸的支离破碎。
牛皮被炸通,木板被炸穿,站在四、五层随时准备出击的两排金兵被炸的一塌糊涂,不是死了就是被震得昏死过去,生死不明。
被炸死的人的血肉直接撒了下排金兵们满头满脸。
下排金兵们除了捂住耳朵护住脑袋以外什么也做不到,当然这样做作用极其有限。
有人被吓傻了,惊恐的大叫出声。
有人不满的抹了一把脸,破口大骂出声。
有人舔了舔嘴角,浓郁的血腥味儿刺激着他们的杀戮神经。
也有的人掏掏耳朵,拍拍脑袋,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听不到周边发出的声音了。
尽管如此,这架临冲车也没有被毁掉。
这架临冲车还在继续前进。
就算里头的士兵被炸成了碎片,也没能阻挡这架可怖的战争机器继续往前。
这一刻,他们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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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为庆贺中国共产党一百周年华诞,献丑一回,对仗不整,平仄不修,还望见谅。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解放者处,二十四史,不过只为,帝王将相录,曲水流觞,兰渚山下,竟是白骨遍野,生民苦,才子佳人,有谁心怀不忍?
南陈北李,筚路蓝缕,觅得嘉兴红船,二十八年,望中犹记,血火长征路,蓦然回首,天安门下,已是红旗招展,要坚信,共产主义,正道沧桑。光复军火器的威力对于这种体型高大用料考究的重型攻城车来说还是有点小,不足以将其一口气摧毁。
这架临冲车短暂的混乱之后,又在军官的怒吼声中继续前进。
而这也是整个金军进攻大阵的缩影。
各类战车同时出击,不断前进,底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卒随着战车一同前进,他们有的举着盾,有的举着弓弩,对城头的光复军士兵发起进攻。
他们被不断地击杀,不断地被阻碍,巨大的石块和箭雨疯狂坠落,一团又一团白色烟雾在阵中轰隆一声爆起。
但是这并没有让金军失去攻城的决心和意志,在严苛军法的威慑与巨大收益的诱惑之下,他们的杀戮欲望被更强的刺激了。
与此同时,河间城头一样是箭如雨下,血洒遍地。
河间城头的防御设施并不能护住光复军的守城士兵们完全不受伤害,金军的攻击虽然可以算作是仰攻,但是威力一样巨大。
时不时地就有光复军士兵被箭矢、石块和火器击中而受伤,或者干脆的阵亡,他们面临的攻城压力一样巨大,死亡的威胁一样巨大。
刚刚还在说话的士兵,下一个瞬间就在战友眼前被一支箭击中了眼眶,而后面无表情的向后倒下,一动不动的死了。
一条鲜活的命就那么没了,战友的表情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刚才两人还在商量打完了仗以后还要去找个小菜馆点几个菜喝一杯,庆祝他们的新生。
两人还商量着要叫一只烧鸡,争取再来一盘羊肉,争取再来一锅羊肉汤。
军队里吃的终究有限,馋肉的人按捺不住那颗想要吃肉的心,那家伙特别喜欢鸡肉和羊肉,见着肉不要命。
可这个未来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一颗铁火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城头,怒吼着让部下们赶快避开的军官却没来得及避开,一声巨响之后,军官被碎裂的铁片直接击中。
破碎的铁片靠着火药爆炸赋予的动能击破了军官身上的铁甲,把他半边身子扯出一个骇人的大窟窿,血肉混着破碎的脏器洒了一地。
军官破碎的身体摔在地上,血流遍地,军官眼中的光芒迅速消散。
而那最后一抹光芒中所折射出的画面,是他出征之前与怀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儿的妻子依依惜别的景象。
方才的乱战之中,他刚刚决定给孩子取名叫做“清野”,因为他觉得这场坚壁清野的大作战是值得纪念的,未来大战得胜,光复军推翻金廷,这场大作战一定居功至伟,总要有人记住这一场战斗。
可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这一决定了。
城头正在奋力给床子弩上劲的床弩发射队没注意到正朝他们急速飞来的巨大石块,而他们同样没有注意到护着他们的木幔已经摇摇欲坠。
石块轰然坠落,床子弩连同一整个发射队都被砸碎了,一大片血水夹杂着血肉直接爆开,洒了一地,他们最后的吼叫声戛然而止。
那最后的吼叫声是握着大锤的发弩手喊出来的。
他手握沉重的击发锤,喊的是快一点!老子要给那帮金贼好好来一个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最后想要给那帮金贼来一个什么。
这种悲伤是每一个战争参与者都会遇到的。
作为主将,姜良平也不会例外。
就在姜良平的眼前,一名为他举着盾护着他的安全的部下被一支床弩巨箭击穿了大盾和身体。
部下整个人被连盾带人钉死在了他的眼前,部下的血染红了他的半边盔甲,浓烈的血腥味儿刺激着他的神经。
姜良平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阵。
他看着那死不瞑目的部下破碎的尸身,忽然想起大战开始之前这个部下还曾笑着对他说大家伙儿一定能活下来,然后他要去见识一下长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苏咏霖曾说过,不到长城非好汉,所以他一定要跟着大军打破金贼的燕云防线,重新占领汉人祖宗留下的长城,当一次好汉。
总不能把长城放在金贼手里被他们糟践,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夺回长城,站在长城上看着千百年前祖宗们曾经看过的风景。
可现在他已经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尽管如此,姜良平已经在心中认可他是一名好汉了。
强忍着心中巨大的痛苦,姜良平伏下身子继续穿行在危机四伏的城头,继续指挥战斗。
他的战斗还在继续。
他们的战斗也还在继续。
漫天飞舞的攻城武器和守城武器相互交错,彼此给对方带来巨大的杀伤,彼此也遭到对方的凶狠打击。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们都想让对方快点去死。
他们很不得让敌人瞬间全部死光,死无葬身之地,化作一片血海。
浓郁的杀戮气息弥漫在河间城的内外,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临冲车上的金兵和楼车上的金兵已经和光复军的士兵们开始了弓弩对射。
他们更试图接近城墙搭建梯子,好让他们直接冲上城头和光复军拼杀。
对此,城上的光复军士兵们推出了粗长的木杆,冒着被飞矢击中的危险,直接把木杆伸出城墙,死死顶住临冲车巨大的车身,不让临冲车靠近城墙。
火箭一支一支的钉在临冲车车身上,轰然炸裂开来,将这临冲车内的金兵炸的嚎叫不止。
如果已经来不及了,临冲车已经进入到了攻击范围,那车上自带的大梯子已经搭在了城头,红着眼睛喊杀的金兵已经挥着刀冲了出来,步履矫健的直取城头
那也没关系。
光复军士兵们手持着飞火枪对准了梯子上冲锋而来的金军士兵。
引线燃烧到了尽头,剧烈的火焰喷射向前,凶狠的灼烧着金兵们裸露在外的皮肤,直接建起了一座无法逾越的火墙。
金军士兵们惨叫着互相推攘,纷纷摔落到地面上生死不知。
力大无穷的精锐士兵挥着重锤一锤子砸下去,直接就把那搭在城头的梯子砸断。
临冲车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那么碎裂了。
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军步卒们在轒轀车的保护下,簇拥着云梯车已经抵达攻击位置,只要云梯车架设完毕,就能有数量极为巨大的金兵蚁附登城,和光复军士兵展开激烈的城头争夺战。
终于,云梯车架设完毕,大量金兵离开了轒轀车的保护,顺着云梯攀登而上。
总攻的号角声已经吹响,金兵红着眼睛蚁附登城,发出的吼声不像是正常人类所能发出的。
当此时,光复军城头上已经燃烧至冒泡的粘稠“金汁”准备就绪。
“给我倒!!!”
勇猛的光复军军官大吼出声,数个大鼎内滚烫的金汁朝着城头倾泻而下,滚滚黄汤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开始展现自己的威力。
浓郁的恶臭气息顿时遍布城头上下,滚烫的金汁浇灌之下,城下传来了撕心裂肺以至于不似人间的惨叫声。滚烫的金汁浇头,可怕的味道和温度侵袭之下,没有一个金兵是安全的。
哪怕只是手背上被烫破了一小块皮,也能在随后引起炎症风暴,轻而易举的要了一个人的命。
更别说迎头被浇了一个通透的某些倒霉蛋。
他们当场就被烫死了。
当场烫死的其实还不是最倒霉的,那些只是稍微被溅到了、稍微烫伤的人才是最倒霉的。
金汁烫伤这种连现代医学都觉得无比棘手的可怕重症,在这个时代,是毫无疑问的死局。
他们会死于极度痛苦的炎症,药石无救。
对于守城方来说,只要粮食储备足够,滚烫的金汁就是他们无往而不利的守城利器。
只要有人,只要有粮食,五谷轮回之后,每天都能产生足够的金汁顺着城头浇灌而下。
哪怕金军人数再多,哪怕金军四面攻城,只要城中粮食没有吃完,金汁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守城大杀器。
虽然气味的确不是很好闻就是了。
但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气味好不好闻其实也不是最重要的。
金汁不仅可以带来极大地杀伤,浓郁的恶臭也是拒敌神器,不存在可以无视金汁的威胁勇往直前的勇士。
再怎么勇猛的勇士,只要嗅到那不祥的气味,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就会自动退却。
金汁的威胁,是人类永远无法抵抗的。
就算他们有临冲车也是一样的,就算后军继续向前冲,就算督战队再怎么努力的放箭,也是一样的。
就算他们推着轒轀车,自以为自己拥有完善的防御,但是当金汁倾泻而下的时候,轒轀车的顶盖一样挡不住滚烫的金汁。
整整三架轒轀车遭到了金汁的覆盖攻击,里头的金兵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周围的金兵极为惊恐地远离了他们。
不管怎么说,这三架轒轀车都算是废掉了。
城下金兵乱作一团,攻势被打断,姜良平抓住时机,传令城上光复军守军加大力度进行攻击,一波猛攻把城下金军打的抬不起头。
火药轰鸣,巨石飞天,箭如雨下,金汁浇头。
四重威胁之下,两万金军组织的一轮极为凶狠的进攻走到了尽头。
他们的进取意志崩溃了,他们全部的手段都用尽了,他们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通过这里。
眼看着军队不受控制的向后撤退,就算督战队再怎么放箭也没有用。
前线金军甚至和督战队爆发了剧烈的冲突,双方推攘起来。
就在这即将引发内乱的档口,完颜奔睹下令鸣金收兵,结束了这一轮已经是失败的攻城行动。
被气到快要爆炸的完颜亮立刻怒吼。
“为什么收兵?大军已经攻上城头了!马上就要胜利了!不准收兵!给我继续进攻!进攻!!!”
完颜亮的眼睛都红了。
完颜奔睹作为一名有理智的统帅,值此关键时刻,却没有退缩。
他看到了金军士兵们的确攻上城头和光复军厮杀,但是纷纷被光复军击杀,摔倒了城下。
光复军似乎还有一种火器,拿在手上就能喷火,城头上一片火焰喷射,金军的登城行动已经失败。
继续下去,只是徒增伤亡,金军没有准备,无法在城头立足。
更别说那可怕的金汁。
“陛下,贼军用了金汁,已经影响到我军士气,我军阵容已乱,军心已乱,继续下去将失去阵容,到那时必将伤亡加倍!陛下,这才是我军面对的第一座城!”
完颜奔睹尽量大声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据理力争,反抗完颜亮的乱指挥。
完颜亮气的一把拔刀架在了完颜奔睹的脖子上。
“进攻!不然我就杀了你!”
完颜奔睹大为恐惧,双膝一软就跪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完颜亮,嘴唇颤抖,却一直憋着一言不发。
完颜亮心中的怒火在嘈杂的战场上逐渐消退,他逐渐恢复了理智,粗重的喘息之后,完颜亮怒吼一声扔掉了自己的佩刀,转身就走。
两万军队如此猛烈地攻势却依然被城头的光复军顶了回来,这在完颜亮看来简直就是犯罪!
是不能容忍的犯罪!
但是事已至此,他难道可以杀掉完颜奔睹,临阵换帅吗?
他手头金没有比完颜奔睹跟稳妥、更经验老到的帅级人物了。
所以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了。
完颜奔睹鸣金收兵之后,前线金兵如蒙大赦,纷纷转身撤退,而这一次撤退多少有些仓促、草率,撤退的过程中金军的队列有一定的混乱,而姜良平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时机。
金军撤退,光复军没有停止攻击,还在放箭射击,还在用火器攻击,充分发扬了趁他病要他命的优良作风。
最后一波攻击给仓皇撤退的金军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杀伤,临了还带走他们不少条人命。
城上的光复军士兵们纷纷把城头的尸体往下扔,城下遍布着金军的尸体。
然后这场从上午打到夕阳西下的艰难的守城作战算是结束了。
双方第一场面对面的较量,以光复军获胜而告终。
这固然值得欣喜,不过对于光复军来说,这也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尽管如此,也不妨碍光复军士兵们在城头欢呼雀跃,挥舞着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大旗欢庆属于他们的胜利。
姜良平看着不断退却的金兵,重重地松了口气,缓缓坐了下来,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伍安翔听闻激烈的攻防战获得了胜利,第一时间带着战地医疗队奔赴城头救治伤员、安置战死者。
刚一登上城头,伍安翔就被城头惨烈的景象给震惊了。
要怎么形容他所看到的一幕幕呢?
首先当然是边哭边庆祝胜利的活着的光复军士兵们,他们灰头土脸,有些人的脸上身上还全是血,不知道到底不是自己的。
他们还活着,他们还会笑,会哭,会动弹。
这是最值得欣慰的。
可是其他的呢?
伍安翔想了想,感觉自己还是学识浅薄,除了惨绝人寰这四个字,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什么合适的词语能用来形容他所看到的这一幕幕。
入目所见便是一片血色,鼻腔内满是血腥的味道,墙壁上,城垛上,圆柱上,到处都是血。
接着便是尸体,很多尸体,很多战死的光复军士兵们的尸体。
他走着,看着,没有觉得恐惧,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悲痛席卷心头。
连着头的尸体还能确认到底是谁,依靠他们身上的名牌,还能找到他们的籍贯和家人
可那些破碎的尸块到底是谁的?
那握着一柄大锤的断裂手臂是谁的?
那条被三支箭射穿的大腿又是谁的?
那一团血色模糊的脏器又是谁的?
几个时辰以前,他们还是充满梦想的活生生的人啊
他没忍住,眼泪顿时决堤,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他的脸落在了地上。
他把手伸到嘴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背,几乎把手背咬出血来,非常的努力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城头上的善后工作继续进行,伍安翔已经和姜良平坐在了一起,看着那即将消失的橘红色的晚阳,两人好一阵子没说话。
应该是伍安翔打开了话匣子,反正姜良平反应过来的时候,是伍安翔在说话。
“今天,咱们失去二百三十一个士兵,当然,受伤的也有很多,不过受伤的都已经妥善安置了,很多人都可以活下来,战死的却是活不过来了。
战死的士兵里,其中二百二十个,我都能确切的知道是谁,他们的尸体能对上号,已经拉下去火化了,骨灰会装在坛子里,等战后交给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家人会得到丰厚的抚恤。
但是,让我有些难过的,是剩下来十一个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找到了大部分的尸体,但是却不知道哪一块尸体是哪一个人的”
伍安翔说到这里,没忍住,“呵呵”的干笑了几声,扭头看向了姜良平。
“良平,你说,咱们要是把他们各自的尸体烧错了,坛子里装的是别人的骨灰,那逢年过节家里人烧纸钱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应该会不开心吧?”
姜良平抿了抿嘴唇,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不会的,他们都是光复军的好战士,他们不会不开心的,他们就算到了那边,也会抱团在一起的,有钱,一起花,有吃的,一起吃。
如果到了那边还要干仗,还要和那群阴魂不散的上等人厮杀,那就立功最大的人给加餐,他们不会忘记咱们的规矩。”
伍安翔听到姜良平这样一说,心头莫名的松快了不少。
“对的,咱们的战士,就算到了那边,也是会抱成团不让人欺负的人,一个人有钱花,绝对不会让另一个人挨饿受冻再者说了,骨灰混着骨灰,他们都亲如一家了,分不开的”
伍安翔吸了吸鼻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这仗打了十多天了吧?”
“嗯,今天是第十一天。”
“你觉得咱们还能坚持多久?”
“这个就要问他们了。”
姜良平朝着某个方向看了过去,伍安翔一扭头,顺着姜良平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聚在城头分吃一大块肉的战斗班组,为首的班头正拿着自己的匕首从一大块烤肉上切下厚厚的一块肉,然后把这块肉递给了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小战士。
年轻的战士接过那块肉就迫不及待的撕咬了起来,结果被班头轻轻的拍了一下脑袋。
“笨!不能这样干吃!这样吃肉是没有灵魂的!看我的!”
看上去也没比这个年轻战士大几岁的班头把自己手上的面饼从中间切开成两半,然后切下一块肉塞到两块面饼中间,一夹,一口咬上去,满脸的满足之色。
“懂了没?这才叫有灵魂的吃法!肉是好东西,所以吃肉,要会吃!不能乱吃!都学着点,别糟践了这块肉!”
班组成员们一个个恍然大悟,有样学样的学着班头把自己手上的面饼切开,然后把肉夹了进去,大嘴一张啊呜一口就咬下一大块,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四处收集粮食过冬的笨蛋仓鼠。
那个年轻战士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询问班头。
“头儿,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有灵魂没灵魂的?我怎么不懂啊?”
战士们一起看向了班头。
班头把嘴里的东西嚼巴嚼巴咽下了肚子,缓缓开口。
“不懂了吧?这是苏帅告诉我的,当时我还是个新兵,有一次集体吃肉的时候,苏帅就坐在我身边,看到我吃肉的样子,苏帅就说这是没有灵魂的吃法,说我不会吃肉。
还真别说,参军之前,我还真没吃过几回肉,肉味儿都记不起来,于是我就问苏帅,什么才是有灵魂的吃肉法,苏帅就亲手切开一个面饼,把一块肉塞了进去,递给我,让我吃,就这样。”
班头又咬了一口手上的面饼夹肉,笑呵呵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懂那有灵魂没灵魂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苏帅都是这样吃肉的,那我也这样吃,准没错。”
士兵们纷纷点头,觉得班头说的很对。
然后其中一个士兵发现了一个华点。
“头儿,这样说来,你吃过苏帅亲手给你做的面饼夹肉?”
“嘿嘿嘿,才注意到啊?”
班头顿时嘿嘿一阵笑,满脸嘚瑟道:“就是苏帅亲手给我做的面饼夹肉,跟你讲,全军十几二十万人,有这样的待遇的,可没几个!我,就是其中之一!”
一群年轻的士兵围着班头,眼里皆是忍不住的艳羡之色。
他们的脸上看不到这场大战之后留下的疲惫,能看到的是昂扬向上的精神。
看到这里,伍安翔若有所思,而后看向了看着他们嘴角含笑的姜良平。
“你的意思是?”
“他们正在寻找更有趣的吃肉的方法呢,能这样想,就说明他们远比咱们想的要坚韧的多,与其担心他们能不能坚持下去,不如担心担心咱们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咱们要是坚持不下去了,光靠他们,可坚持不下去。”
姜良平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好了,吃点东西去,明日还有恶战,总要坚持下去,坚持到完全干赢那帮混蛋为止。”
伍安翔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还有更多更多的恶战,无论如何,也要挺到阿郎带兵反攻回来的时候!”
伍安翔捏紧了拳头,跟在姜良平的身后,下了城墙。
接下来三天,完颜亮动员十万人次的士兵发动五次攻城,每一次都声势浩大,来势汹汹,仿佛要把整座河间城都给一口吞下肚子一般。
但是在光复军的坚决反抗之下,金军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不是被雷神炮炸成碎肉,就是被金汁浇头烫的鬼哭狼嚎。
飞火枪不停地喷火,弓弩不停的发射箭矢,巨石、大箭不断发射,城内城外都杀红了眼。
河间城终究没有被金军一鼓作气的拿下,反而愈发坚韧,愈发顽强,将金军死死的拒于城外。
金兵不得寸进。
完颜奔睹无奈,于是使用了更多经典有效的传统战术,比如挖掘地道,比如在城外起土墙。
然而地道战术没有效果,很快就被使用听瓮的光复军给戳破了,整个地道里的士兵被浓烟滚滚呛得要死要活,地道战术宣告失败。
土墙战术也差不多。
金军试图在城外起土墙,用同样的高度和超越光复军的弓弩手数量压制城头光复军的弓弩手,策应城下的攻城部队,但是被光复军用火箭把土墙炸的坑坑洼洼七零八落,土墙压根儿就起不来。
威力增强之后的火器对土墙的杀伤力非常大,这一点是金军没有想到的。
完颜奔睹手段用尽,也没能在攻防战中占据上风,面对光复军的誓死抵抗,金军不得寸进。
与此同时,金军完颜毅英所部也被防守严密的真定城拦住了去路,纥石烈良弼所部也被博野城拦住了去路,两军两城的苦战同样激烈。在真定方面军的战场上,完颜毅英指挥自己部下的四万军队向真定城发起猛攻,真定城守将马维英则率领真定守军做顽强的抗争。
真定城是和河间城同一个等级的坚城,可以容纳人口数量大,城池宽深,而且经过了之前那一战的彻底“清洗”之后,城中原有的结构被完全毁灭,没有任何高门大户的存在,清一色平民。
战后重建时期,苏咏霖把城内那些高门大户曾经居住的房屋都给改建成普通民房,就迁移了比之前更多的大量平民居住在真定城内。
而眼下,成为战争堡垒的真定城也可以容纳相当大量的百姓进入城中避难,也因此真定城所容纳的平民数量达到了三十万之多,甚至超过河间城数万人。
不过真定城的守军数量也是一样的六千人,配置上与河间城完全一致。
苏咏霖的确也拿不出太多的军队。
针对这一点,真定城指导员鲍宜年则利用城中充足的人力,招募三万壮丁进行临时特训,最大程度的利用了人力和充沛的物力,让真定城的城防力量大大增强。
完颜毅英统领四万金军战兵抵达真定城外发起进攻的时候,就遭到了真定守军的顽强抵抗,面对真定守军的顽强抵抗,完颜毅英一时间拿不出任何办法。
无独有偶,纥石烈良弼所部金军约四万人同样向博野城发起了进攻。
博野城虽然没有河间城与真定城那么强大的城防力量,但是博野守军也不缺乏勇气。
他们在守将胡越的率领下坚决抵抗,屡次挫败纥石烈良弼所部的进攻,给金军以重大杀伤。
纥石烈良弼面对坚韧而顽强的博野守军,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金军三路部队同时被三座城池所阻挡,不得寸进。
相关情报被苏咏霖派遣的情报部队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济南光复军总部,让身在济南府的苏咏霖知道当前战局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眼下金军还没有全面铺开进攻,所以苏咏霖还能较为及时的得知河北战况。
得知金军兵分三路被三座城池阻挡而不得寸进,总指挥部欢呼雀跃,认为这是非常好的消息。
只要城池可以坚持的够久,就一定可以拖垮金军后勤,给光复军野战主力部队争取到反击的机会。
苏咏霖看着总部里那些激情洋溢的参谋们,看着他们畅想着击败金军主力之后光复军该怎么北上反击的模样,心里忽然出现了些许罪恶感。
于是情报分析完成之后,苏咏霖一个人带着几个卫兵就登上了济南城墙,在城墙的一个角落里倚着城墙垛朝着北边看。
没看一会儿,田珪子来了。
“阿郎,还有不少事情需要你去处理。”
“你怎么找到我的?”
苏咏霖转过头看着田珪子。
田珪子笑了笑。
“又不是第一次在城墙上找到你了,这几天你心里一有事儿,就到城墙上来盯着北边看,问你怎么回事你也不告诉我。”
“我有来那么多次吗?”
苏咏霖又把视线投向北边:“让我再看一会儿吧。”
“阿郎,你在担心什么?”
田珪子上前几步,站在了苏咏霖边上,关切地看着他:“如果可以,就告诉我吧,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但至少说出来,心里会轻松一点,心里不能憋太多事情的,瘪了太多事情,会生病的。”
苏咏霖沉默了片刻。
“珪子,你觉得这一回咱们会有几座城池被金贼攻陷?”
田珪子闻言一愣。
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想过。
他是希望一座城池都不被攻克的,因为准备的的确很完善,各种坚壁清野充实城防。
但是……
金军兵力的确很大,单独面对一座城池的话,十倍甚至几十倍的兵力差距带来的优势,倒也不单单是一座城墙就能完全抵消。
理论上来说,每一座城池都有被攻克的可能。
当然同样的,每一座城池都有坚守住、不被金兵攻克的可能。
关键看人。
于是田珪子缓缓说道:“这个倒也不好说,但是阿郎已经竭尽全力给这些城池充足的军械和粮食,是否会沦陷,已经不是阿郎能够决定的。”
“河间和真定那种大城不一定,但是那三十座城池里又不是全都是大城,也有规模比较小的小城,时间太紧了,咱们甚至没时间扩建,要是能再给我一年时间,至少能把那些城池扩建一番。”
苏咏霖微微叹息:“可惜时间不够,只能矮子里面拔高个,金贼只要兵力足够,耗费足够的时间,固然不能攻克全部城池,攻克其中几座还是能办到的,我认为这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
田珪子也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道:“这倒也未必,守城的都是阿郎精心挑选的将领,他们都有能力,未必会把城池丢掉,如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谁又能阻止呢?”
“对啊,一旦发生了,我是阻止不了的,他们再怎么求援,我也办不到什么,我跟他们说了,他们没有援军,我们也不可能派兵支援,他们只能靠自己。
要是穷途末路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城里十万二十万的人惨遭屠戮……城池如果坚持抵抗,给攻城军队带去大量伤亡,攻城军队几乎一定会屠城。”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道:“他们是因为相信我,所以听我的命令,进了城池,可是我却不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安全的在城池里活到大战结束……”
“这种事情,在战乱年代谁也不敢保证,大战一起,谁敢说自己一定能活?上战场,本就该抱着必死之决心,竭尽全力厮杀,如此才有生还之可能。”
田珪子连连摇头。
“可是我的计策从最开始设计,就已经注定了一旦有城池被攻破,就必然会遭到屠城。”
苏咏霖叹了口气道:“大平原上,城与城之间甚至不能互相支援,因为金贼骑兵太多了,一城告急,只能自己顶住,否则会连累其他城池。
我当然希望一座城池都不被攻破,但是这未免也太难了,有些城池的守军只有两千人,金军动辄数万,面对超过十倍的敌人,守军真的能扛住吗?”
田珪子看着苏咏霖,发现这个时候的苏咏霖脆弱的不像个样子,与他在公开场合坚定铁血不惜一切的模样完全不同。
只有在极少数人面前,苏咏霖才会偶尔流露出内心的脆弱和柔软,这是作为那极少数人之一的田珪子才知道的秘密。
人有了压力,是应该适度的释放,可是田珪子并不总是认同苏咏霖的脆弱。
“阿郎还是太仁慈了。”
田珪子只是摇头道:“这样的世道,一旦遇到战乱,谁敢保证一定能活下来?百姓不能,我们也不能,阿郎何尝不是冒着生命危险与金贼死战?战端一开,没有谁能超脱事外,每个人都该做好死掉的准备。”
苏咏霖点点头。
大道理他都知道,但是他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总觉得有点情绪不得不抒发出来。
“我都知道,我也很清楚,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可是再细细一想,坚壁清野之前和坚壁清野之时,我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只想着达成目的,为此不惜付出一切。
偏偏在之后,在这个时候,我才起了这种担心,担心一旦城破,他们会不会遭到屠戮,一旦城破,他们会不会重新沦为奴隶……珪子,我也是个伪善的人啊。”什么才是伪善?
什么才是至善?
这个问题恐怕没人说得清楚。
但是田珪子坚决不认同苏咏霖说自己是个伪善的人。
他若是伪善,这世上还有善良的人存在吗?
把那么多人从生死线上救下来,让他们吃饱穿暖有钱拿,让他们开始活的像个人,有个人样子,这样的人,心中会没有善念吗?
他们这一群人,或者说整个光复军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因为苏咏霖的努力和拼搏而得以活的像个人样,如此万家生佛之举,就当做不存在?
所以田珪子要反驳。
“世上没有至善之人。”
田珪子坚决的摇头:“世上也没有两全其美之法,阿郎,这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两害相权取其轻,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这是你行事的准则。
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你在人力所能扭转的范围之内已经做到了那么多,千古帝王将相,哪一个做得比你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苏咏霖转过身子,靠在墙垛上看着田珪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呵呵一笑。
“事到临头,总是被你安慰……这是第几次了,珪子,每次我心里有事,总是能被你安慰,感觉你就像知心大姐一样。”
“知心大姐?额……呵呵呵呵,我只是在说事实罢了。”
田珪子笑了笑:“阿郎是真心地在为他们考虑,只是有些事情超出阿郎的能力范围,确实办不到,而更多的人,根本不把百姓当人,只是当成牲畜而已,对他们予取予求,河北山东之民能得阿郎庇护,何其幸也?”
“何其幸也……”
苏咏霖仰着脖子看着逐渐变得暗沉的天空,长叹一声:“这都能算作是幸事,那他们平日里又会悲惨到什么地步呢?珪子,这世道有病,病的好严重啊。”
“那就下猛药,用大剂量,狠狠地治好这世道!”
田珪子捏紧了拳头:“阿郎的话,一定可以办到!阿郎一定可以把这病连着病根一起拔掉!只要阿郎在,只要阿郎带着我们,就一定可以办到!”
“一定?我可不敢那么说。”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说尽力而为吧,人活一世,还到了我这个位置,总要给世人留下点让他们觉得高兴的东西,不然我就白活了。”
田珪子的一席话让苏咏霖对心里好受多了,沉甸甸的压迫感也有了些许的缓解,感觉到了这种趋势,苏咏霖便鼓起了精神,跟着田珪子离开了城墙,回到了光复军总部。
回到总部的时候,正好碰上耶律成辉与耶律元宜并肩而来,两人神色匆匆,正在商量着某些事情。
碰着苏咏霖,两人立刻行礼。
“苏帅!”
“免礼。”
苏咏霖笑呵呵地看着两人道:“看你们行色匆匆的模样,是来办事的?”
“是,林郎中让我们来汇报一下背嵬军的粮饷还有一些军需物资的数目,这不背嵬军马上要出动了,各方面的准备都要办好,粮饷司里现在也忙得很。”
耶律元宜嘴快,抢着回答。
苏咏霖点点头。
对北边采取守势是他定下的坚壁清野之策,但是在南边,因为只有孔彦舟一支敌军,他并不担心应付不来。
曹州和单州是赵开山时期西征溃败之后好不容易保下来的。
虽然两地被孔彦舟毁的不成样子,杀了很多人,但是两州的幸存人士无不对孔彦舟恨的牙痒痒,所以苏咏霖就在曹州和单州招募本地人参军,以他们对孔彦舟和金军的痛恨,绝对是非常优秀的兵源。
这两地的新兵大多进入了破敌军和游奕军之中,怀着对金人和孔彦舟的彻骨痛恨,新兵们的训练非常刻苦,渐有精锐之势。
背嵬军一直都是赵开山麾下最精锐的部分,兵员素质和武器装备都是最好的,一时半会儿根本不需要补充兵员。
军队重建得差不多了,苏咏霖又因为此处产土硝,所以在这里设立了火药工坊,专门为大军生产合格的颗粒火药。
赵作良按照苏咏霖的要求,调集山东人力物力在这里扩大生产,打算把这里变成光复军火药的一个供给基地,也顺带着对两地进行一定程度的恢复建设。
而就在完颜亮正式南下出征后的第五天,孔彦舟也正式出击了,兵锋直指曹州和单州。
根据情报,孔彦舟的军队人数确实不多,看样子只有五六千人,根本不像是来威胁光复军的,倒像是来冬游赏雪的。
当然了,只有五六千金军出动的原因并不是孔彦舟拉不出那么多军队,而是孔彦舟不得不用大量军队防守金宋边境,很多机动兵力动弹不得。
这一情况一开始出乎苏咏霖的预料,让苏咏霖以为赵构窝囊了大半辈子终于要雄起了,还特别意外。
但是根据苏长生从嘉兴情报总部送回来的情报分析,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之前,完颜亮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下令让南宋出兵北上攻击光复军,之后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的还被泄露出来,整个朝野上下、整个临安都知道了。
要说攻击光复军这种事情,如果有便宜可以占,那估计南宋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可问题就在于完颜亮居然“命令”南宋攻击光复军。
完颜亮摆出宗主国的架子,要以宗主国皇帝的身份命令南宋攻击光复军,还说什么事成之后给他们边境四州作为酬谢。
若仅仅如此,估计也不会引发后面的事情,偏偏完颜亮还加了一句——要是不出兵,违背我的命令,等我收拾完光复军就来收拾你们。
这下可好,把整个南宋朝廷里的主战派都给刺激到了。
你要是好好商量,用商量的语气,南宋虽然不会听话,但也不一定会生气。
可是你偏偏用威胁的语气,让这些年逐渐抬头的南宋主战派势力一下子抓住了机会,大造舆论。
主战派的文人墨客们把金国的威胁联系上南宋十几年给人家当附属国、皇帝给人家当儿皇帝的屈辱,成功掀起了一波舆论攻势,立刻就把主和与卖国绑在了一起。
值此关键敏感时刻,谁敢说以和为贵,那就是投降卖国,皇帝不处置你,主战派的人们一人一口唾沫给你淹死,让你社会性死亡。
朝堂上的风向标急速转变,主和派势力不敢抬头,本就抬不了头的赵构就更不敢抬头了。
于是在主战派势力的强烈要求之下,南宋朝廷做出了积极备战的决策,要求边境各军队整顿军备,以备不时之需,随时准备应对金军的南下攻势。
与此同时,为了策应这一要求,主战派朝臣又强烈要求赵构召回之前被贬斥的著名主战派灵魂人物张浚,请他回来主持大事。
金兵随时可能南下,朝廷需要一个有着丰富军事统帅经验的人来统御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人当然不能是武将,文官群体中打过仗的人也越来越少,张浚则是旧时代的遗老,目前主战派能想到的最好人选。
然而对于这个要求,主和派以汤思退为首那是真的不能接受。
三年前,就是汤思退为首的主和派力主弹劾张浚,让张浚被贬斥到永州居住,不得妄议朝政。
好不容易压制住的主战派势力,如果因为这一场风波全面复苏,乃至于张浚这种超级刺头都回来了,那可就不妙了。
在这个层面上,汤思退隐隐约约和赵构达成了不需要言语就能确定的默契。
因为赵构也很不喜欢张浚这种主张北伐的刺头。
他一回来,赵构的安生日子没了,汤思退的权力也就岌岌可危。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老实说,张浚没什么高超的军事才能,统御能力也很一般,与麾下部将的关系也处不好。
身为文人的高傲让他经常对一些立下战功的武将做出不好的事情,使得他的武将群体中的名声也不太好。
他多次率领军队和金军作战,就没有一次真正取得过胜利,富平之战的大败更是他无法抹去的人生污点,葬送了西军精锐和关中土地。
所以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算是一个可以力挽狂澜的救时名臣。
但是他一力主战,是主战派乃至北伐派的灵魂中坚人物,屡次战败屡次再战,精神意志极为坚韧。
尽管多次被贬斥,数次起复,依旧不改志向,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高呼北伐,高呼战斗,是个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人物。
在秦桧一手遮天的黑暗年代里,张浚也依然坚持北伐立场,不曾动摇。
正是因为他极强的政治战斗力,所以主和派朝臣都知道,张浚在朝堂上对他们的威慑力远超过在军事上,他们要想过安生日子,就必须不能让张浚回到中枢,否则张浚一定会折腾死他们。
张俊一旦回到中枢,就会像苍蝇一样天天在他们耳边念叨着北伐北伐北伐,能把他们烦死。
于是围绕着张浚是否应该回归中枢重新执掌军事,主战派与主和派爆发了激烈的论战。
光复军与金军爆发战略大决战的同时,南宋朝廷也在进行激烈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整个朝廷没有一天是不在争论的。
但是朝堂上关于张浚是否回归的争论并没有影响之前的决策。
枢密院传递命令,着边境各军整顿军备,进行演武,以为对金国的威慑,彰显宋国绝对不会接受完颜亮毫无理由的命令的决心。
为了进一步查清楚大宋国的军事底子以备不时之需,枢密院还打算派人前往前线进行巡查,摸一摸大宋朝的军事家底。
得到这个命令,边境各军终于一扫之前吃喝玩乐的奢靡状态,被逼无奈也要重新拿起武器开始整顿军备,演练军阵。
之前对军队物资下手不是很厉害的军官们急急忙忙想办法查漏补缺,准备应付巡查官的检查。
而那些对军队物资下手太厉害、吃空饷太过分的军官则求爷爷告奶奶请各方帮忙,帮他一个忙,只要成功挨过去必有重谢之类的。
反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面终于要检查了,下面总不能坐以待毙,全都动弹起来了。
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边境宋军都开始动弹起来了。
和当时赵开山攻打开封的时候完全不同。
宋军全面整顿的消息当然瞒不过金军的探查,边境金军各州很快就得到了相对应的消息,得知宋军正在进行大规模战备。
这是要北伐?
孔彦舟大惊失色,一边要求边境各军严守防线不准懈怠,加急探查最新情报,一边又派人将消息报给完颜亮,请完颜亮派遣援军。
当时完颜亮还没有出征,骤然听闻宋军在边境备战,大怒,连着摔了好几个茶碗,踹翻了五个内侍,然后才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完颜亮无奈地认清了事实,他要求孔彦舟把主要精力放在对付宋军身上,边境各州必须要严阵以待,不能有任何防御漏洞。
至于原本的捅光复军腚眼的战略目标,完颜亮咬着牙决定还是要让孔彦舟出动一些人马,为他减轻一点压力,多多少少做个样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南京路、尤其是开封有失。
完颜亮依旧不相信宋军有胆子北伐,所以孔彦舟还是可以腾出手来才是。
但是很快,孔彦舟得到了一个新的情报,这个情报让完颜亮吃了一惊。
临安宋廷正在就张浚是否应该回归临安主掌军事一事展开激烈争论。
据说争论相当激烈,甚至已经有官员在朝堂上争论完之后在朝堂外边大打出手的情况。
支持张浚回来的人和不支持张浚回来的人为了这件事情连着吵架带着打架,连皇帝赵构都不能制止,只能干着急。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主战派的要求占了上风,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张浚眼看着就要回来了。
如果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只是赵构一个人决断,完颜亮有充足的信心相信赵构绝对不会对他构成什么威胁。
但是如果张浚回来了,问题就不一样了。
和其他那些光说不练的嘴炮大臣不一样,张浚不仅嘴炮强悍,手上功夫也不软,硬的很,是多次和巅峰金军交手过招的人。
和张浚交手的金将基本上对张浚的评价都还不错,虽然他多次战败,但是金军打败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更有人说岳飞死后南宋诸臣唯一值得忧虑的就是张浚,张浚不死,南宋始终不会放弃北伐,对金国的威胁就不会消失。
之前张浚被赶出中枢,不能掌权,对金国是好事,可要是张浚顺利回归中枢……
那就说明南宋真的准备动武了。
怀着如此看法,完颜亮无可奈何地传令给孔彦舟,让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南宋一边的防御上,而不要对光复军的山东出动太多军力。
对山东,只要做出袭扰的姿态,让光复军知道他孔彦舟可以出动兵力捅他们腚眼就足够了,千万别真的打起来。
真要打起来的话,一旦张浚回归临安掌握军事,抓住这个机会,张浚一定会北上!
那开封就危险了。
开封一旦沦陷,金国在燕云以南地区的统治基本上就宣告结束了。
这可不行。
孔彦舟得到皇帝的命令之后没来由的松了口气。
这实际上就是给了他不用和光复军交手的命令了,这可好,总好过万一张浚回归他面临两面夹击的境况。
赵开山没能打败他,他也没能打败赵开山,且一场大战损兵折将过万,大大折损了他的机动兵力,至今为止元气未复,要在严密防御边境的前提下出动兵力进取山东,实在是很为难。
而且光复军今非昔比了。
他之前跟赵开山打成五五开,然后赵开山祭天了,没几天赵祥也祭天了,再然后他就听说光复军的首脑变成了赵作良,而赵作良手底下有个女婿叫苏咏霖,干掉完颜阿邻的就是他。
接着光复军被整编改组,十几万人精简到五万人,天天在黄河边上演武,对着黄河西边开封的方向大声喊叫,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派人过去看情况,看是看不出什么,但是总感觉改编之后的光复军士气很足的样子。
这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完颜亮出兵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也就点起一支兵马跟着一起出兵,做做样子。
这支军队人数很少,五六千人,也没打算真的和光复军打,就是在曹州单州一带黄河岸边和光复军隔着黄河对峙,显示自己的存在。
苏咏霖那边得到消息之后,结合苏长生送来的情报,顿时感觉这一局光复军很有优势。
进到议事堂内,苏咏霖让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坐下,笑着说道:“完颜亮还真我们最好的朋友,他是不把自己折腾到四面树敌就不罢休,逼反契丹人,又把南国逼得和他对立,下一个是不是就该到夏国了?”
耶律成辉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耶律元宜则是一脸冷笑。
“他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让我觉得奇怪,好端端的局面被他弄得举世皆反,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耶律成辉好像并不想商谈这部分的内容,于是主动岔开话题,和苏咏霖商量起了针对孔彦舟的事情。比起耶律元宜,耶律成辉似乎不太愿意过度议论、贬低完颜亮,所以他主动岔开了话题,就聊孔彦舟。
“孔彦舟所部不过五六千人,也没有打算过河,只是在河边驻扎,以为威慑,想要诱敌深入应该是办不到了,接下来将军又作何打算呢?”
苏咏霖看了看耶律成辉,缓缓点了点头。
“现在当然是集中兵力对付完颜亮,若是能打败完颜亮,接下来当然就是歼灭他的这支部队,然后向开封进军了。”
“向开封进军?”
“嗯,向开封进军,孔彦舟手上有咱们太多人的血债了,我要杀了他,为无辜死难者报仇雪恨,这也是我对一些士兵的承诺,言出必行,这是我的原则,不可动摇。”
苏咏霖这话说完,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互相看了看。
犹豫了一阵,耶律元宜还是开口了。
“将军,且不说开封城池高大宽深,守军众多,单说开封一旦被将军占据,南国方面不会熟视无睹吧?到时候问题一样很大。”
“为什么?之前赵开山出兵开封,眼看着就要打到开封了,南国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此番若不是完颜亮欺人太甚,宋军根本也不会整备。”
苏咏霖开口道:“此番宋军之整备,在我看来是为了守,而不是为了攻,自岳飞死后,宋军再无进取之雄师,只有守户之犬。
若我取了开封,只能说明我已经打败了完颜亮,届时以我打败完颜亮之威势,南国敢对我做什么?他们不敢打的完颜亮被我打败了,他们敢打我吗?”
耶律成辉与耶律元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之前与南宋没什么交集,也不是很明白南宋的德行与行事准则,倒是不知道苏咏霖那么笃定南宋搞这么声势浩大的军备却不会北上的原因是什么。
而且,与其说南宋不敢打金国,倒不如说是赵构不敢打金国,南宋国内还是有不少主战人士的。
耶律成辉觉得不放心,便向苏咏霖进言。
“近来听闻南朝有意召回前枢密使张浚回朝任事,张浚一贯主战,胆气十足,有他在,宋军难说会不会北上,届时我军占据开封,又该如何与南国相处呢?”
苏咏霖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成辉,我问你,张浚是那种可以掌握国家军政大权说一不二的权臣吗?他是那种说开战就一定会开战的权臣吗?如曹操那般?”
耶律成辉摇了摇头。
“不是,当然不是,若然如此,张浚又怎么会被贬出临安外出永州呢?就算是金国内部看来,张枢密也是个纯臣。”
“既然如此,那么南国当中,谁才是那个说一不二可以主导北伐的人?”
耶律成辉看了看耶律元宜,又稍作迟疑,开口道:“宋帝?”
“对啊,掌握军政之权可以做最后决断的是赵构,且不说张浚能否回临安,就算他能回去,一个被外放多次、在朝中无甚根基的外臣凭什么一回到临安就能呼风唤雨?
凭什么他就能让宋军出动北伐?他是谁?赵构面对他难道也会把军事大权拱手相让吗?大军出动不要吃穿用度吗?不要军械物资吗?大军出动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到的事情吗?
不要说谁的嗓门大谁就能掌握主动,且去看看掌握这些实在事权的臣子到底是支持战还是和,他们支持战,出兵才能顺利成章,他们支持和,且让他们自己内部先把仗打完了再说北伐的事情。”
苏咏霖的决断让耶律成辉无话可说,而且细细想想,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张浚凭什么就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南朝十几年不动兵的局面呢?
他凭什么就能策动整个朝廷的办事官员为北伐做准备累死累活呢?
“那将军以为,我军如果占据开封,南朝会怎么做呢?”
耶律元宜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耶律成辉摇了摇头,开口道:“如果这样问,倒不如问问将军打算如何对待南国,将军若是击溃了金国主力,成为中原之主,将军又打算如何对待南国呢?”
耶律元宜觉得很对,也就看着苏咏霖,很想知道苏咏霖作为一个汉人,对待南国宋朝的看法是什么样的。
是要合作吗?
还是敌对?
听说光复军领帅赵作良是要对南宋臣服的,但是南宋那边好像不怎么愿意搭理光复军。
所以光复军的对宋政策到底是怎样的呢?
苏咏霖看着这两个契丹人,笑了。
“我要灭宋。”
两个契丹人深吸一口气,为苏咏霖的大胃口感到惊讶,但是却又意外的感觉这种事情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苏咏霖可以消灭金国,成为新的中原之主,他又怎么可能因为汉人的身份而臣服于南国宋朝呢?
他这样的枭雄,怎么可能甘愿为人下?
如果苏咏霖真的掀翻了金廷,他一定会再接再厉,争取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一统之主,到时候别说南宋了,西夏也好,高丽也好,大理国也好,乃至于更西边的西辽也好,全都是苏咏霖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个靠着起义翻身起家的牛逼人物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当一个割据之主呢?
连完颜亮都不愿意啊。
那么苏咏霖的选择实际上也是正常的,无需过多的惊讶。
于是两个契丹人定了定心神。
“将军若要灭宋,就要谨慎对待它了,什么时候灭宋,用什么方式灭宋,这些都很重要,稍有不慎,还是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耶律成辉说道:“至少,属下是不建议将军在刚刚击溃金国主力的时候就对宋开战,金国还有辽东和关中。
他们在辽东和关中还有不少军队,关中的军队不能动,辽东的军队却是可以动的,所以属下以为,在彻底吞并辽东和关中之前,与宋开战都是不合适的。”
耶律元宜也表示赞同。
“属下也是这样认为的,宋虽然武力不强,到底也是大国,金主试图一举灭宋,激起满朝文武反对,所有人几乎都不认为金国可以一举灭宋,宋之国力可见一斑。”
“的确,在稳定北方之前和宋国开战是不明智的,两线开战属于兵家大忌,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去做。”
苏咏霖点了点头,开口道:“在有充足的把握之前,我不会和宋国全面开战,但是你们也要注意,我想稳定中原,彻底消灭金国,这是需要时间的。
宋人未必不会怀疑我的动机,他们会给我时间、眼睁睁看着我恢复中原,吞并辽东增强国力,然后集结大军大举南下?他们不会做点什么吗?”
耶律元宜愣了愣,耶律成辉则皱起了眉头。
苏咏霖说的对,大家都不是傻子,一个对立的政权到底是真心想要修好还是想要争取时间稳固自身再来收拾自己,南宋这样的苟命专家政权不会无法察觉。
对于他们来说,苏咏霖如果不表现出足够的善意,他们一定会警惕,然后搞点小动作,指不定就要出兵试探一下苏咏霖的态度。
到时候把事情搞大了,南线全面开打,对于苏咏霖进取辽东和关中全面歼灭金国势力的战略目标就特别不利。
不能稳定中原与辽东的情况下,是不方便和南宋全面开战的,而这一点,南宋未必就不懂。
真的打起来,苏咏霖一点都不怕南宋,他有充分的把握可以把南宋的爪子全部剁掉。
可问题在于,苏咏霖不是只有一个敌人。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在金军主力覆灭、苏咏霖率领主力北上燕云之后,到底要怎么稳住南宋,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不容懈怠。
对此耶律元宜和耶律成辉是第一次思考,没什么准备,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咏霖却考虑过很多次,想了很多办法,最后他得出了一个有趣的结论。
“你们说,如果我们真的掀翻了金廷,并且成功占据了开封,之后要不要和南朝商量一下,让他们出个价,把开封从咱们手里买回去?”
“啊?”
耶律元宜和耶律成辉双双愣住,不清楚苏咏霖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是觉得吧,当前阶段掌握开封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开封已经不是当年的开封了,被金兵毁了之后,开封大不如前,且四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占据开封,需要额外的军队驻守,需要大量钱财支出,而我的目标是先北后南,我肯定是要把主力带到北边夺回燕云十六州的,无暇在这里让脚步迟滞,与其空耗钱粮,不如把这个大麻烦甩给南国。”
耶律元宜和耶律成辉顺着苏咏霖的思路一点点的思考着,思考着思考着,就觉得苏咏霖说的的确有道理。
开封除了作为北宋帝都而存在政治意义之外,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地缘优势或者其他的什么优势。
大平原上,无险可守,固然交通便捷、四通发达,作为一个商业枢纽城市倒是可以,大力投资发展可以作为一个商业枢纽,盘活周边地区的经济,成为经济重镇。
但是作为帝都,政治意义和军事意义必须要同时具备,而在政治和军事上,开封这个地形实在是太差了。
且不说骑兵朝发夕至,单说为了保住这个帝都就要大量养兵才能换来安全感,耗费太大。
尤其当下开封城已经没有什么经济利益可以获取了,政治意义也只是相对于南宋来说还比较大,对于光复军来说,就算占领开封也不会有什么很大的意义。
苏咏霖这一阶段的目标是向北,夺回长城,进一步攻占关中、辽东,把金国彻底消灭。
在巩固北部防线、彻底消除金国对新生政权的威胁之前,他对于一个无险可守还只会损耗兵力的开封兴致缺缺。
不过这在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看来,也的确有点不太好接受。
“开封到底是打下来的,也并非全无意义,将军真的不打算占领吗?”
“开封是宋之故都,意义重大,将军真的打算还给南国?”
两个契丹人明显对这个想法心怀疑虑。
当然,苏咏霖也不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和南宋谈这笔买卖。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南宋朝廷展开一场世纪辩论,转移他们的视线。
因为南宋的皇帝还是那个精神分裂的赵构,所以如果他提出让南宋出钱买回开封,他必然会左右为难。
又想要,又不想要,又想回到中原,又不想回到中原,又想享受光复开封的美名,却又怀疑光复军的动机和意图。
皇帝的矛盾心理必然会反映到朝堂的争论之中,于是乎苏咏霖差不多就能坐在一边看他们内部互相争论、狗咬狗了。
以南宋的德行,必然又是一场世纪争论,迁延日久,久久不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于是苏咏霖稍微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们想啊,如果我主动提出要把开封卖给南国,南国会做出什么反应呢?首先当然是接受与否的问题,接受与否又能引申出对于我们的怀疑问题,我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把开封卖给南国,他们一定会争论。
争论这个问题的同时,又要争论开封到底要不要,不要吧,说不过去,大宋故都,天子出生地,能不要吗?要吧,也难说,迁都回去,多大的事儿啊?
吵吧,就接着吵吧,看看他们能吵成什么样子,要开封的,不要开封的,愿意花钱的,不愿意花钱的,想要迁都的,不想要迁都的,吵吧!”
苏咏霖这样一说,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顿时觉得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首先,你自己打不下来,现在我打下来了,要还给你,你怎么着也要意思意思,不然的话也太难看了。
当然关键问题可能还不在钱的问题上,谈钱之前,要谈一谈这个开封他们到底要不要。
我要把开封还给你,你要不要?
你的故都,赵构出生的地方,你要不要?
耶律元宜和耶律成辉甚至都可以想象为了这个开封要不要的问题,南宋政府内部会爆发一场又一场激烈的争论。
支持的当然会要,因为这是大宋的故都,象征着宋对中原的统治和辐射,意义重大。
不支持的当然不会要,因为要了开封就意味着要投资,要驻军,要派官,要……花钱!
最重要的是花钱,花很多很多的钱。
就算这个问题达成了一致,后面还有——要了开封的话要不要迁都回开封?
迁都回开封需要做多少准备?
又要花多少钱才能完成迁都回开封的准备?
一旦大宋的政治中心回到北方,那么南人的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谁来保证?
这些可都是问题啊!
他们就可以开始吵了,吵得越凶越好,这样他们就会左右互搏,拖延时间,苏咏霖再趁机浑水摸鱼,散播一些谣言,顺便就可以把复兴会的政工干部派到南宋开始活动了。
在南宋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复兴会支部,从无到有,由弱变强。
这样一来,等他们左右互搏的差不多了,内部叛乱应该也要开始了,苏咏霖也把金国打的奄奄一息了。
只要金国的抵抗能力彻底被消灭,苏咏霖就算站稳了脚跟,在中原的统治就不可动摇。
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和南宋好好儿的谈一谈过去的事情了。
总之,只要南宋的皇帝还是赵构,大概率就不用担心他会发起什么主动的军事行动。
除非赵构吃错了药,或者南宋换了皇帝,那么差不多就能考虑一下宋军北上的可能性了。
眼下苏咏霖打算做的就是把李啸作为主将的背嵬军安排在曹州和单州一带布防,与孔彦舟所部隔河对峙,只要对方不主动开战,那么苏咏霖这边也不会选择主动开战。
但是苏咏霖对于南宋的局势还真是挺感兴趣的,不知道这一轮风波到底会让南宋的政局发生什么样的变动。
那个被贬斥的主战派灵魂人物张浚真的会“王者归来”吗?
说实话,一个有着巨大政治威望的人对于南宋朝廷的影响力还是挺大的。
张浚虽然没立下什么功劳,但是他是铁杆死硬的主战派,态度和意志摆在这里,在一片浑浑噩噩之中,他是少数几个愿意振臂疾呼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没什么实际功勋,但是人们的心里都有杆秤,什么人可以带着他们走出泥潭,什么人只能让他们越陷越深,都明白。
张浚如果真的回到了南宋中枢,说不定能让南宋出现一些改变,但是苏咏霖依然不看好他。
南宋已经是体制性的抗拒北伐和恢复中原了,张浚一个人不管再怎么振臂疾呼,也无法改变这一局面。
又商议了一些事情之后,耶律元宜和耶律成辉一起告退,离开了苏咏霖的将军府。
回到办事官署之后,两人一起向林景春汇报了相关的事情,接着又被赋予了新的任务,再次忙碌了起来。
直到夕阳西下,终于把事情处理完毕,耶律元宜才十分疲劳的走出了官署,准备回家休息。
路上,又碰到了准备下班回家的耶律成辉,于是两人就并肩走了一段路。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同属契丹皇族后裔,在金国属于混得比较好的那一类,称得上是“名誉女真人”。
都在金国的时候,关系尚可。
现在同样投降了光复军,改换门庭,居然还在一起,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
“这段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耶律成辉作为“前辈”,表达了对耶律元宜这位“后辈”的关怀。
耶律元宜只是笑笑。
“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在哪里做事都是一样的做事,在这里倒是事情更多,比做兵部尚书还要多事情。”
耶律元宜现在身兼两职,本身是苏咏霖身边的军事参赞,参谋司当中的一员。
不过参谋司不是每天都有事情需要忙碌,而正巧林景春那边又在喊缺人,苏咏霖就把参谋司当中的数人安排到了粮饷司帮忙,参谋司有事情的时候再回来开会。
于是耶律元宜开始了两头跑的职业生涯,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这倒也挺好,没让他觉得多别扭就融入了光复军的办事体系之中,很快习惯了这种快节奏的生活。
耶律成辉呵呵笑了几声。
“是啊,要做的事情还真的挺多,一睁眼就在办事,一闭眼就是休息,倒是比之前过的累多了……不过倒也挺轻松的。”
“轻松?”
“没感到吗?少了些溜须拍马和无谓的宴会,所有时间都用来办事,而不是在官场上和人勾心斗角,在这里做事,很轻松。”
耶律成辉这样一说,耶律元宜再那么一想,还真就是那么一回事。
轻松,很出乎意料的轻松,人人只是为了办事,为了让光复军获得胜利,而不是为了其他。
而耶律元宜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轻松……比起这个,你是否注意到这些办事官吏的出身都很低?”
“注意到了,而且我还听说这些办事官吏大部分都是在光复军中学了认字和其他的本领,然后再调回来办事的,等于是光复军自己给自己培养的人才。”
耶律成辉叹息道:“我之前从未想过光复军能办到这个地步。”
“自己给自己培养人才?”
耶律元宜终于明白他心中隐隐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不由赞叹道:“如此说来,光复军能走到这一步还真不是气运使然啊,自己给自己培养人才……这是王者气象。”
“何止是王者气象啊。”
耶律成辉感叹道:“我出使过宋国,出使过夏国,也在大金国做了那么多年官,三国官场气象几乎是一样的,贪腐横行,骄奢淫逸,不收钱绝不办事,收了钱有的也不办事。
而光复军内部与之决然不同,军规军法十分严明,有专人负责监督实施,上下之间没有什么不同,参军也好,治理地方也好,人人各司其职,尽心尽责,无有推脱苟且之事。
这还是在办事部门内,我听说军队里相关规则更加严明,军官不得打骂士卒,若有违反,军中司法者会严厉惩处之,军士兵饷公开发放,直接送到士兵手中,当场做出记录,不由任何官员经手。
士兵每日食粮公开宣布,耗费几何,食材几何,全都有公示,任何人都能查阅,一日三餐,无有短缺,士兵从来没有感到不满意的,我等的食粮,士兵的食粮,乃至于苏将军的食粮都是一样,无有不同。”
“这倒是。”
耶律元宜微微点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过这样的军队,反正我自己是没见过的,能做到这个地步,也难怪他们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了,吃饱肚子龙精虎猛的士卒和缺衣少食的士卒打仗,谁能获胜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所以啊,我才觉得惊讶,觉得不可思议,时至今日,我却已经有些习惯了。”
耶律成辉笑了笑,开口道:“这种纯粹为了某件事情而一力为之的感觉,愿意为了这件事情而全力以赴的感觉,除了年幼读书进学时,我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耶律元宜看了看耶律成辉。
“看起来,你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当然,我甚至有点喜欢这样的日子,不管你信不信,元宜,我内心是真的希望光复军可以战胜的。”
耶律成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他们这里甚至都没有贪腐,没有仗势欺人……这些全都没有!你敢信吗?元宜,你敢信吗?”
耶律元宜回忆着自己加入苏咏霖集团之后的所见所闻,知道情况确实如此。
他没见过苏咏霖麾下的部门有贪腐的事情发生。
光复军团体内几大后勤部门,以粮饷司为首,经手钱财数以千万计,在林景春掌控下账目清明,每个月月末审计干干净净,审计司的人瞪大眼睛一页一页的翻阅账册,也找不到问题。
仗势欺人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上级和下级之间的关系很平和,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尊卑之别,上级也不会要求下级办理除了公务之外的任何事情。
各部门办事吏员之间出现矛盾全是因为公务,没有因为私下里的事情而在公务中起冲突,权力之争、意气之争完全绝迹,完全看不到存在的趋势。
这真的是一个人类组成的政权团队吗?
这是真的存在的吗?
耶律元宜深深地怀疑过自己的眼睛,怀疑过自己的脑袋,但是事实告诉他,这是真的,现在就确实存在的。
所以对于耶律成辉的想法,他并不觉得奇怪,亲眼看到的东西要是都怀疑不存在,出问题的就是他自己了。
然而,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不正常。”
耶律元宜收回自己的视线,默默向前走着,默默说道:“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
耶律元宜的话让耶律成辉觉得奇怪。
“不正常?”
耶律成辉有点奇怪地询问道:“你自己看在眼里的事情,你觉得不正常?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正常?”
“很不正常啊。”
耶律元宜开口道:“手握重权而不为自己谋取私利,这是何等高尚的行为?可这样的人,你见过几人?我只见过无数发誓要清廉如水最后却同流合污之人,难道光复军中人人都是圣人?”
“可是在这里不就是事实吗?你与我共事以来,见过贪腐之人吗?”
“我想,那是因为他们起事时间短,至今不过两年,且危机重重,为了生存就竭尽全力,谁还有心思贪污腐败?”
耶律元宜抬头看天,感叹道:“他们虽然掌握着山东与河北,但是前有金国,后有宋国,危机重重,一旦他们解除了这样的威胁,做大,做强,享有更高的权势,那个时候,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吗?”
耶律成辉一愣,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耶律元宜的问题了。
“一旦他们成为唯一,成为最后的胜者,乃至于一统中原、江南、辽东、塞北,他们还会如此吗?”
耶律元宜扭过头看着耶律成辉:“若到那个时候他们依然如此,不曾改变,那么,我想我也会变成那样,一心为公,无有私念,完完全全为了这个团体而奉献一切。”
耶律成辉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眼下的一切虽然是真的,可是未来的一切没有人会知道,没人知道未来光复军会走到什么地步,会变成什么模样。
当他们不再是反贼,而是统治者的时候,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吗?
这个问题留在了耶律成辉的心里。
这个老到而精干的官僚决定用接下来的岁月认真观察光复军这个团体的一切,来印证自己和耶律元宜的猜测。
这一切,到底是镜花水月,还是古之未有的壮丽事业呢?苏咏霖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谈话和对未来的不同考量。
现在的他没有余裕去考虑更久远的大一统之后的事情。
他一边收集河北情报,一边安排曹州和单州的防御,接着又不忘记安排孙子义所部水军的北上作战。
多次北上之后,水军已经在大兴府牵制了金军一万多人的军队,让金军在通往中都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多重营寨,严防死守,并且完全放弃了和光复军在海上争锋的可能。
但是苏咏霖从未想过要放弃利用水军打击金军后方的尝试。
原先他的目标是打击中都、震慑人心,但是随着金军对中都的防御增强,奇袭中都的可能性降低,牵制一万多人的兵力已经是极大的战果。
接下来,单纯依靠他的“海军陆战队”很难打开中都的局面,所以苏咏霖一面持续进行对中都的进攻来吸引视线,一边又在考虑新的战术。
金军骑兵可以再陆上来去自由,而他的水军则可以在海面上来去自由,他们都很自由。
唯一不同的是,金军的自由骑兵无法截断他麾下自由水军的后勤,而他却可以办到。
时间缓缓流逝,河北战场上的局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全面开战以来,完颜亮面对河间城已经遭遇了数次挫败,不得寸进。
后勤方面日渐艰难,天气寒冷,负责运输粮秣的签军、民夫因为缺少衣物和食物,以至于大量饿死、冻死,就算没死,也因为缺少御寒衣物而无法逃脱冻伤的结局。
于是军中民间怨气沸腾,签军和民夫爆发数次小规模动乱,试图脱离军营逃回老家,金军则予以彻底镇压,用暴力和血腥暂时压制住了这股怨气。
但是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终方式,包括完颜亮在内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面对如此局面,完颜亮脸色铁青的在自己的军帐内接见了负责指挥进攻的将军们。
看着他们一个个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的模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贼军城头上有多少人?咱们负责进攻的有多少人?区区一支贼军,就把你们打成这幅德行!这才是咱们对上的第一座城池!第一座!往后还不知道有几座这样的城池,你们是想让我把精兵都葬送在城下是吗?”
看着怒不可遏的完颜亮,众将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是完颜奔睹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给完颜亮以反馈。
“陛下,贼军虽然是贼军,但是守城之能并不弱小,且火器精良,辅以金汁,叫我攻城兵卒难以为继,实难与之抗衡。”
“老将军,你的意思是说,这场攻防战,大金军队,不如区区一支贼军?”
完颜亮用死亡瞪视看着完颜奔睹,完颜奔睹心中胆怯,却不敢不据实相告。
“以贼军守城之状来看,除非贼军火器耗尽,金汁耗尽,否则,就算与贼军拼人数,我军也难以拿下河间城,如果一力攻城,很有可能损耗太多兵力在这里,影响全局。”
完颜亮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要我别再攻打河间了?”
“老臣只是觉得,比起攻打河间,或许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办。”
“…………”
完颜亮忍住心头怒火,询问道:“不把河间攻克,我军后勤粮道如何保证?不把河间攻克,到底要留多少兵马在这里包围河间?你也是老将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陛下,这不就是贼军的目的吗?”
完颜奔睹凄怆道:“贼军不就是希望我军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吗?叫我军进退两难,耗尽我军粮秣,逼得我军不得不无功而返,大失民心、军心,叫我大金国摇摇欲坠……陛下,这不就是贼军的目的吗?”
完颜奔睹这一说,还真是让完颜亮心头的怒火缓缓消退了。
他忽然觉得完颜奔睹说的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光复军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打造河间城这种坚城,所谓的无非就是拖延他的进程,消耗他的粮食和兵力,把战争从征服战变成持久战,就看谁能苟。
这种战斗模式会极大地减弱金军在骑兵方面的优势,而把光复军步军、火器的优势发挥到最大,让金军惨遭挫败,士气低落,军心不稳。
完颜亮为了挽回军心,不得不下令给军队增加肉食,以肉食提升士气,稳定军心。
这个策略当然是可以的,但是耗费颇大,完颜亮也不太舍得给这些大头兵吃得太好,这年头地主家不也没有余粮吗?
眼下的情况就是如果河间攻防战继续下去,那么完颜亮的战争成本会不断增加,直到他无法忍耐。
“贼军用心险恶。”
完颜亮一圈捶在桌案上,满脸恨意道:“可是河间城不能放任不管,河间城放任不管,我大军后方永无安宁之日,这仗就根本打不下去,你们想个办法出来。”
完颜亮在坑自己人这个方面从来不落于人后,按照他的历史功绩来看,他这方面的能力甚至可以和赵构五五开。
只不过他是客观上的必要需求,主观上未必有这样的想法,而赵构是主观上的个人想法。
但是两人的种种行为莫名其妙的把南宋和北金带上了一致的岔路,让南宋无法北伐,北金难以南侵。
不得不说,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眼下,金军诸将对于皇帝的需求就相当的为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到了完颜奔睹身上。
完颜奔睹顿时感觉自己成了整支军队的背锅侠,他忽然感觉他就不该来参与这场战争,安享晚年不香吗?
长叹一声,完颜奔睹就军事方面的问题提了几条建议,被完颜亮采纳,但是这不足以改变当前战局。
完颜亮不高兴,斥责诸将,诸将畏畏缩缩不敢对。
正当此时,完颜亮宠臣、左都监许霖想了想,主动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完颜亮没好气道。
“喏。”
许霖领命,开口道:“臣闻右领军大都督汇报,大军在蠡州博野受阻,博野城殊死抵抗,大都督难以前进,又闻河东兵马都总管汇报,真定城防守严密,殊死抵抗,河东兵马进攻受阻。
三路大军,分别被真定、博野、河间三城阻挡,三城防备严密,守军精锐,皆做殊死之抵抗,三路大军受限于此,皆不得寸进,不得不与三城守军大战。
且数日以来,我军外出游骑已将整个河间府探查完毕,发现了一些乡间坞堡,坞堡内有人居住,有武装守备,按照臣的推测,应该也是贼军坚壁清野的一环,且河间府有,其他地区,应该也有。”
完颜亮闻言点了点头。
“嗯,应该没错,所以呢?”
“所以,臣以为,应当暂停对河间城的强攻,转攻为守,然后让军队去攻打那些坞堡,坞堡远远没有河间城那么难以攻打,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好攻克的。
我军应该可以顺利攻克那些坞堡,如此,不仅可以获取坞堡内的粮食、财物和我军急缺的物资,还能得到人口,这对我军而言是很有帮助的事情。”
完颜亮皱起眉头。
“大军行军之时也不便掳掠太多人口,够用就行,其他的就杀了吧,从贼者,必须要杀光,让其余人等再也不敢从贼!”
许霖摇了摇头。
“陛下,掳掠而来的人口,还有更好的用处。”
“什么?更好的用处?”
“是。”
许霖开口道:“陛下以为,此战,仅仅只是击溃贼军,收复河北山东就足够了吗?”收复河北山东还不够吗?
光复军难道还蔓延到其他地方?
完颜亮有些疑惑,不知道许霖的意思。
“不然呢?”
“陛下,陛下是否想过,为何大军一路南下,竟然没有一人主动向大军投降?”
“…………”
不说还好,这一说,完颜亮细细一想,还真觉得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照理来说,朝廷几十万大军来攻打贼军,声威震天,再怎么着,也该有人主动投诚才是,可直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再一想,一种莫名的恐慌席卷了完颜亮的内心。
“你的意思是……”
“河北民心归附于贼了。”
许霖面色凝重。
完颜亮的拳头瞬间捏紧。
“不可能!贼没有开科举,河北民心必然不能全部归附!”
“但是贼军力强盛,一度威压我军,可能这样的情况让河北人以为,大金国很虚弱,即使没有真心归附于贼,也不会倾心相助于我。”
许霖神色严肃,这让完颜亮意识到许霖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坐山观虎斗,等着大金军队和贼军一决胜负?”
“正是如此。”
“混账!”
完颜亮的怒气值瞬间点满:“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我要把他们全部杀光!杀光!”
“陛下,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许霖摇了摇头道:“儒士家族眼中只有利弊,他们坐山观虎斗不难理解,谁赢,他们就会归附于谁,可是河北百姓也跟着一起坚壁清野,不曾投降大军以求宽恕,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完颜亮又是一愣。
“百姓?”
“对,百姓。”
许霖缓缓道:“儒士家族懂得区分利弊,即使归附,也会留有后手,可一般百姓没有这般手段,若是跟错了人,就是死,因此百姓多愚昧、胆怯,不敢追随贼人。
可现如今却不是这样,保州、安州、莫州、霸州诸多州县,百姓全部南迁,真定、博野、河间,百姓要么进入城池,要么进入坞堡,皆为守备,不降大军。
少数一两地百姓跟随于贼还能理解,可大军一路南下所见,恐不仅仅是一两地百姓归附于贼,若臣所料不差,继续往南,各地的情况也是一样,不会有什么不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口气说清楚!”
完颜亮没有耐心了。
许霖也不兜圈子,开口道:“贼军能在河北之地行坚壁清野之事,一是用人得力,二是民心归附,极短的时间内使河北百姓舍命相随,可想而知贼人到底有怎样通天手段。
若贼得到百姓追随,则仅仅击溃贼军,恐即使收复河北、山东,也无济于事,贼军不会就此败亡,因此,老臣以为,若要河北、山东长治久安,务必要使杀人诛心之策。”
“杀人诛心?”
完颜亮眯起了眼睛,考虑一阵之后,略有些狐疑地看着完颜奔睹,开口道:“你说说看。”
“喏。”
许霖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说道:“我军可大量捕获河北之民,以老弱妇孺为最佳,下一次围攻河间之时,驱赶老弱妇孺于大军之前,为大军前进之盾!”
许霖一句话说完,周围众将无不面露惊愕之色。
驱赶百姓在前,让城中光复军守军投鼠忌器?
然后顺利攻克河间城?
这……这招数虽然听上去挺有效果,但是……未免太阴损了吧?
这要是给人记上一笔,后世是要被骂的呀……
众将看着许霖,表情各异,不知道这老家伙到底是怎么想出要使用这个办法的。
完颜奔睹则是满脸不快地看着许霖。
“许都监,你想出这种阴损的招数献给陛下,是想让陛下在百年之后被记上一笔攻城时驱民在前,军队在后吗?你是想让陛下以一个暴君的面目传于后世吗?”
完颜奔睹和许霖的关系不好。
作为一个完颜氏亲族人物,他天然的和完颜亮身边这些各族宠臣关系不好,互相敌视,谁也看不起谁。
许霖作为完颜亮宠臣,和完颜亮身边其他宠臣一样,跟完颜奔睹这些完颜氏皇族老臣很不对付,争权夺利,互相诋毁,这都算是家常便饭。
这一回完颜奔睹是左领军大都督,许霖是左都监,相当于监军的身份。
完颜亮的本意应该是要许霖代替他监督钳制完颜奔睹,不让他过于擅权,以保证皇帝对军队的绝对领导。
不过因为皇帝本人就在的缘故,许霖这个左都监也没能起到什么监督左领军大都督的作用。
但是两人的关系不好那是事实。
完颜奔睹一句话,让刚刚有些心动的完颜亮愣了一下,然后面色不善地看着许霖。
“许霖,这个想法固然有用,但是自古以来用这一计策的人好像都没有很好的名声吧?你献上这样的计策,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完颜奔睹顿时很高兴,觉得自己握准了完颜亮的脉搏。
但是许霖似乎早就料到完颜奔睹会这样说。
恶狠狠地看了完颜奔睹一眼,许霖昂首挺胸。
“这是臣建议给左领军大都督完颜奔睹的计策,大都督思考之后果断采纳了我的计策,与我私下里有诸多谋划。
而我等商议计策的时候,陛下身体抱恙,根本不知道此事,把全军军务委托给我和大都督,直到河间城被攻下之后,陛下才得知此事。
陛下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深深地认为这样做是不妥当的,于是深责臣与大都督,处罚我等,并在河间设祭坛祭奠无故遭难的河间百姓。”
许霖把自己为完颜亮设计好的剧本亮了出来,并且着重解释了其中的重点剧情。
众将听闻,齐齐愣住,然后一起看向了完颜奔睹。
完颜奔睹也是一愣,随即大惊。
他是真的没想到许霖居然能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他是个疯子吗?
完颜奔睹还没反应过来,完颜亮却反应过来了。
他的心中大为宽慰。
原来,一心一意为了我而非自己考虑的人还是存在的!
许霖!你就是那个一心为我的人啊!
于是完颜亮很高兴地走上前拉住了许霖的手,赞许道:“不曾想许都监如此忠心耿耿,许卿,你不负我!”
“为陛下殚精竭虑,这是臣的本分。”
许霖一脸大公无私的模样,与完颜亮君臣相得,好一副完美的画卷。
然而透过两人的身形,站在对面的完颜奔睹则显得相当尴尬。
里外不是人了这回。
许霖可真是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他这老家伙拉下马,这下可好,完颜奔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做这样的事情吗?
倒是无所谓的事情,他也没什么怜悯之心,更不会对这群汉人叛民有丝毫的同情。
可是他担心他死了以后给他作传的人把今天的事情写下来,有违他一辈子光明磊落的为人处世。
他的确杀人如麻,但也是光明正大的在战场上杀的敌军,戎马一生,结果忽然间出现一条【驱民在前】的记录,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可要是不顺着许霖的意思往下讲……
不就是不愿意为主上分担骂名吗?
完颜亮很讲究君臣之别,很讲究君臣之间的道义准则,所谓主辱臣死,一个骂名,如果臣下可以帮忙分担,为什么不呢?
难道一定要皇帝亲自去承担吗?
臣下就不会有点眼力价,帮着皇帝背个锅吗?
许霖已经上了,但是他的身份不够,一个人背不起这口大黑锅,需要另外一个分量更重的大块头和他一起背。
这个人就是完颜奔睹。
许霖!你害我!面对如此危局,完颜奔睹尽管有诸多不情愿,也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个锅要是不背上,他的命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心中悲愤不已,但是面上却不能有丝毫的情绪流露,因为完颜亮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观察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完颜奔睹面无表情地行礼。
“能为陛下分担忧虑,是臣的职责,是臣的本分,是臣的荣幸!”
他认了。
职责。
本分。
荣幸。
这是完颜奔睹数十年所积攒的全部人生智慧凝聚而成的三个词。
果然,完颜亮心中欢喜,面露喜色,走上前双手握住了完颜奔睹的手。
“老将军忠心耿耿,我记住了。”
完颜奔睹露出一脸笑容,但是略微抽搐的眼角却足以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可是那损人不利己的许霖还没有把话说完。
“驱民在前,则河间城的贼军到底是攻击还是不攻击呢?不攻击,就是眼睁睁看着河间城被拿下,攻击,则大伤民心,就算一时可以抵抗,也必然与河北百姓离心离德。
贼军以光复军为名号,自我标榜驱逐胡虏,光复中华,处处以女真为敌,而善待汉民,如今,却要为守城而杀戮汉民,他们又该如何自处?今后还会有人跟随他们造反吗?”
许霖满脸智计在握的表情道:“因此臣断定,贼军必然进退失据,不知如何应对,我军则可趁此机会大军压上,则河间城必然一鼓而下!
此举若成,即可重复使用,驱汉民在前为大军开道,贼军不知所措,无法对抗,则收复河北、山东,不过是时间问题,陛下重整山河,指日可待。”
“善!”
完颜亮对此非常满意,连连称赞许霖是国家重臣,大肆褒奖许霖。
然后,他立刻吩咐下去。
首先是对外称病,说自己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不能处理军务,让完颜奔睹和许霖一起执掌军务,凡是军务,只要两人联署,就能生效。
紧接着就要两人联名签署命令,命令军队按照许霖的计策行事,大举攻略乡间坞堡,争取抓捕更多人。
然后完颜亮非常开心的招待许霖和众将吃饭,一直吃到半夜。
回程的路上,许霖和完颜奔睹在一个岔口碰上了。
“许都监,你好手段啊,叫我进退两难,不得不和你一起办这件事情。”
完颜奔睹没忍住心中不忿,主动上前与之对话,斥责之。
许霖丝毫不以为意,满脸笑意。
“大都督何出此言?何谓好手段?在下不过是为君分忧罢了,大都督怎么看上去很生气啊?”
“为君分忧?你不惜自己背负骂名也要扯上我一起,你到底怀的是什么心思?你那是真正的为君分忧吗?不是吧?”
完颜奔睹咬牙切齿的痛恨许霖。
许霖毫不在意完颜奔睹的痛恨。
“为君分忧啊,大都督为什么不信呢?大都督和众将不能攻克河间城,反而损兵折将,让陛下忧心劳神,我作为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出谋划策,难道有错吗?陛下那么为难,我作为陛下的臣子,帮陛下解除难题,这难道不是臣子的本分吗?”
许霖的大道理让完颜奔睹一时无言。
“大都督恨我,我也无可奈何。”
许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但是这种事情实在不能怪我,若是大都督用兵如神,轻松拿下河间城,我又为什么要出此下策呢?大都督,你说呢?”
对于许霖赤裸裸的嘲讽,完颜奔睹又是痛恨,又是无奈,思来想去,也只剩一声长叹。
“许霖,你赢了,我无可奈何,但是你要记住,人在做,天在看,照你们汉人的说法,你此举有伤天和,你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许霖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一般,大笑一阵,笑的完颜奔睹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许霖止住大笑,看着完颜奔睹。
“大都督,报应,就是所谓受苦受罪、家破人亡吧?受苦受罪,我在当官之前受的多了,官职低微之时,也受的多了,连家破人亡之危也不是没有遭遇过。
那些高官显贵们对我这种低级官吏予取予求,根本不当人看,把我们当做棋子,肆意玩弄,只为自己手上权势。
那个时候,我可没有做过有伤天和的事情,为什么也要受苦受罪、家破人亡呢?为什么也要遭报应呢?我做错了什么?谁的报应要遭在我身上?我想不通啊!大都督能为我解惑吗?”
看着许霖一脸嘲讽,完颜奔睹再一次无言以对。
金国官场的顽疾他是再理解不过了,许霖的遭遇他也绝对不是不能理解。
“这……”
“我不相信什么有伤天和,我也不相信什么报应,我只相信权势,权势能让我享受荣华富贵,能让我开怀大笑!所以谁能给我权势,我就要为他分忧,不管用什么方法!”
许霖盯着完颜奔睹,忽然怒道:“大都督,我不姓完颜,我也不是女真人,我一路爬到这个位置上很难的,很难的你知不知道?!”
完颜奔睹眼角抽搐不已,无言以对。
少顷,许霖冷笑一声,越过了完颜奔睹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军帐。
完颜奔睹转过身子,看着许霖离去的背影,心中怒火不涨反降,少顷,他只觉得浑身无力,长叹一声,心中升起退缩之意。
他老了,不想继续争斗了,也争不动了。
此战之后,自己差不多也到了该放下一切回归本真的时候了……嗯,如果这一战可以打赢的话。
接下来几天,金军就按照完颜奔睹和许霖联名下达的命令行事,除了包围河间城、严阵以待之外,并没有再次发起攻击。
诸将分别率领军队奔赴被游骑发现的诸多乡间坞堡所在之处发起进攻。
大大小小的乡间坞堡遭到了金军迅猛的攻击,面对大量床子弩和投石机的攻打,坞堡内的守卫人员缺乏相关的反制兵器。
单兵装备苏咏霖给他们拨付了不少,但是军事器械之类的主要还是紧着各大城池用,留给各坞堡的就非常少,而各坞堡本身也有自己的武器储备,所以对这方面也不以为意。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正规军队和业余武装集团之间的差距到底在什么地方。
再好理解不过了。
巨大的飞石不断的摧毁着坞堡的防御设施,赖以支撑的防御设施一旦被击垮,剩下的也只有用人命堆起来的防线。
然而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坞堡一旦被攻破,接下来的战斗也就没什么悬念。
有些有担当、胆子比较大的豪强会选择自己带着壮丁们顶在最前线,给老弱妇孺的撤退争取时间。
而有些没什么担当、求生欲望强烈的豪强则会选择带着亲信自己跑路,把剩下的一切全都丢给金军。
可不管是决定自己顶上去的还是决定自己逃跑的豪强乡绅,面对金军的优势骑兵都是相当无力的。
一旦失去了坞堡,失去了阵型,步军面对骑兵就是待宰的羔羊,无力与之抗衡。
所以豪强士绅们的守卫部队在金兵的攻击之下不断战败,不断被杀戮,损失惨重。
不过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苏咏霖问过他们要不要进入城池,或者干脆一起南下到山东躲避,有一部分地方势力是接受了苏咏霖的建议,或者一起进入城池,或者干脆的南下。
还有一部分表示不用,他们要自己坚守在自己的土地上,相信自己可以渡过难关。
然而世上的事情总也不会那么顺应人的意愿。
于是,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庄户一起,遭遇了灭顶之灾。经历艰难的战斗之后,地主乡绅们组织的武装集团纷纷落败。
他们大概也没有想到金军会出动数量比较大的野战主力部队来攻打他们的坞堡。
用他们的地方武装对付金国的正规军精锐,战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过往他们所应付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顶破天也就是一些小股部队来打秋风,稍微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可谁知道金军居然出动主力精锐。
他们招架不住,纷纷被攻破。
被攻破之前,他们才想起来苏咏霖多次嘱咐,金军可能会出动主力对付他们。
但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金军在乡间大肆扫荡,接连击破十数座坞堡,而同一时刻,河间城内的守军觉得情况不对。
姜良平连续几天登上城头用千里眼查看城外金军的动静,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违和感。
金军忽然间停止攻城,转攻为守,这固然减轻了城池的负担,但是也让姜良平觉得金军另有图谋。
这才打到什么地步?金军怎么会停止攻城就此认怂呢?
既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金军有其他的图谋正在进行。
千里眼所能看到的情况较为有限,但是姜良平还是注意到围在前线的金军攻城装备有那么一些被金军拖走了。
“他们这是要撤退?还是要改变进攻目标,打算绕过河间?”
伍安翔登上城头和姜良平一起查看城外情况。
“不清楚啊。”
姜良平开口道:“但是我想金贼应该不是要撤退,他们并没有艰难到那个地步,这才十几天,如果十几天就撤军,那么大的一支军队未免也太脆弱了吧?”
伍安翔就觉得很奇怪。
“那他们把攻城器械和攻城部队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好说,可能是弄去支援正在攻打其他城池的军队去了,也有可能”
姜良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能什么?”
“他们是去攻打城池之外的乡间坞堡去了。”
伍安翔一愣。
“金贼找到那些坞堡了?不至于吧?”
“又不是不存在,被找到也是时间问题,虽然说是坞堡,但是和两晋时的坞堡差距很大,小股人马围攻或许还能撑住,若是大队人马强攻,这些坞堡怕是支撑不住。”
姜良平有些忧虑。
“那怎么办?”
伍安翔无奈地摇摇头:“让他们入城,不来,让他们南迁,不去,非要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阿郎还为此把那些独立营的兵马留了一半出来给他们守坞堡。
要我说,这些兵力就该全部放在城池里,加强城池内的防御,城池才是最重要的,几十万人都在城池内躲避,他们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唉!”
姜良平倒也知道苏咏霖为了安排这些人忧心劳神的事情,最后他们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产业,不想听从苏咏霖的统一安排,就想着保护自己的产业,活脱脱一群守财奴。
这下倒好,被金军盯上了。
金军若是攻克了他们的坞堡,估计能得到不少粮食和其他军用物资,对金军来说,是一份不错的补身体的食材。
与所得相比,消耗可能非常少,然后金军就又有了攻打城池的底气,这对光复军坚壁清野的战略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还不能排除有人直接投降的可能。
当然了,这是苏咏霖在战前给他们开会的时候所提出的忧虑之一。
苏咏霖让他们务必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被围城,一定要沉着冷静,坚守城墙。
坚持住,就要胜利。
记着,我就在你们身后看着你们,无论何时,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来解除你们的围困。
饶是苏咏霖提前给打了预防针,真的遇到这种危险的时候,还是很考验指挥官的个人能力。
更何况如果金军只是攻打坞堡夺取物资,反而是小事了。
没过几天,姜良平和伍安翔才意识到他们面临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金军没有四面围城,只是从北门正面进攻。
一群凄凄惨惨的老弱妇孺被全副武装的金军组织列队顶在前面,而金军则躲在这群老弱妇孺的后面,两群不同的人组成了怪异的攻城群体。
他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的,缓缓的,缓缓的,像是蜗牛爬一样。
然而城墙上的光复军守军士卒们完全看傻了,并没有反击的打算。
百姓和金军混成一团,组成一个怪异的军阵,和重型攻城器械一起向河间城前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兵们看向他们的军官,军官们则把视线投向更高的上级将官,希望可以从河间守将姜良平身上得到指示。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该怎么办?
这仗,还打吗?
剧烈的精神冲击动摇着每一个士兵的心。
他们识了字,有思想,有觉悟,怀着对底层民众最为深切的同情和关怀,将他们视作和自己一样的存在,接受了军民一体的思想。
怀着如此的思想,他们心中有百姓,断然不可能对百姓出手,相反,保护他们才是职责。
而现在,这些民众正在和金军一起向他们发起“进攻”。
该怎么办?
没人教过他们啊!
指导员也没有说过类似的内容啊!
他们慌乱,他们焦躁,他们不知所措,他们迫切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可是他们不知道,姜良平也很想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城防手册里写了这样的内容吗?
没有。
苏咏霖讲述从古至今的战争案例时讲过类似的内容吗?
姜良平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发现也没有。
全都没有。
他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决断,等着他下命令。
可是他要下达什么样的命令?
他要怎么办?
他不知道。
整个城投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氛围之中,在这个氛围笼罩之下,伍安翔顶盔掼甲登上了城头,找到了姜良平。
“听说出事了。”
伍安翔站在姜良平身边,看着城外那支怪异的“金军”,短暂的震惊之后,就是咬牙切齿的痛恨。
“我该怎么办?”
姜良平咽了口唾沫,像是求助般的看向了伍安翔。
“城要守。”
伍安翔从牙齿缝里蹦出了三个字:“城里还有二十多万人,城不能丢。”
“可是他们呢?他们不是金贼”
姜良平深吸一口气:“他们是咱们治下的河北百姓”
“我知道。”
伍安翔点了点头:“可咱们身后的也是河北百姓。”
伍安翔说的很对,城外是河北百姓,城内也是河北百姓。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金军破城而入,他们必须要保护城内的河北百姓。
可是他们也不能对城外那些遭到金军裹挟的老弱妇孺下手吧?
姜良平扭头看向伍安翔。
“我如果下令的话,就是屠戮百姓的罪人了。”
伍安翔转过头看了看姜良平。
“不下令的话,你我就是河间失守、二十余万百姓惨遭屠戮的罪人。”
“可”
姜良平只说了一个字,后面的他没想好,想好了也未必说得出口。
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金军眼看光复军不敢使用武器攻击他们,渐渐大胆起来,前进的速度更快了。
他们的目光也充满了戏谑,脸上也都带着残忍的笑意。
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河间城,在大后方观战的完颜亮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嚣张,越来越得意,越来越狠毒。
就在此时此刻,伍安翔忽然想起了数月之前他在指导司培训班的时候,那堂苏咏霖亲自给他们讲授学识的课。苏咏霖很重视对部下的思想教育,所以也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到指导司培训班上亲自给参加培训的学员讲课。
能到指导司培训班上上课的都是被挑选出来的优秀人才,立了功,可以进一步培养、担任更重要职位的,都是储备干部。
对这群人,苏咏霖非常重视,所以也会抽空给他们亲自讲课,传授自己的所思所想。
他一般讲的都是些很有意思的内容,学员们都以接受苏咏霖亲自教授为荣。
而那堂课上,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苏咏霖像是在感慨似的,讲了一些他的心里话。
“老实说,我觉得我们一路走到如今,还算是比较顺利的,我们遇到的敌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为了各自的利益不惜把金国的利益也给损害了,你们当中肯定有人觉得咱们很快就能实现咱们的目标。
但是我不得不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咱们只是走出了第一步,推翻金国算是第二步,连第三步都不算,咱们面对的敌人是一群蠢货,但不是所有敌人都那么蠢。
有些敌人不仅很坏,更可怕的是他还很聪明,他的坏通过他的聪明才智被无限度的放大,最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就是坏的让你心惊胆战,坏的让你半夜做噩梦被吓醒。”
苏咏霖当时这样说,有些人不以为意。
伍安翔当时也是这群人当中的一份子,他们都觉得他们掌握了被他们称为“苏学”的苏咏霖的学识,一定可以在智慧上超越那些金贼。
因为在他们看来,世间的一切几乎都可以用苏学找到对应的事情套进去,然后得出一个精辟的结论,直指目标核心。
他们只要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就好。
可是苏咏霖并不这样认为。
“你们别以为学了我说的这些就天下无敌了,不是的,你们或许可以在学识上超越你们的敌人,但是你们的敌人和你们一样,始终都是人,是人,就一定有弱点。
有些敌人坏的很,聪明的很,他们会抓住你的弱点,追着你的弱点穷追猛打,直到把你打趴下还要五马分尸才肯罢休,而你被抓住了弱点,就算其他地方比敌人强,却使不上劲儿。
别的不说,我就说一点,你们当中的某个人知道我军的一个重要军事机密,而那个人不慎被金贼抓住了,金贼对他严刑拷打,他都扛住了,一个字都不肯说,最后,金贼把他怀孕待产的妻子拉到了他的面前。”
苏咏霖举了一个例子。
伍安翔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那群人中间有一些人神色不改,不以为意,有一些人却忽然沉默,不说话。
伍安翔没结婚,所以当时他也是不以为意的。
可苏咏霖看穿了一切。
“觉得无所谓的,都是没成亲的,不说话的,是家里有妻子有孩子的。”
最后结论当然和苏咏霖说的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们不能感同身受,觉得无所谓的,是因为你们没有妻子和孩子,而沉默的,因为有妻子和孩子,所以可以稍微想一下,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很难受对不对?我跟你们说,这只是非常正常的一种手段,我们都是人,有公心,也有私心,渴望拯救受苦受难的人,就更不能让自己身边的亲人受苦受难,这是我们都有的弱点。
而那些希望置我们于死地的敌人,就会从这些弱点着手,他们如果不能靠武力把我们消灭,就会尝试杀人诛心,诸位,他们会用各种你们无法想象的方式攻击咱们,手段之卑劣,就算是我,怕也是要瞠目结舌。”
说到这里,苏咏霖走下了讲台,走到了他们这群人之中。
“诸位,我不可能永远都在你们边上帮你们当家做主,给你们指引方向,所以我要告诉你们,当你们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不要考虑自己,而要考虑我们整个大团体。
当你面对这种直击你内心深处的卑劣行径的时候,如果你考虑自己,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做出错误的决定,你必须要跳出去,站在我们所有人的立场上做考虑。”
这句话说完,苏咏霖似乎自嘲般的笑了笑。
“当然,我说这些,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事到临头,可能远比我所想象的更加可怕,你们每一个人也有自己的家人,也有私念,都想活下去。
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作出决定的还是你们自己,我不能决定你们的决定,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明白你们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你们自己了。
当你们面对敌人的时候,你们代表着我,代表着整个光复军,你们就是我,就是光复军,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我们整个光复军大团体。”
当时的一幕幕像是时光倒流一般浮现在伍安翔的面前,他忽然间明白了苏咏霖当时对他们所说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一路走来,所仰赖的无非是苏咏霖的指挥,苏咏霖的组织和命令,是苏咏霖一路带着他们往前走,披荆斩棘,指引方向。
可是当前这种状态下,苏咏霖不可能长出翅膀飞过来告诉他们该如何面对这个事情。
苏咏霖不可能在每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都在他们身边,帮他们解决掉所有问题,为他们铺平道路,他们只要走下去就可以了。
不是这样的,苏咏霖亲口说过他不是神,他也是个人,他需要很多人帮他一起解决问题,只靠他自己,是走不下去的。
他们学习了苏咏霖的思想,率先醒了过来,那么就要自己努力从一片荆棘之中开辟一条路,并且走下去,唤醒更多的人。
这个大团体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有披荆斩棘的使命。
尤其是现在,他们只能依靠他们自己,靠他们自己的决断解决这件事情,走出这个看起来必死的困境,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苏咏霖,为了光复军,为了他们共同的梦想。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于是,伍安翔得出了属于自己的结论。
他看着姜良平。
“良平,这一战,咱们非打不可,必须要打,还要马上动手。”
“马上动手?”
姜良平有些惊异地看着伍安翔。
“为了阿郎,为了光复军,为了所有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人,非打不可。”
伍安翔开口道:“金贼这样做,无非是想对咱们行杀人诛心之策,让我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让我们左右为难,进退失据,可是咱们不能这样,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这个我如何不知道?可是我我”
“不止如此,良平,如果我们不打,这样的事情还会继续发生。”
伍安翔的这句话让姜良平瞳孔一缩,怔住了。
“如果我们不打,如果我们放任金贼占据河间城,或者我们试图救援百姓,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让城防受损,那么金贼就尝到了甜头。
金贼就会知道这样的方法对我们是有效的,甚至是非常高效的,于是他们会继续大量抓捕百姓,继续用这样的方式威逼下一座城池就范。
他们会把这样的方法告诉其他几路金贼大军,其他几路金贼大军也会有样学样,做一样的事情,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城池会不断沦陷,咱们的坚壁清野之策会彻底崩溃。
会有更多人死去,会有更多人面临我们一样的困境,整个河北会被金贼毁的一塌糊涂,阿郎全部的安排都会彻底失效,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罪人。”
姜良平的双拳瞬间握紧。
伍安翔也渐渐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河间城被攻破的结局,是姜良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
未来还有更多“河间城”被攻破的结局,更是姜良平不能去想象的。
所以,如何做出选择,已经是非常明确的事情了。
只是,他下达不了那个命令。
伍安翔却已经有了觉悟。
“良平,我们必须在最开始就告诉金贼,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妥协,我们绝对会反击,更加坚决的反击……金贼看到这个方法无用,就不会继续使用了。”
姜良平扭头看向了伍安翔。
“你说的都对,但是……城下那些百姓,的确是我们杀死的对吧?本该被我们保护的人,却被我们亲手杀死,这样的事情,可以做吗?”
“这就是金贼毒计,杀人诛心,让我们进退失据,不知如何做为,趁此攻克河间城……”
伍安翔深吸一口气。
他望着城外黑云压城的景象,坚决开口道:“我读书,看到过这样一则记载,说的是东汉末年,太尉桥玄年仅十岁的小儿子在桥玄的府邸内被三个盗贼劫持了。
盗贼威胁桥玄,要桥玄拿出金钱赎买他的儿子,否则就杀了他的儿子,负责缉捕盗贼的官员和桥玄商议此事,桥玄坚决不接受盗贼的条件,说犯罪的人没有人性,他又怎么能因为私情而违背国家的法令呢?
于是官员全力追捕盗贼,杀死了盗贼,而他的小儿子也因此而死,这件事情之前,国家日渐混乱,法令失效,洛阳城内挟持人质的人不问身份高低,而这件事情之后,洛阳城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了。”
姜良平立刻明白了伍安翔的意思。
这件事情本身是无解的。
但是为了不让这件事情再次发生,就算是无解,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找出解决的方案。
解决的方案就是迎头痛击,让后来者再也不会产生做出这种事情的想法。
当然,迎头痛击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会很大。
比如桥玄付出的代价就是儿子死了,自己的仕途也走到了尽头,也要背上不救子的道德谴责——不管国家官方是如何认定的,这样的道德谴责绝对不会没有。
而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眼下,那么下令发起进攻的人基本上就可以宣告社会性死亡,在今后也就不要想有任何成就了。
懂的人都懂他到底付出了多少,但是每个人的心底除了敬佩,也会有一丝丝的芥蒂,就那么一丝丝的芥蒂,会彻底毁掉这个人的一切。
这个人必须要拿自己的未来乃至于生命做代价,为光复军冲破死局。
姜良平是明白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所以你希望我能下令,是吗?”
伍安翔看了看姜良平,摇了摇头,笑了出来。
“我来下令。”
“…………”
姜良平愣住了:“你?”
“谁下达了这个命令,他还能继续指挥作战吗?军士们嘴上不说,心中也会有所芥蒂……他们当中也有不少河北本地人。”
伍安翔一脸坦然的表情,笑道:“我又不会指挥打仗,你下达命令的话,要不了多久,城池就守不住了,所以,我来下达这个命令吧,这个罪人,我来当,不过,可能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了。”
姜良平还没反应过来。
“啊?”
伍安翔看了看城下金军的进展,觉得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
“姜将军,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继续下去的话,金贼就要把河间城拿下来了!城里快三十万人,就要成为金贼的俘虏了!”
安静的和鬼城一样的城头忽然响起了争吵声,声音很大,周边不少人都听到了。
“我……”
伍安翔忽然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把姜良平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
伍安翔却并不给姜良平反应过来的时间,直接进逼。
“城外多少人?城内多少人!你分不清楚吗?!”
“你再犹豫下去,我们!还有城内的二十万人都会死的!都会死!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你是将军!将军不能有妇人之仁!你必须立刻下令!攻击!”
伍安翔一边痛责姜良平,一边使劲儿的朝他使眼色。
姜良平的内心顿时被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充斥着。
他一点也不想顺着伍安翔的意思和他争论,一点也不想和伍安翔大吵一架然后假装被他驳倒、甚至是被他夺取指挥权。
可是他看到伍安翔焦急的表情和眼神,他就那么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巴,扯着嗓子吼出了声。
“可是城外的百姓也是百姓!他们也是河北人!我怎么能下达这样的命令!你说得轻巧!这种命令我怎么下的了!”
“城外的人多还是城内的人多?一旦城破了!我们都要死!这就是你做出的决定吗?”
“这不是可以拿来做对比的事情!人命没有多与少!只有生或死!这不能拿来做比较!我们是光复军!不是金贼!金贼可以杀戮无辜!我们不可以!!”
“那就杀掉那些金贼!让他们再也不敢用城外的人来威胁我们!这才是保护所有人最好的方法!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可是他们……他们就该死吗?”
“没人希望如此,那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错的是金贼!是金贼!所以!攻击!杀光所有金贼!一切就都不会再次出现了!”
“…………”
姜良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
伍安翔觉得到时候了。
“你下令不下令?”
“…………”
姜良平还是沉默。
“你不下令我下令!”
伍安翔大吼出声,立刻下令给周边的传令兵:“攻击!给我攻击!攻击!!!”
伍安翔的命令下达,传令兵们却十分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做,纷纷看向姜良平。
姜良平低着头,陷入沉默之中。
“我是河间城指导员,身份等同于副将,主将不作为,就由我来下令!不尊命令者,军法处置!你们敢违背军法吗?”
伍安翔怒吼出声,传令兵们纷纷醒悟过来,撒腿就跑,前往传达伍安翔的攻击命令,还有人敲响战鼓,下令军队作战。
这一阵战鼓声的确是吓得金军为之一顿,瞪大了眼睛担心光复军会对他们下手,会决定进攻他们,但是并没有。
城头战鼓声想了好一会儿,没有一支箭射下来。
金军这才放心,继续前进,想着刚才不过是城头光复军故弄玄虚。
然而事实是命令下达,城头士兵没有一个人愿意带头发起进攻,他们全都在犹豫,下不去手。
“军令如山!有违军令者!军法处置!尔等想违背军法吗?!”
伍安翔亲自抵达城头一线,严令城头守军发起攻击,可城头守军缄默不言,眼神躲闪,神色艰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眼见此状,伍安翔劈手夺过一名床弩击发手手中大锤,高高举起,狠狠砸下,一声巨响,一支床弩大箭轰然从城头激发而出。
以此为标志,仅仅只是一支大箭,甚至不是帮着火药筒的火箭,但是这在金军看来,却是城头光复军发起攻击的标志。
他们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断掉了。
本就紧张的战场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金军发起了进攻,城头顿时遭到金军的猛烈攻击,而猛烈攻击之下,光复军的士兵们则条件反射般的也开始还击。
双方似乎完全忘记了方才双方进行的那一场要命的人心博弈。
一场阴谋式的进攻转瞬之间就成为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攻防战,一切回到了原点。或许是因为对金军使用卑劣手段的不满和痛恨,在心中的犹豫被迫打破之后,光复军士兵们的攻击就更加凶狠了,攻击速度更快了。
而城下金军虽然也快速发起反击,却因为多多少少被他们携带的百姓冲击了阵列,所以攻击效率大大受阻,等于遭到了两遍攻击。
也就不到一个时辰,金军这一轮势在必得的攻击宣告结束,全面溃败,留下一地尸体。
他们挺不住了,伤亡太大了,光复军的攻击太过于凶狠。
督战队的弓弩和劈砍没有拦住任何人,反而增加了不少互相之间的践踏,进一步增加了伤亡。
更可怕的是姜良平眼见金军大乱,立刻下令擂鼓,打开城门派兵出击。
千余光复军士兵携带引火之物冲出城池追杀金军溃兵,进一步搅乱了战场,一口气杀过了护城河,顺手把金军没来得及带走的攻城器械全部撒上火油点了火。
然后,趁着金军骑兵没有赶到之前,果断收兵入城,完成了这次成功的出击。
眼看局势无法控制,为了防止闹出兵变,完颜奔睹率先向溃兵妥协,鸣金收兵,让溃退变成合乎军法的撤退,没有引起兵变。
完颜亮看到光复军出城追击的时候就怒吼着要金军骑兵出击,截杀光复军出城的士兵,趁机破城。
但是骑兵的攻击路线被溃兵所阻挡,他们左劈右砍杀出一条血路到城下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迎接他们的是箭如雨下。
这一次行动失败了,损失还特别大,不说士兵损耗,轒轀车撞车木幔乃至于临冲车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这对金军的攻城能力是极大的摧毁。
这让完颜亮极其恼火。
他痛骂许霖,认为许霖耽误了他的大事,然后下令把抓到的男女老幼俘虏全部杀掉泄愤。
完颜奔睹更是恨许霖恨的咬牙切齿,恨他不仅把自己拉下了水,还没有取得预定的战果,让自己成为笑柄。
许霖顿时里外不是人。
但是他依然嘴硬,表示这依然是杀人诛心之策,这座城内的光复军军心已经遭到了动摇,很快就会面临内乱,到时候拿下河间城就不是问题了。
所以许霖坚决建议完颜亮让子弹飞一会儿,稍微等一等,或许会有意外之喜也说不定。
或者再来几次,以后多搞几次驱民在前的事情,一定会起到奇效,只要坚持下去,一定可以摧垮河间的防御,绝对可以让河间城崩溃。
不,不仅仅是河间城,任何一座河北坚城都会随之崩溃。
然而完颜亮对他已经没有什么信心了,更没有等待的耐心,时间已经损耗太多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完颜亮不相信他的话,把他赶出了决策层,不再听从他的建议,让他去负责后勤工作。
接着,完颜亮转而认真听取完颜奔睹在军事上的建议,打算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光复军,不再搞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攻心之策了。
他急了。
许霖失势了,焦躁的完颜亮放弃了所谓攻心之法,他真的急了。
金军的前途顿时变得不甚明朗。
但是完颜亮并不知道,正如许霖所说,这件事情的确影响了光复军军心,给光复军带去了一些影响。
比如河北本地出身的士兵在战后产生了厌战情绪,感觉自己犯了错,感觉自己杀了父老乡亲们,有很多人都提不起斗志来。
而面对这种情况,伍安翔留给姜良平的解决方案就是把他自己献祭掉。
姜良平强忍心中情绪,在战后召开了全体军官会议,周围很多士兵围观。
姜良平在会议上批评了伍安翔粗暴妄为的做法,批评伍安翔滥用职权,强逼士兵进攻,并且主动发起攻击,促使这场攻防战激烈的展开。
伍安翔全程一言不发,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神色平静。
最后由姜良平亲自宣布把伍安翔的职位取消,暂且关入监牢,等战后交给苏咏霖和光复军总司法处进行处理。
伍安翔认可这个处理结果,未做任何反抗,被解除职位以后,由四个士兵押送他前往监牢,而他的职位由他的副手接任。
等伍安翔被带走之后,营指挥使施光远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举手发言。
“将军,我以为伍安翔虽然有错,但若不是他强令我军发起进攻,说不定现在河间城已经没了。”
营指挥使寇幸也举手发言支持施光远的看法。
“将军,我也是这样看待的,伍安翔虽然有错,但是他也有功,功过相抵,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姜良平冷着脸扫了一圈军官们,看着他们脸上不约而同的出现不忍、愧疚等神色,果断开口到:“的确是因为他保住了河间城,但是你们觉得他还能继续对部下、对民众发号施令吗?
只有处置他,责罚他,表达光复军对此事的不支持和不认同,这样我们才能团结民众,凝聚人心,若以任何方式对此事揭过不问,都会影响河间城的长久坚持!”
军官们面色不一,有释然的,也有纠结犹豫的,还有不忍的。
周围旁听的士兵们也有类似的感觉。
他们离开之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守军都知道了姜良平对伍安翔的处置结果。
说老实话,刚刚结束战斗的时候,他们还没什么感觉,后来看着城外遍地尸首,士兵们的心中顿时充满了迷茫和后悔,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可以把武器投射出去。
这和他们接受的教育完全是背道而驰的行为。
他们不知道是自己错了,还是接受的教育错了,亦或是有什么别的人犯错了。
就在他们迷茫的时候,姜良平告诉他们,是伍安翔错了,然后下令把伍安翔革职,关入监牢等待处置。
这一决策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军心,但是仅仅是如此,还是不够的。
姜良平在第一次会议结束之后,很快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召开了第二次会议,表达了自己的一些自责的情绪。
“如果不是伍安翔及时下达反击的命令,我们很有可能已经死在了这里,或者成为阶下囚,而整个河间城已经是人间炼狱了,伍安翔的确有错,但是他也有功。
刚才我想了很久,我有点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处置伍安翔,他犯了错吗?的确,他犯了错,但是这个错是他主动去犯的吗?是不有人逼着他这样去做呢?
然后我想明白了,他的确犯了错,但是这个错,不得不犯,因为有人逼着他犯错,金贼,城外的金贼,是城外的金贼逼着他犯了错,逼着他给所有人下大了那样的命令。”
姜良平把手举了起来,指向了城外:“金贼攻打咱们的坞堡,劫掠咱们的父老乡亲,再用他们威逼我们束手就擒,何等卑鄙,何等无耻,何等狠毒!但是我们有办法吗?
我们不攻击,河间城内的人就会全部罹难,尝到甜头的金贼会继续攻克坞堡,继续劫掠百姓,用更多的百姓威逼更多城池束手就擒,以此让我们整个坚壁清野的计划彻底崩溃!
金贼狠毒,卑鄙,他们能做出所有超乎我们想象的事情,错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我们挫败他们的阴谋,坚决地反击!我们成功了!如此,金贼就不会再尝试这样的方式,我们用我们的方式变相的保护了所有人!”
众军官纷纷面露明悟之色,了解了他们的反击所拥有的意义,也知道了这对金军的打击到底有多大。
而对于河间城来说,这样的一次战斗不仅保住了城池,也变相的保护了所有人,让金军不至于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攻击河北。
他们用了一战,和城外的这些伤亡,换取了更多人的生命。
只是说他们之前的想法太过于理想,责任感太强,想要保护每一个人,但是世上本就没有两全法,更多的,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于是有军官怀着愧疚的情感向姜良平提出是否可以释放伍安翔。
“若不是伍指导员下令,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危机解除了就把他逮捕,这或许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这名军官的建议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但是姜良平没有接受。
怀着愧疚和自责,姜良平坚持了自己的命令。
“他会那样做,一定是把所有问题都想通了,现在,他既然愿意一力承担所有的责任,我们就不要让他的付出失去了意义。”军官会议结束之后,军官们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士兵们。
于是在晚饭时分,整个守军基本上已经知道了此战的意义,和伍安翔所付出的一切。
他们也随之明悟,知道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错的不是他们,他们没有必要自责,更没有必要向内寻求自己的责任。
错的是金贼。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让金贼付出血的代价。
他们应该让做了这件事情的金贼付出血的代价。
这顿晚饭是河间围城以来光复军守军之间最为沉闷的一顿晚饭,之前的每一次饭点,不管局势怎么紧张,都有人说说笑笑缓解紧张的氛围,为大家排遣压力。
可是这顿晚饭,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人说话。
每个士兵都在安安静静的吃饭,把吃饭当成任务一样去完成,然后整顿军备。
夜深了,守夜的守夜,睡觉的睡觉,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从这一刻开始,河间守军士兵们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的。
而完颜亮也将迎来属于他的梦魇。
他不断地强攻河间城,用更加凶狠的方式进攻河间城,但是河间城并没有被攻破,反而越发坚韧。
他连续七天每天都组织一次大举进攻,每一次进攻兵力都不会少于两万人,进攻时间不会少于两个时辰,可是没有一次成功的。
金军每一次都能抵达城下向城墙发起进攻,但是迎接他们的是光复军更加凶悍的防守反击。
雷神炮就不说了,滚木礌石飞火枪也是常态,金军被烧得浑身冒火,被炸得魂飞魄散,被砸的头破血流,最后还要被金汁浇头。狼狈败逃。
河间城的坚韧给了金军极大地打击和震撼,到十二月初十,金军战场阵亡总人数正式超过七千人。
一个月的攻坚战,有七千金兵直接在河间城下因为战斗的缘故战死了。
伤者数量没有统计完,签军、民夫等伤亡者没有统计,但是战斗军队因伤致死者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开战一个月以来,被送回后方因为战斗所带来的伤患不治而死的金军士兵超过了三千人,几乎每天都有超过一百人因为各种伤患不治而死。
单纯流血流死的,因为箭伤、炸伤得不到妥善救治而创口发炎惨死的,还有被金汁烫伤、当时没死但是没挺几天就死掉的。
这部分人大多数其实都有活下来的可能,但是金军此番南下本来就十分勉强,军中军医和医药的储备量极度短缺,平均一千二百名士兵才能摊到一个军医。
这种情况下,军医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救不过来。
很多人只要一些治疗外伤的草药帮着处理一下伤口就能活下去,可偏偏连这样一点医疗资源都得不到,最后在寒风瑟瑟中绝望的死去。
虽然部分军医出于医者父母心的职业道德而拼尽全力,但是这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局面,后方伤兵大营的伤亡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因为这群人都被送往后方,所以并没有让完颜亮产生非常直接的感触。
尽管如此,金军在河间城下还是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伤亡。
而为了避免瘟疫爆发,这些死掉的人还被剥光衣服、剃光头发、搜光财物,只余下光秃秃的身子交给专门人员处理掉。
其中战死的战兵因为有编制有记录,所以一般都被火葬,骨灰装坛,还有回家交给家人的可能。
至于签军和民夫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们的尸体直接被大车拉到荒郊野岭挖个坑埋了。
他们最后的价值被全部剥夺,凄凄惨惨的被万人坑式的土坑掩埋,从此再也不会见天日。
他们的血泪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记起,不会被任何人发掘。
面对如此惨重的伤亡,完颜奔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再次建议完颜亮不要硬怼这座坚城,如果不撤退,那就留下部分兵力围城,然后继续南下。
一定要南下的话,金军需要发挥骑兵优势,大力向前突击,打穿光复军的纵深,寻找他的主力部队展开坚决的战略决战,速战速决,如此才是取胜之道。
继续在河间城下攻城对决,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金军骑兵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一名骑兵所需物资足以供养五名精锐步卒,骑兵若不参战,人吃马嚼之下就是纯粹的亏损,陛下,我军粮草并不充裕,继续下去,此战危矣!大金国危矣!”
完颜奔睹大声疾呼,几乎打算拼了老命向完颜亮进谏,请他不要继续做蠢事。
而完颜亮面对如此局面,也几乎失去了理智,差点就没有下令全军集合做最后一次决死冲锋,就算用牙啃都要把河间城墙给拆了。
最关键的时候,十二月十二日,右领军大都督纥石烈良弼发来军报。
他说经过一个月的苦战之后,他始终无法拿下博野城。
面对军队严重的伤亡数字,还有日趋紧张的后勤供给,他请求要么皇帝允许他北撤,这仗不打了,要继续打的话,就请允许他南下。
或者皇帝觉得他能力不足,可以派人接替他的位置,他愿意承担攻城失利的一切后果,自请罢职,等待处置。
他不知道为什么光复军的守军如此顽强,如此强悍,一座并不高大的城池就是拿不下来,他都有点怀疑自己的指挥能力了。
完颜亮看到这份军报,差点没气的背过气去。
四万战兵,面对一座只有数千人镇守的城池,打了一个月居然打不下来?
博野城难道是河间城这种坚城吗?
完颜亮当然有理由生气,虽然他在河间城下也碰了个头破血流,但是河间城那是何等坚固的堡垒啊,博野城名不见经传,你纥石烈良弼白当这个枢密使了!
其实倒也不怪纥石烈良弼,有些事情他是无法想象的。
纥石烈良弼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博野城守军那么坚韧,那么顽强。
博野守将胡越是玄甲军的团练使之一,是魏克先的部下。
他在大起义期间累有战功,被苏咏霖选拔出来担任三十城守将之一,守在博野城。
博野城是州城,但是相对于大州州城来说只是一座小城,然而相比较周边一些城池来说,又是大城。
矮子里面拔高个,博野城被选上了,胡越等人受命带领整座城和进入城池避难的壮丁们加急改造城墙,把城墙加高、加厚。
博野城内的正规军守军有两千人,胡越受命之后全权负责博野防务,又从城中挑选万余壮丁加入守军序列之中,接受最基础的训练。
守城战开始之后,胡越率领守军多次击退纥石烈良弼的猛攻,给纥石烈良弼率领的军队造成重大杀伤。
他也充分使用火器给金军重大杀伤,后来火器使用殆尽,他就大规模使用金汁,让金军进退两难。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金军对城墙的猛攻伤到了胡越。
一颗铁火炮落在城墙上爆炸之后波及到了胡越,胡越遭到铁片击中,重伤不治,于守城战开始的第十七天以身殉职。
胡越殉职之后,城内守军以胡越的副手张昌理为辅佐,坚持战斗。
但是胡越的战死给城内守军带去很大的打击,继任者张昌理的战术水平也不如胡越,以至于博野城的防守日趋艰难。
金军渐渐可以突破防御冲上城墙,和光复军守军血战,守军拼尽全力与金军力战,坚持不退,多次击退金军。
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复军的火器用尽,最后一桶火药都被装在飞火枪里用完了,只剩下冷兵器和作为大杀器的金汁。
而且博野守军遭到很大的打击,兵力折损三分之一,近半数守军失去战斗力,情况十分危急。面对金军的猛攻和守备兵力的不足,代理守将张昌理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于是他和指导员江育商量,准备派人出城冲破封锁,到后方的城池求援,力求保住博野。
但是江育对这个计划并不支持。
“如果我们求援,不管能不能冲出去,危险都很大,就算冲出去了,后方城池派人来支援,他们又没有骑兵,一马平川的河北大地上,他们怎么对抗金兵?”
张昌理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问题。
苏咏霖在开战之前就告诉他们,各城只能负责各城的事情,如果出现危机,只能自己顾自己,不能求援,不能相互支援。
你们想要帮助同僚的心意是好的,但是没有骑兵的情况下,你们的帮助只能害了你们自己,更会把绝望带给同僚。
张昌理于是放弃了求援的想法,但是面对守军战斗力不足的问题,张昌理一筹莫展。
另一头,似乎是发现了城内守军后劲不足,纥石烈良弼决定趁此机会极限施压,招降守军,以免守军决死一战给他带去更大的伤亡。
投降,我不屠城。
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面对这样的情况,张昌理十分为难,思想一度动摇。
“继续下去,恐怕拼到全军覆没也无法抵抗下去,届时城破,鸡犬不留,十万百姓性命难保,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事情,指导员,你愿意吗?”
江育批评了张昌理的想法,坚持不投降,坚持抗争。
“正规军没了,就上民兵,民兵没了,所有男人一起上,同一座城池,休戚与共,同生共死,若不把刀握在自己手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们都是穷苦出身,为了再不被欺负奋起抗争,事到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把刀握在自己手里了,难道还要把刀交还给他们吗?
再者说了,你把刀放下,你就是鱼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觉得到那个时候他们是否会兑现诺言?如果不兑现,你又该如何?
阿郎说了多少次,金贼不可信!上等人不可信!他们的话,你连一个字都不要相信!拼到底,拼到死!就算死,也绝不把刀交回去!”
江育怒气满满的斥责张昌理,把张昌理说的面红耳赤羞愧不已,于是张昌理决定握紧手中刀,死战到底。
张昌理继续带着正规军死守城池,而江育则发动手下所有指导员将城中民众动员起来。
首先把之前进行了一定训练、主要用于后勤支援的民兵编入正规军序列,号召他们一起上城防守,和光复军的战士们并肩作战。
接着又在城内居民之中召集可以战斗的男子,发给武器和防具,进行紧急训练,准备一旦城上士兵全部拼光就顶上去。
为了激起他们战斗的勇气,江育和所有指导员不厌其烦的对他们进行战前动员。
“金贼一旦破城而入,就会杀掉我们,还会抢掠我们的家产,抢掠我们的妻子儿女,杀死我们的父母亲友,这样的事情,你们可以接受吗?”
“不能!”
“我们都是穷苦出身,都曾是牛马一样的奴仆,吃苦受罪无数,这把刀是我们拼了命才夺来的!现在金贼想让我们把刀拱手交给他们!
这样他们就能再次奴役我们,我们将会被他们驱使,回到过去的那种日子里,吃不饱,穿不暖,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你们,能接受吗?”
“不能!不能!不能!”
不屈的人们呼喊着不屈的口号,响彻云霄。
城外正在等着城内消息的纥石烈良弼与副都督移剌成骤然听到城内震天动地的呼喊声,被吓了一跳,都感到十分震惊。
“明明落于下风,为什么还有如此高昂的士气?城内都是些什么人?亡命之徒吗?”
移剌成满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并不高大的博野城。
纥石烈良弼震惊过后,是长久的沉默,之后就是深深的叹息。
“宁死也不降,怀有这种意志的,难道真的是贼军吗?”
移剌成惊讶地看着纥石烈良弼,开口道:“大都督,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啊,他们是贼军,小心隔墙有耳。”
纥石烈良弼满眼无奈地看了看移剌成,苦笑道:“都到了这个地步,即使隔墙有耳又如何呢?”
“什么地步?”
“无论如何都拿不下这座城池的地步。”
纥石烈良弼指着这座城:“城内的贼军已经万众一心,上下同欲,古语云,上下同欲者,不可胜,这座城已经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移剌成是宿将,行伍出身,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语,对纥石烈良弼掉书袋的行为略有些看不惯。
“大都督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横竖不过一群贼而已。”
“你不信我?”
“大都督所言,属下实在是不敢相信。”
“那接下来你来接替我指挥,我给你保障后勤。”
移剌成抿了抿嘴唇,开口道:“此话当真?大都督真的愿意?”
“军中无戏言。”
“多谢大都督。”
移剌成摩拳擦掌,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指挥调度军队,对博野城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结果真的如同纥石烈良弼所说,大战十数日、本该精疲力尽的博野守军十分顽强,战斗力依然非常强,和金军血战连连。
那些守军的身材并不高大,但是战斗起来的勇气之强让金军感到震惊。
有的守军士兵肩膀中箭,也要用另一只手挥刀杀敌。
有的士兵腿部中箭,也要硬挺着飞扑过去和金兵扭打在一起。
甚至有守军士兵在情况危急的时候直接抱着两个金兵一起从城楼上摔了下去,不惜一起摔死在城楼下也要阻止金兵攻占城池。
金军一次一次攻上城头,又一次一次被守军赶下来。
这仗居然打到了这个地步。
多次战斗之后,金军士气低落,难以再战,移剌成面对多次挫败和并不好看的伤亡数字,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了纥石烈良弼。
“大都督,我……”
“我已经写了战报给陛下,你看看怎么样。”
纥石烈良弼拿了一份亲笔写好的战报给移剌成看,移剌成看了之后,吃了一惊。
“您想继续南下?”
“我军粮秣远远没有预料中那么充沛,本以为沿途攻城略地可以获得更多的粮草弥补不足,不成想贼军坚壁清野斗志昂扬,既然如此,我军要么撤退,要么就采取下策,直接南下,没有选择。”
纥石烈良弼说完,移剌成愣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默认了纥石烈良弼的想法。
于是这份战报就被送给了完颜亮,两个选择摆在了完颜亮面前。
临阵换帅是行不通的,已经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可以用来临阵换帅了。
他虽然对纥石烈良弼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但是也知道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选择。
要么撤退,要么硬着头皮南下寻找光复军的主力。
撤退?
那就是让他死。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完颜亮的答案,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南下。
他发起这场战争,就是为了缓和金国内部尖锐的矛盾,重塑他作为皇帝的威严,如果这场战争打不赢就结束,矛盾只会愈发严重,直至将他彻底吞噬。
他不会也不可能选择就此撤退。
所以沉默了一阵子,完颜亮就把战报拿给完颜奔睹看,询问完颜奔睹的意见。
完颜奔睹看了战报之后,询问完颜亮道:“陛下,一定要南下吗?老臣以为,此时此刻,撤军不失为”
“我不想听这些,你只管说如何南下!不要提撤军!”
完颜亮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打断了完颜奔睹的话。
完颜奔睹心中一凛,知道皇帝不会放弃南下,暗叹一声,然后把目前所知的光复军设防地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
“陛下请看,真定,安喜,蒲阴,博野,河间,五座城池连成一线,就目前来看,应当属于贼军第一道防线,贼军面对我军之进攻,妄图以城池连成线进行防御。
然而河北属平原,一马平川,不管怎么驻守,只要其中一点被突破,则整条防线就毫无意义,往后可能还有几条类似防线,但是只要我军一路攻击南下,打出一条南下之路,则贼军的防御就毫无意义。”
完颜亮看着完颜奔睹标注之后的地图,并不高兴。
“总有城池是无论如何都要攻克的,河间如此,真定如此,继续往南,静安如此,信都也是如此,一路南下,一路攻城,那么走到更往南的时候,需要多少时间?如果每一座城都与河间、博野一样,这仗还怎么打?”
完颜奔睹开口道:“陛下,就当前的情况来看,若是贼军当真在很多城池都有布防,拦住我军南下必经之路,逼得我军不得不进攻,则我军的兵力再多一倍,存粮再多一倍也是不够用的。
兵法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围城而攻,除非城内只有数百守卫,没有充分准备,则数日可下,这是最简单的。
若是城内有超过千人的兵力,且有粮秣,至少也要半月,若城内有数千兵力,粮草军械齐备,士气高昂,没有两个月,难以破城。”
完颜亮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拳捶在了地图上。
“贼人可恨!可恨!”
发泄一阵,完颜亮十分紧张地询问完颜奔睹道:“那么又有什么对策呢?这一战,是国运之战,我不能失败,大金国不能失败。”
完颜奔睹当然不敢说出退兵的建议。
思来想去,他只能说道说道:“惟今之计,只能发挥我军兵力优势,动用大量军队保护粮道,包围必要城池,给骑兵清理一条可以南下的道路,同时作为粮道。”
完颜亮盯着地图,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把步军散出去包围那些必须要攻占的城池,换取骑兵的南下之路?”
完颜奔睹点了点头。
“是,陛下,我军优势在于骑兵,而不在攻城,与贼军在城下交锋实属下策,必须要发挥我军骑兵之强悍与优势,以此威压贼军。”
“可是我哪有那么多步军能用来围城呢?我手中战兵不过数万,像河间这种大城若要围困威慑,怎么也不能少于一万人,多来几次,大军又能南下多少里路?”
完颜亮没好气地看着完颜奔睹。
完颜奔睹摇了摇头。
“围城不等于打仗,只要我军摆出阵势,围而不攻或佯攻即可,大军威势之下,贼军又如何有胆量出城进攻呢?如此,签军乃至与民夫都能利用起来,只要人数足够就可以。”
完颜亮愣了一下,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少量正兵搭配大量签军或者民夫,虚张声势,与城内守军对峙?”
“便是如此了。”
完颜奔睹点头。
“那万一城内守军主动出击,发现我军不堪一击,击破包围而出,威胁我军粮道,又该如何?签军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你可别对我说你不清楚,你难道对签军寄予希望?”
完颜亮继续询问就算他总是待在皇宫里,对于签军这种应急的存在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知道这群签军完全没有依靠的可能。
对此,完颜奔睹自然也很清楚。
“那就只能增加运送粮秣的护卫军队随时应急,若贼军规模不大,或许可以击破之,维持大军的粮道不受威胁。”
完颜亮觉得这样不太靠谱。
“这是不是太冒险了?大军如果过于深入的话,就会非常依赖粮道运送粮食,如果稍微有点问题,满盘皆输,没有万全之策的话,也太危险了”
万全之策就是撤军!
当然对你来说不是。
完颜奔睹一阵腹诽,又摇了摇头。
“陛下,战场上没有万全之策,从来也没有人可以保证必胜,古之名将有三成胜算就能出击,五成胜算就必然全力以赴,七成胜算,则贼军必然不战自退,除此之外,唯有”
完颜奔睹紧张地看着完颜亮,希望完颜亮可以说出撤军这两个字。
但是他失望了。
完颜亮沉默片刻,对此认真思考了一阵,缓缓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这样办吧,只是可恨!至今为止尚且不知道贼军主力何在!苏贼何在!”
完颜奔睹暗自叹息,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了,只能顺着完颜亮的意思接着来。
“只要一路南下,终究是可以发现苏贼主力的,我军不知道苏贼主力何在,苏贼主力也不会知道我军主力何在,这一点,陛下无需担忧。”
完颜亮觉得不安。
“可要是一直找不到贼军主力,我军粮秣可是很危险的。”
完颜奔睹回答道:“苏贼既然是主帅,既然不可能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所以苏贼必然在山东,我军若要找到苏贼主力,必然要往山东去,必须要穿过河北。
至于粮秣,固然危机重重,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贼军坚壁清野,除了城池,还有周边农庄坞堡,农庄坞堡不难攻取,且有大量存粮,我军可攻取之补充粮草。”
完颜亮这样一想,觉得完颜奔睹也算是为他考虑周全了。
“老将军老成持重,不愧是国家重臣。”
“陛下谬赞。”
完颜奔睹这样说着,其实心里甚至想着自己要不要提前写下遗嘱送回家里,让家人早做准备。
作为专业将领,完颜奔睹的考虑当然更深一点。
他知道纥石烈良弼为什么那么无奈,也知道他给完颜亮的献策纯粹是迎合完颜亮进攻性的战略思想,硬是往上套。
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进攻策略。
他自己都感觉这个策略太冒险,最好别用。
可就是这种冒险到了极点的策略完颜亮居然真的采纳了。
完颜奔睹顿时感觉前景不妙。
大战发起之前,他听闻宫内传出消息,说温敦思忠死前极力劝阻完颜亮南下,让完颜亮依靠优势地形防守燕云,不要和光复军正面作战,平定自身内乱的同时积蓄力量,等待时局有变。
或者挑唆南宋和光复军开战,或者收买离间光复军内部将领,让光复军直接内部爆炸。
这在完颜奔睹看来是非常有意义的办法。
光复军起事不过两年就发生两次政变,更换两次领导人,可想而知内部有诸多不稳,只要稍微一挑唆,肯定原地自爆。
这个时候比的就是战略定力,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可是往深入里一想,完颜奔睹忽然意识到温敦思忠考虑问题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一个重要的前提完颜亮要确实比苏咏霖稳才行。
他稳吗?
呵呵。在完颜奔睹看来,光复军内部可能不太稳,但是光复军一直在打胜仗。
一直打胜仗,就能提升领导人的威望,领导人的威望提升了,就能震慑宵小,就能稳得住内部。
所以光复军的内部暂且还是安稳的,只要那个苏咏霖还活着。
完颜亮就不一样了。
他可是一败再败,好不容易在契丹问题上打了个胜仗挽回了一点颜面,可是马上就被光复军光速打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皇帝还是一个危机重重的皇帝。
这种情况下,让他和苏咏霖比战略定力,他能稳得住?
到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先自爆。
这一点上,温敦思忠的确是欠考量,没有设身处地的为完颜亮着想,难怪完颜亮会那么生气,换位思考一下,完颜奔睹觉得自己也会很生气。
所以完颜奔睹就明白了,完颜亮绝不会接受任何妥协性的防御性的政策,他必然会选择主动出击来挽回自己的颓势,他必然会寻求军事上的胜利来巩固自己政治上的权力。
甚至不惜把金国拖入战争泥潭,乃至于战争深渊。
所以什么也别说了,就是一条路,往南走。
或者干脆把这个皇帝给换了。
换皇帝?
完颜奔睹自认自己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更没那个心思。
他老了,更想安稳,不想折腾。
他只能随波逐流,看着这条路到底会通向什么地方,竭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命,再保住自己所能够保住的,为了这个完颜阿骨打建立的国家做点什么。
也算是他为了回报完颜阿骨打对他的恩德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完颜亮如果不孤注一掷南下寻找光复军主力决战,不尽快穿过河北缓冲区去找苏咏霖中门对狙,拖延的越久,金军失败的可能就越大,他就越危险。
他会死。
事已至此,别无他路。
完颜亮当然也明白这个策略有多冒险,他也懂,但是他别无选择,他必须打了胜仗回去。
虽然很冒险,虽然很有可能把金国的主力全部葬送在这里,但是
我都不是皇帝了,我都要死了,我还有什么必要为金国考虑!
只有我活着,只有我还是皇帝,我才会为金国考虑!
没有我做皇帝的金国,不值得我的怜惜!
我要做皇帝,然后金国才有存在的价值!
否则就给我殉葬好了!我绝不让那些想要我命的人得逞!
完颜亮红着眼睛下达了他的命令。
南下!
不惜一切代价的南下!
完颜亮的意志不可动摇。
他准备从河间城这座无论如何都攻不破的坚城下抽身而出,留下少量军队佯装包围,以此威慑城内守军,他自己将带着主力离开,去博野寻找纥石烈良弼。
两军合为一军,开始执行新的战术。
一路南下,一路围城,充分发挥金军的兵力优势,给主力骑兵部队的南下创造一条生命通道,以此为基础,寻找光复军野战主力部队进行决战,争取获胜。
然后他再次下令纥石烈良弼,让他把博野城周边的乡间坞堡全部扫荡掉,能抓多少人抓多少人。
等他抵达博野之后,让军队当着博野守军的面,把这些人全部杀掉,接着还要把这些人的人头堆起来筑京观,威慑博野守军,威逼他们投降。
这在完颜奔睹看来是完颜亮对博野城的最后攻击,也就是攻心之策。
他本以为之前的那一次失败的攻心让完颜亮不再试图用这样的计策,但是没想到完颜亮还是不死心。
“陛下,这样的计策可能不会奏效,之前河间城也没有奏效,继续下去,只能是徒增城内贼军的士气而已。”
“试试吧,如果可以当然可以,如果不行那就纯粹当做泄愤,不仅泄我们的愤,也要让军队士卒泄愤,他们憋得太久了。”
完颜奔睹顿时明白了完颜亮的意思,于是不再试图劝阻完颜亮。
这个命令传到纥石烈良弼那儿去的时候,纥石烈良弼很吃惊。
他立刻回复完颜亮,说这样做是不可以的。
这样做将会极大地影响河北百姓对金国的态度,极大地影响他们将来还要面对的其他城池的守军,极大地影响金国战后对河北的再次统治。
京观可以让人一时恐惧,却不能让人心悦诚服的接受统治,这对于金国来说是弊大于利的。
他请求完颜亮收回成命。
完颜亮领兵前往博野的路上接到了纥石烈良弼的劝说信,大怒,立刻派身边人痛斥纥石烈良弼,让他立刻办事。
完颜亮的意思就是博野城死守给金军带去三千多人的损失,阻碍金军一个月,然后就那么放弃了,不打了,灰溜溜的离开了?
那和战败有什么区别?
我们才是进攻方!
我们还会继续进攻!
我们没有输!
这不是屠杀,这是宣战书!
完颜亮说的的确有道理。
不管是河间还是博野,金军的攻击都失败了,没能攻克,现在还要执行南下战略,不能继续攻城,这在大家看来,就是失败。
士气会遭到沉重打击,赏钱也没什么用,只能让士兵增加活命的希望。
为了维持士气,必须要做一些可以激励军心的事情,比如一场酣畅淋漓的一边倒的屠杀。
纥石烈良弼那边遭到了完颜亮身边人的训斥,得知皇帝意志坚决,感到非常忧虑,于是和身边的部下说起这件事情。
“博野城上下一心,不是京观可以动摇的,反而可能进一步激怒他们,逞一时之快,将来会遇到何种阻碍可就真的难说了。”
移剌成等部下皆无言以对。
多次攻城之后,他们也知道博野城到底有多坚韧,这样的做法,毫无疑问会进一步刺激到他们。
纥石烈良弼想要最后做一次努力。
于是他一边命令军队四面出击,攻击乡间坞堡,按照完颜亮的要求掳掠民众,收集粮草、物资,一边又亲自快马赶往拜见还未抵达博野的完颜亮。
见到完颜亮之后,纥石烈良弼痛陈此事之弊端,请求完颜亮更改决断。
完颜亮意外的没有生气。
等纥石烈良弼说完之后,深深叹了口气,把自己和完颜奔睹说的理由再与纥石烈良弼说了一遍。
“士卒久战不得突破,遭遇极大挫折,士气大损,若不进行补救,接下来的战事就别想打了,攻克坞堡掳掠贼众,可以激励士气,让士兵知道大金国依然强大,依然保持攻势。”
这样说着,完颜亮又询问道:“若不能这样做,你觉得这仗还打得下去吗?”
纥石烈良弼差点就没把那还不撤兵这样的话说出口。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在完颜亮面前说这样的话无疑是在为自己念悼词,他还想活着,还不想死。
“陛下所言,臣未曾考量。”
“那就现在开始考量。”
完颜亮叹息道:“士气最重要,没有什么比士气更加重要,你明白吗?”
纥石烈良弼无言以对。
金军四面出击攻打周围被发现的乡间坞堡,这些坞堡个个都有守卫,个个都有简易的土墙或者木栅栏,有一定的防御力,面对一些山贼土匪乱兵什么的倒是足够了。
但是这些人显然不曾意识到他们这次面对的是有组织的正规军。
正规军出手了,他们还想讨到好处?
数日之内,周边地区各大坞堡被攻破甚多,主动投降的也有不少,金军不断获得坞堡破袭战的胜利,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之下,金军本来低落无比的士气奇迹般的获得了提升。未几,完颜亮领兵抵达了博野城之外,把自己手底下的主力军队与纥石烈良弼的军队合编在一起,下达了皇帝的命令。
士兵们被要求在博野城外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京观搭建现场教学。
毫无疑问,这让被压抑的有点严重的金兵们非常兴奋。
那些被战场上的挫败压抑的快要爆炸的金兵们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把自己分到的“俘虏”、也就是坞堡内失去庇护的男女老幼们一个一个的砍头。
有些觉得砍头不爽,就多砍了几刀,或者一脚把人踹翻在地,举着刀狠狠刺下去,享受着那凄厉的嚎叫。
他们在安全的地方进行杀戮,城上的光复军士兵愤怒之下把最大的八牛弩上劲到最大,大箭呼啸而发,依然没能击中他们。
于是金兵们哈哈大笑,指着城上的光复军肆意调笑,接着不断地把男女老幼们推上前一个接一个的杀死。
城内的士兵们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强烈要求出击,连张昌理都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就要带兵出击,杀光那帮混蛋的金贼。
他们被江育拦住了。
“你们快活了,城内十万百姓怎么办?你们打开城门出击了,以为外面好几万的金贼不存在是吧?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刺激咱们出去吗?
你现在出击,他们立刻就能派骑兵来抢夺城门,你们死在外面不要紧,城内的十万百姓怎么办?嗯?怎么办?你们回答我!怎么办?!”
江育愤怒不已,怒吼出声,痛斥张昌理无组织无纪律,士兵冲动,他这个守将也跟着一起冲动。
如此冲动,怎能承担大任?
张昌理和士兵们被骂的抬不起头来。
后来,一个士兵抹着眼泪询问江育。
“咱们就真的那么看着吗?看着父老乡亲给金贼杀光?”
江育咬着后槽牙,捏紧了拳头,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看着,然后记住,十倍偿还!”
为了胜利,忍耐,等胜利之后,十倍偿还。
博野守军记住了。
屠杀结束了,人头堆积如山,金军就按照皇帝接下来的指令,大摇大摆着建造起了京观。
他们用石灰给头颅做防腐工作,然后一个一个的把头颅垒起来,堆成塔状,筑成著名的“京观”,甚至还按照自己的艺术追求添砖加瓦,做了一些别致的造型。
全程,博野守军没有任何行动。
至于完颜亮,则是在城外摆了一桌酒菜,自斟自饮,看着这场大屠杀,还有一座京观从无到有的形成。
看起来,完颜亮是在用这些死者的痛苦下酒,怡然自得。
纥石烈良弼站在完颜奔睹身边,距离完颜亮不远,看着完颜亮面朝博野城一杯一杯的饮酒,心情十分复杂。
“老将军,你觉得我们这样做是对的吗?”
完颜奔睹看了看纥石烈良弼,知晓他官出身,自幼学汉学,不曾经历行伍基层的摸爬滚打,所以还保有一份起码的良知,对于战场上的某些情况看不惯。
而完颜奔睹作为一个从小就在军队里摸爬滚打的老卒,对这一切早就见怪不怪了。
对此,完颜奔睹只是微微一叹。
“行军打仗时,你该放弃一切妄念,不要思考和战事不相关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取胜就可以了。”
“为了取胜,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吗?”
“当然,为了取胜,没有什么是不能去做的,人们只会记住胜者的荣耀,而因为不会有人为败者说话。”
完颜奔睹只是摇头,又开口道:“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如果领军者是皇帝,就顺着他的意思,不要反对。”
纥石烈良弼沉默良久,到底也没有再说话。
这场筑京观行动行动持续了一天一夜,完颜亮对着这血流成河的大场面吃了两顿正餐一顿宵夜,接着又睡了一觉,最后宣布行动结束。
虽然很可惜,博野城守军没有任何出击的迹象,但是完颜亮也达成了另外一个目的激起士气。
金军主力一扫之前挫败的低落情绪,变得情绪高昂,完颜亮又趁机把缴获的钱财赏赐给军队,士兵欢欣鼓舞,皆高呼万岁。
他知道,金军低落的情绪和对他若有若无的怨气消失了,接下来,军队会有一段非常听命令的时间。
他需要利用好这一段时间,继续南下,疾驰猛进。
完颜亮把他和完颜奔睹商量出来的战术战略公之于众,与纥石烈良弼这边的军将进行一番商讨,然后决定把骑兵集合起来使用,形成恐怖的战马洪流,一路南下,捣毁光复军的纵深。
金军在一个月的攻城作战之后,直接战死兵马已经超过七千,加上一个月来的伤患死者,战兵损失超过一万。
算上那些受伤未死但是失去战斗力的,作为主力的完颜亮所部加上纥石烈良弼所部的军队,合在一起的战兵已然不足十万。
这对于完颜亮来说是个不小的问题。
他也没想到一场围城战居然能打到这个地步。
不过之后也就没有那么高强度的攻城作战了,接下来就是改变攻击的态势,以包围防守为战术,给骑兵突破创造机遇,一举突破到山东,攻击光复军大本营,寻找光复军主力展开决战。
十二月中旬,完颜亮留下五千军队少量正兵和大量签军组成的军队,让他们留下来包围防守博野城,切断博野城内外交通。
就和他们在河间城所做的事情一样。
不过河间城是大城,完颜亮留了一万名士兵,同样也是少量正兵与大量签军的组合。
他认为这样足以保证他的后路和粮道安全。
随后,金军开始进一步的南下,连下安平、饶阳、束鹿、武强等地,基本控制深州。
但是和之前面临的情况一样,四县之地已经完成坚壁清野,除了空城,就只剩下分布在乡野之地的豪强坞堡。
而光复军的正规军在静安县城严阵以待。
之前金军决策层渐渐达成的关于光复军大搞坚壁清野的论断基本上已经被认可是真实的,光复军真的打算用坚壁清野的大战术来对抗金军的骑兵优势。
按照完颜奔睹所提出的最坏的预测,光复军甚至可能把整个河北都当做了缓冲区,只在部分城池集中兵力和人口还有物资进行守卫,逼迫金军不得不与之进行攻防战。
如此一来,金军的骑兵优势将在无形之间被抵消,金军将在无穷无尽的城池攻防战之中耗尽兵力、粮秣,走向可悲的失败。
按照常规看法,金军总是要有部分城池必须拿下的,不拿下就危机重重,可是一旦光复军把整个河北都用来坚壁清野做缓冲,那么金军就彻底陷入了被动。
光复军的野战主力部队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金军已经在城池下碰的头破血流,对光复军的大战略无能为力了。
面对这一可怕的预测,纥石烈良弼与完颜奔睹所提出的战法反而是目前金军唯一可以使用的战术了。
虽然这也是一场赌博,但是总比还没有上赌桌就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要好。
而且很多人都知道,皇帝完颜亮不可能接受撤军回朝的建议,不在河北和山东打开局面,获得威望,完颜亮这个皇帝还能不能做下去就很成问题了。
聪明人懂得这个道理,却不敢说,愚笨的人不懂这个道理,却也知道城池攻防战特别难打。
完颜亮八万女真正兵在河间城下碰的头破血流,谁敢保证静安城就能一鼓而下?
所以应该是时候执行完颜奔睹的围城突击战术了。完颜奔睹的战术简而言之就是一边围城,一边突击。
绕过空无一人的城池,南下的同时,调动精锐正兵沿途攻打遇到的乡间坞堡,攻克之,获取粮秣、兵器和钱财。
至于坞堡里的人,当然是能杀的就杀了,需要壮丁的时候再相机抓获。
该说不说,虽然光复军的城池硬的跟铁壳子似的根本拿不下来,但是这些乡间坞堡却还算是比较好拿的。
如果不一味盯着城池,从乡间坞堡内固然得不到太多的物资,可蚊子腿也是肉,不拿白不拿,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发现这个事实之后,完颜亮就开始要求军队大力攻击城池周边的乡间坞堡。
除了少数运气好没被发现的坞堡和部分战斗实在是比较勇猛、金军前仆后继也拿不下来的坞堡,很多乡间坞堡都被金军攻克、夷平。
打不下战争堡垒一样的城池,还打不下你一座小小的乡间坞堡?
面对金军汹涌而来的主力军队,很多跟随苏咏霖起兵作战的豪强勇猛抗击,坚决抵抗,为此战斗到死的并不少。
当然了,这些人当中也有一些在绝望之中接受了金军招降要求的人。
他们看着金军重重包围,不断突破他们的防线,想起苏咏霖劝他们进入城池或者南迁的告诫,不由得后悔万分。
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所以他们绝望之下只能选择投降以保全家业。
这些投降的人基本上都被完颜亮编入签军之中,随军出征。
而通过他们的嘴巴,完颜亮得到了不少关于苏咏霖本人和光复军的情报。
比如光复军真正的主人就是苏咏霖,那个明面上的领帅赵作良是苏咏霖的老丈人,也是一个大家公认的工具人,并不能主导光复军的走向。
比如光复军一路走来之所以可以打下如此基业,主要就是苏咏霖本人强悍善战,之前的赵开山赵祥之类的货色其实只是中人而已,全靠苏咏霖撑场子,所以他们的死对光复军来说反而是好事,处于苏咏霖控制下的光复军强多了。
还有就是苏咏霖本人很年轻,却意外的非常有才能,为人也很强势,部下很多很能干,在民间威望极高,短时间内就能动员大量民众配合他的战略战术。
再有就是此时此刻苏咏霖所部主力身处于山东济南府,且麾下有十数万相对精锐的战兵,步兵多,骑兵较少,但也有过万人的数量,日日操练,不会很弱。
这部分人战兵肯定有一些被安排到了河北的城池里,但是苏咏霖还能调动的机动兵力绝对不少。
苏咏霖在济南府!
身边还有数万精锐军队全歼完颜阿邻和耶律元宜两万军队的那种水平的精锐。
好家伙!
完颜亮紧张起来了,他不曾预料到苏咏霖手上的实力那么硬。
和一群将领商议之后,他们意识到苏咏霖手上的实力虽然很硬,但是他缺少骑兵,因为缺少骑兵,才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措施,把整个河北变成了缓冲区,而自己躲在山东的济南。
这就是要让金军在河北被消耗的精疲力尽,然后他再北上摘桃子。
阴险,毒辣,卑鄙,无耻。
完颜亮痛斥苏咏霖的为人之恶劣,然后下定决心要用骑兵给他狠狠的教训,主持正义!
现在一切都明朗了,大军只要一路南下抵达济南府,就能找到苏咏霖的主力,与之决一死战,歼灭他的主力部队,取得这一战的胜利!
苏咏霖的野战部队一旦覆灭,最好苏咏霖本人也随之落网,则河北的城池再怎么坚守,再怎么不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是金军目前可说甚至是唯一的胜机了。
“就目前来看,我军只要通过冀州、恩州和德州,就能进入济南府,寻找苏贼主力决战了,当然,不排除苏贼继续撤退而我军继续追击的可能性。
但是无论如何,也要把从静安到济南府一路的粮道巩固到绝对安全!苏贼想利用河北做牵制,叫我军精疲力尽,但是我偏偏不顺着他的意思走,我偏偏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他想让我被牵制,我就要反过来让他被牵制!我军只要想办法把从保定到济南的粮道打通,确保安全,则整个河北其他的贼军完全可以无视!贼军若要攻我后勤,岂不是要主动出击吗?
他们主动出击,则我军防守,一旦他们远离城池,则立刻出动骑兵剿杀之!贼军缺少骑兵,一旦离开城池又能拿什么与我骑兵抗衡?这一战难道还有悬念吗?”
完颜亮带着满脸即将获得胜利的激动神色道:“接下来我军必须要更换战术,不能被苏贼牵着鼻子走,就八个字,确保粮道,一力南进!”
完颜亮将金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给彻底圈定了,他仿佛已经找到了制胜之路。
他决定把分散使用的金军主力全部集合起来使用,然后集合大量士兵做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将从保定到济南一路上大军粮秣所需要经过的城池全部占据,重兵把守。
第二件事情,将从保定到济南一路上所占据城池周边被光复军占据的城池尽可能全部包围,进行包围战术。
第三件事情,精锐主力轮番出动,竭力保护粮道和粮食。
光复军能以强大的组织力和动员力在整个河北搞坚壁清野总动员,那么完颜亮觉得自己也有必要用同样的方式去对付光复军。
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完颜亮如此认定。
你搞坚壁清野,那我就来个反其道而行之,我也来我的“坚壁清野”。
我不攻打城池了,我只要确保一条粮道的绝对安全,那么就能支撑我的主力骑兵部队南下进入济南府,只要被我抓住你的野战主力部队,我就赢了。
我就赢了苏咏霖!
完颜亮把自己的全盘战略战术告诉了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等高官大将,让他们为自己做参详。
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参详。
这个战术乍一看上去全是问题,但是细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能弄出来更改的。
这个战术其实很呆板、死硬,一点也不灵活,要求的就是人多势众而且士兵听命令,只要达到这两点,就能这样做,就和苏咏霖搞坚壁清野一样。
真要搞成了,的确,敌我态势立马就不同了。
你坚壁清野,我也坚壁清野,那么到底是你在坚壁清野还是我在坚壁清野呢?
这就成了一个哲学问题。
“陛下,这样做虽然是可以的,但是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做安排,而且规定时间内各军能否完成陛下的要求,也不好说”
在完颜亮做出任务分配之后,纥石烈良弼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完颜亮立马黑了脸。
“让你给我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提出问题由我来解决!”
纥石烈良弼立刻闭嘴,连连称是。
完颜亮又说道:“总而言之,此法务必要推行下去,我军时间不多,一个月之内各军必须到位,粮道必须保障!”这个命令传达下去之后,为了集中兵力打击苏咏霖的主力,完颜亮甚至命令正在围攻真定城的完颜毅英停止进攻。
完颜亮要求他派少数部队围困真定,然后立刻领兵南下与大军主力会和,给他更多可以使用的兵力。
这个计划一旦执行,就不需要兵分数路了,只要一路进军,兵精粮足就够了。
一路南下,兵锋直指济南,追着苏咏霖打,与他决一死战,战而胜之,就能一举解除河北山东之乱,平定金国内部叛乱。
顺便还能大大巩固他作为皇帝的权威,让他坐稳皇位。
皇帝的命令就是绝对的,不管这个命令看上去有多少问题,臣子们只要负责执行就好。
为了排除除了城池之外的其他不稳定因素,金军主力一路往静安城前进的同时,一边分散兵力,大规模扫荡乡间坞堡。
完颜亮下了命令,凡是攻克乡间坞堡的军队,钱财可以自行拿取,人可以随便杀,除了粮食必须上缴之外,百无禁忌。
只要把粮食上缴,其他的一切随他们喜欢,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是皇帝的许诺!
这个命令进一步刺激到了金军。
于是金军士气高昂,一路南下,一路攻占深州当地二十多个乡间坞堡,并且大开杀戒,杀的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因为这个命令,使得被允许投降的坞堡少之又少,将近三十多个坞堡被毁灭之后,只有三个坞堡被允许投降。
而且金军也更加凶狠了,几乎没有一个本地坞堡能坚持到金军放弃,几乎全部被毁。
不过短短数日,兽欲爆发的金军基本上把深州除了静安城之外的人类聚居点全给拔掉了。
于是金军带着大量的缴获和粮食以及饱满的士气来到了静安城下。
到了静安城下,看着静安城不如河间城的规模和气势,完颜亮忽然感觉自己又可以了,他忽然又想试试攻城了。
“静安城远不如河间城,若是可以攻取,岂不是非常好?虽然说无法攻取的城池可以暂时围困,但是围困十座城池,也不如攻克一座城池来得好,而且一路上的坞堡还未清除完毕,一边攻打,一边稍作等待,如何?”
完颜亮南下以来还没有亲自指挥军队攻克过一座城池,他现在很想亲自攻克一座城池。
群臣又能怎么说呢?
他们不再反对,而是支持完颜亮的决断。
于是完颜亮非常愉快地下令准备攻城。
攻城之前,完颜亮象征性的在城外树起了一座京观,然后派人把招降信射入城内。
信中告诉城中人他们是没有未来的,整个深州的坞堡都被扫荡一空,苏咏霖远在济南,根本救不了他们。
他们若立刻投降,可以免死,若稍作抵抗,哪怕伤到一个金兵,都会在城坡之后被屠城。
静安守将宋新波和静安指导员天瑞看完了招降信之后,十分惊讶。
他们惊讶地当然不是完颜亮的嚣张与残暴,而是完颜亮居然知道光复军主力在济南。
也就是说
有人泄露了消息?
天瑞指着书信说道:“金贼已经知道阿郎在济南了,也就是说,有知道这个事情的人投降了金贼,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金贼。”
“知道此事的人不算少,极有可能是那些地主豪强打不过金贼,投降了,然后告诉了金贼,让金贼确定了阿郎所在的地方。”
宋新波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必须要立刻告诉阿郎,让阿郎尽快做准备。”
“嗯!”
天瑞点了点头,立刻吩咐部下去办事了。
而作为军事上的回应,宋新波下令部下直接发射了一支火箭,这支火箭直接钉在金军阵前,轰隆一声炸开,表达了静安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
那还有什么好等的呢?
完颜亮一声令下,凶狠强悍的金军主力兵团开始推动着各式高大沉重的重型攻城兵器向静安城前进。
轒轀车掩护着大量士兵快速朝着护城河沟里扔沙袋。
巨大的木幔在阵前张开,抵挡着城头光复军的各种攻击。
大型床弩一支又一支发射巨大的箭支袭向城头。
巨大的投石机把一颗又一颗骇人的石弹掷向城头。
方圆并不宽广的静安城就算经历了加厚加高的改建之后,相对于金军攻城这过于庞大的规模,依然像是滔天巨浪之中的一块礁石,被重重的拍打、淹没,什么时候破碎都不会很奇怪。
尽管如此,静安城的三千光复军正规军和一万三千人的民兵也不会感到恐惧和绝望,他们心中只有强烈的愤怒。
开战之前,完颜亮在静安城前堆砌京观的事情刺激到了静安城的守军们,士兵们被惊呆了。
随后,在天瑞声泪俱下的控诉之下,士兵们同仇敌忾,对金军充满了滔天怒火,纷纷表达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要为被屠戮的百姓报仇雪恨。
他们的力量没有那么强大,但是他们的心无比强大。
面对金军如潮水般的涌来和铺天盖地的攻击,静安守军毫不畏惧,使用一样的兵器还击,床子弩和投石机的攻击非常犀利,毕竟如此,他们还会使用金军没有掌握的火器进行攻击。
雷神炮和火箭的大量使用让金军被炸的头破血流,虽然这不足以阻挡金军的攻势,但是可以增加金军的伤亡。
金军阵地上轰隆隆的炸出一团团白烟和血雾,不断有人因为爆炸或死或伤,而反过来,金军使用的火器就无法给光复军带来更大的杀伤。
这一点让完颜亮非常不高兴。
根据士兵的描述,他知道光复军的火箭就是在一般的大箭上绑着火药筒,里面盛满火药,而所谓雷神炮就是弄个圆球形铁皮外壳,里头也盛满火药,装上引线点燃用以引爆。
金军也可以这样做,金军也可以用火箭和类似的铁火炮进行攻击,但是爆炸威力远远不如光复军的火器。
完颜亮试图缴获一些光复军的火器用来研究,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成功。
至今为止,开展一个多月了,他还没有攻克任何一座城池。
而那些被攻克的坞堡内,没有一座坞堡拥有火器。
这就使得金军完全不知道光复军的火器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威力,为什么如此强悍。
金军有样学样,只得其形而不得其神,意义不大。
于是金军只能被光复军炸的头破血流抱头鼠窜,却不能对光复军造成一样的伤害,还是只能用在数量上占优的冷兵器攻击城墙,面对光复军的火器还击是没有办法的。
完颜亮数次要求随军工匠制造出和光复军一样强大的火器,可是工匠束手无策,这让完颜亮非常恼火,杀了好几个“无能”的工匠。
静安城攻防战打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状态,战斗情况异常激烈。
数日之后,苏咏霖先后接到了情报部队与静安城送来的同一个消息。通过最新情报,苏咏霖得知完颜亮进兵向深州,正在进攻静安城,且完颜亮已经知道了苏咏霖和光复军野战主力身处济南。
他接下来必然会朝着济南疾驰猛进,而不再试图向其他方向进攻。
于是苏咏霖调查召开参谋会议,就金军的最新动向和战术做研讨,预测金军下一步的动向。
现在可以明确的是,金军已经知道苏咏霖本人就在济南府,济南府是光复军的总指挥部所在地。
而目前所知的金军是不再强行对着一座城池猛攻,而是一旦意识到城池不能轻易攻取之后,就会派兵围困该城,然后大军主力继续南下,并不纠结于一座城池。
金军通过博野城,南下深州,在深州进攻静安城,并且派兵南下探路,先锋已经抵达衡水一带。
以辛弃疾为首的参谋们经过缜密的推论之后,得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金军可能已经决定不再使用攻城战术,而是决定另辟蹊径,用更小的代价换取更远的进军距离。
他们已经准备直接冲着济南府而来,不再分兵攻取其他地方。
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济南府。
河间城、真定城和博野城等城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可能让金军受到非常严重的创伤,所以完颜亮哪怕手握十数万的精锐,也不敢继续这样打下去了,否则极有可能把兵力全部打光。
而既然苏咏霖总部所在地已经找到,那么就朝着总部所在地迅猛进军就可以了。
想方设法抵达济南,和苏咏霖的主力部队决一死战,获得胜利,然后河北不攻自破。
辛弃疾等人提出了这个看法之后,苏咏霖也表示支持。
既然完颜亮知道他就在济南,那么金军下一步的行动必然是收缩兵力,握掌为拳,朝一个方向迅猛进攻。
参谋司的人为此忧心忡忡,认为金军如果竭力往一个方向突击,那么他们的冲击力将是非常强悍的,光复军在河北的坚壁清野可能起不到太大的阻碍作用了。
一些参谋提出金军可能使用长途奔袭的战术,用极快的速度突击到济南,打苏咏霖一个措手不及,这样最符合他们的需求。
于是几名参谋建议苏咏霖继续往南转移指挥部的所在地,避开金军兵锋,充分发挥战略纵深的优势。
苏咏霖却不这样认为。
“坚壁清野是很有意义的,因为坚壁清野的缘故,金贼无法通过以战养战来获取给养,而且眼下是寒冬,植物枯黄,金贼的优势在战马,战马所需要的食料却远远高于步军。
骑兵连人带马需要步军五倍食料,金贼骑兵如果出动五万,就需要二十五万步军的食料保障战斗,如果出动八万,就需要四十万步军的食料保持战斗。
金贼骑兵一般是一人双马,若要长途奔袭作战,一人双马也是必然的,则所需要的食料翻倍,五万骑兵至少需要五十万步军的食料保障,这可是恐怖的数字。
战马可金贵着,一般的粮食还不行,为了保持冲击力,为了养膘,战马还需要食用鸡蛋、豆料等等,吃的比人好,咱们坚壁清野,他们从什么地方获取食料?乡间坞堡吗?”
辛弃疾听了苏咏霖的论断,沉思了一会儿,对此表示赞同。
“金贼骑兵的确数量众多,行进速度快,若一鼓作气朝济南而来,按照最快算,可能七日就可以抵达济南,但是若这样赶路,抵达了也该精疲力尽了。
在没有周边地区提供食料且危机重重的情况下,金贼骑兵不可能离开大军独自突击济南,必然是跟着大军主力缓缓前行,否则一旦食料耗尽,人还可以忍受,马如何受得住?”
辛弃疾的意见贴合苏咏霖的看法,很有说服力。
几十年前金军的种种强行军记录都是建立在没有坚壁清野、途径各地有官员提供帮助的前提下,而现在这两个条件一个都不具备,金军怎么可能完成这个任务呢?
骑兵固然速度快,冲击力强,可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但是一旦食物跟不上,马没有充足的食物可以吃,骑兵本身就会成为比步军还要孱弱的兵种。
马跑不动,那就是巨大的累赘,剩下的金军骑兵变成步兵,很有可能会被光复军趁机包围,全部歼灭。
于是参谋司统一了看法,认为金军不可能采用长途奔袭的偷袭战术直接进攻济南,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是最有可能的战术。
尽管如此,从深州到济南这五百多里路也是光复军和金军之间最后的缓冲。
如何更好的利用这五百多里路把金军的力量消耗殆尽,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苏咏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说,金军这一路南下如果不沿途攻打城池,就必然要分兵包围城池以保障粮道,可这样的战术,真的会让他们的粮道变的安全吗?”
参谋们纷纷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指着金军目前的行军路线道:“他们若要继续南下,最有可能的道路是通过冀州、恩州、德州,然后进入济南,在这三州,有衡水、信都、历亭、平原四座城池作为阻挡。
加上没有沦陷的静安、真定与河间,金贼一路进军路线上的城池可都不是死城,城内也有精锐的兵马,金贼若没有充分地兵力包围这些城池,他们真的能保证城内兵马不外出摧毁他们的粮道?”
参谋们看着地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低语之后,感觉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
辛弃疾又补充道:“还有,他们说是几十万大军,但是实际上也就十六七万战兵,真正的精锐可能也就十万人出头,沿途那么多城池,大大小小,总要好几万人去包围,粮道也要派人保障。
这样一来,他们还有多少人可以用于最后的决战?如果他们需要足够的兵力发起决战,留守后方的,就绝对不是精锐,极有可能是签军为主,签军,有战斗力吗?
话又说回来,不把沿途城池攻克,却用兵力包围,然后就南下,这种险之又险的事情,我想正常人都不会去做,金主怕是有点不正常。”
参谋们没忍住,跟着一起发笑。
苏咏霖微微笑了笑,又伸手指了指地图上深州的方位,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精锐军队是有限的,完颜亮不可能不用精锐军队与我决战,所以我认为完颜亮在赌,在赌他的后方完全崩溃之前,他可以抵达济南,与我决一死战,然后获胜。
只要可以打胜仗,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只要我死了,光复军败了,他就赌赢了,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掉。
可要是他的后方崩溃的比他想象得快,让他根本不可能打胜仗,他又如何是好?他把精锐军队全放在济南,然后整个河北的金军为我所破,他怎么办?”战兵数量总是有限的,金军号称四十万大军南下,可是能拉出十六万真正可用的战兵已经很不容易了。
剩下的战兵要么就在辽东围剿契丹叛军的残部,要么就在关中应对南宋和西夏的双重威胁,都是动弹不得无法支援前线的。
完颜亮能拿出来的,已经是目前的全部了。
如今的局面下,完颜亮没有时间和足够的储备一座一座的把城池全部攻克,也不可能用有限的精锐去包围那么多的城池,可他又不得不派兵包围那些无法攻破的城池。
所以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用签军装装样子,大不了搭配一些精锐狐假虎威,看上去像是大军围城,让城中守军不敢妄动。
可是,没有金军主力压迫,城池内的光复军真的就对付不了城外那些狐假虎威的金军吗?
他们不会发现端倪从而冲出来撕破金军强大的表象吗?
一旦有一座城池冲破包围,金军的后勤就会面临危险,如果所有城池都冲破了包围,完颜亮的南下主力就会面临死局。
这种情况下,他依然选择南下。
所以,苏咏霖确定了,完颜亮
整一个赌怪啊!
他这是在赌国运吗?
把全部的一切都放在一场战争上,还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无视军事常识,一力南下寻找光复军的主力,这家伙的脑袋真的没有问题吗?
参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被完颜亮的大胆给震慑住了。
对此,苏咏霖倒不是不可以理解。
“根据耶律元宜的说法,完颜亮此时此刻的处境非常不妙,他打这一战,是不得不打,必须要打,还必须要赢,如果输了,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他实际上是没有退路的。”
苏咏霖缓缓地把耶律元宜告诉他的金国政治现状告诉了参谋们,将完颜亮的危险处境说个通透,让这群参谋们知道完颜亮这样做的原因和心理因素。
最后苏咏霖做了一番总结,也是趁机给参谋们补政治课。
“考量一个敌人的行为,不单单要看他的军事行动,也不能忘记考虑他的政治处境,岳飞为什么死?他不是因为军事问题而死,他是因为政治因素而死,因为政治,岳飞不得不死。
当所有人都想要议和,而只有他选择抗争的时候,他的一切行为都是错误的,这种情况,叫政治不正确,对于皇帝来说,这是极大的忌讳,岳飞的死,是整个南宋朝廷的集体阳谋。
但是如果这个政治不正确的人本身就是皇帝,他本身就代表了政治正确,那么问题就会变得简单起来,政治正确和不正确相互矛盾,那么就要看谁的拳头比较硬。”
苏咏霖举起了自己的拳头:“完颜亮打赢了咱们,证明他的拳头硬,那么他的所有不正确的行为都会变的正确,如果他输了,他就算是正确的行为也会变成不正确,这叫零和博弈,赢家通吃,输家一无所有。”
参谋们纷纷陷入沉思,思考着苏咏霖说的话。
少顷,辛弃疾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说,完颜亮就是在赌,他在赌他可以打赢这场仗,然后携大胜之威,平息所有对他的不满,证明他的强大,他就能坐稳帝位,如果他败了,他连认错的机会都没有,他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对!就是这样。”
苏咏霖点了点头:“我们无需担心这是不是阴谋,完颜亮已经没有使用阴谋诡计的资格和余力了,他现在一定非常焦虑,上火,紧张,他一定会做出很多我们难以想象的愚蠢的决策。
而我们,只要抓住一切机会不断地削弱他,让他疲累,让他虚弱,八万骑兵的巨大优势化作虚无,反而成为他的拖累,则我军一定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胜利!”
参谋们被激起了胜利的意志,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激动的表情。
他们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上,他们正在进行着一场罕有人可以成功的历史性博弈。
他们能否从“贼军”的处境脱身而出完成华丽的逆转、成为代表正统的正规军,就要看这场战争的结果了。
打赢这场战争,他们就能把金国反推回去,一鼓作气攻入燕云,收复燕云和长城,把金国人赶回老家去。
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金军还是有着巨大的优势,完颜亮还是手握着可以扭转乾坤的王牌数量巨大的骑兵。
野战战场上,这是一支难以摧毁的战略力量。
十二月中下旬的时候,完颜毅英从真定城赶赴衡水,会合了完颜亮,把手上的骑兵交给完颜亮,让完颜亮掌握了一支数量庞大的可怕骑兵。
然而这并不能让完颜亮感到多么兴奋。
他的静安攻略行动失败了,静安守军面对完颜亮凶猛的四面围攻展现了极强的勇气,他们屡屡挫败完颜亮的进攻,坚守了十多天,愣是没让完颜亮占到一丝便宜。
最后完颜亮被逼得没办法,因为步军兵力不够轮换攻城,只能让骑兵下马转为步兵参加攻城战,以便于他的轮换攻城战术。
当然最后也没有成功,反而还损失了一千多战兵的生命,造成了更大数量的伤兵。
面对巨大的损失和群臣的一致反对,还有他自己心中的焦躁,完颜亮不得不放弃了静安攻略,留下五千人的军队包围静安城,然后领兵南下,抵达衡水。
但是他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他还想打,看着衡水城比静安城还要不如的规模,完颜亮又动心了。
他很想出口恶气,他就不信自己一座城都打不下来。
于是不顾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的劝阻,完颜亮再次下令军队攻打衡水县城。
其实照群臣的看法,你都准备南下和苏咏霖的主力决战了,那就把战术贯彻到底啊,又要攻城,又要南下,你到底是想要南下还是攻城?
攻城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金军的锐气在一次又一次的攻城失败中不断减弱,以至于到了衡水城下的时候,士气非常低落。
攻克之后大掠三日的许诺已经不能激起士气,因为他们就没有成功过,完颜亮只能靠赏钱和加餐来提升士气,但是这样一来成本就大大提升了,让后勤更加艰难。
纥石烈良弼多次劝说完颜亮注意金军的损耗,尤其是大军携带大量马匹,这些马匹的损耗更是一个天数字。
要南下就快一点,快一点,尽快打完,不要继续折腾大军和后勤人员了,大家都已经憋到快要爆炸,憋到想要杀了你了!
可完颜亮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总是这样,搞得纥石烈良弼心如死灰,他也不想再说些什么了,完颜亮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累了。
于是完颜亮亲自指挥大军进攻衡水城,表示要狠狠地给光复军一点颜色看看,要让光复军了解到他的厉害。
可是光复军会在意他的恐吓吗?
衡水守将钟学民是天雄军的一名团练使,率领两千正规军防守衡水城。
面临金军围城进攻,他依靠衡水指导员莫良动员一万三千名民兵协防,与金军血战五个昼夜,直接杀死金兵八百余,数次成功阻敌,让金军始终无法攻上城墙。
雷神炮和火箭的轰鸣声中,完颜亮实在是没有耐心了。
正好此时完颜毅英率兵赶到,完颜奔睹趁机劝说他南下,他也顾不上多么难堪,就顺坡下驴带着军队继续往南了。
衡水攻防战就那么草草的被他放弃了。南下的路上,完颜亮和完颜毅英做了一番谈话,询问了他关于真定城的攻略为何没有成功的事情。
说起来,完颜毅英也是一肚子恼火,对于未能成功攻克真定城,他也非常不满。
但是事实如此,真定城经过他一个多月的猛攻,依然挺立如初,城上光复军应该是损失惨重的,但是士气依然高昂。
他们的火器应该已经全部用完了,可是靠着冷兵器依然多次把金军的登城部队歼灭,扔下城墙,防守非常坚韧,让他无可奈何。
更可怕的是,城头金汁的攻击不曾断绝,整个城楼下几乎被金汁浇灌出了一道厚实的屎墙,浓郁的味道让人沉醉不已。
这也从侧面反应城中粮食储备丰富,远远没到告急的时候,而只要城中粮食足够,金军想要破城的希望就非常渺茫。
完颜毅英在真定城下损失了三千余战兵的生命,而一个月以来因伤致死和病死的冻死的人数也是居高不下,他的三万步卒还能保持战斗力的只有不到两万。
还活着的却没有战斗力的干脆被他扔在真定城下,以包围真定城为名目,实则让他们自生自灭。
完颜毅英带来的总兵力不到三万,主力是没什么损失的骑兵,给完颜亮的帮助比较有限,于是完颜亮斥责了完颜毅英。
但是他也知道真定城一定不好打,所以也没有过于苛责。
“一路南下,每一座城池都像是被精锐拼死守卫,劝降不受,强攻不克毅英,你说贼军哪里来的那么多精锐军队呢?为什么又都如此坚韧,不愿降呢?贼首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忠心耿耿?”
完颜亮捂着自己的眼睛,显露出了深深的疲态。
完颜毅英看着完颜亮的疲态,心中十分不安。
“陛下,这支贼军的确和我们过去遇到的所有贼军都不同,但是他们到底还是贼军,起事不到两年,根基浅薄,更何况我军还有近八万铁骑,只要正面对垒,一定可以获胜。”
完颜亮长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只要正面对垒,一定可以获得大胜是的,的确是这样不假,所以,直接往济南去好了,我一定会让苏贼为他造反这件事情付出代价!”
完颜亮捏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深深的怨念与刻骨的仇恨。
无法攻克城池的确是不小的问题,但是金军也不是完全没有斩获。
城池拿不下,周边的乡间坞堡就倒了血霉,完颜亮把自己的怒火全部撒向那些乡间坞堡,对这些乡间坞堡进行非常猛烈的进攻。
骑兵不能攻城,那就配合少量步卒去攻打那些坞堡,杀人提升士气的同时,还能缴获军队急需的粮草和钱财。
完颜亮自己也知道粮食的重要性,为了给后勤减轻负担,他一边前进一边把骑兵部队散出去攻打坞堡,能打下来最好,偶尔遇到打不下来的也无所谓。
反正一路南下攻克的坞堡的确很多,缴获的粮食和钱财也足够日常消耗所需,这也能让完颜亮囤积不少粮食和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各州乡野之间也的确是遭到了完颜亮的极大破坏,很多坞堡被毁,豪强宗族之家连同他们掌控的佃户都被杀戮大半,剩下的全部编入签军之中一起南下。
可以说金军一路南下,一路血债累累,杀的人头滚滚。
放弃攻打衡水之后,完颜亮就没有想着去攻打城池规模更大的信都,他直接放弃攻打信都,用五千军队包围了信都,然后直接南下枣强。
枣强没有设防,完颜亮轻松占据枣强,把攻打坞堡收集的粮秣存放在枣强,一路走来像枣强这样的城池也有好几座,都是为了不时之需而做准备。
万一后勤出了问题,有这些城池和粮秣,金军主力也不会立刻遭到灭顶之灾,还有挽回的余地。
该说不说,这一路南下要是没有那些结寨自守的地主豪强们,金军的前进还真的没那么顺利,一旦被光复军截断了后勤粮秣,他们立刻就要崩溃,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这还能怎么说呢?
完颜亮在枣强稍作整顿,便开始向恩州进军,根据探查,恩州一地只在历亭县发现光复军驻军,其余地方也是完成了坚壁清野,除了乡间坞堡,没有其他人类聚落。
光复军这强悍的坚壁清野的能力算是让金国的高官大将们都开了眼界了,第一次见到这种规模的坚壁清野。
他们继续往南打的话,几乎就已经打穿了河北了,但是坚壁清野还是没有结束,看上去遥遥无期,完全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他们本以为光复军的坚壁清野也就局限于几个州,现在可怕的事实告诉他们,光复军把整个河北都坚壁清野了,继续往南,山东也极有可能被他们坚壁清野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坚壁清野。
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别说其他人了,完颜亮都有那么一瞬间想着干脆别打下去了,直接带兵撤退吧。
可是当完颜亮意识到所有人都在想着回去的时候,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
所有人都想回去,都不想继续打下去,因为他们回得去,他们有退路,他们回去之后可以比现在更舒适,过着更好的生活。
而自己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自己无法回去,如果不是打了胜仗凯旋,等着他的只有一个死字。
他已经积累了太多太多的怨愤,民间的,官方的,军队的,敌人的,自己人的
他几乎举世皆敌。
如果不能打胜仗,不能证明自己依然强悍,他就没有活路可走。
好了,没什么可以疑惑的,继续下去吧。
这场战争,需要继续下去,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的皇权,皇位。
于是完颜亮下达了进兵令。
而与此同时,他的后方正在发生着激烈的变动。
在他领兵南下之后,后方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平衡,城内的光复军和城外的金兵维持着战略平衡,你不打我,我不打你。
大多数被包围的城池都遭到金军的攻击,一时半会儿倒也是真的不敢出城,但是时间久了,城内的光复军心里开始犯嘀咕。
那么久了,也不见城外金军有什么援兵,或者有什么调动。
他们本以为这是金军的计谋,试图引诱他们离开城池作战,但是事实却是金兵没有再次发起进攻,那么久了,就算是计谋,也该有点动静。
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仿佛城外的金兵想要和城内的他们保持一种奇怪的平衡,签订一种奇怪的互不侵犯条约一样。
这就很奇怪。
于是在河间城,姜良平的心思就活泛开来了。
他和他的副手陈谦商量了一下关于这个方面的事情。
“你说,城外的金贼那么久了都不动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到底还想不想打?就那么围着咱们不动弹,意欲何为?咱们要不要出兵试探一下?”
“出城啊?将军,咱们手上可没有多少兵力,就算城外金贼没有阴谋,那他们的兵力少说有一万多,整个河间城都给围的水泄不通,他们不打城池就谢天谢地了,这个时候出城,不合适吧?”
陈谦对此持反对意见。
姜良平却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就算有什么阴谋,也不至于那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吧?之前他们打的那么狠,现在说不打就不打,主力更是大摇大摆的走了就没回来过,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对于姜良平的想法,陈谦有点难以接受。
他觉得城内士兵损伤较为严重,没有战事正好休养生息,保住城池,这个时候主动出城有什么好处呢?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对的,之前连番大战,我军兵力损耗严重,守城尚且还能坚持,外出作战稍有损失,城池可就不保了,不管他们有没有阴谋,万余人的兵力还是有的。”
姜良平知道陈谦理解了他的意思,便问道:“都是精锐吗?”
“啊?”
陈谦看着姜良平:“您的意思是?”
“有个猜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所以想出去试试,如果是真的,陈谦,咱们可就立了大功了,河间之围解了,金贼主力又在南边顾不及我们,我们还不是任意施为?”
姜良平看着陈谦:“你敢不敢出去拼一把?”
“啊?我去?这……”
陈谦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瓜子:“将军,你不厚道。”
“我还不厚道?这可是把功劳让给你啊,你要不去,你负责守城,我去偷袭,出了事儿,你就是主将,城池你担着。”
姜良平笑了笑:“咱们公平公正,我绝不勉强你。”
陈谦左右寻思一阵,郁闷的摇了摇头。
“我不擅长守城,真要出了事儿,我来守城的话就麻烦了,算了,横竖一条命。”
姜良平拍了拍陈谦的肩膀:“别这样说,我又不是让你送死,要真的出事儿了,我亲自带人出去救你。”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陈谦无奈的摇了摇头。
陈谦以为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一场空前的大战,危机四伏,随时都有战死的可能,但事实并非如此。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完颜亮传染了,金军好像都染上了原地自爆的毛病。
事情这样的。
完颜亮为了节约精锐兵马,留下来包围城池的军队都是少数精锐正兵搭配大量的签军,一万人里面可能只有一千精锐正兵,剩下九千都是签军,乃至于用民夫凑数。
完颜亮认为慑于金军之前攻城的威势,城内光复军一定不敢主动出击,留下的军队只要保持守势,摆出一副防守严密的样子,就没问题。
就算城内光复军胆大包天想要出击,那也没关系,到那个时候,光复军是攻击方,金军是防守方,攻守易位,防守严密一些,光复军那点兵力不足以突破任何封锁。
这样想的确有点道理,但是问题在于,想要达成这个目标的前提是,金军自己要稳得住。
金军稳得住吗?
答案是否定的。
完颜亮总是对自己的军队很有信心,却根本不考虑签军和正规军,乃至于正规军与正规军之间都是天差地别。
他自己的禁卫军当然是最精锐也是最忠心的,对他绝对负责,可问题在于不是每一支军队都是禁卫军。
签军吃不饱穿不暖,每每遇到战事都是炮灰的不二人选,服兵役等于闯鬼门关,那么久以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签军死在了战争之中。
这个数量绝对远超过金军战兵的死亡数量。
签军的确不被完颜亮当人看,但是签军又的确是人,他们或许没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但是他们有求生欲,这属于本能。
他们自打被征发的那一刻开始,就开始想着要怎么逃跑了。
之前主力停驻在这里的时候就有很多人试图逃跑,或者买通正兵,或者发挥传统艺能偷跑,只要逃出军营不被哨骑发现,就可以一路向北逃回家园。
但是之前这样搞风险还是比较大的,因为完颜亮还在,上面多少有点顾忌,就算是底下人捞钱也要捞的稍微小心一点儿,不敢放太多人走。
现在就不一样了,完颜亮走了,留下来管事的军官是个都总管不假,但是这个都总管比起打仗,更喜欢钱,眼看没有人限制了,他就开始花心思捞钱。
来钱最快的业务显然是放人业务,他规定了一个人多少钱,五个人多少钱,十个人多少钱,钱到,放人走,钱不到,你可以走着试试。
不把你弄回来熬汤算老子输!
要走,必须要从正规渠道花个买路钱才能走,不花钱那是想都别想。
整个军营防守严密,甚至可以算是密不透风,而这样做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防范光复军,主要目的就是防范签军逃跑。
手上有钱的签军可以拿钱买路,要是没钱,身上有点值钱的东西拿去换,也能买路,至于那些一点钱都拿不出来的苦哈哈还是老老实实的当签军做炮灰的比较好。
这个都总管名为赫里布,他就这样开始操持商业,把军队当成发财的聚宝盆。
还真别说,花钱买路的人还真不少,短短几天就有一两百人花钱买路,赫里布赚钱赚到手软,正准备扩大销售规模与额度的时候,部下有人向他进言,说他的要价太便宜了。
“便宜?”
“是啊,有些人的要价是您的两倍三倍,照样有人付钱买路,您这样就把人放走了,也不嫌亏得慌?”
部下一脸奸笑地看着他。
这顿时让赫里布感觉自己果然是个仁慈的人。
但是他的仁慈到此为止了,第二天他就宣布把买路钱提高一倍价格,要想买路过,必须要付钱,不付钱休想离开这里。
这顿时让想要买路的签军士兵们叫苦不迭。
他们很多人都凑不出那么多钱,把自己身上的财物全都换钱了也买不起,无奈之下就向正兵们求情。
正兵们可不管这些,这种一锤子买卖做一次就没有下一次,谁还会在乎客户的五星好评?
你给差评也无所谓啊。
路就是一条,爱买不买!
有人急了,试图和正兵们讲道理,结果正兵们烦了,上手就是一顿胖揍,让这些人知道这是卖方市场,只有我抬价的份儿,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儿!
有些签军无奈之下只能掏出更多的钱买路。
有些签军实在是掏不起钱,又实在是受不了这里严苛的处境,只能铤而走险。
对他们来说,破烂漏风的帐篷,破烂的御寒之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填饱的肚子,每一项都是足以要命的,在这里多待一天,死亡的概率就增大一分。
没办法,只能铤而走险。
可铤而走险是有风险的,军营管控的极为严格,是那么容易逃出去的?
也不是没有这样干过的人,结果那就别说了,被砍成一块块的,被单边吊着硬生生烤熟的,被塞进大锅里硬生生煮熟的……
看的全体签军那是从脑袋到脚指头都一起发冷,畏惧到了极点。
但是该说不说,一味地镇压并不是没有后遗症,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老百姓没有活路了,只要有人振臂一呼,那是真的要造反。
原先皇帝在,大军在,无人敢反,可现在皇帝走了,大军走了,军营里拢共也就一千正兵,这个时候不反,什么时候反?
不把咱们当人,还想让咱们给卖命?
这个念头从某个胆子稍微比较大的签军士兵的脑袋里冒出来,接着快速传染了他身边十来个签军士兵,又冷又饿的签军士兵们缩在一起,讨论的架势和当年陈胜吴广那架势没什么不同。
“留下来迟早是个死,冲出去,或许还有条活路,咱们都没钱买路,要是不靠自己冲出去,还有别的路可走?”
在那个胆大包天的签军士兵的建议之下,一大票人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也就是距离新年到来的前一天的晚上,他们决定干一票大的。这批大胆的签军士兵按照惯例,假装找守门的士兵花钱买路,然后趁他们不注意就一拥而上,把那十几个正兵弄死了。
好几个人围着一个打,扑上去把他们扑倒在地,然后用拳头砸,用脚踢,或者死死掐住那些正兵的脖子。
也不知道骨瘦如柴、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的他们是哪里来的力气。
十几个守门正兵就这样被全部干掉了。
弄死他们的过程动静挺大,当然造反的签军们也没想着瞒住,弄死人之后就开始纵火。
这一纵火可不得了,当晚寒风瑟瑟,风吹得挺厉害,风助火势,星星之火很快就在军营里烧起来了。
发现军营里走水了,正兵和其他不明所以的签军们都很惊讶,很恐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时候那群胆大包天的人们又在军营里大声呼喊什么“贼军来了贼军来了”,一下子就把军营里的秩序搞乱了。
被压抑很久的签军们的情绪彻底爆炸了。
恰好这个晚上赫里布喝了很多酒,睡得很早,出事的时候他正鼾声如雷,直到亲兵满脸恐慌的找他的时候才把他弄醒。
而这个时候,军营里已经乱的控制不住了,营啸已经在进行之中,无法遏制。
当晚,正好也是姜良平和陈谦决定动手偷袭金军防守大营的时候,准确的说是陈谦刚刚集合军队准备出城的时候,忽然间城楼上望风的士兵告诉他们情况不对劲,金营着火了。
“怎么回事?金营着火了?规模大吗?会不会是引诱我们出击的阴谋?”
姜良平登上城墙掏出千里眼细细观看,看来看去,也不觉得这是个阴谋。
规模越来越大,烧的越来越旺,连呼喊惨叫声都隐隐约约能听到,这难道是阴谋?
难道说是金营出现内讧了?
姜良平的心脏狂跳,万万想不到居然会出现这种事情,于是他果断下令给陈谦,让陈谦立刻带队出发,冲击金营,给金营加一把火。
陈谦不知道这是不是金军的阴谋,但是既然姜良平下达了命令,他便不会反对,他立刻带着突击队冲出城池,向金营冲去。
而此时此刻,金营已经乱作一团,一万人的军队接连鼓噪、奔逃、互相残杀,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谁和谁是敌人。
反正看到拿着刀的就冲上去砍,看到不顺眼的也就冲上去看,看到往日里有仇的更要冲上去砍,要是看到自家长官——
那就不要命的冲上去砍。
到了这个地步,河间之围实际上已经解除了,没有谁可以改变这个趋势。
而赫里布受惊过度,一身冷汗冒出,酒醒了,不过他的身子还是软绵绵的,要靠着亲兵背着他才能行动。
亲兵询问他是要整顿营寨还是立刻逃跑,赫里布就十分生气。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整顿什么?跑啊!护着我赶快跑!不要停留!”
亲兵们领命,一路护送赫里布往军营外逃跑,目标向北。
他们一路上遇到大量乱兵不分敌我不知死活的冲击,亲兵们挥着各类兵器拼命搏杀,却不慎落入大量人流的重围之中。
这些留守的签军为了防备光复军可能的袭击,也是被允许持械的,现在发生炸营事件,人人都手持兵器作为护身之用,看到有人就杀人,谁还管那么多?
肾上腺素飙升,眼前一片血红,管他是谁,挡在自己面前的看到就砍,谁还管你是军官亦或是大头兵?
赫里布的亲兵被大量乱兵包围阻挡,双方战成一团,亲兵不断战死,弄的赫里布惊叫连连,恐慌不已。
就在此时,陈谦带着光复军突击队冲来了,看见军营内疯狂的人们和互相残杀的场面,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炸营了。
好家伙,姜小鱼!你这家伙没骗我!
陈谦兴奋极了,立刻挥军而上。
两千训练有素的光复军突击队冲入金营,立刻化整为零结成两百个巷战战斗小组。
每个战斗小组都用专门的巷战阵型向军营内突击,速度极快,像是一把一把的小手术刀刺进了金人的身体之中,把他的身体切开无数道口子,现场表演大出血。
乱成一团的炸营金兵根本不是训练有素的光复军巷战战斗小组的对手,只要碰上,不是死也是死。
很多人实际上已经失去理智,看到拿着武器的就冲上来厮杀,也不管是谁,嚎叫的声音像是野兽一般,光复军当然也不会手软,管他是谁,杀了再说。
光复军突击的步伐很快,没用多久就从金军大寨的一头杀到了另外一头,杀了一个对穿。
途中遇到了极度混乱的赫里布亲兵和乱军的厮杀战场,五个光复军战斗小组不约而同的使用了飞火枪。
残暴的火焰驱散了混乱的人群,烧的很多人浑身着火,在地上翻来覆去的翻滚、嘶吼。
赫里布的亲兵也有不少中招的,但是他们不同寻常的装束一下子就吸引了光复军士兵们的眼球。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干他娘的!
很快,赫里布的亲兵就在战斗小组的攻击之中全军覆没,浑身酸软的赫里布被光复军士兵生擒——看他穿着不凡,身材壮硕,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大头兵,应该是条大鱼,得活捉。
万一是个大人物,那不就立了大功了吗?
光复军的突击给这场恐怖的混乱带来了终结,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金营炸营兼光复军突击行动同时宣告终结。
黎明时分,接到行动成功信号的姜良平带着卫队离开城池前往金营废墟,在这里见到了陈谦,也看到了被光复军俘获的超过七千名金军。
“死了大概两千多人,自相残杀死的,死掉的很多,很惨,还有被咱们杀死的,这里七千多是被咱们抓住的,剩下来大约还有几百,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大概是趁乱逃跑了。”
陈谦带着姜良平看了看这一战的收获,然后很激动地告诉姜良平,最大的收获不止于此。
陈谦把被复活的赫里布拉出来给姜良平看,让姜良平看看这个最大的收获。
“这是?”
“他交代了,他叫赫里布,是金贼此番南下的神锋军都总管,金贼主力南下之后,就是他统兵包围河间城,就是他在和咱们对垒。”
陈谦一脚踹在赫里布身上,把他踹的嗷嗷惨叫,又说道:“此人统兵不严,于是造成营啸,咱们倒也是运气好,正好赶上这个晚上。”
“神锋军都总管。”
姜良平走上前看着这个肥头大耳一脸腐败样的家伙,冷笑道:“金贼统兵之人若都是这副德行,这仗还打什么打?严审,让他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不说就用刑。”
“喏!”
陈谦一把拎起这肥头大耳的家伙离开了。
姜良平负责起了战后打扫战场的工作和俘虏兵的甄别工作。
打扫战场是不错的差事,能把金营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搬到城池里自己用,这让姜良平有种满足感。
他们还是胜捷军的时候,物质生活还是很贫乏的,不是吃不饱肚子的那种贫乏,而是苏咏霖为了让他们吃饱肚子就竭尽全力,没什么其他的可以给了。
一应生活物资还是比较紧张的,这一情况在后来才慢慢转好,但是有什么就缴获什么的习惯还是被延续下来了。
吃的穿的用的,但凡是完好无损的或者稍微有点破损但还能用的,都被姜良平收集起来带回了河间城,充分发扬了艰苦朴素的精神。
至于那七千多俘虏,倒也好做。
女真正兵全都挑出来,剩下的汉人签军就开始在指导员们的带领下进行诉苦大会。对于带领俘虏们进行诉苦大会以及之后的公审大会,光复军的指导员们都是专业的。
从最早的胜捷军时代,胜捷军就是靠着俘虏和公审大会一步一步走向强大,现在的光复军高层基本上都是苏咏霖带来山东造反的一批人,而中层和基层已经全都是河北山东本地人了。
有主动加入的平民百姓,也有被俘虏之后加入苏咏霖阵营的俘虏兵,忠心耿耿,战功赫赫,是现如今光复军的中流砥柱。
把他们打造成中流砥柱的,就是苏咏霖的思想和负责传播思想的指导员们。
在他们的努力下,起义军一点一点的发展壮大为如今的光复军。
看他们浑身衣物单薄,冻的瑟瑟发抖,嘴唇乌紫,指导员们立刻取来厚实的冬衣给他们换上。
看他们饥肠辘辘营养不良,则立刻取来热粥盐菜让他们充饥填肚子。
俘虏们一开始惊疑不定,不知道光复军想要干什么。
不杀人,不打骂,还给他们衣服穿,给粥吃,什么意思?
抓到俘虏不是都应该残酷的对待,肆意打骂屠杀,最好的待遇也是被发配去做苦力直到死为止?
还给吃给穿?
但是他们抵挡不住温暖和粥的诱惑,很快,这些签军俘虏们就穿着厚实的冬衣,抱着大瓷碗吸溜吸溜的喝起了粥。
身子很快就暖了起来,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指导员们也不耽误事儿,一边给他们分粥,一边和他们套近乎谈话,看着他们抱着粥碗喝的陶醉的模样,就打开了话匣子。
为什么衣服这样单薄?
为什么那么饿?
为什么军队里会出现炸营的情况?
你们是不是自愿参军南下攻打光复军的?
家里还有家人吗?
等等等等,诸多贴近他们自身处境的问题问出来,只要有一个人开口回答这些问题,这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一些抱着粥碗的签军士兵们开始向指导员们倾诉他们的痛楚。
比如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南下,纯粹是被逼迫的,如果不是被逼的,谁会南下参军呢?
参军的下场就是这样,吃不饱,穿不暖,好衣服好吃的都是正兵老爷们的,他们这些签军就和奴隶一样,进了军队就等着死,能活着回去的简直是天选之子。
正兵老爷们对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连放他们走都要收钱,有些正兵还算厚道,几十个钱就能放他们偷偷离开军营逃命,可有些人实在是太贪婪了。
就像这个赫里布,居然要价一百个钱一个人,这谁能给得起?
军队里出现炸营的情况,大概就是实在受不了赫里布的压榨,决定和他鱼死网破,能逃走一个是一个,反正就算是被杀死,也比在军营里被虐待到死要好得多。
指导员们听着他们的诉说,很是感慨的坐在他们身边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感叹,附和他们的说法,为他们鸣不平,随后,这些签军说的就更多了。
“村里和我一起被签发的马二,家里有孩子,他给签发的时候,孩子生病还没好,他天天担心,天天都想回家,好不容易寻着机会凑够了钱,结果看守就把价格抬上去了。
原来只要五十钱,现在直接抬到了一百钱,谁能拿得出一百钱?没办法,马二很担心,就打算偷跑,结果给抓住了,那些正兵就把他用一个木架子吊起来。
用绳子把他的右手右脚拴起来吊着,就一边身子对着下面的火堆,把火堆堆得高高的,硬生生把马二烤死了,人给烤死了,还不罢休,又换了另外一边接着烤……”
说话的签军士兵说到这里哽咽不能言,指导员上去一阵安抚,他才接着说。
“他们说这叫凤凰单展翅,人都给烤的焦了,那个味道真的好吓人,半边脸红的好吓人,然后换另一边烤,另一半也给烤熟了,他整个人就硬生生给烤死,那些正兵还当着我们的面把他切了……”
说完了,这个签军士兵的精神也几乎崩溃,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周围一圈签军士兵们也跟着哭。
一个签军士兵说完了,下一个接着说。
“我家兄弟,实在是受不了饿,连着两天就吃了一顿稀粥,那粥稀的和水没什么两样,饿得实在不行了,身上也没钱,就想逃跑,结果被看守抓住了。
那些看守先把他打个半死,然后把一口大锅烧开了水,最后直接把我兄弟抬着扔进了滚水里,可怜我那兄弟就叫了几声,活活给烫死了,最后给煮熟了,那些看守还逼着咱们吃下去……”
这个签军士兵说到这里就捂着脖子干呕起来,边呕边哭,哭的痛彻心扉。
这也只是其中一个故事。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同样是一个饿得受不了的签军士兵,偷吃了火头军一块菜瓜,被火头兵抓住交给正兵,正兵就把他活活切开肚子,把胃也给刨开,把里头没消化的菜瓜给掏了出来。
一个帮着正兵洗鞋子的签军士兵因为没有把鞋子洗得干干净净,就被两个正兵吊起来抽着玩,一人一鞭子,比谁能在自己的回合把人抽死,两人的赌注是五十钱。
一开始哭诉的人并不多,后面说的人多了,指导员们还带头讲述自己加入光复军之前的故事,让这些俘虏非常惊讶。
随后他们也就敞开心扉,把自己经历的苦难事全都说给指导员们听,也说给其他坐在一起的人听。
“我原先在城里面做工,遇着个心善的掌柜护着我,第一波抓签军的来没抓到我,第二次他们又来了,把我父母抓到牢里面关起来,逼着我当签军,不然的话就把我父母关到死,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一个年轻的签军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的很凄惨。
“本来说好是村里青壮抽签,抽到了就当签军,抽签的时候根本没轮到我,结果我却给抓走了,后来才知道村里大户家里花了钱买通了路子,把我给抓了顶替他们家里的人……”
一个中年签军蹲在地上长吁短叹。
“我本来是认命的,想着被抓了就被抓了,好赖也要活着,争取能打完仗活着回去,结果我到了中都两个月以后,同乡一个人也被抓来当签军,他告诉我,我妹妹死了。
我妹妹才七岁啊!七岁啊!就因为走在田边上摘了村里大户家田边上的一颗豆叶子,就被他们说是偷了豆子,被活活打死,丢到河里去了,被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泡肿了……”
一个年轻签军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捶着地面,手都捶出血了还不停。
“我一个同乡跟我一起被抓到军队里去,他想逃走,结果被抓起来,就被用胳膊一样粗的木棍子狠狠地打了几十棍,屁股就给打的跟碎掉的蜡烛一样。
最后是一边打,碎肉块一边被打出来,飞到我们面前,皮打破了,肉打烂了,骨头都被打出来了,活生生把人打死,就在我们面前,活生生给打死……”
一个三十多岁的签军哭的坐不住,就缩在地上哭,哭了好一会儿都坐不起来。
凡此种种,还有很多很多,一个晚上讲不完,两个晚上也讲不完,或者说这些事情能让他们记上一辈子。
到了第三个晚上,诉苦大会升级了。
那些没死掉的女真正兵被拎了出来,在全体签军俘虏面前被捆的严严实实。
指导员们说光复军会给他们撑腰,让他们指认这些女真正兵里哪些干了恶事,哪些对他们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全都揪出来,一个都别放过。
光复军会为他们出口恶气。有人撑腰,有人保护,有人帮着出口恶气,这种好事到哪里去寻?
在这样的动员之下,汉人签军们的胆子大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指认,一个接一个作恶的女真正兵被揪出来。
这个杀了逃兵。
那个强迫士兵喝尿。
这个无缘无故喜欢打人。
那个不仅喜欢打人,还特别喜欢把逃兵杀了以后割耳朵,再把耳朵串成串挂在军营门口吓唬签军。
还有的喜欢强迫签军跪在他面前给他舔鞋子,要舔的干干净净,不管鞋子上有什么,是泥土还是粪便,舔不干净就是一顿毒打,然后接着舔,舔到干净为止。
也有的吃饭的时候都要签军跪在地上当椅子给他坐,稍微坐的不舒服了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点点剩饭剩菜赏给给他当椅子的签军士兵。
好家伙,被抓起来的女真正兵没有一个无辜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人渣、恶棍,于是全给揪出来痛斥。
诉苦大会升级到了控诉大会,控诉大会也很快进入高峰期,化身为公审大会。
城里被搭了好多个台子,光复军的士兵也好,城内百姓也好,被俘获的签军们也好,围着一个个台子看上头的正兵被收拾。
他们被捆成粽子跪在地上,被光复军的士兵们用鞭子抽打,指导员们高声宣布他们的罪状,每落实一项罪名就抽打三鞭。
正兵痛苦的嚎叫,底下观看的人们则涨红了脸,用力的喊叫,对着台上的正兵破口大骂。
最后,光复军的士兵们举起战刀,大吼一声将那罪恶累累的正兵斩首,正兵脑袋落地,台下俘虏们的吼声则震天动地。
束缚着他们的无形的锁链随着正兵人头落地而碎裂,这个世界上又多了快七千个被解放的人。
接下来,指导员们对他们宣讲光复军的政策,宣讲光复军的待遇,告诉他们光复军和金军完全不是一回事,告诉他们光复军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
然后还会宣讲光复军未来的进军路线和目标,告诉签军们光复军很快就会对燕云展开反击,对他们的家乡发起进攻,帮他们夺回家乡。
于是六千八百三十六名签军各个踊跃参军,很快就全部加入了光复军。
河间之围解了,金帝国对这群签军的全方位压迫也解了。
哦,对了,还有赫里布。
这家伙被陈谦单独用刑审讯,很快就暴露了铁废物的本质,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完颜亮实在是打不下来河间府,又因为粮草不宽裕,正巧撞上纥石烈良弼说自己打不下来博野城,请求战术指导,所以完颜亮就直接前往博野城,放弃了继续攻打河间城。
河间城只能用包围的方式包围住。
或者说今后所有不能攻取的城池全都要包围起来,避免他们对金军的后勤路线造成危险。
金军对光复军的坚壁清野没什么准备,只能出此下策,把希望寄托在可以尽快寻找到光复军主力并且通过战略决战干掉光复军主力之上。
这样河北的坚壁清野困局自然就解除了。
“也就是说,包围我们这些城池的,都是少量正兵加上大规模的签军,有些地方甚至是民夫?”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正兵一共也就十几万,真要一万一万的拿来围城,皇帝陛下……完颜亮还怎么能集合主力和贵军主力战斗呢?贵军主力之强悍,连我这样的人也有所耳闻……”
“什么样的耳闻?”
陈谦来了兴趣,兴致盎然地看着赫里布。
赫里布忙说道:“贵军主力接连击溃完颜阿邻、耶律元宜两支部队,那两只可都是正规军,相当精锐,贵军却依然可以击败他们,所以贵军的战斗力,金国还是一清二楚的。”
“那完颜亮怎么会做出这种漏洞百出的布置?他不知道万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会有什么后果吗?”
陈谦指了指自己。
赫里布咽了口唾沫,感到大事不好的同时,也只能顺着陈谦的询问往下回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正兵少,签军多,防守也就是吓唬一下城里的贵军,让贵军不敢贸然出城……”
“他在赌?赌我们不敢主动出击?”
陈谦觉得好奇。
“这样说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是这样感觉的。”
赫里布陪着笑脸。
陈谦点了点头。
“把你们的运粮路线都画下来,告诉我,什么地方有什么人在驻军也告诉我,不许隐瞒。”
赫里布顿时一脸苦涩。
“将军,我的任务就是驻守河间城,防止河间守军突围,我也不负责运输粮食,怎么会知道粮食放在哪里呢?”
“不说?来人,拖出去砍了。”
陈谦大手一挥,两个强壮的士兵立刻上前就要把赫里布拖出去。
“不不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是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我只负责包围,不负责运粮啊!!!”
看着赫里布涕泗横流的样子,陈谦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运粮路线和驻防情报。
这可有点为难了,偌大河北,去哪里找金军的运粮路线呢?
遇到重兵驻守的枢纽城池,又该如何攻打呢?
陈谦犹豫期间,赫里布为了保命,只能把肃宁城供出来。
“我唯一知道的一个储粮地就是肃宁城,因为肃宁城贵军没有驻守,所以大军粮食是会经过肃宁城再往南输送的,肃宁城也会有一些存粮以备不时之需,将军若有需求,可往肃宁城去……”
“肃宁城啊。”
陈谦把这个事情告诉姜良平,两人一起商量一下看看该怎么办。
姜良平那边正在抓紧整训新兵以便于随时投入战斗,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心思又活泛开了。
“阿郎在我们赴任之前告诉我们,第一任务是守城,如果贼军久攻不下绕道而行,也可以相机出城而击,威胁敌军粮秣,所以阿郎没有限制我们,不让我们出击。”
陈谦顿时感觉不好。
“你又要出击?”
“当然,金贼都被咱们全部吃掉了,不出击怎么可能?”
“不也有人逃掉了吗?万一他们回去通风报信,金贼大军再次南下威胁河间,那可怎么办?”
姜良平笑了笑。
“金贼还有兵马可以从北边来吗?”
“这……”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了,并且迫不及待的往南下前进了,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天下,不抓紧时间立功,你还等什么?”
姜良平拍了一下陈谦的脑袋,开口道:“兵分两路,一路北上查一查金贼的粮秣运输路线,相机截杀之,一路随我一起去收复肃宁!”
“啊?”
“啊什么?正好咱们有了那么多新兵,正好是拉出去锻炼一下实力的时候。”
“可他们还没有完成训练。”
“不着急,先打了胜仗再说,那么好的机会不用起来,咱们对得起阿郎吗?”
姜良平一拍桌子怒道:“金贼未免太小看我等了!他以为他的后方稳如泰山,我非要搅他个天崩地裂!叫他前线的战兵全部饿死!”
姜良平打定主意要从河间城开始反击金军,把金军的粮道截断,让正在快速南下的金军作茧自缚。
计划定下了,赫里布也就没用了,他最后的价值就是被全城人民批判,最后被一刀斩首,死于公审大会。
但是姜良平没想到的是,刚准备出击的时候,一支光复军步骑居然从南边来了。
这支光复军步骑的领军者是兵团副帅、水军正将孙子义与骁果军正将苏绝。上个月,孙子义带队攻击了金军武清大营之后,休整了一段时间。
之后,苏咏霖得到完颜亮南下的消息,分析出了完颜亮的赌怪本质和艰难处境,就决定针锋相对,给完颜亮来一招釜底抽薪。
苏咏霖拨给孙子义一千骑兵和两千步兵,让苏绝做他的副手,与他一起带着水军北上,寻找合适的地点登陆,开始策应河北大地上被包围的或者没有被包围的城池。
和这些城池会师,收拢兵力,毁掉金军的后勤运输补给线,堵住他们的退路,从后方动摇他们的战争决心,以此策应济南府光复军野战主力的大反攻。
是的,随着完颜亮的进一步南下,苏咏霖认为战略反攻的时机已经来到了。
金军的补给线被拉得很长,完颜亮的心态前所未有的焦躁,前所未有的战略窗口期已经出现,不抓住这个时候一举将金军主力吃掉,他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他没有选择离开济南,依然留在济南一带布防,为的就是吸引完颜亮率领大军前来,进一步南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留下北方的兵力真空区。
趁着这段时间,让孙子义和苏绝率领船队快速北上,在沧州一带沿海地区寻找登陆地点。
从沧州的清池县城开始,策应所有驻军城池,集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颠覆金军的后勤。
趁着金军主力骑兵在济南一带和苏咏霖缠斗的时候,把他们的后勤废掉,若是可能的话,抢先一步反攻燕云,威慑中都,争取一鼓作气把金国朝廷赶出中原,赶回辽东。
如果这个战略成功,金国在中原乃至于燕云的统治就会彻底崩溃,光复军将正式成为中原一带最大的势力集团,拥有了争霸天下的实力。
与此同时,失去了可靠粮秣供给的金军主力也会战斗力骤降,无法与光复军对敌,那么金军主力也有可能被光复军一口吃掉。
一旦这支金军主力崩溃了,那么光复军就真的可以推翻金国的统治了。
十几万精锐主力的胜利与失败就在一瞬间,就在一念之间。
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鼓作气,把完颜入死地!把金国逼入绝境!
领会了苏咏霖的战略意图,孙子义和苏绝立刻行动起来,带兵乘船北上,在沧州清池县会和清池守将曹正初,与之合兵一处。
曹正初正好是苏绝在骁果军当中的部下团练使之一,一看副帅和主将都来了,大吃一惊。
很快,他得知了苏咏霖的计划,得知了光复军即将展开战略反攻的情况,大为兴奋,立刻汇报了清池没有遇到任何敌军进攻的消息。
“这是好事,证明敌军兵力匮乏,无力全面进攻河北,清池守军完好如初,这就太好了。”
苏绝很高兴,拍了拍曹正初的肩膀:“我们要去河间,把你部下的军队拨一半交给我们,之后的战功算你一份。”
曹正初当然不会回绝副帅和主将的要求,拨出麾下三千正规军的一半交给孙子义和苏绝,并且支援了粮草。
接着,孙子义和苏绝又来到了乐寿县城,在这里会合了守将袁汉。
袁汉是天雄军韩景珪的部下,听了孙子义和苏绝的来意,大为兴奋,立刻答应了调拨军队给他们支援他们的要求,并且为他们补充粮秣。
再然后,孙子义与苏绝就带着五千多军队来到了河间城,准备摧毁包围河间城的金军围城部队,然后与姜良平会师。
然而此时此刻,姜良平已经自行摧毁了河间城外的金军包围圈,正在准备带兵出城救援其他城池并且联合起来反攻呢。
得知姜良平已经摧毁了河间城的围困,甚至收降了七千多降兵,还准备进一步反击博野城的时候,别说孙子义,苏绝都觉得姜良平很有两把刷子。
苏绝一把搂住了姜良平的脖子,大喜过望。
“行啊你小鱼儿,一段时间不变,长本事了啊!扛住完颜亮的猛攻,还能自己把这一万金兵给干掉了,我小看你了啊!”
苏绝跟在苏咏霖身边的时候就见过姜良平,认识姜良平,当时姜良平还是苏家私盐船队上的一把驾船好手,后来升级为一艘船的船长。
苏绝和他在一个锅里吃过饭,还知道姜良平的本名,算是熟人。
姜良平顿时闹了老大的不好意思。
“将军,我现在叫姜良平,我已经不叫姜小鱼了!别喊我小鱼儿了!怪丢人的。”
苏绝一瞪眼睛。
“怎么丢人了?挺好听的不是,反正你也没有表字,喊你小鱼儿怎么了?我年龄还比你大呢,喊不得?”
对上这个苏咏霖身边有数的几个亲信出身的大将,姜良平是拿不出什么脾气来的,只能认栽。
“喊得,喊得。”
“哈哈哈哈!好好好!”
苏绝很高兴,开口道:“整兵吧,咱们一起去把金贼的后方搅个天翻地覆!”
姜良平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这也是好事,多了五千多强大的正规军,这对于精锐匮乏的河间守军而言是巨大的帮助。
军队整顿之后,凑了一万人出来,这一万人的军队里还有一千骑兵,战力颇强,孙子义对于靠着这一万人解除博野城之围很有信心。
与此同时,副将陈谦也领到了自己的任务。
陈谦需要带队北上寻找金军的粮秣运输路线,找到金军的后勤总基地,为之后大军的反攻寻个方向。
河间城大规模行动起来的同时,真定城也没有输给他们。
真定守将马维英同样感觉到包围真定城的金军不太对劲,于是趁夜偷袭金军,用飞火枪焚烧金军大营,果然大获全胜。
四千真定守军大破一万围城金军,毁掉了整个大营,俘获金军超过八千,另外还有一千余人死在乱战之中。
据估计,也就几百人活着逃走。
接着马维英做的事情和姜良平做的事情差不多,把金军那以签军为主的军队招降了,女真正兵全部用公审的方式干掉,让这群签军非常心甘情愿的改换门庭,从此跟了光复军。
接着马维英严审被俘获的金军军官,得知包围他的完颜毅英部主力已经南下,留下包围是为了虚张声势,不让马维英杀出来。
谁知道马维英如此牲口,居然真的杀出来了。
接着马维英又得知完颜毅英部有专门的粮秣运输队伍,老巢在灵寿。
于是胆子超大的马维英直接带兵冲向灵寿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攻克了灵寿县,把灵寿守军全部歼灭,又烧了一部分粮食,剩下的所有粮秣、大车都搬运回来自己用。
真定城的兵力和粮食都充沛之后,马维英感觉自己不应该继续困守孤城,于是派人往外探查,发现无极城也在包围之中,但是没有开战。
马维英胆子大,四面探查都没找到金军骑兵主力,觉得可以出击。
于是马维英领兵三千趁夜出击,用飞火枪和雷神炮制造混乱,趁夜一举击破了无极城外的防守金军。
杀敌六百余,俘获四千余。
经过审讯,他发现无极城外的金军组成模式和真定城外的差不多,都是大量签军搭配少量正兵,虚张声势假装主力,以此震慑城内守军,使之不敢贸然外出。
但是马维英就是不走寻常路,不仅自己出来了,还把无极守军解放出来了。
会师了无极守军之后,马维英又得知安喜城也被围了起来,于是联合无极守军,凑了三千人的军队出击,故技重施,击破了安喜城外的金军防守部队,与安喜守军会师。无极守将段易和安喜守将徐昂都没有和南下金兵正面交锋过,就突然被金兵包围了。
金兵来势汹汹,一副准备完全就要攻城的架势,使得他们认为金兵实力很强,所以不敢贸然出击,只敢严守城池,生怕城池被破。
直到马维英带兵杀过来并且打败了金军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被唬了,城外的金兵根本就是纸老虎,虚张声势吓人的,根本不顶用。
他们心里那个恼火哟。
马维英俘获了那些负责包围城池的金军主将,得知他们都是都总管或者副总管的身份,然后严刑逼供,从这群铁废物嘴里得知了金军的战略规划和眼下的具体战略方向。
于是马维英就和段易与徐昂还有三名指导员在安喜开了个会,组了个六人小组,商讨三城联军接下来的行动。
马维英主张继续出击,联合更多城池,突破更多包围并且趁势展开反攻,
“阿郎说过,咱们除了防守之外,如果发现有机可乘,是可以出城袭击金军后勤粮秣的,以此削减前线金军主力的战力,所以阿郎给了我们便宜行事之权,我以为,可以充分利用一下。”
马维英开口道:“金贼主力已经南下,他们需要依靠从北至南的路线运粮,眼下既然咱们已经脱身而出,何不继续往东会合其余各城守军,扩大军力,一举把金贼的运粮路线截断,叫他万劫不复?”
其余五人看着马维英,感觉马维英的想法挺大胆,但是也真的很有诱惑力。
苏咏霖虽然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但是一般来说,只要城池不丢,他们就算是立功了,不出城作战也不会有人责罚他们,功劳还是一样的。
可眼下,大好战略机遇摆在面前,若不抓住,岂不可惜?
若是抓住这个机会,立功是一方面的,另一方面也可以为远在山东的光复军主力提供帮助,帮他们尽可能地打败金军主力,这不是很好吗?
六人小组磋商了一阵子,定下了一个大概的方略,就是各城保留基础城防力量,然后凑出一支军队往东进攻,解放其余各城,以滚雪球的方式扩大力量。
至于途中是否会遭到金军留守部队的攻击,是否会遇到金军额外的铁骑部队,那都是未知数,是很大的风险。
从此往东一马平川,没有山川河流之险,步军若遇到骑兵,真的很危险。
但是……
“我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是大好机遇就在眼前,我不能不拼一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郎和主力独自对抗金贼数万铁骑,所以我亲自带兵,你们各自守好城池,若我不能完成目标,必然战死以谢天下。”
马维英下了必死之决心,打算用自己的命拼一把。
不得不说,他是个勇士。
于是他率军来到了蒲阴县,准备解放蒲阴县的守军,继续扩大力量,继续往西。
结果就在这里遇到了苏绝。
苏绝已经带兵把蒲阴县之围解开了,数千围城金兵少量被杀,余者全部被俘获,光复军大获全胜。
“马维英?你也来了?”
苏绝大喜过望,见面就把一脸懵逼的马维英给抱住了。
“你是真定守将,你来了这里,也就说明……无极和安喜也是安全的吧?你是不是已经把他们全都给带来了?”
马维英看着跟过的旧上司苏绝,半天没回过神儿来,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好一阵子以后,马维英才搞清楚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苏咏霖就在济南的事情已经为金军所知,所以金军主力南下,直接冲着济南而去了,这是大背景。
在这个大背景之下,金军因为时间短、皇帝完颜亮过于急躁的问题,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攻克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所以只能选择包围的方式把这些城池的威胁排除掉。
但是因为缺乏兵力,便只能用签军乃至于民夫守在城下虚张声势,主力部队都要随着完颜亮南下找苏咏霖去决战。
苏咏霖得知以后,觉得战略反攻的时机已经到了,所以决定自己做诱饵吸引金军主力继续南下,而趁机派遣孙子义和苏绝乘船北上,在河北靠近燕云的一线防御城池一带登陆,击破城外金军守军,会合城内部队。
就这样接二连三的把所有城池内的军队都给解放出来,汇合成一支比较强大的军队,把金军后勤粮秣运输路线截断,毁掉他们的后勤,以此帮助济南光复军主力。
当然,若是有可能的话,他们也可以选择直接反攻燕云。
“反攻燕云?阿郎是这样说的吗?”
“当然,金贼能动用的主力都去济南了,燕云根本没有可以一战的主力,如果我等兵力足够,何不一鼓作气反攻回去?如此,等完颜亮得知燕云失陷,就算还有粮食储备,军队还有战斗意志吗?”
苏绝捏紧了拳头:“眼下我们没有办法去担心阿郎能不能扛住金贼的主力进攻,我们必须要做到我们能做到的事情,从蒲阴往东,我们已经聚合了五座城池的力量。
联合你们这里的,我们可以聚集差不多两万大军北上,若假以时日,动员被俘获的签军,聚集三万大军也不是不可能,而且粮秣充足,还有部分骑兵可以使用,岂不美哉?”
苏绝的大胆让马维英觉得自己的胆子还是稍微小了点。
自己最多想着截断金军的后勤路线,马维英居然已经想着反攻燕云了……等等!
这样说来,岂不是说明……
“将军,这样一来,是不是说明金贼的粮秣运输已经被我们截断了?”
苏绝笑着点头。
“对,金贼的粮秣运输路线我们已经搞清楚了,一共是三路,其中一路是从你那边南下,你注意到没?”
“注意到了,我严审了俘虏,得知金贼有一部分粮秣储存在灵寿,我就带兵攻下了灵寿,毁了一批,又拿下了一批存在真定,这一路运粮已经被我截断了。”
“干得好!”
苏绝大喜道:“接下来还有两路,一路从归信出发,一路从保定出发,分别经过高阳和任丘,南下肃宁,在肃宁这里是合流,再往南才又分两路,因为他们到底没能拿下博野……对了,博野守将胡越战死了,我记得你认识胡越来着。”
马维英一愣。
“胡越死了?”
“嗯,博野副将张昌理汇报的,胡越被金贼铁火炮伤着了,流血而死,博野守军损失也挺惨重的,主力伤亡过半,民兵都战死千余,这才勉强守住博野,仗打的非常艰难。”
马维英沉默了一阵。
“我跟胡越是老乡,还一起约定战后打了胜仗的话一定要去长城看看的……”
“节哀。”
苏绝拍了拍马维英的肩膀:“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要伤感,等胜利之后再伤感,现在把全部精力放在军务上,明白吗?”
马维英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心中哀痛。
“明白!”
“好,眼下咱们已经拿下了肃宁,全歼了肃宁守军千余人,毁掉了一个粮秣运输队伍,现在孙副帅已经带兵北上,准备攻打高阳和任丘,我和他分头行动,准备集合其他城池的军队。
既然你来了,那就省事多了,马上集合军队,我们一起北上吧,趁着贼军空虚,一鼓作气北上反攻,一旦拿下瓦桥关和益津关,就能直接威胁燕云金贼!”
苏绝的眼睛里满是战斗的火焰,浑身的战斗意志已经被点燃了。
马维英深吸一口气,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的战斗意志也被点燃了。这一年的大年夜和年节没有人在意。
至少在参战各方群体之中,年节并没有人在意,因为有人在忙着进军,有人在忙着进攻,有人在忙着防守,有人在忙着吵架。
十二月就这样过去了,正月初一也就这样过去了。
金军只是给士兵们吃了一顿干的,就这样算是过节了。
光复军还好,给士兵们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肉,算是过节了。
但是真的没什么人在意要不要过节。
金军想着南下抵达济南和光复军主力打决战,光复军主力想着和金军打决战,河北的军队却在一路北上不断捣毁金军的粮秣储备。
正月初三,孙子义领兵攻克了金军占据的高阳县城和任丘县城。
高阳守军和任丘守军看到光复军反攻,还以为完颜亮已经完蛋了,大为惊恐,没有抵抗就投降了。
城内少量正兵被全部斩首,剩下的签军和民夫成为俘虏。
接着大军兵分两路,孙子义带领一路,姜良平带领一路,于正月初六和正月初七分别攻占了归信和保定。
归信和保定也是一样的结局。
看到光复军反攻,误以为完颜亮战败,金军主力全军覆没,光复军大举反攻燕云,金国覆亡在即,城内正兵看守还想抵抗,但是汉人签军不愿抵抗,发起突袭把少量正兵打败,打开城门迎接光复军入城。
光复军入城之后把女真正兵全部斩首,然后受降签军,接着继续北上。
正月初八傍晚,姜良平马不停蹄带兵直取益津。
益津守将移剌允诚是契丹人,看到光复军大举来进攻,心神剧震,一样认为金军南征已经彻底失败,金国覆亡在即,抵抗没有意义,于是开城投降。
姜良平全面占据益津关,控制防务,收降签军。
孙子义攻占瓦桥关倒是没那么顺利,瓦桥关守将是女真人,虽然心神剧震十分恐惧,但是没有投降,坚持抵抗。
结果一天一夜之后,城中汉人签军发生暴动,打开城门迎接光复军入城。
孙子义于是顺利占据瓦桥关,控制了这一重要关口。
至此,曾经阻挡光复军北上之路的益津关与瓦桥关被孙子义和姜良平两支军队分别占据,光复军北上燕云之路已经全面打开,关南之地的防务即使还在维持,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与此同时,金军南下运输粮秣之路也被彻底截断,南北失序,金军南下主力彻底成为一支孤军。
然而此时此刻,完颜亮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支孤军。
甚至于在河间与真定以南,各部分金军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为无路可退的悲惨孤军。
同样的,虽然孙子义和苏绝策动第一线城池全面反攻,但是河北第二线和第三线防御城池对此还不清楚。
在这个关键时刻,没有电报电话,所以除了当事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攻部队占据瓦桥关和益津关之后,得到了大量金军粮秣,孙子义和苏绝都很希望立刻带兵北上进入燕云攻城略地,去完成苏咏霖的战略目标,掀翻金廷。
但是他们发现自己缺少兵力,手上可以出动的兵马还不到两万,不能贸然北上。
但是他们又不能放任这个大好时机于不顾。
缺少兵马怎么办?
不要紧,只要认同我们的思想,只要愿意反抗金国,和金兵作斗争,那么遍地都是可用之兵、能战之兵!
于是孙子义和苏绝等人决定全面动员指导员们解放被俘获的大量汉人签军的思想,策动他们全面加入光复军,和光复军一起大举反攻燕云,甚至一鼓作气攻下中都,掀翻金廷在华夏故地的统治。
轰轰烈烈的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争分夺秒的展开了。
被俘虏但是还没有被杀死的女真正兵和女真军官、将领成为公审对象,他们将接受前所未有的严厉审判和彻底的清算,用他们的命作为祭品,召唤出汉人签军们不屈的精神。
从正月初十日开始,大量被俘获的汉人签军踊跃要求加入光复军,指导员们一呼百应,孙子义和苏绝统领的各部分军队人数快速膨胀。
数日之间,孙子义和苏绝麾下光复军的人数就从两万膨胀到了四万之多,又从四万开始向五万膨胀,而这个数字还在继续增加。
不过很巧的是,光复军缴获大量金军粮秣、武器装备,并不缺少全面武装这些新加入光复军的士兵的能力,也不缺少带领这支部队北上进攻燕云的能力。
一支全新的军队正在全面武装之中,武装完成之后,这支军队将具备向燕云之地发起进攻的实力和资格,而孙子和苏绝正在就这个问题进行战略磋商。
可以说,脱离中原政权统治二百年之久的燕云十六州正处在回归母亲怀抱的前夕。
与此同时,孙子义和苏绝又命令马维英、段易和徐昂等人带领少量军队南下,策动南边更多驻军城池离开城池展开战略大反攻。
北上固然重要,南下也很重要,他们可不能坐视苏咏霖单独对抗金军恐怖的骑兵军团,他们必须要做点什么为苏咏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马维英等人的任务是策动更多的军队一路南下,一路捣毁金军储存粮食的据点,断掉他们的后路,从后方威胁金军主力。
试想一下,等金军主力发现他们背后忽然袭来一支光复军大军的时候,他们还有多少战斗意志?
金军主力的确数量很大,骑兵规模很可怕,但是他们一旦没有了战斗意志,又会如何呢?
作鸟兽散是最好的结局。
马维英、徐昂和段易领下命令之后,兵分三路,分别奔向栾城县、静安县和东光县,开始全面的战略反攻。
他们将一路收拢光复军的部队,打击金军的围城部队和后勤部队,将金军歼灭的同时,不断的发展壮大自己的部队。
光复军的战略反攻已经轰轰烈烈的开始了,而在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完颜亮对此一无所知。
在深州静安城下遭到光复军的坚决抵抗之后,灰头土脸的完颜亮终于放弃了短时间内攻取一座防备完善城池的想法。
完颜奔睹把话挑明了跟他说,打,可以打,攻克,也可以攻克,但是——
攻下这样一座等级的城池,至少需要两个月到三个月的时间。
如果城内守军不投降,以城内守军的武器装备、军事实力来看,除非一点一点把城里的守军、粮食、武器全部消磨光,用更强大的势力碾压这座城池,否则就难以获得最后的胜利。
金军几乎只有兵力上的优势,其他的优势都不具备。
光复军根本不是一般的贼军,是受到严格训练、有战斗经验且可以和金军正面对决的正规军。
你想十天之内拿下一座正规军驻守的防备完善斗志昂扬的城池,那是痴心妄想。
而且更重要的是,整个大军的后勤供给最多只能维持到二月中下旬,再往后如果没有结束战争或者其他的进项,就是油尽灯枯。
深知后勤能力与粮食储量不足的完颜亮再也不提攻城的事情,老老实实的南下,老老实实的赶路,放弃了全部的攻城略地的想法。
他相继派兵包围了静安、衡水、信都等城池,终于在第二年的正月初九日“打穿”了河北,进入平原县,完成了初步的战略目标。
此时此刻,完颜亮的主力部队和苏咏霖率领的光复军主力之间的距离已经很接近了,双方之间的争锋对决,一触即发。金军主力抵达平原之后,先锋军前进到禹城,在禹城与光复军哨骑遭遇,双方交战一场,谁也没能奈何谁,互相退兵。
虽然没能取得战果,但是在这里发现光复军哨骑,就足以说明金军主力距离光复军主力已经不远了。
事实也是如此,禹城再往南,跨过北清河,就可以抵达济南府城历城了,而此时此刻,苏咏霖与光复军的野战主力部队就在济南。
完颜亮得知这个消息,重重的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开始这场迟来的决战了。
决战要是再不打,要是光复军主力继续往南撤退,他可能就真的要准备撤退了。
这仗真的打不下去了,哪有这样的仗?
一路南下就找不到一个落单的野外敌人,全特娘的在城池里窝着不出来,而且每一座城池都不是轻轻松松几天之内就能拿下来的,偏偏他的后勤十分紧张。
几十万人的军事集团南下,后勤太艰难了。
拿不下城池,后方处处危机,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唯一的胜机,就在和光复军主力的野外决战之中。
他一路南下,披荆斩棘,终于打穿河北,而光复军主力终于近在眼前了。
完颜亮怀着无比庆幸的心情对纥石烈良弼倾诉自己心中的忧虑。
“还好贼军就在济南,还好找到了贼军,否则,这仗真的打不下去了。”
看着皇帝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纥石烈良弼方才发觉这位咆哮帝可能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头铁,可能他的内心也是挺纤细柔弱的,为了掩饰自己的弱点,他才把自己变成了咆哮帝。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他才会稍稍让自己的本性流露。
不过很可惜的是,纥石烈良弼一点都不觉得贼军就在济南这个事情有什么好的。
金军一路南下的目标非常明确,这种行动轨迹一旦被光复军知道,很容易就能判断出金军知道光复军主力就在济南的事实,尽管如此,光复军主力也没有撤退,就在济南等着他们。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光复军已经做好了迎战金军的准备。
接连击败完颜阿邻、耶律元宜两支队伍的光复军主力,绝非弱鸡。
就算野战估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光复军主力未必要野战,万一还是坚壁清野加守城呢?
会把金军主力拖死的
完颜亮从平原南下向禹城发起攻击的时候,接到了光复军大将苏咏霖写给他的一封信。
信上说,苏咏霖本人就在历城等着完颜亮,并且他不会离开,他就在这里和完颜亮决一死战。
完颜亮以一介蛮夷的身份窃夺中原之主的身份已经十几年了,完颜氏皇族以蛮夷的身份成为中国之君主也已经几十年了,现在是时候把中国君主的身份还给汉人了。
就在这里决战吧,以中国之君主的身份为赌注。
赢家成为中国君主,南面称朕。
输者死无葬身之地,沦为天下笑柄。
完颜亮,你敢吗?
完颜亮看完了这封苏咏霖的亲笔信,怒火冲天,把这封信撕碎了,然后把苏咏霖的使者推了出去斩首泄愤。
“狂妄逆贼,安敢为中国之君主!狂妄!狂妄!狂妄!他痴心妄想!痴心妄想!我才是中国之君主!我才能南面称朕!狂妄狂妄狂妄!!!进军!进军!进军!!!”
完颜亮红着眼睛吼得声嘶力竭,金军约三十万人规模的庞大军事集团开始前进。
禹城已经被光复军改建为相当坚韧的坚城,光复军大将韩景珪领兵五千驻守禹城,城上防备严密,锦旗飘扬,让完颜亮一看就头疼不已。
“该死!说好的决一死战呢!说好的决一死战结果还是守城!!鼠辈!鼠辈!有本事出城与我野战!!!”
完颜亮怒吼连连,但是他的愤怒无限接近于无能狂怒,光复军就是不出城与之野战,他们又能如何?
完颜亮不愿坐以待毙,被苏咏霖牵着鼻子走,于是召集部下商量让骑兵们分散出去往山东腹地扫荡的可能性。
他认为光复军主力在这里,山东腹地应该是空虚的,那么利用骑兵优势南下扫荡,或许有意外收获,再不济也能捣毁光复军后方,让他们无可奈何。
但是他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且不说济南以南光复军是不是也安排了和河北同等规模的坚壁清野,单说以金军眼下的粮食、马豆储量,让骑兵分散出去四面扫荡,恐怕是不太够用的。
跟着大部队缓缓前进,战马还能维持比较低的耗能,如果散出去四处征讨打仗,战马需要的食料的数量就会大大增加。
他们已经从燕云一路进军到山东,数百里的路程,后勤艰难,实在不应该继续拉长战线。
更别说他们的后勤十分脆弱,随时可能遭到光复军的袭击,一旦有一点问题,整个大军的退路都有问题。
随从的群臣完全不支持完颜亮的计划,甚至出现了要求完颜亮打完济南立刻撤军北返的声音。
完颜亮对此做出了妥协,放弃了派遣骑兵继续深入山东腹地的计划。
但是又要求派遣数量不多的骑兵兵分两路,往博州和德州两地出击,寻找、扫荡当地坞堡,以获取更多的食粮、钱财。
说老实话,完颜亮这一路南下,在十好几个州都展开了扫荡行动。
正是因为那些防御能力不足的坞堡,使得完颜亮获取了额外的粮食和钱财。
这部分粮食在一定程度上支撑了完颜亮南下的战术,使得完颜亮没有过早就遇到粮食危机。
而那些钱财则通过赏赐给士兵的方式换取了底层士兵对完颜亮的支持。
这也是完颜亮可以无视决策层执意南下的重要“群众基础”。
完颜亮一边南下,一边给底层士兵撒钱,等于让底层士兵产生了继续南下就会继续有钱拿的思维惯性,于是他们都支持完颜亮,对完颜亮要求他们一路南下的战术并不抗拒。
有了这份群众基础,决策层无法制衡完颜亮,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南下。
于是金军一步一步的随着完颜亮步入了深渊。尽管决策层无法就南下问题和完颜亮做一些讨论,但是决策层和完颜亮并不是站在一个角度上看问题。
他们没有完颜亮那种失去帝位和生命的紧迫感和焦虑感,他们就算战败,只要能保住性命,还是能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的。
所以他们更加理智。
他们实在是担心后方的安全,实在是担心后方经不住光复军的摧残,会引发可怕的连锁反应,让金军失去退路。
真要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就完蛋了。
说老实话,金军一路南下至今,完全是完颜亮以皇帝的身份和权威强行驱动的,如果完颜亮稍微松口,群臣都会强烈要求完颜亮立刻北返。
离开山东,哪怕只是专心攻略河北也好,踏踏实实拿下几座城池、干掉光复军几个大将,切切实实的拿到军功、成绩。
而不是一个虚假的打穿河北。
你是哪门子的打穿?
河北光复军主力受损了吗?
那些固守的城池被攻破了吗?
里头的光复军是主动投降了还是全体阵亡了?
如果都没有,你有什么实际成绩?
他们还真是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敌人据守的城池一个没拿下来,居然直接从燕云深入到了山东!
他要不是皇帝,要是个将军敢这样打仗,早就被群臣喷死了。
可是偏偏他是皇帝,打仗打的上了头,根本控制不住,苦劝也不听。
完颜亮的眼里只有堵在他面前的苏咏霖,只有苏咏霖的主力,干翻苏咏霖的主力,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只要他发起进攻,干翻苏咏霖的主力,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对,只要干翻苏咏霖的主力就可以!
他继续这样劝说自己,让自己得到宽慰。
他已经没有心思浪费时间在其他无用的城池上了。
于是他再次派兵围住禹城,绕开禹城继续南下。
历城在北清河南岸,北清河北岸有一座齐河县城,光复军大将魏克先统兵五千驻守在这里,完颜亮于是又分兵包围齐河县城。
连着包围两座城池之后,他便准备渡过上冻的北清河,直接向历城发起进攻。
先锋军汇报历城防备森严,且历城周边的上洛口镇、丰济镇、王舍人店镇也筑有城墙,有驻军若干,与历城主城逞协防之势,大军若直接进攻历城,恐腹背受敌。
完颜亮又派人去看苏咏霖在历城的设防,回来的人都面色凝重,告诉完颜亮要是强攻,怕是把大军都砸在这里也未必能拿下历城。
大军若要攻击历城主城,其余三个镇的守军就必须要顾及到,还要时刻防范身后的禹城、齐河两座城内的守军。
所以就必须要动用大量兵力分割包围之。
苏咏霖的防备确实太森严了,简直就像是蜷缩起来的刺猬一样,身上尖刺火力全开,让人触碰一下都疼得钻心。
完颜亮着急上火,口腔溃疡又严重了不少,这几日甚至只能喝白粥,什么都不能吃,吃东西就和要他命一样难受。
着急间,他灵机一动,派人送了一套女装和一封信给苏咏霖。
信里他斥骂苏咏霖是个无耻之徒,约他来战居然不出城野战,缩在城里像个没有卵蛋的女人,让苏咏霖穿着女装回家抱孩子去。
这套女装是他宠爱的妃子曾穿过的,如果苏咏霖觉得满意,可以穿上,当然,如果苏咏霖自己有想法,可以穿着女装来投降,若是他眉清目秀,完颜亮并不介意与他春宵一度。
好家伙,完颜亮荤素不忌?
苏咏霖看着完颜亮的亲笔信,还有那信使戏谑的表情,顿时对完颜亮的私生活有了很多想法。
“你们家皇帝的口味那么重吗?男人都不放过?”
信使冷笑一声。
“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之主,想要什么都可以,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龙阳之好古已有之,颇为风雅,有何不可?不知道苏将军有没有这样的想法?”
苏咏霖身边众将怒气勃发,刀剑出鞘者众多,怒骂信使者众多,信使面色自若,毫不担心。
苏咏霖把信折叠了起来,放在一边,看了看那套女装,发现是一套华丽的宫装,兼具中原的优雅和北方的狂野,挺露的,看起来完颜亮是个挺会享受的人。
“不错,这身女装还是不错的,造价应该也不菲,不如你穿上吧?”
苏咏霖笑吟吟的看着信使。
信使一愣。
“什么?”
“你穿上我看看。”
“苏将军说笑了。”
信使面色转冷:“大金皇帝就在城外,数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将军真的就一点也不怕?这是最后的警告,苏将军不要误人误己。”
“我要是怕,就不会造反了,造反本来就是提着脑袋往前冲,什么时候没了脑袋也是正常,早就看开啦。”
苏咏霖挥挥手:“使者不愿意穿,大家帮他一把,帮他穿上这美美的宫装。”
苏咏霖一声令下,众将会意,立刻大笑着上前把信使摁倒在地,然后七手八脚把他的衣服脱光,又给他换上女装。
信使惊呼连连,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
接着苏咏霖下令把信使捆成粽子带上城头,又给他塞进了投石机的网兜里,看着信使惊恐的眼神,笑的和恶魔一样。
“就这样吧,算是我的回信了,你先去一步,我很快就把完颜亮送下来陪你。”
然后苏咏霖把完颜亮的那封信撕成了碎片,转身下了城楼。
信使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他就当做听不到了。
于是投石机组的士兵们则带着满脸的恶趣味把信使直接发射出了城池,让他体验了一番飞的感觉。
凄厉的喊叫声随着信使的轰然坠地戛然而止。
完颜亮看着穿着女装被摔死的信使,终于爆发了。
“传令下去,渡河,攻城!”
步军数量不够,骑兵不善攻城,那就骑兵下马转为步兵,参与攻城。
洛口镇、丰济镇、王舍人店镇三镇的守军被金军分割包围,互相之间不能支援,于是历城被孤立,完颜亮集中两万人的兵力,四面攻打历城主城。
各类攻城器械全方位出动,八牛弩投石机临冲车全面出动,重装攻城部队黑压压一片四面围攻,威势甚大。
光复军方面则发起果断而坚决地反攻,用丝毫不弱于金军的重型军械还击金军,还用金军没有掌握的火箭和雷神炮对金军进行打击,把金军打得灰头土脸。
数日之间,金军被击退四次,没有任何进展。
完颜亮无奈,只能下令军队围着历城四面扎营,用大军给历城来个包围,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态势,以此对苏咏霖做极限施压。
然后再次写信用八牛弩射入历城之中,做最终劝降如果你悬崖勒马,我保你不死。
完颜亮如是说道。
苏咏霖站上城楼用千里眼看着金军四面建设营垒打算长久围城的架势,冷笑连连。
他对自己派去河北的孙子义和苏绝有十足的信心,他们一定可以把河北折腾的天翻地覆,让完颜亮的后勤连着后路一起断绝。
就这样你还想长久围城攻打我?
苏咏霖不予理睬,传令军队固守。
完颜亮最后一次的劝降失败,气急败坏,不顾一切下令军队全力围攻历城。
而历城防御依然稳如泰山。
历城经过改造之后,城墙高大,陷坑宽深,并非一支军队可以轻易攻取,城内老弱妇孺已经被苏咏霖全部迁移到了南部泰山山脉中暂时躲避,城中只有军队和民兵。
为了集中主力作战,苏咏霖把五大主力军的核心主力都留在身边。
还有破敌军、踏白军、选锋军三军,也被他纳入城防部队之中,让他们分别调兵驻守洛口镇、丰济镇、王舍人店镇,以为呼应。
虽然金军可以凭借人数优势将互相之间的联络全部隔开,但是金军的摊子也越铺越大,但凡有一处拉胯,必然是全盘崩溃。
这一点,在军事会议上苏咏霖就讲得非常清楚。
“你们都说金贼不可怕,要和金贼面对面打决战,我同样也不认为打决战我们就一定会失败,但是咱们没有那个必要在这里和金贼打决战,我们不打,金贼也会自己失败。”
力主正面对抗的苏勇和苏海生对此表达异议。
苏海生是力主和金军打正面决战,一鼓作气把金军摧毁的。”
“阿郎,咱们一路南下,把金贼粮道越拉越长,金贼一定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兵法上说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我以为这个时候金贼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苏咏霖并没有否认这个观点。
“我知道,金贼已经到了极限了,能走到现在,都算是完颜亮个人威望在撑着,十几年皇帝不是白做的,但是我还是要说,现在不是主动出击的时候。
我在河北布置那么多军事据点,不单单是为了防守,为了阻挡金军南下,更是在金军南下不能阻挡的时候,成为反攻主力,当其主力一路南下,则全部出击,切断他们的退路和粮道。
现在看来,我这个布置做的是对的,金贼主力已经被我们吸引到了济南,其粮道已有数百里之远,任何一个环节被击破,其主力都将面临绝境,说实话,完颜亮真的能一路来济南,我还是很惊讶的。”苏咏霖拿出了正月十五日、金兵围城之前他得到的最新战报。
这份战报上写着他做出判断的理由。
“目前我所知道的,是孙子义和苏绝去河间的时候,河间之围已经被河间守将姜良平解开了,孙子义和苏绝的兵马与姜良平会师了,他们已经有了主动出击的实力。
虽然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既然河间城敢于解除围困,那么敢这样做的,绝对不仅仅只有一座河间城,我愿意相信,很多城池都动起来了。
金贼一路南下,遇到无法攻克的城池,就用兵马包围,佯装攻击,以此围城,不让城中兵马外出,然后换取主力快速南下,若非如此,给他半年他都来不了济南。
而他用这样的策略来到了济南,说明什么,说明他的粮食储备物资储备本不足以支持他打那么大规模的南下之战,之前咱们的进攻,还有契丹之乱,已经大大折损了金国的国力。
事到如今,这是金国的最后一搏,他们所拥有的全部,都在这里了,可以说,如果这最后一搏一旦失败,金国将轰然崩塌!他们根本就不能承担这一搏失败的后果。”
苏咏霖这样一说,苏勇更来劲了。
“所以啊阿郎,咱们主动出击,不就是你说的那个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一根什么来着?”
看这苏勇抓耳挠腮的样子,坐一边的张越景忽然起了恶趣味。
“木头。”
苏勇恍然大悟。
“对!木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木头,所以咱们更要出击啊!”
“你是个木头!那叫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咏霖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苏勇的脑袋,看着苏勇委屈的模样,怒道:“顾头不顾腚!我说了多少次了,反攻燕云!反攻辽东!反攻关中!咱们要的消灭金国,不单单是打赢这一场仗!
这场仗咱们拼赢了,十万精锐差不多就废了一半!还拿什么反攻燕云?我要是不管不顾,何必南下到济南?直接在河间真定和金军打决战不行吗?到这里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他原地自爆!”
“原地自爆?”
苏勇摸了摸脑袋瓜子,一脸迷茫。
“就是抱着一桶火药还往里用火镰打火,你说这叫不叫原地自爆?”
苏勇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
“那不就对了吗?完颜亮冒着那么大风险把军队带到济南想和我打决战,我不打,就那么拖着,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粮道断了,退路断了,你说他会怎样?”
苏咏霖没忍住,笑道:“诸位,我也是真的没想到,完颜亮居然真的就那么来了,我以为他至少也该攻取几座城池,解除一些隐患,结果他真的就办不到。”
所有人都跟着苏咏霖一起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苏咏霖恢复了严肃的面容。
“咱们的将士真的非常英勇,这一次战后,所有坚守城池的将士都要得到嘉奖,我会亲自给他们最好的嘉奖和荣誉,因为他们的坚持,给我们换来了用最小代价覆灭金贼主力的机会!
诸位,金贼主力一旦覆灭,就是我等北上燕云之时!自石敬瑭将燕云割让契丹以来,二百余载,中国不复得燕云,燕云本中国之土,岂容夷狄久占?
宋廷无能,不能复燕云,赵光义、赵佶两人贸然北上,一个两次大败,乘驴车逃跑,一个看似获取幽州,实则是用钱把幽州买了回来。
赵光义之败,把宋廷的精神气都给败没了,从此宋廷就再也不敢挑战辽国,赵佶之败,干脆是把宋廷半壁江山给败没了。
他们输了不要紧,赵宋皇室输的精光也不要紧,这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但是百姓何苦?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被金人烧杀抢掠?
时过境迁,到了如今,宋廷无能,承担不起这个职责,那就我们来,我们来驱逐胡虏,光复中华!这一战,就是我们收复燕云,洗雪耻辱的最后决战!”
“收复燕云!洗雪耻辱!驱逐胡虏!光复中华!”
苏咏霖振臂一呼。
众将涨红了脸,连连高呼,精神振奋,呼喊声从会议室传到了会议室之外,但凡是听到的人,都欢呼了起来,最后全城守军都在呼喊同一个口号。
收复燕云!洗雪耻辱!驱逐胡虏!光复中华!
听到光复军守城士兵高呼的口号之后,金兵为之气夺,领兵金将都面色怪异,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事情。
他们感觉光复军士气高涨,气势逼人,己方则士气低落,于是金兵无论如何都拿不下历城。
别说历城,连周边三镇都拿不下来。
完颜亮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狠狠地在军帐里摔东西砸东西,指着历城破口大骂,说什么想要燕云就要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之类的狠话,又要求大将们继续带兵猛攻历城。
金军始终处于攻击位置,看上去始终把光复军压制在城中不得出击,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光复军游刃有余,问题很大的是金军本身。
时间越久,士气越发低落,越是无法顺利攻城略地,且损失也越来越大,士兵也越来越疲乏,若是继续下去,他们早晚要给累死在这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达成共识,两人一起拜见完颜亮,请求完颜亮不要继续在这里作战,请完颜亮撤军,稍稍向后,让军队得到休息,得到回复。
为了说服完颜亮,完颜奔睹还拿出一套有趣的说辞。
“我军想要全歼贼军主力,贼军未尝不想覆灭我军主力,贼军如此布置战场,无非是想让我军孤军深入,拉长补给,好让我军陷入困境,那我军和不反其道而行之?
贼军固守,我军就撤退,一路往回撤,贼军不明所以,肯定派人尾随,我军就攻击贼军出城野战的部队,来多少,杀多少,如此,说不定就能抓住贼军的弱点。”
完颜亮刚刚让医师给满是溃疡的口腔上了药,强忍疼痛,心中烦躁不已,正愁没地方发火,结果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就撞上来了。
完颜亮怒吼连连,把完颜奔睹和纥石烈良弼赶出自己的帅帐,更进一步要求完颜奔睹和纥石烈良弼亲自指挥军队攻击历城。
两人轮流,一人一天,十天之内拿不下历城,两人处斩!
这就把两人吓得要死。
消息传出,不只是完颜奔睹和纥石烈良弼,其他很多人也都感到莫名的恐慌,军心不稳。
半天之后,完颜亮自觉失言,就派人找到惊恐不已的完颜奔睹和纥石烈良弼,告诉他们自己那是气话,他们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可以。
但是不能撤退,不能示弱。
这种表态丝毫不能解决金军的困境,面对历城过于严密的防守,金军损失很大,进展很小,数日之间除了光复军主动放弃的一座前哨军寨,没有任何进展。
倒是包围历城的营垒有了不少建筑进展,负责围城进攻的军队随之进驻。
围城大营往北一些距离,就是签军大营,越过北清河,原先设在北清河以北的军营则作为骑兵大营,安置骑兵和战马。
骑兵大营规模很大,向北可以威慑禹城、保护粮道和粮食,向南可以威慑历城、齐河,随时驰援历城四周的围城大营。
而围城大营和骑兵大营夹着签军大营,可以确保签军逃不了,不敢反抗,乖乖被压榨到最后一丝血肉也彻底没有了的地步。
有了这样的安排之后,完颜亮觉得自己很安全了,就离开骑兵大营到了北清河南岸,进驻自己设在围城大营内的中军大帐做全面指挥。
他是真的打算在这里和苏咏霖决死一战的。
群臣的劝说他只当做耳旁风,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固执的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最后的赌博。
他甚至想着要在这里围城到开春,等北清河解冻之后,他要蓄水灌城,用大水把苏咏霖的所有防御全部淹没,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为此,他已经开始安排签军作为苦役挖掘蓄水池准备蓄水了。
他的理由还特别充分。
“历城在北清河以南,地势较低,只要蓄水成功,必然可以淹没历城,届时苏贼纵使本领通天,也是插翅难飞!”
群臣对此感到无语的确,开春以后河水结冻,你要是蓄水成功,确实可以把历城给淹了。
但是问题在于,咱们的后勤能让你坚持到开春吗?
完颜亮不管这些,他要赌,他要赌他比苏咏霖更持久更坚挺。
然而事实证明,完颜亮并没有那么持久、坚挺。
正月二十三日,金军后方传来惊人消息。
金军重要的屯粮节点城市束鹿和武强被怀疑是光复军的来自北部的不明军队击破。
城内粮秣被抢夺,守军被杀死,两条粮道自束鹿和武强被截断,束鹿和武强以南粮车无法通行。
紧随其后,包围深州静安的守军被静安光复军守军出城击溃,静安守军继续南下往衡水方向前进,意图不轨。
完颜亮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危险了。粮道没了,后勤断了。
石破天惊一般的消息让完颜亮大惊失色,整个人直接傻掉了,坐在椅子上愣了许久,一言不发,就和雕塑一样极具静态美。
当时正在和完颜亮商量战术的完颜奔睹、纥石烈良弼、完颜毅英、李通、移剌成、徒单永年六个人也同时得知。
这是金军最高决策层,基本上所有的战术战略都出自这个最高决策层,他们组成的议论团体可以决定金军的一切行动。
虽然更多时候是完颜亮一个人乾纲独断——
比如这六个人里四个都不支持金军主力南下到济南和光复军主力决战。
完颜奔睹和纥石烈良弼也只是口头支持,心里犹豫,随着时间的推迟,两人越发的感觉到这一战术的不确定性,想要改换门庭,却不敢,生怕被完颜亮当做反复无常的小人遭到贬斥。
可是眼下具体的消息已经传来,情况不容他们继续犹豫下去。
这可是真的再不走就要面临生死劫难的情况了。
“陛下!请立刻撤兵!不能再犹豫了!”
六人神色坚定,语气坚定,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
“继续打下去,我军粮秣一旦耗尽,全军覆没也是极有可能的!”
“步军还能坚持,战马一旦没有了食料,就是纯粹的负担,会给我军巨大的打击,还请陛下立刻下令骑兵北返!”
“陛下!还请陛下立刻停止南征!大军一旦失去退路,全军覆没亦有可能!一旦全军覆没,就真的完了!全都完了陛下!”
六人失去了冷静和恭敬的态度,对完颜亮厉声告诫,非常急切。
完颜亮从震撼之中被惊醒,意识到情况极其严峻,立刻开口道:“其他的不说,立刻封锁消息,决不能让普通士卒知道此事!立刻封锁消息!”
关键时刻完颜亮的脑袋还是好用的,这个关键点倒是为六人所认同。
他们立刻安排下去,派遣身边最可靠的亲卫前往封锁消息,把粮道被截断的消息封锁住了。
所有知道消息的人不是自己人就是被自己人严密看管,谁都不允许泄露出去,谁敢泄露,甚至可以被当场杀死,杀人的还可以得到赏赐。
把这个重要的事情吩咐下去贯彻落实之后,完颜亮定了定心神,喝了一大口水,喘了几口气。
“把眼下的情况说一遍,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完颜奔睹经验老练,立刻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从北边来的军队攻克了束鹿和武强县,截断我军粮道,这是最可怕的,说明束鹿和武强以北,有贼军和静安贼军一样,击破了围城军队,四处作乱,说不定,规模已经很大。”
完颜亮的面色顿时变得非常差。
“无能之辈!都是无能之辈!居然能被城中贼军击破,何其无能!何其无能!我留下他们就是让他们控制住贼军城池,不让贼军突出重围!他们居然办不到!无能!无能!!!”
完颜亮在这边无能狂怒,部下们却都十分无语。
要是正兵,你可以这样说他们无能,那也是的确无能。
可是围城部队大部分都是签军,签军本就无能,倒不如说签军不无能就要出事了,签军不无能,他这个皇帝还有他们这群女真权贵真的能接受吗?
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
除了数量不多的粮队护卫骑兵是真正的精锐,这个战术本来就是虚张声势的战术,本就及其勉强,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妥协之策。
完颜亮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到了这个份上,还怪罪签军无能?
六人心里都有很多脏话想说,但是面对皇帝,他们当然不敢乱说。
“陛下,事已至此,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追究谁无能谁有能,现在最关键的,是撤军!”
完颜毅英立刻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最关键的地方。
决策层立刻反应过来。
对对对,撤军最重要!
撤军,撤军,对,必须要撤军!
不撤军的话,军队军粮耗尽,就会失去战斗力,然后就要被光复军全部歼灭了。
他们立刻开始商量撤军的事情。
完颜亮一开始也持赞同的态度,所以很快的,几大原则就被确定下来。
第一,封锁消息,决不能泄露,这一点已经做到了。
第二,撤军必须要慎之又慎,不能引发光复军的注意,不能被他们发现了端倪,否则光复军一旦死命追击,金军可就不好说了。
第三,必须要尽全力保障精锐骑兵尽可能的回去,这里的近八万骑兵和更多的战马是金国的命根子,命根子要是没了,金国也就完蛋了。
根据这几大原则,最高决策层立刻做出了第一个决断。
若要撤退,必须要维持一定程度的攻击,必须要让济南光复军无法发现金军的真实意图,并且要快,否则不能保证济南光复军主力通过其他渠道得知金军后勤被摧毁的消息。
要一边攻击,一边撤退。
若要达到这个要求,就注定要放弃一些人,注定要用一部分军队换取另外一部分军队的生存。
被放弃的还不能全是乌合之众,必须要有相当部分的精锐压着光复军打,不能露怯,不然很容易被察觉出来问题。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放弃谁、不放弃谁的问题。
答案也是很明确的。
放弃步军,放弃签军和民夫,尽最大可能保全骑兵和战马。
作为高级技术兵种,骑兵没有马可以转为步军,步军有马未必是骑兵。
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
所以作为步军精锐的神果军、神勇军、神略军将成为牺牲品。
至于这三支军队如何统筹指挥……
“陛下,臣举荐左都监许霖担任统筹指挥,由他负责指挥,以他对陛下的忠心,一定可以很好地完成任务。”
完颜奔睹冷不丁阴惴惴地开口举荐了许霖,一伙儿人立刻想起了之前许霖和完颜奔睹的恩怨,还有许霖的计策失效以及失宠的事情。
完颜亮看着完颜奔睹,心里知道完颜奔睹是在报复许霖,要把许霖置于死地,但是眼下,他的确没有更好的人手可以完成这个事情了。
“可以。”
完颜亮沉默片刻,做出了决断。
为了撤退,放弃某些人从来就不是不能商量的事情,所以许霖是可以放弃的,部分军队也可以放弃。
这样想着,完颜亮看着紧急磋商撤退事宜的六人,心中又是沮丧,又是无奈。
紧随其后,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他们现在可以放弃许霖,接下来,等撤退完成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放弃我?
放弃……我?
完颜亮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仗已经算是战败了,粮道和退路都没了,必败无疑。
他的南下征讨战略已经失败了,大金王师输给了一群反贼。
现在就看撤退能不能撤回去更多的人,保住更多的力量为金国续命。
这六个人的确是尽职尽责的在为金国和金国的精锐战斗力考虑。
但是。
他们有考虑我吗?
从这里撤军了,就等于战败了,战败了之后,自己的威望一落千丈,再也不能压服反对者和虎视眈眈之人,军队也不会再支持自己,做皇帝最重要的武力要求就没了。
没了武力,还做什么皇帝?
退位让贤都是最好的结局,失去权势和武力之后,他将任人拿捏,任人欺凌,他曾经主宰过的人们,都会反过来拥有主宰他的力量。
他会死。
他一定会死。
完颜亮悚然一惊,回过神来,大量冷汗从后背冒出来,几乎浸湿了他里面的衬衣。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完颜亮猛然反应过来,感觉自己差点就做出了一个要命的决策。
不能撤啊。
事到如今,怎么还能撤军?
不能撤军的,撤了,我就要死了!
不把这一战打赢,我会死的!
完颜亮的瞳孔骤然一缩,一排面前的桌子站了起来,把正在商量撤退事宜的六人最高决策层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完颜亮。
“陛下?”
“不能撤!”
完颜亮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憋出了这三个字,他咬牙切齿,面色扭曲。
“什么?”
“陛下!”
“陛下,为什么不能撤?”
“陛下!三思啊陛下!!”
六人骤然听到完颜亮说不能撤,大惊失色。
这都差不多要商量出一个完整的策略了,怎么你这个时候掉链子呢?
于是他们立刻询问完颜亮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完颜亮一挥手。
“闭嘴!你们一个个的就想着撤军!就想着撤!你们有没有为我为大金国考虑?如果撤了,大金国就败了!要损失多少精锐战兵?要损失多少壮丁?这些损失要多少年才能弥补?”
完颜亮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六人面面相觑,六脸懵逼。
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还说要撤退吗?
为什么忽然就不撤退了?
纥石烈良弼很快反应过来,忙说道:“陛下,粮道被断,这已经不是损失多少的问题了,再不撤,会全军覆没的。”
“你怎么就知道会全军覆没?嗯?如果不是呢?如果大军可以在粮草耗尽之前把历城攻破呢?”
完颜亮大声道:“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苟且偷生!却不懂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就知道撤!就算撤退成功,难道会比不撤退更好吗?就什么都不会损失吗?
当初曹孟德一样缺少粮草,军队怨声载道,曹孟德就把粮官杀了,把罪责都推给他,然后开仓放粮,让军队饱食之后一鼓作气打败了袁术!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六人看着完颜亮,听着他的迷惑发言,一时间居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道理。
但是很快,熟读史书的左领军副都督李通就意识到不对劲。
“陛下,曹操缺粮的时候,可没有被截断粮道,他是真的没有粮食可以吃了,后面的粮食消耗殆尽了,但是要撤,还是能撤回去的,他只是不想功亏一篑,而我军真的已经被截断粮道了,且退路都岌岌可危了,陛下!”
眼看着自己的胡话被戳破,完颜亮恼羞成怒。
“这种事情我难道不知道,需要你来说?你是何居心?!”
完颜亮伸手一指李通:“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学识,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要造反吗?来人!给我拖出去!关起来!”
完颜亮一声令下,帐外立刻就有亲兵进来,把一脸惊愕的李通拖了出去。
其余五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只觉得这个世界很疯狂。
都这个时候了,撤退有什么不对吗?
皇帝为什么不撤退?
他不知道军队一旦没有粮食吃了,会自行崩溃吗?
他不知道高大的战马没有粮食吃了,还不如一头小毛驴吗?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其余五人的脑袋里过了一遍,终于,完颜奔睹和纥石烈良弼最先反应过来了。
可是右领军副都督移剌成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立刻为李通辩解。
“陛下,李通忠心耿耿,并没有任何造反的心思,还请陛下明察!”
完颜亮怒目圆瞪,怒视移剌成。
“帮逆贼说话,我看你也是心怀不轨之辈!来人!给我拉出去!关起来!撤职!给我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
于是移剌成也莫名其妙的被拉出去关起来,解除了职位。
最高决策层的六个人一下子就只剩四个。
左领军大都督完颜奔睹,右领军大都督纥石烈良弼,右督军徒单永年,河东兵马都总管完颜毅英。
除了反应过来的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徒单永年和完颜毅英是被吓得不轻,一声不敢吭。
“总之,不能撤!也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士卒,目前我军唯一的生机就是在粮食耗尽之前攻克历城!打败贼军!这才是唯一的选择!”
完颜亮一甩手,强令四人组织军队朝着历城发起猛攻。
光复军想断我后勤威胁我撤军,我偏不撤!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完颜亮红着眼睛怒吼,然后把四人赶出了军帐,让他们去组织攻击。
四人惊魂未定的离开军帐之后,完颜亮瘫坐在了椅子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捂着胸口剧烈的喘息着。
完了。
完了。
完了。
全完了,全都完了。
粮道断了,后路断了,河北光复军全面反攻了,他的部队一败涂地了。
这个时候,就算往回撤,也不一定能全部撤回去,而更关键的是,一旦撤退,他的命运就无法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回去,会死。
不回去,还有一线生机,还能掌握军队做最后一搏!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撤!必须要立刻拿下历城!
完颜亮咬紧牙关,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现在不是像一个赌徒了,他就是一个输红了眼不能放弃最后一丝翻盘希望的赌徒。
他不能撤退,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皇帝的利益,绝对不能撤退。
皇帝也好,权臣也罢,这一类王朝统治者从来不会把国家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之前,出了事情,王朝统治者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不管怎么说,都要放在最前面。
国家受损,不重要。
百姓罹难,不重要。
名臣大将为此丧命,不重要。
只要掌权者还活着,还能继续掌权,就可以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若我不是独尊,管你巨浪滔天!
完颜亮为了自己的权势和地位红了眼,他决定把整个金国和金军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和他一起做一场胜率极低的豪赌。
赌赢了当然好,赌不赢
那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一丝希望已经随着粮道被断而不复存在了。
完颜亮所期待的在粮草耗尽之前打败光复军主力、攻克历城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除非他也是大魔导师,能天降陨石正好砸在苏咏霖头上,那的确是无话可说。
但是完颜亮又不是刘秀。
被赶出军帐之后,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因为徒单永年是完颜亮的亲戚和绝对心腹,于是刻意把徒单永年排除在外,拉着完颜毅英一起,三个人聚在一起碰了个头,开了个会。
“真要继续打?”
“那是找死。”
“我也是这样看的。”
“可是陛下不让我们撤退。”
“陛下为什么这样?”
“对啊,为什么不撤?火烧眉毛了还不撤?”
完颜毅英一时间还没搞明白这里头的关节。
纥石烈良弼看了看完颜奔睹,示意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开口,完颜奔睹犹豫了一阵子,点了点头。
“陛下不能撤军,陛下一旦撤军,等他回到中都,可能就”
“可能什么?”
完颜毅英急忙问道。
完颜奔睹迟疑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皇位不保。”
完颜毅英一惊。
“皇位?”
“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汉人叛乱,契丹人叛乱,从一点点小叛乱成为如今蔓延半个大金国的大乱,必须有人为此负责,一般人还根本无法负责,你以为陛下为什么执意南征?”
完颜奔睹低声道:“皇亲国戚对当今陛下有多么不满你也不是不知道,此乱若平,天威浩荡,陛下自然安然无恙,可要是平不了,乃至于战败,你觉得陛下这皇位还坐得住吗?”听了完颜奔睹的判断,完颜毅英面色惊疑不定。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终于艰难的承认了这个事实。
“我虽然久在地方,皇族内的倾轧也不是没有了解过,只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这一战打不赢,就真的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吗?”
完颜奔睹默默点头,纥石烈良弼也默默点头。
“竟然至此所以陛下不撤军,我明白了,但是不撤军,这仗根本打不下去!会全军覆没的,咱们都要死在这里!陛下难道不能为大军做一番考虑吗?没了大军,大金国不就完了吗?”
纥石烈良弼长叹一声。
完颜毅英顿了一会儿,看了看纥石烈良弼和完颜奔睹。
“咱们三个必须要拿个主意,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做该做的事情。”
完颜奔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纥石烈良弼愣了许久,最后也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他们要行动,但是如何行动还不知道。
总而言之,绝对不能让完颜亮继续打下去,必须要在粮食耗尽之前把大军带回去,不然真的就万事皆休了。
尽管他们都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铁一般的事实就是,他们的陛下似乎并不在意大军的结局,而是更加在意自己的结局。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完颜毅英看着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
两人互相看了看,又沉默了很久。
“先尽力劝说吧,如果实在不行”
完颜奔睹犹豫了很久,也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完颜毅英却是明白的。
“老将军是军中资格最老的将军,军队中除了陛下,只有您最能说得上话,您要是振臂一呼,大家都会听从您的命令,也只有您才能办到此事。”
完颜奔睹浑身一震,良久,长叹一声。
“能说,但我却无论如何都不愿说啊,我为国征战一辈子,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荣耀归乡,安度晚年,其他的,我真的不是很在乎。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到这个地步?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做个将军,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就这样就够了,可为什么这样都不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我们有其他的设想了,否则李通和移剌成就是我们的下场。”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纥石烈良弼也开口了,这让完颜奔睹有些意外。
“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为了大金国,没什么是不能做的。”
“新君登位,会如何看待我等?我等可以善终吗?”
“那也要我等可以活到新君登位的时候。”
纥石烈良弼看着完颜奔睹:“若是活不到那时候,还谈什么新君登位?老将军,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我等性命不保,大金国不复存在,一切就都晚了。”
完颜奔睹低头看着地面,约一刻钟之后,他沉重地点头了。
有些事情,他不去做,没人能做到。
于是,作为最后的试探,纥石烈良弼向完颜亮请求撤军,毫无疑问的,纥石烈良弼也因为触怒了完颜亮而被革职,被看管了起来。
完颜亮极为恼火的开无双大杀四方,并且不在乎死掉的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于是完颜奔睹和完颜毅英就知道情况不可逆转,完颜亮已经彻底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他将把金军带上死路。
正月二十四日午后,完颜亮下令用签军给神果军、神勇军和神略军这三支军队增兵到六万,增加他们的实力,接着便准备让他们继续发起对历城的进攻。
然而此时此刻,因为完颜亮连续罢免三位高级军官的职位的事情,军中议论纷纷,军心不稳,流言蜚语惑人心。
于是神勇军、神果军和神略军的进攻没能起到预期的效果。
完颜亮于战后大发雷霆,将神果军、神勇军、神略军的三名都总管石抹荣、孛术鲁定方、完颜宗尹骂的狗血淋头,许霖当然也被骂的狗血淋头,心有惴惴。
最后完颜亮甚至要求三军在三天之内拿下历城,否则三军军官从上到下皆斩。
为了增加军队的战斗力,他又从骑兵大营调集一万兵力充入攻城部队之中,做出姿态之后,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兵力给你们了,你们要是办不到,那可就真的不怪我了,我真的会杀人的。
完颜亮试图以此激起军队的求生欲,然后爆发伟大的奇迹,一举攻克历城之类的。
可是他不知道有些时候军队的压力要是太大,会出现反效果。
或许他知道,但是他已经没有其他的心思顾及到这些了他的生命或许正在走向倒数计时的终点。
只有胜利才能挽救他。
完颜亮一个人待在军帐里,双手抱头看着面前的军用地图,嘴里不断念叨着胜仗两个字,似乎都有点走火入魔了。
而与此同时,完颜奔睹终于放弃一切幻想,开始行动。
当晚,他利用自己的权限把围城大营内自己信得过的高级将领全部喊到了自己的军帐里,把大军后勤被光复军截断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并且进一步告诉他们,皇帝走火入魔了,不允许大军撤退。
皇帝一定要带着大军把历城打下来,说要在粮草耗尽之前把历城攻克。
高级将领们震惊不已。
“怎么会这样?”
完颜宗尹愣愣的看着完颜奔睹:“大都督,这是真的吗?我军粮道真的已经被截断了?”
“是的,千真万确,甚至可以说河北贼军已经开始反攻了,我军已经在生死边缘,军中粮秣只能坚持八日,马料只能坚持五日,若再不撤退,就真的走不了了。”
完颜奔睹长叹一声道:“我本以为陛下会带着我们撤退,可万万没想到,陛下还要继续打下去,之前被解职逮捕的人,都是因为劝说撤兵而遭到陛下的惩处。”
众将十分惊慌,七嘴八舌嗡嗡说着,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资格最老的完颜奔睹。
“大都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完颜宗尹代表全体一线将领询问完颜奔睹活命的方法。
完颜奔睹深吸了一口气。
“惟今之计,只有强迫陛下下令撤军,兵谏。”
强迫皇帝下令撤军,是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其实都能强迫皇帝下令了,实际上这个皇帝也没什么权威了,等同于被废了。
所以完颜奔睹的意思,就是让他们一起动手,把完颜亮废了,然后顺理成章的带着军队撤退,回到中都之后再怎么做,那就看大家有什么需求了。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慌。
那是真的惊慌。
完颜亮毕竟是一个做了十多年皇帝的皇帝,不说他的统治深入人心吧,至少很多人是承认并且习惯了他作为皇帝统治他们的。
而且自古以来帝王的废立都是相当敏感的事情,一旦行动失败,夷灭三族都算是轻的。
就算成功了,下一任皇帝如果觉得不安全,对他们缺乏信任,他们也很难有好的下场。
这是普通人染指皇权必然要遭受的反噬。
可是问题的关键在于,现在不这样做,他们根本等不到反噬就要死。
完颜亮已经下命令了,三天之内不能破城,就要全部处死,现在他们正在生死边缘,已经快要被水淹死了,但凡是根稻草都能拿来救命。
更何况这不是稻草,这是军中资历第一人的完颜奔睹给的一根麻绳。
抓上去,行动起来,就有活命的可能。
抓不上去,行动不起来,就要在这里死掉了。
他们会怎么选择呢?金军将领们的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因为谁也不想跟一个疯子皇帝一起死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下。
全体与会军官全部加入了这场行动之中,为了行动更加顺利,没有人泄密,完颜奔睹还准备了白纸黑字,要求所有人签字,并且画押,宣布他们要加入这场兵变之中。
因为时间紧,来不及更多的商议,完颜奔睹吩咐他们回去召集自己的亲兵,集合大家手上的亲兵力量,准备在二十五日黎明时分一举攻入完颜亮的中军大帐,拿下完颜亮,结束他的荒唐统治。
然后撤军。
这样,只有完颜亮受伤的世界就完成了。
说干就干,被完颜的无可奈何的无路可走的将领们的行动速度也非常快,反正只是召集亲兵。
亲兵绝对是最听话最忠诚的,不用担心行动会被泄露出去,同时也是最精锐最善战的,也能保证战斗结果,到底完颜亮身边的护卫亲军也挺能打,一个不好,容易闹出笑话。
必须要保证一击必杀,干掉完颜亮身边的护卫力量,控制住完颜亮,这要是万一被完颜亮反杀,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一场针对完颜亮的秘密行动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而此时此刻,完颜亮却浑然不知。
他正在近侍局使梁糵、副使大庆山的安排下进行沐浴。
完颜亮的压力很大,除了女人之外,沐浴就是他缓解压力放松心神的方法之一,眼下压力那么大的时候,完颜亮更需要沐浴。
很大的木桶里装满了清澈的热水,完颜亮闭着眼睛,整个身子浸泡在其中,一脸很享受的样子,梁糵和大庆山一人一边为他捏手臂。
“你们说,这一战我们能打赢吗?”
完颜亮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端飘荡着氤氲的水汽,缓缓开口发问。
不知任何实情的梁糵和大庆山对此当然是什么话好听说什么。
“陛下天威浩荡,贼军哪里是陛下的对手?”
“陛下无所不能,苏贼在陛下面前不过是插标卖首之辈而已,不值一提。”
好听啊,这样的话真是好听,听上去身心舒畅,仿佛他们说得好听的话就真的是真的一样。
可是完颜亮更清楚的是,那些不好听的逆耳的话才是真话,才是真的有用的话。
他已经站在生死线上了,除了赢,就是死。
难得的放松间隙,完颜亮一度想过干脆撤军算了,回到中都把皇位交出去,然后回到辽东老家过隐居生活似乎也不错。
但是也就那么一瞬间,完颜亮的求生欲就再次占据了上风。
根据他自己喜欢赶尽杀绝的经验判断,隐居的结局不过是他的妄想罢了。
做皇帝就是这样骑虎难下的局面,上去难,下去更难,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下的去的可能。
一个逊位皇帝,生死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别人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自己还得忍气吞声小心翼翼的夹起尾巴做人求生
不,那样的生活不是他能过得下去的。
习惯了颐指气使掌握天下大权的完颜亮,接受不了那样的结局。
不能有一丝丝的犹豫,不能有一丝丝的怜悯,不能对这些军队乃至于整个金国产生怜悯之意。
不是完颜亮做皇帝的金国,不值得怜悯。
就算灭了,也不值得怜悯。
他们想要我死,不可能。
就算我死,我也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不是完颜亮做皇帝的金国,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
完颜亮的决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决过。
沐浴结束之后,完颜亮换上了舒适干爽的衣服上床睡觉。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攻克了历城,苏咏霖跪在他面前求饶,他不屑一顾,亲手斩下了苏咏霖的头颅,把他的头颅挂在帅旗上一路从济南返回中都。
苏咏霖的部下、亲族以及他们的家人被全体用牵羊礼侮辱。
苏咏霖和他的部下们的妻子被他占有,肆意凌辱。
叛乱平息了,他还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所有人都围着他献媚讨好,吹捧拍马之声不绝于耳,他舒爽到了极点。
完颜亮笑了出来。
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就变了味道。
因为吹捧他的声音逐渐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兵器相击与厮杀的声音。
他抿着嘴唇,皱着眉头,脑袋不安的左右晃动,忽然间,他睁开双眼,一下子从床铺上坐了起来,发现耳畔传来的兵器相击与厮杀之声不是梦,而是现实。
天似乎还没亮,外边却有很大的火光,嘈杂声不绝于耳,兵器相击的声音似乎就在他的周围。
光复军夜袭?!
可恶!他们怎么能抵达中军大营的位置?
完颜亮大惊失色,立刻呼喊亲兵的保护,并且拔出自己的佩刀以为自卫。
喊了半天,没有亲兵进来,倒是一脸血的大庆山跑了进来,满脸惊惶。
“陛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有人袭击御营!”
“谁?谁袭击御营?是贼军吗?贼军怎么如此大胆!居然敢”
完颜亮的话没说完,一支箭从帐外飞到了帐内,正好击中了大庆山的后背,大庆山惨呼一声,扑倒在地而亡。
完颜亮惊魂未定,连连后退数步,可定睛一看,他顿时满脸惊愕。
“这不是我军的箭矢吗?”
完颜亮愣愣的走上前,伸手握住了那支杀死大庆山的箭矢,用力拔了出来,仔细地看,发现的确是金军使用的制式箭矢,不是光复军的箭矢。
怎么回事,为什么金军使用的箭矢会杀死他的近侍局副使呢?
谁在造反作乱?谁在进攻御营?谁在和他的近卫亲军厮杀搏斗?
没等他想明白,又是一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箭矢飞入帐内,无比精准的插在了完颜亮的左胸口上,深入肌体,尾羽还在不断的晃动。
完颜亮没穿甲胄,身上只有轻便舒适的睡袍,没有防御力,拦不住箭矢,于是被结结实实的扎在了胸口,刺穿了身体。
剧痛之下,完颜亮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疼痛感缓缓减弱,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酥软,无力,站不稳。
他竭力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竭力想要让自己站得稳,但是他的努力失败了。
双腿一软,他跌倒在地。
死了。
谁杀我?
完颜亮带着这个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离开了这个人世间。
完颜亮就这样死了。
死的很草率,死的非常仓促,一点都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任何人在他的身边,就和他当初杀死完颜亶的时候一样,完颜亶也没有任何人陪同,就那么被他杀死了。
甚至于他的死本来也不在兵变集团的剧本上。
完颜奔睹没想过要杀死完颜亮,完颜奔睹的目标只是控制住完颜亮,夺了他的指挥权,然后撤军,回到中都。
至于完颜亮的结局,不是他应该插手的,完颜亮应该交给新任皇帝去处理,而新任皇帝是谁呢?
完颜奔睹不知道。
但是毫无疑问,完颜亮的生死应该掌握在新君手上。
如此,完颜奔睹尚且可以被认为是拨乱反正之臣,而不是一个乱臣贼子。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因为皇帝护卫亲军的极力抵抗,使得战斗变得比较激烈,他们占据人数的优势和偷袭的优势,却还是动用了弩箭才取得最后的胜利。
然后完颜亮也死在了某一个不长眼的弩手的某一支不长眼的弩箭之下。
完颜亮死了,死在这场兵变之中,而参与这场兵变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弑君之臣。
完颜奔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天色大亮之际,完颜奔睹亲自来到了御营,看着皇帝营帐中完颜亮的尸体,脸色极差。
看到完颜亮尸体的完颜毅英的脸色也非常差。
被释放的纥石烈良弼和移剌成赶过来一起看,脸色也相当的差。
他们谁都没想到完颜亮会死,他们也没有准备让完颜亮去死,完颜亮的生死不在这场兵变的范围之内。
可他就是死了,死的透透的。
本来完颜奔睹是比较高兴的。
因为要对完颜亮兵谏了,也没什么不可以做的了,所以他带兵亲手杀了一直和他不对付的许霖,给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许霖临死的时候那哀求的模样让他无比舒爽,但是毫无意义,完颜奔睹亲自挥刀杀死了这个可恶的“佞臣”。
但是完颜亮的死把他所有的高兴一扫而空,让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深深的忧虑和浓浓的绝望。
很多可以在未来解决的事情一下子变得不可解决了,很多本来可以拥有的未来消失了。
除了纥石烈良弼和移剌成,所有将领都要为此背锅,而最大的锅,已经毋庸置疑的被完颜奔睹背上了。
这个为大金国奋战一辈子的老将军到最后,居然背上了弑君之名。
尽管此时此刻并没有任何人想要为此问罪完颜奔睹。
他们不能,也不敢,他们必须要仰赖完颜奔睹的威望,从这个绝境之中获取生的希望。
接下来该怎么做?
所有人都看向了完颜奔睹。
“事已至此,别想太多,老将军,赶快安排撤军吧。”
纥石烈良弼的心情也非常之差,但是他还是快速反应过来,提醒完颜奔睹他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完颜奔睹看了看纥石烈良弼,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且凄凉的笑容。
“我知道的。”
纥石烈良弼不是不能理解完颜奔睹,甚至刚才,他还有点庆幸。
因为他在之前被完颜亮抓起来了,没有参与到这场弑君行动之中,虽然他也是直接受益者,但是他是干净的,他是个幸运儿。
正当完颜奔睹打算开始安排撤退事宜的时候,完颜毅英站了出来。
“大都督,此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完颜奔睹一愣,其余众人也纷纷愣住。
“你还想干什么?”
纥石烈良弼有点不愉快:“事已至此,立刻撤退才是正事,其他的事情,等我们都安全了再谈不迟。”
完颜毅英摇头。
“大都督,事已至此,不管我等愿意还是不愿意,我等都是弑君之人,以后新君登位,或许会以我等为忠臣,但是新君也是君,他会不会对我等心怀芥蒂?”
新君心怀芥蒂?
完颜奔睹的眉头紧锁。
“你想说什么?”
“大都督,我等都是想活命才跟着大都督一起行事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等能不能活命,反而变得不确定了,这应该不是我等想要的结果,所以……”
完颜毅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有上中下三策,请大都督抉择。”
“三策?”
“上策,请大都督称帝!”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惊失色,完颜奔睹更是被吓得差点连坐都坐不稳。
“毅英,你……你这话太过了!不能这样说!”
纥石烈良弼也被吓得不轻,连忙驳斥。
完颜毅英却面不改色。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等想要活命,这是最好的办法,我等手握兵权,掌握大金主力,若我等支持大都督称帝,大都督绝对可以坐稳皇位,号令天下!”
众将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不承认完颜毅英说的有道理。
他们这群人若是全面支持完颜奔睹做皇帝,完颜奔睹就真的可以做皇帝。
完颜奔睹做了皇帝,他们这群人都是从龙之臣,当然就安全了,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岂不美哉?
这样想着,有些人的面色就热切起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完颜奔睹。
完颜奔睹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做皇帝这种事情真的非常荒谬。
他虽然也是皇族的一份子,但是他的身份是金景祖完颜乌古乃的弟弟的孙子,不属于皇室直系,是旁系,按照汉地惯例的礼法,他严格来说没有皇位继承权。
但是硬是要说的话,他也姓完颜,他也是皇族的一份子,既然是皇族,又是成年男子,做皇帝就没什么可说的。
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然而……
完颜奔睹并没有当君王的胆气。
完颜亮尸骨未寒,在他的尸体前当皇帝,他做不到。
太吓人了好不好?
完颜奔睹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到这个地步还要做皇帝,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于是完颜奔睹摇头了。
“我没有做皇帝的气量,这样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众将都觉得很可惜,纥石烈良弼却觉得稍微有点轻松。
完颜毅英叹了口气,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么就是中策,中策是大都督率领我等把昏君的亲信全部铲除,让他们成为叛乱者,而我等是拨乱反正的功臣,然后带兵回到中都,依靠手上的兵力立一个听话的皇帝。”
完颜毅英这段话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的,但是听上去比让完颜奔睹直接做皇帝更有可行性,也更温和一些。
到时候大家伙儿掌握实权,立一个幼年君主撑场面,等个十几二十年,小娃娃能亲政的时候,大家也都羽翼丰满,不可动摇了。
大金国都是在座的各位说了算,区区一个小皇帝又能如何?
这个,勉强也可以。
完颜奔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那么下策呢?”
“下策就是什么都不做,立刻撤军,做一个纯良之臣,回到朝廷以后把事情说出来,与群臣共推天子,把吾等身家性命交给新天子处置。”
完颜毅英就把话说得很死。
身家性命交给新君处置,新君会怎么处置他们?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打包票说他们一定可以得到优厚的待遇,杀死完颜亮归杀死完颜亮,新君会怎么想,鬼才知道。
所以,完颜奔睹的选择,是什么?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完颜奔睹,等待着完颜奔睹的最终决断。
“中策吧。”
完颜奔睹经过长久的考虑之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选择了兼顾利益和稳妥的中策。
上策他没有胆气。
下策他又不甘心。
那么也只有中策可以选择。
不用当皇帝承担骂名,同时也能掌握权力,兼顾荣华富贵。
众将一颗悬着的心缓缓落地。
于是按照完颜毅英的建议,完颜亮的那些亲信必须被处死,当做大家的替罪羊。
完颜亮的宠臣许霖已经被完颜奔睹杀死,剩下来的李通、郭安国、徒单永年,还有侥幸未死的近侍局使梁糵,全都被众将带人拘捕,然后杀死,造成死无对证的局面,坐实他们的反叛。
完颜奔睹等人则一举成为了扫除叛逆的“忠臣”。
这些人临死前要么奋力挣扎,要么破口大骂,没一个求饶的,倒是对完颜亮还算忠心耿耿。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作为行动发起者,完颜奔睹在此之后毫无疑问的掌控了全局,开始对大军的撤退做安排。
首先是安抚军心,参与行动的各军将领立刻返回各军军营安抚军心,注意不要闹出太大的响动,以免被光复军察觉。
同时严密封锁完颜亮已死的消息,不让士兵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死了,对外就说昨天晚上有人试图造反,叛乱已经被平息,平息叛乱的大功臣是以完颜奔睹为首的数人。
现在一切都是完好如初。
于是行动接二连三的展开。首先是完颜毅英的行动。
完颜毅英按照完颜奔睹的要求,前往骑兵大营,把骑兵各军的都总管和副总管喊到围城大营内,向他们宣布了这件事情,然后向他们许诺了官职、爵位以及未来的好处。
都总管和副总管们很快就弄清楚了眼下的局势。
他们有的选吗?
没得选。
于是骑兵各军的都总管和副总管们纷纷加入了完颜奔睹的势力当中,支持完颜奔睹“暂代”完颜亮处置全军撤退事宜,成为当下的全军主宰。
军队就被完颜奔睹掌控了。
掌控了军队,其他的就很简单了。
移剌成奉完颜奔睹的命令把随着完颜亮南征的朝廷官员全都请到了大营里,听完颜奔睹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了说了一遍。
完颜亮死了。
官员们大惊失色,甚至有些人直接摔在了地上一脸惊恐,指着完颜奔睹有些话眼看着就憋不住要出口了。
但是移剌成很快就做出了属于自己的表态。
精锐士兵们拔出钢刀,一脸凶神恶煞的看着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杀气腾腾,一下子就把这群官员给唬住了。
完颜奔睹对此毫不意外,他冷静地喝了几口茶水,然后许诺给这些官员一些政治利益,比如许诺一个高官厚禄的未来之类的,请他们支持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杀气腾腾的士兵,老谋深算的大将。
对此,官员们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就意识到,许霖、李通和徒单永年等人阴谋叛乱然后弑君的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完颜亮已经死了,完颜奔睹掌权了,且军队支持他。
那些杀气腾腾的大兵都支持他。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官员们纷纷点头应诺,表示他们会支持完颜奔睹的行动,支持完颜奔睹领兵撤退,并且另立新君,然后瓜分朝政好处。
有几个人看上去倒是面色不快,但是终究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长叹一声,默认了这个结局。
而在此期间,纥石烈良弼紧急计算了全军粮秣物资可供军队使用的天数。
最后得出了一个很不妙的数字。
“我军目前所持有的口粮只够全军使用七天,剩下的部分粮食储存在晏城镇一部分,新安仁镇一部分,黎济寨一部分,继续往北,还有数个储粮点,但是若要得到那部分粮食,必须要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必然会经过贼军驻军点,极有可能暴露我军行动,且不知道北边贼军是否已经势大,是否已经南下,原路返回势必不可行,只能另寻他路,可另寻他路,就无法得到储备粮。”
听着纥石烈良弼的汇报,完颜奔睹捂着额头,满脸无奈。
“不算签军和民夫,只算战兵呢?”
“那可是二十多万的签军和民夫。”
纥石烈良弼看着完颜奔睹,开口道:“都是珍贵的青壮,是农业生产的主力,如果全都抛弃掉的话,大金国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还要面临很严重的粮荒,太危险了。”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
完颜奔睹叹息道:“力保战兵、战马,这才是大金国的命根子,至于粮食……大不了用军屯的方式解决,让军队耕种,耕战立国。”
纥石烈良弼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不算签军民夫最低限度的口粮支出,剩下的粮食也只够全体战兵使用约十一天。”
“够了。”
完颜奔睹点了点头。
“不够。”
纥石烈良弼摇了摇头,严肃道:“除了战兵,咱们还有十八万匹战马,它们才是最关键的。”
完颜奔睹一惊,顿时意识到金军撤退的最大问题不是在人,而是在马。
“马料还可用几日?”
“最多五日。”
“坏了!”
完颜奔睹大惊。
马是国家综合实力的一部分,是金国的命根子,金国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十几万匹珍贵的战马,失去这些战马,金国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能组织骑兵南下,无法遏制光复军的反扑。
而且若要撤退,速度必然要快,没有战马提速,想要顺利撤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纥石烈良弼拿出运算数据交给完颜奔睹。
“眼下一名骑兵携双马北返,在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从济南回到燕云之地的距离约八百里,一日赶路百里,或可用八日回到燕云,这已经是最快了。”
完颜奔睹看了,连连摇头。
“不可能,马是活物,要吃饭要喝水要休息,马耐力不足,数日赶路,若没有充分休息,速度会大大下降,跑不动的。”
纥石烈良弼也点头。
“所以我建议给战马中途休息一日,且赶路时日,中途每次休息不要少于一个时辰,否则很有很可能损坏马体,届时就算活着回到燕云,也不能使用了,那样的话,战马折损可能超过五成。”
“五成……”
完颜奔睹紧锁眉头,一脸烦躁:“战马折损那么多,对于大金来说一样是巨大的损失,而且我军若要撤退,需要带的东西太多了,战马不可能完全不负重。
带着人奔驰已经是巨大负担,更遑论那么多物资需要带走,一人双马可能都来不及轮换休整,速度还会继续下降,就算粮食够吃,都不一定能赶得及回去,贼军也有骑兵,会追击的。”
“所以能丢掉的全部丢掉,能不带着的全部都不带,尽可能减少战马负重才是最好的办法。”
纥石烈良弼开口道:“些许身外之物,该放弃的就放弃,人和马都回去了,总有办法。”
完颜奔睹叹了口气。
“说是这样说,可是又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丢掉不带走的呢?兵刃和盔甲总不能丢了不带吧?这就是极大的负担啊。”
“的确,粮食,军械都是不能少的,纵使一人双马,也有极大负重,一日百里甚至不能保证军队还有战斗力,最多六十里,如此才能保证军队有战斗力能够自保。”
“一日六十里,马料只够用五日,走一半不到就走不下去了,那还怎么撤退?不行,把战兵的粮食提供一些给战马。”
完颜奔睹开口道:“人可以忍饥挨饿,一时半会死不了,战马却不能,吃不饱就跑不动,跑不动,我们都要死。”
纥石烈良弼又拿出了一张纸递给完颜奔睹。
“这个情况也考虑到了,极力压缩战兵口粮,以最低限度的口粮提供给战兵,只是饿不死的地步,也只能把马料增加到八日,大都督,战马太多,太能吃了。
且如此盘算,还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设想,途中万一遇到贼军追击、阻碍,情况又会发生变化,届时就会有断粮的风险,不管是战兵还是战马,都有断粮的可能。”
完颜奔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抱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看着纥石烈良弼。
“那如果我们不直接返回中都,去开封,或者往西去关中,再折往中都,你看如何?”
“去开封要经过东平府等贼军重镇,去关中要经过大名府等贼军重镇,距离差不多,耗时几乎一样,同样不能排除粮食危机,还要平白多出折返路途的时间。
大都督,皇帝已死,退路断绝,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返回中都另立新君,中都一旦拥立皇太子或者其他人做皇帝,我们将失去先机,处处被动,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返回中都。
返回中都另立新君,把局势稳定住,为了稳定局势,就需要精锐,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精锐,把最精锐的部分保全,则就算贼军追入燕云,我军依然有一战之力。
这种情况下,返回中都保全精锐才是我等首要之选,除此之外的都可以放弃,如果试图保全所有,反而可能什么都保不住,大都督,请您三思啊!”
纥石烈良弼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完颜奔睹最不希望听到的话被他说出来了。
只要可以保全最精锐的部分,则完颜奔睹有底气立新君,还能保全他们这帮人的利益。
不仅如此,手上有军队,之后金国面对光复军一定会发起的反攻,至少还有一战之力,有战胜的可能,不至于连最后的希望都失去
可以说只要打赢那一战,完颜奔睹和新君的地位就巩固了。
这是最好的力挽狂澜的结局。
如果试图保全所有,在眼下这个粮道和退路都被截断的情况之下,大概率等于自杀。
不仅不那么精锐的保不住,精锐的也保不住,全都保不住,完颜奔睹自己搞不好还要死在这里,和全军一起被埋葬。
就算侥幸逃回去一部分,没有足够实力弹压反对派、抵抗光复军,一样是幻梦一场。
还有就是完颜亮南征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军队和武将,还有半个朝廷。
完颜亮南征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处理国务。
他的太子完颜光英只有十岁,根本不能处理政务,留在中都象征性意义更大,掌权的是他留下的辅臣,对于辅臣来说,有些事情不是他们可以处理的,完颜亮也不会把那些权力交给辅臣。
所以就算行军途中,完颜亮也需要这半个朝廷帮他办一些必须由皇帝亲自处理的事情。
至于中都,只留下了太子和另外半个朝廷,勉强维持一些日常的国务运转。
军队真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不仅他们要死,金国朝廷还直接损失一半,废掉一半,那可太好玩了。
还办什么政务?治理什么天下?
直接崩溃得了。
纥石烈良弼的考量非常优秀,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放在了完颜奔睹的面前。
经过慎重的思考之后,完颜奔睹做出了决断。
“签军和民夫抛弃也就抛弃了,战兵和战马不可以,都带上,如果粮食不够,到时候杀马为食,把粮食都省给战马吃,战兵吃马肉,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回到中都!”
纥石烈良弼大惊。
“大都督,贼军也有一支成建制的骑兵马队,就算人数不多,依然可以发起追击,不得不防啊!所有人都带上,速度一定会受到影响,到时候……”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贼军不会有太多骑兵,至少不可能有我军那么多,只要人数不多,就拿我们没有办法。”
完颜奔睹摆了摆手:“良弼,这些骑兵和战马,都是咱们的命根子,能不丢掉,我不想丢掉,至于北返……大军需要多个路线,我的意思是,集中精锐主力走最短最安全的路线。”
纥石烈良弼一愣,顿时明白了完颜奔睹的意思。
不是说不抛弃不放弃,而是说给其他战兵部队一点希望。
完颜奔睹会带着半个朝廷和最精锐的一部分军队带着最充分的粮食走最安全的路线北返,争取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中都。
剩下的部队则分头北返,看看谁的运气好,运气好的说不定就可以回去一部分,运气差的……就当为大军主力的北返吸引敌军注意力了吧。
算他们运气不够好。
于是纥石烈良弼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和完颜奔睹商量了一阵,然后喊来了完颜毅英和移剌成,四人又商量了一阵。
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就是抛下签军和民夫作为屏障,大军主力兵分三路返回。
一路为主,集合全部的精锐和朝廷官员,是必须要返回的一路。
另外两路为辅,竭尽全力返回,争取有更多人可以返回,实在不行,全部损失掉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只要精锐主力可以全部返回就可以。
精锐主力的数量也被他们商量出来了,五万骑兵,一人双马,争取全部返回,最大限度保全金国的骑兵实力。
第二路和第三路各搭配一万五骑兵和一万步军,分别走不同的北返路线,至于能不能回去,能回去多少人,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当然,撤军策略肯定是正大光明公布的,分兵返回也是很正常的。
至于眼下除了高级军官和少量亲卫部队之外,所有中低级军官和士兵都还不知道大军后勤已经被截断这件事情,他们也打算继续隐瞒下去。
要是让底层士兵知道后勤断绝的消息,他们指不定要多惊慌失措,说不定还要闹出兵变,根本不能好好安排。
就说这是正常的“转进”,不是溃退,以此欺骗底层士卒,让大军得以安然返回,就算中途消息泄露,人在路上,还能翻了天不成?
“虽然计划如此制定,能否顺利实施也是个问题,顺利实施了,能否顺利返回也是未知数,这场大战,咱们败了,败的很彻底。”
商量完细节之后,完颜奔睹忍不住的叹息。
其余三人也跟着叹息。
是的,事到如今,他们终于有闲暇思考这一战的胜败得失了。
四十多万接近五十万人的武装集团浩浩荡荡南下,以一往无前之势准备荡平山东河北的叛军,声势浩大,惊天动地,出征之前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结果呢?
大军在叛军的铜墙铁壁之下碰的头破血流,在完颜亮的神操作下又几乎陷入了绝境。
一路南下,战兵一路折损,光是战死的,仅他们知道的就已经接近两万,受伤生病失去战斗力的不会少于这个数字。
再加上监督签军围城的那部分女真正兵,燕云、辽东、河东共十六万战兵南下,到现在只有不到十万的战兵可以一起返回。
就算全部顺利返回,南征大军也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主力,真真的数字,骗不了人。
现在全部的签军、民夫已经要做为北返的祭品献祭掉了。
而这十万主力又有多少人可以顺利返回呢?
十八万匹战马又有多少可以顺利返回中都还能继续骑乘呢?
主力、青壮损失如此惨重,金国的战争潜力也遭到重创,数年之内是没有余力讨伐山东河北的叛军的。
不,别说能否再次发起进攻,光复军必然得胜之后趁势北伐,试图夺取燕云之地,而金军士气大损,金国威望大跌,能否成功防御、保住燕云、中都,那是真的不一定。
而且这一战大败之后,南宋会不会继续按兵不动,西夏会不会继续按兵不动,那都不好说。
南京路、关中之地、河东之地都面临全部失去的风险,以往被金国军事力量压制住的各国的野心将全面膨胀。
“对我大金国来说,最好的结果是在燕云和光复军展开对峙,关中、南京也能和宋国、夏国保持对峙,而最差的结局是退回辽东,退保太祖皇帝龙兴之业,从此告别中原,下一次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纥石烈良弼把自己分析出来的结果讲给其余三人听,其余三人情绪低落,十分无奈。
他们败了,败的很彻底,很干脆。失败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就金军高层自己分析,这一战的失败,完颜亮虽然要负主要责任,但是换了别人来,未必就比完颜亮做得更好。
这一点完颜毅英看的比较清楚。
“说真的,这一战就算不是那昏君指挥,换了其他人来,也未必能讨到好。”
完颜毅英苦笑道:“整个河北、山东都给他坚壁清野了,守城兵卒宁死不降,战力极强,苏咏霖一个起事不到两年的反贼,是怎么办到的?诸位,你们能为我解惑吗?”
没人能为他解惑。
因为其他几人也不知道苏咏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是怎么动员数以百万计的民众实现全面的坚壁清野?
是怎么让他们乖乖听令而不反对?
是怎么安排他们的吃穿用度不出现饥饿?
强制力吗?
如果是强制的,那需要多少军队才能办到?
以完颜奔睹这种老资格的将军来看,同样的事情换成金军来办是决然不行的。
但是换一种办事目的,比如说是搞三光政策,金军绝对可以办到和光复军一样的程度,不说十室九空,十室十空还是能办到的。
金兵可以挨家挨户杀掉每一个人,抢走每一份财物,掠走每一个他们看上的美女或者美男,夷平每一栋房屋,让鲜血浸满每一寸土地。
搞这个,他们很在行。
只要人数足够,皇帝允许,他们一个月就能让河北变成人间地狱,看不到一个活人,连活物都不一定看的到。
而光复军却用这种和金军的兽欲同等程度的组织力组织了这前所未有的坚壁清野,把整个河北变成了自己的战略纵深,逼得完颜亮硬生生自己走上了绝路。
金军不是败在军队的战斗力上,而是败给了这群贼军的超强组织力。
“这群反贼很不一般,别的反贼造反都是四处流窜到处破坏,做事和匪徒差不多,而这支叛军却仿佛……仿佛是一个……”
纥石烈良弼迟疑着说道:“朝廷?”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但是都很明智的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们都已经意识到了。
他们已经无力阻挡光复军这个团体的发展了。
他们现在想的是逃命,逃命回去了还要考虑生存,光复军一旦反推到燕云,他们还要继续逃命。
中原之主花落谁家?
还会属于金国吗?
没人能预测。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感怀未来,他们必须要抓紧一切时间完成撤退部署,要让大多数的精锐战兵离开围城大营,所有重要人物一起离开围城大营,全部前往北清河以北的骑兵大营集合。
然后准备跑路。
签军大营的指挥官就还是眼下的安排,不去拆散,直接就把他们放弃在这里,对他们隐藏全部的讯息,什么也不让他们知道。
反正大部分也是汉人,放弃了就放弃了,剩下少数女真人……怪他们运气不好,偏偏被分配在了这里,不抛弃你抛弃谁?
就和包围历城外围三镇和禹城、齐河城的少数女真正兵一样,这群没办法带走的女真人就必须要放弃,不怪别人,就怪他们运气不好。
围城大营必须要留人下来做个样子,不能高层全部撤走,就留下一群小虾米,那任谁也能看出来情况不对。
必须要留下一名高层指挥官和一支精锐部队压阵,再骗城内光复军数日,给大军撤退争取足够的时间。
总之不能叫光复军主力追上他们,最好不要叫光复军主力发现他们。
这个任务交给谁来办,那就是个问题了。
大军走了,他要殿后到最后一刻,还要继续和光复军过招,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人鬼殊途了。
谁愿意做呢?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里头有多大的风险,很可能会死在这里,所以谁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纥石烈良弼站了出来。
“我来吧。”
完颜奔睹皱了皱眉头,面露不忍之色。
“良弼,你是当朝枢密使,身兼重责,不能亲身犯险。”
“那让谁来呢?”
纥石烈良弼看了看完颜毅英和移剌成,笑了笑:“还是我来吧,至少我是心甘情愿的。”
完颜奔睹看了看完颜毅英和移剌成,见着两人躲闪的眼神,便知道两人不会愿意留下来冒险。
无奈之下,完颜奔睹只能点头,说道:“我把我的亲兵拨给你二百,关键时刻,他们会护着你杀出重围,记得带够食粮,一路狂奔,我们中都再见。”
“中都再见。”
纥石烈良弼拱拱手,接下了留守重任。
移剌成和完颜毅英有些愧疚,于是一人拨给纥石烈良弼一百五十人的精锐亲兵,凑足五百人,加上纥石烈良弼自己的亲兵,觉得差不多能护他周全了。
时间紧迫,完颜奔睹立刻着手安排撤退事宜,调遣围城大营各精锐部队离开围城大营,又从签军大营调了一万人填补空缺。
随后,高级将领和朝中文官接二连三趁着夜色离开了围城大营,前往骑兵大营集合。
各军将领、军官纷纷向士兵们宣布准备撤退的命令。
士兵们早已厌战,不想继续打下去,听到这个命令欣喜异常,纷纷按照军官的命令做准备。
不过命令内容有点奇怪。
除了粮食、盔甲和兵刃,其他的都不要带,尽量减少携带物品的数量,因为撤退的速度要求很高,不要让马匹太过劳累。
士兵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那么多帐篷、生活物资用品还有他们劫掠而来的财物都不能带了?
明面上的命令的确是这样的,除了粮食盔甲和兵刃,什么都不要带。
但是不少军官自己也很不满意这样的命令,觉得上面是在瞎胡闹,大家辛辛苦苦南下挣来的钱都不让带?
开玩笑。
于是军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大家自己想办法。
于是有的士兵就把钱塞在了粮食袋子里,把粮食减少,带更多的钱。
或者自己身上多藏几个袋子,里面装满财物。
又或者把装着箭支的马兜里装满钱财,鞋子里装满钱财等等。
一路南下,很多士兵都发了一笔小财,赚了不少钱,他们可不愿意丢弃这些财物,宁愿少带些粮食、箭支,也要把钱带上。
出发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午时一刻,吃过饭后出发,兵分三路,分别北撤。
北清河以南的签军大营和围城大营则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消息,还是一样的准备,就等着上面什么时候下令,把他们统统送上战场去死。
他们又是悲哀,又是麻木,不知道怎么改变现状。
纥石烈良弼紧锣密鼓的筹备着接下来的防务,想着尽可能给光复军带来一些麻烦,组织一些小范围进攻之类的,于是派遣自己身边的亲兵去给那些签军部队的军官下命令,让他们准备进攻。
为了更像个样子,就给这些签军部队配发了正兵使用的武器,想让他们能给力一点。被纥石烈良弼派去给签军部队传令的某两名亲兵是完颜毅英麾下的亲兵。
他们两个全程参与了之前针对完颜亮的作战,知道完颜亮死了,也知道大军后勤被断了,更知道他们将身陷险境。
从心里来说,他们是不愿意被留下来保护纥石烈良弼的。
他们又没有纥石烈良弼的家国情怀,对家国没什么概念,之所以奋勇拼杀,是因为完颜毅英对他们很好,给他们很多东西。
别说吃穿用度不同,钱也拿得多,小日子过得就跟地主老财一样,比那些有土地产业的小地主还要好上一些,还不用为税收烦恼。
有些时候他们立下功劳,完颜毅英高兴了,还会把自己喜欢的几个小妾赏给他们玩几天,让他们舒舒服服的享受几天,十分销魂。
有吃有喝有穿有钱,还有女人可以玩,这就是他们作为亲兵的日子。
有这样的待遇,他们对完颜毅英那是死心塌地,就认准了他一个人,为他生为他死,为他造反也不怕,上了战场眼里没有别人,就是完颜毅英一个,只要他活着就可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弟兄们绝无二话。
这就是亲兵。
也正因为此,他们被派来保护纥石烈良弼的时候才没有抗拒,才老老实实的接下了这个任务——用命护着纥石烈良弼回到中都。
若是成功归来,重赏。
若是不成功……那就别回来了。
这是作为亲兵最残酷的宿命,同时也是荣耀的象征。
所以在军队鄙视链中,将领亲兵永远在士兵群体中位居鄙视链顶层,可以俯视全体其他兵种,包括那些精锐骑兵也是一样。
你们待遇再好,能和我们比吗?我们能和自家将军的小妾玩耍,你们行吗?
当然是不行的。
可是其他正兵再怎么待遇不好,也是正兵,国家登记造册,算不上底层。
底层是谁呢?
签军。
民夫不算,签军勉强还算是军,民夫是货真价实名副其实的奴仆,连签军都能欺负民夫。
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民夫了。
护卫亲军里的亲兵对上签军里的那些二等兵,那不是一般的趾高气昂,正兵可以对签军做的事情,亲兵可以做,正兵不能对签军做的事情,亲兵还是可以做。
所以对上这群签军,两个亲兵完全没有任何好脸色。
“命令传到了,限你们一个时辰内必须整顿完成,等待进一步命令,否则军法从事,懂了吗?”
高个子的亲兵低着头看着那勾着腰赔笑脸的签军军官。
签军当然也有军官,职位绝对比这些亲兵要高,但是地位上……还是不要提的比较好。
面对两个龙精虎猛的亲兵,这名签军军官只能赔笑脸接下命令,嘴里连连说着【好的好的】。
两个亲兵又扫了一眼签军军营里那些歪七扭八的歪瓜裂枣们,啐了一口,骄傲地转身离开了。
那签军军官等两个亲兵走得比较远了,才收起笑脸,一脸嫉恨的表情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呸!什么玩意儿,狗仗人势的东西,当老子心甘情愿给你们当牛做马?要不是家里有老有小,老子马上就投了光复军砍死你们这帮直娘贼,呸!”
呸一口不够,这签军军官还呸了第二口,表达自己内心的极度愤慨。
不过生气归生气,命令还是要执行的,不执行命令,军法对签军从来都是超级加倍的,所以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麾下的兄弟们做做准备,准备去投胎了。
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人上人,不用被人欺负到死。
结果他刚准备传令,一个小卒凑了上来。
“头儿,上头给咱们发的兵器什么时候下来?不是说有兵器要下来吗?这都没见着呢,打什么仗啊?”
军官一愣。
“还没送来?”
“没啊,这不还以为那两个人是来说这个事儿的。”
“呸!直娘贼!”
军官骂了一句,开口道:“跟我上去问问,缺吃少穿也就算了,一把趁手的兵刃都不给,徒手拆城墙啊!”
话分两头,两个亲兵转身离开之后,见着走得远了,离开了签军军营,也就拉开了话匣子。
高个子的亲兵首先开口。
“话说这一次,这些签军好不了,咱们未必能好,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矮个子苦笑一声。
“嘿,不知道,咱们做亲兵的,基本上都是跟主帅同生共死,主帅活着,咱们才能活着,主帅没了,咱们活着也要死。”
高个子叹了口气。
“我是想活着回去的,将军府上那小燕儿真的是……好想回去再跟她折腾一整晚啊。”
矮个子似乎也想起了那动人的女体。
“谁说不是呢,那劲儿啊,真的是……叫人就想死在她身上,你说我要是死在她身上,该多幸福啊?下辈子肯定能投胎个好人家吧?”
“嘿嘿嘿嘿,这一次要是活着回去,将军肯定会赏给咱们再玩一趟的,争取吧,活着回去。”
高个子深吸一口气:“咱们到底是骑马的,不至于输给那些两条腿的,骑着马,活着回去的可能也大一些,是不是?”
矮个子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咱们没有多少粮食啊,粮道又给断了,后路也没了,这一路血拼回去,也不知道能回去几个,所以我就想着……兄弟,要是我回不去了,你记着在我坟头烧一件小燕儿的衣服。”
高个子一愣,一脸惊讶地看着矮个子。
“你……不愧是你,能想到这一点,兄弟我自愧不如,那……我也是,咱们不管谁能回谁不能回,都能活着回去最好,要不然谁回去都要烧一件小燕儿刚换下来的衣裳,怎样?”
“一言为定!”
两人紧紧握手定下约定,相视一笑,觉得这个约定特别的浪漫。
“不过话又说回来,上面还真是够狠的,这帮签军民夫全都要丢在这里,几十万人啊,这要是全都完了,家家户户都要披麻戴孝咯。
上一回这样搞,整的多少人起兵造反,这一回要是还这样搞,燕云到底能不能留得住就是个问题了,反正我是这样感觉的。”
“谁说不是呢?也不给留下多少粮食,就是放在这里送死的,想着几十万人,逆贼就算是抓三天也抓不完,有这功夫,咱们就能走了。”
“粮道都没了还留什么粮食?给口吃的意思意思就过去了,反正迟早要死,就别浪费粮食了。”
“真狠啊。”
“你心疼?”
“屁!心疼他们?呸!”
“哈哈哈哈!”
两人旁若无人般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感觉不对劲,一转头,看到刚才那个签军军官和他身边的一个小卒子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人大惊失色。
“送死?粮道断了?“
签军军官一脸震惊地看着两人:“这是真的?粮道断了?那我们不是都回不去了吗?为什么还要开战?”
两个亲兵更是震惊。
“你们竟敢偷听!找死!!”
这一瞬间,两个亲兵做出了判断,一起上前试图把签军军官和他身边的小卒子弄死。
结果两人撒腿就跑。
“给我站住!!!”
两个亲兵满脸惊慌地追了上去。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军官和小卒子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动静弄大了,不少签军伸出脑袋四处观望,很快就看到了这一幕。
两个人高马大的壮实兵卒正在追着两个身材瘦弱的签军跑,一边是凶神恶煞,一边是不停地呼救。
这是什么情况?
所有人一头雾水。签军和亲兵比拼体力,就好比蚂蚁和大象赛体重。
毫无悬念。
很快,瘦弱的小卒子跑不动了,被身强力壮的高个子亲兵摁在了地上。
他绝望地呼救,但是没人来救他,还没等他继续说些什么,他就被高个子亲兵红着眼睛掐住了脖子。
“让你跑!让你跑!让你给我跑!!!!”
高个子亲兵满脸狰狞,双臂用上了死力,直把那小卒子掐的脸通红眼睛翻白,双手指甲死死掐在了高个子亲兵手臂上的肉里,双腿不断地蹬地,整个身子扭曲的不像个样。
然后就被活活掐死了。
至于那个军官跑的还挺快,一眼看到自己的部下被抓住了摁在地上要被掐死,他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一眼看到了十来个签军就在前头,赶快跑了过去扎进人堆里试图求饶。
“救我!救我!救我啊!!!!”
签军们也被吓得不轻,又看到一个壮实的士兵凶神恶煞的扑来,顿时被吓得作鸟兽散,矮个子亲兵则趁机追了上来。
军官眼看着活不成,顿时恶向胆边生,大喊道:“大军粮道被截断了!上面人和正兵要逃跑!要留我们在这里送死!我们都要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激的追着他跑的矮个子亲兵大惊失色,顿时对他恨到了极点,于是一个猛子扑上去,正好把这军官扑倒在地。
这下可好,全部的怒火朝他倾泻,捏着拳头就往死里打,招招往脑袋上招呼,不一会儿就把这签军军官打的血肉模糊,死的不能再死了。
矮个子亲兵满头满脸满手都是血,喘了几口气粗气,狠狠地啐了一口嘴里的血腥味儿,才意识到不对劲。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很多签军,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莫名的惊恐。
“粮道断了?”
“上面人要逃跑?”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他们要把咱们放在这里送死?”
等等等等,四周的签军们带着惊恐和怀疑不断地说着,说着,越说越是惊恐,越说越是慌乱。
矮个子亲兵感到莫名的惊恐,一下子站了起来怒吼。
“闭嘴!全都闭嘴闭嘴!这个混蛋在传谣言!假的!全都是假的!!!”
周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少顷,一个签军士兵满脸不敢相信的指着地上被他打死的军官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打死他?”
矮个子亲兵愣在当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高个子亲兵追了上来,一把推开人群,把矮个子亲兵拉了出来,怒道:“谁敢传谣言,军法从事!要被五马分尸!五马分尸懂不懂?!”
说完,他就赶快拉着人跑了。
这种表态当然毫无说服力。
【上面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种共识底下签军们还是基本上具备的,所以一个惊人的讯息很快就在军营里蔓延开来了,蔓延的速度极快——大军粮道被光复军断了。
光复军已经席卷河北,把留守河北的军队全给打败了,大军已经失去了退路,现在正在灭亡的边缘徘徊。
上面人知道这个消息,但是秘而不宣,他们正在密谋带着主力精锐逃回中都,剩下来的绝大部分签军、民夫都会成为牺牲品。
所有签军、民夫将用自己的命给大军主力换取逃回燕云的可能,他们将被光复军全部收拾掉,只有正兵才能活下来。
这个惊人的消息最初从武略军签军大营里传出来,等纥石烈良弼知道的时候,这个消息已经在军队里传了一阵子。
大量签军士兵都听说了这个消息,并且为此感到震惊、恐惧。
等纥石烈良弼赶快下令封锁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签军营寨都开始传扬类似的消息,而且传的非常快,非常猛,可以说是一发不可收拾。
消息传扬开来的时候,其实该走的人的确都已经走了,都已经去北岸大营准备撤退了,整个围城大营里的唯一高层就是纥石烈良弼。
原本的预定计划是在纥石烈良弼发起攻城作战的时候,敌我双方都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主力开始撤退。
也就是说这边开打,那边就开始撤退。
这是完颜奔睹与纥石烈良弼商量之后定下的计划,没有pnb,一旦发起,必然执行。
所以当纥石烈良弼知道自己这边出了大问题的时候,非常震惊。
怎么会呢?
大军即将撤退的消息怎么会泄露出去呢?
大军粮道被断的消息怎么会传的到处都是呢?
难道有内鬼?
纥石烈良弼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围城大营里签军士兵们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
巨大的恐慌已经席卷了整个围城大营,各种阴谋论的说法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把围城大营里的签军士兵们吓得够呛。
事实上从昨天大量女真战兵调离围城大营而大量签军调来围城大营的时候,就有一些签军里的汉人军官觉得不对劲。
但是当时他们也没有多想,觉得这是女真大爷们的又一次折腾他们的行动,见怪不怪。
可谁能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内幕?
这样一想,签军们这才觉得不对劲,于是纷纷跑到周边原本驻守着战兵的军营里看,一看之下,发现战兵营里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尤其那些当官的帐篷里面更是空无一物。
更加剧烈的恐慌袭来,等纥石烈良弼派出自己身边的亲兵队伍准备弹压恐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军队的秩序在崩溃的边缘,一些签军军官带着兵器和手下士兵们来到纥石烈良弼所在的大营要找他问个究竟。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纥石烈良弼在这个时候也乱了阵脚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忽悠这群恐惧的签军继续卖命。
军队里的士兵一旦出现了大规模的恐慌情绪,那简直是神仙难救。
眼看着局势向不可控的方向急速前进,纥石烈良弼却拿不出应对方案。
明明是要为大军争取撤退时间的,可现在这样一来,还能争取到撤退时间吗?
又该如何平息这场动乱呢?
纥石烈良弼久久拿不出一个可靠的方案,而此时,恐惧的签军们已经无法控制情绪了,他们纷纷要求纥石烈良弼给他们一个解释,并且打算强闯营寨。
保护着纥石烈良弼的精锐亲兵们试图威吓阻挡,但是横竖都是死,威吓阻挡已经不能奏效了。
不知道是谁最先动手的,反正一个签军士兵被一个精锐亲兵一刀捅穿肚子,口吐鲜血,满脸不可思议地死在了帅营之前。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围城大营的秩序,彻底崩坏了。当纥石烈良弼意识到局势已经不可控制的时候,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汹涌澎湃的怒火正朝他疯狂袭来,原本精锐无匹耀武扬威的亲兵护卫们在此时此刻却变得如此脆弱。
平日里懦弱温顺的签军们在彻底爆发之后,变成了狂暴的乱军。
亲兵们挥刀劈砍狂暴的乱军,试图保护自己、保护纥石烈良弼,但是多数人的暴力彻底教会了他们做人。
不断有亲兵被杀死,或者被推倒在地上践踏而死,或者中箭而死。
失去秩序和理智的乱兵其实有很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击这里,但是既然到了这一步,他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红着眼睛挥刀砍杀就是了。
面对乱局,纥石烈良弼拔出刀试图自卫,可刚走没几步,他就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支冷箭洞穿了胸膛。
感觉到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的纥石烈良弼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同样死于一支箭的完颜亮。
他感觉自己中箭的位置和完颜亮中箭的位置差不多,都在胸口。
那么完颜亮死的时候,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惊恐,一样的痛苦,一样的绝望呢?
纥石烈良弼没有继续思考下去,因为他死了。
他无法继续思考了。
他死在了乱军的冷箭之下,死在了狂暴的乱军海啸之中。
纥石烈良弼死了,精锐的护卫亲兵们在狂暴的乱军海洋中艰难求生而不得,很快也被淹没在疯狂的人群之中。
可是他们都死了之后,乱局并没有停止。
签军们一路南下,从家乡被驱赶着到了山东之地,他们对被抛弃被放弃这种事情特别敏感,对于金国更是没有丝毫忠诚度。
军队秩序崩溃之后,没有人会为他们负责,他们只能自己为自己负责,而当他们得知粮道被断,后路被断、大人物们要带着精锐跑路的消息的时候,就忍不住了。
这哪能接受呢?
军营里发生暴乱的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于是,其他各营那些被饥饿、寒冷、殴打、虐待折腾了数月之久的签军们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终于断掉了。
“跑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扯着嗓子喊出来然后带头往军营外头冲的。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很快,所有签军的神经都绷断了,都失去理智跟着大流往外冲。
手上有武器的,手上没武器的,全都跟着往外冲。
又不知道是谁为了制造进一步的混乱方便逃跑,亦或是逃跑的途中一不小心,以至于神果军军营旁边的一个火药存放营地被纵火点燃,引发了一阵规模中等的爆炸。
浓烟滚滚,声若炸雷。
这一阵爆炸一瞬间引爆了围城金军大营的恐慌氛围。
恐慌的氛围就跟海啸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金军大营,从大营西北角向东南角快速蔓延,互相残杀的,争先抢后夺路而逃的,遍地都是。
苏咏霖率领的光复军全程都没有参与到金军的混乱当中去。
他还准备和金军打持久战消耗战给河北方面的战略反攻争取时间呢,结果就在他登城远眺金军大营的时候,忽然间看到浓烟升起,接着爆炸声阵阵而来。
“怎么回事?”
苏咏霖身边的田珪子一脸惊奇:“金贼大营怎么了?走水了?”
“看着不对劲,这种规模的爆炸要是安抚不好,会炸营的。”
苏咏霖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爆炸声传来,他立刻看过去,发现又是一阵浓烟从远处升起。
难道金军后路被断绝的消息已经传到金军大营里去了?
而且还泄露给大军知道了?
苏咏霖的脑袋里忽然间冒出了这个想法。
历城被四面包围,苏咏霖得不到城外的情报,只能靠自己的判断能力去判断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说这是金军引诱他出击的计谋……
未免也太真实了。
如果不是。
那就说明金军原地自爆了。
强烈的紧迫感顿时压上心头,苏咏霖忽然有一种极强的既视感,这种既视感在警告他,如果不快点行动,会错失良机!
可是,这如果是计谋呢?
金军除了围城的步军,还有北清河北岸的骑兵,那可是转瞬即至,要是金军真的舍得用围城大营做诱饵引诱他的主力出击,那可就真的是一场豪赌了。
苏咏霖焦急的思考着。
忽然间,原地自爆四个字充斥着他的整个大脑。
世上能干出在优势情况下原地自爆这种操作的皇帝不多,完颜亮就是一个。
在南征大军的军营里原地自爆,直接解除南宋的国家级别危机,也只有完颜亮干得出这种事情。
只要他自己自爆,就没有人可以打败他、杀死他。
只要他死在自己人手里,就没有敌人可以杀死他。
他就是无敌的。
所以。
“出兵!出兵!传令大军,全面出击!全面出击!!!!”
苏咏霖话音刚落,第三次爆炸发生了。
白色烟雾升腾而起,巨大的火球腾起,炸雷一般的响声很快冲击而来,摄人心魄。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苏咏霖的命令很快就通过鼓声和号角声传遍四周,传令兵们又带着他的命令冲向了各处。
苏咏霖把千里眼丢给身边卫兵,开口道:“去虎贲营,还有,传令辛弃疾去虎贲营与我会合!”
“喏!”
苏咏霖顶盔掼甲,深吸一口气。
机会就在眼前。
凤凰涅槃、化茧成蝶的机会就在眼前。
光复军能否突破最后一层阻碍、从一个地方叛乱集团进化为拥有一统天下实力的王道政权,就看现在了!
他需要城内精锐步军全面出击,把金军的围城大营撕碎,同时促使三镇与两城的守军全面出击,一起撕碎金军的封锁。
而苏咏霖自己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他将亲自率领整个虎贲营剩下的一万骑兵直接冲向北清河北岸的金军骑兵大营。
他认为在这个突发情况下,北清河以北的金军骑兵不可能快速完成战备,金军指挥层就算要调集骑兵来援也需要足够的时间。
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不惜一切代价破开金军两个大营,用最快的速度抵达金军骑兵大营,使得金军骑兵不能集中集合起来应战。
不求歼灭。
但求打散它!搅乱它!追着它啃,趴在它身上撕咬,拼命制造混乱!
以小博大的奥妙就在于此。
如此,说不定就能四两拨千斤,给金军骑兵带去意想不到的巨大伤亡。
电光火石之间,苏咏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平原野战,正儿八经的两军对垒,光复军弱势太大。
苏咏霖还指着精锐部队杀去燕云收复燕云呢。
眼下这个天赐良机若抓不住,若不能全力一搏打疼金军骑兵,那可就没机会了!
苏勇和辛弃疾对于苏咏霖的想法感到很吃惊,并且极力劝阻苏咏霖不要这样做,他们两个人去就可以了。
苏咏霖是领袖,不能亲身犯险,如果苏咏霖出事,对光复军来说就是致命打击,所以他们坚决反对苏咏霖的出击。
苏咏霖坚决摇头。
“一万骑兵冲击金贼骑兵大营,这种事情谁不知道风险,谁不担心一去不回?所以我必须要让士兵们知道我与他们同在,他们才会与我一样拼死战斗!
当年完颜阿骨打敢于用不足两万的军队和辽军十万正面对抗,拼到几近崩溃才终于击溃辽军,如今我难道就没有那样的勇气吗?大好机遇就在眼前,若不抓住,就晚了!”
苏咏霖态度坚决,不可说服。
苏勇和辛弃疾无法说服苏咏霖,只能接受这个局面,想着到时候贴近苏咏霖多加保护就是。
而且有了苏咏霖亲自带兵出击,虎贲营的士气的确可以提升到顶峰,在领袖的带领下亲自出击,他们心中必将充满战斗的勇气。
于是当苏海生和张越景带领光复军四面出击攻入金军围城大营的时候,苏咏霖已经带着虎贲营直接杀穿了金军围城大营。
一路奔驰,苏咏霖无视了仓皇逃跑的金兵,他的骑兵队把所有拦在前方的阻碍全部清除。
紧接着,苏咏霖又非常顺利的杀穿了已经崩溃的金军签军、民夫大营。
这里更谈不上有什么阻碍,虽然占地面积很广,几乎布满了整个北清河南岸,但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人抵抗。
入目所见只有狼狈奔逃的人,根本没有人在抵抗,所以直接无视掉一切,埋头冲刺,什么都别管,只需要冲刺就够了。
杀穿签军民夫大营,苏咏霖的面前只有一片坦途。
他一路往北清河北岸冲杀而去,等顺利通过上冻的北清河之后,虎贲营重整队列,在苏咏霖的带领下发起了集团冲锋。
目标,就是金军的骑兵大营。
苏咏霖认为金军领导机构都在围城大营,包括完颜亮在内应该都不在骑兵大营,所以这个时候骑兵大营应该是群龙无首的。
但是他错了。
他犯了两个错误,当然,这也是无法不去犯的两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他不知道金军发生了兵变,干掉了完颜亮,现在做主的是完颜奔睹,而金军整个领导层都在骑兵大营里,他们都在准备撤退,准备抛下签军和民夫们顺利大逃亡。
第二个错误是,他不知道此时此刻,金军全军并不是没有战斗的准备,而是他们正在吃饭。
对,他们正在吃饭。
因为很快就要撤退了,他们紧急收拾物资,把一些能带走的东西放在马背上,或者放在大车上,准备带走,昨天晚上也没有好好睡觉。
早上起来接着弄,一弄就弄到现在。
按照约定,纥石烈良弼会主动发起进攻,吸引光复军的注意力和签军、民夫们的注意力,以此给主力撤退创造条件。
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一看就是很有可行性的。
所以该收拾的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完颜奔睹就下令让士兵们吃饭,让战马吃饲料,等会儿北撤肯定要来一波暴风奔驰,把距离拉开,拉到一波安全距离之后再放松一点。
士兵们吃的稍微饱一点,给一顿干饭,战马也要给精饲料,蓄满力气。
于是士兵们埋锅造饭,等着吃香喷喷的干饭。
战马也被集中起来喂精饲料,除了干草之外还有马豆和鸡蛋拌在一起,给马补充能量。
苏咏霖带队疾驰而来的时候,金军士兵们和战马们正在享用丰盛的餐食。
别说士兵和战马,军官们和将军们也在抓紧时间吃肉补充体力,准备待会儿跑路跑的快一点。
的确,苏咏霖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金军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好多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要撤退了。
基层金兵根本不知道完颜亮之死和金军撤退的根本原因,他们正在为了即将撤退回家而感到高兴,他们早就期盼着撤退了。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眼下的情况完全改变了,更不知道一支精锐骑兵正拼了老命朝他们冲锋而来。
当哨骑惊慌失措的把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忽然出现在北清河北岸的消息带回大营告诉完颜奔睹的时候,完颜奔睹刚刚吃完肉,正在消食。
而大营最外围的金军士兵还有的没有吃完饭,正聚在一起哐哐干饭的时候,忽然感觉地面震动的不对劲。
虎贲营铁骑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辛弃疾率领的一千精骑和苏勇率领的一千精骑,两人作为全军尖刀先锋,率先冲入金军军营。
他们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往前冲,一鼓作气往前冲,不要停下来,拼命向前,无路如何都不要停。
不停就是胜利,停下来就是失败。
猛男辛弃疾听说苏咏霖给他这个任务之后,高兴地难以自抑,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在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之中获得一些什么。
苏勇不甘示弱,觉得辛弃疾虽然勇猛,但是他也不比辛弃疾差,必然可以立下大功。
辛弃疾和苏勇两人都是身披重甲勇不可挡,挥刀劈砍,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看似笨拙,然而但凡他们所见到的金兵,没有一个能在他们手中活下来。
他身后的精锐先锋们呐喊着,跟着他一路猛冲猛打,径直向前,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两把尖刀冲锋之后,才是苏咏霖亲自带领的骑兵主力,他们成群结队呼啸而入,在金军大营中纵横驰骋,凶猛异常。
打着【驱逐胡虏光复中华】大旗的光复军骑兵在他们的领袖苏咏霖的带领下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壮烈冲锋,一万骑兵怀着必死之心冲入了金军的骑兵大寨。
他们一边冲,一边大喊着【光复中华】的口号,喊得惊天动地,跑起来也是惊天动地。
而他们所面对的,是正在吃饭、准备提桶跑路且没有战斗准备的金军主力。
他们都在吃饭,并没有进行战斗准备,而且他们也完全不认为南边会出现光复军的进攻部队直接冲着他们的骑兵大营来了。
他们和光复军主力隔着两个大营。
光复军的部队要出现那也应该是跟在两个大营的溃兵后面。
那些签军和民夫别的不说,逃跑绝对是一把好手,别的事情不拼命,逃跑还能不拼命?
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光复军主动出击而围城大营战败,他们必然有所准备。
所以光复军怎么会突然就出现了呢?
这不科学啊!
可是光复军的主力骑兵就那么突然的出现了,根本不管科学与否。光复军的骑兵们在他们的领袖的带领下,先于全部的金军签军、民夫,冲在了最前面。
他们没有做任何保留,把战马的体力和自己的体力全部爆发出来,似乎打完这一仗以后就可以回老家结婚了一样。
冲的是那么的义无反顾。
而金兵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要抵抗,要反击,要上马,要披甲
可是短时间内那里折腾的好这些?
顿时整个场面一片混乱,好些金军士兵赶快丢下饭碗往军营更里面跑。
更要命的是指挥乱了套。
很多军官和自己指挥的士兵都不在一起吃饭,事发之后赶快找寻自己的部队,却因为人太多了而无法准确抵达,于是基层指挥系统就乱掉了。
士兵们也是很懵。
一会儿来一个军官让他们赶快上马备战,一会儿又来一个军官让他们集合起来直接冲着北边逃跑,一会儿又有军官号召向南发起反冲锋。
一会儿一个命令,就是看不到他们熟悉的长官,搞得金兵们晕头转向。
完颜奔睹算是反应快的。
他得到光复军骑兵发起进攻的消息后,大惊失色,赶快发出命令,擂战鼓吹响号角要求军队向他的位置集结,尽快集合大量可用的部队。
然而可怕的问题在于金军士兵和战马都在为撤退做能量补充,士兵在吃饭,战马也在吃饭,二者分离开来,大部分金兵和自己的战马根本不在一起,无法迅速集结。
而这一段集结需要的时间足以让光复军扩大战果,把骑兵大营的主力打散,以至于无法集结。
这问题可就大了。
完颜奔睹胆战心惊,坐立不安,不断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赶快逃跑,放弃这里的一切,跑了再说,但是很快又被理智阻拦,觉得自己要是跑了,就真的活不了了。
皇帝死了,军队主力又没了,这样就算回到北边,又该如何交代?
不还是难逃一死吗?
他十分纠结。
“大都督!贼军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纠结的时候,完颜毅英一脸慌乱的冲过来寻找完颜奔睹。
完颜奔睹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光复军全面出击打了胜仗,最先出现的也该是溃逃的签军,他们不至于一点准备都没有。
怎么可能会这样?
可事到如今,讨论这些也没有用,尽快做点什么止损才是最重要的。
完颜奔睹强行冷静下来给完颜毅英颁布命令。
“毅英,你不要管贼军,你马上带人去保护朝廷官员,把他们保住了,别让他们乱来乱跑,否则要出事的!”
“喏!”
完颜毅英正在着急,完颜奔睹给他命令,他快速冷静下来,领命而去。
完颜毅英刚走,移剌成也赶了过来,同样满脸惊惶,完颜奔睹则让移剌成和自己一起集合军队,尽可能的集合多一点的军队,不要让军队乱了套。
“要是没有让士兵吃饭就好了!都在埋锅造饭准备好好吃一顿继续体力好撤退,谁知道贼军会突然冲过来,大都督,我现在担心围城大营和签军大营那边!”
完颜奔睹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道:“担心也没用,就当他们已经全军覆没甚至全部死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想办法集合更多的人撤退不!想办法与贼军战,击退贼军!”
“大都督?是撤还是击退贼军?”
移剌成有点懵。
完颜奔睹忽然站住脚步,犹豫片刻。
“既然贼军已经杀出来了,那也就是说被咱们围住的三镇,还有禹城,齐河,都有可能被贼军杀出来,这样一来”
“腹背受敌!”
移剌成面色一紧:“大都督,我们该怎么办?”
完颜奔睹很焦虑。
因为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够多,他上了年纪了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之前完颜亮的事情他至少考虑了半个时辰,可现在转瞬之间就要他做出决定,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是继续打下去挽回局面,还是干脆撤退寻一条活路?
完颜奔睹看着糜烂的场面,信心一点一点的动摇,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
光复军气势如虹,金军就算展开反击,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局面,而且万一禹城齐河的光复军也击破包围杀了出来,金军将腹背受敌。
若是不打,立刻安排撤退,应该也可以,但是那样的话就等于直接认输,会白白丢了很多精锐的命,还会被光复军一路撵着追。
之前的计划全部失效,就算成功北返也是老命难保。
打还是不打?
移剌成急了,看着完颜奔睹纠结的模样,大声道:“请大都督速速做出决断!”
完颜奔睹一急,终于做出决断,立刻说道:“你马上带着集合完毕的军队去和贼军交锋,阻挡贼军的进攻,争取击退之,我在这里安排撤退!”
移剌成愣了愣,倒也没有多做考虑,很快就跑了出去,集合自己所能集合的队伍向着光复军冲来的方向发起反冲锋。
但是此时此刻的战局对于金军来说并不友好。
一方面是虎贲营的骑兵们发起全面进攻,一方面是根本没有战备的金兵。
苏咏霖冒着生命危险下的决断居然真的有用,直接刺中要点,使得光复军突击的时机就很好,金兵都在吃饭,战马也集中在一起饲料。
所以光复军骑兵突击的时候,只有少部分事先准备好的撤退时的先锋军提前吃好了饭,马也吃饱了饲料,准备准备活动开了就要出发了。
光复军一来,好家伙直接从大营南边往北边杀,把南边一大帮子正在吃饭的金兵杀的人仰马翻尸横遍野,然后直接往里冲,根本不带停的,那架势吓死个人。
很多骑兵连自己的马都没看到就被光复军骑兵追着杀掉了。
越往里冲金兵越多,越往里冲金兵也就越乱,满地乱跑,惊呼惨叫,互相推攘,死伤惨重,好多人都不是被光复军骑兵杀死的,是被自己人推倒在地践踏而死的。
当先冲锋的辛弃疾及其麾下一千精骑那叫一个人间凶器,活像是五百黑无常和五百白无常,索命来了都,没冲一阵子,已经是人为血人马为血马的状态了。
当然,血都是金兵的。
那边苏勇直接带着先锋精锐杀到了金军战马吃饲料的其中一处地方,一眼望过去乌央乌央的战马根本数不清,把苏勇的眼睛都给看花了。
好家伙,这就是骑兵优势吗?
咱要是有那么多战马,能培养多少骑兵?
苏勇忍不住幻想起了未来光复军骑兵漫山遍野集团冲锋的景象不不不,现在不是时候。
乱,乱起来,苏咏霖说要乱,坚决不给金兵一点点反应过来的时间,那就骑兵和战马一起冲!
轰隆隆一阵巨响,苏勇派人引爆了被金兵称作雷神炮的火球,一连串的巨响使得大量战马受惊,纷纷挣脱绳索四处乱奔。
光复军的战马基本上都已经习惯了火球爆炸时候的声响,并不会受到影响,金兵的看起来明显没有受过类似的专门训练。
受惊的战马跑起来,那叫一个气势如虹啊。
苏咏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原本是准备和金军骑兵血战一场的,准备不惜代价也要把金军骑兵打散掉,重创金军骑兵,给之后北上燕云奠定基础,减轻压力。
可谁知道他正好选对了时机,居然以劣势兵力上演了一出骑兵追着步兵杀。
缺少骑兵的追着不缺少骑兵的杀,缺少骑兵的骑着马,不缺骑兵的没骑马,被追着跑。
还能这样?光复军的骑兵们在他们的领袖的带领下,先于全部的金军签军、民夫,冲在了最前面。
他们没有做任何保留,把战马的体力和自己的体力全部爆发出来,似乎打完这一仗以后就可以回老家结婚了一样。
冲的是那么的义无反顾。
而金兵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要抵抗,要反击,要上马,要披甲……
可是短时间内那里折腾的好这些?
顿时整个场面一片混乱,好些金军士兵赶快丢下饭碗往军营更里面跑。
更要命的是指挥乱了套。
很多军官和自己指挥的士兵都不在一起吃饭,事发之后赶快找寻自己的部队,却因为人太多了而无法准确抵达,于是基层指挥系统就乱掉了。
士兵们也是很懵。
一会儿来一个军官让他们赶快上马备战,一会儿又来一个军官让他们集合起来直接冲着北边逃跑,一会儿又有军官号召向南发起反冲锋。
一会儿一个命令,就是看不到他们熟悉的长官,搞得金兵们晕头转向。
完颜奔睹算是反应快的。
他得到光复军骑兵发起进攻的消息后,大惊失色,赶快发出命令,擂战鼓吹响号角要求军队向他的位置集结,尽快集合大量可用的部队。
然而可怕的问题在于金军士兵和战马都在为撤退做能量补充,士兵在吃饭,战马也在吃饭,二者分离开来,大部分金兵和自己的战马根本不在一起,无法迅速集结。
而这一段集结需要的时间足以让光复军扩大战果,把骑兵大营的主力打散,以至于无法集结。
这问题可就大了。
完颜奔睹胆战心惊,坐立不安,不断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赶快逃跑,放弃这里的一切,跑了再说,但是很快又被理智阻拦,觉得自己要是跑了,就真的活不了了。
皇帝死了,军队主力又没了,这样就算回到北边,又该如何交代?
不还是难逃一死吗?
他十分纠结。
“大都督!贼军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纠结的时候,完颜毅英一脸慌乱的冲过来寻找完颜奔睹。
完颜奔睹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光复军全面出击打了胜仗,最先出现的也该是溃逃的签军,他们不至于一点准备都没有。
怎么可能会这样?
可事到如今,讨论这些也没有用,尽快做点什么止损才是最重要的。
完颜奔睹强行冷静下来给完颜毅英颁布命令。
“毅英,你不要管贼军,你马上带人去保护朝廷官员,把他们保住了,别让他们乱来乱跑,否则要出事的!”
“喏!”
完颜毅英正在着急,完颜奔睹给他命令,他快速冷静下来,领命而去。
完颜毅英刚走,移剌成也赶了过来,同样满脸惊惶,完颜奔睹则让移剌成和自己一起集合军队,尽可能的集合多一点的军队,不要让军队乱了套。
“要是没有让士兵吃饭就好了!都在埋锅造饭准备好好吃一顿继续体力好撤退,谁知道贼军会突然冲过来,大都督,我现在担心围城大营和签军大营那边!”
完颜奔睹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道:“担心也没用,就当他们已经全军覆没甚至全部死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想办法集合更多的人撤退……不!想办法与贼军战,击退贼军!”
“大都督?是撤还是击退贼军?”
移剌成有点懵。
完颜奔睹忽然站住脚步,犹豫片刻。
“既然贼军已经杀出来了,那也就是说被咱们围住的三镇,还有禹城,齐河,都有可能被贼军杀出来,这样一来……”
“腹背受敌!”
移剌成面色一紧:“大都督,我们该怎么办?”
完颜奔睹很焦虑。
因为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够多,他上了年纪了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之前完颜亮的事情他至少考虑了半个时辰,可现在转瞬之间就要他做出决定,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是继续打下去挽回局面,还是干脆撤退寻一条活路?
完颜奔睹看着糜烂的场面,信心一点一点的动摇,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
光复军气势如虹,金军就算展开反击,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局面,而且万一禹城齐河的光复军也击破包围杀了出来,金军将腹背受敌。
若是不打,立刻安排撤退,应该也可以,但是那样的话就等于直接认输,会白白丢了很多精锐的命,还会被光复军一路撵着追。
之前的计划全部失效,就算成功北返也是老命难保。
打还是不打?
移剌成急了,看着完颜奔睹纠结的模样,大声道:“请大都督速速做出决断!”
完颜奔睹一急,终于做出决断,立刻说道:“你马上带着集合完毕的军队去和贼军交锋,阻挡贼军的进攻,争取击退之,我在这里安排撤退!”
移剌成愣了愣,倒也没有多做考虑,很快就跑了出去,集合自己所能集合的队伍向着光复军冲来的方向发起反冲锋。
但是此时此刻的战局对于金军来说并不友好。
一方面是虎贲营的骑兵们发起全面进攻,一方面是根本没有战备的金兵。
苏咏霖冒着生命危险下的决断居然真的有用,直接刺中要点,使得光复军突击的时机就很好,金兵都在吃饭,战马也集中在一起饲料。
所以光复军骑兵突击的时候,只有少部分事先准备好的撤退时的先锋军提前吃好了饭,马也吃饱了饲料,准备准备活动开了就要出发了。
光复军一来,好家伙直接从大营南边往北边杀,把南边一大帮子正在吃饭的金兵杀的人仰马翻尸横遍野,然后直接往里冲,根本不带停的,那架势吓死个人。
很多骑兵连自己的马都没看到就被光复军骑兵追着杀掉了。
越往里冲金兵越多,越往里冲金兵也就越乱,满地乱跑,惊呼惨叫,互相推攘,死伤惨重,好多人都不是被光复军骑兵杀死的,是被自己人推倒在地践踏而死的。
当先冲锋的辛弃疾及其麾下一千精骑那叫一个人间凶器,活像是五百黑无常和五百白无常,索命来了都,没冲一阵子,已经是人为血人马为血马的状态了。
当然,血都是金兵的。
那边苏勇直接带着先锋精锐杀到了金军战马吃饲料的其中一处地方,一眼望过去乌央乌央的战马根本数不清,把苏勇的眼睛都给看花了。
好家伙,这就是骑兵优势吗?
咱要是有那么多战马,能培养多少骑兵?
苏勇忍不住幻想起了未来光复军骑兵漫山遍野集团冲锋的景象……不不不,现在不是时候。
乱,乱起来,苏咏霖说要乱,坚决不给金兵一点点反应过来的时间,那就……骑兵和战马一起冲!
轰隆隆一阵巨响,苏勇派人引爆了被金兵称作雷神炮的火球,一连串的巨响使得大量战马受惊,纷纷挣脱绳索四处乱奔。
光复军的战马基本上都已经习惯了火球爆炸时候的声响,并不会受到影响,金兵的看起来明显没有受过类似的专门训练。
受惊的战马跑起来,那叫一个气势如虹啊。
苏咏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原本是准备和金军骑兵血战一场的,准备不惜代价也要把金军骑兵打散掉,重创金军骑兵,给之后北上燕云奠定基础,减轻压力。
可谁知道他正好选对了时机,居然以劣势兵力上演了一出骑兵追着步兵杀。
缺少骑兵的追着不缺少骑兵的杀,缺少骑兵的骑着马,不缺骑兵的没骑马,被追着跑。
还能这样?苏咏霖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波决死冲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是一场豪赌,一场赌上自己的未来和光复军的未来的豪赌,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的豪赌。
但是冲杀了一阵子之后,苏咏霖才意识到自己选择了好时候。
满地的锅和灶,遍地乱甩的碗筷食物……好家伙!金兵正在吃饭呢,赶上好时候了!
一眼望去,周边黑压压一片全是惨叫乱跑的金兵,愣是没见着几个骑马的。
苏咏霖顿时狂喜。
现在不杀更待何时?
“给我杀!!!!!”
苏咏霖少有的激动起来了,他挥着长刀奋勇向前,周围的骑兵们便一起跟着苏咏霖奋勇向前,沿途所遇到的一切阻碍在他们的铁蹄之下都化作一滩血肉。
光复军的骑兵在奔驰,受惊的战马也在奔驰,尽管金军骑兵大营占地广阔,这个时候也架不住如此规模的冲击了。
混乱从南部推进到中部,从中部继续往北部推进的时候,移剌成终于带着集合起来的部分骑兵赶过来救场子,和正在肆意冲杀的光复军骑兵正面对上。
移剌成直接对上的是辛弃疾率领的先锋精骑。
辛弃疾眼看金军骑兵来了,毫不畏惧,携大胜之威奋勇向前去与数量较大的金军骑兵肉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移剌成也是运气不好,赶来救场子,结果刚一来,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杀红了眼的辛弃疾盯上了。
辛弃疾所部骑兵虽少,但是气势十足,非常凶猛,和人数较多的金兵厮杀丝毫不怵,反倒是凭着一腔热血把金军反过来压制了,打的移剌成目瞪口呆。
贼军都是如此勇猛的吗?
就和博野城上那些抱着金兵一起摔下来的一样?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啊?
为什么如此敢战?
一念至此,移剌成对于这些不要命的光复军骑兵居然产生了些许的畏惧之感。
但是随后他就反应过来,他不该畏惧,他是大将,他应该奋勇作战才是!
否则不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能死!
要活着回去享受荣华富贵!
强大的求生欲促使移剌成展开反击,带着自己的亲兵卫队亲自冲锋,与辛弃疾对冲。
辛弃疾所部人数少,渐渐损失扩大,独力难支,辛弃疾身边骑兵数次被击杀落马,数次又有人补上,辛弃疾本人连续把六个金兵刺下马,犹然怒吼“杀贼”。
关键时刻,苏咏霖亲率支援赶来,亲兵卫队跟随苏咏霖一路冲杀,快速杀穿了阻碍的金兵,接应上了辛弃疾,与之合兵一处,直接朝着移剌成所在的地方冲杀而去。
移剌成不愿示弱,迎面而上,双方的精锐拼杀在了一起,来回交锋数个回合,杀的是血肉横飞。
移剌成本以为光复军起事不久,骑兵孱弱,结果却发现光复军的骑兵意外的强悍,自己的亲兵卫队个个都是好手,对上光复军骑兵的集团冲锋丝毫占不到便宜。
冲锋很快,势头很猛,调转方向再次冲锋的速度也很快,回合式的战术用得非常熟练,骑在马背上可以解放双手用长兵器作战,丝毫不弱于金军的骑兵。
一路南下,光复军的战斗力给了移剌成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甚至感觉如果不是因为骑兵数量上的短板,光复军甚至不会把整个河北都坚壁清野了,而是直接和金军正面开战了。
现在看来,光复军的骑兵虽然不多,但是很强,假以时日,他们要是有了更多的骑兵,组成钢铁洪流,以现在金军的实力和战斗意志,别说是燕云了,怕是连辽东老家都不一定守得住。
事情不妙啊。
移剌成的心里满是紧迫感,而辛弃疾越战越勇,挺着长枪奋勇向前,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杀到了移剌成亲兵卫队面前,又是一阵厮杀,杀的人为血人马为血马,还是大呼杀贼,气势不减。
如此气势极大地震慑了移剌成,叫他大惊失色,心中产生淡淡的惧怕。
他万万想不到这群光复军骑兵如此悍勇,使得他的亲兵卫队都有点招架不住的架势。
部下请示移剌成要不要暂避锋芒,不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指挥战斗,移剌成还没有开口,忽然听闻大营西侧传来炸雷一般的爆炸声。
他扭头一看,只见大营西侧大量白烟升腾而起,情况似乎不妙。
情况当然不妙。
苏咏霖率军杀出城的时候,三镇守军已经出城和围城部队厮杀起来,而当他杀向骑兵大营的时候也分出两支三百人骑兵队,让他们分别冲向齐河城和禹城,号召城内守军冲杀而出。
三镇守军自然会合围金军的围城大营与签军大营,争取俘获更多人,而齐河城与禹城的部队当然首先朝着金军的骑兵大营冲杀而来。
反击既然开始,就要全力以赴,毫不留情的输出,输出,再输出。
眼下魏克先已经带兵杀出齐河县城,杀散了包围齐河的金军围城部队,一路追着他们杀到骑兵大营来,见大营混乱,知道光复军主力骑兵已经得手,便决定加剧这种混乱。
他果断使用雷神炮给金军大营增加混乱。
效果不错,雷神炮轰隆隆作响,给周边金兵带来巨大的震慑,把一些临时防务全部摧毁,魏克先所部一路长驱直入,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移剌成眼见西边似乎又有情况发生,加上辛弃疾不要命式的冲击,意志动摇了,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走就要把命交待在这里了。
于是很快的,移剌成便下令部队交替掩护,缓缓撤退。
说是交替掩护缓缓撤退,移剌成自己倒是下令之后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头,亲卫们立刻跟上保护他。
显然,剩下来的都是些炮灰了。
炮灰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移剌成逃跑之后,苏咏霖和辛弃疾快速杀散了这支骑兵,继续深入,高速向大营北部推进。
此时距离苏咏霖杀入金军大营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金军全线溃散,光复军全线突进。
完颜奔睹本以为移剌成可以击退光复军,再不济也能阻挡,结果移剌成灰头土脸的跑了回来。
“大都督,贼军骑兵之强悍出乎意料,且大营西侧又出现一支贼军部队,携带雷神炮发起攻击,我大营西侧、南侧已经难以组织抵抗,还请大都督早做打算!”
完颜奔睹大怒。
“让你阻敌?你怎么回来了?”
“大都督,我……贼军气势太强,我军军心已乱,实在不堪久战,所以……”
看着他一脸羞愧的模样,完颜奔睹气的就差没有一巴掌甩在移剌成脸上。
堂堂大将军打野战居然输给贼军!
不过完颜奔睹已经无暇顾忌这种事情了。
移剌成阻敌失败证明大营内的局势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光复军快速金军,而金军骑兵大部分都无法作战,难以聚集强大的骑兵力量阻挡光复军。
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妙了,妙的完颜奔睹满心绝望,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回天,继续留下来九死一生。
皇帝死了不要紧,只要大军在手,到底还有立身之本,但是如果大军也不保,又能如何?
炸雷般的声响距离完颜奔睹越来越近,完颜奔睹思虑再三,强烈的求生欲占了上风,他已经无暇思考更多的后果了。
他决定放弃没有意义的抵抗,不浪费宝贵的逃跑时间,果断一点——跑!
当然,跑之前需要留下一个殿后的,也就是俗称送死的。
之前纥石烈良弼主动请求殿后,现在纥石烈良弼完了,还需要一个殿后的。
谁合适呢?殿后的,必须要是比较善战的,能干的,颇有勇力的,能撑住局面的。
最好还不是自己人,死了也不心疼的。
哪能是谁呢?
完颜奔睹看着移剌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勇将,有一定的战斗能力,而且还是契丹人,死了也不心疼。
多好的殿后人选啊。
于是完颜奔睹伸手拍了拍移剌成的肩膀。
“我已经让毅英带着五千精骑护送部分朝官先行出发了,我马上也要走,你留下来组织更多兵力掩护我们撤离,至少坚持一个时辰,否则不准撤退!听明白没有?”
移剌成一愣。
“大都督,这……这……”
“这是命令!不准违背!良弼一介读书人尚且敢于为国赴死,你身为大将,难道连这种胆气都没有吗?国家危难之际,正是需要你们这些大将挺身而出的时候!若不遵守命令,我现在就斩了你!”
完颜奔睹须发皆张,难得的发怒了。
移剌成到底不敢违背完颜奔睹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命令。
完颜奔睹很快就在亲卫的保护下离开了营寨,带着整顿好的五千精骑撒丫子就跑,根本不带停的。
他似乎完全没有考虑一下他要是带着这五千骑兵杀过去和苏咏霖对着干,能起到什么效果。
他没有,他逃跑了。
移剌成绝望地看着完颜奔睹逃走,心中满是愤恨和不甘。
就因为我是契丹人,所以就要留我下来送死吗?
纥石烈良弼还能算主动送死。
我算什么?
被迫的吗?
移剌成十分绝望,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或者离开这里了,面对的是必死之局。
关键时刻,他的部下极力劝说他。
“将军还有我们,还能召集更多的士兵,只要聚集足够的兵马,管他那么多?将军也可以走!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把将军留下来送死?”
移剌成愣住,然后又问道:“那万一我回去之后被问罪,又该如何?”
“那也要先回去再说,再者说了,谁能回去还真不一定!将军应该立刻做准备,携带更多粮食,然后直接北返!就说咱们已经力战过了,他们自己都跑了,谁知道咱们是否力战了?”
被部下的建议说得十分动心,移剌成感觉自己的确不能在这里送死。
家里还有娇妻美妾,还有数不尽的财物,还有奢侈的生活等着他去享受。
怎么能死在这里!
尽可能的收拢兵力,跑!
谁要为你们送死!
于是移剌成也做出了收拢兵力之后赶快逃跑的准备。
最高指挥层的三人纷纷做出了逃跑的决定并且付诸实施,愣是没有一个人要留下来组织部队奋勇抗争……纥石烈良弼倒是勇敢,但是没选对地方,死的太早了。
然而这群人并没有想到他们决定逃跑的时候,金军还远远没到兵败如山倒的时候。
很多基层军官已经找到了各自的部队抱团取暖,并且趁机得到了很多战马,武装了起来。
只要有一个敢于组织抵抗的核心发布抵抗命令,他们就能发起反击,和突入营中的光复军骑兵做一番较量,胜负未可知。
但是可惜的是,可以发布这个命令的人跑的是最快的,胆子也是最小的。
于是这个或许可以扭转乾坤的命令始终没有发布。
剩下不知所措的金军只能小规模小规模的抵抗,没有得到妥善指挥,以大骑兵集团对光复军发起反冲锋。
这种没有组织的自发的抵抗当然不能对有组织的目标明确的光复军骑兵队造成什么比较大的打击,损失惨重却不能带来什么战果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光复军骑兵兵分数路在大营内冲杀不止,魏克先带领的五千步军又顺势杀入营中扩大战果,击杀抵抗的金兵,大量金兵还没能来得及汇聚成战斗力就被杀死了。
战斗持续到一个时辰的时候,光复军全面突入大营北部,击杀了更多试图抵抗的金军。
也由此开始,大量金军得不到指挥和命令,绝望之下要么逃跑,要么投降。
很多没有跟上高层的中低级军官在惊慌之下带着自己的亲信冲出军营逃跑了,还有很多金兵连长官都找不到,心惊胆战之下,抢过一匹马就逃跑了。
很多金兵来不及找到战马就想逃跑,于是就争抢别人的战马,为了争抢一匹战马甚至还会大打出手,乃至于拔刀相向。
一边是光复军全力突击,一边是金军为了争抢战马逃跑而自相残杀。
整个大营乱作一团,直接失去了秩序。
失去了秩序的封建军队是个什么德行,不言而喻。
当然,整个数万人的军营内不是没有试图抵抗的金军和金将。
比如武扬军都总管完颜宗亨,眼见光复军纵横驰骋杀的金军尸横遍野,面对败局,他痛恨不已,于是带着自己的能收拢的部队千余人主动进攻光复军。
他瞅准了魏克先率领的光复军步军,打算用骑兵欺负步军。
结果魏克先一看有一支金军骑兵来了,立刻指挥军队列阵,强弩齐发,给完颜宗亨迎面痛击。
完颜宗亨没料到这支光复军步军面对骑兵来袭毫不露怯,直接列阵反击,被一阵弩箭射的人仰马翻。
剩下的骑兵也不敢直接撞击光复军严密的枪盾大阵,只能绕行,结果光复军盾兵翻开大盾,盾后刀手四散而出主动出击,上砍骑兵下砍马腿,很快就把这支骑兵打得七零八落。
魏克先亲自带着护卫亲骑进攻,直接怼穿了完颜宗亨的亲兵护卫,他挥着大枪一枪击打在了完颜宗亨的头盔上,直接把他敲得天旋地转摔了下来,然后被魏克先一枪扎死。
这次进攻就被魏克先化解了,杀死全部金兵收拢战马之后,魏克先继续带队前进,击杀其他的落单金兵。
威定军都总管杨仲武是金国汉人出身,素来勇猛,眼见大军纷乱,他收拢一支骑兵队准备力挽狂澜。
结果他还没冲击到战场上就被突如其来的一群受惊的战马把阵势冲乱了,好不容易冲过乱马群,身边也没剩几个士兵了。
他倒霉就倒霉在这里,还没来得及收拢军队,身边骑兵就被虎贲营副指挥使丁思远带队冲垮,一个来回,杨仲武就被不知道是谁的狼牙铁棒狠狠砸在了身上,一口血喷出,摔在地上,死了。
武毅军都总管温敦蒲剌眼见大军纷乱,于是在自己的营地里竖起了将旗,以此吸引更多的部下前来投奔,试图以此反击光复军,力挽狂澜,并且很快聚集千余人。
但是也很快引来了苏勇。
苏勇正愁找不到足够的敌军可以厮杀,到处都是散乱着逃跑的溃兵,小猫两三只杀的没意思,一看这里有将旗,赶快冲过来厮杀。
光复军骑兵气势十足,无比凶悍,把这些刚刚安定下来的金军散兵吓得够呛,没来得及防御就被杀的一塌糊涂。
温敦蒲剌试图反击,结果反而被乱军冲垮,自己也被乱军冲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无数马蹄践踏而死,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来。
金军面对光复军的突然袭击,在局部发起了反击,但是效果甚微,没有能够扭转大局。
在高层纷纷逃跑之后,剩下来的部队逐渐失去了抵抗意志,不是逃跑,就是大面积放弃抵抗,选择投降。
金军大营彻底崩溃了,没有指挥的金兵彻底崩溃了。
很多光复军骑兵很快就发现没有敌人可以杀,只有大量放下武器投降的俘虏,还有成群结队焦躁不安受惊的战马。
于是光复军的战士们直接转入了俘虏和收获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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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检查了一下,急性咽喉炎,嗓子有点难受,开了一个礼拜的药先吃着,看看情况怎样。。。算是放心了吧,昨天可给我吓坏了。金军大营崩溃了,里面的金军主力也终于崩溃了。
一场激烈的厮杀以一方的悍不畏死和一方的彻底崩溃而告终。
开战以前谁也不会想到苏咏霖率领的光复军骑兵会有如此辉煌的战绩,说出去一万破八万,此等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但是该说不说,若不是选择了一个如此优秀的时机,这一战怕是苦战到底也难以取得那么大的战果。
时也?命也?
苏咏霖逐渐有点能体会昆阳大战之后刘秀的心情了。
那一战,新军虽然到场没有四十余万,只有十余万,但是刘秀能够以不到两万人的兵力对抗十余万新军,与他所面临的状况其实是差不多的,但是结果都一样,取胜了。
胜利之后,声名大噪,战略决战级别的战争取胜给战争主帅带来的威望上涨是难以预计的。
可以说一战奠定刘秀的帝王霸业,一战摧毁了新莽的统治根基,一战之威,恐怖如斯。
而眼下这种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金军战略级别的主力完全崩溃,死伤无数,被俘无数,整体瓦解,对于金国这个还没有顺利完成帝国转型的军事国家来说,无疑是毁灭级别的影响力。
金国完了。
苏咏霖可以拍着胸脯这样说,就算被完颜亮逃回中都,金国也完了。
没有了这支战略级别的威慑力量,完颜亮对于女真权贵的威慑力荡然无存,女真权贵对于统治阶层的威慑力也荡然无存。
金国将完成自上而下的崩塌,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至于远在辽东的完颜雍……
大势如此,他一介守成之君,又能如何呢?
苏咏霖的雄心壮志不可抑制的膨胀了,即使在眼下,他的目标也远远不是这一战结束之后就万事大吉了。
他要追击。
追!追!追!
苏咏霖和辛弃疾在终于杀穿了金军大营之后,没有选择停下来,而是带着一起杀穿大营的两千多骑兵直接奔着禹城去了。
苏咏霖和辛弃疾沿途发现不少金军的逃兵,或者成群结队,或者落单,他们一路发现的全部追上去杀掉了,一路追一路杀,杀到了禹城县南部,遇到了刚刚厮杀完毕正在打扫战场的韩景珪所部。
韩景珪所部刚刚完成一场厮杀,杀败了数百金军溃兵。
苏咏霖抵达之后找到了左臂受创的韩景珪,得知就在刚才,韩景珪所部接连数次和金军溃兵集团遭遇,展开激烈厮杀。
韩景珪得到苏咏霖的骑兵支援之后立刻率军杀出城池,把围城金军杀的屁滚尿流,半个时辰多就结束了战斗,俘获了大量金兵。
刚刚整顿完毕准备进一步南下支援苏咏霖,结果没行军多远,就迎面撞上了一支金军骑兵。
人数多,一人双马,装备精良,但是看上去有点慌慌张张。
韩景珪来不及考虑这支金兵的成分和目的,立刻命令军队结阵,向着他们放箭。
那支金军骑兵显然无心久战,分出一队骑兵把韩景珪的军阵包围起来,剩下来一部分人就赶快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了。
而留下来包围的那支骑兵损失些许兵力之后,很快就脱离战场,奔着西北而去,韩景珪想追,满打满算五百骑兵全派出去追击,追了一阵子,杀伤了些许金兵,无功而返。
于是他只能派人一路追踪这队金兵,记下他们的逃亡路线,本身主力继续南下会合苏咏霖去。
结果没走一阵子,又撞上了一队数量更大的骑兵部队,韩景珪再次结阵放箭,那支金兵也和之前那支一样,分出一部分包围钳制,大部分直接逃跑。
还是老样子,追不上,只能派人追踪,准备把情报告诉苏咏霖。
然后继续南下,撞上了第三波,这一次韩景珪学乖了,直接让部队顶着军阵步步向前,撞上这一波约三千多人的骑兵时,直接就往前怼。
箭如雨下,长枪如林,铁盾开路,给这群骑兵狠狠的招呼了一下。
当然结果还是一样的,虽然杀伤了一些骑兵,但是追不上,只能派人追踪,给后面来的骑兵部队指个方向。
接下来就是再次南下。
结阵的,时刻保持战备的。
这一回,没有数千人规模的骑兵军团给他撞上了,他只是撞上了不少奔逃而来的逃兵,有数百人的,也有几十人的,还有十几人的。
这下韩景珪不怕了,手上怎么着也有将近五百的骑兵,步兵给压阵,骑兵们立刻冲上去与之搏杀。
韩景珪干掉了很多波逃兵,也逼降了不少逃兵,手臂上的创伤也是亲自带兵与金军逃兵们搏杀的时候留下的。
一路前进,一路搏杀,韩景珪所部算得上是一路血战向前了。
终于,他们等来了苏咏霖,和苏咏霖一起把这一路上的逃兵清理掉了,前前后后大概也杀死、俘获了三五千人。
韩景珪见到苏咏霖之后,立刻就把他所看到的告诉了苏咏霖。
“遇到这些乱兵之前的三拨骑兵明显是有组织有目的的,和之后遇到的这些明显不是一个层级的,我怀疑前面三拨是为了保护金贼高层的,后面的才是真正的弃子。”
“你的意思是说,完颜亮可能就在那三拨骑兵之中?”
“是的。”
苏咏霖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人数几何?”
“前头两拨人多,不会少于五千,后面一拨人明显少了不少,两三千左右。”
“那也就是一万多人跑走了,金贼骑兵可是有八万啊……”
苏咏霖强忍心中激动:“咱们这一次,赚大发了。”
韩景珪愣了好一会儿,激动地一把握住了苏咏霖的手。
“阿郎,咱们是不是把金贼骑兵主力灭掉了?”
“不是。”
“啊?”
“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灭掉了。”
苏咏霖这话说得那是相当实在,拼硬实力,苏咏霖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给金国的八万骑兵打到现在这个程度。
可偏偏,这种事情他就是发生了。
看来在战场上,军队的硬实力并不能决定一切,是否有一个可靠的坚实的组织才是相当重要的。
整场破袭战,苏咏霖感觉除了和辛弃疾一起对付的那支金军骑兵之外,就没有遇到过有威胁的有组织的敌人,八万人的庞大兵力根本就没有摆在自己面前对自己造成什么压迫力。
此时此刻,苏咏霖终于深刻体会到了当年的金兵是如何一路由弱到强的,是如何凭借少量兵力接连打败两个大国成为东亚霸主的。
当时的辽国和宋国已经腐败到了根子上,刚从白山黑水之地杀出来的金军面对的都是这种敌人,这种组织力度……
就算人数再多,纸面实力再强,单兵战斗力再凶悍,真正的力量也发挥不出来。
而如今,金军也走上了辽军和宋军的老路子。
这场胜利的直接原因,大概要归功于十二世纪中后期东亚大区过于优秀的战略匹配机制。
苏咏霖的横空出世,抢走了本该由铁木真享受的这一匹配机制产生的红利。
于是苏咏霖把目光投降了北方,投向了草原的方向。
这年头,铁木真大概还没有出生吧?
不过不要紧,你的任务,我提前帮你完成了。
别谢我。
冷笑一声,苏咏霖拍了拍韩景珪的肩膀。
“把你手上的骑兵都给我,我去追击,你去南边帮着克先和珪子他们整顿缴获,这一次的缴获估计是大到吓人,都仔细着点,千万别给漏了,等我回来,咱们开庆功会!”
“喏!”
韩景珪立刻点头。
于是苏咏霖和辛弃疾一起整顿了两千五百名骑兵,立刻北上。
追击的任务,他要亲自完成。
完颜亮,他要亲自擒获。
血债,他要亲自讨还。
他没有预料到自己主动出击可以打下那么大的战果,但是此时此刻他是停不下来的,他没有时间去享受已经打下来的战果,他必须要不停的追击,追击,追击!金军全线崩溃的档口,完颜毅英、完颜奔睹和移剌成三人都选择了逃跑。
但是慌乱之下,他们选择的逃跑路线也不相同。
完颜毅英是最先逃跑的,出发的时候组织力度最大,也相对冷静一些,于是选择了他们之前定下的主力部队的撤退路线。
就是从东线撤退,经过德州、沧州,直接抵达清州,然后进入燕云,胜利大逃亡。
这条路线被他们认为是最安全也是最短的,光复军一定没有什么布防。
逃跑之前完颜毅英配备了向导、地图,找到了路线,跟韩景珪打了一仗之后略显狼狈,但是实力还在,就顺着这条路逃跑了。
完颜奔睹跑的就比较匆忙了,倒也有地图,但是向导在和韩景珪打仗的时候不小心摔死了,之后又给韩景珪追了一阵子,没找准逃跑路线,只能按照地图上模糊的指示一路向北,颇有点迷糊。
移剌成那是纯粹的亡命之徒,地图向导啥都没有,为了逃跑而逃跑。
跟着他的也都是慌张的溃兵,跟韩景珪打了一仗,损失了一些兵力之后甩开了韩景珪亡命北逃,根本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路线,只能跟着感觉和太阳的方向一路向北。
三支逃命的骑兵队伍还是分成了三路逃跑,和之前的计划倒是不谋而合。
但是三支队伍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粮食不够。
这是他们亡命奔逃一天之后才逐渐意识到的问题。
他们觉得他们已经跑得挺远了,战马也累的气喘吁吁坚持不住了,就只好放慢速度让战马休息,人也稍微的休息一下。
然后他们就意识到粮食的问题了。
按照之前完颜奔睹的命令,骑兵们是一人双马的,一匹马用来骑乘,一匹马用来驮一些粮食、水之类的。
粮食和水按照命令来说已经打包完毕,并且和士兵的一些私人物品一起放在了战马背上,就等着出发的时候一起带着走了。
但是问题在于苏咏霖来袭的时候他们正好在吃饭,人马分离,不在一个地儿,只有少数部队行动比较快,装备齐全的准备好了。
这样装备齐全的骑兵主要在完颜毅英所在部队,也就是护着大部分朝廷官员的那支骑兵部队,他们的准备不错,基本上一人双马,粮食也有所保证,但就算如此,他们也发现了问题。
很多士兵原本不被允许携带的东西都被携带上了,比如各类财物,而与之相对的是粮食总量的减少。
完颜毅英得到汇报之后检查了很多骑兵的行囊,发现很多钱还有各类财物,原本应该携带一定数量的粮食和马料,但是现在这些东西统统不够,数量不足。
完颜毅英很生气,但是他随后意识到,这个锅还真不能完全扣给这些士兵,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场撤退其实就是逃命,完颜奔睹不让说。
不知道是逃命,当然不知道粮食的重要性。
这下可好,稍微算一下完颜毅英就知道这些粮食根本不够用,马料也不够用,若要顺利回到燕云,必须要中途补充。
怎么补充呢?
也只能一边逃一边找一些乡间坞堡,看看能不能靠着一路打秋风打回去。
同时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光复军追兵。
他们必须要回去。
不仅仅是朝官,还有完颜亮的尸体也在队列之中,用石灰稍微处理一下之后,被完颜毅英携带着,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完颜毅英这边是准备最充足的,他们尚且如此,完颜奔睹和移剌成的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完颜奔睹面临的情况更糟,当他意识到他集合的士兵有相当一部分都只有一匹马而不是两匹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问题很严重了。
等稍稍安定下来派人去辨别方向探路的时候,他稍微估算了一下全军手上的粮食和马料数量,顿时就意识到这些东西根本不足以让他们活着回到燕云。
顿时完颜奔睹就很崩溃。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带钱?!该死!该死!全都该死!!”
完颜奔睹不知道责怪谁,只能把气撒在那些随身携带钱财的士兵和那些只有一匹马的士兵身上。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完颜奔睹的精神变得有些不稳定,随他一起撤退的完颜宗尹只好临时挑起大梁,想到了他们一路南下赖以维持士气的法宝。
乡间坞堡。
既然是河北,一定还有很多乡间坞堡没有被发现,大部队一路北上,总能碰到一些,所以看看能不能打秋风一路打回去。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呢?
比起完颜奔睹这边的紧张情况,移剌成这边就纯粹是地狱模式了。
百分之六十的士兵只有一匹马,剩下百分之四十里,只有一半携带了足额的口粮和马料,还有一半携带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移剌成他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做了一下统计,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让移剌成知道自己掌握的粮食根本不够撑到回中都,这顿时让移剌成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之前只顾着逃跑,根本没有顾及到粮食,现在逃出来了,粮食的问题显现出来了。
军队要前进,要吃饭,马也要吃饭。
现在天寒地冻,还没到开春的时候,河北大地上连片绿叶子都找不到,杂草也找不到,马必须要吃粮食、豆料之类的马料才能保持冲劲不断前行。
而全军最缺乏的就是马料。
好家伙,想要逃跑,结果却没有马料。
而且连路都分不清楚是往哪边走比较好,只能一边探路,一边小心翼翼的前进,还要随时担心后面有追兵或者前面有人堵。
接下来该怎么办?
活活饿死在这里?
移剌成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好死不如赖活着。
而且有兵,有马,有武器,在这河北大地上,难道找不到活路?
他坚壁清野,我也能去乡野之间打打秋风,只要找到机会,总能活下去不是。
于是移剌成带队一路向北,省着吃粮食,省着吃马料,行军速度也不敢太快,生怕把人和马都给累着了,不吃东西就没办法往前。
他不知道他走的路线会让他遇到什么人,之前的情报是说河北光复军开始了反击,他们沿途布置的围城部队和储存粮食的城池怕也是凶多吉少,所以回程是千难万险。
遇到自己人当然是幸运极了,遇到光复军也只能说是自己运气太差。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该怎么走才能确保平安,实在是很难。
偏偏移剌成不是什么运气很好的家伙,走了三天都没有找到乡野坞堡,反而叫战马把马料给吃完了,连部分士兵的口粮都开始告急。
无奈之下,移剌成只能下令士兵杀马为食,用马肉补充能量,剩下来的粮食给战马吃,以此支撑着一路向前。
然而他不知道他所认为的一路往北却偏移了不少角度,实际上是在往偏西北方向前进,侥幸通过了景州之后,他进入了冀州。
在武邑县城以南,移剌成带着杀马为食的部队终于撞上了几个坞堡,他几乎狂喜着挥兵而上。
缺粮食缺的红了眼的金兵大吼着一拥而上,就和野兽一般,顺利攻破了两个坞堡,获取了大量粮食,让士兵和马终于好好的吃了一顿粮食。
当然,他的运气真的很不好。
他狂喜之下没有约束军队,袭杀两个坞堡成功之后,部分士兵忘记了他的命令,居然纵火焚烧房屋挥洒破坏欲,还大摇大摆的生火做饭,俨然是把这里当做野营基地了。
结果就引来了马维英。领下孙子义的命令南下的真定守将马维英在行军一段路程之后,与段易、徐昂两人分兵前进。
马维英带兵走深州和冀州路线南下,段易和徐昂两人走乐州和献州方向南下。
一路上他们不断集合各城守军,攻破围城金军,并且寻找没有被攻破的坞堡,收集坞堡之中的兵马,不断的扩大军队数量。
马维英在深州一地收复安平、饶阳、束鹿、武强四县,歼灭四县金军守军近两万人,获取大量粮草、骡马和大车,把被完颜亮当做重要粮草后勤中转站的深州收回来了。
收获颇丰。
然后他进抵静安县,在静安县击破了围城金军,与静安守将宋新波合兵一处,壮大了兵力。
这还不算,他就在静安召开了广泛的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在这里花了五六天的功夫,把被俘获的汉人签军两万三千余人全部解放。
顺带着还把浪费粮食的女真正兵和军官全部清理掉了。
反正都是些丧尽天良的变态。
这些汉人签军受到鼓舞之后踊跃加入光复军,使得马维英所部扩军到了三万三千多人。
马维英自己本身这也就是团练使的职位,指挥两千人是他的职责,结果现在三万三千多人归他指挥,一时半会儿他都不知道怎么搞编制。
后面在宋新波和指导员文天瑞的帮助下他把编制理清楚了,把麾下的光复军军官们、士兵们大量提升职位去做更高一级的军官,把骨架搭建起来,全新的光复军军队就建立起来了。
对金人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刻就与金人厮杀的光复军军队重装上阵了。
兵马虽然不算精锐,但是军心可用,士气昂扬。
战马不多,骑兵更少,但是粮草充足。
所以马维英也不怕遭遇金军大部队,就算遇到了,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于是他就领兵南下,直抵衡水,协助衡水守将钟学民击溃了围城金军,衡水之围也解除了。
衡水之围解除之后,马维英分兵给宋新波,让他领兵去解除信都之围。
然后他又听俘获的金将完颜阿布交代,说武邑县是金军的一个粮草储存点,储存着不少粮秣和战略物资,很是重要。
于是他就亲自带兵去攻武邑县。
武邑守军全员汉人签军,只有一个女真长官和少数女真卫兵。
汉人签军一看城池被围,光复军还是从北边来的,军队里还有大量燕云士兵劝说他们投降,于是恶向胆边生。
他们把女真长官绑了,把女真卫兵杀了,开城投降。
武邑城兵不血刃就被光复军拿下了。
这其实也是一路南下他们攻城略地的主要方式,金兵根本没留下什么精锐在后方,基本上都是汉人签军装腔作势。
这些汉人签军没有战斗力,也根本不想为金国而战,只想活着,只要有机会可以摆脱女真长官的钳制,当然愿意。
他们基本上一触即溃,要么就投降,然后经过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之后,破除心灵封锁,加入了光复军,成为了一名光复军的战士。
然后就支棱起来了。
之后打仗都冲在前头,向城头喊话,动摇城内军心,很多被金军占据作为粮食转运站点的城池都是这样被拿下的,所以光复军一路南下损失极小,军力反而不断扩大。
武邑城被拿下之后,马维英在这里休整两日,整顿了一下军队,让指导员们给新加入的士兵们突击恶补一下军规军法,整理编制,明确职责,顺便派人南下探查更多的情报。
很快,哨骑火速报告他们发现了一支金军骑兵,金军骑兵约有数千众,攻破了一座坞堡,正在坞堡内烧杀抢掠。
马维英顿时怒火中烧。
不仅生气金军的烧杀抢掠,也是气那些王八蛋一样的守财奴。
他对坚持要立坞堡而不是跟着苏咏霖一起南下的地主乡绅们没什么好感,但是被他们掌控的人口也是贫苦的农民,也是他们要帮助的人。
金军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攻破大量坞堡,杀戮百姓无数,马维英看到很多惨况之后,不仅对金兵十分恼火,对这些地主乡绅也是恼火极了。
说什么保卫自家的土地,说白了就是不想和苏咏霖靠的太近,担心连着家财带着本人都被苏咏霖给吞了,所以刻意要自我保护,不和苏咏霖一起执行坚壁清野战略。
结果给金兵找到了南下的助力剂,甚至于差点成为了金兵突破河北坚壁清野之策的灵丹妙药。
河间城发生的事情马维英也听说了,指导员伍安翔最终搭上自己的前途把金人的阳谋挫败了,间接保护了之后无数城池。
而这样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坚壁清野不到位,给金人留下了可以钻的空子。
所以马维英就特别生气。
要不是因为这群混蛋暂时动不得,马维英是真的很想把他们连根拔起的。
可惜当前阶段的主要矛盾是民族矛盾,主要敌人是金国女真人,目标是尽快颠覆女真人建立的金国政权,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要靠边站,连契丹人和奚人等族群都要争取过来,更遑论汉人了。
所以苏咏霖也是不得不做出妥协。
尽管如此,马维英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觉得怒火中烧,于是立刻传达命令。
他下令自己的部下带领军队充分发扬铁脚板的精神,快速穿插,从四个方向把这群金兵给包围起来,饱一顿饺子,把他们一口吃掉。
一万光复军快速出动。
移剌成也是昏了头,烧杀抢掠的上了头,杀人发泄之后还不忘好好的大吃一顿,大吃一顿之后还不忘休整一下,连哨骑都没有派出去,更别提约束部队让他们不要乱来了。
结果就是当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马维英已经带兵把他们给包围了。
马维英主动发起进攻,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用大量单兵火箭向一片废物的坞堡内发射,率先把移剌成所部打了个猝不及防,紧随其后就是结成战斗小组主动出击。
移剌成所部金兵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试图往外冲,却冲不过光复军步军的封锁线。
在冲击范围有限的情况下,骑兵的优势不能得到充分发挥,步军的优势被充分发挥出来,金军骑兵纷纷被步军用弩箭射下马,或者用长枪捅下马,根本无法阻止有效的突击。
移剌成的亲兵还是反应快的,发现陷入重围之后立刻把移剌成保护起来,询问他要从什么地方突破。
移剌成此时被吓得不轻,焦虑到了极点,脑袋里只剩下了逃跑的念头,一手指向北方,就上马带着亲兵们冲了过去。
他的亲兵很精锐,马上发矢和肉搏能力都相当不错,一路上冲散了好几个光复军的战斗小组,击杀了不少光复军士兵。
接着就迎头撞上了马维英的主力。
马维英看到一支金军小股骑兵正在全力冲刺,便下令放箭,大量箭矢划破长空直击移剌成的亲兵,亲兵们纷纷坠马,或者战马中箭倒地,连带着人一起摔倒。
精锐步军趁机向前突击,快速接近这支小股骑兵,上砍骑兵下砍马腿,很快就歼灭了这支小股骑兵。
移剌成的坐骑被箭矢击中倒地,把移剌成本人摔倒在地。
因为移剌成衣着不凡,盔甲精良,于是没有被杀,而是在惊恐之中被光复军俘获。
一万光复军对三千金军逃兵的打击还是比较快速的,尤其是分割包围之后,这些骑兵也没有什么冲击力,不是战死了就是投降了,很快全军覆没。
移剌成被捆成了粽子,送到了马维英面前。马维英满脸不快的看着被捆成粽子的移剌成,拔出战刀,用刀挑起了移剌成的脖子。
移剌成心中惊恐,但不愿失了面子,满脸不服输地看着移剌成。
“姓名,职位。”
“呸!区区逆贼也敢称雄!”
“给我打!”
马维英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移剌成,身边亲兵立刻上前对移剌成一顿拳打脚踢,移剌成被打的鼻青脸肿惨叫连连。
打了一阵子,马维英又让部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拎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狗贼,报上你的姓名,职位,穿着这样的盔甲,还一身横肉,可别告诉我你就是个无名小卒,我不信。”
移剌成很疼,害怕继续被打,又害怕因为职位太高被杀,只好虚报一个中层军官职位,不高不低,又随便起了一个女真名。
马维英看他眼神躲闪,语气不自然,立刻就判断他在说谎。
“把他裤子脱了。”
马维英一声令下,亲兵们立刻把移剌成的裤子脱了。
移剌成很惊讶,不知道马维英要干什么,马维英轻蔑地看了一眼移剌成牙签一般的小玩意儿,便用刀指向了他的小玩意儿。
“不说实话,我可就动手了,你就别当男人了,下半辈子你就这样过着吧,就跟南国赵官家一样,如何?”
移剌成顿时感到一阵透心凉。
“你怎么能这样?”
“你是我的俘虏,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不说,不说我就动手了,你就和你的子孙根告别吧。”
马维英把冰凉的闪着寒光的刀锋贴近了移剌成的小玩意儿,轻轻地剌了一下。
移剌成顿时一个哆嗦从上到下,浑身都酥软了,任何抵抗意志都不复存在了。
“我说!我说!我叫移剌成,此次进军的右领军副大都督,求你了!把刀移开!移开!”
马维英愣了一下,周围的士兵们也愣了片刻。
右领军副大都督?
根据之前俘获的金军将领交代可知,本次金军南下动用的军队数量很大,总共被分成三路,除了河东一路,完颜亮亲自统领的主力被分成左右两部分,一左一右两个大都督,两个副大都督。
而这个是右领军副大都督。
那不是金军最高决策层的一员吗?
这可是大的不得了的大鱼。
好家伙。
马维英来不及高兴,刚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
“你是右领军副大都督?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在济南前线带兵?你有什么目的?”
移剌成愣了片刻。
“因为我们战败了。”
“战败了?”
“战败了,所以”
移剌成看了看马维英雪亮的刀锋,咽了口唾沫:“所以我就带兵逃出来了。”
马维英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的是真的?你没骗我?”
“我敢吗?”
移剌成苦着脸看着马维英:“我们真的战败了,差不多是全军覆没了,所以我才会逃到这里来,真的,我没骗你!跟我一起逃的还有好些人,但我不知道他们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是真的!”
马维英眨了眨眼睛,放下了一直指着移剌成下面那小玩意儿的刀,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骤然间听闻身边的士兵们爆发出了极为热烈的欢呼声。
这欢呼声过于热烈,以至于马维英都被呼喊的抬起头来,一眼扫过去,只见自己周身已是欢乐的海洋。
士兵们跑着跳着,互相拥抱着,把手上没什么杀伤力的东西使劲儿往天上甩,还有人聚在一起把他们的班头或者排头抛上天去,仿佛打了决定性胜仗的人是他们自己。
嘛,也差不多,大家都是光复军,都是一直在打仗,也没有谁比谁出力更多这一说。
唯一没有那么激动的人就是马维英本人,移剌成看着马维英一脸淡定的模样,颇为惊讶,还以为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是光复军的高层。
不过很快马维英眼圈就红了,就开始抹眼泪了,弄得移剌成也是十分惊讶。
这不打了胜仗吗?为什么哭啊?
这没什么奇怪的。
若不是爱的深沉,怎么会哭呢?
可惜,移剌成并不明白。
北逃的第四天,移剌成的逃跑部队在冀州被歼灭,全军覆没,移剌成本人被俘获,成为第一支被歼灭的北逃残兵。
马维英一边派人南下向济南总部汇报这个消息,一边带人向南靠拢,寻求总部的进一步指示。
这仗,真的打赢了吗?
马维英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云端上,飘啊飘啊的。
另一头,段易和徐昂两人领兵前进的路线是献州和景州,这两地基本没有遇到金兵的威胁,金兵前进的路线被河间城姜良平所部死死拦住,所以未能顺着这条路线顺利南下。
所以整体来看,整个献州和景州都是完整的,段易和徐昂得以在这里召集了数量比较大的正规军和民兵部队,一路扩军至两万顺利南下,一路进军至交河县。
抵达交河县之后,军队稍微休整一两日,顺便派人南下查探情况,召集其他城池里的驻防军队和坞堡内的军队,准备增加更多的兵力。
另一头,完颜奔睹也遇到了和移剌成差不多的困难。
他逃跑的比较着急,带着的士兵也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携带的粮食少,一人双马者也不多,以至于速度不够,粮食和马料不够,北返之路困难重重。
因为缺少食物,马匹不足以轮换,速度就始终提不上去,完颜奔睹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还要抛弃掉可以保护自己的武装力量,就硬着头皮带着那些准备不及的士兵一起走。
为了让他们走的更远,完颜奔睹把所有粮食收集起来统一分配,严控支出。
可说到底,也不太够用。
狂奔两天之后,他们不得不减速以减缓消耗,顺便寻找可以劫掠的坞堡用以补充粮秣。
因为携带了军用地图,完颜奔睹至少还能掌握北上的路线。
他小心翼翼的趁夜避开了有光复军镇守的东光县之后,他们进入了献州地界,打算通过献州地界进入清州,再由清州北上,抵达燕云之地。
路线虽然规划好了,但是没有熟悉道路的向导,他们也只能一路摸索着前进,小心翼翼的索敌,避开一切可能暴露他们行踪的人类聚落。
与此同时还不能放弃前进,更要在前进之后留下专门人手处理大部队行军的痕迹,以此避免被光复军追击。
这方面,完颜奔睹还是很在行的。
当然,如果遇到一些看上去很好攻克的坞堡,他们还是会趁着凌晨时分发起进攻,攻克这些坞堡,收集更多的粮秣支撑队伍前进。
而为了隐藏行踪,完颜奔睹下令把坞堡内的所有人杀光,只保留一个幸运儿一般的向导给他们带路,让他们不至于走错路。
完颜奔睹认为恐惧足以让人臣服,但是这个幸存者还真是有勇气。
家人朋友被屠杀殆尽,他作为最后的幸存者,在最初的恐惧之后确认了他心中的痛恨。
他决定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家人朋友们报仇雪恨。
就在完颜奔睹袭击他们所在的坞堡之前的几个时辰,交河县光复军驻地派人联络他们,要求他们提供一定的兵力和装备抵达交河县加入大军之中准备南征,不容推辞。
坞堡内正在进行准备的时候,被完颜奔睹偷袭了。
正好那几日都是阴雨天气,白天见不着太阳,晚上见不着北极星,就算对天知识略有掌握的完颜奔睹也不知道他们正在被这个勇敢的向导带向黄泉路。
他们正在朝着交河县的方向前进。
这是很危险的行动,一旦前方金军哨探发现了光复军的踪迹,那么这个向导就有很大的可能被杀死,但是他已经不在乎这种事情了。
他只想把金兵带到交河县,让光复军为他报仇。
然而在事实上,完颜奔睹所部已经被交河县的光复军哨探发现了。
在他们进攻坞堡杀人越货的时候,光复军的哨探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并且将一支数量很大的金军骑兵忽然出现的消息带了回去。
段易和徐昂非常紧张,立刻就开始着手布置对这支金军骑兵的进攻策略。
他们不知道这支骑兵是败退之后的金军残部,而以为这支骑兵是从前线被派回来检查后勤状况的,所以对他们非常警惕。
考虑到对方骑兵多,而己方一共也就几百骑兵,基本上还都是哨探性质的,难以和金军骑兵对垒,所以段易和徐昂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对付他们。
仗着人多势众或许可以一战,但是战胜之后无法追击,战败之后难以逃脱,在这大平原上,的确有点为难。
他们很快发现这支骑兵正在朝着交河县的方向而来,便认为这支金军骑兵可能是想要占领交河县。
之前,交河县的人口已经被迁移走了,它不属于坚壁清野的城池,所以开战以前就没人了,周围除了少量坞堡自守,没有其他人存在。
开战以后,金军没有走这条路线,所以也没有被金军占领,没有成为金军的粮秣储存点。
换而言之,这是一片双方都没有派人涉及的纯粹的无人区。
段易和徐昂把这里当成了临时落脚点,在这里安顿军队,准备继续南下支援苏咏霖的正面战场。
而现在一支数千人的金军骑兵出现了,目的不明,兵锋直指交河县。对于这支金兵的目标,段易和徐昂商量了一阵子,没理出个头绪。
“金贼这个时候派兵北上到这个地方是为了什么?这也不是金贼粮道的位置,他们到这里来有什么意义呢?”
段易很是不解。
徐昂也是一头雾水。
“难道金主不甘心,还想再次攻打河间府?所以派人奔袭?”
“这不太可能吧?金贼几十万人都没能奈何河间府,更何况现在只有几千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攻打河间府的。”
“那难道是来攻击坞堡,收集粮食的?”
段易听了,皱眉思考了一阵子,缓缓点头。
“还真别说,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如此了,金贼规模那么大,前线要是缺粮了,到处派人收集粮食还真有可能但是问题就在于金贼此时此刻是否已经得知他们的粮道被截断了。”
“不好说。”
徐昂摇了摇头:“如果知道了,金贼肯定会全线撤军,应该不会只有几千人。”
“万一是撤退的先锋军呢?”
“那我们打吗?”
徐昂看着段易,他觉得段易的脑袋瓜子比他好用,一路上多听从段易的建议,这个时候也不忘记询问段易的意见。
段易犹豫了一阵。
“送上门来的肉,没理由不吃吧?能吃掉这些骑兵,也算是为阿郎在前线减轻对附金贼骑兵的压力不是吗?”
“倒也是这个理。”
徐昂点了点头,又问道:“但是咱们多是步军,骑兵很少,不足以正面抗衡,你觉得这仗怎么打?”
段易在徐昂面前走来走去,绕了一阵子,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平地上不好打,城池好打。”
“城池怎么打?”
“金贼不是朝着交河而来吗?他们又不知道交河到底有没有咱们的人,有没有设防,咱们干脆就离开交河,把县城让给他们。”
“这你是想转平原野战为城池攻防战?”
段易点了点头。
“正面交锋,咱们就算打赢了也追不上他们,平白无故受损失,战果还小,既然如此,不如把县城给他们,你看这几日阴雨连绵,要是有城池可以进驻,他们会怎么选?”
“当然是进去居住了,也可以避雨,城门一关,还能防守,怎么看都是安全的,除非”
徐昂想通了一切,笑了出来,说道:“除非他们被咱们大军趁机团团围困。”
“金贼骑兵行动,不可能携带太多的粮食,只要进了城,咱们就能把他们给围住,就算不打,只是围城,都给给他们饿死。”
段易笑道:“金贼索敌距离一般是十里至二十里不等,咱们做戏就做全套,撤军二十里,等金贼确定入城之后,咱们再赶回来,给他来个大惊喜!”
“如此甚好。”
徐昂表示了支持,于是立刻把命令颁布下去。
让驻守交河县的光复军抓紧时间撤退,向西撤退二十里,留精干哨探在这一带小心观察,一旦金军入城,立刻将消息带回。
军队得令之后立刻开始行动,按照要求,把一切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清除掉,用过的东西全部带走,使交河城恢复到他们刚刚抵达时的样子。
也算是老天爷帮忙,一阵又一阵的小雨可以掩盖掉很多人生活的痕迹,足以为光复军打掩护。
光复军全面撤离交河县之后没多久,金军的哨探就抵达了交河县城附近,意外发现这里是空无一人的交河县城,非常吃惊。
一方面他们立刻派人入城查看情况,一方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后方小心翼翼前进的完颜奔睹。
得知前方是交河县城,完颜奔睹有点意外,打开地图看了看,发现交河县城不在他的预定前进方向上,他们前进的方向有些偏离。
于是他意识到这和向导有关系。
他立刻让人把向导捆了起来带到他的面前,押着他跪在地上,杀气腾腾地看着他。
“我让你往北偏东的方向带路,我要往清州去,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了交河?你不是很熟悉这一片路的吗?”
向导这个时候也是很惊讶,他觉得都到这个地方了,交河县的驻军应该已经发现金军了,应该要进攻了才是,完颜奔睹怎么会那么淡定的询问自己问题呢?
大军呢?
向导搞不清楚,心里拔凉拔凉的,觉得要么是自己记错了,要么就是光复军已经走了,总之交河对于金兵来说是安全的。
他万念俱灰,觉得自己也就到这里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我恨不能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怎么会带你们走正确的道路!我只会带你们走下地狱!下地狱!!!!”
他愤怒的嘶吼起来,那恨不得吃人的眼神看的完颜奔睹背后发凉,于是完颜奔睹挥了挥手,让卫兵把他带下去杀掉。
不能指路心怀叵测的向导是毫无意义的,留着只能把大军带到更危险的地方去。
杀掉向导之后,完颜奔睹的问题又大了起来。
他没有了能带路的人,天气又很凉,还一直下雨,冷冷的冰雨在他的脸上胡乱的拍,他清晰的听着身边不少士兵都在咳嗽、打喷嚏,想来这一场冰雨结束之后,会有不少人病倒。
那对他来说就更加不利了。
为了不让太多的人病倒从而失去战斗力,他觉得哪怕是今晚,也要找个地方好好地过个夜,不能继续风餐露宿了。
殿后的部队没有传来后面发现追兵的消息,前面的路也需要时间去探查,所以不管怎么说,找个地方住一晚也是有点必要的。
这样一想,完颜奔睹就觉得交河县城如果安全,或许也是住一晚不错的选择。
正巧这个时候前锋哨探骑兵队传来消息,说交河县的确是一座空城,空了很久的样子,应该和他们南下的时候遇到的很多城池一样,都是被迁移走了人口做坚壁清野之用。
一座空城罢了。
虽然没有任何存粮物资,甚至有些房屋的门板都被拆卸了,但是还有房屋,可以避雨、御寒,总比没有好。
完颜奔睹见过不少这样的城池被当做金军南下的粮草中转站,于是他召集部下们稍微商量了一下。
部下们也觉得暂住一晚没什么不好,好几天都是野外宿营,一部分士兵受凉,出现了高烧发热的情况,要是继续下去,很快就要有大量的非战斗减员了。
这种时候,确实需要让人和马都好好的歇一歇。
于是完颜奔睹松了口,点了点头,带着饥寒交迫的部队往交河县城前进,同时宣布让斥候骑兵队全面散开,至少保证方圆十里内的安全,确保一旦出事,城内金军有充足的时间撤离。
于是很多骑兵纵马狂奔而去。
完颜奔睹则长叹一声,松了口气,带着饥寒交迫的部下们进入了空无一人的交河县城。
他安排部队集中居住在城北,然后把四面城门都看管住,又上城墙巡视了一圈,这才放心的入住了部下给他准备的暖房。
城内好歹有不少木制建筑,也有一些干的木料可以拆下来使用,金兵们纷纷出动寻找干的木柴烧了生火取暖。
身体暖起来的同时,也终于吃上了久违的一顿热食,喝点热水,顺便安稳地睡一觉,把身上潮湿的衣服烤干。
入住暖房的完颜奔睹也终于可以稍稍放下心,安安稳稳的睡一觉,等待明天一早就起床带着部队撤离交河县城,继续向北逃跑。
另一头,很快得知金军进入交河县城休整的段易和徐昂依旧不知道这支军队抵达此处的真正原因,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的行动。
有敌人就干掉,这是他们的准则。
当晚午夜时分,雨停了。
凌晨时分,天色依旧很暗,等天色稍微亮了一些,完颜奔睹被惊恐万状的部下大声叫了起来,让他赶快上城墙看看外面发生的事情。
完颜奔睹晕晕乎乎的被部下推着抬着上了城墙,往外头一看,七分睡意顿时去了十一分。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城外,布满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光复军。
他们竖起了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旗号,把交河县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正在他们的军阵前布置拒马陷坑铁蒺藜,严阵以待,大有一副要在这里把金兵困死的架势。
完颜奔睹看的傻了眼,脑袋里一片空白,部下们焦急的呼喊他什么都没听到。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满脸绝望地大喊出声。
“哨骑呢?索敌的哨骑呢?为什么没有事先预警!?贼军难道是从天而降的吗?!!”
与其说是喊,不如说是吼叫。
完颜奔睹大吼出声,对着身边的部下破口大骂,并且不由分说的就让亲兵把昨天极力支持入住交河县城的三个总管级别的将领拉出去砍头。
三个一脸懵逼的高级将领没死在光复军手上,倒是就这样被完颜奔睹砍了脑袋。
但是仅仅如此又能怎样呢?
城池被重重围困,留给骑兵冲刺的距离很短,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就完颜奔睹初步分析,城外光复军的数量起码有一万,看上去装备精良,气势也很不错。
怎么办?
部下们都在问他,士兵们恐慌不已。
可是最恐慌的,分明就是完颜奔睹本人。
他还能怎么办呢?
没有粮食和马料的补充,他只能坐吃山空,很快,战马就会吃光马料,然后失去冲击力和骑乘的价值。
士兵们倒是可以靠着吃马肉支撑很长时间,能守城,但是问题在于城内也没有军械的补充。
他们用什么守城?
拳头?一双腿?还是什么坚强的意志?
想到这里,完颜奔睹忽然大笑出声,觉得自己很有趣。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守什么城?
大军全军覆没,逃出来的就他们这些。
北边金国本土不剩多少军队,南京那边只能自保,关中也是自保,剩下一个辽东老巢倒是还有些人口、兵马,但是面对强势的光复军,能守住吗?
光复军经此一战彻底奠定了强势的格局,金国转为弱势,摇摇欲坠。
谁能救他?
难道他还指望完颜亮原地复活带人来救他吗?
完颜亮要是原地复活了,干的第一件事也不是救他,而是杀他。
死了,死了。
就要死在这里了。
完颜奔睹没想到自己一生的终结居然是在这里,也没想过自己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结。
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
于是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哈哈大笑,又哭又笑的样子,活像个精神分裂的病人。
看着完颜奔睹哈哈大笑之后又笑又哭的样子,部下们纷纷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接窜到天灵盖,透心凉。
完了吗?
不,一定还有生路!
如果城外的光复军只是纸老虎的话!
“如今战马还能冲,骑兵还能打,不趁这个时候冲击突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神果军都总管石抹荣不愿意就此放弃生的希望,他认为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有活路可以走的。
一些军官也是病急乱投医,把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支持石抹荣的看法,于是支持石抹荣带兵出击。
结果并没有让人感到意外,一群人在城墙上看着石抹荣带一千骑兵出击,看着金军骑兵在光复军的强弩大箭的攻击下纷纷坠马而亡,看着他们冲到阵前也没有办法突破光复军的军阵、反而被迎头痛击的模样。
石抹荣倒不是个怂包,或者说求生欲爆棚,可惜实力不达标,在战斗过程中被乱箭击杀,死在城下,一千骑兵伤亡大半,只剩下少数人狼狈逃回城内。
光复军没有追击,依旧维持阵型,稳如泰山。
城上的军官们纷纷绝望。
有的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有的不愿意接受现实,大吼着冲下城墙。
总而言之,是众生百态。
到这个时候,城内金兵也纷纷陷入了绝望和恐惧之中,得知他们被光复军团团包围,恐惧之下纷纷找到长官,要一个说法。
长官还想要说法呢!
于是城内乱作一团,再无生机。城内的喧嚣和绝望,城外的人并不清楚。
段易和徐昂稳住了局面,忍了一天没有主动进攻,直到第二天大型攻城器械从后方送到了,他们才推动攻城器械发起了进攻。
金兵没有重型装备,没有守城武备,手上只有战刀,长枪和弓弩,箭矢有限,对光复军的重型器械攻城行动毫无抵抗力,稍微抵抗了一阵子就被光复军攻上了城头。
光复军士兵们红着眼睛拼命挥舞着战刀劈砍,金兵为之气夺,无力与之抗衡,只是节节败退而已,且城上的金兵极为散乱,没有统一的组织进行抵抗。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太多抵抗的决心和意志,因为之前他们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长官们只有少数还坚持抵抗,大多数都已经认命,或者陷入了自闭之中,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了。
比如完颜奔睹。
完颜奔睹昨天从城墙上下来,就进到自己的暖房内没出来,什么事情也不管,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回忆着自己的一生。
从年幼时跟着完颜阿骨打起兵和辽人作战开始,一直想到了青年时期跟着那一大帮军功鼎盛的完颜们对宋作战。
回忆着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为了金牌郎君,然后又变成功勋累累的战将。
虽然他也有一定的军事能力,但是在完颜阿骨打带出来的那一帮凶悍的战将面前,他还要稍微往后排。
但是时过境迁,在老一代将领不断的主动凋零或被动凋零的现在,靠着【寿命长】这个特质而活到现在的他俨然成为了荣光时代硕果仅存的老将。
完颜亮能拿得出手的少数几个战果累累的名将。
作为这样一名老将,他也稍微有点属于自己的骄傲,可是如今,这份骄傲彻底不存在了。
他被打败了,彻彻底底的打败了,狼狈奔逃的时候居然还被敌人围困,找不到逃跑的可能。
眼看着就要死在这里了。
那些曾经熟悉的人的面孔一一从他眼前闪过,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最为眷恋的家人还有奢侈华贵的生活。
真是舍不得啊。
明明决定了回去之后就辞职,就去安度晚年,在奢侈华贵的生活之中、在家人的陪伴之下就此告别人世,可是他如何能想到,事到如今,他所面临的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尽管如此,他也有自己最后的骄傲和坚持。
绝对不会被叛军俘虏或者击杀,就算要死,也要自己决定如何去死。
这是他的权利,是他仅存的最后的权利。
从昨天晚上一直思考到现在,随着喊杀声的逐渐接近,他知道,到了该作出决定的时候了。
他选择横刀自刎,自己结束自己的一切。
他不知道他死了以后完颜毅英那一队人到底能不能平安回到燕云,但是他清楚,就算那些人平安回到燕云,应该也无法阻挡光复军席卷燕云的趋势了。
光复军的发展和壮大已经不可遏制,光复军已经注定要成为中原的主宰了。
失去了这支主力部队之后,金国的军事力量惨遭重击,剩下的精锐战兵最多也就剩下五万人,而这五万人将要面临数量超过二十万的光复军的凶悍进攻。
不,这一战之后光复军的数量不会止步于二十万,必然会迎来大发展大膨胀,他们的实力将远远超过金国所剩的实力。
燕云还能保住吗?
如果不能,金国就要退回辽东了。
那么金国可以保住辽东吗?
谁也不知道。
当年完颜阿骨打能用两万人击败辽国十万大军、建立金国的基业,一路以小搏大整体覆灭了庞然大物般的辽国,那是他个人的能力强大。
而现在的后人们到底能不能用五万人守住祖宗的基业呢?
完颜奔睹越来越觉得苏咏霖就像是当年的完颜阿骨打一样,用极少的兵力一路奇迹般的胜利、壮大,最后变成庞然大物,吞并辽国,威压天下。
他明明是个汉人,却有着当年完颜阿骨打的勇气,而完颜阿骨打真正的后人们却早已失去了那种勇气,变得庸碌无能,好比当年行将覆灭的辽国统治者们一样。
想着那些后人追求风雅而忘记祖先悍勇身姿的模样,完颜奔睹就是一阵凄凉。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为什么曾经强大的大金国仅仅数十年就衰败到了这个地步?
为什么今时今日的大金国和当年的辽国简直完全一样?
此时此刻,为何与彼时彼刻完全一致?
完颜奔睹想不通。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和他这个金牌郎君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生命终结于剧烈的喊杀声近在咫尺之际。
当他忠诚的亲兵们为了他和光复军做最后的拼杀的时刻,完颜奔睹横刀自刎,划破了自己的喉管,接着摔倒在地,抽搐了几下,死了。
完颜奔睹死了,死在了交河县城内的一座平凡的房屋中。
这个为了金国的基业从十几岁一直奋战到快要七十岁的老将,死在了一座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色的房子里。
带兵围攻这座有不少金兵防守的房屋的光复军军官意识到这里头有个大人物,所以进攻的又快又坚决。
他下令部下们点燃飞火枪,二十多只飞火枪一起喷火,把那些护卫金兵烧的连连退却,不断被杀死。
然而这群金兵和其他的金兵很不一样,对上光复军毫不畏惧,躲过了飞火枪的人立刻挥刀向前反冲锋,冲到光复军阵前就红着眼睛不要命一样的挥刀劈砍,以命换命。
这种搏命式的打法杀伤了不少光复军的士兵。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有的被弩箭击中还不愿意放弃,挺着身子厮杀不止。
有的断了一条手臂,不顾伤口喷血,还在厮杀。
有的失去了武器干脆把冲到近前的光复军士兵扑倒,与他扭打在一起,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以命相搏。
有的一人抱着两个光复军士兵横冲直撞,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大吼,状若疯魔,直到被一枪刺穿胸膛,才失去力气倒地而亡。
有的双腿被弩箭贯穿,居然还能站立着挺抢和光复军士兵对拼,直到被活活刺死才停止他的抵抗。
毫无疑问,这些完颜奔睹的亲兵并不打算在他们全部战死之前就让完颜奔睹落在光复军手里。
跟了完颜奔睹很久的、被他当儿子孙子一样照顾的亲兵们,决定为了完颜奔睹付出自己的全部。
他们也的确是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因为这群金兵的拼死阻挡,以至于光复军攻克这座房屋花了三刻钟的时间才终于杀掉全部的完颜奔睹亲兵。
双方的战损比甚至达到了一比二。
每杀死一个亲兵,就要付出两个光复军士兵的生命。
光复军整体攻克这座城池都没有花费三刻钟,但是攻打这里,却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当然,结局是不会改变的,多数人的暴力终究可以压过少数人的奋勇。
付出巨大代价终于全歼了护卫金兵之后,光复军闯入这间房屋,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已死的老将。
根据分析,他是自刎而死的。
他右手握着刀,握的很紧,两名光复军的士兵合力才把他的手掰开,把那柄战刀拿了下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从他不平凡的衣着之中可以看出他的地位很高,身份不简单,应该是个大人物不假。
于是士兵们小心翼翼的把这具尸体保存好,带离了这间房屋。整体来看,除了和完颜奔睹亲兵的一战较为吃力之外,段易和徐昂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就把交河县城重新攻取。
没有守城军械和守城储备的金军残部根本不可能成功守城,面对光复军的果断攻击,他们只能节节败退,很快就全军覆没。
被杀死的被杀死,投降的投降,大部分人很快就失去了战斗的信心,选择了放弃抵抗。
光复军随后还关闭城门,在全城的房屋中地毯式搜索金兵,使得这支金兵没有一个人逃脱。
通过战后的审讯和尸体辨认,段易和徐昂才知道他们立下了多大的功劳,以及前线战况究竟如何。
准确的说,这一战已经打赢了,光复军大获全胜,苏咏霖率领的主力已经击溃了金军主力,金军溃逃。
这支溃逃部队是金国大将、左领军大都督完颜奔睹率领的,他们已经逃跑了好几天,结果在这里陷入重围。
那个自刎而死的老将就是完颜奔睹,这是大量金兵辨认的结果,他们看到完颜奔睹的尸体时,集体下跪嚎哭,为这名金国硕果仅存的老将献上最后的哀思。
除了完颜奔睹之外,光复军还杀死了四名总管级别的金将,并且俘获两名总管级别的金将,还顺带着俘获了少部分金国朝廷的官员。
甄别身份之后,就是严审。
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们显然经不起严审。
通过这些人的嘴巴,段易和徐昂得知了一些苏咏霖大破金军的细节问题,还有金军另外一支北逃残部的讯息。
但是不得不说,段易和徐昂暂时已经没有其他的想法去思考那一支金军残部的问题了。
光是胜利的喜悦就已经充满了他们全部的身心。
他们赢了,他们获取了来之不易的胜利,他们通过勇敢的战斗获得的这场应得的胜利,并且即将迎来属于他们的全面反攻和荣耀。
满城光复军陷入了欢乐的海洋之中。
然后他们决定不再继续南下,而是派兵将相关消息告诉南边光复军总部,并且押送俘虏南下,本身将率领主力调头北上,选择前往河间城打探北方的最新消息。
段易和徐昂敏锐地意识到,这场反侵略战争获得了胜利之后,光复军将会立刻转入战略进攻之中。
这是苏咏霖在战前提出的战略。
如果反击战获胜了,那么光复军主力就要在反击战获胜之后立刻进取燕云,夺回燕云,夺回长城,建立完整的北方防线,给他们的战果加个锁。
然后他们才能稍微松口气。
就这也不过是稍微松口气,之后稍微整顿一下军队,就要马不停蹄地向辽东、河东、关中等地发起进攻,借着这股威势彻底地把金国吞并、消化。
如此,才能真正地在中原站稳脚跟,光复中华,确保他们的胜利果实不被窃取。
而也是要在整个中原站稳脚跟之后,他们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休整,结束长时间的疲劳奔波,好好的休息一阵子。
怎么看那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一切顺利的话,好几年之后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与之相对的是,未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要在战场上策马奔腾。
那是建功立业让自己名垂青史的大好良机,拥有敏锐战争嗅觉的段易和徐昂不会允许自己错过这个机会。
他们立刻北上河间。
三路逃亡金兵的两路已经折戟沉沙,而那最后一路,则遭到了苏咏霖的亲自追击。
通过韩景珪派去的追踪骑兵的汇报,苏咏霖得知最早逃跑的那一路金兵装备最齐全,人数最多,于是判断那应该是逃跑的主力。
如果他猜得不错,完颜亮就在这一路金兵当中,逃跑金军的主要精华也在那边,于是苏咏霖亲自率领骑兵追踪而去。
剩下两路也要对付,但是手上兵力不足,那就派人回到骑兵大营组织追击部队北上追击,他自己却是要先出发了。
无论如何,不能放走完颜亮和他身边的金军中枢,就算把胯下战马跑废了,把自己的腿给磨破了,血淋淋的,也要追上完颜亮,干掉完颜亮。
完颜毅英带领的逃亡部队有地图,有向导,还有较为充足的粮食和一人双马的配置,在三路逃亡部队之中算是顶配。
在逃跑的过程中,完颜毅英深知自己需要保持一定的行军速度,同时还要避免前方遇到光复军的阻碍,争取零接触返回燕云。
这是一门技术活,完颜毅英为此在大军行军的前方和后方都安排了一天左右距离的先锋和殿后部队,为中间的主力探路、规避风险。
如果出现问题,前方后方立刻加速抵达主力所在地,为主力提供避雷消息。
按照这样的规划,他们的行军速度本来是跟得上粮秣消耗,也足以支撑他们返回燕云的日程计划,但是问题在于,人算不如天算。
因为受到完颜奔睹的指派,完颜毅英除了和骑兵们一起逃命,还需要携带数量很大的朝廷官员一起逃命。
这部分朝廷官员可不像精锐骑兵们那样有足够的体力支撑长时间的骑行,这些官员身娇肉贵、养尊处优,都是坐办公室搞政治斗争的高手,论及行军之苦,他们表示完全承受不了。
南下的时候,他们和完颜亮一样,都是乘车的。
高级官员还有高级车辆,低一些品级的官员也有相对舒适的车辆,且南下时大军行军速度不过一日三十里,有些时候甚至只有二十里,有吃有喝有人照顾,根本不需要他们多么疲劳。
可是这逃亡之路上哪有那么多休息的时间和车辆供他们使用呢?
高强度行军大概三日之后,金军抵达了沧州的新饶安镇所在的位置,在这里,那些身娇肉贵的朝廷官员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纷纷要求休息,要求车辆,要求热水热食。
倒也不是多么矫情,的确是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这些长期搞办公室斗争的朝廷官僚怎么能和精锐骑兵比拼体力和骑术呢?
骑在马上也是要耗费体力的。
完颜毅英对此感到非常生气,对这些官僚破口大骂,骂的他们抬不起头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是坚持不住了,跑不动了。
丢下他们是不可能的,这些人可是朝廷一半的官员,还都是办事官员,他们要是都死在这里,金廷起码要乱个年把才能恢复元气,这个责任完颜毅英承担不起。
于是完颜毅英只能指派一些骑术精湛的士兵带着这些身娇肉贵的官僚们继续骑行,让官僚们抱着这些骑士的身体共同骑乘,以此缓解疲劳,使得大部队得以继续前进。
但是这又给战马带去了过大的负荷,使得更换战马的频率不断提升,战马的疲劳度上升,赶路速度不得以减缓了。
又过了两日,赶路队伍抵达了盐山县附近。
在这里,金军士兵的疲劳程度和战马的疲劳度都达到了一个临界值。
很多人因为淋雨和低气温而感冒咳嗽,还有高烧不退无法继续前进的,尤其是那些朝廷官员,生病的不少,再也无法坚持赶路,严重阻碍了军队的前进速度。
还有不少马匹因为体力不济、雨天路滑而摔倒在地,由此受伤不堪骑乘,不得已而放弃。
粮食和马料的大量消耗也让军队的前行速度面临威胁。
尽管完颜毅英不愿意停下来,但是现实就是,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整,继续跑下去,整个队伍都要给跑散架。完颜毅英这才意识到之前规划的八天赶路计划实在是有点理想化。
这些都建立在天气晴朗温度宜人道路状况良好的前提之上,而当这些条件不具备的时候,赶路的速度自然会受到影响。
这个时候不得不停下来休整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盐山县城空无一人,显然是坚壁清野的产物,于是那些累到极致的朝廷官员要求进入盐山县城休息,觉得那样至少有房屋可以御寒、躲雨,不至于继续被雨淋着,被风吹着。
完颜毅英思考了一阵子,摇了摇头,觉得还是宿营比较好,城池里虽然有房屋居住可以避雨,但是不太安全,万一在他们入城之后有光复军来袭怎么办?
完颜毅英的想法被朝廷官员们嘲笑,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前面一天的路程没有阻挡,后面一天的路程没有追击者,哪里来的危险?
然后他们坚持要入城找房屋躲雨和休息。
这就让完颜毅英非常不愉快,但是又无可奈何。
他长期在地方做官,和这些中央官员尿不到一个壶里,在中央的关系薄弱。
不过不管怎么讲,他也知道这些中央官员不好惹,一个两个不是这里有关系就是那里有关系,横惯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要杀鸡儆猴让这帮混蛋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最有话语权的东西。
但是思来想去之后他意识到,这样做只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如果他们可以回到中都恢复权势的话。
于是他只能默认这个局面,然后带着愿意跟随自己的部下在城外宿营,反正他决定了,要是出了事情,他才不会去管这些混蛋是死是活,他只管自己跑。
然后就真的出事了。
苏咏霖带队追击,纵马狂奔,却一直没能追上金军逃跑的步伐,追击三天之后,天降小雨,给追击任务带来些许的麻烦。
不过韩景珪派去的侦查哨骑一直非常尽职尽责的吊着金军殿后部队的尾巴向前,没有跟丢,于是苏咏霖没有失去金军的踪迹。
但是这样追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也不知道金军那边的续航能力如何,但是一人双马肯定比他这单马的续航能力要强。
而且大冷天的淋雨追击,这些日子不少士兵都出现了感冒咳嗽的症状,缺少雨具的情况下持续追击的效果肯定不好。
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思来想去,苏咏霖决定调转方向前往东光县,准备去东光县做一番补充和调整。
他提前派人加急奔赴东光县让他们准备好热水热食姜汤之类的东西给士兵使用,再准备一些马料给战马食用,然后带着全军奔赴东光县。
东光守将董和光是骁果军的团练使之一,办事麻利快捷,接到命令之后就和指导员项明一起行动,很快就把苏咏霖需要的一切准备好。
苏咏霖用最短的时间抵达东光县之后,董和光与项明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
他们准备了热食让士兵吃,之后又把煮好的姜汤和干爽的衣服交给士兵们,准备了一些热水,让士兵们擦拭身体之后换衣服。
士兵们休整的同时,董和光和项明又安排守军带着战马去休息、吃东西,给战马补充了精饲料,让战马可以好好的养一养力气。
另外他们还让病情加重发热严重的一百多名士兵留在东光县休息,给士兵们安排可靠的医生给予治疗,把一切办的井井有条。
趁着休息的时间,苏咏霖和跟他一起追击的辛弃疾还有虎贲营副指挥使耿兴文还有一众军官商量金军的动向问题。
在地图上,苏咏霖标记了目前所知的金军途径地,发现金军走的是北偏东的路线。
“这条路线经过景州和沧州,再过了清州的话,就抵达了大兴府,也就是燕云,可以说是目前最安全的一条北返路线,这里我军没什么驻军,金军南下也根本没有走这里。”
苏咏霖指了指地图上的清池县,开口道:“整个沧州,我们只在清池县和南皮县安排了驻军,其余广大地区都是坚壁清野的状态,除了少数坞堡,没有其他的据点。
这种情况就非常适合金贼北逃,他们选择这条路,大概也是有这样的想法,所以若要追上他们,我们除了加快速度之外,别无选择,不能指望前面还有其他我军军队予以拦截。”
耿兴文皱着眉头询问道:“那其他两路就一定可以截下来消灭掉吗?”
“不一定,但是和咱们追击的这一路比起来,至少其他两路如果继续往北,很有可能迎头撞上咱们的人。”
苏咏霖开口道:“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准,但愿他们可以拦截住那些穷途末路之贼。”
苏咏霖说话的时候,辛弃疾一直在看地图,苏咏霖说完了,辛弃疾就指着地图开口了。
“苏帅,我以为,咱们追击的这一路金贼很容易就能知道什么地方有驻军,什么地方没有驻军,所以他们显然会避开南皮和清池,极大可能往盐山去了,过了盐山一路向北,几乎畅通无阻,只要马力足够,三两日就能抵达燕云。”
苏咏霖看着地图,也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认为,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我们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考虑到。”
辛弃疾看着苏咏霖。
“您的意思是,骑兵的状态?”
“对,状态。”
苏咏霖开口道:“就算粮秣充足,一人双马,这阴雨天一边下雨一边赶路,咱们尚且感到艰难,也有战士为此生病,战马为此摔伤、骨折,我以为这样的情况在金贼那边儿只会更多。
这是其一,其二,金贼那边的粮秣真的充足吗?咱们进攻的时候,发现金贼正在吃饭,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逃跑的时候,可能并没有做好完善的准备,他们会因为种种问题而放缓逃跑的速度。”
众人都觉得苏咏霖说得有理。
“所以我以为他们若想三两日北上燕云,难度恐怕不会很小,而对于我们来说,休息一晚上养足精神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
苏咏霖接着说道:“就眼下情况来看,咱们若要在他们进入清州之前截住他们,倒也不是不可能,虽然说燕云之地现在可能已经天翻地覆了,但是我果然还是不想放过完颜亮。”
众人都知道苏咏霖对完颜亮的痛恨。
于是辛弃疾提出建议。
“既然如此,那么不如用交替赶路的方式来增加行军速度吧。”
“你说。”
苏咏霖看着辛弃疾。
辛弃疾缓缓点头道:“一般来说,骑兵赶路主要依靠马力,会纵马狂奔一阵,等马的体力耗尽,再休息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然后再度上马狂奔,金贼有双马,赶路速度应该更快。
我军没有双马,但是可以利用人力来弥补,以正常速度纵马奔驰,等战马疲劳减速时,就停止骑乘,全军下马,以正常速度牵着马步行向前,一边缓缓恢复体力,一边继续前进,如此,苏帅以为如何?”
苏咏霖考虑一阵,点了点头。
“目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如此了,当然,必要的情况下就就算把马跑死了也不要怜惜,咱们缴获了大概得有十几万匹战马,咱们现在非常富有,明白吗?”
苏咏霖这句话说出来,周围所有军官都露出了富有的笑容。
确实,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光复军可以打他们从来都不敢想象的富有的战争。
休整一夜之后,光复军养足了精神,第二天凌晨吃了早饭之后稍作休息,补充了干粮、马料和雨具,然后正式出发。
目标直指盐山县。一路上,苏咏霖带领追击部队时而马力赶路,时而人力赶路,马蹄子加铁脚板,增加了续航时间和赶路时间。
接着,他又利用沿途驻军城池的优势,南皮和清池两县城之下要求城内驻军给他提供食料和一些物资的补充。
有了提前的准备,追击部队抵达南皮和清池之后就能立刻吃到热食,喝到热水,还能更换干爽的衣物和鞋袜。
两城驻军也很贴心的为追击部队准备了不少姜汤以驱寒。
追击过程中受伤、生病的士兵被两城守军等量置换,受伤生病的士兵被留在城内休养,城内的精锐士兵被调往追击部队中参与追击。
靠着这种不间断的补给,苏咏霖最大限度的保全了追击部队士兵和战马的营养补充与身体健康。
于是追击部队得以用最快的速度和最好的状态奔赴盐山县,去准备最后的决战。
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他抵达盐山县当天傍晚,前锋哨骑传来消息,说在盐山县城一带发现金军踪迹,金军规模不小。
苏咏霖一听大喜过望,然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平复了狂跳的心脏,对敌我双方的实力做了一个对比。
金军规模绝对在他的两千骑兵以上,不过看上去士气低落,一部分金兵进了盐山县城休息,一部分金兵则看上去要在城外宿营。
好家伙,这还不忘记里外呼应?
在苏咏霖看来,这大概就是完颜亮的安排了。
他自己肯定住在城池里,又能御寒又能躲雨,还要安排一部分士兵守在城外作为接应,防范光复军的突袭,安全性蹭蹭蹭往上涨。
如此一来,想要一口气把金军吃掉,难度还就真的不小。
不过金军这个状态肯定是惊弓之鸟,他们这么多骑兵明目张胆的冲过去,对金军来说大概是巨大的威慑,搞不好都不用怎么打,金军自己就崩溃了。
惊弓之鸟状态下的军队到底是个什么德行,苏咏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没有良好的纪律和组织度,一旦受惊,再怎么精锐的军队都能崩溃成小绵羊。
于是苏咏霖把辛弃疾喊到身边,决定和他分兵前进。
“你带兵从南往北进攻,让金贼以为咱们是从南往北追击而来,促使金贼向北逃窜,我带兵绕行到城北埋伏,等金军逃到城北就杀出来,让他完颜亮插翅难逃!”
辛弃疾很激动,为自己有一个和苏咏霖一起生擒金国皇帝的机会而感到非常激动。
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金国皇帝。
金国在之前的确是当之无愧的东亚霸主,叱咤风云,南国赵官家在名义上都是他的臣子。
把这样一个霸主皇帝生擒了,对于光复军来说,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成就。
光复军从此以后必将翱翔九天,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可以阻挡光复军的华丽转身。
中原必为光复军所有,他们必然可以建立起一个辉煌的国度,让这份荣耀般的辉煌照耀整个天下!
辛弃疾心中的理想也能得到贯彻,得到实现,他一直以来的奋战都不会白费!
于是他满怀激动地接下了这个任命,趁着夜黑风高与苏咏霖分兵行动。
他带领一千骑兵偃旗裹甲,钳马衔枚,往南边绕行,准备从南往北发起攻势。
与此同时,苏咏霖也带人前往城北部进行准备,随时准备截杀逃跑而来的金军,给他们来一波二次伤害。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
对于此,完颜毅英并未察觉,他只觉得十分疲倦,十分困苦,他麾下的士兵们也是一样的疲倦困苦。
在阴雨天里宿营,寒风瑟瑟加上潮湿的空气,直接寒冷超级加倍,尽管此时此刻雨几乎已经停了,只剩下零星几滴还在不甘心的往下落,可严寒的空气还是存在的。
这样熬了一个晚上,等完颜毅英醒过来准备带队继续出发的时候,才发现很多士兵高热不起,已经无法继续前进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看到很多士兵发高热躺在地上起不来的模样,完颜毅英有点急了,连忙询问为数不多的随军军医。
“最近几日天气很冷,加上下雨,很多士兵淋了雨,身上潮湿,寒气入侵,又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这才导致大量士兵病倒。”
军医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开口道:“眼下根本没有什么药物可以使用,士兵高热的时候,也根本不可能骑马前行,所以……”
军医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最好的御寒之物都被官员、军官搜罗去了,而士兵普遍得不到好的御寒之物】这个原因说出来,免得招惹完颜毅英不快活,还要问罪自己。
说来也是那些生病的士卒反应不过来。
有些聪明的士兵就很会御寒,让自己的两匹马卧倒,他自己睡在两匹马中间,用战马的体温来御寒,成功熬过了难熬的夜晚。
有些士兵就不行了,笨,或者嫌弃战马身上味道太大,觉得不被冻死也要被熏死,就没有这样做,结果就真的冻死了。
眼下,那些生病的士兵已经不能继续前进了,数量还不少,有数百人。
完颜毅英皱眉苦思一阵,做出了一个决定。
把这些生病的士兵全部搬运到盐山县城里,找个屋子把他们安顿下来,然后大军再撤退。
这种时候没必要讲究什么不抛弃不放弃,金军也没有这个传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们自己。
天蒙蒙亮的时候,搬运工作差不多结束了,完颜毅英就下令让军队整顿一下,准备启程出发了。
就在这个档口,辛弃疾杀了出来。
辛弃疾带领一千骑兵骤然杀出来,直取城外金军驻地,纵马奔驰,肆意杀戮,杀了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金军根本没有预料到这里会出现光复军,大惊失色之下直接乱掉,四处乱跑,完全失去了秩序。
完颜毅英也是大为震恐,他完全没想到为什么他都安排了前卫部队和后卫部队保护主力,却还是被光复军给追上来攻击了。
难道后卫部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自忖逃跑的速度并不慢,一人双马竭力奔驰,怎么说也不至于被光复军就这样追上。
但是事实如此,他不承认也要承认,而且值此关键时刻,哪里是深究这一类问题的时候?
“不要乱!不能乱!稳住!给我稳住!!!”
完颜毅英带着自己的亲兵卫队抓紧时间整顿,试图集合更多的军队反击光复军追兵,但是金兵都是惊弓之鸟,太恐慌了,除了少数亲卫骑兵还能维持冷静,基本上就是炸营状态了。
眼看回天乏术,完颜毅英也渐渐被恐惧击倒,于是他放弃了最后的挣扎,选择带着亲卫骑兵向北疾驰而去,逃命要紧。
越过盐山县城,完颜毅英什么也不管了,只顾自己逃命,可是还没有跑多远,迎面撞上了苏咏霖亲自率领的伏兵。
“杀贼!!!!”
苏咏霖一挥战刀,带兵士兵冲锋而去,直取完颜毅英的少量亲卫骑兵。
完颜毅英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组织反抗,亲卫骑兵就被基本上杀光了。
完颜毅英本人倒是竭力抵抗,带着最后的亲卫做绝望的挣扎,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是直到他的亲卫被杀光了,他也没有杀出去,放眼望去,四面全是杀气腾腾的光复军骑兵。
这下可好,完了,彻底完了。
完颜毅英举着刀看着周围的光复军骑兵,绝望和恐惧溢满了整个心灵。光复军的战士们见完颜毅英衣着不凡,还有人保护,觉得这是条大鱼,就没有杀他,而是一拥而上把他拽下马生擒,献给了苏咏霖。
苏咏霖此时无暇关注他是谁,只是嘱咐战士们把他看好了,然后亲自带兵杀向了盐山县城。
一路上苏咏霖又撞见了好几拨金军溃兵,将他们全部杀死,最后撞上一拨不是骑兵的人群,就没动手杀,只是全部包围,然后全部生擒。
抵达盐山县城的时候,辛弃疾已经在整理战场了,盐山县城城门大开,没有被人防守的迹象。
金军这大几千骑兵没怎么战斗,主要是逃跑和投降,一大片一大片的投降。
苏咏霖很开心,迫不及待的让人寻找完颜亮的踪迹,顺便开始甄别被他抓住的那些俘虏的身份。
抓住完颜亮!
他真的非常想要抓住完颜亮!
接着,大约三刻钟以后,苏咏霖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完颜亮早就死了?!”
得知完颜亮在金军撤退之前就已经死掉的消息,他大吃一惊。
给出这个消息的是被生擒的金国户部侍郎耶律延寿,他是最先与光复军合作的被俘官员,从他招供之后,越来越多的官员也跟着招供,苏咏霖这才得以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金军比他们料想得更早知道后勤被断的消息,但是这个消息被很好地封锁住了,一直没让底层士兵知道,所以金军大营没有发生动乱。
动乱源自于金军高层之间的内斗。
完颜亮得知后勤被断之后原本答应撤军,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又忽然间反悔了,不允许大军撤退。
他坚决表示要在粮草耗尽之前把历城攻克,消灭苏咏霖,夺取光复军的粮草自己用,危机就能立刻解除。
以完颜奔睹为首的金军高层觉得完颜亮疯了,苦劝数次,完颜亮不为所动,坚持要在历城和苏咏霖一决生死。
然而完颜亮并没有疯,只是他们双方的利益诉求和战败之后需要承担的后果完全不同。
但是人类是难以互相理解的,君臣之间也很难互相理解。
完颜亮的决定威胁到了全体高层的切身利益,会让他们和金军主力在这里全部覆灭,他们觉得不能继续坐视完颜亮作死。
他们对完颜亮的独断专行和不计后果的疯狂行为已经厌倦了,已经受够了,他们不想继续承担完颜亮乱来的后果了。
于是,他们决定发动兵变,将完颜亮控制住,废了他的权力,然后带着金军撤退。
计划是这样计划的,但是落到执行层面上,还是出了不小的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试图用兵谏的方式解决掉这次事件,但是不要伤害完颜亮的生命,让完颜亮好端端的活着,只是废掉他的地位而已。
但是一不小心,他们把完颜亮给杀了。
完颜亮死于乱箭,什么遗言也没有留,什么事情也没来的及做,他最心腹的部下们被全部杀光,亲卫军队也被全部杀光。
但是他死亡的消息被金军高层严密封锁住了,连带着军队后勤断绝的消息一起被封锁了。
完颜奔睹等金军高层的原意是要用二十多万的签军、壮丁换取不到十万的金军精锐的成功返回和半个朝廷文官的生命,以此最大限度保全金国的军事实力,为之后的燕云战役做准备。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不知道怎么回事,围城大营和签军大营突然被光复军打穿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围城大营发起进攻的时候顺势撤退,一路北上,不仅可以有更大的可能返回,还能安抚军队的情绪,让军队不要乱套。
结果这一切被突如其来的光复军打破了,无奈之下,他们这一拨人就在完颜奔睹的安排下跟着这支部队率先逃跑了。
他们可以说是整个金军的精华,除了精锐骑兵之外,还有半个朝廷的官员以及完颜亮被处理过的尸体。
为了隐藏行踪,完颜亮的尸体没有放在正常的棺木里,而是放在了一个看起来装着大量文书的大箱子里。
苏咏霖得到了那个大箱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打开来一看,就看到完颜亮的尸体被蜷起来放在了箱子里,箱子里垫着软垫,不至于让他的尸体受到二次伤害。
看着完颜亮被处理过的尸体,再看看箱子后面呼啦啦跪成一圈的俘虏军官、文官们,苏咏霖长叹一声。
作为一介枭雄,完颜亮也曾叱咤风云,也曾呼风唤雨,万人之上,享受着无与伦比的权势。
可是事到如今,留给他的容身之所居然只这样一个箱子,甚至不能让他安稳的躺着,只能蜷缩着身子,像个婴儿一样被放置着。
他曾经坐在皇位上执掌天下人的生死,将大量权贵、百姓处死,以维护他的地位。
可是到了最后,他还剩下什么呢?
“本来我是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谈谈的,毕竟做了那么久的敌人,却连一面都没有见到,有很多事情都想问问他,结果他却死了,我也只能见到他的尸体。”
苏咏霖满脸遗憾地看向了辛弃疾,无奈道:“幼安,他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有点遗憾?我真的很想和他说说话的。”
辛弃疾愣了一下,而后哑然失笑。
“苏帅,到了这个地步,完颜亮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赢了,这一战,我们大获全胜。”
辛弃疾整肃衣装,面朝苏咏霖单膝下跪行军礼。
“属下辛弃疾恭贺苏帅大获全胜,全歼金贼!”
以辛弃疾的恭贺为起点,长久而兴奋地呼喊声响彻云霄,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之间,充斥着光复军将士们的欢声笑语。
这一日,是南宋绍兴三十年、金正隆五年的二月十一日。
以此为最终的结局,料峭春寒之际,长达四个月的完颜亮南征之战以光复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金军三路大军合计四十八万人的庞大军事集团全军覆没,金国作为一个国家所拥有的军事主力宣告覆灭。
与此相对的,是光复军取得了彻底的胜利,迎着这场胜利,光复军将拥有无限的未来。
仿佛是为了映衬这个结论似的,就在这一刻,连续下了四天的雨停了,一缕雨后阳光刺破浓重的阴雨云照射在了大地之上。
苏咏霖抬头望着那一缕久违的阳光,听着耳畔士兵们的欢呼之声,忍不住地露出了微笑。
对于反抗金国推翻金廷统治的大业来说,走到了这一步,算是完成了一半。
但是对于苏咏霖心中的理想而言,这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二步。
所以,他的笑容和开怀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再次恢复了冷静。
他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这里的战事结束之后,苏咏霖火速安排大军南撤,并且广泛派出联络骑兵,让他们前往各处宣布苏咏霖大获全胜且完颜亮已死的消息。
苏咏霖要求各军各城池的主导者立刻将各自的消息全部送回济南府历城,让苏咏霖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尤其是河北北部的孙子义和苏绝所部,苏咏霖也需要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
快马加鞭的催促之下,苏咏霖花了四天时间带着俘虏们赶回了历城。
而在历城大本营,留下来的人们也是日以继夜的统计缴获、俘获,安顿俘虏,收集各方情报,忙活了七八天,甚至都来不及庆祝属于他们的胜利。
同样的,苏咏霖也来不及庆祝,就带着所有试图庆祝的人把战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梳理了一遍。毫无疑问的是,光复军大获全胜。
全歼了金军南下征讨的近五十万庞大的军事集团,获得了全胜。
他们从城外金军的围城大营、签军大营和骑兵大营之中获得了巨量俘获、缴获。
与之相对,杀敌数量反倒有点不值一提了。
整个历城之战中金军因为各种原因而死掉的人超过三万,而因为和光复军直接作战而死的人大概也就一半,因为其他各种理由而死掉的人占据了剩下来的一半。
当然了,这也不是很重要。
重要的是,光复军的缴获量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签军整整俘获了十一万余,民夫一共俘获了十七万余,金军战兵俘获人数超过六万,完好无损的战马获得了十五万余匹。
这已经是一笔巨大的俘获了。
至于缴获,那完全堆成了山。
军事武器方面的缴获直接把光复军从一个中规中矩的军事集团催肥到了超级军事集团的程度,暴力水平直接碾压同时代东亚地区任何一支武装力量。
其他的生活物资缴获更是让光复军吃的满嘴流油,堆积如山的钱币、金银、珠宝如果直接投入市场,立马就能造成通货膨胀。
光复军紧张的财政可以说通过这一战大大的缓了口气,林景春为代表的粮饷司吏员笑逐颜开,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
物质方面的缴获结束之后,剩下来的就是对金国统治阶层的打击了。
根据俘获金将完颜毅英等人的交代,金军南下一共有三十二军,每一军都有一个都总管和一个副总管,等于一共六十四个总管级别的高级军官。
除了这六十四人之外,还有左右领军大都督、副都督和都监六人,加上皇帝完颜亮,一共七十一人。
这七十一人是金军南下军团的军事高层,也几乎是金国军方当中专业掌权人士的一大半,而这群人里除了少数几个还没有消息的,一半死了,一半被抓住了。
金国军方的天塌了一大半,就剩下小小的一部分还在苟延残喘。
而军事力量方面,战兵全灭,八万骑兵几乎全灭,总人数超过三十万、现在还剩下二十八万的后备军事力量全灭。
金国燕云、辽东、河东的军事力量和后备力量几乎全灭。
战兵也好,签军和民夫为代表的后辈力量也好,一战覆灭,全部为光复军所得,金国剩下的军事力量,大概就是辽东剿灭契丹军队的那一支战兵,还有南京路孔彦舟麾下的边防部队以及关中金军。
孔彦舟的军队防范南宋尚且捉襟见肘,关中金军不仅要防范川蜀方面的宋军,还要防范西夏军队,这两边根本动弹不得。
剩下辽东方面的一支金军,正规战兵人数不会超过五万,只要不给他们休养生息三五年的时间,他们拉不起另外一支主力野战军。
抓住这个时机一口气进入辽东,金国所剩无几的正规军对上光复军大获全胜的二十多万军队,绝对没有足够的抵抗能力。
燕云之地必为光复军所得,中都必为光复军所得,那么之后进军辽东也不会是难事。
彻底取代金国建立中原霸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光复军成为中原霸主指日可待。
把这场战争从苏咏霖抵达历城之后的一切全部复盘,从中午复盘到了午夜时分,苏咏霖终于把所有疑惑一扫而空,所有的细节问题都得到了解释。
由此,苏咏霖确定光复军已经彻底获得了针对金国的军事斗争的上风,双方态势逆转,强弱逆转。
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看着周围一大群用灼热的眼神看着他的部下们,笑了笑,摆了摆手。
“庆祝吧。”
“哦!!!!!”
部下们终于欢呼雀跃起来,把压抑了六个时辰的情绪疯狂的释放了出来。
当晚,历城没有人睡觉。
光复军的所有将士都在欢庆胜利。
而所有的俘虏眼睁睁看着光复军欢庆胜利,眼中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痛恨还是遗憾还是恐惧。
人们载歌载舞,大吃大喝,燃放烟花爆竹,欢庆属于他们的大胜利。
他们或是唱歌,或是跳舞,或是互相扭打在一起,一边打还一边笑,一边笑还一边哭。
亦或是抱头痛哭,为那些失去的家人或者战友而哭,为他们没有能够亲眼看到胜利的到来而哭。
在庆祝的最高峰,在欢乐的海洋中,喝了一点酒的苏咏霖又来到了历城城墙上的老地方,一个人站在那边朝北看,面色平静,无喜无悲。
还是田珪子找了过来,手上拿着一杯酒,走到了苏咏霖的身边。
“阿郎,所有人都在欢庆,你怎么不来庆祝呢?咱们打了大胜仗,这是大好事啊,咱们赢了,阿郎!该庆祝!必须要庆祝!”
一直冷静的田珪子在此时此刻也难忍心中兴奋。
一直被金军庞大的军事力量压在脑袋上连呼吸都不畅快,一朝掀翻了他们,得以畅快的呼吸,田珪子心中的兴奋可想而知。
但是苏咏霖却远离人群,一个人来到了城楼之上,朝着北边眺望。
看着田珪子兴奋的模样还有微醺的眼神,苏咏霖也笑了笑。
“大家都在欢庆喝酒,那总得有人保持清醒吧?一个清醒的人都没有可不成。”
“阿郎,也不在于这一时!”
田珪子呵呵笑着,把手上的那杯酒递给了苏咏霖。
苏咏霖点点头接了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放在了城墙垛上。
“悠悠青史告诉我,每当咱们拿下大的成就,进行大的欢庆的时候,必须要有人保持冷静,保持忧虑,不能跟其他人一样欢乐的忘记了我们所处的环境。
即使所有人都在欢庆胜利,所有人都觉得咱们必胜无疑,也必须要有一个人专门负责唱反调这个人必须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可怕情况都想到。”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们还没彻底的胜利,我们还没有真的推翻金廷,把它的国土全部夺来,彻底的覆灭金国,开封,关中,河东,辽东,金国还有我们没有占领的土地。
杀贼,就一定要杀光,不能留下祸患,除恶务尽,一个都不能留,该清算的必须要清算到底,一点也不能留手,我们的每一次懈怠、心软,都是对已经战死的同袍的侮辱和背叛!”
苏咏霖捏紧了拳头。
田珪子愣了一阵子,在城头寒风的吹拂之中,他灼热的心和脑袋也渐渐冷却下来。
“阿郎说的是,咱们还没有彻底胜利,咱们还不能彻底的放松和庆祝。”
“所以,你说说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苏咏霖笑眯眯地看着田珪子。
田珪子略微思考一下。
“该进取开封了。”
“对,也不全对。”
苏咏霖笑了笑转过身子,伸手指向了北方:“咱们不单单要拿下开封,更要拿下燕云,夺回长城,建立完整的北方防线,让河北之地不需要再成为战争前线。
然后是河东,是辽东,是关中!我们要一鼓作气把金贼全部消灭干净,把金国毁灭的连渣都不剩!彻底的撕碎它,吃掉它,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然后!灭宋!灭夏!灭高丽!灭大理!灭西辽!”
苏咏霖咬牙切齿,捏着拳头狠狠地捶在了城墙垛上:“我要这四分五裂的天下重归一统!普天之下,再无二主!”
“不,还不够,光是一统天下还不够!”
“我要天下受苦受难的人都能活的像个人样!我要给他们和平!给他们安稳的生活!我要让所有人都不用再受苦!再也不用被逼着造反才能吃一口饱饭!”
“这天下多大啊?珪子,这天下那么大,方圆不知其几万里也,有多少人生活在这天下?又有多少人和过去的咱们一样吃苦受罪?”
“光是河北和山东的百姓不用跪着乞求也能吃饱饭就够了吗?不够,远远不够!光复军起兵以来有多少人战死?怎么着也有十万了吧?十万人的命,才换来这些?”
“珪子,我要让这天下的所有人,都不用跪着,都可以站着,坐着,哪怕是躺着也能把肚子吃饱咯!如此才不枉我来这人间走一遭!”
“我和全体光复军将士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基业,谁都别想轻而易举的拿去,谁都别想在里头钻空子,谁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
“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和这些事情比起来,咱们才走到哪儿啊?珪子,你说呢?咱们才走到哪儿啊?”
苏咏霖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后哈哈大笑,走到田珪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一起走下去,把这天走亮了,把寒风走暖了,把荒芜的土地走的满是庄稼,把空空的肚子走饱了,直到那个时候,咱们才能停下来,回头看看咱们做的一切,然后,再庆祝。”
说完,苏咏霖拔腿走向前方。
田珪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满眼火热地转过身,快步追上了苏咏霖的步伐。
他很清楚,他从来都很清楚。
这个人的步伐,值得他追随一生。二月十三日,大欢庆之后的第二日,苏咏霖就没有让光复军各部继续处在欢庆状态了。
喂!要做工了!
苏咏霖对光复军诸部做出了诸多安排。
首先,指导员全部出动,组织被俘获的汉人签军、民夫一起进行诉苦大会,把心里的苦水往外倒。
诉苦大会之后,将被俘获的金兵金将金官拉上公审台,举办公审大会。
用被审判的金兵、金将们的血和命把这些浑浑噩噩的签军、民夫们唤醒,让他们清醒过来,让他们醒悟过来。
接着就是宣传光复军的政策,军队政策,军队福利待遇,亦或是归家之后的农业福利待遇等等。
还有这等好事?
处在金国残酷压榨之下的签军、民夫们打生下来头一次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政权和这样的政策。
真的是真的吗?
这样的政权和政策是真的存在的吗?
然后很多光复军士兵现身说法,把自己过去的悲惨遭遇和现在的幸福生活做个对比,让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光复军苏帅是绝对不会骗他们的。
他们可以永远相信苏帅。
如此,大量汉人签军、民夫在公审大会之后数日踊跃报名要求加入光复军,扩充光复军的军事力量。
接着,光复军各部队按照现有规模实行扩军政策,需要补充兵力的补充兵力,需要增加建制的增加建制。
同时,大军开始初步审核军功簿,根据各自的功劳或者过失把自身的军职提升或者降低,立下功勋的予以嘉奖,做错了事情的公开批评,并且就战争之中发生的一些列事件进行全面的复盘和研讨。
最后,苏咏霖传令陷阵军、破敌军和游奕军三支军队率先整编、扩军,粮饷司负责为其筹备后勤,以单州为进军跳板,以最快的速度向开封进军,争取一鼓作气将开封拿下。
开封攻略的主将为陷阵军正将张越景,由他负责统筹全局,节制破敌军正将陈乔山和游奕军正将周至。
开封攻略安排下去之后,苏咏霖就开始积极筹备北上和河北山东正常化的事情。
大军需要北上燕云发起下一阶段的作战,而处在坚壁清野状态之下四月之久的河北山东也急需恢复正常化,让所有人回到各自的居住地,争分夺秒开始春耕。
千头万绪,十分繁杂,该做的事情堆积的和山一样多,很多人都要派出去帮忙办事干活。
也就是苏咏霖建立的基层政权多,比较给力,能动员起大量的人手来办事,否则这样的局面根本就是噩梦一样。
办事的同时,按照苏咏霖的估计,很快,这片土地上那群【永恒的主人翁】就要来找他了。
他们或许会厚着脸皮送钱送粮食送女人,然后向他伸手讨要权力。
有些事情可以提前准备好,避免事到临头什么准备都没有,贻笑大方。
尽管如此,这种事情的优先级还是要往后排,苏咏霖谁都不见,他要首先确定整个河北的军事状况,还有孙子义和苏绝的那支部队到底已经走到什么地方,立下什么功劳了。
他们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他们已经成功包围中都了。
说实话,孙子义等人也没有想到他们的进攻会那么顺利,直截了当的打穿了金军脆弱的防御,兵临中都城下。
他们为了防范金军的有力反击,把军队人数扩充到了六万人左右,稍微整顿了一下,然后才兵分两路北伐。
他们的计划是一路走雄州,从雄州北上攻取范阳,再从范阳北上攻打中都。
另一路走霸州,解决掉金军的武清大营,从东南方向威胁中都,顺带着还要分兵向东北,攻取渝关,切断中都和辽东的联络,把辽东金军挡住,使之不得轻入燕云。
所以这一阶段的战略目标,第一个就是要拿下中都,再不济也要包围中都,第二个就是切断辽东金军和中都的联络,拿下渝关,为夺下整个燕云地区创造条件。
这个战略计划的主要提出者是苏绝。
苏绝一向胆子大,擅长长途奔袭,攻敌不备之处,这一点倒是和苏咏霖很像。
孙子义则相对稳妥一点,所以孙子义一开始对此有所犹豫。
“这样做是不是太托大了?咱们毕竟不是主力,兵力多为受降签军,精锐主力较少,如此大胆的进军,万一遭到进攻,情况不妙啊。
当年赵光义两次北伐,都是动员了数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从各个方向进兵,就这样还遭到失败,咱们兵少,直取中都,是不是太危险了?”
苏绝连连摇头。
“赵光义第一次北伐十分仓促,妄图打辽人一个措手不及,可是辽人多骑兵,就算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要没有失去太多重要城池,一旦回过神来,就能立刻发动反击。
而宋军刚刚经历过讨伐太原之战,师老兵疲,实为强弩之末,一旦在某处被辽军拖住不能速胜,必然溃败,赵光义不知兵,遂有此败。
至于第二次北伐,乃是赵光义趁着辽帝新丧,想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但是君令和将令相冲突,前线将领冒进,互相之间没有打配合,辽军骑兵锋锐,反应极快,宋军遂有此败。
而如今,金贼主力被我军主力拖在山东,留守燕云之兵还有几何?金贼在河北之败就是后方空虚的体现,我军若不能抓住此良机一举北上捣毁燕云,才是真正的失败!
现在,金贼已经丧胆,恐惧之下,咱们不管做什么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可战胜的,就和当年被金军一打就一溃千里的宋军一样。”
苏绝的计划也不是平白无故就想出来的。
毕竟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知道南边战况如何。
但是他们一路北上的现状告诉苏绝,金军后方极度空虚,不足以抵抗他们的北上,若要攻取燕云,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当时,苏绝和孙子义从河间北上攻打雄州和霸州,沿途官员、金军无不惊恐莫名,根本不敢抵抗,使得他们轻轻松松就拿下了霸州和雄州,撕毁了完颜亮的六州防线。
完颜亮苦心经营的六州防线顷刻间崩毁,除了雄州和霸州之外,其余各州的金军、官员纷纷投降或者北逃。
大量官员和军官舍弃军队和防区北逃,而底层士兵则大多数就地投降,放弃抵抗,并不和光复军死战。
当时,光复军哪怕是一支小部队都能轻松占据一座金军县城,一个排的军队在他们排头带领下都能迫降数百人规模的金军,叫他们放下武器就放下武器,叫他们蹲在地上就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老老实实,一动不敢动。
没有战斗意志居然可以到这个地步,狂妄而强大的金国和金军在光复军士兵们的眼里顿时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因为洞悉了这一阶段金军的心理因素,所以苏绝提了一个建议。
他建议孙子义打着光复军旗号北伐的时候要宣称完颜亮已经死掉和金军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以此威慑金军,把他们这六万人左右的偏师宣扬成光复军的主力。
接着还要宣称光复军的政策,宣称光复军只讨伐、问罪女真人,要向女真人讨回被奴役数十年的公道,对汉人、契丹人、奚人等一系列族群秋毫无犯。
“金贼又不知道咱们还没有打败完颜亮,他们只知道咱们出现在这里,就相当于完颜亮已经完了,既然如此,他们肯定惊恐莫名,不敢与我们对抗。
而且咱们起兵以来,一直都是只讨伐女真人,不讨伐其他族人,阿郎也说了,咱们要以此团结燕云人众,一起反抗女真人,此时此刻,我们更要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啊。”
苏绝坚持拿下中都和渝关,为苏咏霖率领主力来收复燕云创造良好的条件。
还要沿途宣扬光复军的战绩和政策,以此号召整个燕云的汉人、契丹人等族群都起来反抗女真人,让女真人彻底无法在燕云立足。
这个大胆的战略计划让孙子义非常惊讶,也相当佩服,不由得感叹苏咏霖一手带出来的班底的能干。
能打仗,能谋划,能练兵,还能搞宣传,何其能干。
“雨亭识人善用,能从普通人中识别英才,予以重用,所以光复军人才济济,哪有不能获胜的道理呢?”
于是孙子义接受了苏绝的战略计划,决定和他一起执行这个计划。按照苏绝的推测,执行完成这两个计划,金国在燕云的统治也就差不多到位了,想要继续维持下去基本上也是不可能的。
届时情况顺利的话,苏咏霖应该也已经打败了金军主力,可以带兵北上驰援。
等光复军主力抵达,燕云之地必然全部归附,就算到时候中都还没有拿下来,意义也不大了。
主力来了,中都就是一座死城,毫无生息,除了投降,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所以到那个时候,金国在燕云的统治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至于辽东攻略……
那就要等苏咏霖抵达中都之后再说了。
辽东是女真人的老家,至少还有数万兵力可以调动,更遑论路途遥远,道路难行,没有充分的准备,难以成功。
至于另外一种可怕的可能,那就是苏咏霖战败的可能。
在苏绝看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后勤断绝的情况之下,金军主力怎么可能战胜苏咏霖?
当年苏咏霖顶着劣势兵力和一马平川的绝境尚且能带着军队硬怼完颜阿邻的骑兵,更何况如今这个场面?
苏绝从不怀疑苏咏霖会战败,若他真的战败,苏绝觉得自己就算是死在燕云也无所谓。
于是在正月中下旬,完颜亮还没死的时候,战况还不明朗的时候,孙子义和苏绝就出兵了。
这是自赵光义、赵佶的失败之后,第三次有汉人军队进入燕云进行战略行动,意义非凡。
处在这个历史的节点上,孙子义和苏绝都感到了莫名的压力和动力。
他们进行了分工。
用兵较为稳妥的孙子义去攻打、围困中都,切断中都内外交通,把燕云之地金国的政治军事枢纽围困起来,让周边金国官方机构全都变成无头苍蝇。
用兵大胆且善于奔袭的苏绝则带兵直接冲着渝关而去,把这个重要关卡夺取,然后再往西慢慢攻打平州、滦州等地。
拿捏住这两个要点,燕云之地的金国官方力量就是无头苍蝇,根本无法妥善指挥各地留守金军对光复军发起反击。
行军过程其实很顺利,顺利地让孙子义和苏绝都觉得很吃惊。
他们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敢于抵抗或者说抵抗的非常激烈的金军精锐。
燕云一带金军和金国统治机构因为光复军的突然北伐而大为震恐,纷纷认为金军主力已经在河北山东覆灭,光复军主力已经开始北伐。
数十万大军的主力都被打败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万念俱灰之下,很多女真人撒丫子就往中都跑,不敢投降,生怕被强烈针对女真人的光复军杀死。
剩下来不是女真人的官僚、军官也跑了很大一部分,据事后统计,大约跑了五分之四,只有五分之一左右没跑。
上等人的屁股一直都做的很正,对光复军宣传的政策也一直保持怀疑,所以他们宁愿跟着女真人一起跑,也不要留下来迎接光复军。
至于剩下的五分之一就没有跑,他们觉得金国没有前途了,跑回中都不过是给女真人做嫁衣,有觉得光复军前途可期,本身也足够真诚,所以决定赌一把,留下来迎接光复军。
更有甚者还有不少底层女真人跑不了,就干脆谎称自己是汉人或者是契丹人,更改姓名,改头换面,伪装身份一起投降,试图以此活命。
孙子义一路北伐,连破新城、范阳、万宁、良乡,过卢沟河,兵临中都城下,一共也不过用了八天。
新城、万宁、良乡三地金军在光复军大旗面前全部投降,没有做任何抵抗,乖乖交出了城池。
范阳因为守将是女真人,所以试图抵抗,但是在光复军围城两个时辰之后,城内发生兵变。
汉人士兵认为金国要完蛋了,不愿意为金国殉葬,于是就联合起来杀掉了女真守将,把不愿意一起投降的汉人长官也杀了,打开城门,迎接光复军入城。
孙子义入城之后尽诛城内女真人、主要军官,继续提兵北上。
光复军兵锋锐利,声势浩大,沿途女真人、汉人契丹人高官更加不敢抵抗,纷纷抛弃职位、守地选择逃跑,再也没有敢于抵抗的。
他们都跑了,还有什么人会坚守呢?
万宁、良乡在光复军抵达之前就决定投降了,城内汉人、契丹人等民众纷纷组织起来迎接光复军,大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举措。
光复军兵锋所到之处,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发生,大军一路前进光靠缴获就足以提供军需,连后勤都省了。
正月二十七日,孙子义在宛平遇到金军抵抗,人数约在两万,步骑都有,看上去气势汹汹,领兵的金将排兵布阵试图野战。
孙子义派遣姜良平带兵与之对战,双方对峙。
但是当光复军发起进攻的时候,孙子义才发现这支金军不过是银样镴枪头。
姜良平作战勇猛,指挥步兵军阵正面硬怼金军军阵,又率领少数骑兵亲自冲击金军的骑兵阵,步步向前。
而金军则步步后退。
双方野战不过半个时辰,这支金军就土崩瓦解了,被光复军正面击溃,战死一千多人,被俘获一万五六千,也就两三千的样子狼狈逃回了中都城,宛平被攻破。
中都前最后一道屏障被光复军拿下了。
金军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吗?
大军总指挥孙子义深吸一口气,一挥手,四万光复军向中都城进军。
正月二十八日,孙子义包围了中都城,开始围城,中都守军进行了较为顽强的抵抗,光复军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中都。
当然了,孙子义也没想过能立刻拿下中都城,这里是金国帝都,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拿下,还得了?
但是他这样做就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政治姿态,标示着光复军已经拥有击败金国并且取而代之的力量,意义非凡。
所以在围城之后,孙子义就十分感慨的对姜良平表达了自己的激动。
“出征之前,雨亭对我说,我要是可以主动进攻燕云,并且取得优势,进取中都,在中都城下和金军交战,我就等于做到了当年赵光义做到的事情,我若是可以攻克中都,那我就做到了连赵光义都做不到的事情。”
姜良平点点头,也是非常感慨。
“我听过军中的指导员们说起燕云的过去,这是从当年宋国还没有立国的时候就被石敬瑭割让给契丹人的领土,因为得到了燕云十六州,契丹人得以跨过长城,直接威胁中原。
而中原大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拦不住北方骑兵,于是宋国为了燕云十六州大动干戈数次,也没能成功,赵光义之后,赵佶还曾经想要北伐燕云,但是……他连快要亡国的契丹人都打不过。
到最后,不仅没有拿下燕云,甚至连半壁江山都丢了,可以说是丢人至极,无能至极,所以说,自石敬瑭割让燕云之后,燕云沦为夷狄之土已经二百余年了。”
“咱们要是成功了,就能一雪前耻,收复燕云,做到二百年来都没有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如果做不到,咱们也不比赵光义强到哪里去。”
孙子义笑了笑,说道:“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到,雨亭和赵光义不一样,和赵佶更不一样,有雨亭,光复军一定可以称霸中原。”
“我从未怀疑过。”
姜良平把目光投向南方:“自从在真定城,阿郎带着咱们面对面打败了金贼骑兵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怀疑过阿郎能不能打败金贼,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姜良平那么一说,孙子义便想起了苏咏霖于此战之前那一场最牛逼的战绩。
用数量相当的步军硬怼骑兵获取胜利,把金军成建制的骑兵吃掉,反杀成功。
就是那一战让他对苏咏霖统兵的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心甘情愿的投靠他,还愿意把自己的军队交给他指挥。
现在看起来,虽然过程之中有些波折,但是结局无疑是非常好的。
跟着苏咏霖,他能一路走到这里,走到中都城下,看着曾经遥远不可及的金国首都大发感慨。
若是没有跟着苏咏霖而是坚持自己一路征战,或许他根本活不到现在,就要被金国的金兵打败,身死。
他做对了选择。
果然,一个人能否成功,不仅要看个人素质,还要看历史进程。
毫无疑问的是,孙子义站在了历史进程的风口上,跟着苏咏霖一起飞了。
感慨之余,看着中都城墙上忙忙碌碌慌慌张张的金兵,孙子义又有些小小的优越感。
“良平,你说,城里面那些金国的权贵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呢?”
姜良平想了想。
“大抵还是在想怎么活下去吧?话说回来,咱们进兵到这里他们也不逃跑,就那么待在这里,也不怕咱们真的攻克中都?”
“或许他们还寄希望于辽东金军吧?”
孙子义笑道:“之前不是说为了讨伐契丹叛军,完颜亮派了几万人去辽东作战,打败了契丹人,正在围剿残部,所以他们或许认为还有翻盘的希望,并不想撤退。”
“可是咱们宣扬完颜亮已经死掉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中都,他们不会不知道吧?”
“那就不好说了。”
孙子义摇了摇头:“反正他们若是愿意守,咱们就围着,一边围着,一边等待雨亭来,顺便要是可以的话,再分兵攻取其他地方,真的把中都变成一座孤城,你说呢?”
姜良平点头认同。
“副帅所言极是,趁此机会扫荡周边,叫中都成为孤城,不失为良策。”
孙子义这边定下了之后要做的事情,而同一时刻,中都城内相当的不平静。
这是当然的,贼军兵临城下了,要攻城了,城内能够平静才是咄咄怪事。
事实上从数日之前,光复军北伐以至于益津关、瓦桥关失守的消息传到中都的时候,中都就已经发生了剧烈的震动。
完颜亮南征,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军事力量和一半的朝廷官员为他办事、维持朝政运转,中都此时剩下来主事官员并不算多,主要负责辅政的文武官员是徒单贞和仆散忽土。
两人都曾经被完颜亮贬斥过,但是后来,随着局势的恶化,完颜亮深感可以信任的人不多,于是将被贬斥的徒单贞和被降职的仆散忽土召回,重新委以重任。
眼下,两人一文一武辅佐年仅十岁的皇太子完颜光英治理朝政,维持朝廷的运转。
完颜光英年仅十岁,当然不会治理朝政,平时也就是起到一个象征性的意义,带着一个监国太子的头衔让徒单贞和仆散忽土可以执掌权力,颁布命令。
他本人每天需要做的事情除了当吉祥物,就是跟在一些老学究身后读书习字,增长学识,接受帝王教育。
天下大事无论如何也不是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可以玩得转的。
剩下来的官员们则各司其职,完颜亮的后宫也少见的安分下来,一个个的都在等着完颜亮胜利归来。
完颜亮出发之前夸下海口,说要大获全胜,打败光复军和南宋,然后带她们去杭州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搞得后宫里的女人们非常期待。
尤其还有一些年龄比较小的后妃,那更是少女心泛滥,整日里就想着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了,想着到时候和她们英武的夫君一起在荷花池里遨游享乐,那该是何等的快意?
她们就这样做着一宿又一宿的春梦。
忽然间,梦碎了。
光复军北伐的消息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完颜亮身死和金军主力全军覆没的消息。
整个中都就像是遭遇了八级地震一样,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之中,震惊于皇帝身死大军覆没的消息。
皇帝怎么会死?
大军怎么会全军覆没?
这不可能啊!
强大的皇帝,还有四十多万大军,怎么会输给区区叛军呢?
中都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随着越来越多的女真难民逃入中都,疑惑渐渐开始向恐慌转变,随后很多女真官僚和军队也开始往中都逃跑,神色仓惶,于是疑惑彻底变成恐惧。
种种迹象显示,皇帝真的死了,大军真的覆灭了,光复军真的打过来了。
要是皇帝安然无恙,大军进展顺利,光复军又怎么可能派兵攻打燕云?他们不担心后勤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完颜亮南征大军真的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全军覆没,所以,光复军才有了进攻燕云的胆子。
于是上至宫廷,下至官衙,整个中都的行政官僚体系都为之大乱起来。
官员们逮着人就问具体情况,问皇帝的死,问大军的覆灭,问光复军到了什么地方,问朝廷有什么对策,问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更无头苍蝇一样嗡嗡嗡的乱飞。
底下大头兵也是乱作一团,听外面跑进来的人说着光复军的凶神恶煞还有对女真人的恐怖政策,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
官方如此,民间更是如此。
但凡住在中都的,相当一部分平民都和官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各家远亲近邻也不少,听了传言之后震恐不已,纷纷找官面上的人物寻求真相,希望得到准确的答复。
然而相当一部分官面上的人物自己都不知道相关内容,还怎么给远亲近邻们准确的答复呢?
他们也慌着呢!
那么此时此刻,谁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呢?
答案是没有,就连金廷眼下最高权力的掌握者仆散忽土和徒单贞都没有准确的答案可以给到皇太后徒单氏与皇太子完颜光英,就更别说其他什么人了。
眼下金廷所能掌握的情报真的是非常有限。
皇帝死没死,大军败没败,南征状况到底如何,汉人光复军为什么会出现在燕云对燕云发起反攻,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都城里除了完颜亮之外最尊贵的人徒单太后就找到了仆散忽土和徒单贞,向他们询问缘由。
“现在什么都不管了,你们就给我一个准话!皇帝到底怎么了?大军到底怎么了?”
徒单太后一边抹眼泪,一边抱着神色惊惶的完颜光英。
年仅十岁的完颜光英还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有人说他的爹爹死掉了,他就被吓傻了,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徒单贞和仆散忽土两人对视一眼,也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慌和无奈。
真的不是他们不愿意给一个准话,只是他们实在不知道,他们自己都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然就传来光复军发起反击的消息,之前明明还得到了皇帝关于大军进军非常顺利的消息,怎么忽然间就变了?
皇帝已经把河北打穿了,已经把山东光复军摁在了历城一顿暴揍,优势很大,局势很好,怎么忽然间光复军就反击了?
任谁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面对不停抹眼泪的徒单太后,仆散忽土和徒单贞也是十分无奈。
“太后,不是臣等不说,臣等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前不久还得到陛下的军报,说大军已经成功攻克河北,正在进攻山东,怎么忽然间就出现北伐的贼军了?”徒单太后想不明白的事情仆散忽土也完全想不明白,徒单贞也想不明白。
怎么就输了呢?
两人骤然听闻此事,一样觉得荒谬,可事实如此,由不得他们不怀疑。
于是,面对皇太后的询问,心里没底的两人只能搅浑水。
“我军节节胜利,怎么可能遭到叛军的进攻呢?太后,臣以为此事有诈。”
“但是外面的人都说看到很多逃回来的溃兵,都说贼军已经往中都来了,你们作何解释?”
徒单太后却不好忽悠,大声问道。
仆散忽土和徒单贞不知道该做什么解释。
最后,这场询问无疾而终,两人只是表示一定会竭尽全力搞清楚情况,并且保证太后和皇太子的安全。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不断恶化,光复军的具体进展终于被探知。
探子汇报光复军进军很快,具体到仆散忽土和徒单贞得知的时候,光复军已经抵达了万宁,随即向良乡进发。
距离中都已经很近了。
仆散忽土和徒单贞如遭雷击,惊讶很久之后才恢复冷静,连忙安排中都防务。
一边派人准备城池防务,一边又立刻调兵前往良乡驰援,希望可以在良乡遏制光复军的前进。
随后两人大眼瞪小眼,愣在了枢密院。
“陛下真的败了?”
“大军真的完了?”
两人彼此问了对方一个问题,却都无法回答。
“之前陛下才说已经要进攻山东了,这才不到一个月,就败了?四十多万大军!快五十万人啊!就完了?”
仆散忽土双手捂着脑门,满脸的不可置信。
徒单贞也好不到哪里去。
“精锐尽出,良将尽出,十七万战兵啊!八万骑兵啊!大金国全部的主力啊!就这样完了?谁敢信?贼军是什么来头?作乱才多久就能覆灭大金国的主力?怎么可能?!”
两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为什么金军主力会被光复军打败。
就算光复军的步军的确厉害,但是金军是八万骑兵啊!八万啊!
南宋和西夏绑一块穷兵黩武差不多才能拉出八万骑兵干一仗,金军一口气出动了灭国级别的战斗力,结果却败了?
怎么败的?
为什么会败?
思来想去,两人强行恢复了冷静。
在完颜亮身边做臣子多年锻炼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感觉在完颜亮之死没有实锤之前,都不能放弃希望。
万一这只是光复军的计策,为了浑水摸鱼一把梭哈呢?
但是光复军的行动真的很快。
光复军进攻良乡的时候,金军援军根本还没有走多远,刚刚抵达宛平,良乡失陷的消息就传来了。
领兵将领立刻停止前进,一边把消息传递回去,一边在宛平就地设防。
良乡失陷,光复军剑指中都的消息传到中都,中都人心浮躁,不断有人离开中都往辽东跑,因为听说辽东打了胜仗,所以他们觉得至少辽东是安全的。
别说民间,很多官员也觉得莫名的恐惧,听说光复军针对女真人,对女真人非常凶狠从不留情,于是女真官员感觉前途渺茫,纷纷产生了要逃回辽东的想法。
这种想法愈演愈烈之时,就有不少人付诸实践,拖家带口、十几辆大车拖着家产直接就往城外跑。
有人带头,整个中都直接兴起了一阵逃跑风,拦都拦不住。
城内租马租车的业务价格暴涨,一马一车难求,最后连驴子的价格都翻了好几倍,还是一驴难求,于是很多人干脆打算靠双腿逃离中都。
眼看着连部分官员都递上辞呈,宁愿不做官也要逃跑,仆散忽土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他担心这样下去城内会彻底混乱失序,到时候光复军还没来,中都城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于是仆散忽土和徒单贞商议了一下。
两人商议间,皇太后徒单氏也听到了风声,召来仆散忽土和徒单贞,问他们要不要让皇族离开中都避难,避开光复军的兵锋。
对于这个想法,仆散忽土和徒单贞都表示反对。
“臣正要请示太后,臣打算封锁中都,全面戒严,不能让中都失序,否则中都一旦乱起来,贼军还没来,中都就会失陷,无法坚守,我等都是砧板上的鱼了。”
徒单氏非常担忧。
“所以才要走啊,不走的话,贼军一来,中都被围,我和太子都要陷于敌手了!这是你们希望看到的?你们的家人不也在城中吗?”
徒单贞立刻开口道:“正是因为如此,才不能走,如今贼军距离中都很近,若要走,拖家带口,大车小车一眼望不到头,速度极慢,必然会被贼军追上,到时候荒郊野外,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太后难道希望这样吗?”
徒单贞到底是自己家人,徒单太后被他的话劝住了,但是依然非常恐惧,满脸哀怨。
“那我们又该怎么办?皇帝到底怎么了?大军到底怎么了?贼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徒单太后到底是个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女子,事到临头,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边说一边哭,形容凄惨。
但是也不能怪她,很多见过大风大浪的官僚们不也想着逃跑吗?
只是这样的事情不能被允许。
仆散忽土开口道:“陛下身死、大军覆灭只是传言,目前并没有实际的证据可以证明此事是真的,所以吾等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徒单太后急忙道:“但是贼军不是要来了吗?贼军如果来了,我们又该如何?”
徒单贞点了点头。
“这是最难的,陛下南征已经带走大量兵力,留守的兵力自保有余,进取不足,所以臣等商议之后,决定派人外出去辽东向乌延蒲卢浑大都督请求援助,请他带兵回援。”
提到乌延蒲卢浑,徒单太后忽然记了起来。
之前契丹人叛乱建立辽国,完颜亮派遣乌延蒲卢浑带兵平叛打了胜仗,后来因为他们需要清剿契丹叛军的余孽,所以才没有带兵参加南下征战。
所以现在乌延蒲卢浑的手上还掌握着一支打了胜仗的精锐。
于是徒单太后破涕为笑,仿佛见着了什么希望之光一样。
“我想起来了,乌延蒲卢浑曾经带兵去讨伐契丹叛军,所以他的手上还有兵马!他要是赶回来的话,中都就有救了,大金国就有救了!对否?”
“对,乌延蒲卢浑麾下至少还有四万战兵,若是临时扩充一些,凑一支五六万人的大军不是问题,定可回援。
而且乌延蒲卢浑擅长用兵,麾下大军刚刚经历大胜,士气磅礴,定然可以与贼军一战,所以就算情况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大金国也还有回天之力!”
仆散忽土高声道:“所以,请太后不要离开中都,留在中都,臣等可以保证,贼军绝对不可能在乌延蒲卢浑领兵回援之前攻克中都!臣等必然竭尽全力守卫中都,守卫太后,绝不让贼军逞凶!”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徒单太后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默默点头,答应了两人的请求。
她也只能相信,只要乌延蒲卢浑率兵回援,就可以解除中都之围,解除燕云之危,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对,就是这样。
得到了皇太后的理解,也就等于得到了皇太子的理解,也就得到了名义上中都的最高权力的理解,一切就师出有名了。
于是仆散忽土和徒单贞松了口气,一边下令全城戒严,一边派人急赴辽东召回乌延蒲卢浑的军队,令其回援,解中都之围,挽回燕云局势。
这是大金国最后的希望了。说是大金国最后的希望,但是宿将乌延蒲卢浑和他率领的数万刚刚打了胜仗的大军到底能否挽回局势,说起来,仆散忽土和徒单贞也不知道,两人心中到底还有着诸多困惑。
两人私下里也交谈过此事。
“如果南征大军真的……那么中都已经没有固守的意义了,根本守不住,贼军一定会反攻燕云,只靠乌延蒲卢浑一人,恐回天乏术,除非他手下都是天兵天将。”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贼军速度太快了,咱们根本无法保证在被贼军追上之前抵达辽东,留守中都的军队除了两千细军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精锐,精锐几乎都被陛下带走了。
所以眼下来看,最好的办法反而就是固守待援了,中都城池宽深,稍加经营,必然可以抵挡贼军兵锋,如果情况真的坏,那么……也能跟着乌延蒲卢浑的军队离开燕云,返回辽东。”
返回辽东。
依靠辽东的关隘和地形进行防御,阻挡光复军的东征,换取喘息之机,以期重新获取生机。
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差的结局,却也是在完颜亮身死这种事情真的发生的情况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两人沉默不语很久,最后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徒单贞和仆散忽土忧心忡忡,对于眼下的局面怀着深切的担忧和淡淡的恐惧,但是该做的事情两人都没少做,没有辜负完颜亮对他们能力的期待。
他们首先传令那支驻守在宛平的东拼西凑的军队,一定要守住宛平,不能让贼军直接进攻中都。
然后又下令动员中都城中和附近的军队入城防守城墙,加固城墙,把完颜亮留下来的没带走的战争器械全部搬运到城墙上准备抵抗。
接着就是宣布全城戒严,征调全部交通工具作为军用,民间不得私藏,城门立刻封闭,城内人员未经允许不得出城等等。
一系列的命令颁布之后,有很多人非常反对,从民间到官方,从升斗小民到女真权贵、高官,都有表示抗议的。
对于升斗小民的抗议,仆散忽土和徒单贞果断出动军队予以弹压,想要强行离开中都的普通女真人、汉人和契丹人等被无差别攻击,金军用鲜血让民间的抗议直接终结。
对于女真权贵和官员的抗议当然不能直接动刀子,所以先用民间的血震慑一下权贵,然后请出徒单太后好言好语的说一下,恩威并施,让他们老老实实呆在城内。
女真权贵们没有真的猛士存在,所以面对淋漓的鲜血,他们全部都萎了。
于是很快,在光复军抵达宛平并且展开攻击的档口,中都城内的戒严令终于贯彻落实了,仆散忽土和徒单贞也确实的掌握了中都城内的所有实权。
但是宛平的军队失败的也很快。
这个消息随着溃逃的士兵回到中都,再一次震慑了中都金军,让中都守军和金国高层知道了光复军的战斗力,于是很多人更加相信光复军来了主力,且南征金军已经全军覆没的传闻。
仆散忽土和徒单贞顶着巨大的压力再次驳回了一些官员要求离开中都的建议,坚持守城,并且等待乌延蒲卢浑的驰援。
于是光复军顺利抵达中都城下,并且将中都城团团包围,不打算放走城中的任何一个人。
仆散忽土和徒单贞登上城墙观察光复军的人数、军容和气势,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像是一支主力军队才有的配置。
庞大的兵力,庞大的资源配置,强悍的气势,威武的吼叫声,怎么听怎么觉得问题很大。
而反观城内守军,除了两千细军因为是完颜亮留给完颜光英的最后保命符所以格外精锐强大,剩下来的军队不是一般般的正规军就是临时扩充的女真正兵。
战斗力……实在不能给予太多的期待。
但是因为光复军的宣传政策里有提到号召汉人和契丹人一起反抗女真人的统治,所以金廷高层已经无法信任底层汉军、契丹军。
高级官僚和女真权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暂且不说,但是下面的大头兵是不能被信任的。
所以就算是受到过一些训练的汉兵与契丹兵也被收缴武器,当做辅兵来使用,乃至于部分将领的非女真人亲兵也被要求不能参战,必须要交出武器去当辅兵。
城防作战部队全面使用女真正兵。
在籍的不够,那就全面征召城内十五岁以上的女真男子参军。
林林总总也的确折腾出了好几万的壮丁参军守城,倒是把守城的架势给折腾出来了。
当然这样一来战斗力就很成问题了,那些女真壮丁没有经历过有效的军事训练。
可是金廷也没有其他的选择,眼下也只能用细军作为军官、其余士兵作为士兵,勉强撑起一个城防部队的骨架子,至于其他的,那就稍微糊弄一下,反正坚持到乌延蒲卢浑带兵回援就可以了。
经过认真研究,金廷决定由徒单贞亲自担任城防部队总指挥,亲自指挥整个城防工作,后勤则由仆散忽土保证。
还好,中都城内外都有大量还没有运送到南边的存粮,一段时间内应该是够用的,虽然城内人的确很多。
“咱们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固守待援了,但愿乌延蒲卢浑可以及时赶来。”
徒单贞无可奈何地对仆散忽土说道。
仆散忽土点了点头。
“惟一的希望就是乌延蒲卢浑了,剩下的,也只有祈祷陛下和大军安然无恙了。”
顿了顿,徒单贞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于是他压低了喉咙,靠近了仆散忽土。
“尽管我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情,可如果……我是说如果,陛下真的……我们该怎么办?”
仆散忽土悚然一惊,看着徒单贞低声喝道:“身为朝廷命官,你怎么能这样想?”
徒单贞连连摇头,皱着眉头低声道:“我也不愿意这样想,但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等又当如何?”
仆散忽土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你我都是陛下亲近之臣,陛下若有闪失,当然是……力保皇太子登基!”
作为完颜亮的宠臣,天然就和其他的女真权贵不对付,真要是完颜亮死了,他们为了活命,只有一个选择。
让完颜亮的儿子完颜光英登基称帝,他们才能得到安全的保障,可以继续活下去,执掌权势。
如果换了其他的皇室宗亲登基称帝,为了和失败者、天下笑柄的完颜亮划清界限,他们这些完颜亮的宠臣必然是要遭到清洗的。
所以徒单贞和仆散忽土没什么选择的权力。
两人对此心知肚明,并且达成了一致看法——借着眼下的权势,一旦风声不对,立刻让皇太子完颜光英登基称帝,以确保他们本身的安全。
完颜光英一旦登基,为了确保皇帝的地位和安全,必然依靠完颜亮留下来的旧班底,那么他们才会成为新君最大的依仗,名正言顺的继续执掌重权,自己也能安全。
这对于完颜光英和他们两人来说,是个双赢的局面。
至于乌延蒲卢浑……他若是带兵回到了中都解围,很有可能获得巨大的话语权,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两人相信他大概率还是不会反对的。
乌延蒲卢浑年老,且素来恭敬,出于安享晚年的动机,他大概率是袖手旁观,乃至于乐见其成的。
就算出了问题,中都城内也不是没有军队,到时候双方兵力相当,己方还有主场优势,乌延蒲卢浑一支外军怎么也不能在京城主场占据优势吧?
徒单贞和仆散忽土不知为何,就是有了这种奇怪的自信。中都城内风起云涌的同时,孙子义率领军队包围中都之后,也有一些新的动作。
他知道凭眼下的兵力很难强攻夺取中都城,于是便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一边围城消耗城内的存粮、食水和各类生活物资,一边对本身的军队进行强化。
这是跟着孙子义北上的行动总指导员毛乐欣的意见。
他认为光复军在短时间内扩充了太多的军队,看上去战斗力增强了,实际上也不能这么说,搞不好短时间内大扩军对光复军的战斗力反而是一种削弱。
新加入光复军的士兵大部分都是燕云地区的本地人,虽然怀着对金国和女真人的刻骨仇恨,并且经历了思想教育,但是本身依然有着相当多的局限性。
他们需要进一步的政治思想教育和军事训练,否则就以目前这种态势,跟着光复军一起打顺风仗或许还行,一旦遇到挫折,他们很有可能就会想要回家了。
孙子义对此很感兴趣,支持了毛乐欣的建议,于是这个建议就被采纳,并且执行,由军队里的全体指导员一起负责,给新兵进行文化教育,顺便上政治课。
军事训练当然也不能落下,光复军的军官们需要对新兵进行尤为严格的军事指导,一应生活学习指标完全向光复军老兵靠拢。
于是乎,就在中都城下,就在金国的首都之外,光复军在围城的同时,开始了对新兵的训练和教育,准备将他们彻底同化入光复军这个大团体之中。
军队是最能同化人的,更别说这些签军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服从性还是相当不错的。
中都城内外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而苏绝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太多。
和孙子义兵分两路之后,苏绝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询问了一下跟随他的燕云本地人,拿着燕云地区的军事地图和本地人一阵摸索,摸索出了一条还算可行的路线。
苏绝认为,一路从陆上进攻,虽然说一定也可以成功,但是损耗一定不小,对后勤的要求也高。
眼下他所率领的军队的后勤并不能算多么优越,后方战事尚未停息,胜负尚未决出,过于依赖这种不稳定的后勤,恐怕会导致祸患。
所以苏绝决定另辟蹊径,打算依靠光复军优势水军,走水路直抵渝关。
争取出其不意拿下渝关,然后沿着长城内外进击,不断夺取这一段的长城,逐渐扫荡周围的金军军事据点,开辟一个新的根据地,自给自足。
这个计划还是相当可行的,而且光复军水军船只多,不仅可以载人,还可以运粮,后勤路线相对于陆路来说要安全得多,基本可以保证安全。
海上行军、运粮是光复军独有的优势,没有水军的金军无法破坏这一行动,更无法发现这一行动,不会让苏绝的突袭部队陷入危机。
说干就干,速度要快,苏绝想着争取赶在光复军大军进取燕云的消息传到渝关之前拿下渝关,那就最好了。
苏绝的行动力一向很强,说行动就行动,一点拖延症都没有。
他于孙子义包围中都城的同一日、也就是正月二十八日,率领三千先头奇袭部队走海路,经过数日海上奔波之后,出其不意的突袭了渝关,将渝关顺利攻克。
渝关金军守军并不多,因为没有战争预警,守军约在两千人左右。
这个数字还是因为之前的契丹叛乱,为了防止契丹叛军进攻燕云之地,顺带着保障粮道,所以临时增兵守卫渝关。
渝关本身是为了防范东北外族政权进入华北所建筑的,可是金国本身就是东北政权入主中原所建立,根本不需要防范自己的老巢,所以对渝关一直不怎么在乎。
以至于他们对于光复军的进攻没有任何防备,面对光复军的袭击如同痴呆一般没有进行有效的抵抗,很快就被苏绝拿下了渝关。
于是苏绝顺利控制了这座从五代时期就失陷于异族的东北重镇。
拿下渝关之后,苏绝没有停步,迅速向北向西拓展军队的生存空间,为后续部队的抵达奠定基础,并快速攻占了抚宁。
以抚宁和渝关为据点,苏绝在这里布置防务,等待后续部队的抵达,后续部队抵达之后,苏绝下令军队继续向北向西进攻,剪除周边威胁,争取拿下整个平州。
到二月上旬,苏绝所部快速行动之下,平州金国官府和军队毫无抵抗能力,大量西逃,几乎没有在平州和光复军坚持作战的。
于是光复军接连拿下卢龙、海安、昌黎、迁安等县,快速平定了平州,歼灭千余金军,缴获甚众。
不仅有当地的缴获,还缴获了一批像是要运到辽东的粮食和壮丁。
这让苏绝就像是一口吞下一块大肉一样的舒爽。
平定了平州之后,苏绝有了一个可靠的临时根据地,就继续向滦州、蓟州方向进军,拓展生存空间,与此同时则抓紧练兵、募兵。
因为具体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平州一带,除了军事危机暂时并不强烈之外,这一带生活着的女真猛安谋克户也没来得及迁移。
于是苏绝果断在平州各县开始大清算。
他动兵下乡把猛安谋克户一扫而空,又在县城内把当地官僚、女真权贵一扫而空,收缴他们的财物、钱粮为己用,拉着他们在县乡之间巡游、审判,以及积累光复军的威望,确立光复军的统治地位。
本地普通百姓当然对此乐见其成。
趁着这股浪潮,苏绝开始将收缴的猛安谋克户和女真权贵掌握的土地分配给他们原先的佃户和贫苦农民,登记造册,建设新农村,火速打造光复军的新根据地。
在这方面,苏绝做为苏咏霖一手带出来的精英,那是相当的擅长,相当的专业。
于是大量得到了土地的底层农民快速接纳了光复军,非常拥护光复军。
在光复军募兵筹粮的时候,他们也非常愿意把子弟送到光复军中参军,也愿意拿出自家的粮食支持光复军。
本地农民们被安抚下来之后,苏绝得以顺利发展光复军在这一带的势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绝带人一路向北,终于在燕山山脉之中看到了传说中的长城。
时隔二百多年,来自中原的汉人军队终于再一次的看到了祖先留给他们的长城。
依山建立,依靠山川河流之险要把神州之北成功护住的长城。
站在关城之上,苏绝伸手抚摸着那古老的砖石,心中百感交集。
“阿郎总是说不到长城非好汉,现在咱们看到了长城,算是好汉了吧?”
苏绝看着身边跟随他的一批将领。
将领们也是人人激动的不能自己,在关城上摸来摸去,喜不自胜。
果然,失去的才是最好的,掌握的时候反而不太珍惜,眼下光复军的军官们看着关城,抚摸着关城上的一切,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情绪,满心都是感慨。
二百多年了,来自中原的汉人军队终于回来了。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覆灭金国的号角刚刚吹响,金国还没有覆灭,金国还有一定的实力,在河东,在关中,在辽东,金国依然有一定的统治基础。
所以现在绝对不是庆祝的时候,稍微感慨一下,就可以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行动了。
于是苏绝很快回到了渝关,站在渝关关城上,下令修缮渝关,准备防务,随时应对金国可能从辽东回援中原的军队。
此时此刻,苏绝的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
“你知道渝关是何人所筑吗?”
苏绝询问自己的副将陆堂。
——————
PS:月末了,大家如果还有没用掉的月票,记得投给在下哦~~~听苏绝那么一问,陆堂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指导司进修班学习的内容。
“我记得,渝关是前隋开皇三年所筑,隋唐二代都以渝关为东北重镇,用以防范高句骊,并且进攻高句骊之时也用于大军前进基地,地位十分重要,唐亡之后,渝关落入契丹之手,再然后就被金人掌控。”
苏绝点了点头。
“对于辽国和金国来说,辽东本就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一旦他们入主中原,渝关对他们就没什么意义,所以他们对渝关并不重视,但是对我们来说,渝关则相当重要。
守住渝关,就能叫辽东金贼无法轻易入燕云,就等于可以给阿郎率领的主力争取足够的时间北上,咱们眼下军力不足,不足以吞并整个燕云,必须要等待阿郎主力北上,在此之前,渝关必守!
之前辽东契丹人造反,金贼派兵数万讨伐,此时此刻,辽东金贼数万还有一战之力,若是让他们入了燕云,对我军而言就非常危险,渝关是我等最大的依仗。”
陆堂点了点头。
“此番不管金贼来多少,想要通过渝关,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对于陆堂的表态,苏绝毫不怀疑。
正如他从来不担心苏咏霖不能打败金军主力。
在他的眼里,苏咏霖是最优秀最能打的人,要是连苏咏霖都打不过金军,他们的这场抗争也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苏咏霖当然没有辜负苏绝的期待和勇敢,他成功地打败了金军,几乎全歼了金军,一口气把金国的一大块真正的精华吞吃下肚,要不是他的消化能力有了政治思想优势的加持,他几乎能被撑死。
没办法,收获实在是太过于庞大,对于光复军整体的吸收和消化能力是巨大的考验,一般人还真的奈何不了这种庞大的突然收获。
试想一下,二十多万人和十几万匹马突然归属了你,你会怎么办?
首先,当然要确保他们和它们能吃饱肚子!
人还好说,光复军的存粮还是足够他们吃饱肚子的,缴获之庞大也足够应付他们,再来二十万人也养得起,吃饱肚子不是难事。
但是战马就实在太烧钱了。
而且眼下刚刚开春,天气还很冷,地上的小草也没有长成,就算长成也完全比不上草原上的牧草,为了让战马成长的更好一点,还是要喂粮食,喂马豆,喂鸡蛋。
这笔庞大的支出让林景春脸上刚刚笑开的褶子又挤在了一起,对着苏咏霖大吐苦水,说什么养这群吃粮食的祖宗实在是太费粮食和人力了,必须要想办法解决掉。
但是苏咏霖对此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说尽快把大军整顿完毕,然后带着大部队北上夺取燕云,把金国在燕山山脉以北的养马场夺取了,这样,就能缓解目前的养马难题了。
放在中原,这十几万的战马真的是就是财政投入的无底洞,根本看不到底,迟早要把他吃穷。
“中原养马就是这点不好,没有大量的牧草可以让马匹使用,只能吃粮食,但是一匹马能吃四五个人的饭,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林景春看着光复军的支出账目一脸苦涩,气的苏咏霖直笑。
“老林,你可别在我面前哭穷,咱们的账册上有多少储存我可是一清二楚,我的算术能力是很强的,你也别以为我算不出什么东西,你这个守财奴的性子就不能改改?
几年撑不下来,几个月你还撑不下来?再过几个月把内务整理好了,我肯定带兵北上抢养马场去,这几个月你就别在我跟前哭穷了!”
林景春见到演技被戳穿,只能嘿嘿笑了笑。
“穷怕了,就是不舍得往外花钱,往里收的时候很开心,往外拿的时候就跟刀子在身上割肉一样疼,钻心的疼,倒也不是别的什么,这一点……阿郎你是了解我的。”
“你啊你啊。”
苏咏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也就是你这个性子适合管钱,换了其他人来,保不齐给我大手大脚的把钱花光了,得了,你也别在我这边使劲儿,焚香祷告咱们能尽快北上吧。”
林景春哭穷失败,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了苏咏霖的办公所。
苏咏霖这些日子是忙疯了。
民政,军政,财政,还有无数想要和他见面的申请,当然这些见面申请他全都推掉了,说现在没有时间,那帮家伙送的礼物他倒是照单全收了。
比如曲阜孔氏赠送的大量粮秣和犒劳军队所用的钱财,还有一大车一大车的腌制肉类,豆类,大张旗鼓的送来给光复军,让苏咏霖非常高兴。
收下了礼品之后,苏咏霖就让负责送礼的孔氏族人回家了。
一顿饭都没管。
东西收下,想见面要好处,暂时别想。
我这里是想来就能来的吗?
送一次礼物就能和我见面了?
对不起,现在爷身价不一样了,想见面,就要拿出更多更多的东西来做台阶,否则,门都没有。
可以来的时候不来,现在想来了?
等着!
老子要先把金贼收拾了,然后你们排着队给老子到中都拜见!
现在的苏咏霖就是那么霸道且自信,对上这群人精,他是一点颜面都不打算给,这帮人就是这样,蹬鼻子上脸,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给他点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苏咏霖的这种态度当然让想要见他的人又是担心又是生气,可是没办法,苏咏霖不怕他们生气,他们却要怕苏咏霖生气。
人家现在手握几十万大军,眼看着就要当中原霸主了,这脾气当然要涨一涨。
你们也生气?
不好意思,苏咏霖偏偏有这样做的资本和能力,让人信服,让人不得不遵照他所说的去做。
让你等着你就等着,让你趴着你就得趴着。
我没时间。
苏咏霖倒也没有骗人,他是真的没时间和这些“永恒的主人翁”虚与委蛇,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处理战后事务和关心西征开封的事情上。
战后事宜虽然有很多人可以帮忙,但是有些重要场合他也必须要亲自出席。
比如公审被擒拿的最高级别金军将领完颜毅英和移剌成。
苏咏霖收集了一些金军俘虏提供的关于移剌成与完颜毅英的罪证,然后面向金军战俘亲自主持这两人的公审大会。
这两人的公审大会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来观看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整个历城都装不下。
最后斩首这两人也是苏咏霖亲自动的手,两颗头颅落地之时,战俘们的喊叫声差点把苏咏霖的耳朵给震聋。
完颜亮和完颜奔睹的尸体被苏咏霖得到,但是苏咏霖并未放弃利用这两人的尸体。
他对这两人进行了另类的审判,一样宣布他们的过错,宣布他们的罪状,然后对他们进行了鞭尸,鞭尸之后砍下头颅作为凭证,身体则焚烧殆尽,挫骨扬灰。
金军战俘们因为过于激动,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们完全心向光复军,对于投靠光复军没有任何疑虑,非常踊跃乃至于互相争抢着要加入光复军,要和光复军一起北伐燕云,夺回他们的家乡。
兵员如此充分,苏咏霖倒也没有全部收纳,而是设置了门槛,招募身体条件比较好的加入军队,其他的就略作安抚,收入后勤,等啥会燕云之后允许他们回家。
军队需要士兵,土地上也需要农民,村庄里也需要男人。
光复军的人数开始了急剧膨胀。
与此同时,以张越景为主将的开封攻略军事行动也顺利展开。短暂的休整结束之后,张越景就下令陷阵军、破敌军和游奕军三支军队快速运动起来。
很短的时间内,三支军队就已经抵达了单州的攻击地点,准备发起进攻。
苏咏霖给这三支军队分别增兵至两万人,发起的进攻就是六万人的进攻,以这样的兵力攻取开封和南京路并不算难事,就目前来判断,整个南京路的金军总人数也不到这个数字。
除非他们紧急扩军,把一大帮子没什么战斗力的猛安谋克户征入军队,那的确是可以给张越景带来一些麻烦。
但是也仅仅是一些麻烦。
吸取了之前赵开山在进攻开封的时候被金军骑兵抄了老家后路的经验教训,这一次光复军的行动就是稳扎稳打。
苏咏霖还向徐州和邳州派驻军队,监视更南边宿州方向的金军动向,使得宿州和泗州方向的金兵不能乱来。
而且此番作战还有一个特别好的辅助——练兵备战的南宋。
因为南宋练兵备战的原因,以至于孔彦舟这一段时间以来过得非常不好。
完颜亮那边的南征孔彦舟不担心,在孔彦舟看来,光复军虽然较为能打,和一般的反贼不一样,但是面对完颜亮近五十万大军的南征,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光复军必然覆灭。
但是南宋这边会不会趁着完颜亮和光复军鏖战的时候突然动手进攻开封,那可真不好说。
过去十多年,听说南宋从未在边境这一块进行过战备,一直都是大金国的孝子贤孙,就孔彦舟自己上任以来,南宋也从未对这一带进行过什么军事行动。
大家一直都在愉快的比烂。
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南宋是真的开始战备了。
沿着南京路一带的濠州、安丰军、光州、信阳军、枣阳军、光化军等地那是真的开始了战备,每一处的宋军都在操练,都在做战争的准备,看起来就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
而且正月底,确切的消息传来了。
说是完颜亮大军南下征讨光复军的行动引起了南宋的极大不安,南宋朝廷决策层一方面检查各地军备、强令各地军队操练,另一方面又真的把主战派乃至是北伐派灵魂人物张浚召回了临安。
这引起了孔彦舟的极大紧张。
张浚这个老家伙,堪称南宋骨头最硬的文臣,多次领兵和巅峰金军交手,毫不畏惧。
虽然屡有败绩,奈何真的敢打,头非常铁,那群打败他的完颜们对张浚的评价还是很高的,尊称他为【张枢密】。
南宋本来就是大国,虽然对金国称臣,但是依然是大国,大国的底蕴和实力还是有的,如果真要调动起来,几十万军队也并非拿不出手。
在张俊那种又臭又硬的老石头的带领下,搞不好兵力不足的整个南京路真的要被戳成筛子。
之前赵开山的那一战虽然没有伤到南京路金军的元气,但是的确消耗了很多战争储备物资,又因为眼下开封府的扩建改造还在进行当中,孔彦舟手头的资源十分有限。
不说资源,单说军队,他手上大部分军队也都用来在金宋边境镇守监视宋军动向,以至于本身可以调动的机动兵力十分有限。
现在宋军气势汹汹,孔彦舟真的太紧张了,生怕宋军会在完颜亮打败光复军之前出兵北上,协同光复军一起作战并且吞并南京路。
那到时候凭他手上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同时抵挡宋军和光复军的进攻,南京路定然不保。
于是他多次派人向完颜亮和中都朝廷请求援军,但是没有得到什么有意义的回复,朝廷还是在和稀泥,完颜亮那边干脆就没给他回消息。
时间到了二月上旬,孔彦舟再次得到确切消息,说张浚已经回到了临安,被宋帝赵构召见,与他商量北方战事。
目前他还不知道张浚到底对此持什么态度,但是随着张浚进入临安城,整个南宋的战争呼声十分高涨,战争情绪也被提了起来,边境军事演练一浪高过一浪。
不说是不是真的要进兵,那势头还是真实存在的,相当不错的,作为威慑也很有效果,边境金军的确很紧张。
看起来,南宋是真的要出兵北上了。
孔彦舟也紧张到了极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南部边境,仔仔细细地打听相关消息,一点讯息都不打算漏下。
一方面他的确是打算固守,和南宋交个手,无论如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贸贸然的把南京路拱手相让,那样的话实在是太对不起完颜亮的嘱托了。
另一方面,他倒也是做好了一旦战局无法挽回就立刻北撤的准备——一支军队对抗一国北伐军,怎么想也不可能。
所以他一个人一支军队败在南宋一国的北伐军手上,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死罪。
如果对手是张浚,就更是如此,大概率不会有事,最多被降职罚俸。
盘算好了利害关系,孔彦舟倒也不担心自己的退路,于是传令沿边各州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可以相机行事,无需向他事先报备。
当然,真的要开打了,也必须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不能耽误他逃跑的行程。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孔彦舟全部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南宋身上,以至于当光复军数万大军越过黄河杀入归德府的时候,孔彦舟还没有反应。
光复军准备充分的军事行动完全没有被孔彦舟重视,和光复军接壤的控制区也没有安排足够的兵力防御,于是很快兵败如山倒,被光复军长驱直入。
等光复军兵分两路齐头并进杀入雎州的时候,孔彦舟才刚刚得到消息,说光复军已经逼近开封府了,把孔彦舟吓得不轻。
他是没搞明白,短短数日,光复军怎么就突然发起进攻还进攻的那么迅速。
张越景此次出兵兵分两路,一路以他为主将,一路让周至带领游奕军为主要战力,张越景负责主要攻坚,周至则负责快速接近开封、包围开封,不要放跑了孔彦舟。
所以张越景也几乎把所有可以使用的骑兵都交给了周至,让周至走比较好走的道路,以期达到尽快突袭开封府的效果。
而张越景则率领主力走大路,一路攻克虞城、宋城、宁陵、襄邑四县,四县官府和守军或是毫无防备被突袭打败,或是无法坚守被攻克,亦或是事先得到消息赶快溜号,总之没有对光复军的进攻造成什么有效阻碍。
一边打,光复军也不断传播完颜亮身死和金军南征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以此震慑、动摇南京路金军的战斗意志和决心,以期更快的击溃他们,将他们驱逐。
这一做法是非常有效的,反正张越景一路西征,就没有遇到什么真正有力的阻碍,攻克州县之后询问当地人,得知女真官僚和军队听闻光复军来,无不狼狈逃窜,只留下本地汉人。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坚守的信心,听说光复军来了,就立刻放弃抵抗选择逃跑,那姿态简直和当年的宋军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居然如此相像,历史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来了。
而光复军当然不会伤害本地汉人,他们和本地汉人和平相处,于是当地统治权顺利易主,城头变换大王旗,投了光复军。
这不重要,完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至到底能不能用最快的速度抵达开封围城,把南京路金军中枢全部围困在城内,包括孔彦舟那个该死的混蛋。周至一直都憋着一口气。
从当时为了让光复军主力撤退而殿后的一战开始,他一直都憋着一口气。
眼看着快要攻到开封了,金军偷袭了光复军后勤,以至于功败垂成。
虽然赵开山未必能拿下开封,但是没有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结果。
所以周至那个恨啊!
他作为救火队长没能成功救火,之后还成为了替罪羔羊,差点没死在监狱里,这一系列的经历让他感叹不已。
在监狱里的时候他就数次复盘那一场开封之战,想着要是某个环节能跟上,也不至于遭到那样的挫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一雪前耻,但是上天垂怜,居然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再次领兵之后,他发誓,无论如何也要一雪前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证明自己。
重新组建的游奕军由原光复军老卒,也有苏咏霖麾下的老卒,还有被孔彦舟荼毒之后的曹州单州幸存者,组成成分还是比较复杂的。
不过靠着苏咏霖派来的指导员们,用同一种思想凝聚了军心,用同一种身份塑造了军队内部的身份认同,由此带给了周至很不一样的观感。
训练不拖沓,吃饭不争抢,日常不赌博,学习很上进。
数月之间,新的游奕军和旧的游奕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至非常惊讶,同时也非常高兴,新的游奕军给了他极为良好的观感,让他相信他可以带着这样一支部队建立功勋,一雪前耻。
当时那种状态下他尚且不惧孔彦舟,与之血战连连,且战且退,孔彦舟到底没能奈何他,现在就更不用说了……不对,现在不是这样的说法,现在的说法是,孔彦舟必死无疑。
开战命令既下,周至就带领游奕军开始了奔袭,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短的时间奔赴开封城,而所有的攻坚任务都将留给张越景。
但无论是张越景还是周至,他们的速度都非常快,光复军这一波进攻的势头非常迅猛,金军根本无法抵抗。
当孔彦舟得知光复军攻克了归德府的时候,张越景已经占领了宁陵县,开始进攻襄邑了。
而同一时刻,周至已经带着军队越过黄河岔流,抵达了潘岗,向通津关进发。
而当周至大军占领通津关的时候,刚刚得知光复军发起进攻没多久的孔彦舟才终于得知一支光复军的军队距离他仅仅只有四十里的路程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之前没有任何汇报?哨探呢?沿途驿站呢?人都死了吗?!为什么没有人汇报消息给我知道!!!”
孔彦舟对着自己的部下歇斯底里的狂吼。
部下们战战兢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实话,他们也不知道这支光复军是怎么行动的,为什么能够在抵达到距离他们只有四十里的地方才被发现,而之前一路居然没有任何人汇报这个消息。
也可能是他们太快了,亦或是他们的行动过于隐秘,亦或是沿途安排的防备人手全部逃跑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自己的职责。
任何一件事情发生都会让孔彦舟变成瞎子聋子,只能说这个时代的通讯手段实在是太逊了。
可现在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随着光复军大举进犯的消息传来,另一个可怕的消息也传进了开封城。
完颜亮的南征行动失败了,完颜亮自己也死了,南征大军全军覆没,光复军已经转入战略反攻。
进攻南京路拿下开封城就是这一行动的开端。
这个消息显然比光复军发起进攻并且行动迅速的消息还要吓人。
完颜亮死了?
南征大军败了?
光复军转入战略反攻了?
担任东京留守的孔彦舟、开封尹纥石烈志宁以及参知政事敬嗣晖三人对此事都是目瞪口呆,并且从一开始都是不相信的,都觉得这是光复军的阴谋诡计,是在欺骗南京路的金军。
完颜亮南下大军快五十万人,那么庞大的军事集团怎么可能输给光复军?
假的!
绝对是假的!
所以三人都不认为光复军是得胜之师,是来开疆拓土的,他们只觉得这是战略欺诈。
但是随着前线溃退回来的文官武将越来越多,听说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三人也越来越动摇。
光复军一路进攻,一路带着很多金军的旗帜乃至于军队的战旗,还都是全新建立的金军南征军队里的新军队番号战旗。
那可真是有模有样的。
怎么看都不是仿造的。
该不会……
真的战败了吧?
这要是真的战败了,完颜亮真的死了,那大金国不就完蛋了吗?大金国虽然很强,但是也绝对承受不起南征军团的彻底覆灭。
所以,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三人都无法判断。
然而现实情况非常紧急,一支光复军正在攻城略地,南京路东部防线兵败如山倒,而另一支光复军距离他们只有一天的路程。
他们需要立刻做出很多战略决策。
最卑劣的选项是立刻弃城而逃,放弃开封。
其他的选项就是据城而守,或者出城野战。
这都是针对光复军的,这还不够,还有南宋。
进军一旦和光复军开战了,南宋是怎么想的?南宋会怎么做?
更深入一点思考的话——光复军的行动是不是和南宋联合起来了?
之前赵开山行动的时候南宋全程摸鱼划水一点动静都没有,而这一次,在光复军行动之前,南宋已经厉兵秣马好几个月了。
是不是双方达成了什么可怕的协作条约?
种种可怕的情况摆在了三人面前,准确的说,更是摆在了孔彦舟的面前,让孔彦舟十分担忧。
完颜亮把南京路军政全权委任给了孔彦舟,于是孔彦舟权压纥石烈志宁,让真正意义上的南京路军政首脑纥石烈志宁权力受限。
敬嗣晖是营建开封宫室的主要负责人,对军政方面的议题没有决定权。
所以纥石烈志宁和敬嗣晖的意见并不能成为最终决策。
孔彦舟才是最终做决策的那个人。
而眼下孔彦舟非常恐慌,对光复军突如其来的进攻和南宋的厉兵秣马,还有那可怕的传言,种种不正常现象让他渐渐开始感到恐惧。
被数十万大军威压的光复军怎么可能还有兵力分散出来两线作战呢?
这不合常理啊!
任何一个懂一点军事的人只要稍微分析就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光复军的决策层集体被门夹了脑袋,才会做出这种和自杀没什么两样的事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而这个妖,直接指向了那个传言——完颜亮兵败身死,金军南征部队全军覆没。
如果这是真的,一切就能想通了。
所以孔彦舟咽了口唾沫,看向了纥石烈志宁与敬嗣晖。
“你们说,如果那个传言是真的,那么我等该如何是好?”
他紧张地看着纥石烈志宁和敬嗣晖,希望从他们这里得到一点不一样的解答。
两人纷纷愣住,一时间无话可说。
好一会儿之后,纥石烈志宁才艰难地开口道:“为人臣者,怎么能如此设想君上呢?没有确切证据的事情,事关君上,就绝对不能乱说,绝对不能!”
敬嗣晖犹豫了很久,最后也只能赞同纥石烈志宁的说法。
“为人臣者不得诽谤君上。”
他用这句话堵住了接下来可能有的更加不友好的发言。
因为如果这样下去,可能会有更加大逆不道的、刺激他们小心脏的发言被说出来,让他们本就不安分的心脏继续狂跳。
那种感觉可不好受。若是平常时节,说这种话就当是给皇帝表忠心,没什么不好。
但是此时此刻,是要命的时刻,这种要命的时候说这种话就是缺心眼。
只能说大家在【我大金天下无敌啊】这样的状态里呆久了,遇到了大金不占上风的突发状况时,居然如此的欠缺应变能力。
大金帝国的官僚水平正在严重下降!
然而这也属于积重难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现在立刻就有些许的改变,对孔彦舟也是毫无帮助。
眼下,孔彦舟需要判断这件事情的真假,如果是真的,他就立刻要跑路了,如果是假的,他就立刻派兵出去迎战光复军。
二者之间的区别实在是太大了,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的思考。
但是纥石烈志宁与敬嗣晖不愧是老牌官僚,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做出失言之举,大家都是善于明哲保身的人,怎么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落人口实呢?
宁愿不说,也不能说错,官僚的本质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说了一大堆,愣是没有一条动议。
于是孔彦舟就十分的为难了,他完全无法做出决策,左右为难。
因为直到最后也无法做出决策,心烦意乱之下,他决定干脆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一边固守开封,一边派人南下调兵北上支援开封,一边又派人领兵出城往通津关方向而去,去主动进攻光复军的攻击部队。
能做的全都做了,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开封太重要了,完颜亮几乎半公开的表示过未来要把首都迁到开封,作为对南宋发起作战的指挥中枢,作为金帝国一统天下的标志。
现在都还有几十万工匠、民夫在为完颜亮营建开封宫室,开封城里聚集着大量非战斗人员,还有大量的工程建材,那可都是钱。
孔彦舟虽然做好了撤退的心理准备,但那是建立在南宋大举北伐、张浚那个老家伙亲自领兵来战的基础上,那样的话,他不怕事后被完颜亮清算掉。
可是眼下这个情况,孔彦舟承担不起丢掉开封的后果。
所以他也是病急乱投医,把能做的都做了,准备继续观望局势,看看之后事情的发展再说。
说不定光复军真的只是银样镴枪头呢?
所以孔彦舟还怀着那么一丝丝的幻想,觉得自己未必就会一输到底。
很可惜,周至带领的游奕军今非昔比,而金军还是去年的金军,没有任何长进。
于是当周至带领两万游奕军主力遭遇到五千人的金军野战部队的时候,就直接列阵与之战斗,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正面击溃了这支金军的野战部队。
然后他亲自带领数百骑兵追杀金军溃兵,收获很大,一直杀到开封城外才止住前进脚步,缓缓后退与主力会合。
二月二十六日,周至带领游奕军主力抵达了开封城下,看着开封城上满满的金军战旗和守城部队,他推断孔彦舟大概率没有弃城而逃。
于是他放下心来,一边开始认真清扫开封城外的金军军事据点,一边派遣机动部队把开封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把持住,像模像样的展开了初步围城战法。
孔彦舟为了保护开封,在城外多设军事据点,驻兵立寨保护开封城,和开封城互为犄角,威势还是有一些的。
于是周至先对开封城东的几个军寨发起了试探性进攻,试探一下城寨内金军的强度。
等两天之后,也就是二月二十八日,游奕军的攻城器械抵达了开封城下,他才展开正式进攻。
大战结束之后,苏咏霖把没用完的火器和缴获的一些大型军械分了很多给张越景,让张越景带着这些豪华的攻城器械去攻城略地。
这些军械当然有一部分是划归周至来使用的,于是全副武装的游奕军开始了正式的攻城略地。
大量雷神炮和巨石落在那些军寨之内的时候,站在城头最高处观战的孔彦舟多少有点后悔和害怕。
他没想到这支光复军如此善战,直接就把他的五千野战部队打败了,且本身兵力也是如此雄厚。
五千野战部队不是个小数目,一名将领依靠通讯手段最大的直接指挥人数也不过如此,在战场上完全可以用作独立战斗单元投入作战。
结果就那么干脆的失败了,只有很少的人逃回了开封,到处说着光复军战斗力何等强大之类动摇军心的话。
于是开封人心浮动,对于光复军即将发起的攻击忧心忡忡。
当时孔彦舟还很生气,处理了一些动摇军心的人,但现在看来,他们没有动摇军心,只是在阐述事实罢了。
事实就是光复军真的很强,行军作战很有章法,和孔彦舟印象里那支军队完全不同。
据说光复军在那之后经历了好几次政变,更换了好几次领导人,照理来说应该人心离散越来越弱,怎么到这边还越来越强了?
政变的次数越多,队伍的人心就越散乱,就越难带,到最后变着变着就变没了,这才是正常该发生的事情吧?
孔彦舟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孔彦舟很清楚光复军进攻的能力很强。
那恐怖的火器和巨石飞舞在空中,给金军带去极大的威压之感,孔彦舟手上的精锐正规军有限,绝大部分正规军都在边境防范南宋,他哪里知道光复军还能发动突袭?
仅仅是一天,周至率领游奕军连破城外军寨四座,歼灭金军数千人,战绩斐然,惊的孔彦舟更加慌乱,不断和部下商量战术,却一无所得。
就在孔彦舟无奈之际,张越景带领的真正的主力也进展顺利,突破襄邑之后攻克了杞县,随后剑指陈留。
陈留守将倒是没有逃跑,他奋起抵抗,手下也有相当数量的女真正兵,驱使着汉人签军作战,看起来是要达成持久战的样子。
奈何部下不给力,汉人签军并不真的想出力,被光复军进攻不到一个时辰就大乱起来,女真正兵连签军的溃散都没办法阻拦,更别说光复军犀利的进攻了。
于是陈留城在被光复军围城两个时辰之后宣告失守,城内守军被全部消灭,守将被杀,陈留被光复军占据,张越景入驻城中。
入城之后,张越景也没有做什么等待,兵发开封,于三月初三会师周至。
当其时,周至已经攻克了孔彦舟设在城外的所有军事据点。
孔彦舟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两次派兵出城试图夹击游奕军,都被游奕军坚实的军阵刚的没办法,又被周至亲自带领少量骑兵冲击,还有一次差点就给周至冲到了城中,于是丧了胆气,再也不敢出城。
他手上的精锐战兵数量不多,要是继续打下去,就要把手上的精锐亲卫都给派出去,那影响就太大了,所以他选择闭城死守,再也不主动出击。
靠着高大的城墙和完善的城防,孔彦舟要是真的当了缩头乌龟,周至也没什么办法,他试过攻城,强攻一次之后看到伤亡较大,就放弃了强攻,选择围城等待张越景的主力。
三月初三,张越景抵达开封城,便召开了军事会议,让周至发言。
“按照苏帅的说法,虽然开封已经不如宋国当年占据的时候那么坚实、难以攻克,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开封依然是坚城,难以攻克,强攻必然带来巨大损害,所以我以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张越景看着周至,开口道:“话是这样说,但是时间过去那么久,开封城内应该早就知道咱们宣扬的事情了,可是他们依然坚守,你说,这是为什么?”对于这个问题,这几日周至也思考了一阵子,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侥幸。”
周至高声道:“他们并不愿意相信金主和几十万大军被咱们全部歼灭,所以还在做垂死挣扎,与这样的敌人在城墙上交手是不明智的,我以为,应当用一些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来说服他们。”
“比如?”
“咱们缴获的金贼各军战旗,被苏帅发给咱们用以威慑敌人,此时此刻,就应该让城内金贼好好地看一下咱们的证据,另外,应当采用苏帅的【共逐女真】策略,向城内汉人喊话,就算暂时说不动他们,也能让他们之间产生嫌隙。”
周至冷笑道:“如此一来,城内汉人、女真人必然互相猜忌,互相提防,届时,城内若是爆发火并,我军岂不是可以轻取开封吗?”
张越景点了点头,其余将领、参谋们也连连点头,认为周至的思路是对的。
张越景给周至的这一策略进行了一些补充,比如如何防范南边金军北上支援亦或是个别金军精锐抄他们后路。
就和去年赵开山进攻开封功败垂成那样。
各方面任务都分配了出去,接下来就是立刻做准备。
周至还建议张越景除了战旗之类的证物,最好把光复军只针对女真人不针对汉人和契丹人等族群的政策写在纸上一起抛射到城内,给城内士兵看。
有人说普通士兵不识字,写了也没用,周至不这样认为。
“普通士兵看不懂,那些汉人军官、官僚难道看不懂?他们看懂了,会完全封锁消息不和部下说吗?有些消息只要有少数人知道,就一定会蔓延全军。”
周至对此非常有把握。
他相信,关于光复军的对敌政策这种事情,只要有人能看懂,就不担心光复军的对敌政策不在城内蔓延。
一旦此类消息在城内蔓延,就算这样的事情一时不发生,也会引发女真人对汉人等族群的猜忌。
如此城内汉人和女真人离心离德,而开封城防的主要组成部分也是汉人,没有汉人出力,开封城破指日可待。
张越景点了点头,对此十分认同,立刻下令部下去办。
策略吩咐下去之后,会议暂时结束,各军军官回到自己的原岗位负责自己该负责的事情,周至则被张越景留下,被他拉着谈话。
“这些策略都是很好的对敌策略,你是如何想到的?还是有谁建议给你?”
“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至笑了笑:“之前练兵之余,也听了一些指导员给士兵讲的课,听分化瓦解金国内部,抓住金国内部汉人和女真人之间的矛盾大做文章这样的说法。
一开始如云里雾里,后来向指导员请教,指导员用实际范例给我讲解,我就慢慢明白过来,原来对附金贼,不单单是要用兵马去打击。
对附金贼,需要抓住他们自身的其它弱点,和兵马一起打击,如果单单只是用兵马打击,咱们可能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消灭他们。
如此我感觉到苏帅的学说博大精深,看问题一针见血,直接插入最深处之根本,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我十分佩服苏帅。”
“那是自然的,咱们一路走来,都是靠着阿郎的先见之明和妥善应对,没有阿郎带领,咱们这些人又如何能成事呢?”
张越景点了点头,又走了一段,忽然问起了周至的家庭出身。
“我听说你出身优渥,原本衣食无忧,过着衙内一般的生活,只是后来家产被金贼夺了,是这样吗?”
周至缓缓点头。
关于他的出身,在军队里并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稍微打听一下就能了解到。
“我家原本也有千亩良田,幼年生活优渥,不说锦衣玉食,也是无饥馑之忧,只是好景不长,金贼在山东括地,看中我家土地。
我家土地被强夺,父亲不愿交出土地,被金贼迫害致死,家破人亡,全家满门七十二口,到现在只活下我一人,我与金贼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后来呢?”
“后来我随着很多本地流民一起流浪,饥一顿饱一顿的艰难求生,吃尽苦头,也算是运气好,磨练一身打架的本领,拉着三五伙伴成群,倒也没有被饿死,再后来,就被故领帅收为家丁护院,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周至缓缓说着自己的悲惨过往,张越景听了,也十分感慨。
“你的出身比我好,但是后来的经历倒是差不多,我家只是一般农户,十几亩薄田勉强养活一家人,一场天灾,粮食没了,土地被强买了,家人也死光了。
我跟着流民一路流浪,侥幸被阿郎收留,做了苏家的仆人,阿郎的随从,如此才有今日,若是当年运气稍微差一点,绝对是要被饿死的,现在想想,饿肚子的感觉还是能回想起来的。”
周至默默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回想当年艰难求生的日子。
张越景看了看沉默的周至,想了想,便缓缓开口道:“求生之路上,能否感受到一般百姓之苦?”
周至抬起头看了看张越景,露出一脸苦涩。
“那不是一般百姓之苦,一般百姓好歹还有十几亩薄田,有一处房屋,我那些年的日子根本都没个人样,连人都差点不是了,和人抢吃的不算什么,和野狗抢吃的才是最难的。
野狗凶啊,牙齿锐利,而且往往成群结队,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些吃的,同时也叫野狗群盯上了,野狗狡猾,而且特别不认输,非要把它们打到死或者打到瘸才能赶走,但是那样咱们自己也要受伤……”
张越景叹了口气。
“是啊,那是非人之苦。”
“非人之苦,的确是非人之苦,能扛过来,算是命大,当时跟我抱团的三五好友,没一个活下来,全死了,就剩我一人。”
周至苦笑着说道:“如果这样也算一般百姓,怕是早就天下皆反了吧?”
“的确如此。”
张越景点了点头说道:“所以,阿郎才发誓要改变这样的残酷世道,所以他才带着我们数百人从宋国北渡山东,造了金国的反,一路血战,走到了如今,眼看着拨开云雾见月明了,回想一下,这两年真不容易啊……”
说起这个事情,周至顿时来了兴趣。
“听指导员讲课的时候我就有诸多不解,这其中最不解的,当属苏帅为何要来山东造反,张将军您是苏帅旧部,您是否知道苏帅为什么要来山东造反?我可是听闻苏帅出身宋国官宦之家。”
“确实,阿郎的祖父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还跟过岳飞将军参与过北伐,后来做过县令,刺史等地方职位,管理过盐政,品秩不低。”
“那怎么会……我听说苏帅后来是贩私盐了。”
“个中内情我也不清楚,反正我跟了阿郎的时候,苏家就已经开始贩私盐了,阿郎的祖父和父亲之间的事情我了解的不多,我所了解的,也只是阿郎这个人而已。”
“这……可否细说?”
周至满脸感兴趣的表情。
张越景点了点头。
“当然,阿郎从来不曾隐瞒过自己,我甚至觉得阿郎不像是人间的人,倒像是天上的人,你说,这人世间那么多的苦楚都要咱们来吃,那些人上人们自是风花雪月享用不尽,怎么可能会注意到我等腹中饥饿呢?
可是阿郎就看到了,阿郎说他第一次外出第一次看到街边冻毙饿毙的人时,就感觉自己的天塌了一样,原来人世间居然有那么多的苦楚,眼前看到的是一个,没看到的还有多少呢?后来啊……”
张越景一边回忆跟在苏咏霖身边时苏咏霖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一边把那些事情说给周至听。张越景还记得当时在贩私盐的大海船上,苏咏霖在他询问同样问题的时候是怎么回复他的。
当时张越景等很多人都对苏咏霖做的事情还有办事方法不理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些“下人”那么照顾,还要教他们认字读书。
他们觉得自己只要有口饭吃就可以了,哪里需要那么多呢?
苏咏霖对于他们的疑惑,只是微微笑着,连连摇头。
“因为我觉得我们没什么不同,总有人拿血脉出身说事儿,说有些人生来高贵,有些人生来低贱,两种人是完全不同的,甚至连同在一处呼吸都是不可以的。
我觉得很奇怪,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两只耳朵,都是用双脚走路,双手拿东西,都是站着行走,都会说话,都要吃饭,都得喝水,有那么多的相同,为什么又会如此不同呢?
那些饿死的人懒吗?一点也不懒,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何等辛劳?饿死的人笨吗?不笨啊,他们会种田,会看农作物的长势,会捉虫,会除草,会引水浇灌,这些我都不会,他们笨的话,我不是比他们还笨?
不懒,不笨,又那么辛劳,他们为什么没钱,没土地,没房屋,连饭也吃不上?他们明明种出来那么多的粮食,怎么会不够他们吃呢?我算过,按照土地田亩数计算产出,只要不绝收,是不可能饿死人的。
如果不是他们的错,那么谁错了?我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结论,错的不是他们,是临安的那群老爷们,他们乱征税,正常的税不足以填满他们的欲望,就加征。
耕地要收税,农具要收税,耕牛要收税,打水也收税,砍柴也要收税,甚至于走路都要收税,哪来的那么多税?这还不够,实在没有名目了,就预借钱粮、预征钱粮、临时加征钱粮、暂时征收钱粮、临时派钱粮!
你看看,那么多,地里长出来多少,他们就想方设法收上去多少,可不是要饿死人吗?他们收的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为什么要收那么多?饿死人了,看不到吗?
我当时还天真的觉得他们可能是因为没看到,所以才无所作为,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他们看到了,但是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让百姓吃不饱,就没有力气想别的,就没有力气造反。
他们理想中的状态,是百姓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状态,吃饱了,就要想些有的没的,饿死了,又要造反,所以吃不饱又饿不死是最好的,但是他们太无能了,太贪婪了,所以总是让百姓饿死!
这样下去不行的,吃不饱了,造反,把原来的朝廷换掉,换一个新的,然后又吃不饱了,又要造反,兜兜转转,世道像是变了,但是又好像没变,总有人饿死。
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建立一个不会有人饿死的国呢?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少收一点税,让百姓多吃一碗饭呢?我等了好几年,等啊等啊,等不到,所以我放弃了,既然没人来,那就我来。”
苏咏霖转过头看着张越景,笑着说道:“我想建立一个每个人都能吃饱肚子的国,不管多难,不管多少艰难险阻,我要试试。”
回忆结束,无限感慨的张越景看着周至,笑了笑。
“这就是当年阿郎对我说的话,说实话,我是想不到的,你说阿郎一个官宦子弟,家财万贯,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造反?他好好的读书做官贩私盐不好吗?
以他的出身,他的能耐,不说高官显贵,锦衣玉食一生一世也是很简单的,只要他想,谁能夺了他的家产?谁能压得他抬不起头?为什么他一定要提着脑袋到金国来造反?
他说的那些话,当时我不是很明白,而且我也不觉得真的有人能建立一个人人都能吃饱肚子的国,从古至今,也没人能办到这件事情,阿郎为什么啊?我当时真想不明白。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阿郎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拼,拿命在拼,他是真的想让所有人都吃饱肚子,他不是张嘴说说的,所以我才觉得阿郎不是凡间人。”
周至回想了一下他所知的苏咏霖的所作所为。
一个执掌数十万能征善战的大军的统帅,打下偌大基业,就算不称王称霸吧,给自己搞点排场摆摆阔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他不,住的简单,吃的简单,穿的简单,用的简单,家里没有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给自己花钱那是相当的少见。
于此相对的,那是可劲儿的赚钱,想方设法赚铜板,赚到了铜板也不自己享受,大量给军队砸钱。
一天三顿饭,顿顿管饱,隔三差五给块肉给勺油。
很多降卒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么好的伙食,感觉从前过的日子都不是人过的日子,参加了光复军,跟了苏咏霖,那才算是当了回人。
这一点当然是真的。
打从赵开山时代开始,苏咏霖麾下士兵的吃穿用度比起其他部队来说就要好上一大截子,从没饿死过人,就这一点就了不得。
跟着谁能吃饱饭,那么大家伙儿就跟着谁,这种朴素的想法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里,他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跟了赵开山,混了口饱饭。
而苏咏霖的军队从上到下人人都能吃三顿饭,都能吃饱肚子,还能偶尔吃点好的,只这一点,就是最强的募兵利器。
当然,他管军,也管民。
住在新农村里的农户们他可上心了,苛捐杂税、不合理的派捐什么的全都废除。
不仅如此,还分土地,给农具,给耕牛,从金人那边抢来的都给砸到农村里去了。
还花费时间精力教他们认字,组织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农把自己的种田经验总结一下,写在纸上记录下来,再派专人整理,送到各个农会手中让他们组织一下集体学习。
想到这里,周至就感觉苏咏霖为什么要来山东造反这个问题已经毫无意义了。
一切回答,都在苏咏霖所做过的事情之中。
什么话也不用听,只要看他所做的事情,就能得到答案。
因为听一个人说一百句话,还不如看他做一件事情。
打这一刻起,周至就感觉如果这辈子一定要信一个人,要跟一个人,要崇拜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只能是苏咏霖。
服,真的服,五体投地都没有那么服。
他是打心眼儿里想让所有人都吃饱肚子的,这种志向,远超古往今来任何称王称霸之人。
“苏帅搞不好是天上神仙看不惯咱们过得那么苦,所以投胎下凡来救咱们的。”
周至笑着跟张越景打趣,张越景笑了笑,就连连摇头。
“没这回事,咱们以前有不少人都这样说,阿郎知道了立刻摇头,说他就是个普通人,世上没有神仙,就算有,也是王八蛋,都苦了几千年了,怎么现在才下凡?
自三皇五帝到宋国官家给金人掳走,前头几千年多少人饿死?多少人冻死?多少人给欺压致死?苦了那么久,那些神仙都干什么去了?喝醉了?还是瞎了?到现在才治好?”
周至一愣,随后没忍住,哈哈大笑出声。
“是的是的,世上没有神仙,就算有神仙,肯定也是混蛋,不然为什么我饿的快要死掉的时候没有神仙来救我呢?”
“对咯,所以去他娘的神仙,我不信!什么神仙我都不信!当年大旱,爹娘把满天神佛求遍了也没有下雨,活活叫我家破人亡,饿死的饿死,被打死的被打死!
是阿郎救了我,是阿郎让我吃饱肚子,是阿郎教我读书识字学兵法,是阿郎让我有了今日,是阿郎让我带着千军万马狠狠的揍金贼,所以我不信神仙!我就信他!”
张越景说这话的时候捏着拳头咬牙切齿,仿佛要把人生前十几年心中全部的苦都给倾泻出来似的。
周至也感觉确实如此。
张越景所说的所经历的,可能是这支军队之中绝大部分人所经历的。
他们经历过人间最凄惨的事情,感受过最深刻的绝望与无助,所以才对这一束光那么的向往,那么的依赖,那么的渴求。
于是他便十分赞同的点头,表示自己也相信苏咏霖,不相信其他人,更不会相信什么鬼神。
感觉氛围烘托的差不多了,张越景图穷匕见,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说起来,不久之前阿郎成立了一个叫复兴会的组织,你听说过吗?”“复兴会?隐约听军中指导员提起过,好像是苏帅亲自提领,为了之后治理黄河而做的准备,怎么了?”
周至有点奇怪,不知道张越景怎么突然就和他提起了这个。
“我是复兴会会员当中的一人。”
“您进了复兴会?”
周至好奇地问道:“将来您不带兵征战了?要去治理黄河?怎么会呢?您可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啊,当今整个光复军可以独自领兵征战一方的,除了苏帅,您可是第一号。”
张越景摇了摇头。
“复兴会不单单是那么回事,治理黄河虽然重要,但这不是复兴会所需要全部办理的,你知道眼下加入复兴会的都有哪些人吗?”
“哪些?”
“就我目前所知道的,跟随阿郎一起起兵的老人,基本上都加入了,还有一些到了山东之后军功很高,对阿郎的学说也有一些了解的人,也被邀请加入了复兴会。”
周至顿时来了兴趣。
“邀请?复兴会不是一个官府吗?里头人员不是任命?要邀请?”
“还真不是,阿郎明面上说复兴会是个官府,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复兴会会员都是邀请加入或者其他人推荐加入,除了这两种途径,目前好像不接受其它的入会途径。”
“这样啊。”
看着周至思考的模样,张越景笑了笑。
“你想加入吗?若是你想要加入,我可以做你的举荐人,为你写一份举荐信,之后会由复兴会派人找你谈话,谈话之后,就可以确定你是否可以加入了。”
周知愣了愣。
“举荐信?还有谈话?还有不能加入的?这是什么情况?”
“当然,复兴会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加入的,我也是入会之后才知道,有些跟着阿郎起兵的老人没能通过谈话,所以没有被接纳,现在懊悔的天天跟着军队里的指导员问这问那。”
张越景笑道:“说来也是,跟了阿郎那么久,连谈话都通过不了,可见心思根本不在共建大业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其他的东西,不接纳也好,否则接纳了也要开除出去。”
周至指了指自己。
“我对这方面也是了解甚少,也就是零星的听指导员提起过,没有真正的学过,这谈话,我怕是通过不了吧?”
张越景四处看了看,见周围没人,便压低喉咙低声道:“那就多找指导员问一问,学一学,我可是很看好你的,而且我跟你说,有些事情,只有复兴会员才能知道。”
张越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周至心痒痒的,当即拜托张越景给他写推荐信向复兴会组织处推荐他加入复兴会。
凭着敏锐的嗅觉,周至感觉到复兴会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军队里很多元老将领、军官纷纷加入,还有新锐也被邀请加入,可想而知,这个复兴会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治理黄河而建立。
苏咏霖建立这个组织,用这种方式请人入会,肯定有点别的什么用意。
那位算无遗策战无不胜的苏帅,到底有什么目的?
周至知道张越景肯定不会往下说了,所以也就没有继续询问,他把这个事情记在了心里,然后把精力投入到了目前的战事当中。
眼下最重要的肯定还是开封战事。
开封围城虽然成功了,但是距离攻克显然还有一段距离。
光复军围城之后各种攻城器械大举投入,雷神炮和火箭大规模投入,整个开封城周围从早到晚都是轰隆隆作响,城头城内被炸的一塌糊涂,城内金军守军每时每刻都要面临死亡的威胁。
而比起肉眼可见的威胁来说,更加可怕的威胁是精神上的威胁。
光复军除了把很多缴获的金军战旗投射入城内,还把很多写着字的纸张卷在箭矢上一起射入城内,不识字的大头兵看不懂不要紧,自然有识字的能看懂的人存在。
这些人里当然不乏汉人,或者说据守开封的主要人员成分就是汉人,女真人只是少数,包括最高首脑孔彦舟自己也是汉人。
当然他并不重要,作为上等人、大金国高等汉人的重要代表,他必死无疑。
重要的是其他地位比较低的汉人怎么看。
高等汉人和普通汉人完全是不同的,甚至有些高等汉人混得比女真人还要好,比女真人还要女真人,和一般的汉人比起来甚至都不像是同一人种了,他们才不会在意底层汉人的死活。
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明说,现在光复军要做的就是明说出来,把血淋淋的真相摆在大家面前让所有人看个透彻。
所以光复军以箭矢射入城内的信件上所写的语句非常粗浅易懂。
大体上就是完颜亮死了,五十万南征金军全军覆没,光复军已经开始反攻燕云,金国就要完了。
但是光复军针对的是统治金国的女真人,不针对汉人、契丹人等其他族群,只要消灭清算掉女真人,其他的光复军都愿意接纳为自己人。
所以城内的汉人、契丹人兄弟们,你们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你们要为自己的未来和生命还有家人想想。
根本不是女真人的你们,到底是为金国殉葬,还是奋起反抗杀光女真人,投入光复军的怀抱?
别再执迷不悟了,快点奋起反抗吧,杀光你们的女真长官,打开城门,迎接光复军入城!
光复军入城之后,只会给你们带来轻徭薄赋的生活,不会再让你们活的那么累了!
行动起来吧!
杀掉城内的女真人,把孔彦舟绑起来,打开城门,迎接光复军入城!
翻身做主咯!!!
很有针对性和煽动性的语句通过部分识字的人的嘴巴渐渐传了出去。
等孔彦舟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从而下令不准传播光复军传单的时候,传单上的内容已经基本上传遍了整个城防部队。
尽管孔彦舟很快派遣自己的亲兵卫队和少量女真正兵队伍把光复军的传单全部收缴并且付之一炬,但是谁也不敢说光复军头射入城内那数量庞大的传单就真的已经全部被收缴了。
面对着占整个城防部队总人数约百分之九十五的庞大汉人群体,孔彦舟对此冷汗直流。
他第一次感觉到小族临大国的不可靠之处,还有作为一个纯粹的汉奸、二狗子在这种时候到底是多么多么的尴尬。
其他底层汉人或者说是低级汉人军官其实都可以投降,都可以转换门庭,因为他们地位低,作恶少,没什么影响力,而他不行。
他是主帅,是重要官员,而且还和光复军结下莫大的仇怨,屠戮过光复军控制区的人口,光复军点名要活捉他。
他万一被活捉了,下场绝对不好。
同样感到冷汗直冒的还有女真人的代表——纥石烈志宁。
他找到了孔彦舟,向他咨询究竟该怎么办。
就传单上的内容来看,纥石烈志宁确定孔彦舟是可靠的,是可以跟女真人站在一起的,也因为光复军的这一表态,让城中局势尚有可为。
如果说光复军连孔彦舟都可以拉拢,那纥石烈志宁就真的打算脚底抹油跑路了。
真要让城内的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们这些女真权贵一个都别想跑掉。
不过当纥石烈志宁去找孔彦舟的时候,孔彦舟比他更焦虑、慌乱。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贼军指名道姓要城里军兵把我绑了出城领赏,我只会比你更危险,你懂吗?”
孔彦舟指着纥石烈志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喷,喷的纥石烈志宁心头火起,但是想到眼下他是唯一的指望,也实在是不敢触怒他。
于是纥石烈志宁只能低声下气。
“那总归要拿出个章程来,这样不管不顾,时间长了,城中必然生变。”
孔彦舟瞥了一眼纥石烈志宁,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有什么想法?”
“不能让流言继续传下去了,必须要告诉守城军队,陛下没有死,南征大军节节胜利,贼军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蒙骗我军,试图骗开开封城门,不能信。”
“这话你信吗?”
孔彦舟看着纥石烈志宁。
“您的意思是?”
纥石烈志宁有点意外地看着孔彦舟。
“我的意思,你不明白吗?那么多我军战旗,还都是新编军的军号战旗,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纥石烈志宁悚然一惊。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陛下怎么会失败?南征大军怎么会覆灭?那可是关乎大金国存亡的大事!孔将军,这话不能说!”
孔彦舟深吸一口气,双手抱头。
“我也不想相信,但是那些战旗可都是真的……南征三十二军,这里有十二面战旗!十二面!至少有十二个军已经覆灭了,志宁,十二个军已经覆灭了啊!”
纥石烈志宁咽了口唾沫,一屁股坐在了一张椅子上,绝望之色渐渐溢满脸庞。
“其实,我也该想到的,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孔将军,开封,应该已经没有援军了吧?咱们再怎么等,也是等不到援军的吧?”
“南边的边防军或许还能抽调一两万人出来,但是那又如何呢?亦或往关中方向求援,关中或许也有军队,但是……又如何呢?主力覆亡,天子罹难,贼军反攻燕云,我们又能如何?”
孔彦舟连连摇头,满脸都是绝望:“开封是孤城,整个南京路也都是孤立的,我们已经没有力挽狂澜的可能了。”
纥石烈志宁久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着,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听到风声的敬嗣晖来到了孔彦舟的留守府寻求帮助,孔彦舟才无奈的站起身子,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敬嗣晖。
这下子,敬嗣晖也干脆的愣住了。
“南征大军真的完了?陛下真的遇难了?怎么会?那可是将近五十万人啊……”
“那又如何?古往今来数十万人败亡的战例也不是没有,眼下不过是再添一项罢了。”
孔彦舟苦笑着摇摇头:“可笑之前我们还心怀幻想,幻想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这些很有可能就是真的,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开封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怎么会这样……”
敬嗣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放在平常,孔彦舟与纥石烈志宁肯定会想着扶一把,但是现在,两人就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跌坐在地的敬嗣晖。
这种时候,还管什么中央大佬和地方官员之间的区别呢?
城一破,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模一样的,不会有任何区别。当然,最后的最后,这三人还是得出了一些共同的结论。
比如他们都不想死,比如他们都想活着享受荣华富贵,都不想在这里被叛军围困到死。
所以他们做出的决断就很有针对性。
第一,能守多久守多久。
第二,守不住了就立刻往关中方向撤退求援,争取在关中立足。
第三,调集全部女真精锐和亲兵保护他们自己,绝对不能给城中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事情就这样确定了,开封最高指挥部还是很快的向全军宣布光复军所说的一切都是谣言,皇帝还活着,大军还在进攻,节节胜利。
光复军是山东守不住了所以才试图诓骗开封作为新的根据地,谁要是信了光复军的鬼话,那就是自讨苦吃,自寻死路。
而光复军的表态更加直接。
光复军的传单投射入城内之后,攻城行动就暂缓了,仿佛是为了留出时间给城内的汉人们仔细思考,而之前的攻城更像是一种威慑,是一种武力上的炫耀——
看到了没?
我可是很强的。
你们要是跟我干,那就跟我干,不跟我干,那我就干你。
意思已经很明确很直白了,就看城内的汉人们怎么选择了。
他们的选择还是十分艰难的。
一方面是光复军的宣传,一方面是城内高层抵死不承认。
所以当皇帝已死大金药丸的消息在军中广泛流传的时候,一切都是假象的消息也在流传,汉人签军们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谁药丸,是光复军药丸还是大金国药丸。
这就让他们不知道该站谁家的队伍——这可是很重要的。
不确定谁赢,他们怎么能确定该帮谁呢?
万一运气不好帮了输家,那该如何是好?
城内的士兵们万般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巧这几日光复军也没有攻城。
为了不给城内团结一心对抗光复军的机会,张越景下令军队围而不攻,转而在开封周边攻城略地,不断拔除开封周边的军事据点亦或是县城,以此达到孤立开封的效果。
顺便,张越景还抽空去看了看开封一带的地上河。
亲眼见到地上河的危险之后,张越景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苏咏霖要用治理黄河做为复兴会成立的幌子。
不,或许不是幌子,苏咏霖是真的知道黄河下游地上河的危险,也是真的想要解决掉这可怕的地上河对中原地区的威胁的。
并且他认为只有复兴会这样非官僚的办事组织才能真正完成治理黄河的重大使命,因为这实在是太难太艰险了。
据说复兴会总理田珪子和副总理辛弃疾在大战开始之前已经开始研究怎么治理黄河了,似乎是提出想要把黄河恢复到东汉故道的状态。
因为他们说黄河在东汉时期经历过一次大修,被一位东汉名臣修缮的很不错,往后千余年黄河都是按照他所规划的故道畅流的,让河北地区农业繁茂,繁荣昌盛。
直到北宋建立以后,为了对付辽国的威胁,皇帝和臣子们不断折腾河道,加上气候改变等等因素,以至于情况恶化。
对于这些内容张越景不了解,兴趣也不是很大,他只知道如果有命令下达,他肯定会带着部下士兵不惜一切代价将黄河治理成功。
老百姓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怎么能因为发一次大水就全部毁灭了呢?
那未免太残酷了。
视察地上河回来以后,因为听说南边有金军援军正在向开封靠拢,于是张越景就集中精力准备应付这些援兵。
毫无疑问,这些援兵都是来自南方宋金边境的边防军,都是正规军,战备也基本充足,拥有最起码的战斗力和组织度。
这些人倒也是胆大,面对宋军战备的情况,居然还能调兵北上支援开封,看起来是真的把开封看得很重。
张越景本来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当他知道具体情报的时候,就有点意外了。
来援金军只有一千多人。
为了防范金军边防军的北上支援,张越景在进攻开封的途中就不断往南边派遣哨探秘密潜入。
宿州、亳州、陈州和许州一带都有张越景安排的哨探,专门监视南边边防州的军队动向。
但是至今为止,只有许州出现了北上的金军,人数也就一千,其余各地均无金军动向。
周至对此也表示费解。
“若是南边金贼已经和宋军开战了,这倒也不奇怪,但是他们并没有开战,只是互相对峙,只派一千人北上,着实有点奇怪。”
张越景思考了一阵子,对这件事情感觉难以理解。
这倒是他想当然了。
张越景成长在苏咏霖麾下,苏咏霖统领的部队向来讲究团结友爱合作共赢,彼此之间的竞争都属于良性竞争,并非意气之争与门户之见。
但是金军可不是这样。
简而言之,就是南边的金军边防军不愿意为了孔彦舟冒险。
这乍一听上去有点奇怪,同属大金国,你怎么就对你的顶头上司见死不救呢?
但实际上还就是这样。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孔彦舟自己作死。
去年赵开山统军攻打开封的第一次开封之役中,光复军进逼到了开封城郊,孔彦舟作战不利,开封危急。
当时宿州防御使徒单克宁主动领兵北上为开封解围,带着数千骑兵大胆杀入光复军的大后方,把光复军的后勤毁掉了,逼得光复军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不得不撤军。
战后,按照功绩来判断,徒单克宁不管怎么说也应该是立下大功了,应该计入功劳簿,受赏。
结果孔彦舟不冷不淡地把徒单克宁的功劳收到了自己脑袋上,自己去请功了,然后又说他没有下令所以各军不得出击,徒单克宁贸然出击,几乎酿成大错,看在立功的份上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下次不准再犯。
好家伙,感情徒单克宁抛头颅洒热血给你解围,到头来却是错的,你才是对的?
徒单克宁严格来说还是皇帝完颜亮的亲戚,因为他娶了完颜亮老爹完颜宗干的某个庶女,但是不知怎的完颜亮很不喜欢他,所以就想方设法把他外调,不让他掌握权力。
孔彦舟知道完颜亮的心意,所以就把徒单克宁的功劳给抢夺了,自己去享受,赚的盆满钵满,得到了完颜亮的嘉奖。
徒单克宁什么都没有。
这一做法很伤人品,很寒人心。
徒单克宁立下大功却没有受赏,反而被指责,差点还要被问罪,这种搞法搞来搞去还有什么意义?还有谁会愿意在你孔彦舟的统领下继续作战?
鬼知道哪一天立下了功劳反而被你夺走了,还要被你各种指责,弄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
虽然之后徒单克宁很快被调往辽东出任胡里改路节度使,但是南京路各路金军统领从此对孔彦舟离心离德,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各种搪塞推脱,再也不愿意全心全意为他办事。
这一次光复军出征出人意料,以至于开封被围,各路边军指挥官震惊之余,却没有谁想要救援孔彦舟。
得到消息之后,各路边军指挥官最先考虑的不是怎么派人支援开封,而是前线战况究竟如何,完颜亮南征情况究竟如何。
紧随其后,很多流言传到宋金边境的几个州,说皇帝死了,大军战败了,光复军开始反攻了,金国药丸了。
好家伙,这可给这些人吓得不轻。
一边是光复军出征包围开封,一边是皇帝战死大军全军覆没的流言,怎么看都有种诡异的契合感。
大金国真的药丸了?
种种忧虑之下,最后只有蔡州防御使派了一千兵马装模作样的北上支援,但是进入许州之后就不动弹了,因为领兵的军官自己也怕成为弃子,干脆就徘徊不前,尽力拖延。
其余的刺史、防御使们都在思考眼下的局面到底该怎么办。
一边是厉兵秣马眼看着就要北伐的宋军,身后则是虎视眈眈战斗力强悍的光复军,他们就像是被两面夹击了一样,感觉继续下去随时都有可能被一勺烩。
而且光复军既然侵入了南京路,那么边境各州的军备物资运输路线都会遭到巨大的威胁,很有可能军用不济,到时候就完了。
于是比起支援那个刻薄寡恩的老混蛋孔彦舟,边境各州的军事统领们更加在意他们自己的安全。
一边严防宋军北伐,一边大量派人到北边打探消息,就是不去支援开封。
他们出奇一致的认为如果皇帝真的完蛋了,那还守什么开封?赶快跑路不才是最重要的?不然等着被两面夹击?
于是就有了很尴尬的一幕——张越景以为会有很多金军援兵来支援开封,结果却只有一千多人出发了,并且距离抵达还是“遥遥无期”。
援兵不来,开封城内的局势也没有变的更好,流言蜚语越传越多,孔彦舟接连逮捕了十几个传流言传的匪夷所思的士兵,又下令斩首,但是也拦不住众人悠悠之口。
城内的氛围变得日趋紧张,且因为城内太多的人口,以至于粮食渐渐紧张起来,孔彦舟不得不下令削减每人每日粮食配比,以此延长可以坚守的时日。
但是落在士兵们身上,那就是城内粮食告急、行将崩溃的状况。
汉人士兵们面对这个局面越来越动摇,越来越倾向于城外只是包围却不发起进攻的光复军,接连几天都有一些汉人军官私下里聚在一起商议要不要做掉孔彦舟,打开城门迎接光复军入内。
奈何守城门的军队都是女真兵,很多军队也配备了女真军官进行监视,孔彦舟等人每日出现和离开都被装备精良的亲兵严格保护,绝无任何空子可钻。
然而最大的空子就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因为粮食数量越来越少,且主要用于提供给女真权贵、正兵、将领亲兵等等,普通汉人士兵得到的就比较少,不够吃,于是汉人士兵们就要饿肚子,心中怨气越来越大。
最后实在忍不住,他们在一些基层军官的带领下向上级讨要说法,询问为什么每日战备任务那么多,粮食却那么少。
上官当然给不了让他们满意的答复,只是一味地搪塞,搪塞并不能解决问题,问急了,那些上官直接就让手下亲兵逮捕领头的人一顿痛揍,彰显自己的武力。
但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过去百试百灵震慑底层士兵的手段现在行不通了。
“都给你们卖命了,却连饭都吃不上,就这还卖什么命!卖命之前都要被饿死!不管了!兄弟们!造反了!投靠光复军去!!!”
第一支造反的汉人签军队伍把他们所能找到的最高级的女真军官杀死之后,就迅速席卷了一座城门楼。
越来越多的人响应,越来越多的人跟随他们冲击城门楼,给把守城门大权的女真正兵带去了巨大的冲击。
当时是白天,正午时分前后,光复军的士兵们吃过午饭之后正准备午休,结果骤然听闻开封城楼上的喧哗之声,接着骤然发现开封城的一座瓮城城门居然打开了。
这……
是什么情况?城门被打开的当时正好是周至在巡视一线军营的营房,一看这个情况立刻掏出了千里眼对着城楼一顿瞅。
瞅了一会儿,周至激动的脸都红了。
“传我命令!出击!出击!马上去抢占城门楼!!快!!!”
秉持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精神,周至亲自带着匆忙集结的一千多光复军士兵奔向那座城门楼,得到了守着城门楼的汉人签军的欢迎。
签军们给他们带路,给他们指引方向,告诉他们城门口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
破城的契机来到了!
孔彦舟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心爱的小妾翻云覆雨。
对的,开封围城的艰难时刻,孔彦舟却在做人间极乐之事。
老迈的身躯和花白的头发都不能阻挡他的激素分泌,他依然善战,依然“勇武”,在床上的战场上无往而不利,没有任何一个小妾能与他单独对抗。
此番风度,恰似赵构二十多岁时在扬州城里所做的事情所展现的那番风度,那叫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好吧,这是瞎说。
这可不是什么闲情逸致,这是和当年扬州城里的赵构一样的情况。
极度焦虑和恐慌之下,他没有别的方式发泄压力,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发泄压力,逃避现实,让自己可以得到些许的喘息之机,否则心理压力会把他压垮。
当年金兵南下进攻逼近扬州的时候,赵构就在翻云覆雨发泄压力逃避现实,把自己的“男人风采”发挥到了极致,把妃子们折腾的要死要活。
等听说金兵可能兵临城下了,就快要追上他干掉他的时候,他被吓的屁滚尿流的从床上爬起来,赶快骑马逃过长江去了,抛下一城百姓。
自那以后,赵构就再也没有抬过头。
孔彦舟只是在走赵构的老路罢了。
不过他比赵构运气好,赵构二十多岁就抬不了头了,那么多年都在做太监,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看着江南女儿如花似玉却无法真正地享受,只能暗自垂泪,被心魔折腾一辈子。
而孔彦舟是老骥伏枥,不肯服老,就算年近古稀也不曾改变他那么多年的爱好,依然可以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一展雄风。
两人这一段的经历倒是惊人的相似。
得知城内爆发兵变、兵变的士兵打开城门邀请光复军入城且光复军已经入城开始进攻的消息,孔彦舟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来,手忙脚乱的穿衣服,大呼小叫地让卫士来帮他穿盔甲。
丝毫不顾身后被他折腾的奄奄一息的小妾。
好不容易穿戴好了盔甲集合了亲卫,又得知光复军大举涌入城东,正在大举朝城内推进,城内守军兵败如山倒,大量溃退,大量投降,城防业已崩溃。
“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这里!!!”
脸色煞白的孔彦舟绝望地嘶吼着,绝望的表示他不想死在这里的强烈愿望。
但是他的亲兵们能力有限,似乎并不能帮着他很好的实现愿望,而且别的不说,城外……
城外光复军四面围城,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生路,打定主意要把开封城内的金国官府机构一网打尽,不漏掉任何一个人。
孔彦舟的亲兵只能尽量收集兵马进入他的留守府,并且加固留守府的防务,准备进行绝望的最后的抵抗。
孔彦舟无路可逃,待在府邸的大厅内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嘴里喃喃着【我不想死】【我不能死】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到了这个地步,他终于无法抬起头了。
而此时此刻城内的战况也相当激烈。
周至率领最先冲入城中的光复军士兵们结成巷战阵型快速推进,不断击杀试图抵抗的金兵,对于遇到他们就丢下武器试图投降的金兵则不屑一顾。
投降的人很多,抵抗的人很少,越冲到里面,投降的人越多,越是不敢与光复军交手。
最后投降的人甚至把道路都给堵住了,以至于急于推进战线的周至焦虑万分,根本不想俘虏任何人,只能让士兵一边前进一边大喊着让降卒丢下武器一边玩去,他们没有时间俘虏任何人。
突进才是最重要的,趁着敌人没有组织起任何防线,就全力推进,杀到最里面,杀到最关键的地方,让他们失去组织防线的可能。
那样的话,就能用最高的效率和最低的伤亡攻克整座城池。
这是光复军一系将领经历多次攻城战之后所总结出来的普遍心得,用在这里,的确非常合适。
随着越来越多光复军的入城,城内的局势一发不可收拾,金军节节败退,光复军势头正盛,很快就控制了城内相当多的重要据点。
部分金军军官试图发起反击,带领手下与光复军战斗,但是零星的反抗并不能影响大局,金军的抵抗很快就结束了。
周至所部率先突进到了孔彦舟的留守府处,发现留守府被加固,有兵马在防御,又看到了留守府的牌匾,顿时就知道这里是孔彦舟的老巢。
孔彦舟!!!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周至对孔彦舟是恨的牙痒痒,立刻下令围攻留守府。
留守府内有孔彦舟的精锐亲兵,依靠留守府的院墙进行防御,他们使用弩箭,居高临下放箭攻击,以此阻击光复军,光复军也用弩箭还击,依靠人数优势压制院墙上的弓弩手。
与此同时,周至派人顶着箭矢去冲撞府门,但是府门好像被死死地堵住了,一时半会儿根本冲不开,只能派人去寻找冲车和撞木来对付。
这边围着府邸往里射箭,那边派人去寻找撞木,整个开封城也是乱作一团,喧嚣不止,有些地方甚至能听到火药爆炸的声音和爆炸之后升腾而起的巨大烟雾。
战事十分激烈。
守着留守府的精锐亲兵们的箭术还是很不错的,周至这边很快就有十几人中箭身亡,几十人中箭受伤,依靠人数优势的压制也并不轻松。
只能说不愧是压箱底的精锐。
不过再怎么精锐,人数始终有限,在多数人的暴力压制之下,他们还是脆弱的。
开封城很快就被光复军占据了绝大多数重要据点,全军已经开始了对溃逃进军的分割包围,以及受降。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至的亲兵们大呼小叫着推来了一辆撞车,周至大吼着掩护,所有弓弩手顿时不要命的朝着院墙上射箭,把院墙上的弓弩手射的抬不起头来。
其余亲兵红着眼睛推着撞车开始冲撞府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府门开始晃动,开始松垮,府中精锐亲兵们显然开始惊慌失措,纷纷从院墙上下来,似乎都去堵府门了。
但是这是徒劳的,毫无意义的。
周至很激动,红着眼睛自己也冲到了最前面,和部下一起推着撞车开始撞击府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用力啊!府门快撑不住了!用力!给我撞!!!!”
周至扯着嗓子吼到破音,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面容扭曲,简直看不出人样,宛若恶鬼。
主将如此凶悍,部下无不拼死发力,所有人一起发力,最后一击狠狠撞在了摇摇欲坠的府门上,只听轰的一声,府门从中间被撞的断裂开来,留守府门户洞开!
“给我冲啊!!!”
周至挥着战刀冲在最前面,嗓子已经喊到嘶哑,喊不出什么声音了,不过这并不妨碍所有士兵跟着他一起冲入了留守府,对孔彦舟发起最后的攻击。面对惊慌失措面带惧色的守军,光复军的士兵们挥着刀就凶神恶煞地扑了上去。
挥刀劈砍,一刀砍死对方。
挺抢突刺,一枪刺死对方。
或者挺着大盾冲上去,一猛子把对方撞倒在地,身边战友立刻将对方刺死。
总的来说光复军是占了优势的,但是孔彦舟的亲兵精锐也不是废物。
严格来说,他们甚至可以说是通床之好。
孔彦舟对很多人来说都不像是个人,凶神恶煞无恶不作,就差吃人了,唯有对他的亲兵好的跟爸爸一样,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只有他的亲兵可以得到孔彦舟如此的照顾,看到孔彦舟作为人的一面。
所以亲兵们对孔彦舟那也是像父亲一样敬爱着,把自己的命交给他,尽管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人间残渣,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人。
但是亲兵们不管,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孔彦舟,他们拼了自己的命也要和光复军厮杀。
寸步不退,挥刀上前,红着眼睛和光复军士兵拼在一起,拼杀到激烈时,双方的武器都砍断了,只能扭打在一起,滚来滚去,互相撕扯。
或者用拳头用牙齿用指甲做武器,把对方挠的满脸是血,把对方的鼻子、耳朵甚至是脸上的肉都给咬掉,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把他掐的眼睛都要翻白。
周至自己就对上了一个亲兵,一刀把他左胳膊砍断之后,这家伙不顾正在喷血的胳膊,嘶吼着就冲上来要把周至扑倒。
周至的亲兵赶快冲上去阻拦,被此人狠狠咬住了鼻子,然后就是痛苦的喊叫声和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周知的亲兵被活活咬掉了鼻子。
那个断臂的孔彦舟亲兵甚至还用自己剩下的右臂狠狠地击打周至亲兵的脸部,打得他喷血不止,不过他很快就被两个光复军士兵挺抢刺死。
只是他临死前还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看着周至。
其他的孔彦舟亲兵也用几乎差不多的方式和光复军血拼,简直就是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的存在,化身杀戮的野兽,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厮杀。
一个人抱着两个光复军士兵冲到池塘里试图把他们淹死。
一个人被长枪刺穿了腹腔还不忘挥刀砍断了刺死他的光复军士兵的胳膊。
一个人浑身被七八只弩箭击中大出血还在拼命向前冲,冲到光复军阵前才被一箭击中头颅,彻底死亡。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为了保护孔彦舟,他的亲兵的确是竭尽全力,杀戮不可谓不勇猛。
奈何周至也是铁了心要攻破这里,要找孔彦舟算账,在他的带领下,他的亲兵也是奋勇向前以命相搏,厮杀惨烈无比,以至于杀到留守府后院的时候,周至的亲兵已经阵亡了一半。
周至领兵攻进开封杀到留守府都没有付出多少伤亡,但是在这里,却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伤亡。
可以小觑任何金兵,但是唯独不能小觑这些身居高位的将领的亲兵。
为了训练、笼络这些亲兵,将领可以付出大量资源,给他们任何可以给的东西,让他们和自己亲如一家人,而在战场上,这些人当然也是将领本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当然无可厚非。
只是为了最后一道防线而几乎放弃了第一道防线的行为,多少有点短视、愚蠢,也充分证明了充斥在封建军队之中的自私自利、互不信任。
撤退转进其疾如风,迂回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钱财侵略如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这是中国古代绝大部分时期的绝大部分军队的固有属性,除了岳家军等极少数的另类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存在。
不过这最后一道防线的确能很好地保护将领本身的安全,就拿眼下来说,当这最后一道防线只剩下五个人的时候,他们依然挺着枪挥着刀和光复军战斗在后院院门之前。
然后全部被杀。
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退却,全员战死。
周至涨红了脸亲手刺死了最后一个孔彦舟亲兵,抹了一把满脸的血,啐了一口血沫子,上前一脚踹开了后院院门。
到这里为止,留守府的军事力量已经全部覆灭,他们再也不能抵抗,周至入目所见的是拿着武器但是在瑟瑟发抖的男仆们。
没经过军事训练的仆役们是不可能有任何对抗军队的能力的。
“有敢抵抗者!杀无赦!!!!!”
周至杀红了眼,丝毫没有把这些男仆放在眼里,怒吼着带头冲杀。
眼看着浑身血气的光复军士兵们杀了过来,男仆们惊叫着掉头就跑,还能拿着兵器站在原地的寥寥无几,大部分估计还是被冲天的煞气吓得走不动道儿了。
这下子是真的势如破竹了,这些男仆毫无战斗力,拿着刀或者弓弩也不敢用,或者干脆不知道怎么用,只是不断地尖叫,不断地逃跑。
跑到最后,女仆们也被发现了,一屋子一屋子的被发现,被发现了就尖叫不断瑟瑟发抖,眼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般涌出,生怕被杀死,被各种折磨。
不过周至对男仆和女仆没有任何兴趣,对着富丽堂皇的奢侈房屋也没有任何兴趣,他的眼里只有孔彦舟。
而他所率领的士兵也和他一样,杀红了的眼只是盯着孔彦舟,只想找孔彦舟的麻烦。
终于,当他搜索到最后一间大屋子的时候,看到了很多穿着华丽的男女老幼。
这些人无不带着恐惧的神色看着周至。
他们都是孔彦舟的家人、族人,此时此刻都躲在这里做最后的躲避,怀着鸵鸟的心态试图不被发现,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周至满身都是血,提着染血的刀步步向前,那一群男女老幼则恐惧地步步后退,渐渐缩成一团,缩在了某个角落里。
周至把到举起,指向了这群男女老幼。
“不想死的就给我往两边散开!快点!散开!”
一声怒吼,杀气腾腾,这群男女老幼们赶快朝两边躲开,周至眼疾手快,一下子上前把一个穿着常服的花白胡子老头揪了出来。
“你是谁?”
周至咧嘴笑了。
但是满脸是血的笑着,使他看上去就像是个择人而噬的恶鬼一样让人害怕。
白胡子老头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喃喃着【我不是孔彦舟】之类的话,让周至听上去很想发笑。
于是他拎着这个白胡子老头拎了出去,交给了部下。
“给我拎出去!找人去问!问出这老家伙的身份!可别让他死了,他死了,唯你们是问!”
“喏!”
同样浑身浴血的部下们分出几人押着白胡子老头往外走。
周至留了下来,看着这群衣着华丽、体态丰满的男女老幼,又揪出了几个看着年岁差不多的华白胡子老头,一起交给部下让他们去询问身份。
至于剩下来的男女老幼,则让他看的连连摇头。
“多少民脂民膏才能把这一帮子人养的白白胖胖啊?外面的农户又黑又瘦,累死饿死不计其数,你们却白白胖胖,锦衣玉食,事到临头,还有亲兵拼死保护,你们何德何能啊?何德何能啊!!”
这一群人脸色煞白,一个字都不敢说。
周至同样没有兴趣给他们上政治课,就下令给部下,让部下们把这群人全部捉起来,捆起来,押回军中,交给主将张越景处置。
至于院子里的男仆和女仆们也被一起押往军营,一并处置。
不久之后,当周至得知大军已经彻底占领开封并且全歼了开封守军时,也同时得知了那个被周至率先拎出来的白胡子老头的身份——大金国南京留守孔彦舟。一大群主动投诚的汉人军官要向光复军表示自己的诚意。
除了打开城门迎接光复军入城之外,还一起指认了孔彦舟,指认了孔彦舟家里的亲属,指认了平时跟着孔彦舟一起作威作福的亲信们。
可以说孔彦舟一系的亲信们被一网打尽,收获颇丰。
孔彦舟抵死不承认,结果被某几个军官爆料说左屁股上有箭伤,是他某年某月作战的时候失利逃跑留下来的,军队里只有少数人知道。
于是士兵们把孔彦舟的裤子扒拉下来,果然看到左屁股上有一处旧伤痕迹。
孔彦舟还不承认,但是没有用,他已经藏不住了。
他被带到了周至面前,周至仰天长笑,然后亲自拎着他去找张越景。
此时此刻,张越景正在开封府尹的府上审讯被破敌军陈乔山所部俘获的开封府尹纥石烈志宁。
此人在城破之际试图带着亲兵杀出去突围,但是突击失败,被破敌军的突进部队团团包围,最后亲兵全部战死,纥石烈志宁被生擒。
周至抵达开封府上的时候,纥石烈志宁正在破口大骂张越景。
“区区贼人,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们好胆!好胆!你们不要得意!不要狂妄!你们一定会被大金国的将士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张越景则一脸淡定地看着他。
“大金国的将士?你大金国还有将士吗?皇帝死了,五十万大军覆灭了,你们还有什么?我终有一日会死,但是你很快就会死,会被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纥石烈志宁气急,大怒道:“大金国不会因为天子战死就屈膝降贼!天子战死,那就换一个天子,士兵战死,那就再征召一个士兵!总有一日,大金国会反败为胜!”
“换一个天子?换谁?我们都打到燕云去了,你们的主力都没了,再换一个天子又能如何?你们难道还有反抗的机会吗?
你们女真有多少人?几百万?那就把男子全部杀光好了,你们征召一个,我们杀一个,杀到你们全部灭绝为止,可别以为这样的事情光复军做不出来!”
张越景恶狠狠地看着纥石烈志宁。
“燕云?”
纥石烈志宁一愣:“你们打去燕云了?燕云怎么了?中都怎么了?朝廷怎么了?”
“燕云本来就是我们汉人的,从古至今一直都是,一时不查给你们抢走了,宋国又太无能抢不回来,这才被你们长期占据。”
张越景一脸的遗憾,然后笑道:“不过现在没事儿了,阿郎……咱们的苏将军一定会带着大军把燕云抢回来,把长城抢回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安敢自称中国天子?”
纥石烈志宁气的浑身打颤,刚准备继续骂,周至就拎着踉踉跄跄的孔彦舟来了,大笑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哈哈哈哈哈!张将军说得对!宋国无能,赵官家无能,这才叫你们小瞧了咱们中原汉人,可是苏将军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咱们可不是宋国那群怂蛋!”
周至大笑道:“将军!末将生擒金贼南京留守孔贼彦舟,特来献俘!请将军笑纳!”
纥石烈志宁一看满脸绝望之色的孔彦舟,顿时也没了精气神,刚才还硬挺着的身子软了下去,低着头不言不语。
张越景则是哈哈大笑,快步上前拍了拍周至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定然可以一雪前耻!”
然后他看了看颓丧欲死的孔彦舟,笑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告知苏帅吧,我想向苏帅请求,在曹州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头颅留在曹州,身体带去单州,然后烧掉,挫骨扬灰,以此告慰曹州单州罹难父老。”
张越景点了点头。
“嗯,这个请求合情合理,苏帅一定会答应你的。”
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商议怎么杀死自己,孔彦舟慌了,大声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死!我还有用!我还有用!别杀我!!!”
两人一起看向了孔彦舟,觉得很诧异,也不知道这老家伙在说什么胡话,全当没听到,便下令把他和纥石烈志宁一起带下去关押起来。
他还有什么用?
他最后的用处就是跟着所有犯罪极大的人一起被杀,被彻底清算,化作光复军的战绩、功业,以此帮助光复军获取威望和百姓的信任。
这就是他最后的用处所在。
不久之后,开封城中三巨头的最后一个、金国中央朝廷的参知政事敬嗣晖的尸体被带到了开封府衙内。
“很可惜,发现此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据说是逃跑的时候从高处失足坠落而死,头朝下,当场摔死,神仙难救。”
陈乔山不无可惜地说道:“可惜了,要是个活的,又是一个大功劳,可惜了!”
周至大笑着锤了陈乔山一拳。
“开封府尹都给你抓住了,你还怕没有功劳?你都已经是正将了,这一战之后你还想做什么?副帅?”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苏帅都说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同理,不想当大帅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
陈乔山嘿嘿一笑,开口道:“而且这一战之后,你以为苏帅还仅仅只会是苏帅吗?苏帅的身份提高了,咱们的身份不也会跟着一起涨?”
周至愣了一下,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此战以后,苏帅他会……”
“咳咳咳!”
张越景走上前来把两人扯开,开口道:“去整理战场统计伤亡吧,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仗还没有打完,不要懈怠!
还有,咱们是将军,只负责统兵征战,其他的事情不要干预,该说的话可以说,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言多必失!”
“喏!”
陈乔山和周至自知失言,互相看了看对方,便不再谈论此事,分头去处理开封之战结束后的琐事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越景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之前复兴会重要会员秘密开会的时候田珪子所说的那些事情。
他觉得苏咏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能一步到位。
不过还好,无论是苏咏霖本人还是复兴会,已经有了一个大体上的三步走策略,这个三步走策略要是可以顺利实施,倒也未必就会引发什么乱子。
只是张越景觉得自己应该和目前的所有复兴会员的想法是一样的。
立下如此耀眼战功的苏咏霖,却心怀着更加远大的目标,他的追求并不庸俗,甚至远远没有止步于他们原先所以为的地步。
打小,他就觉得皇帝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人,是那些大官都害怕的人,可以惩戒大官,但是苏咏霖不是这样认为的。
也正是因为此,苏咏霖才在复兴会建立的密会上宣布自己为什么要建立复兴会,为什么要从他们当中选择复兴会员,并且将复兴会置于这样一个特殊的处境之中。
“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办不到,有了你们,我就什么都不怕,所以,请诸位务必要和我站在一起,面对今后的风风雨雨。”
苏咏霖举着酒杯,一脸真诚的向他们所有人提出了这个请求。
如果这一切真的可以实现的话……算了,先不想了,先把接下来的仗打好再说。
张越景率领军队攻略南京路,本身就是苏咏霖把南京路防务托付给他的意思,并且在此之后和南宋朝廷打交道的事情,他也不可避免的要参与进来。
刚才太激动了,都没来得及好好的领略一下开封的风采。
这座数十年之前的宋国故都,曾经甲天下的独一无二的繁荣之城,在经历战火和数十年沧桑岁月之后,还剩下些什么呢?
张越景便带着亲卫部下绕着开封城墙转了一圈,看了看开封城的大体京观,稍微领略了一下开封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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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最后几天了,还有月票的兄die别忘了投给我哈~~thank you~~开封很大。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南征之战开始以前完颜亮就要求大修、扩建开封,要在开封营建宫室,把破旧的北宋皇宫营建成全新的大金国皇宫,然后让他完颜亮迁都。
完颜亮要把开封作为全新的国都,在这里指挥南下伐宋之战。
不过很可惜的是,完颜亮已经没有伐宋的可能了,宋国侥幸逃过一劫,完颜亮的主力都在河北和山东损耗殆尽。
然鹅……
宋国的危机真的过去了吗?
张越景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宋国惧怕金国,怕得要死,尤其是他们的皇帝,过去和金国交战,那也是屡战屡败,胜仗很少。
岳飞死后,双方缔结和约,也就没有再继续打过,偃武修文十几年,把双方都给养废了。
横行天下多少年的强大金军在十几年的和平之后堕落成了这副德行,五十万大军的集团被二十万光复军扭转战局,全歼。
不算这一战,之前两年的起义过程中,光复军和金军之间的战斗也是胜多败少,苏咏霖统领的军队和金军作战更是保持了全胜的记录。
要不是对方骑兵太多,光复军一般不和金军野战,双方要是装备均等,张越景感觉光复军都不用坚壁清野,直接就能把金军正面怼翻,横扫燕云。
现在的光复军也算是百战精锐了。
核心精锐十五万人那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能征善战的紧,假以时日对新加入的士兵多加训练,那也是精锐。
更重要的是军队的精气神完全不同,军队的待遇也完全不同,就算是能吃饱这一项,都是金军完全做不到的。
根据投诚的金军士兵坦言,吃饱肚子根本就是妄想,行军打仗的时候饿着肚子头晕眼花,根本撑不了多久就要败退下来,这是很多金军战败的根本原因。
而与之相对的,光复军则一日三餐从无短缺,不说吃的多好,至少顿顿吃饱,盐管够,绝对不让你饿的头晕眼花还要拿武器征战。
持久性上就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金军尚且如此,比金军还有不如的宋军又是什么德行?
被吹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金军已经被光复军团灭了,那么被金军打下半壁江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宋军又能和光复军过招吗?
苏咏霖的意思是要张越景消灭掉南京路的金军,占领南京路,取代金国和宋国接壤,然后就开封问题和南宋朝廷扯皮,给他争取北伐燕云站稳脚跟的时间。
在此期间,最好不要和南宋产生什么军事纠纷,但是如果南宋方面胆大包天狗眼看人低,张越景也可以相机行动教训一下南宋,让他们知道光复军虽然是汉人军队,但是不听他赵官家的。
之后的一系列行动,都将围绕着和南宋扯皮展开,南和北战是金国彻底覆灭之前光复军就定下的大战略。
也因此,苏咏霖本身也不会主动做出什么刺激到南宋的事情。
南宋要是不动兵,他也不会贸然动兵。
不过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实在由不得张越景等光复军将领不去畅想宋军那底下的可怜的战斗力,以及光复军万一和宋军开战了,又会打得如何顺畅。
数日之后,开封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缴获,俘获,还有人员伤亡报告也都处理结束,张越景略微看了看,对此表示很满意。
相关战报往北送,送给苏咏霖审阅,相关重要战俘也送给苏咏霖,剩下的小鱼小虾就交给他们自由发挥了。
什么叫自由发挥?
当然是光复军的传统艺能——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
为了应对南部边防州的金军边防军,以及未来有一定可能会爆发对战的宋军,光复军需要扩大兵力以应付威胁。
扩军这件事情也是在战前有苏咏霖亲自敲定的,只要攻克开封,就可以着手进行扩编工作。
所以接到张越景的战报之后和军队扩编申请之后,苏咏霖很高兴,应允了,然后由名义上的光复军领帅赵作良亲自签署命令。
为了适应之后的形势变化和军队统一指挥,现有单独的兵团建制已经不堪用,所以苏咏霖进行了编制的更迭。
维持光复军总编制和总军号不改,以赵作良为领帅,苏咏霖为副领帅,这一设置也不改。
不过光复军之下原有的苏咏霖兵团的编制取消了,各军再次直接归属光复军这一层级的统领。
不过这只是为了增设兵团级别的建制创造机会。
战场扩大,战区扩大,苏咏霖一个人单独负责全军指挥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必须要增设多个兵团司令部以帮助他分担指挥压力和来自各方面战场的军事压力。
出于这一考虑,苏咏霖就做出了变更编制的决定。
正巧此时张越景统兵攻克开封,击败了南京路金军孔彦舟所部,立下大功,便顺其自然的以张越景所统领的陷阵军、游奕军和破敌军三支部队成立一个新的兵团编制。
该兵团的番号被他定为河南兵团,新设司令一职为兵团首脑,以张越景出任河南兵团第一任司令官。
兵团级别的指导员更名为书记官,以张越景身边的老搭档指导员温安志出任河南兵团第一任书记官。
苏咏霖允许河南兵团扩建、精简部队,将老弱病残裁撤出战斗部队,吸纳精壮青年进入部队。
三个军在原有编制下增加兵力至三万人,再额外拨付两万匹战马,允许河南兵团就地建立一万人的骑兵部队,归属兵团直接指挥。
原有各军各级指挥层级不改,具体人员变动由河南兵团根据战役功劳进行更改而后上报光复军总部批准。
河南兵团建立的同时,苏咏霖也得知了燕云之地的战况,得知孙子义包围了中都城,而苏绝占据了渝关,截断了辽东和燕云的通道。
对此,他感到极为兴奋。
于是苏咏霖也宣布建立第二个兵团级建制,军号为燕云兵团,以孙子义为第一任兵团司令官,苏绝为第一任兵团副司令官。
由于孙子义和苏绝麾下的军队多是各军之中分配出去的部队糅合而成,编制混杂,难以理清,所以暂时不做具体安排,先把一个空壳子给他,具体的编制情况等苏咏霖率领主力进入燕云再说。
这两个兵团建立之后,出于论功行赏鼓舞人心的必要,苏咏霖又下令在济南本部成立齐鲁兵团和河北兵团两个兵团级建制。
以苏海生出任齐鲁兵团第一任司令官,以韩景珪出任河北兵团第一任司令官。
这些都是暂时确定的事情,因为军队编制未定,燕云战事一团乱麻,所以暂时还是维持原先的各军编制,各自扩军、明确指挥。
等把各军及以下编制理顺了,剩下来的兵团建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过几大兵团的名号要先建立起来,把名号先给了,这样也能起到安抚人心鼓舞人心的作用。
苏咏霖可不想重蹈赵光义的覆辙。
嗯。
应该也不可能了,现在的金国,远不如当初的辽国,苏咏霖的处境远好过赵光义。
做出此番决定之后,苏咏霖就率先带着率先整顿完成的玄甲军、背嵬军、天雄军三支军队北上,作为整个光复军主力北上的先锋军。
后方整顿实在是太费时间太费功夫了,若不是为了理顺后方的战后事宜,苏咏霖早就可以领兵北上攻略燕云了,也不用等到现在。
这边苏咏霖领兵北上燕云主持大局,那边张越景得知兵团建制建立,自己成为河南兵团司令官,手握十万大军的兵权,顿时感觉人生如幻梦一般的奇妙。
在战后庆功大会上,张越景红了眼圈,抹了一把眼泪。
“曾几何时,我不过是一介乞儿,若无副领帅搭救,早已冻毙于风雪,何来今时今日之河南兵团司令官!而这一切,也不过数年之间而已,人生境遇之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望诸位以我为鉴,勿要顾忌出身低微,勿要顾忌家徒四壁,勿要顾忌学识不丰、见识不广,认真学习,勇猛作战,则终有一日,诸位也能与我一样,成就大功!”
“恭贺张司令!”
众将齐声高喝,既是为了张越景恭贺,也是为了未来的自己而恭贺。
张越景忍着热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宣布庆功大会正式开始。
就在张越景和部下们召开庆功宴会的同时,兖州首府曲阜县孔府内,一场别开生面的聚会正在举办之中。这一日阳光明媚,是个很好的天儿,孔府大院里,一群孩童和一群女人正聚在一起愉快的玩耍。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小小的孔府大院里,那么多来自有名士绅之家的子弟们聚在一起,这要是不来点才艺大比拼什么的,实在是有点可惜。
往前追个一千年,东汉魏晋时期,每一次举办这种聚会都有浓重的政治意义。
每一次聚会总能“选拔”出一两个“神童”,与会名流们一人给一个批语,便能叫他扬名立万,等成年之后便可以举孝廉,顺利走上仕途,成为官员,死了以后史书上也能记上一笔【自幼聪慧】。
时过境迁,科举制度在华夏大地上根深蒂固,就算是金国这样的异族国家,也不得不用科举制度来笼络汉人士子。
科举制度之下,获得功名之前的名声就显得无足轻重,最多算锦上添花,起不到雪中送炭的作用,此类聚会渐渐就没有了政治意义,反倒成为了高门大户之间比拼各家继承人文化水平的民间大舞台了。
有获得功名但是还没做官的士子之间的大舞台,也有尚未获得功名的士子之间的大舞台,大家一起愉快的卷卷卷。
成年人卷起来了,青年人卷起来了,少年儿童当然也要卷。
今日这鸡娃大会就是以这样的名目召开的。
弹琴的弹琴,颂诗的颂诗,辩经的辩经,拼字的拼字,各家少年儿童在这高等级的鸡娃大舞台上愉快的卷成了团。
各家女主人表面和善,姐妹相称,内里也是为自家的娃捏了把汗。
事关家长颜面,不容有失,给我卷!
她们在这边愉快的卷,气氛火热。
而在距离不远的内屋之中,一群中老年男子聚集的场所之内,则完全没有这种卷起来的狂热氛围,反倒显得有些凝重与不安。
有些人端起茶碗缓缓喝茶,有些人把玩着手里的玉石古玩,有些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所有人都在沉默。
他们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沉默的,方才他们已经就某个话题谈论了一阵子,现在,他们正在等待坐在首位上的孔氏北宗家主、当代衍圣公孔拯的发言。
令人不安的沉默又持续了一阵,郑氏家族的家主郑成泽沉不住气了,开口打破了沉默。
“孔公,时候也不早了,您倒是给个准话啊,咱们大老远的跑来,也不是为了在这里喝茶的,您说是不是?”
刘氏家族的家主刘煦也没沉住气,跟着一起开口了。
“孔公,倒也不是咱们心急沉不住气,实在是在当下这局势过于诡异,金人败了,完颜亮死了,这中原眼看着就要易主了,他苏咏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咱们还不知道啊!”
有了郑成泽和刘煦的带头,其余各家家主也七嘴八舌地说话,感慨,逼着孔拯发表言论。
孔拯近些日子身体不太好,精神头也不是很足,面对这群人的七嘴八舌,烦不胜烦。
“诸位,诸位,你们也不要如此紧张焦虑,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你们如此焦虑又有何用?”
周氏家族的家主周光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孔公,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家里有个弟弟当了苏咏霖任命的曲阜县令,算是因祸得福了,身上还有圣人后裔的身份护着,咱们和您可不一样。
河北的事情您也不是没听说,多少人家给金人屠戮殆尽?山东虽然少,也不是没有,济南那一带周围给杀了多少人?我家远亲就在那时给金人杀光了……”
说着,周光誉还红了眼睛,抹了一把眼泪:“我那苦命的叔祖哟!”
周光誉这一说,也是带动了好几家人的哭诉。
魏家,陈家,牛家等等,都说自己有远亲死在了之前的战事中,满门被灭绝,无一幸存,说的他们有多凄惨多凄惨似的。
孔拯于是更是烦躁不堪。
“好了好了,你们在这里对我哭诉有什么用?有这份工夫不如自己去见苏咏霖,何苦来我这里?我家的事情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舍弟那县令是他自己要做的吗?你们谁不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口,那些哭诉的家主们顿时不出声了。
他们的确很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光复军当时刚刚起事不久,苏咏霖带兵强攻曲阜,都攻入孔氏大宅了,逼着孔拯让孔摠做了曲阜县令,从而把自家的一部分绑在了光复军的战车上。
当时也不知多少人家看着孔家的笑话,对孔氏那叫一个幸灾乐祸,觉得孔家迟早要被完颜亮算账,就等着看孔家被收拾好了。
结果看到最后,他们愕然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
孔家居然又躺赢了!
鬼能猜到光复军居然利用坚壁清野的狂野战术逆风翻盘把金军五十万大军全歼啊!
真是见鬼了,这年头什么事情都能发生,起事两年不到的造反起义者居然逆风翻盘把老大帝国给灭了,皇帝都死了!
这上哪儿说理去?
谁能来帮他们主持一下公道?
各家各户这才开始着急,这才开始惊慌失措,意识到中原即将面临新一轮的权力大洗牌,而他们却非常尴尬的——没有上车。
光复军起家的时候他们就认为光复军吃枣药丸,更是觉得那个土财主出身的赵开山没什么了不起的,一群土鳖不懂军事和政治,三下五除二就能给金军收拾掉。
鬼知道赵开山的确没有出乎意料,但是他麾下那个苏咏霖居然是条龙!
横空出世,天降猛男,打完山东打河北,几乎以一己之力击溃了河北与山东的金军主力。
光复军内乱也没有奈何他,赵开山和赵祥先后丧命,后来上位的老丈人赵作良一看就是苏咏霖的白手套。
这个过程实在是太迅速了,太快了,快到了这片土地上永恒的主人翁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地步。
就那么短短的几个月,光复军化茧成蝶,鲤鱼跃龙门,升华了。
以至于他们四面八方收集情报推断光复军要成大事的时候,苏咏霖都已经巩固战果开始北伐西征了。
他们连忙派人送礼递拜帖,请求面见苏咏霖,亦或是通过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光复军人员寻求见面的机会,但是都没能成功。苏咏霖对这群人的态度比较冷淡。
具体表现为礼物收下了,人回来了,说苏咏霖没时间和他们谈论事情,缓一缓再说。
这边吃了闭门羹,那边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在了被入伙但是奇妙的躺赢了的孔氏家族这边。
他们想着孔氏到底是圣人家族,本身还有人做着光复军的官,所以希望孔家能说上话,代表大家和苏咏霖对个话,试探一下苏咏霖的态度,看看他需要什么才能接纳大家,让大家继续过上从前的日子。
简而言之,他们试图给予苏咏霖一些经济上的利益,换取政治上的利益。
他们想要入伙光复军。
但是孔氏的试探也被苏咏霖无视了。
礼品收了,人回来了,回复也是一样的——北伐在即,副领帅无暇关注此事,尔等不要着急,些许琐事稍后再谈。
琐事?!
这他娘的叫琐事?!
这种表态根本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的安全感,在他们看来,这分明就是苏咏霖的搪塞,苏咏霖觉得他们是一群墙头草,两边倒,所以根本不待见他们。
他们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于是齐聚一堂,准备和孔拯一起商量一个办法,和苏咏霖进行一次正式的谈判。
大不了多让渡一些利益就是了。
眼下的情况也没有人敢和光复军作对,只要苏咏霖承认他们的政治地位和利益,别狮子大开口、太过于贪婪,他们不介意多让渡一些他们所拥有的经济利益。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打着鸡娃大会的幌子实则内涵政治意义的隐秘会议。
“眼下这个情况,诸位应该都清楚,光复军夺取了中原,这其中诸位出了什么力?做了什么贡献?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甚至我还听说诸位当中有家人和光复军作对的,是不是?”
孔拯的视线扫过了几个面色发白的老男人的脸。
这几个人都是家族有人做了金国人的官,在光复军席卷中原的过程中与光复军作战,或者战死,或者被俘后不投降,然后被杀。
与他们相对的,有些家族也和孔氏一样,幸运的躺赢了。
自家族人虽然做着金国的官,但是识时务,主动投降,没有给光复军带来损失,得以继续做官,摇身一变成了光复军。
这些家族当然也就平稳落地了。
听说也有不少倒霉的士绅之家前往这些人家寻求帮助去了,就和孔氏目前的处境一样。
但是这些家族数量不多,属于极少数幸运儿,不足以成为大家的榜样,绝大多数幸存下来的士绅之家都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属于族中有人和光复军作对之后被杀的娄氏家族的家主娄高实在是恐惧难安,主动向孔氏寻求帮助。
“孔公,家中族人有眼不识泰山,和光复军作对,固然可恶,但是人已经死了,苏将军总不至于追究家族责任吧?”
看着娄高担忧的模样,孔拯忍不住的想起了当时他与苏咏霖见面的场景。
嗯,绝对算不上和谐,苏咏霖也绝对不是一个和善的人,反倒有点快意恩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感觉。
这样的人搞不好就是个很记仇的人,认为不帮我就是要害我,很有可能在战后对这帮人展开一个集中清洗。
眼前这帮人的下场可能不是很好。
可是这样的话他又不敢说出来,生怕引起什么不可预料的结局,最后让苏咏霖追究到他的责任,对孔氏不利。
他只能胡诌。
“我见过苏将军,苏将军读过书,雅量高致,必然不会在意此等小事,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人都死了,苏将军想必不会追究这种责任。”
这种话的确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当然,有没有实际效力就不知道了。
然而这样说并不能解除大家的忧虑,绝大多数人还是希望可以上车,跟上光复军的步伐,获取政治利益,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成为胜利者,延续家族的荣光。
他们并不希望就此掉队,成为失败者,最后不仅得不到政治利益,连经济利益都无法保全,成为悲惨的失败者。
他们有理由相信他们一旦成为失败者,扑在他们的尸体上大快朵颐的一定不仅仅是光复军,还有在座的这群豺狼们。
豺狼最懂豺狼。
但是孔拯让他们不用那么担忧。
“其实诸位不用那么担忧,苏将军虽然没有表态,但是他收了诸位送去的礼品,这就说明诸位在他心里并不是敌人,若是敌人,根本就不会收下诸位的礼品,不是吗?”
这话说的倒是对味儿,不过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没那么好糊弄。
来自沂州费县的大族石氏家族的家主石永源就对此感到莫名的担忧。
“中原易主就在眼前,苏咏霖称王称霸也就是不久以后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我等若是得不到光复军的认同,必然困难重重,但是诸位,苏咏霖这个人,大家了解吗?”
石永源一番话说得一屋子人都有点愣神,孔拯也没太搞清楚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先生,有话直说。”
孔拯开口让石永源不要当谜语人,有屁快放。
石永源便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光复军起事于沂州,赵开山就是临沂人,这一群人都是从沂州走出去的,所以说起对光复军的了解,我说我比诸位更了解一点,诸位不会觉得我夸大其词吧?”
一屋子人纷纷摇头,让他继续说。
“最开始我倒没有觉得有什么,顶破天也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罢了,但是后来家里人跟我说起一些事情,叫我觉得有点不安,诸位可以听听。”
石永源放下了手里的茶碗,开口道:“光复军打起的旗号是驱逐胡虏光复中华,所以一直以来也是对着女真人出力,整个山东河北的女真人都给连根拔起,消灭殆尽。
女真人完蛋了,他们的土地和佃户也理所当然的成了光复军的战利品,或者说是苏咏霖的战利品,这一点,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提着脑袋造反,这很正常。
但是随后我就听说,苏咏霖好像没有把那些土地划归他自己或着光复军的那些高官大将所有,而是全部分给了农户,他们把原先的地契和卖身契全毁了,把土地分给了农户。”
石永源边说,边环视了周围所有人一整圈。
“无偿的,完全不需要任何费用,全部分给了农户。”孔拯不是很理解石永源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石先生此言何意?他们造反起事,当然要给底下人分发土地,且大乱之后为了恢复大治之世,这分发土地轻徭薄赋也是理所当然的,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孔拯盯着石永源,等着他的高论。
石永源当然不是胡搅蛮缠,他也是有的放矢。
“我可是记得原先赵氏大肆捞土地,一个个的都家财万贯,赵氏族人捞钱的面目你们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咱们可都是吃过苦头的。”
不少人都点头,显然还记得之前赵开山死后赵氏家族在赵祥的带领下放飞自我的那段黑暗时光。
他们记忆犹新。
“那又如何?”
孔拯还是不明白。
石永源干脆把话说开。
“苏咏霖掌权之后,不仅没有捞钱,没有抢夺土地增设私产,反而把原来属于赵氏的土地都给分了,全给了农民,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什么都不要,还不仅仅是他自己,据说他麾下大将也是一样,没有私产。
诸位,自古以来造反起事无非是为了钱、土地和女人,而这三样,苏咏霖和光复军高层都没要,他们似乎不在意这些,这正常吗?造反起事不为了钱、土地和女人,这正常吗?”
这倒的确是不正常。
石永源观察到的这一华点的确给不少人打开了视野,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还真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孔拯寻摸片刻,有点不确定地说道:“只能说苏将军所图甚大,不在意钱和土地还有女人,他更在意的是天下霸业。”
“造反起事,说是为了天下霸业,为了掌权,可是诸位,权力不就是钱、土地和女人吗?少了这三样,权还有什么意义?不能作威作福,掌权又是为了什么?天下大同?”
石永源双手一摊,满脸的理所当然。
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掌权要秉持良心,要为了天下大同的终极理念而奋斗,掌权并不是为了个人私欲。
但是他所经历的一切现实生活又告诉他大多数人掌权就是为了作威作福这种俗气的目的。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掌握权力,就是可以享受更多的资源,得到更多的钱,得到更多的土地和美女……和美男。
如果没有这些作为点缀,权力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是孔老夫子的后裔孔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事情,他对苏咏霖的了解还是太局限了。
但是顺着石永源的思路,与会的不少人都把自己注意到的“怪事”讲了出来,和与会者分享。
比如出身东平府汶阳县的大族柳氏。
“我也有所耳闻,光复军每驱逐一地女真人,都把女真人拥有的土地收下,把女真人的佃户农奴划定为农户,分配土地,自己并不留存任何土地。
这还不算,他们还在农村里设下一个叫做农会的东西,据说是用来管理整个村子的农业生产,把一群农夫安排到里头做什么农会会长,什么农会会计之类的没听过的东西。”
“那帮农夫自己管自己?”
有些未曾听闻此事的人大为震惊:“这不要出乱子?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农夫能干什么?苏咏霖是怎么想的?疯了?”
“倒也未必,他好像也往这些农会里派人,叫什么指导员,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喊的。”
柳氏家主柳承开口道:“你还别说他们不识字,现在他们可未必不认字了,知道不,苏咏霖派去的人会教这些农夫认字。”
这话说得大家伙儿都不淡定了,连孔拯也是如此,眉头微皱。
“认字?”
“嗯,认字呢!”
柳承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也是觉得不解,让他们认字能干什么,想干什么,又要花费多少钱粮,认字,不会耽误农时吗?那些愚夫蠢妇认了字,又能干什么?苏咏霖又想干什么?”
这的确不一般,众所周知,蠢货睁眼瞎是最好统治最好糊弄的,认了字有了知识就不那么好统治了,愚民弱民疲民之策那是明明白白写在统治者教科书上的内容。
而现在,苏咏霖却在教这些人认字?
他要干嘛?
这个问题暂且不论,出身东平府平阴县的姜氏家族族长姜兴思又说了另外一件事情。
“我家有家丁和县城东北的农村有亲戚关系,某次回去探亲之后回来跟我说村子里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这一说,立刻有人询问。
“怎么个不同法?”
“他说,回村之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能吃饱肚子了,村民面上少见菜色,还说光复军农税极低,还没有其他的苛捐杂税,农户交税还不足原先的三成,家家户户都在称赞苏咏霖和光复军的仁政。”
姜兴思这一说,不少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原先三成都不到?苏咏霖是要干什么?做大善人?流芳百世?”
“两成都不到?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该不会他不答应咱们的要求就是要逼着咱们之后都要把农税降低到这个地步吧?这……这我可不愿意!”
“他自己想吃糠咽菜自己吃去!我才不吃!”
一群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当场就骂开了,对苏咏霖顿时有诸多看法。
姜兴思连连摇头。
“非也非也,那是他自己统领的农村是这样的要求,对于此外的吾等所掌握的土地并无一样的要求,而且这其实不重要,轻徭薄赋这种事情谁都做过,并不稀奇。
可是我那家丁还说,那一次回乡探亲,他总觉得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那些农户张口闭口都是什么上等人什么牛马,什么今日认了几个字,明日还要认几个字。
而且村子里还有什么村民自卫队,有了武力,经常协助光复军作战,运输粮秣之类的,甚至还有人劝我那家丁别继续做我的家丁,那不是人该做的事情,回乡种田也好重新做人什么的……”
姜兴思说到这里,不少人都停止咒骂,皱起了眉头,意识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有点意思了。
大家本质上都是地主老财,是比较高级的地主老财,家传几代有人做官,和一般的暴发户土豪不是一样的存在。
所以多少都明白地主老财相对于自耕农的优势所在。
而现在情况好像不一样了。
农村有了农会,有了组织,识了字,有了见识,不比之前那么好糊弄,而且居然能说出【不要给他们做家丁】这样的话来。
这很明显是把他们当成反面角色了,隐隐还有敌对意识。
这……可能不太妙。
“原先就听闻周边乡野之中多有流传一些歪理邪说,说拥有大量土地的人是上等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是牛马,连人都算不上,牛马若要过上人的日子,就必须要反抗上等人。
当时还不曾在意,觉得这是胡言乱语,只是一些人的臆想,根本不成气候,无需担忧,可现在想想,这件事情不简单啊,这背后怕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以我等为敌。”
郑成泽寻摸了一阵子,看向了孔拯,开口道:“孔公,这件事情您怎么看?光复军也好,苏咏霖也罢,他们到底要什么?想做什么?”
周光誉对此也感到莫名的不快,看向了孔拯。
“孔公,咱们原先想着光复军是一群武夫带起来的军队,能征善战不假,但是不会治国,马上能打天下,马上不能治天下,他苏咏霖终究离不开咱们,您觉得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
这个道理只要是个读书人都会明白。
根据孔振的理解,统治者通过军事暴力夺取权力,再通过一定的形式把权力分给其余人来一起行使,一方面为统治者减轻行政压力,一方面也是为了拉拢精英承认统治者的权力。
暴力可以一时让人震怖,从而屈服,但是暴力无法长久维持,终有衰败的时候,如果单纯依靠暴力,最多数十年,政权就要失败。
而且皇帝再怎么强势,也不能掌握整个天下,地方上大大小小无数地主豪强才是实际上的基层统治者。
通过察举或者科举这样的形式把权力分散下去,给予地方上的这些实际统治者们大义名分的认定,大家一起压迫剥削底层百姓,由此换取江山的长治久安,这才是正道。
而且所谓统治,需要掌握足够学识和经验的人才,而这些人才哪里来?
当然是精英之中来。
所以孔拯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道:“自然是如此,武夫打天下,儒臣治天下,自古以来的道理都是这样的,未曾变过,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周光誉点了点头,接着发问。
“既然如此,那苏咏霖为何要让那些愚夫蠢妇搞什么农会,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掌权却不作威作福,反而还要教那些愚夫蠢妇识字,还有,我可听说咱们这儿有不少州县的官员是光复军自己的人在做,他们是在自己培养官吏吗?”
越问,他的语气越是不善,越问,这内堂之中的气氛越是紧张。
“这……”
孔拯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光誉的问题。
因为据他所知,光复军的确是有意识地安插了一些自己人治理地方。
且不说地方上那些被本地人称为【新农村】的农庄是光复军直接管理的,不少乡镇也有光复军的农会组织,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最近一段时间不少人都试图对一些无主的土地和农庄下手,但是所获甚微,很多无主土地都已经被光复军建成新农村,抢先占据了,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咂舌。
除此之外,现在还有一些县城的县官也是光复军出身的人在负责,他们似乎没有打算进一步接纳读书人加入他们。
往深了想,这件事情的确不简单,苏咏霖所图甚大,居心不良。
可是……
孔拯很快就意识到当下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豺狼虎豹害人虫们。
“你们在这里说这说那,这里不对那里不好,到头来,还想不想见苏将军?还要不要见苏将军?还要不要和他交谈?”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给问住了。
刚才还在怀疑苏咏霖居心不良的人也偃旗息鼓,一个两个呆呆傻傻,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了一阵子,周光誉低声道:“见……当然还是想见的,就是不知道您能否为我们向苏将军传达我们的想法,也不知道苏将军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等的,他会如何对待我等这也是未知数吧?”
“哼!”
孔拯微怒道:“说的天花乱坠,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也不想想当下的处境,光复军几十万精锐连金国皇帝都不是对手,大势已成,将来攻入中都自立为帝又有何不可?
到时候你们一个两个莫不是要自己拉起一支军队和苏将军对决?与数十万光复军生死一战?你们难道不想在苏将军面前称臣?”
废话,谁想和苏咏霖那种人物在战场上对决啊!
那不是找死吗?
能加入他就好,何必对决?
权力才是财富和地位的来源,只有掌握权力才能保证家族安全,财富安全,这是至理。
苏咏霖称王称霸称帝,他当然尊荣无比,但是底下总归还是会安排官员帮他办事的。
这些职位他们不去抢占,被别人占了,那他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就是等着被切碎送入别人口中。
孔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很生气。
“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你们也不想想有没有这个资格去怀疑!你们可要知道,河北士绅死伤惨重,咱们山东人却大多保全,若能及时抢占先机,对我等来说好处有多大?”
孔拯的话不可谓不是大实话,所以这大实话说的一屋子聪明人汗颜不已。
石永源低了头想了想,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
姜兴思也低了头想了想,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
中原易主已成定局,光复军北伐推翻金廷取而代之也是大概率事件,将来统领整个中原,关中,辽东,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谁是他们的敌手?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除了与苏咏霖合作,已经没有其他的什么选项了。
关中地区虽然还有金国势力,但是现在和关中地区的金国势力合作纯属找死,除非脑子坏了,否则不会有人想着帮助金国反攻中原。
西夏就更别说了,毫无存在感和影响力,穷乡僻壤的土包子。
最后一个选择就是南宋。
南宋……
想想之前整个中原都在传的消息,整一个怂包软蛋,没有担当,与他们合作,迟早被他们卖了换好处,怎么能投靠呢?
没得选择,只有苏咏霖。
只有苏咏霖有足够的实力可以维护他们的利益,只有苏咏霖的军队可以保护他们、让他们继续做人上人,而不至于被乱世抹杀。
更别说危机之下隐藏着重大的机遇。
之前河北士绅不愿南下者甚众,他们不太相信苏咏霖,只想自己保护自己,结果被南下金军大量杀戮,死伤惨重,而山东士绅则大多得以保全。
也就是说如果能抢占先机,第一位在苏咏霖身边站稳脚跟,则大量山东士绅进入光复军决策层将是定局,将来朝堂上多为山东人,能捞到的好处又有多少?
近水楼台,先到先得,这么好的机遇,怎么能放过?
就算他光复军能自己培养人才吧,能培养多少?质量如何?人数如何?
能和传统儒门士子相提并论吗?
所以,思来想去,他们也只能递上名帖,拜托孔氏求见苏咏霖,把他们的意愿传达给苏咏霖。
苏咏霖想要什么都可以谈,只要别关上谈判的大门,逼得他们无路可走。
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相对于帝王来说,他们是卖方,帝王是买方,而现在他们统一思想,认识到当前看似卖方市场,实则是买方市场,主动权掌握在苏咏霖手上。
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满足苏咏霖的要求,以此换取政治地位和利益,维持家族的存续。
只要让他们掌握权力,把持人才的上升通道,那么谁做皇帝,他们并不在乎。
他苏咏霖再怎么英明神武独揽大权,还能保证他的子子孙孙个个都是英明神武独揽大权?
于是,背负着众人的期待,孔拯决定再次请求拜见苏咏霖,与苏咏霖面谈。
他们决定放低态度,向苏咏霖俯首称臣,只要他愿意接纳他们进入光复军体系,一切照旧,那么一切都好谈,经济利益什么的让出一些未尝不可,权当是为了权力。
除非苏咏霖固执己见不接受他们,甚至把他们当做敌人一样看待,那他们必然要为自己寻求一条后路,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方设法把苏咏霖收拾掉。
南宋方面虽然软弱无能,到底还是汉人王朝,作为一条后路未尝不可……
所以除了孔拯出面向苏咏霖寻求合作,另外也有不少聪明人开始为自己寻求一条可以使用的后路去了。孔拯决定再次拜见苏咏霖的时候,苏咏霖已经率领第一波北伐军向燕云挺进了。
更多的事情他来不及处理,暂时维持原状,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尽快北上燕云,拿下中都,给金国致命一击,将他们的入关之路彻底堵住。
虽然说目前关键的战略要地渝关被苏绝掌握住,但是苏绝燕云之地的绝大部分还是在金国官员的掌控之下,需要更多的兵力去攻取,去覆盖,才能扭转局面。
当然,更重要的是及时支援苏绝,避免金国的辽东军入关,那样的话,对光复军刚刚扩军完成的军队是个很大的考验。
金国辽东的军队是平定了契丹叛乱的军队,有战功,有战斗力,绝对不弱小,苏绝想要在他们的进攻之下守住渝关并非易事——如果他们打定主意一定要夺取渝关的话。
苏咏霖在战略会议上认为金辽东军有很大的可能进取渝关。
现在不仅是光复军需要渝关作为抵挡金军入关的重镇和进取辽东的前进基地,金人也需要渝关作为抵挡光复军进一步进入辽东的重镇。
所以渝关之战有极大的可能会打的非常惨烈。
于是苏咏霖未等到大军主力整顿完毕就首先率领三个军北上了。
在开封城被张越景攻克的档口,他率军抵达了河间府,通过河间府的补充之后,快速通过瓦桥关,进入了燕云之地。
这片被异族统治了数百年的故土早已看不到曾经的痕迹,很多地方明显透露出一股胡风,对于初次来到燕云之地的苏咏霖来说,还是有些许的新颖。
当然,苏咏霖不是来这里旅游的。
率军进入燕云之后,苏咏霖便下令兵分三路。
由韩景珪带领天雄军向西北发起进攻,目标是金国的西京大同府。
由魏克先率领玄甲军向东北方向进攻,目标是支援苏绝。
而苏咏霖亲自率领李啸和背嵬军向中都杀过去,给进攻中都增添砝码——他随军携带着完颜亮的头颅,打算用完颜亮的头颅作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认为中都之所以坚持到现在,主要还是他们心怀幻想,不太相信完颜亮死了。
所以只要让他们相信完颜亮死了,那么就算不立刻破城,也会极大地动摇城中人守城的决心,对光复军的进攻是一个重大利好。
四月中旬,苏咏霖率军走孙子义走过的道路抵达了中都城下。
他沿途宣扬光复军的威武和他苏咏霖自己的名声,一路获得了燕云之地汉民的夹道欢迎,人们箪食壶浆迎接光复军这支王师,似乎对光复军有着极大的期待。
当苏咏霖率领背嵬军三万人抵达了中都城下时,给中都城带去的是更加巨大的威慑与心理打击。
尤其当苏咏霖打起自己的旗号,让中都城内的金人知道光复军的主宰者苏咏霖亲自领兵来了的时候,城头上的金军还真的慌乱了一阵。
苏咏霖打着自己的旗号,以及缴获的金军二十个军的战旗,率领精锐的卫兵队绕城一周,宣示勇武,同时亲笔写了一封信射入城内,让城内金国统治者仔细权衡利弊。
金军南下大军的战旗还是很显眼的,有点身份的金国官员、军官也知道南下大军的军号。
现在看到南下大军的军号旗在光复军手里绕城示威,他们首先怕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不言而喻,真相迅速在城内传播。
没过半天,城防军队基本上都知道了南征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于是中都守军心神剧震,军心动摇,很多士兵心理崩溃,畏惧到了极点,怕战,畏战,想方设法也要离开前线,去到安全的地方。
城头上那些坚持抵抗的细军军官为此烦不胜烦,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勉强平定城头的骚乱。
尽管如此,守城金军的士气也已经大大衰退。
而苏咏霖的信件则很快被仆散忽土还有徒单贞得到,他们抢在徒单太后和皇太子之前先看了这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要告诉城内金国的统治者们尽快开城投降,放弃无谓的抵抗,不要徒增伤亡。
而且最关键的是放弃抵抗主动投降还能得到比较好的待遇,可以活命。
抵抗的时间越久,给光复军带来的伤亡越大,则城破之日金国皇族和官僚们就越是要面临被斩尽杀绝的末路。
他们若是决定抵抗,则根据光复军损失的人手来计算,战死一名光复军士兵,就要杀一个金人来偿命。
而且还是先杀金国皇族,皇族杀完了杀大臣和大臣的家族,然后是普通文武官员及其家眷、亲属,最后是底层小吏和普通女真人。
反正光复军伤亡多少,就要多少权贵和女真人来偿命,从上往下杀,直到杀干净为止,哪怕把整个金国的统治阶层肉体消灭,也无所谓。
最后苏咏霖友情提示——
完颜亮的脑袋就在我的手里,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就把他的脑袋送入城内给你们看,也好让你们打消最后一丝妄念,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仆散忽土和徒单贞看完了苏咏霖的亲笔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们把信件交给了徒单太后和皇太子完颜光英,徒单太后紧张地看完了苏咏霖的亲笔信,没忍住,当场就哭了出来。
她一哭,完颜光英也跟着一起哭了出来。
养尊处优多少年的徒单太后怎么能想到她会面临如今这样的事情呢?
这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女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面临国破家亡的局面,可以依靠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根本靠不住,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悲哀。
祖孙两个哭的凄凄惨惨也无济于事。
苏咏霖亲笔信的内容很快传遍整个朝廷,人人都知道皇帝完颜亮的脑袋就在城外贼军首领苏咏霖的手上,只要他们愿意,就能看到皇帝的脑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部分人其实已经相信皇帝死了,大军败了,大金国完了。
但是仍然有一些死硬分子依然不愿意相信。
比如完颜亮留下来的两千细军,还有一些完颜亮的铁杆亲信,亦或是一些自尊心极强的文武官员,或者是一些死脑筋的老学究。
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不愿意承认大金国真的药丸。
他们集体叫嚣着除非苏咏霖把完颜亮的脑袋放在他们面前,否则他们坚决不信完颜亮已死,这绝对是贼军的计谋!
对这些人其实没什么好说的,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已经不会和他们为伍了,大部分人开始思考更加实际的问题。
要不要主动投降?
这是最严肃的问题。
他们当然不愿意投降,但是苏咏霖既然开出条件了,就由不得他们不去思考。
主动投降能活,不主动投降要死,苏咏霖说杀就杀,绝不食言。
但是真的要主动投降的话,未免也太过于软弱了。
辽东关中还有大金国的军队,辽东的军队眼看着就要来支援京城了,就这样投降了?
投降之后,生杀予夺取决于苏咏霖,再不得自主,这对于高高在上惯了的金国权贵们来说,有点难以接受。
所以他们依然在犹豫。
这一轮威慑效力不大,取得的成果也就是把金国朝廷分为死硬抵抗派和保守谨慎派,双方各执一词,对于继续抵抗和干脆投降有不同的看法。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选择投降的人在这个时候还并不多,声音也并不响。对于一座城池来说,可以摧毁他们防御的最好方式不是攻城,而是攻心,所以兵书上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但是不得不说,攻心是一种高级攻击手段,并非所有攻城方都能拿出这种手段,往往也只能攻城。
但是很巧的是,苏咏霖恰恰就能使用攻心这种高级攻击手段。
以大金国皇帝·完颜亮之头颅作为祭品,掀起最终攻势——毁灭吧!金帝国!
苏咏霖派遣一个被俘获的女真军官用一个盘子把完颜亮的脑袋托着,让他徒步走向中都城,把完颜亮的脑袋送入城中。
完颜亮平日里还是很多次在中都军队面前露面的。
且大军出征之前,他还带着军队组织了一次阅兵式,那个时候有不少人都见到了他。
更别说他的护卫亲军细军此时有一部分人在城防军内部担任军官负责守城,一看这颗脑袋的确是完颜亮的脑袋,顿时有很多人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大哭大叫着有之,昏过去的有之,嘶吼着要向光复军复仇的有之。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毫无疑问证实了完颜亮的死讯,证实了完颜亮的死是真实的,光复军所宣传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完颜亮的死讯快速传遍了全城,传到了皇宫里,传到了徒单太后和完颜光英的耳朵里。
没有多久,完颜亮的脑袋就被送到了皇宫里,在徒单太后和完颜光英地面前放着,祖孙两个抱头痛哭,周边是围成一圈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的文武百官。
徒单太后和完颜光英的哭泣当然是真的,至于其他人有几分真几分假,是为了完颜亮而哭泣还是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哭泣,那就不好说了。
完颜亮的头颅沉重的打击了文武百官的抵抗意志,于是除了死硬抵抗派和谨慎保守派之外的第三个派别——投降派终于分化出来了。
投降派主张投降,他们想要放弃抵抗,换取一条活路。
“陛下战死,大军覆灭,大金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不投降,苏贼必然动兵大掠,届时太后与太子的安全谁又能够保证呢?老臣恳请太后与太子为自身安危着想,为大金皇族安危着想,降了吧!!!!”
一群文臣哭天喊地的跪在徒单太后和完颜光英面前请求投降。
这群人数量不算少,至少比起死硬抵抗派的人要多。
当他们主张投降的时候,死硬抵抗派就极力反对。
两拨人互相争吵,彼此之间破口大骂,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和睦。
徒单太后看着沉默的大多数的代表人仆散忽土和徒单贞,强忍心中恐惧和哀伤,问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仆散忽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着头不言不语。
徒单贞是徒单太后的同族,实在是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发言。
“太后,事已至此,只靠中都守军回天乏术,如果乌延蒲卢浑不能及时赶来,城内粮秣也终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到那时,城池必破,我等必然死于此地……”
“不要你说这些!我要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皇帝死了,大军没了,我们……我们真的要投降吗?”
徒单太后紧紧抱着抽泣的完颜光英,不知所措,心中满是迷茫。
徒单贞不愿意投降,但是也不敢抵抗,又不知道乌延蒲卢浑在什么地方,是否已经进兵,进度又如何。
朝堂上吵翻了天,后宫则是哭翻了天。
完颜亮的嫔妃们得知完颜亮死了,大军完蛋了,光复军即将成为她们的主宰者,纷纷感到莫名的恐慌。
自古以来亡国的后妃与贵女们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别的不说,单说当初北宋覆灭之后北宋皇室的女子们遭遇了什么,那可都是近在眼前发生的事情,大家可都是清楚的。
此时距离当时也就三十多年,很多宋国皇室的女子还活着,还在人世,她们的悲惨遭遇在之前是这些金国贵女们调侃嘲讽的话题。
乃至于有些贵女本身就是被复活的辽宋贵女们被赐给金国权贵之后生下来的孩子,自幼会遭到那些血统纯正的女真贵女们时有时无的嘲笑。
而现在,这一切却陡然成为了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们即将面临的实际结局,这怎么能被接受?
被吓得面色发白浑身发抖的后妃们与贵女们很快抛弃了内宫的禁忌,寻找自己的娘家人求救,请他们务必要出手相帮,带着她们远离此处,将她们保护起来,否则等待她们的必然是凄惨的命运。
然而让她们始料未及的是,不仅是她们需要求救,她们求救的对象现在也需要求救了。
被光复军团团包围的当下,并没有谁可以例外,没有谁可以获得赦免,就和当初得不到庇护的辽、宋贵女们一样,终究逃不过没入敌手的结局。
于是朝廷内部更乱了。
中都城内的人们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在哪里。
第二天,苏咏霖对中都城内发起最后通牒。
限城内金国统治者在十二个时辰内做出决定,到底是投降还是不投降。
如果投降,他可以保证城内居民的生命安全。
如果不投降,十二个时辰之后,他就再也不会接受中都城的投降,他将举十万大军吞噬中都城,将城内所有人杀光,鸡犬不留!
对了,再次友情提示——
我知道你们在等乌延蒲卢浑的辽东军来援,但是很抱歉,渝关已经被我拿下,短时间内,乌延蒲卢浑来不了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苏咏霖下令推出四百名女真正兵俘虏,在中都城四面各排列一百人,将他们一并斩首,作为威慑。
最后通牒交给两个降卒送入城内。
送最后通牒入城的时候,他还安排很多嗓门大的士兵对着城上的守军高喊最后通牒的内容,生怕这些守军不知道他的最后通牒。
这一次的最后通牒效果很好,极大打击了城内的抵抗意志,使得将无战意,兵无斗志。
城内的死硬抵抗派数量也大大缩小。
很多死硬抵抗派在确定完颜亮死后直接横跳到了投降派的阵营当中,强烈要求大军投降,放弃抵抗。
与此同时,谨慎保守派也有很多人转换阵营投入了投降派,号召大家一起接受投降的要求。
于是乎朝野之上,投降派的人数大大增加,死硬抵抗派人数锐减。
“光复军大军就在城下!乌延蒲卢浑还远在天边!城内存粮不多,人口众多,又能支撑几天?再不投降,就真的晚了!!”
女真权贵的代表、同时也是投降派核心人物完颜休鲁痛心疾首的在朝堂之上放声高呼,让仆散忽土和徒单贞说不出话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金廷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
徒单太后抱着完颜光英坐在高位上,双目无神,精神低颓。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既然你们说不能继续打下去,只能投降,我也不好反驳,你们自去和苏贼商量去吧,我只有一个要求,皇室不能受辱,皇室必须要安全、完整。”
徒单太后说出这样的话之后,仅剩的少数抵抗派大臣颓丧欲死,瘫在地上不言语了。
徒单太后既然放弃了抵抗,决定投降,那么抵抗派再怎么坚持,也是没有意义的。
自知无力挽回局势的徒单贞和仆散忽土无奈地对视一眼,两人达成了一个共识。
“陛下战死,国却不可一日无君,就算是投降,也必须要以皇帝的名义与苏贼做正式的交涉,所以,臣等恳请太子殿下登基称帝!”
启明1158让完颜光英登基称帝?
徒单太后一愣,非常不满,抱紧了怀里的完颜光英。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是要我可怜的孙儿做亡国之君?为人耻笑?”
仆散忽土无奈道:“回太后,这是最好的选择,国不可一日无君,和苏贼谈判必须要以皇帝的名义,不能让苏贼觉得大金国因为失去了皇帝而进退失据,必须要让苏贼知道我等就算另立新君也拥有与之一战的决心,如此,才能震慑苏贼,与之谈判。”
仆散忽土嘴上说的大义凛然,实际上心里想的也就是需要一个有皇帝名义的人来撑门面,让投降变得正式、有效,让谁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决定投降的文武百官们一起上前恭声道:“太后,国不可一日无君!”
徒单太后面对群臣劝进无能为力,对他们大义凛然的说法也丝毫不感冒,只能哭着看着怀里的完颜光英。
“我可怜的孙儿,他们要你做亡国之君了。”
完颜光英虽然只有十岁,却也接受了很高质量的教育,知道什么是亡国之君。
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孩子而已。
不管他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不会有人听从他的号令。
金廷的投降派们一方面筹备完颜光英的登基典礼,一方面又派人出城拜见苏咏霖,希望苏咏霖可以宽限一些时日,好让他们完成登基典礼,然后再以皇帝陛下的名义和苏咏霖商议投降的细节。
苏咏霖看了仆散忽土的亲笔信,当着金军使者的面把信撕毁了。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朝廷,十二个时辰就是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我大军不进驻中都城,我就挥军攻城,杀光城内所有人!”
使者连滚带爬的跑回了中都城内,把苏咏霖的霸道要求汇报给了金廷。
金廷大为震恐,不敢再有什么言语,于是立刻草草安排了完颜光英的登基典礼。
可怜的完颜光英被人推攘着换上了根本不合身的皇帝服饰,像个临时被推上唱戏台的蹩脚演员,连戏服都没有穿戴完整,就目光呆滞的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恭贺”,正式登基为皇帝。
年号?
要个屁的年号!
这皇帝还不知道能做几天,要什么年号?
整个登基典礼的过程极其简单,耗时还不到一个时辰,大金帝国的第五任皇帝就走马上任了。
所以说官僚们的效率绝对是可以提升到极致的,关键是看压力够不够。
金廷几乎以光速完成了完颜光英的登基典礼的同时,按照徒单太后要求拟定的投降书也同时完成。
只要苏咏霖答应了上面的条件,双方正式签订条约,那么中都城门就会立刻打开,迎接光复军入城。
中都将和平过渡。
完颜光英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徒单贞捏着手臂,拿着印玺,在自己并没有看过内容的文书上盖上了印玺,然后印玺和文书立刻就被收走。
徒单贞走得也很匆忙,根本没有多说什么,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就留下完颜光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等着谈判结果。
他的眼眶里很快蓄满了泪水,可是除了身边曾经伺候完颜亮的几个老宦官给他递上布巾、擦拭眼泪,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情绪。
苏咏霖很快就拿到了金廷决定投降的“皇帝诏书”,并且奇怪的得知这次投降居然还有附带的一些条件。
看到这些条件的时候,苏咏霖笑得很开心,就跟身边的孙子义笑谈了起来。
“看看这些人还在想什么呢?说什么大金国可以让出中都,但是咱们必须要保证让中都城内的人安全离开中都,前往辽东,途中不得有丝毫侵犯,必须要让他们安全抵达辽东。
不仅如此,还要咱们不能攻打辽东和关中,关中若是想要,可以用钱来买,还要允许他们在辽东重立金国,并且与咱们成为兄弟之国,缔结互不侵犯条约,还有……哈哈哈哈!”
苏咏霖笑的那叫一个开心。
孙子义冷笑一阵,看了看具体内容,感到很荒谬。
“咱们俘获的女真人还要还给他们,还不能掠夺他们的财产,允许他们把属于他们的财产带往辽东?他们……没病吧?”
“这我可真不知道。”
苏咏霖摇了摇头,开口道:“但是我知道,他们如果没病的话,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疯话,他们是不是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子义兄,我觉得我们可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我也这样认为,他们有点太狂妄了,现在是咱们兵临城下,就算要缔结也是城下之盟,他们哪里来的底气要求这要求那?”
孙子义连连点头,十分赞同苏咏霖教训一下城内人的想法。
于是苏咏霖当着金国使者的面把这份诏书烧掉了,看着目瞪口呆的金国使者,苏咏霖冷笑道:“滚回去告诉你们的小皇帝,这种做梦一般的呓语不用再说了,必须是无条件投降,否则,就等着我屠城!”
苏咏霖的要求引起了金廷的强烈不满。
就连一些投降派都为此感到不满。
无条件投降?
开什么玩笑!
他们接受投降的原因就是觉得可以维持自己的体面和生命,并且算是相对有尊严的让出中都城,返回辽东,继续做他们的权贵。
可谁知道光复军居然要求他们无条件投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批不愿意失去财产的投降派再次横跳到了死硬抵抗派的立场上,要求给苏咏霖一点颜色看看,让苏咏霖知道他们不是好欺负的。
就算野战打不了,守城也绝对是可以办到的,高大宽深的中都城墙可不是纸糊的!
看起来,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们的失败者心理也没有完全确立,可能还有一点回光返照什么的。
顺应这种潮流,完颜光英再一次被自愿的“下达”了诏令。
大金国方面拒绝苏咏霖无条件投降的要求,必须要坚持原先的条件,否则就不投降,抵抗到底,拖死光复军!
骤然听闻这个消息,徒单太后非常吃惊。
“说好的投降,怎么又要打了?万一开打之后战况不利,尔等又当如何?”
徒单贞安抚徒单太后道:“太后请放心,这件事情臣等自有分寸,必不让您有丝毫受辱。”
徒单太后不明所以,为人也并不强势,只能听之任之。
苏咏霖得到了金廷的回复,哈哈大笑,烧毁了完颜光英的诏书,把金国使者驱逐回了城内,然后传令大军,准备攻城。
战场上打不下来的,谈判桌上当然也拿不下来,所以——四面围攻,给我把中都城打下来!!
苏咏霖一声令下,亲自部署战争,光复军快速进行战备,各种恐怖而精良的战争器械全面就位,两个时辰之后,直接开打。
以李啸统领的背嵬军和孙子义统领的部分军队为主力,中都城外光复军的战斗主力超过七万人,都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相对精锐,士气高昂。
经过指导员们的战争动员之后,一个个的更是抱着【终结一个时代】的目标,准备将眼前这座象征着金国霸权与上等人荣光的城池摧毁掉。
金国建设的中都城远不如后来的元大都和明清北京城,规模大约是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左右,城墙高度、城池宽深程度也远不及后来的那座巨城。
攻而破之在苏咏霖看来并非不能办到。
那么就要让那群到现在为止还看不清现实的上等人们好好看清楚——时代变了!在苏咏霖的命令之下,光复军全军压上,全部的军械和火器一股脑儿的投入,铺天盖地的火器爆炸和巨石糊脸把城上尚未做好反抗准备的守军打的晕头转向。
城上的金兵被炸的血肉横飞,被砸的血肉模糊,很少有金兵能被组织起来使用城上的守城器械对光复军发起反击。
而且此时此刻,城楼上的守备金兵数量还不到额定数目的三分之一。
之前那一波士气低潮使得大量金兵失去抵抗的勇气,宁愿回家等死也不要继续抵抗了,他们刻意的躲藏起来,想着碰运气,说不定就能苟到战争结束之后,能活下来。
甚至已经有女真人家族抛弃女真人的服饰,把汉人的服饰穿在身上,全家伪装成汉人,就等着投降了。
光复军越过重重障碍开始蚁附登城进行强攻的时候,亲自抵达前线的仆散忽土才终于知道之前大量士兵私自离开城防的事情,大惊失色,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忙着内斗,忙着商量投降和不投降,根本没有在意城防的事情,等他们终于注意到了,也晚了。
杀红了眼的光复军士兵疯狂涌上城墙和金兵厮杀,他们训练有素,结成战斗小组,把落单的没有组织的金兵杀的狼狈溃逃。
光复军越是奋进,金兵越是崩溃,少数细军军官带领少量士兵奋起反抗,也不能力挽狂澜。
最先被光复军攻克的是城东的彰义门。
彰义门守军数量最少,最不堪久战,被背嵬军一部猛烈冲击而陷落,弓弩手构成的第二道防线也没能拦住光复军的冲击,很快就全军覆没,彰义门被攻克。
彰义门被攻克就代表金中都城的外城基本上告破,这个消息很快传到苏咏霖的耳朵里。
苏咏霖最开始有点惊讶,没想到那么快就攻破了一座城门,他还以为需要经过数日苦战呢。
看来之前的攻心之策起到了效果。
他非常高兴,立刻下令苏勇率领虎贲营骑兵一部冲入城中抢占要地,开拓生存空间。
苏勇领命,立刻带兵冲向彰义门,彰义门附近的金军守军很快全军覆没,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还有少量投降。
彰义门被攻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城之中,皇城内的文武百官和金皇室吓得魂飞魄散。
刚刚他们还在商量着,感觉光复军攻势太猛,要不要减少一些要求换取他们的认可,结果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光复军就攻破了彰义门,向内城挺进了。
完了。
很多官员被吓得浑身发抖,一屁股瘫在地上不动弹了,准备等死了。
还有一些官员胆子小,干脆痛哭失声,丢尽了往日里最在乎的脸面。
徒单太后和刚刚登基的完颜光英抱在一起哭,徒单贞瘫在地上一言不发,脸上带着强烈的恐惧。
仆散忽土看着周边一团乱麻的情况,咬咬牙,一跺脚冲了出去,拿出调兵虎符强令内宫护卫亲兵细军出动,关闭皇城城门,将皇城彻底封锁,保证皇城不会被光复军一波带走。
现在被攻破皇城,大家就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打任杀了!
随着光复军的进击和彰义门被攻破的消息的传播,中都守军更是剧烈动摇,不战而走者甚众,而想要抵抗的无力回天。
很快,丰宜门和景风门、阳春门相继被破,光复军大举冲入城中。
全城普通百姓惊骇欲绝,逃跑的逃跑,躲藏的躲藏,甚至还有人把自己吊在水井里,试图躲避光复军入城之后带来的杀戮。
不过光复军并未攻打普通民居区域。
攻城之前,苏咏霖传令全军,约束军纪。
只准攻城,只准击杀手持兵器的金兵,不得杀戮百姓、牲畜,不得放火焚烧普通民居,不得劫掠城中任何人家的财物,一切缴获要归公。
各军各层级指导员将这一命令下达至全军每一名士兵,但凡有任何触犯此命令者,定斩不饶,直属军官、指导员免职处理。
这种大规模的攻城战考验的不仅仅是光复军的进攻能力,也考验着光复军的组织能力与克制能力,对于苏咏霖来说,更像是一场大考。
虽然他没有预料到开战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就已经攻破了中都外城,大军顺利转入巷战。
中都城内除了外城,还有皇城,皇城是中都城真正的核心部分。
想来此时此刻金国皇族、权贵、文武百官及亲属家眷应该都在内城之中,甚至还有可能已经齐聚在皇城之中,外城估计只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低级官僚。
于是在第二天中都外城各处要点皆被占据、城内金兵抵抗完全终止之后,他便亲自入城,来到了被大军包围的水泄不通的内城宣阳门之外,抬头看着比外城更加高大的内城城墙。
以及城墙上惊恐万状的守军士兵们。
外城全部沦陷,一夜之间抵抗终结,数万守军不是死了就是降了,大量中低级官吏正在被排队甄别身份,很多女真正口也在被排着队甄别身份,总之一个都不会被放过。
中都城告破,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内城,内城之中也就剩下数个街坊与一座常人不得进的皇城,其实没什么继续守下去的必要。
苏咏霖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此围困下去,都能把皇城里的人全部耗死,就是那么绝望。
但是内城城门还是死死关闭着,城上的守军似乎打算负隅顽抗。
苏咏霖调来了大量的投石机和床子弩,把攻城专用的临冲车一字儿排开,攻城军队结成军阵,虎视眈眈,只等着苏咏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对金国内城发起最后的进攻。
这副架势再加上光复军冲天的士气,不会有人怀疑他们拿不下区区一座内城城墙,当然了,就算金军全部退守到皇城里,也是一样。
光复军会全部攻克他们所据守的每一座城池,直到全部攻克为止。
现在不会再有人怀疑了。
大抵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惊恐万状的金廷方面及时从城内送来了降表,请求暂时停战。
仆散忽土算是功臣。
在文武百官惊恐不已的时候,仆散忽土召集了负责内城守卫的细军,让他们快速行动,关闭了所有的城门,把内城封闭,什么人也进不来,什么人也出不去。
然后没过一会儿,内城就被光复军包围了,水泄不通。
尽管如此,这样的先见之明也只是保证了内城不会和外城一样被一波带走,但是偌大的外城都没了,内城被围的水泄不通,也是吃枣药丸。
仆散忽土知道这个结局,所以跪在徒单太后和完颜光英面前,哭着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贼军势大不可制,这是臣等的失误,此事之后太后和陛下要杀要剐,臣无话可说,但是眼下,为了保全太后和陛下的性命,还请太后和陛下赐下降表,以内城做最后一搏,臣必将竭尽全力,不使苏贼伤害太后和陛下!”
完颜光英已经被吓傻了,徒单太后也吓得不轻,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依靠,只能点头,把一切都交给了还能保持冷静的仆散忽土。
于是仆散忽土派人出城将降表献给苏咏霖,希望可以和苏咏霖谈判——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以金国向苏咏霖投降为前提,提出投降。
且削减了很多很多投降条款,核心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持金国皇室的尊严与安全,让他们安全完整地返回辽东。
他们终于认清凭手上的实力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要苏咏霖愿意,内城只是一层窗户纸而已,一捅就破。让你投降你不投降,现在城破了还想投降?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站在苏咏霖身边的孙子义非常生气,指着使者的鼻子就痛骂。
“让你们投降不投降,现在就剩一座内城了倒打算投降?这是在做梦!”
说着孙子义就拔刀,作势要斩杀使者。
攻城战中,孙子义亲自带兵攻破了施仁门,但是遭到了较为激烈的抵抗,身边亲兵战死不少,所以他非常生气。
苏咏霖原本没打算阻止孙子义,但是此情此景,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等一下!”
苏咏霖出言拦住了差点就要被杀掉的金国使者——这个使者已经被吓得瘫在地上了。
孙子义回头看了看苏咏霖,然后收起了手中刀,退到了一旁。
苏咏霖走到使者身前,蹲下了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之前你们是可以投降的,但是你们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反而极其愚蠢的与我作对,现在穷途末路,还想投降?我只要挥挥手,就能在一天之内拿下内城,何须你们投降?”
使者咽了口唾沫,撑着发抖的身子,开口道:“将军所言甚是,但是……但是城内还有数千精锐士兵,还有高大的城墙和宽深的护城河,即使内城被破,还有皇城。
皇城内还有数重城门,还有愿意抵抗的精兵,他们若竭力抵抗,贵军一定还有损伤,临近获得全胜,军队却还有损伤,想必这不是将军希望看到的事情。”
苏咏霖顿时觉得这个使者有点意思,居然还会跟他玩心理战术。
可惜,苏咏霖的心态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
于是他摇了摇头。
“成大事者,又怎么会在意攻城需要付出的代价呢?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军士气旺盛,他们一定正在盼着能很快拿下内城与皇城,彻底结束这场战斗,我也是这样期望的。”
“将军,我……”
“你不用再说了。”
苏咏霖在使者绝望地注视下站起了身子,俯视着他:“按照之前我说过的,你们不投降,却选择抵抗,我就会举兵攻城,杀掉城内所有的人,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将军!”
使者大惊失色,试图劝阻,却又被苏咏霖阻止了。
“但是,现在我心情不错,可以给你们一个额外的机会,回去告诉你们的小皇帝,我要一万匹马,让他给我一万匹马,否则我就攻城!”
使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喜。
“您的意思是,我们把马匹给您,您就会接受投降?”
“可以考虑。”
苏咏霖点了点头。
使者大喜过望,身子也不抖了,也不害怕了,立刻站起身子向苏咏霖行礼,然后立刻返回内城。
使者走后,面对一屋子军官投来的疑惑眼神,苏咏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攻城,我有我的缘由。”
苏咏霖走到了自己的椅子前坐下,缓缓开口道:“你们知道三十多年前金国人是怎么拿下宋国故都开封城的吗?”
众人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解,不过姜良平还是站了出来。
“当时金兵攻城不下,宋帝却听信奸佞之言,不坚守城池,而用妖道郭京所谓神兵出战金军,被金军打败,城门没来得及关上,就这样丢了开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对,就是这样,但是此前此后,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世人不太了解的,比如,宋国皇室,还有开封城的百姓,是怎么一点一点落入金国人的手里的。”
苏咏霖冷笑道:“你们若是知道,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一定会觉得怎么会有人懦弱到那个地步,会把本国皇室、百姓和几乎全部的财富拱手相让,现在,我给你们重新演绎一遍,你们仔细看着。
杀人还要诛心,诛心才是关键,当年金人是怎么把宋人的脊梁骨打断的,是怎么杀人诛心的,我会让你们全部都看到,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们万劫不复。”
把他们的脊梁打断,让他们即使还有反抗之力,也无回天之心!
同时,也要为当年无辜的死者们讨个公道。
苏咏霖决心已定,众人也不再反对,他们反倒也期待起来,期待着能够看到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光景。
使者回到内城把相关的消息汇报上去,城内百官得知投降有望,都很高兴,但是得知苏咏霖要他们交出一万匹马,顿时大为苦恼。
“内城里怎么会有一万匹马?就算加上牛羊,都不一定有一万匹,他们怎么能如此狮子大开口?”
徒单贞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了仆散忽土。
仆散忽土则看向了使者。
“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了,就这一个。”
使者的语气非常笃定。
仆散忽土点了点头,然后决定要给。
这个决定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方才被吓成软脚虾的文武百官们也不停的反对。
徒单贞拉住了仆散忽土的衣服,开口道:“且不说咱们就算把马全部交出去也不一定有一万匹,单单是把马全部交出去,我们没了马力,不就彻底成为瓮中之鳖了吗?”
仆散忽土面对这样的质疑,只是长叹一声,而后凄怆道:“现在就不是瓮中之鳖吗?”
一个反问问住了徒单贞,也问住了所有人,人人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确实,现在给他们一万匹马,他们难道就不是瓮中之鳖了吗?
城池给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几无生存之可能。
“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他们开心了,就不会大开杀戒,我们主动给,终归比他们自己入城抢掠要好吧?”
仆散忽土的理由十分充分。
于是这个决定得到了通过,内城范围内开始大肆收集马匹。
不管是完颜亮留下来的战马,还是民间根本不能用作骑乘的驽马,全都收集了起来。
最后数量缺口太大,仆散忽土只能对权贵官员下手,把他们家中私藏的马匹全部收集,下令再有私藏者,立斩不饶。
权贵们也不敢反抗,也就把家中马匹交了出来。
两天以后,仆散忽土把收集到的三千多匹马全部交割给了苏咏霖,由于马匹数量不足,还被迫用城中的牛羊猪犬等牲畜充数,一时间内城之中四条腿跑的动物消失殆尽。
金国使者满以为这样就能让苏咏霖满意,并且接受投降。
但是苏咏霖却再一次表示不满。
理由是没有足够的战马给他,他不高兴,所以要城内金国人把城内的兵刃交出十万件来补偿他。
这个要求再次被部分官员抵制,说这样的话城内就会彻底失去抵抗苏咏霖的可能,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所以不能答应。
仆散忽土又是一声长叹,凄怆道:“难道现在就有希望吗?兵无斗志,将无战意,难道我们现在就能抵抗吗?”
群臣再次哑口无言,看了看恸哭不已的徒单太后和新皇帝完颜光英,默默低下了头。
内城内别的不多,武器倒是特别多,十万件武器虽然很多,但是凑来凑去,还真就凑齐了,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富余可以装备给城内守军,多少增加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使者觉得这一次苏咏霖终于不会再提出其他的要求了。
但是……
“自我起兵以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更有十万兵卒战死,他们的家眷都还没有得到我的犒赏,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士兵家属也有感到不满的,所以现在希望金帝能够把十万战死兵卒的抚恤金给到我,让我可以安抚他们。”
苏咏霖咧嘴一笑,提出了金二百万两、银五百万两的价码,说这是为了给战死士兵的抚恤,这笔钱他出不起,要金人帮着出了。金二百万两、银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
使者被吓坏了,颤抖着询问苏咏霖是不是数学没学好,所以把二十万与五十万说成了二百万与五百万。
他觉得苏咏霖不会提出那么离谱的要求。
苏咏霖立刻变脸,勃然大怒。
“尔欲欺我不通数术?二十万与二百万岂能相同?若不得金银,便破城、屠城!自权贵始!”
不容分辨,苏咏霖即刻把使者赶出了军营。
消息带回内城,满朝震撼,惊讶于苏咏霖的狮子大开口,又惊恐于苏咏霖的“从权贵开始屠城”的严苛威胁。
有人开始埋怨仆散忽土把马匹和武器交给苏咏霖的行为,觉得这是愚蠢的,搞得城内军兵现在难以持久作战,面对苏咏霖的要求毫无讨价还价的能力。
他们斥责仆散忽土是国贼,一手把金廷至于如此险地,要徒单太后和新皇帝治他的罪。
仆散忽土又气又恼。
“那时屠城和现在屠城有何区别?你们尽管罢黜我、判罪于我,只是待贼军攻入城中,刀砍到你们脖子上时,你们不要叫唤!”
群臣无言以对。
他们知道仆散忽土说的是对的,也知道仆散忽土做的一切都是他们默认的,自然的,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仆散忽土抢职权。
这个时候和仆散忽土抢夺职权,跟争着谁先上断头台有什么区别?
于是仆散忽土得以继续主持大局,却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自己能在区区内城中搜刮出二百万两黄金和五百万两白银。
虽然城内贪官污吏甚多,家财万贯的权贵之家数不胜数,全部刮出来说不定真的可以凑足这个数目,甚至更多,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他怎么可能对同为权贵高官的同僚们动手呢?
算来算去,他觉得就算把整个内城给卖掉都凑不出那么多的钱,只能派人去找苏咏霖交涉,看看能不能削减一下交钱的数目。
苏咏霖二话不说把前来讨价还价的使者斩首,脑袋送了回去,告诉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给钱,就攻城!
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了城内人的小心思,被吓坏的仆散忽土立刻加大力度,面向整个内城征收金银,表示敬献足够金银的人可以得到丰厚的奖励,比如官职和爵位之类的。
对,这家伙为了让人主动献出金银,不惜以官职和爵位作为诱饵。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很诱人,虽然如今光复军就在城外,但是官职和爵位动人心,于是一些钱多但是地位比较低的人就决定出钱买官买爵位,以此提高自己的地位。
靠着这一手,五天之内,仆散忽土得到了七万两黄金,三十多万两白银。
可是这个数目和苏咏霖要求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仆散忽土又要求权贵们高官们还有皇族们交钱,帮助国家度过难关,但是愿意帮助国家度过难关的人确实比较少,一个两个藏着掖着不愿意交钱,折腾好几天,也才凑到了十一万两黄金,四十三万两白银。
完颜亮动兵打仗,把国库搞得很空虚,但是他还有自己存私房钱的内库,那里头金银不少。
可仆散忽土并不打算动用,打算留着压箱底,以备不时之需,当下还是主要对外搜刮。
自愿的已经到了极限,而任务还远远没有完成,仆散忽土想了想,咬咬牙,继续派人向苏咏霖请求削减金银数目,被苏咏霖拒绝。
感觉这帮家伙是没有压力就不出油,所以苏咏霖果断挥军攻城。
光复军大军压上,猛烈进攻,内城城墙上的守军虽然有勇猛且敢于作战的,但是畏惧脱逃的更多,根本不敢继续作战。
不过半天,内城陷落,光复军控制了内城城墙,但是却没有更进一步——苏咏霖下令各军占据城墙之后就地控制城墙,不要深入内城。
但是以此为威慑,已然吓坏了内城之中的权贵们、官员们,金国的统治者们彻底丧胆,派人向苏咏霖乞降,乞求苏咏霖不要屠城。
“我要金银尔等不给,现在乞降?好啊,黄金三百万两,白银一千万两,少一两,我就叫你们血流成河!”
金国使者大为惊恐,恳请苏咏霖削减一些数目,否则他们砸锅卖铁都拿不出那么多的钱。
苏咏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金国使者。
“内城已为我所有,皇城,旦夕可下,我只是顾念着金国皇帝的脸面没有大开杀戒,尔等千万不要误以为我不敢攻城,你们不拿来给我,我就自己去取!明白吗?”
金国使者战栗叩首,表示明白。
这一回,为了防止金国人继续扯皮,苏咏霖派遣了以原博野城指导员江育为首的五人团队一起进入金国皇城,从此之后,金国所有政令必须通过五人团队下令方可执行。
苏咏霖正式接管了金国政权。
而金国文武百官皆不敢抵抗。
尽管进入皇城的只有区区五人,但是文武百官愣是不敢对这五人有丝毫的抗拒,恭敬地交出了政权,听从他们的号令。
江育奉苏咏霖的命令接管内城政务之后,直接下令搜刮全城金银。
黄金三百万,白银一千万,缺一不可,一定要达到这个数目,否则,休怪他们无情。
于是仆散忽土终于下定决心出动细军在内城之中挨家挨户搜刮金银珠玉等值钱的东西。
这就等于是明抢了。
光复军围城之后,能住在内城之中的其实都算是有一定本事、家业的人家,一般人只能住在外城,不能进内城,所以他们也都和官员、权贵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穷鬼都在外城,内城里已经全是富豪了,且越靠近皇城的人,越有钱。
搜刮部队闯入他们的家中二话不说就搜刮金银珠玉,强抢财产,甚至殴打他们的家人,这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耻辱和威胁。
他们立刻找到跟他们有关系的官员,试图对仆散忽土施压。
但是他们并不清楚,他们依仗的官员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在江育等五人团队的威慑之下苟且求生,不敢有丝毫抗拒。
抗议是没有意义的。
江育等五人一边严令城中搜刮金银,一边又下令金国官员把所有储存在金国官衙之中的重要户籍、仓储、行政等各类文件全部交付到他们的驻地,由他们亲自检查。
这是苏咏霖吩咐过的,要他们在短时间内对中都城有一个起码的了解,为之后光复军入主中都城奠定基础。
不出意外的话,苏咏霖就打算把未来建立国家的首都安置在中都城。
对中都城进行一定的扩建和改造之后,这是一个很好的首都。
这个时代,关中环境恶化,人口优势、地缘优势不再,西安和洛阳已经不能承担首都的职责。
开封就更不用提了,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且有黄河泛滥之危,不在苏咏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临安与南京在地缘上固然有着富庶且人口稠密的江南之地作为依仗,但是极不利于未来苏咏霖的北扩战略,没有战略优势。
而中都地处燕云,西北有燕山、太行山之险,东北有渝关之固,坐拥长城,南连大运河,对于苏咏霖未来恢复中原生产、经营辽东、草原、西域都有重要意义。
所以中都必须要尽最大可能保全,避免被大规模破坏,同时……从金国权贵手里把能榨出来的财富全部榨出来,为之后的一系列行动奠定经济基础。
所以在光复军和五人团队的严格监督之下,仆散忽土和细军从守卫金国皇室的卫士顺利转变为荼毒同胞的恶鬼。
他们大量搜刮金银,把内城之中的居民们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抢了,效率极高,甚至堪比光复军在河北坚壁清野时的效率。
两天之后,第一波搜刮顺利结束。
仆散忽土指挥着细军一共搜刮到了二十一万两黄金,二百零七万两白银,加上之前得到的,一共三十二万两黄金,二百四十万两白银。
收获还是挺大的。虽然说仆散忽土自己觉得收获颇丰,但是这个数目距离苏咏霖的要求还是很少,还是不够。
仆散忽土想了想,觉得先交一批上去,也能安抚一下苏咏霖躁动的心,让他不会动不动就威胁要进攻。
于是仆散忽土派遣户部尚书亲自带人押送黄金白银抵达城外光复军驻地,向光复军上缴钱财。
谁知苏咏霖询问了他们是如何得到这笔钱财的消息之后很不高兴,觉得仆散忽土是在敷衍他,于是下令斩首户部尚书作为威慑,严令仆散忽土立刻向金国权贵、百官搜刮金银,不得有误。
且三日之内凑不齐他要的数目,他就攻入皇城开始杀戮,从权贵开始!
看到户部尚书的头颅,本就精神恍惚的仆散忽土被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顾及其他的事情,传令细军立刻展开对权贵、百官的搜刮。
把他们家中全部的金银都给搜出来,一点点也不准留!
这引起了金国百官、权贵们的强烈抗议和抵抗,他们纷纷责骂仆散忽土是不是昏了脑袋,徒单太后都为此询问仆散忽土,问他是不是疯了。
仆散忽土把户部尚书的脑袋放在地上,指着这颗脑袋流泪不止。
“臣没有疯,臣只是知道,若再不把金银如数交割,光复军必然杀入城中,届时,一切都晚了!”
徒单太后被那颗脑袋吓到了,什么话也不敢说了,连仆散忽土派人搜刮徒单氏家族财产的事情都不敢再管,只是躲在深宫里向上苍祷告,祈求上苍垂怜大金国。
不过上苍大概是在打瞌睡,并没有垂怜大金国的意思,就和当年上苍不曾垂怜大宋国是一样一样的。
仆散忽土对金国权贵和百官动手,所获颇丰。
这是自然的,这群人永远是人数最少却是最有钱的,很多人家黄金白银堆积如山,几十辆大车都搬运不完。
一边统计着金银的数目,仆散忽土又在一边凭借敏锐的嗅觉察觉到他们一定还有私藏的部分,于是下令允许人们互相告密,告密成功地可以得到赏赐,免于被搜刮。
这下可好,为了免于被搜刮,各家各户放弃了往日里表面上的和谐,互相指责爆料,这家说那家把金银藏在了墙壁内,那家说这家把金银藏在了地窖内。
还有更离谱的把金银装箱沉入家中人造池塘底部,或者把家中大树的树干挖空,把金银藏在了树干之内。
仆散忽土大喜过望,再次出动细军根据情报挨家挨户检查,把藏匿起来的大量金银全部搜刮,期间遇到抵抗的就直接拔刀杀人,管你是不是告密成功的,一起搜刮。
女真亲贵家族被搜刮了,高官显贵家族被搜刮了,除了皇宫内直系皇族没有被搜刮,其他的统治阶层的人们几乎没有逃掉的。
仆散忽土自己都把自己家中藏匿的金银全部贡献了出来,一点不敢留。
因为金银数量太多,三天统计不过来,苏咏霖就宽限两日,还自己派遣光复军中的统计人员进入皇城,一起帮着他们统计。
于是他们一共统计出了黄金一百零七万两,白银一千一百一十二万两。
算上之前交割给苏咏霖的三十二万两黄金,二百四十万两白银,一共一百三十九万两黄金,一千三百五十二万两白银,数量之大令人咋舌。
不过比起苏咏霖要求的数目来看,白银是够了,黄金略显不足。
所以仆散忽土还是略有些忐忑的,不知道苏咏霖会不会满意。
其实苏咏霖本身也没指望能搞到这个数目,他就是狮子大开口吓唬人的,并且准备为下一步敲诈勒索奠定基础。
现在是对钱财下手,下一步就开始对人下手了。
可谁知道他们还真的能搞到那么多金银,而且除了黄金不足,白银居然还超出了一部分。
不过这不重要,超出再多也不会影响到他下一步的行动。
看着大量金银一车一车的运入光复军驻地,苏咏霖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反而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是被金国统治者残酷压迫的百姓们的血汗钱,每一两黄金白银上都沾满了百姓的血泪,他如何开心的起来?
检查这些金银的时候,苏咏霖对身边的将领们表达了自己的感慨。
“区区一个内城,人口也不过数十万,居然可以搜刮出那么多的金银,堆积如山,可见金国百姓被残酷压榨到了什么程度啊。”
他又指着这些金银对身边人说道:“金国和宋国没什么不同,看到金国就可以想到宋国,所以你们过去为什么吃不饱穿不暖,差点还被冻毙饿毙,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能让你们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的钱,都被搜刮到这里了。”
跟在苏咏霖身边的军官们一开始被这些金银晃晕了眼睛,晕晕乎乎的,感觉这辈子都没见到那么多的钱,心里受到强烈冲击。
但是被苏咏霖这样一说,他们纷纷愣住,少顷,一种莫名的滋味在心里流淌。
他们大部分出身贫苦,被苏咏霖一提点,不由得想起自己悲惨的过往,想起自家被残酷剥削和压迫的过往,于是心中油然而生痛苦与仇恨的情绪。
对金国统治者和宋国统治者的痛恨,对上等人的痛恨,对残酷的剥削和压迫的痛恨。
财富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如果过于集中,一定是有人被压迫、被剥削了。
随后苏咏霖下令,让所有军队按照编制依次来参观这堆积如山的金银,由指导员亲自讲解这些金银的来历,进行一波临阵的政治教育。
你们为什么吃不饱穿不暖还差点被饿死?
因为你们的钱被搜刮到了这里。
谁搜刮的?
城内的上等人们。
怎么搜刮的?
苛捐杂税。
这些金银被搜刮之后又会被用来作什么?
供上等人们花天酒地,穷奢极欲,居住在暖房内,拿着温好的酒,看着你们在风雪之中冻毙。
这波临阵的政治教育的效果一定非常好。
因为苏咏霖看到了很多士兵在指导员的讲解之下,对着那堆金银哭了出来,哭的撕心裂肺,非常痛苦。
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苏咏霖也算是想明白了。
这么多钱都能拿得出来,足以证明这群人的贪婪远远超乎他的想象,过去的生活限制了他的想象,让他觉得他的生活已经很富庶了,但是事实证明,他还需要用更加深刻的恶意去揣度那群上等人的心思。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没有拿出来,他们还远远没有到被榨干的程度。
所以。
利用金国的官僚机构、让他们自己统计完成之后再装箱拿出来,不比自己动手去抢再统计来的舒服吗?
于是在负责交割的两个金国户部侍郎惊恐注视下,苏咏霖黑着脸发了脾气。
“我要三百万两黄金,为什么只有一百三十九万两?你们想死吗?”
苏咏霖怒喝一声,身边孙子义和苏勇顿时拔刀架在了两个户部侍郎的脖子上。
两人被吓得腰膝酸软,跪在了地上颤抖不已。
“将军……白银……白银已经超出了将军的需求共三百……五十二万两……”
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咏霖冷笑一声。
“我要的是黄金!不是白银!还有一百六十一万两黄金,你们若是拿不出来,我可就自己进城去拿了。”
“能拿!能拿!可以拿!”
两人为了不让苏咏霖动手,连连叩首请求苏咏霖宽限一些时日,苏咏霖“强忍怒火”,允许了这一行为。
回城之后,两人和仆散忽土商议一阵,意识到黄金已经无法凑齐。
这年头黄金又不是流通货币,只是作为奢侈品在社会上层与大宗货物贸易当中存在,贵族们的确持有很多黄金,可数量也不是无限的,每年开采的数量实在是有限。
皇帝内库和直系皇族的财产,仆散忽土实在是不想动。
那么,也只有一个选择了。
长叹一声,仆散忽土下令从权贵高官家族中搜刮珠玉古玩之物折价补偿给苏咏霖。
二轮洗劫之中,细军洗劫了权贵高官之家近二百万两黄金价格的珠玉古玩之物,抢的他们欲哭无泪。
把这些珠玉古玩交割给光复军之后,仆散忽土和文武百官以为他们的噩梦就此结束了,可以开始洽谈投降事宜和所有人安全返回辽东的事宜。
可谁知,他们的噩梦这才正式开始。苏咏霖一直都为自己没有能够见到完颜亮最后一面感到惋惜。
所以他就对出城协商投降事宜的金礼部尚书刘行健说,他一直很仰慕死去的完颜亮,想着与他见一面,聊聊天,但是等他见到完颜亮的时候,完颜亮已经死了。
他觉得非常遗憾,始终有点接受不了,现在既然完颜亮的儿子登基做了皇帝,有如此虎威的父亲,儿子应该也是风姿绰约,所以他想见见完颜光英,与他交谈交谈。
刘行健愣在当场。
“将军,不是说好了商谈投降事宜吗?”
“对啊,喊你们皇帝来就是与我商谈投降事宜的,投降事宜不与皇帝商议,难道与你商议?速速请金国皇帝来面见我!”
苏咏霖强硬的要求与金帝完颜光英见面、商议投降事宜,要求完颜光英离开皇宫,到光复军驻地与他见面。
群臣对此感到莫名震恐,但是被吓坏的他们根本不敢做出任何反抗举动。
倒是有几个实在不堪受辱的官员站出来怒骂苏咏霖言而无信,坚决要求抵抗,不再接受苏咏霖的无理要求。
“苏贼的要求一次比一次过分,一次比一次险恶,现在居然对陛下不轨!陛下一旦离开皇城,就回不来了!”
但是持这样态度的人只是极少数,大部分人被光复军的强悍震慑,不敢反抗,沉默不语。
完颜光英吓得浑身发抖,徒单太后乞求似的看向了徒单贞。
徒单贞看着面无表情的仆散忽土,长叹一声。
不是他不愿意阻止,而是他根本阻止不了。
光复军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武力威慑之下,他们毫无反抗能力,他有心阻挡,却无力回天,只能长叹一声,向徒单太后行了一礼。
“眼下的情况,已经由不得大金国自主了,贼强,且暴虐无度,若不从,恐有灾祸。”
徒单太后眼见自己的族人都不帮自己,顿时绝望了。
完颜光英也绝望了。
仆散忽土在心中哀叹不已,面上却毫无保留地执行了苏咏霖的命令。
请大金国皇帝陛下出城面见光复军大将军阁下苏咏霖,以便于达成投降协定,尽快结束这场噩梦。
时间是四月二十一日,苏咏霖在中都外城的一间寺庙里见到了小皇帝完颜光英,见他一脸惨白瑟瑟发抖的样子,顿时摇了摇头,失去了与他对话的性质。
他把对话对象转为陪同完颜光英一起出使的仆散忽土。
“听说,之前城里的事情都是你办的?”
“是。”
仆散忽土面对苏咏霖,强作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苏咏霖笑了笑。
“干得不错,我很满意,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你可以办得更好一点,如此在之后,你还有用。”
仆散忽土刚准备应下,忽然愣住了。
“接下来的事情?”
“嗯,接下来的事情。”
“将军请陛下出城,难道不是为了商议投降协定?”
“是,也不是。”
苏咏霖笑道:“我忽然觉得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要到,我不满意,我的部下们也不满意,所以一定要他们都满意了,才能让他们放弃攻城的想法,否则,我可控制不住他们。”
苏咏霖的笑容在仆散忽土的眼里充满了讽刺意味。
仆散忽土又是生气,又是害怕,于是咬着牙询问道:“将军还要什么?”
“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两千万两。”
仆散忽土大吃一惊,抬起头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苏咏霖,问道:“将军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两千万两。”
“………………”
仆散忽土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苏咏霖笑道:“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也是我的问题,我只顾着给战死的士兵索要抚恤,却忘了跟着一起战斗的士兵也需要赏赐,而且他们大多立下赫赫战功,总需要一些金银来赏赐,对吧?”
仆散忽土咽了口唾沫,眉头紧锁,呼吸渐渐急促。
“将军可知之前的金银已经耗尽城内全部的金银,城内,已经没有金银了……”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你们皇宫中还有皇帝的内库金银和皇族的私房钱呢?数量好像还挺多的?”
苏咏霖走到仆散忽土身边,斜着眼睛看着他。
仆散忽土浑身一震,瞳孔一缩,暗叫一声糟糕。
苏咏霖身在城外,不可能知道皇宫内部的消息,如果他知道了——绝对是出内奸了!
一定有人暗中投靠了光复军,把消息告诉了入主皇宫的五人团队,进而让苏咏霖得知了这个消息,知道了皇城内的虚实。
坏了!
仆散忽土震惊之时,苏咏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跟我玩小伎俩,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一个都逃不了,老老实实听话,为我办事,你们才能投降,才不至于丧命,懂吗?”
仆散忽土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看着苏咏霖。
“将军真的会允许大金国投降吗?”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粗暴的手段俘获你们,我只想得到我应该得到的补偿,就和三十多年前你们兵临开封城下之时,向宋国二帝讨要好处的时候一样。”
三十多年前?
仆散忽土一愣,旋即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当时强盛无比的大金军队兵临开封城下,两次包围开封,最终把北宋灭亡,将二帝在内的整个北宋宗室全部掳掠到北方的事情。
苏咏霖……
这是在报复他们?
“将军难道是在为当年的赵官家报仇吗?”
仆散忽土不敢相信地询问道:“将军是宋人?”
苏咏霖冷笑一声。
“为他们报仇?我为什么要为他们报仇?攻取中都是我的第一个目标,接下来几个目标里,就有攻取临安这个选项,我是要灭宋的,我为什么要为他们报仇?”
“灭宋?”
仆散忽土被震惊到了。
“他们怎么被折辱都无所谓,我不在乎,那是他们自找的,但是当年被你们蹂躏的,何止赵宋皇室?千千万万的普通民男民女被你们一路南下一路蹂躏,死者何止千百万?
赵宋皇室罪有应得,可被你们蹂躏而死的普通民男民女又有何罪!为什么要为赵宋皇室殉葬?比起那些皇子公主,他们死的可多得多,遭遇也是惨之又惨!可谁为他们说过一句话?”
苏咏霖怒喷一阵,看着仆散忽土诧异的面容,便叹了口气。
“赵宋皇室被蹂躏,好歹还能留个名,在正史野史中留一笔,让后人扼腕叹息,可是千百万被你们蹂躏而死的普通百姓呢?谁又在意过他们?甚至没有什么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就比如你。”
“这……”
“想不到是吧?不能理解是吧?不要紧,我会为他们讨个公道。”
苏咏霖指着内城的方向:“回去吧,把五百万两黄金和两千万两白银拿出来!什么时候金银到位了,你们的皇帝什么时候就能回去了!”
苏咏霖虎狼一般的气息锁定了完颜光英,完颜光英大惊失色,意识到事情要坏,于是当场泪崩,试图逃跑,立刻就往仆散忽土带来的卫士们身后躲藏。
苏咏霖一挥手,身边亲卫立刻上前冲散了金国卫士,果断将完颜光英控制住。
“金银交割完成之前,你哪里都别想去!”
苏咏霖又看向仆散忽土:“回去吧,把金银带来!”
“陛下!”
仆散忽土大惊失色,试图阻拦苏咏霖的行为,把完颜光英抢回来,却被苏咏霖强行架出了军营,连带着他带来的一百名护卫一起,被缴械,赶回了内城。
完颜光英就这样被软禁在了外城西北角的一座寺庙里,暂时失去了自由。完颜光英被软禁的消息震惊整个朝廷。
朝廷大乱,六神无主,徒单太后和完颜光英的生母徒单皇后泪如雨下,哭喊着要自己的孙子、儿子。
皇帝虽然小,虽然刚刚登基,但是到底是皇帝。
大金国如果还要体面,就不能任由皇帝被光复军扣留。
仆散忽土在重压之下做出了决定,打开皇帝内库,对金帝国最后的本钱开始下手。
他把里头的黄金白银还有一切值钱的东西全部拿到手里,又下令把皇宫之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集合在一起开始折价。
这些还不够,仆散忽土再次向城内富户和权贵、高官家族下手,开始第三轮搜刮,务必要把一切财务搜刮干净,一点不准保留。
这一次是真的掘地三尺搜刮财物,把那些权贵高官们搜刮的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但是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
可是即使是如此折价计算,也只有黄金一百余万两,白银七百余万两,还是远远不够苏咏霖的价码。
仆散忽土火急火燎的时候,江育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我记得当年你们包围开封时,也是狮子大开口,索要很多钱财,宋人给不起,你们就让他们用宫内其他的器物抵,所有的一切都算上了还是不够,你们就让他们用女人来抵,我觉得,这个方法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江育随手拿出了一份金国皇族、权贵、高官等各家族各支系女眷名单,一个个的罗列的非常清楚。
仆散忽土极为震惊地看着江育,见江育笑的高深莫测,他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内鬼不止一个,内鬼有很多,甚至知道很多普通官员都不知道的事情,把他和所有人的努力都给毁掉了,金国皇室、宗族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不想交人,所以他竭尽全力,穷搜内宫,把金国这么些年掳掠而来的文物折价,准备一起支付给苏咏霖。
他下令,天子的法驾、卤薄、仪仗、礼器、法物、轩架、教坊乐器、乐书、祭器、八宝、九鼎、元圭、镇圭、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图书、监本印板、古圣贤画像、明堂辟雍图等等,全部计入折价之中。
皇室私藏古董文物、权贵家族私藏古董文物也全部计入折价。
徒单太后的,徒单皇后的,还有完颜亮那些还没来得及上尊号的后妃们的,乃至于宦官们的、宫女们的,只要是财物,全部都要搜刮到一起,用作赎回皇帝的赎金。
过程较为粗暴,简单来说就是抢,不给任何颜面的抢,有人阻挡就打人,下手也非常凶狠,毫不留情。
仆散忽土砸锅卖铁,几乎把整个内城里拿得出手的值钱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就差把整个皇宫打包一起送给苏咏霖了。
可就是这样,依然不够。
绝望之下,仆散忽土精神恍惚,几乎不能办事了,于是江育很贴心的代替他下达了搜捕令。
还是用曾经保护皇帝的亲军细军来动手,让他们按照名单一个一个的把名单上的女人找齐了,一起计入折价之中。
这份名单涵盖面非常广。
包含完颜亮妃嫔、皇族王妃与王妾、皇室公主、嫔御、皇族宗亲女子、御女、皇族近支宗女庶女、旁系远支宗女庶女、皇室宗妇、族妇等。
这些人的总人数约有两千人之多,是暗中投靠江育的金国官吏亲自拿宗亲名单誊抄交给江育的,根本不需要江育费神,就直接拿到了这样一份重要的名单。
金国皇族、宗族、权贵和高官家族女眷一网打尽,一个没留,全部拿下。
可是这也不够,把价格往最高了算,还是不够。
于是高官显贵家族们的各类女仆、皇宫中的宫女也被全部算在折价之中,一起拉出去交给光复军作为赎金,只求可以赎回他们的小皇帝。
于是交割女子的总人数突破了五千。
而金国的男人们看着自己的女眷们被全部夺走,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抗,就那么默默的流眼泪,眼睁睁的看着。
然后祈求自己能够这样卑微的活下去。
和三十多年前开封城里的那些男人们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的中都,恰如彼时彼刻的开封。
他们彻底败了,彻底颓了,就算不死,也再也不敢抵抗了,光复军将成为他们从精神上到肉体上的主宰,主宰他们的一切。
搜捕这些女人的过程还是比较艰难的,虽然男人们不敢反抗,但是这些女人自己也有手脚,有的会躲,有的会逃,给负责搜捕的细军带去了不少麻烦。
可是地方就那么大,她们能躲藏的地方就那么多,终究逃不过搜捕。
那几日,满城都是女子的哭嚎之声。
不管之前是什么身份的贵女,此时此刻,她们都是平等的,都是会被交割给光复军抵偿款项的“货物”。
因为她们的折价非常高,所以细军们抓起来非常认真负责。
完颜亮所立丽妃耶律氏不愿意被搜捕出城,认为这样会遭到侮辱,所以让自己的侍女和内侍把宫门堵住,不让搜捕的人进来,负责搜捕的细军则强行撞开了宫门,把耶律氏抓了出去。
同为丽妃的唐括石哥也很恐惧出城,于是把自己藏在宫中小厨房内的水缸里,结果被没有收到钱的宫人出卖,很快就被搜捕出来,被抓了出去。
高修仪重金买通侍婢与她交换身份,结果被内侍出卖,和侍婢一起被抓了出去。
南才人害怕自己会被光复军之中的“粗蛮大兵”玩弄致死,绝望之下抢先上吊自杀。
郕国夫人完颜重节年仅十八岁,因为恐惧,就和一起侍奉完颜亮的母亲蒲察阿里虎躲在一起,结果被搜捕的时候,蒲察阿里虎率先被抓住,她惊慌之下就把完颜重节供了出来,两母女一起被抓。
贵妃完颜余都和完颜莎里古真也是躲在一起,用宫人堵住宫门不让细军士兵们进来,结果细军士兵们翻越宫墙冲入了宫殿,把两人一起抓住,带了出去。
除了当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人没有在名单之列,所以没有被抓之外,几乎所有贵女都被抓住,用于折价交割给光复军,弥补无法凑足的黄金与白银。
交割的那一日,满城恸哭之声。
江育为了更好地杀人诛心,组织了城内的金国权贵、高官们一起观看交割仪式。
他们哭了,但是哭的比较收敛,不敢大声的哭,生怕惹了江育不高兴,然后被抓典型。
与之相比,被武装押运的贵女们则哭的比较豪放,觉得她们即将遭遇到无法忍受的折磨和虐待,可能活着还不如死了。
苏咏霖带着身边的军官们和指导员们观看了这一幕,指着那极具讽刺意味的人间喜剧,笑道:“三十多年前,开封城大抵就是如此,可笑啊,当年的宋人,如今的金人,分明是两种人,却又好像是一种人。”
苏咏霖的嘲讽使得身边的军官们和指导员们一起笑出了声。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苏咏霖要他们看的到底是什么了,不过转念想想,他们也有点笑不出来。
因为当年的开封,也是一样一样的场景。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一切又都回来了。
怎能不让人叹息呢?
叹息一阵,孙子义站在苏咏霖身边,望着那凄凄惨惨的一幕,好奇地询问道:“苏帅,这么些女人,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这些女人的属性严格来说属于战利品,按照光复军一切缴获归公也用于公的惯例,应该挺有搞头。
感受到了那些意味莫名的眼神,苏咏霖的面色变得严肃。
“当年金国人把宋国的女人们分了,皇室,权贵,高官,乃至于市井小民,都分得了一杯羹,狠狠地折辱宋室,我固然也想过用同样的方式侮辱金人,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适。
折辱,走个这样的形式就够了,足以诛心,那些现在跪着哭泣的男人,你们觉得他们还能站起来反抗吗?这些女人本身都没犯什么错,如果使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她们,光复军和当年的野蛮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就当今天下来看,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庸,完全依附于男子才能生存,这些女子本身并没有足以需要严惩的罪行,所以应用于敌人男丁的惩戒之法,不能适用于这群女子。”
众人听了,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苏咏霖想怎么做。
孙子义为难道:“那总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们吧?五千多张嘴,吃饭也是个问题啊。”
“那是自然,不能让她们白吃白喝,我有个想法。”
苏咏霖开口道:“把她们全部丢到浣衣营里去,让她们给大军洗衣,制作衣物,缝缝补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等大战结束之后,参照泰安州故事安置这些女人,让她们劳作。
不同的是,她们需要根据身份高低和享受待遇的不同制定刑期,身份越高,需要劳动的时间就越长,身份越低,就相对短一些,刑期内只管吃住,不给工钱,一切等刑满之后再说。”
所谓泰安州故事,是苏咏霖在泰安州进行妇女解放初步尝试的时候所做的事情。
内容并不复杂,其实也就是开矿,设立各类工场,在其中设置女子可以从事的职位,专门招募女子做工,发给工钱。
女子有了工作,有了收入,就有了经济地位,父母为了家庭经济水平考量,就不会过早地把女子嫁出去,能初步扭转女子的处境。
这种情况其实相当朴素,后来明朝也出现过,在江南纺织业发达的地方,女子出嫁的岁数都比较大,甚至有些家庭还出现过媒人上门都被父亲赶出去的情况。
当然这种情况比较极端,并不值得倡议,女子也不是家庭的赚钱工具。
但是经济地位的提高确实可以显著提高女子的社会地位,并且进一步解放女子的生产力。
那是占全部人口一半的生产力,若是得以解放,必将给整个社会生产水平带来巨大的提升。
这是苏咏霖在未来打算进一步推进的事情,现在稍加试验,使之渐渐成为风俗习惯,女子出门做工不显得突兀反而合理,那么对于进一步推进这一政策就有相当大的助力。
宣布了决定之后,他仔细观察身边人的脸色,发现不少人都有些若有若无的遗憾,或者说是失落。
想想也知道,这些贵女的质量肯定比那些庸脂俗粉要好得多,曾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染指的存在。
而现在,这些贵女就在眼前,距离他们只在咫尺之间,若是没有纪律和军规约束,身为男性的本能绝对会驱使他们做点什么。
但是,这是苏咏霖不能允许的。
对付金国的男人怎么做都可以,因为这是革命的一部分,他们掌握权势,为所欲为,侮辱他们,杀戮他们,公审他们,都算是革命。
可是凌虐这些依附于男子才能生存的女子又算什么?
那是彻底的暴虐,是施虐,是非正义的。
光复军是正义的,这份正义必须要维持住,如果有谁敢做点什么,给光复军带来污点,他绝不手软。
手起刀落,清理门户。
“这些女人虽然是俘虏,当中也有不少女真人,但是我必须要警告你们,对于她们的处置到此为止,浣衣营所在地,任何战斗部队不得接近!如有犯者,定斩不饶!”
苏咏霖严厉的警告让部下们及时收了心,不敢再有他想。
不过苏咏霖也的确注意到了,眼下整个队伍的确是单身汉居多,有家室的人少之又少。
当时苏咏霖结婚的时候,部下们都说要苏咏霖先结婚,他们再结婚,苏咏霖还说得了空要帮他们张罗张罗,但是很快完颜亮就打过来了,根本没时间张罗这些,再一转眼,就是现在了。
看起来,也是时候要给这些部下们筹措一下婚事,迎娶妻室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了。
老是待在军营里用严格的训练和军规压制欲望,可不是长久之计。
苏咏霖开始寻思着要怎么样给这群跟了自己很久的单身汉部下解决终身大事。
他比较担心的就是身边逐渐成长起来的大将们在光复军翻身之后引起那些传统高门大户的注意,与他们联姻,和那些人产生什么关系。
那些人是他注定要消灭掉的,而一旦这些人和身边的大将们产生了亲戚关系,未来要下手的时候就会比较艰难。
可是这个时代,他还没来得及解放妇女,动员妇女一起加入光复军轰轰烈烈的大行动,指望什么革命伉俪之类的,那也有点不现实。
这些被俘获的金国女子们倒是不错的人选。
出身很高,所以也一定接受过一些教育,自身素养是有的。
自幼好吃好喝养着,身段也是不错的。
最好的是,被斩断了全部的社会联系,孤身一人,也不会带来什么裙带关系,影响他之后的布局。
只是她们是金国人,还是俘虏。
给一般单身的士兵或者中低级军官配婚倒是比较合适,也不会让人家说什么,但要是给大将们配婚……
虽然他们肯定不会反对就是了,估计这个时候还会很高兴,很满足,而且从古至今,这样干的人也不少。
最著名的就是张飞了。
这家伙很不地道地把出门樵采的夏侯渊的侄女掠夺走,强行占有,放在今天就是个十足的恶棍。
不过张飞到底让她做了正妻,生了两个女儿还都做了刘禅的皇后,以至于后来夏侯霸投靠蜀汉的时候,刘禅还因此和他攀上了亲戚关系。
苏咏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那些哭哭啼啼被带走的女俘虏们,陷入沉思。
算上全部的金银珠玉、铜钱、古玩、器具和贵女们,全部算在一起,给个最高价,也没有达到五百万两黄金和两千万两白银的水平。
按照市场价格折算一下,能达到三百万两黄金和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的水准。
至此,仆散忽土已经油尽灯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苏咏霖的开口实在是太大了,整个金国绝大部分的权贵们算在一起的全部财富,也不可能填满他的要求。
算上之前得到的一百三十九万两黄金和一千三百五十二万两白银,苏咏霖这一波是真的把金国中枢榨干了,一点不剩。
最后一批贵女交割完毕,仆散忽土心力交瘁,在城外晕了过去。
苏咏霖看他可怜,就帮了他一把,帮着他和他的那位小皇帝一起进了皇城。
当然,苏咏霖也是跟着一起进去的。
带着精锐的虎贲营卫士,直接缴了所有细军的械,取而代之掌控了皇城的全部防御,解除了金国中枢最后的武装。
细军没有任何抵抗,交出了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乖乖做了俘虏。
他们的精神气已经没了。
光复军大兵们终于全面占据了中都城,把金国的首都控制住了。
苏咏霖本人带着小皇帝完颜光英一起骑马进入皇宫,在皇宫正殿之前的大广场上,看到了被光复军士兵们看管住的权贵、高官们,还有徒单皇后和徒单太后,以及簇拥着她们两人的一批老妪。
这些老妪是这群权贵、高官们的母亲或者是长辈女性,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年纪太大了,经不起折腾,苏咏霖就没有折腾她们,让她们陪伴在徒单太后和徒单皇后身边。
皇城被光复军控制的理所当然,顺理成章,这些往日勋贵、现在的阶下囚们似乎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们齐刷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苏咏霖拉着完颜光英的手,拉着他一起走到了徒单太后和徒单皇后身前,看着泪流满面的两位尊贵的女性,苏咏霖松开了一直在发抖的完颜光英的手,让他投入了徒单太后和徒单皇后的怀抱。
完颜光英可能是吓坏了,苏咏霖一松开手,他就哭了出来,哭的很大声很大声,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似的。
苏咏霖无法向其他人解释自己并没有虐待完颜光英,不过这也不重要,虽然年幼,但是谁让他是金国皇帝呢?
背负皇帝这个名号,就是皇帝,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皇帝才是第一位的。
“他只有十一岁,你们何苦要让他做皇帝呢?”
苏咏霖看着徒单太后和徒单皇后,摇头叹息。
徒单皇后被吓得不轻,说不出话来,年龄更大一点的徒单太后倒是相对冷静,回了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
苏咏霖不置可否。
接下来,就是需要宣布重大事件的时候了。
苏咏霖当众宣布废黜完颜光英皇帝位,宣布金帝国停止存在。
时间是金国正隆五年、南宋绍兴三十年的五月初七。
自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以来,到今时今日苏咏霖在中都宣布金国覆亡,其立国四十五年,传五帝,至完颜光英为终结,金帝国就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光复军众将、士兵举起旗帜放声大喊,鼓角齐鸣,欢庆着属于他们的胜利。
欢庆着他们兑现了诺言,实现了【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伟大誓言,推翻了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金帝国。
这支以穷苦大众为领导者和绝对主力的军队凭借无可置疑的武力,凭借坚强的精神和顽强的意志,从弱到强,从小到大,终于掀翻了金帝国,翻身做了主人翁。
金国的臣子们跪在地上默默流泪哭泣,徒单皇后和徒单太后不停地抹着眼泪,完颜光英把头埋在徒单皇后怀里,一抽一抽的哭泣着。
他们当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但是他们必须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一日,苏咏霖一生都不会忘记。
完颜光英身上的皇帝服饰被苏咏霖亲手剥下,徒单太后和徒单皇后也被逼着脱掉了身上的太后与皇后的服饰。
苏咏霖命部下点起一把火,亲手把这皇族一家三口的服饰点燃,烧成了灰。
火焰的影子倒映在苏咏霖的瞳孔中,从这把火焰之中,苏咏霖看到了火热的燃烧的未来。
前路或许曲折,或许难行,或许会有很多人阻挡,但是直到生命的尽头,他也会把这条路走下去。
没人走过,谁敢说不行?
从来如此,便对吗?
旧的时代已经过去,新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因为江育在之前那一阵子执行苏咏霖的任务执行的很好,所以中都的行政任务被苏咏霖任命由江育临时承担起,江育被苏咏霖任命为大兴府尹,临时承担起管理中都的职责。
至于他的部下,临时派遣一批军中的文职官吏帮他撑起个门面,先把行政任务承担起来,调拨一支军队给他临时负责维持中都治安,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再正式重组。
大兴府的任务交代下去之后,苏咏霖就着手开始处理千头万绪的战后事宜。
首先就是恢复这一带正常的生活生产秩序,这需要军队和行政官员的协作才能办到。
军对苏咏霖不缺,但是行政官员还是挺缺的。
苏咏霖目前所培养的指导员数量不多,且大多在山东、河北以及军队中任职,总人数还不到两千,除了农村之外,很多县官州官都是原先的金国旧官僚在担任。
就目前来看,指导员群体中可以调用的人数有限,且行政能力局限于县、乡、村级,短时间内难以上升到更高级别。
虽然苏咏霖已经下令由军队里的指导司和复兴会一起组织学习班,加快培养指导员的步伐,但是人才的培养和升级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就当下情况来看,苏咏霖只能从金国旧官僚体系和豪强士绅群体当中选择出较为有良心和职业操守的一批人帮忙承担行政职责,维持住行政体系。
这就要求苏咏霖不能过早的和地主豪强阶级开战,以民族矛盾为主要导向的大战略暂时也不能改变。
当然目前的情况的确如此,辽东和关中的金军威胁依然在,西北地区也有金军的部分威胁和蒙古大草原上的未知威胁。
外部威胁那么大的情况下贸然开启内部矛盾争端是不切实际的,所以当前必须要高举民族矛盾大旗,团结所有汉、契丹等愿意接受苏咏霖统治的力量,把金国彻底锤死。
金国彻底被锤死之前,北方防线彻底重建之前,都不能贸然开启内部争端。
所以在废黜完颜光英的当晚,苏咏霖召开了两次会议。
一次是公开的战略会议,所有军官、指导员都得以参加,人很多。
地点就在金国君臣商议事务的大殿。
苏咏霖认为就当前的形势来分析,金国尚有余力在辽东、关中地区开战,金国西京地区也有部分军队,目前已经有军队前往讨伐,但是就算战胜,也还要面对大草原的威胁。
据获得的金国人探知的情报称,草原上目前有几股较大的部落势力,分别拥有数千到一万左右的骑兵力量,对边境威胁很大。
所以光复军取代金国之后,不仅要面对南宋和西夏,还有草原上的战争威胁需要面对。
所有人不得懈怠,不得停止训练,不得有麻痹大意的思想。
全力以赴,整顿军备,加强训练,完善组织,随时准备新的战斗。
当前阶段的最大的任务,就是稳定自身统治的同时,全力锤死金国,把辽东和关中彻底攻取,把金国的根给拔掉!
叫它永世不得超生!
这场公开的战略会议结束之后,苏咏霖秘密通知部分人员参加第二场会议。
第二场会议是秘密的会议,来参加会议的都是目前被吸纳进复兴会组织的组织成员,是苏咏霖给予厚望的明日之星们。
来参加会议的有一百多人,都是军队里的军官和指导员,高级中级和基层的都有,遍布全军上下。
有苏咏霖之前认识的老部下,也有苏咏霖之前不认识的新人。
身份不同,相同的是他们都非常认同苏咏霖的理念,认为消灭金国不是最重要的,掀翻上等人这个阶层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通过复兴会组织部的面试,得到了认可。
苏咏霖在秘密会议上作了详细的报告。
“……综上所述,当前并不是对光复军占领区内的地主士绅们发起全面清算的时机,我等起事不过两年,指导员人数尚不足一千五百,贸然动手,就算军事上可以成功,行政上也要崩溃。
咱们现在是个大势力了,治理上千万民众,不得不小心翼翼,维持稳定,所以当务之急一边是整军备战,一边是恢复生产,让民众安居乐业,生产不能断,这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接下来这个阶段,还是要继续维持之前的战略方针,以彻底消灭金国和建立稳固的边防为关键,达成这两个目的,我们才有清算他们的最基础的基础。
除了这两个条件,我们还需要大量的识字人口可以承担乡村一级别的政务,需要更多的人才可以承担县、州、府等地的政务,更需要可以放眼天下的更高等级的人才,这些都需要时间。
所以我希望诸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秉持自己的初心不要忘怀,然后隐忍不发,埋头苦干,积蓄实力,等时机一到,奋发而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咏霖的发言奠定了未来一阶段光复军和复兴会的行动准则,给了大家考验,也给了大家期望。
的确,当前困难重重,并不是喊一句口号就能解决问题的,需要长时间的准备筹划,需要小心翼翼的行动。
根基不强是苏咏霖最大的弱项,依靠光复军的强势可以掩盖这一弱项,但是如果不抓紧时间夯实基础培养人才,那么早晚有一日他会被逼着走上老路。
理想需要现实根基做支撑,老百姓也需要吃饱肚子,需要有房子住,有床可以睡,生产必须要恢复,并且继续下去。
“所以,主席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接纳一些金国官员或者是地方士绅进入光复军,帮助我们管理地方吗?”
苏咏霖的老部下、复兴会员、背嵬军某团团练使周翀举起手,向苏咏霖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苏咏霖点了点头。
“这正好是我想说的问题,因为我们起家时间太短了,没时间没余力培养太多能治理地方的人才,所以我们必须要在这个阶段接纳金国的旧官员和地方上的士绅们。
否则,我们会无人可用,地方上会缺少官员维持运转,百姓需要处理的事情无人负责,政令不能畅通传递,危害是非常大的,远大于我们任用旧官员和士绅。”
苏咏霖提出的现实问题让复兴会员们略有些遗憾,他们纷纷低下头,不停的叹息。
看着他们失落的模样,苏咏霖笑了笑。
“治国理政和推翻上等人一样,都不是立竿见影的事情,中间会有很多曲折,我们要学会接受,并且善于反省和纠正。
就好比之前我们实际上已经接纳了很多金国官员加入我们,只要他们反金就可以,我们需要他们协助我们行政,当然,虽然不得不用,但是这些旧官僚和士绅的任用上,我们可以稍微做点什么。
凡是临时任用的官员必须要经过审查,并非全部任用,要让他们交代过往,交代罪行,女真官员和罪行严重的其余各族官员公审、处决,罪行较轻或者没有犯罪的汉人契丹人官员可以酌情留用。”
这样说着,苏咏霖也叹了口气。
“虽然这样做有几分掩耳盗铃的味道,但是不这样做,问题只会更加严重,真正关键的还是我们自己要培养足够的人才,数量要大,基层历练要足够,考察要坚决。
等咱们不需要这些旧官员和豪强士绅也能治理地方、完成行政任务的时候,就是我们对他们进行全面清算的时候,而在此之前,我必须要提醒你们,你们必须要把持住自己。
你们将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与他们共事,他们身上的习惯,或者做派,会或多或少的影响到你们,如果你们被他们影响了,堕落了,变成你们曾经最憎恶的上等人,我绝对不会手软。”
苏咏霖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记住了他们的样貌。
“我希望未来发起清算的时候,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还是我的志同道合之人,都还是与我站在一起一致对外的同志,否则,我会很心痛,曾经相互扶持共同奋斗的人,成为了敌人。”
这句话带着淡淡的杀气。
是苏咏霖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杀气,也是他没有想过要隐藏起来的杀气。
变节的内奸远比外敌可恶。
苏咏霖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同时他也明白另外一个道理——他不能自私的认为所有人都是无私的。
或许会有人和他站在一起,坚守初心,直到永远,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必然会有人掉队,有人退缩,有人变质。
所以,他手中总有一把武器要向内,横在自己的脖子上,抵着自己的肌肤,让冰凉的触感传递到大脑。
并且不会对任何人的改变产生动摇,即使那个人是他最信任的最倚重的人。
于是在场的每个人都点了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和苏咏霖是站在一起的,没有改变的。
但是在场的一百零八人当中,到底有多少人能够坚持着自己的信念直到那一天的到来,苏咏霖并没有任何把握。会议继续进行,苏咏霖讲了一些之后进行政治工作的要点,并且听取了会员们的相关报告。
等会议进行到尾声、苏咏霖打算结束这场会议的时候,复兴会员、踏白军某团的团指导员孔茂捷举起手,提出了一个问题。
“主席,有件事情我觉得我必须要说,不能拖。”
“你说。”
苏咏霖点了点头。
“稍早些时候,我在军中统计伤病员,听到军中有流传着要让您建立新的国家并且做皇帝的声音,而且这一类的声音还不小。”
孔茂捷这话一说出来,紧接着又有数人举手,把他们听到的类似的消息也说了出来。
看起来,这一类的声音是真的不小。
然后所有人就都看着苏咏霖,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他的真实看法。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了口。
“这个问题,我在济南的时候,就召集过咱们复兴会的一些高层人员秘密开会商议过,北伐之前,我已经料到了会有这一天的,我的答案也很明确,如果形势需要我做皇帝,我会做。”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苏咏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
“从最早的皇帝秦始皇开始,到如今,皇帝已经存在了快一千四百年了,一千四百年的惯性不是可以小看的,每一个平定乱世的人都会做皇帝,时间久了,人们自然就会认为,只有皇帝才能安定天下,他们需要皇帝。
可是在我看来,真正需要皇帝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读书人和官僚,有了皇帝,他们才能顺理成章的做官,然后利用皇帝分给他们的权力为所欲为,并且一直把这个体系维持到再也维持不下去为止。
从很久以前开始,咱们的历史就是一个怪圈子,一代人杰平定乱世,称帝,治世,衰退,灭亡,乱世,然后再出一个一代人杰平定乱世,就这么绕啊绕啊,绕到了现在。
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变成了我,而我如果做了皇帝,并且把皇位传承下去,我可以断定,我建立的国家也会一样强盛,衰退,覆亡,乱一阵子,然后再出现一个人平定乱世,接着做皇帝。”
“那么,您为什么要做皇帝呢?”
还是刚才提问的孔茂捷询问苏咏霖:“您说过,因为有了皇帝,有了不受限制的皇权,才有为所欲为的上等人,而为了消灭上等人,您才奋发而起,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做皇帝呢?”
“因为像你一样认为不需要皇帝才能过上好日子的人太少了。”
苏咏霖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复:“长久的皇帝统治和儒门士子的宣传让人们天然的认为就该有皇帝统治他们,没有皇帝统治他们,他们说不定还会惊慌失措。
打个比方,你是一个路过某个村庄的侠客,你在这个村庄里见到了有村中恶霸欺凌村民,村民苦不堪言但不敢反抗,你出手教训了恶霸,赶走了恶霸,然后就潇洒离去,但是你不知道,村民并不感谢你,相反还埋怨你。”
“这是什么道理?”
孔茂捷一脸惊愕:“做了好事,还要被人指责?”
“对,因为你做了好事之后就走了,而恶霸还没死绝,他们还会回来,到时候,他们会变本加厉的欺凌村民,而你已经走了,你有想过你走了之后村民们该怎么面对卷土重来的恶霸吗?”
孔茂捷愣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那我留下来?继续保护村民?”
“怎么保护?”
“我是侠客,当然可以打败恶霸。”
“那如果恶霸从村子外面带来更多的帮手呢?你一个人打不过怎么办?”
“我就号召村民跟我一起反抗。”
“村民万一太害怕,不敢和你一起联手呢?他们如果坐观成败呢?”
“这……怎么会?”
“最早起事的时候,咱们攻克金国城池之前,被欺压的城内居民有联合起来主动从城内与我们里应外合吗?”
“这……”
孔茂捷回答不上来了。
“人们没有受到教化,不懂上等人和牛马之间的关系与矛盾,不识字,不会思考,只懂趋利避害,这个时候,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谁赢了就帮谁,他们不会主动帮助你,除非你赢了。”
“原来如此。”
孔茂捷缓缓点头,周围的人们也缓缓点头。
苏咏霖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并且让其他人也一起坐下,然后他接着说。
“面对这样一群只知趋利避害的人,你作为一个外村来的侠客,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你一起去反抗恶霸呢?”
“我……”
“这就是我要做皇帝的原因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胜利者,皇帝有着天然的号召力和正统性,天然可以让人遵从号令,反对皇帝的人,天然就是反贼。
这,是带动那些趋利避害之人最简单的方式,而咱们身边,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不说咱们控制的新农村里到底有多少人真正懂了咱们的理念,单说军队里,又有多少人觉得我不该做皇帝呢?”
苏咏霖的解释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就是不需要皇帝的人太少了,而需要皇帝的人又太多了。
做皇帝,能让新建立的国家快速站稳脚跟,走上发展壮大的道路,而不用担心朝不保夕。
这是最大的好处。
苏咏霖把这些都摆在了人们面前,让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有好处,就有坏处,这一点苏咏霖一样看得很清楚。
“做皇帝好处多多,但是做皇帝的坏处也并不少,最主要的,就是吸纳大量旧官员和豪强士绅进入新的朝廷,分给他们权力让他们办事,会给咱们带来很大的阻力,有些事情,咱们就必须要忍着。
可是,这也是得到好处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世上没有双全法,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我权衡利弊之后得出的最终结论,这个结论,在之前的会议上,总理,副总理,还有各部部长,他们都赞同我所得出的结论。”
于是在场的复兴会员们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没有继续提出反对的意见。
“但是,做皇帝不是我的目标,做皇帝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成为国家重臣、执掌重要权柄也不是你们的目标,而是你们完成最终目的的手段,这一点,我希望大家都清楚。”
“喏。”
他们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在我做皇帝的时候,我们要充分利用便宜之权发展壮大我们的组织,吸纳更多的人才进入,并且逐渐用他们取代旧官员、豪强士绅,最终,实现一个全新的朝廷。
若想拯救被欺凌的村民们,侠客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必须要告诉他们为什么要反抗恶霸,为什么不能继续忍气吞声,然后传授他们对抗恶霸的本领,让他们知道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是任何恶霸都不能对抗的。
让他们学习知识,让他们学习组织,让他们学会抗争,让他们知道单打独斗永远胜不过群体组织,他们联合起来,就能消灭任何恶霸!到那时,村民们人人都是侠客,也就不需要侠客了。”
苏咏霖笑着指了指自己:“也就不再需要皇帝了。”
苏咏霖的话给在场的一百零八人很深的感悟。
接着,苏咏霖又表示他认为称帝的时机不是现在。
现在他不能贸然称帝,因为南边还有一个南宋,现在贸然称帝,会让南宋失去一切幻想,立刻就把他当做敌人,所以他不能立刻就称帝和南宋为敌。
称帝的时机,是在彻底锤死金国之后,为了顺应威望、稳定人心,并且已经不再担心两面开战的时候,那个时候,是称帝的最佳时机。
在此之前,不仅是南宋,还有西夏方面,他都要与之周旋,虚与委蛇,给他们一种光复军不会与他们为敌、一切还有回转余地的幻想。
如此为新生的光复军政权争取稳固、壮大的时间。
这场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咏霖让大部分人先走,留下了周翀和孔茂捷。
“认为自己不需要皇帝的人,在现在来看,还是较为稀少的,所以你们在我看来是非常可贵的火种,让我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投入和付出没有白费,我很高兴。
你们要坚持下去,不要被纸醉金迷迷晕了脑袋,遮掩了视线,你们要抵抗住这种诱惑,还要想方设法争取更多能够支持咱们的同志,等到大多数人都认为不再需要皇帝的时候,我也就不用再做皇帝了。”
苏咏霖转过身子看着周翀和孔茂捷:“到那时,我会非常欣慰的。”
“您不会一直做皇帝吗?”
年轻的孔茂捷看着同样年轻的苏咏霖,大胆提问道:“我听说皇帝是人世间权力最大的人,是天子,可以为所欲为,是最上等的上等人,您常说权势醉人,那么一旦成为皇帝,您自己会醉吗?主席?”
周翀有点意外的看着孔茂捷,对孔茂捷敢于提出这个问题非常惊讶。
胆子好大啊!
但是他也很在意这个问题。
苏咏霖盯着孔茂捷看了一会儿。
孔茂捷,他不是跟着苏咏霖来山东造反的旧部,他是苏咏霖抵达山东之后在沂州招募士兵之后才跟随苏咏霖的沂州人。
同时,他也是复兴会发展的第二批会员。
田珪子向苏咏霖报告名单的时候着重介绍了一下孔茂捷,所以苏咏霖对他还有些印象。
他原本是农民出身,姓孔,不知道祖上是不是和曲阜孔氏有什么关联。
但是到了他这一辈,显然是没什么关联了,否则也不会大字不识一个,家里也只有几亩薄田,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
苏咏霖带兵解放了他所在的村庄之后,给村民们分田地,孔家分了田地,他爹感恩苏咏霖,便让他参军,加入了当时的胜捷军。
他家三个兄弟,他排第二,所以参军的时候他填的名字叫孔小二,一点也不显眼。
不过这小子还真有几分天才的意思,满打满算三个月的训练,他不仅学会了基础军事技能,还认识了七百多个字儿,是当时那群新兵里认字最多的。
之后他作战勇猛,认字积极,学习文化思想也相当积极,所以没一个月就当了班头,之后又做了排头,河北作战之后,他积累功勋升任营指挥使,并且进入指导司培训班进修。
在培训班里,他展现出了政治工作方面的非凡才能,被田珪子注意到,然后找他谈话,问他是否愿意从事政治工作。
孔茂捷思考了一阵子,点头答应了,于是他就从军事指挥岗位转移到了政工岗位,并且在数月之后升任团级指导员。
田珪子很高兴,帮他改了一个有点文化的名字,叫茂捷,也省的人家总是喊他小二,听起来挺没有威信的。
简而言之,孔茂捷是个难得的人才,记忆力极强,理解能力也很强,是个天才级人物,若非被光复军体制发掘出来,这辈子估计也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农活干到死为止,哪里能发挥他的才能呢?
看着眼前这个勇气十足的小年轻,苏咏霖再次理解了什么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近亿人口,天才几何?
天才很多,只是大多数未被发掘就湮没在人海之中了。
孔茂捷是幸运的,而与他一样有才能的人,还有很多仍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做农活,或者光着脚玩泥巴,尚未被发掘出来。
不过……
被发掘出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于是苏咏霖哈哈大笑,重重地拍了拍孔茂捷的肩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面前。
“做个约定吧,我终结皇帝存在的那一天,由你亲手为我拿下冠冕,剥下黄袍,付之一炬,你愿意……不对,你敢与我约定吗?”
孔茂捷显然没想到苏咏霖会这样问他。
但是……
这有什么好怕的?
走上这条路,做了这种事,就没打算再怕谁。
再凶狠的上等人也是人,人被杀,就会死!
只要我紧握手中刀,上等人再强,也不能让我重新跪下!
孔茂捷咬咬牙,伸出自己的手,与苏咏霖击掌三下,定下了这个约定。
“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两人定下约定,又一起看向了站在一边目瞪口呆的周翀。
“周翀,你来当见证人吧,那一天到来时,你若不在一旁见证,可算不得数。”
苏咏霖笑道。
“没错,你要做见证人,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要亲眼看着我把皇帝冠冕、黄袍彻底烧毁!世间再没有皇帝!”
孔茂捷恶狠狠地看着周翀。
周翀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见证了什么。
“这个……我……我知道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许下了这个他觉得可能永远也看不到结果的誓言。
但是……
万一呢?
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就真的不会发生吗?这个晚上过去之后,苏咏霖就投入了比在济南的时候更加艰难繁重的工作之中。
首先是金国旧臣们的甄别和审讯。
整个中都的金国中央政府所辖官吏人数之多就已经非常恐怖了,算上大兴府和中都路的官员,只会更多。
苏咏霖组织指导司和复兴会的人员参与对他们的甄别与审讯,将他们统一清算,使之一一接受问话,交代过往,以判断罪行轻重。
罪行较轻的或者没有犯罪的可以列入任用名单,然后根据需要授职,让他们继续为新的国家添砖加瓦,贡献余热。
罪行较重的直接拉出去开公审大会,组织中都、大兴府乃至于整个中都路地区的民众观看。
这可是政治教育和击碎精神枷锁的绝佳材料,让这些往日的上等人在他们面前接受审判,让他们狼狈的模样展露在大众面前,摧毁他们往日的神秘与威严,这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当然了,女真权贵、金廷高官一个都不要放过。
就凭他们的财产数额,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可以公审然后当众斩首的存在。
当杀则杀!
他们的确被剥夺了一切,但是如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审判,那也太天真了。
一个都跑不掉。
公审。
然后处决。
数日之间,最先接受甄别的金国十六个完颜氏家族全族就被判处了死刑,被拉到中都附近光复军已经控制的各州县地区举行公审大会。
然后当场斩首。
剩余的金国被俘高官显贵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对于自己
血腥而坚决的清算从这个时候开始,而结束的日子,似乎远远看不到头。
被俘获的高官显贵们只能在恐惧之中等待着他们生命的终结——苏咏霖可从未答应过不杀他们。
作为一个推翻异族统治者的革命者,他就算立国,也不需要金国从辽国那里夺来的法统,不需要完颜光英屁股底下那张皇位,他的法统是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是自己得到的。
所以金帝国的高层统治者们在劫难逃。
至于数量广大的中级官僚、基层官僚和办事小吏们,则可以接受较为详细的甄别。
这其中应该能选出不少能用能办事的又不会危害政权的一批人,危害相比与高级官僚是很小的。
他们当中能选拔出身家较为清白的一批人,将他们纳入团队之中,可以暂时缓解光复军的行政人才缺口。
就这样,一边恢复生产,一边推进新农村的建设,一边搞政治活动,一边教育群众,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落下。
然后就忙吧。
原先从事文职工作的人员且不说为此增加了多少负担,连一大批军官都被苏咏霖分配了各自不同的任务,除了练兵还要帮助文职人员办事,也是忙得脚后跟都不沾地。
苏咏霖自己更是恨不得能穿越去木叶村学一手多重影分身之术然后再回来办事。
那是一个人恨不能掰成五份去用的感觉。
由此苏咏霖也算是认定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和上等人们开战的决策的正确性,现在开战,他会直接累死,一切就都玩完了。
他需要帮助,需要很多很多熟练官员的帮助。
战后人员的安置,战后生产的恢复,战后商业的维持,战后土地的重新划分,每一项都需要大量人手的投入。
更别说中都被攻克之后,苏咏霖用完颜光英和徒单太后联名的名义写了不少招降表,让军队四散而出,拿着招降表去招降周边各州府县的金国官员控制的地区。
接着还有缴获的马匹需要尽快运送到山后数州的放牧区进行放牧和管理,使之成为光复军重要的战马来源。
燕云十六州还有一大半都在金国官员的掌握之中,一个一个去打,难度不小,但是有了招降表,当地官员若要投降也就师出有名,心理压力更小,概率更大。
只要不碰上死脑筋,苏咏霖觉得收复燕云也就是吃肉喝汤一样,只要肯动手动嘴,绝对不会很麻烦,比起朱元璋收复燕云肯定更加便捷。
事实也是如此,当苏咏霖得知渝关之战如火如荼的进行中的同时,燕云十六州也收复差不多一半了,暂时还没有遇到主动抵抗的。
不出意料,渝关之战还是打起来了。
光复军方面的统领是苏绝和魏克先,作战主力是苏绝原先率领的两万人和魏克先率领的玄甲军三万人,算上新近招募的一万多人,总兵力能达到六万。
金军方面的统领是大将军乌延蒲卢浑和完颜雍,带来五万左右的战兵部队。
总体来说,这一战是势均力敌的一场大战。
不过在魏克先带领玄甲军赶赴渝关支援之前,这一战已经开打了,而且打的相当激烈,金军疯了一样的攻打关城,那架势还真的一度威胁到了渝关关防。
时间倒推到光复军给刚刚开始北伐并且尚未包围中都的时候,徒单贞和仆散忽土就已经派人往辽东而去,命令乌延蒲卢浑率军回援中都。
二月上旬,乌延蒲卢浑在辽阳府城内得到这个消息,惊骇欲绝,立刻派人往北方临潢府方向寻回完颜雍,要与他商量大事。
二月十一日,刚刚打了胜仗返回临潢府的完颜雍得知乌延蒲卢浑急召他回到辽阳府,很是意外,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他考虑到平定叛乱的战斗基本结束,移剌窝斡已然授首,大局已定,也就没有过多的考虑,快马赶回了辽阳府。
不得不说,移剌窝斡还是挺能苟挺能跑的,一路从临潢府跑到了很远的北边,又从北边折往西,看那架势是要往西夏方向逃跑。
一路上多次和金军追兵作战,有输有赢,金军追击也挺辛苦。
最后是他的部下不堪长途跋涉,灰心丧气,不想继续跟随他,于是杀了他,拎着他的头颅向穷追不舍的完颜雍请降,于是完颜雍才得以彻底平定移剌窝斡起义。
乌延蒲卢浑在追击战开始之前就病了,不能直接指挥军队,于是临时把指挥权交给了完颜雍,完颜雍当仁不让,表现不错,终究打了一个大胜仗。
这个大胜仗在他们看来对金帝国实在是太重要了。
南边汉人起义如火如荼,金军屡战不利,继续下去的话问题会非常严重,而这场胜利无疑会大大减轻金帝国的战略负担。
结果乌延蒲卢浑还没来得及把胜利的消息送回中都,中都那边就先来了消息向他求救。
皇帝大军疑似战败,光复军疑似取得胜利,大军正在向中都挺进,中都兵力匮乏,无法安排转移,请乌延蒲卢浑速速带兵返回中都救援,将朝廷百官救出魔掌。
好家伙,皇帝败了?
几十万大军南下平叛居然失败了?
乌延蒲卢浑当时就被震的脑袋嗡嗡响,半晌没回过神来,等好不容易回过神,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找完颜雍回来。完颜雍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带着疑惑跑回来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乌延蒲卢浑一脸忧虑的就把朝廷急召令给完颜雍看,看了之后,召令上的内容震惊完颜雍一整年。
“怎么会这样?南征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几十万大军居然败给了贼军?”
完颜雍当时也是没有崩住,一脸困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子,才逐渐回过味儿来,意识到朝廷现在非常危险,必须要动兵去救,不然金国中枢就要给光复军一锅端了。
堂堂朝廷给人一锅端了,那和亡国有什么两样?
不,那就是亡国!
当时乌延蒲卢浑的病还没有好,就委任完颜雍火速带兵回援,完颜雍领命,整顿了两万兵马准备快速行动,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完颜雍统领军队刚刚整顿完粮秣,还没出动呢,那边就得到了渝关失守的消息。
两人这下是真的吓住了。
过去不曾注意,因为辽东和燕云都是金国的国土,没有被人拦腰截断的风险,所以作为咽喉而存在的渝关的确不容易受到重视。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燕云危险了,辽东也将面临危险,作为两者结合处的重要突破点的渝关的重要性忽然变得无比突出。
一边是群山,一边是大海,中间狭长的那一段路就是大军进军的命根子,而渝关就坐落于其中,依山傍水,没了这座关,要么走山路,要么走水路,陆路是别想了。
水路就别提了,光复军摧毁了金军水军,金军没了水军,没了战船和运船,根本走不了水路。
山路也不行,大军人数一多,绕山路或者草原进攻燕云就很不方便,路途远,后勤跟不上,打秋风可以,难以久战,无法停驻,不能实现战略进攻。
所以不管怎么说,都必须要走渝关,不走渝关就没有办法用更多的兵力和光复军争夺燕云。
退一万步说,就算光复军厉害了,牛逼了,燕云被夺走了,渝关也不能丢。
金军没了渝关不能用大兵团进攻燕云,光复军没有渝关也不能顺利向辽东发展势力,渝关在手,辽东起码是安全的。
所以两人立刻就达成了共识——哪怕燕云救不回来,也必须要动兵进攻渝关,把渝关夺回来。
乌延蒲卢浑立刻布置战略。
“你先率兵去攻打渝关,争取能打下来,暂时打不下来也不要紧,我会带兵随后支援,总而言之,不能让贼军在渝关站稳脚跟,无论如何都要将渝关夺回来!”
“我知道!”
完颜雍紧着一张脸,神色无比凝重。
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就要来到了。
二月十九日,完颜雍率领两万军队赶路,一路急行军至宗州来宾县,时间是二月二十三日,这才发现宗州的海阳县已经被光复军占据。
光复军正在加紧修筑海阳城墙,布置防御,设立重要的防御支点。
完颜雍暗叫一声不妙,便在这里安营扎寨,又派兵向前观察城防。
苏绝在占据渝关之后,到处拓展生存空间,不仅往西,也有往东继续向前,并且攻取了海阳县城作为渝关的防御前哨。
同时,一路前进,苏绝一路观察到这一带的狭长地形,还有一边靠山一边临海的态势,顿时感觉这里是非常优秀的军事重地。
苏绝一边欣喜,一边也觉得有些不满,便对自己的副将陆堂说道:“之前我问阿郎长城的东边尽头在什么地方,阿郎告诉我说在高丽之地,还说长城修到了高丽的大海里。
现在我看这里的地形一边靠山,一边临海,是绝佳的防守地形,若只有一座渝关略显不稳,如果可以沿着山脉修一道长城,也一直修到海里,足以让辽东金贼望城兴叹,再也不敢逾越。”
陆堂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将军所言有理,这里的地形确实非常适合修筑一道关城,届时修他个几道长城,金贼若想进攻燕云,要么走山路,要么走水路,反正就是别想走宽敞的大道。”
苏绝哈哈大笑。
不过这里没有长城可以利用,只能用海阳县城作为防守渝关的前哨,所以苏绝把镇守海阳县城的任务交给了陆堂。
于是按照苏绝的规划,沿着燕山山脉和大海,两条防线就设立完成,从海阳县城到渝关关城,两条防线足以应付辽东金军的进击。
如果他们真的会来的话。
二月二十四日,陆堂得知最新情报,知道一股金军已经逼近海阳县,他立刻带人赶赴城东亲自观察金军态势。
当他发现逼近的金军人数很多的时候,立刻派人将这件事情告诉苏绝,让苏绝早做准备。
二月二十五日,金军开始试探性攻击海阳县城,海阳县城攻防战打响。
陆堂率领四千余光复军死守县城,在充足的粮秣和守卫兵器的加持下,与金军展开激烈的攻防战,连战六天都没让完颜雍占到便宜。
完颜雍攻打海阳县城的时候也派人往前探路,得知渝关方向光复军守卫森严,顿感头痛。
但是他又不得不快速发起进攻,以期尽快夺回渝关。
一方面是想着要是来得及的话还能去救一救中都。
另一方面就……
完颜雍只对跟在自己身边做参赞的舅父李石说过。
“我不知道中都还有没有可能救下,如果不行,最坏的情况下,中都全军覆没,燕云也不能为我所复有,则我必须要拿下渝关,无论如何都要拿下。
现在是三月,渝水水量尚且不丰,若拖延日久,到了夏季,渝水水量大涨,则渝关更加难以逾越,咱们的时间不多,最多两个月,必须拿下渝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光复军抢占渝关的行动,完颜雍断定对方有高人策划行动,并且早就做好了金军从渝关进入燕云救中都的预案。
这种情况下,就算拿下了渝关,很可能也无法在燕云立足了。
中都凶多吉少,金国中央枢纽的破灭就在眼前。
但是不管怎样,渝关已经从进取路线变成了安全阀门,若不能掌握渝关,则光复军随时可以进入辽东大展拳脚,而他则要缩手缩脚。
李石随着完颜雍一起侦查守卫严密的渝关,看了一阵子,忽然有了一点想法。
“贼军势大是我们未曾想过的,但是乌禄,你有没有想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危机,也可能是你的机遇。”
“机遇?”
完颜雍不解的看向李石:“国家危亡之际,我还有什么机遇?”能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完颜雍在政治上还不够成熟。
李石是这样认为的。
“如你所说,万一中都覆灭,朝廷覆灭,则大金国名存实亡,余者群龙无首,当此时,正是需要有英豪挺身而出承担责任,担负起大金国延续的使命,登基称帝的时候,此时此刻,除了你,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李石满脸都是火热:“拿下渝关,关上辽东大门,登基称帝,厉兵秣马,再与贼军一决生死,进可以再取燕云,退可以保有辽东,何乐而不为也?”
完颜雍乍一听上去觉得这是李石的疯话,大金国都这个地步了还想着做什么皇帝呢?
不做亡国奴就不错了。
但是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他觉得李石的建议并非毫无意义。
要真是中都覆灭了,那大金国肯定也就没有皇帝了,虽然失去了中原,可还有辽东故地,不能放弃。
他身为皇族的一员,还握有一定的兵权,立下战功,在辽东很有一些威望,只要乌延蒲卢浑支持他,他绝对可以称帝,在辽东再造金国,登基称帝。
当年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就是靠着辽东吞并了辽国,确立了金国霸主的地位,为金国进而控制中原地区建立了基础。
辽东虽然苦寒,道路难行,但是人口不少,产出不少,拥有建立一个地区性强国的底蕴。
按照李石的说法,就算失去了整个中原,只要保佑辽东,则金国的根基还在,根基还在,终有发芽、成长之日,则金国不死。
但是,完颜雍并不能宽心。
“话虽如此,将近五十万大军被击溃,大金国全力一击破碎,单单剩下一个辽东,难道能与贼军抗衡吗?
舅父,不是我说丧气话,皇帝之前把上京毁了,大量迁移人口到燕云和中原,大金国的根基实际上已经转移到了燕云一带,辽东,早就不复从前了。”
李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完颜雍说的是对的,虽然说辽东的土地还在,但是上京被完颜亮毁掉之后,辽东的底蕴早已大不如前。
当年人口聚集人才济济的大金国上京已经成为会宁府,只有单纯的地方建制,没了首都建制,完颜亮为了防止女真族人们返回,还把上京的很多建筑都给夷平了。
建设一个首都需要很长时间,而毁灭它,只需要一两天。
可是这并不是李石放弃劝说的理由。
“就算辽东不复从前,那也是大金国的龙兴之地,民心归附大金,贼军若要破击辽东,也绝不容易,只要我等夺回渝关,至少能争取三年时间。
三年,乌禄,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绝对可以重整河山,辽东还有大量族人,还有可以利用的人力物力,当年太祖皇帝可以办到的事情,你身为太祖后裔,难道没有那样的勇气去办成吗?
贼军虽然一时之间取得优势,但是底蕴不足,偌大疆域需要人治理,需要稳定,贼军能办到吗?那就是一群流寇!一群贼而已,他们懂什么治理国家?
他们最多就知道打家劫舍,就知道横征暴敛,说不定到时候不用我们主动出击,中原百姓自己就会奋起反抗暴政,届时大金国顺应天意重返中原,难道没可能吗?”
李石的鼓励和信任给了完颜雍足够的勇气,完颜雍越听越觉得心中火热,觉得李石所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决定放手一搏,拿下渝关。
而且,如果中都真的毁了,皇帝真的没了,那么,他就要成为那个重新带领大金国走上光荣之路的人。
于是李石为完颜雍制定了详细的进攻计划,决定先集中全力攻取海阳县,对渝关的光复军采取守势,切断他们和海阳县之间的联系。
李石认为光复军缺少骑兵,在野战层面不能和金军一决胜负,所以主攻海阳县还能逼迫渝关守军出击,支援海阳县,这样就能把光复军拖入野战,大大消耗他们的兵力。
完颜雍采纳了李石的建议,决定先攻取海阳城,然后进攻渝关,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还能把光复军钉在他们身后的这颗钉子拔掉。
但是计划虽好,执行起来难度很大。
海阳守军看似人不多,但是相对于防守一座小城来说,已经人很多了,而且他们还有很厉害的守城武器,会爆炸伤人的球形火器,还有射程很远并且也能爆炸的长杆火器。
因为光复军火器精良,以致于金军在集团冲锋试图攻城的时候受到尤其惨重的杀伤,火器在人群中爆炸,不仅声若炸雷,而且还有很大的杀伤力,靠近火器的人会被炸得血肉模糊,威慑力极大。
几次冲锋下来,金军被光复军的火器震慑,隐隐有畏战的情绪,不敢结阵向前。
这让完颜雍和李石没有想到,十分惊讶。
“贼军的火器怎的如此精良?火器有那么大威力的?”
完颜雍和李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遭遇了和之前的完颜亮一样的问题。
当时完颜亮靠着人多势众,强逼军队结阵向前,各种手段用尽,也没能成功拿下河间,在河间城下碰的头破血流。
如今完颜雍的兵力远不如完颜亮那么雄厚,陆堂所率领的海阳守军却已经做了相对充分的准备,完颜雍碰个头破血流也是正常。
不说海阳守军的坚韧,渝关守军那么久以来也没有出击过哪怕一次,稳坐钓鱼台一动不动,一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态势。
这就让李石非常恼火。
但是他坚信自己的战术是对的,所以继续对渝关防守,对海阳主攻。
直到三月中旬,乌延蒲卢浑病情稍微和缓,带领三万军队赶来支援,完颜雍依然没能拿下海阳城,攻上海阳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而且每次刚一上去就被打下来了,效果很差。
十多天的作战强度不高,但是完颜雍所部也战死近一千人,另外有两千多人受伤,重伤的已经运回后方了,轻伤的还在前线。
也就在乌延蒲卢浑抵达的那一天,光复军那边派人送信给金军主帅,也就是乌延蒲卢浑。
信上写着完颜亮已死,中都已经被光复军团团包围,成了瓮中之鳖,燕云州府大量倒戈,他们已经没有恢复金国的希望了,与其继续和光复军死战,不如献上辽东而降,岂不美哉?
看完这封信,完颜雍饶是有心理准备也是脑袋懵了好一会儿。
乌延蒲卢浑干脆当场就就晕了过去,第二天才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乌延蒲卢浑精神恍惚,拉着完颜雍的手就不断地哭诉自己受到了完颜亮多大的照顾,得到多少次提拔,又是如何被信任,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把胜利献给完颜雍,完颜雍就死了。
“陛下啊!陛下啊!陛下!!!”
乌延蒲卢浑痛哭流涕不止,哀嚎不止,如此又三天,乌延蒲卢浑在悲痛之下决定和光复军继续血战,决不投降,直到战死为止,否则就对不起完颜亮对他的信任!
看着乌延蒲卢浑的模样,完颜雍满脸都是不解。
照理来说,完颜亮的统治是很暴虐不得人心的,乌延蒲卢浑作为老将,也是受到了完颜亮提拔的那些汉人、契丹人的多次打击、羞辱。
要说信任,最早带兵平定叛乱的人也不是乌延蒲卢浑,乌延蒲卢浑是个备胎,无奈之下的选择,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对完颜亮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吧?
完颜雍搞不懂,私下里询问李石。
李石寻摸一阵子,觉得乌延蒲卢浑所做的这件事情里头挺有些别的味道。
“乌禄,你不如去试探一下乌延蒲卢浑对你称帝有什么想法?”试探乌延蒲卢浑?
这有什么意义吗?
李石这么一说,完颜雍吃了一惊。
“现在去问他?不合适吧?”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正如你所说,乌延蒲卢浑跟先帝有什么深厚的情感?既然没有,他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完颜雍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回过神来,问道:“难道是因为我?”
“当然,他身边最可靠的皇族只有你一个,先帝死了,中都没了,贼军势大,辽东若要反抗,必须要有一人为首,他又不是皇族,除了你,他还有什么选择?”
李石这样一说让完颜雍产生了很多想法,而这些想法最终化为了他对于乌延蒲卢浑的试探。
当然,结果并未出乎李石的预料。
乌延蒲卢浑认真的表示他认为在燕云失陷中都遭难的当下,为了整合辽东势力、不让光复军进一步进入辽东捣毁金国的老巢,则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大家他们还能抵抗。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统领女真部众,则光复军杀入辽东消灭金国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为了最后的希望,完颜雍应该挺身而出,成为皇帝,成为希望之光。
“平定契丹叛乱、获取最大功勋的是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乌延蒲卢浑说完,向着完颜雍跪伏于地。
“臣,乌延蒲卢浑,恳请陛下念及大金国之危亡,登基称帝,一肩挑起大金国复兴之望!”
孩子有两个人的屋子里,乌延蒲卢浑说出了让完颜雍浑身发热的话。
完颜雍当然没有拒绝。
之后,李石和乌延蒲卢浑作为完颜雍的左膀右臂,一起帮他谋划登基称帝的时机。
时机其实也很好找。
之前大军向渝关方向发起进攻的时候,军队里已经开始弥漫一些关于燕云的不好的消息,引起一阵军心动荡,完颜雍采取了严厉镇压的手段遏制了这种情绪。
现在,他们不遏制了,放任完颜亮之死和燕云失陷的消息在军中蔓延。
在军中燕云出身的士兵感到惶恐不安的时候,乌延蒲卢浑和李石派人散布言论,说光复军在燕云做出很多暴行,蹂躏金军士兵的家人,将他们杀死、凌虐,惨不忍睹。
光复军就是一群暴徒,一群无恶不作的败类,他们杀死男人,凌虐女人,杀死孩童,能想到的恶事他们都做了,燕云已经成为一片焦土,几乎没有幸存者。
由此,他们成功挑起燕云出身的士兵的绝望和仇恨。
而辽东出身的士兵看着燕云出身士兵的痛苦,则有了兔死狐悲之感,生怕光复军杀入辽东,他们的家人也会遭到同样的对待。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乌延蒲卢浑和李石开始为完颜雍造势,还是传统老一套。
什么砍树的时候发现树干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关于完颜雍登基做皇帝的字样。
或者捕鱼的时候从一条鱼的肚子里发现了一块小木牌,木牌上也写有相关的内容。
然后有人晚上起夜的时候亲眼看到完颜雍的营帐内发出金色的光。
接着又有人声称自己做梦梦到了完颜雍坐在皇位上发号施令。
种种玄而又玄的事情不断发生,李石和乌延蒲卢浑拼命搞事情,等情绪烘托到位了,他们就带着全体军官到完颜雍的帐篷里劝进了。
完颜雍一看全体高级军官一起劝进,立马“大惊失色”,说什么都不答应,说先帝刚刚去世,他怎么能僭越称帝呢?
众人再劝,完颜雍还是不答应,说自己称帝就是大逆不道之举,众人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然后掩面而走,躲在了营帐里不出来。
最后乌延蒲卢浑脱掉上衣,拔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已死相逼,说完颜雍不答应做皇帝他就死在完颜雍面前,他宁愿死在完颜雍面前也不要死在贼军的手上。
然后众军官一起跪在地上求完颜雍做皇帝,救乌延蒲卢浑一条命。
“老将军这又是何苦呢?我答应便是……”
完颜雍“无可奈何”之下,终于点头答应做皇帝。
于是众军官齐声高呼万岁,完颜雍终于得偿所愿,于四月初一在海阳城外的军营之中正式即位称帝,宣布金帝国在这里重生。
但是搞笑的是,苏咏霖正式宣布金帝国停止存在的时间,是一个多月后的五月初七日。
完颜雍称帝的时候,完颜光英还没做皇帝呢,金帝国还没有完蛋就重生了,一东一西两个金国,也是个大乌龙。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们彼此不可能知道彼此的处境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的条件虽然简陋,但是乌延蒲卢浑和李石也给完颜雍布置了一个相对体面的场合让他做皇帝。
完颜雍登基之后,立刻宣布改元为大定,宣布让李石做尚书左仆射,让乌延蒲卢浑做枢密使,两人一文一武辅佐完颜雍,帮助他带领重生的大金帝国,让大金帝国再次伟大。
辉煌的大金帝国怎么会因为一支贼军的进攻就宣告结束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以我们要努力,要进军,要发起进攻,把失去的国土夺回来!
金帝国再次伟大的象征当然是拿下渝关。
完颜雍以新任皇帝的身份号召全军拿下渝关,为了金帝国的再次伟大、为了丧生族人们的尊严而战,由此鼓舞了金军的士气。
金军士气大振,再次向海阳城发起了进攻,势头猛烈,颇有点悍不畏死的架势,这让陆堂感到城防压力陡增,不得不把大量火器运用在城防之中,以此抗衡金军的士气加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乌延蒲卢浑也注意到了光复军的精良火器,感到吃惊,同时也对这样的火器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复军大量杀戮金军,并且祈祷尽快下雨。
说来也巧,陆堂为了应对金军的凶猛进攻,不得不把火器加速投入到城防之中,四月十三日,火器消耗殆尽,四月十四日,下雨了。
因为没了火器,下不下雨的也不重要了,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下雨了,金汁都不好煮沸了,光复军的反击难度更大了。
不过金军的进攻难度也更大了,泥泞湿滑的土地给金军的进攻带来很大麻烦,多日进攻不得寸进也让金军的士气逐渐被消耗。
乌延蒲卢浑坐不住了,觉得这样下去,光复军的援军说不定就要抵达渝关了,这边海阳城先打着,渝关也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完颜雍和乌延蒲卢浑把攻打海阳的任务交给李石,他们两人带着主力军队去攻打渝关了。
渝关比起海阳城当然更加高大坚韧,城防设施也更加完善,虽然现在难以用火器,巨石和大箭也让金军并不好受。
不过渝关守军虽然数量更大,面对金军四万人的进攻也还是有些困难,阴雨连绵的天气也让火器无法使用,为了避免浪费,苏绝也就没有使用火器,单纯用冷兵器和进金军对抗。
金军在皇帝的带领下士气高涨,渝关关城之外的防御设施在开战两天之后就被金军摧毁了,所有光复军全部退入关城之内做最后的防守。
接着,就是金军和光复军隔着关城城墙的正面对决。
金军人多势众,光复军众志成城,双方都有着自己不能输掉的理由。
完颜雍认为自己做皇帝是顺天承运,气运应该在自己这边,而且刚刚称帝,怎么这也该有一次酣畅淋漓的大胜利让自己获得威望。
渝关必须要拿下。
但是情况似乎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继续发展。完颜雍以为自己刚刚做皇帝,怎么这也可以顺应天意和人望打一场胜仗,奠定自己做皇帝的威望。
可事实并非如此。
四月十七日,魏克先带领三万玄甲军日夜兼程打出了一条路,抵达了渝关附近,派人把消息告诉了苏绝。
苏绝大喜之下告诉魏克先不要急着登城作战,直接从水路偷袭金军后方,先攻克来宾县,掐断金军来往之道路,然后再进攻海阳,解海阳之围,顺便形成关门打狗的形势。
苏绝打算利用手上的兵力把这支来犯金军一口气吃掉,叫辽东金军损失惨重。
此时此刻苏绝还不知道他面对的敌人是金国的皇帝完颜雍,他忙着打仗,无暇跟金军方面产生什么联络,也不晓得完颜雍已经称帝。
他只知道来犯金军人数不少,之前忙着应付,没有足够兵力分兵出击,现在兵力够了,还有水上优势,不利用这个优势让金军在这里吃点苦头,他心有不甘。
这支金军人数众多,肯定是辽东金军的主力。
如果能在这里把这支军队吃掉,那么辽东方面就再也拿不出足够的兵力对付光复军之后的进攻了。
光复军的辽东攻略就会变得非常顺利。
魏克先领了苏绝的命令,立刻安排军队乘船与他一起渡海,向来宾县的方向袭击。
四月二十日,魏克先带领三千首批出发的玄甲军士兵在来宾县沿海地区成功登岸,然后休整一段时间,便整军向县城方向发起进攻。
辽东金军进攻渝关,一路上是以后方的县城作为粮道的,完颜雍和乌延蒲卢浑自认为这条粮道非常可靠,对光复军水军的实力和海上奇袭的战术一无所知,没有多加防备。
这就导致光天化日之下,光复军奇袭部队一口气攻占了来宾县城,杀败金军两支后勤部队,一口气俘获大量粮草,还截断了完颜雍所部金军的粮道。
四月二十一日中午,这个消息随着溃兵传到了海阳县李石所在地,晚上又传到了完颜雍所在的渝关前线。
完颜雍和乌延蒲卢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惊骇欲绝,完全不找到光复军怎么会出现在来宾县并且攻占了来宾县。
这下可好,粮道被断,前线粮食储备只有七日,七日之内一旦不能突破困局,辽东五万金军主力将全军覆没。
届时,别说什么让金国再次伟大了,完颜雍马上就要做亡国之君了!
乌延蒲卢浑进退失据,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倒是完颜雍在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之下决定立刻带兵回撤,放弃这次渝关攻略战。
“不打了?”
乌延蒲卢浑惊慌之下出言询问。
完颜雍咬着牙点了点头。
“后路莫名其妙被偷袭,渝关攻不下,海阳攻不下,继续下去,我怕会出事,这一次咱们准备不足,能全身而退就算胜利!”
“可是……”
“没有可是了!马上准备撤退!趁夜撤退,不能让贼军发现!”
完颜雍与乌延蒲卢浑商议撤退的时机和方式,决定趁着夜黑风高拔营而走,还要提前通告李石,让他一起拔营而走,争取不要引起光复军的注意。
他们的确没有引起光复军的注意,而是趁夜悄悄拔营而走,虽然难度不小,不过忙活到快到凌晨的时候,最后一个人也算是离开了。
因为时间不多,所以完颜雍带兵快速疾走,强令全军快速行军,争取不给光复军追上他的机会。
结果抵达海阳的时候,他才发现情况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了。
原来昨天半夜李石统领的攻城部队爆发了营啸。
起因是从来宾县逃过来的溃兵把来宾县被攻克、粮道被断的消息带了过来,李石没有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所以消息很快蔓延,引起了军队的恐慌。
他强行弹压,勉强把动乱弹压下去,派出自己的亲兵维持秩序,以此强行稳定局面。
但是这种恐慌带来的影响对于封建军队来说还是太大了。
所以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有士兵张罗着悄悄逃跑返回辽东,不在这里等着送死,要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但是他们的行动被燕云出身的哨兵发现,燕云士兵自以为已经没有退路,所以十分勇敢,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以此为原因,哨兵和逃兵爆发了缠斗,进而引发了营啸。
金军营啸对于光复军来说当然是大好机遇,于是陆堂果断率兵出击,将围城的一万金军打的溃不成军。
一顿暴揍至凌晨时分,正好撞上了完颜雍带来的主力部队准备悄悄过境,不被海阳守军发现,结果就和海阳守军撞个正着。
陆堂一看又有金军来了,还以为是援兵,于是立刻结阵迎战,完颜雍却不敢久留,生怕被后面的渝关守军追击而来,于是留下一支部队和海阳守军缠斗,自己带着主力快速通过海阳。
他没找到李石,也没时间去找他,只能快速通过海阳,想着尽快离开这里逃回辽阳。
但是他的主力部队在来宾县再次被魏克先带领玄甲军士兵拦住了去路,魏克先率军在城外结阵,与城头守军互相照应,拦住金军去路。
完颜雍为了尽快撤退,不敢久战,就又分出一支部队拦住魏克先与之缠斗,自己率军猛烈冲击玄甲军防线,冲出了一条生路。
玄甲军人数不多,只有三千人,后续部队尚未抵达,所以被行动快速的完颜雍冲破了防线。
不过魏克先还是很努力的缠住了一支金军,在之后火速抵达的由苏绝亲自率领的两千骑兵的协助之下,歼灭了这支金军。
当然之前被完颜雍留下的军队也已经全军覆没。
苏绝不甘心放走这支金军,就继续率军猛追,一路追击到兴城,才因为力竭而不得不放弃追击。
粮食不够了,水也不够了,金军窜逃的速度也是挺快的,一路还不断有替死鬼被留下来阻挡光复军的追击,于是光复军就逐渐落在了后面,追不上完颜雍了。
此时是四月二十五日。
虽然没能竟全功,不过此时他们每个人都有了不错的斩获,没能完成的追击只能放在下次。
这一战苏绝巧妙利用光复军水军的优势和与金军之间的信息差,把本来占据优势的金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逼得他们选择了撤退,并且在撤退路上至少损失了两万兵力。
完颜雍刚刚称帝就打了一个大败仗,刚刚鼓舞起来的士气又被打没了,大金国再次伟大的进程被迫中断,可想而知,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他的生活绝对不会很轻松。
但是苏绝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因为在战后审讯俘虏的时候,他才知道完颜雍称帝的消息,他才知道原来和他干仗的是金国的“皇帝”。
“皇帝”啊!
和他干仗的是金国皇帝,他打败了金国皇帝,甚至差点就能俘虏金国皇帝了!
他顿时懊恼到了极点,觉得自己如果谋划的更仔细一些,给魏克先更多的战船,或者更早一点率领骑兵追击,搞不好就能把那个自立为帝的家伙给抓起来了。
那功劳得多大啊!
可是现在这个功劳没了!
因为他的某些战术方面的失误和不及时的军事行动,这个功劳没了!
苏绝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埋怨自己没有更快的反应过来,想着如果这个功劳成功到手他又该如何的名望大增。
不过很快他的心情就又稍微好了一点。
因为他的部下献给了他一个重量级俘虏——金帝国新任尚书左仆射李石。李石的运气是真的很差。
营啸之中,他被亲兵保护着强行突围,但是乱军太多,亲兵太少,于是他在乱军之中失去了全部的亲兵,成了光杆司令,差点死在杀红了眼的乱兵手上。
关键时刻,光复军又杀了过来,他又一次遇险。
为了活命,他不得不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跟大流一起逃跑,试图混在乱军从中一起逃出生天,去辽东找完颜雍,但运气太差,还是被光复军抓了起来,俘虏了。
之后,在战俘审查之中,李石虽然用脏污抹脸,但还是被发现年纪比较大,不像是个大头兵。
审查他的光复军战士拎着他洗了脸,发现他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白白胖胖,更不像是个普通人了,就到处找金兵认人。
最后他被认出来,是尚书左仆射、刚刚登基的新皇帝完颜雍的舅父、渤海人李石。
好家伙,不仅是尚书左仆射这样的高官,还是完颜雍的舅父,沾亲带故的关系!
苏绝这下终于高兴了一点。
跑了皇帝虽然很生气,但是抓了一个宰相,也算是弥补一些心理损失了,于是他亲自审讯李石。
李石一开始摆出一副铁骨铮铮的驾驶,坚决不配合苏绝的问话,不管问什么都不回答,还痛骂苏绝等人是贼,早晚会被完颜雍收拾掉,诛灭九族。
苏绝大怒,也不惯着他,直接下令用刑。
用皮鞭狠狠地抽打,打的李石皮开肉绽之后又往他身上泼盐水,把李石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还用宫刑相逼。
到底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没受过如此惨烈的皮肉之苦,年龄也大了,底气不足,李石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终于松了口,认了怂。
苏绝派军医给他治疗,敷药,包扎伤口,然后问什么他都说。
于是苏绝就搞清楚了辽东金军发起这场军事行动的前因后果,以及完颜雍称帝的前因后果,得知了辽东金军的态势和兵力虚实,知道了乌延蒲卢浑是辽东金军的定海神针。
李石哭的眼泪鼻涕全抹在脸上,一边发抖一边交代自己知道的事情,包括完颜雍此人。
苏绝就把这一切全部记录下来,然后连着李石本人一起,还有一些比较高等级的战俘,一起送往中都方向,向苏咏霖敬献俘虏,向他请功。
接着苏绝和魏克先商议了一阵,决定继续向前,争取拿下整个辽东走廊,把战火烧向辽东,让金国余孽们无法安歇。
于是苏绝和魏克先一起出兵,攻占宗州之后,出兵锦州,又出兵建州、利州、兴中府,兵锋直指义州。
没有出乎两人的预料,完颜雍败退之后,光复军的进攻可以说是摧枯拉朽,所到之处金国官员皆望风而降,没有敢于抵抗的——
完颜雍的失败早已废掉了这些州府的抵抗意志,他们已经不敢抵抗了,也不认为完颜雍可以成功抵抗光复军的入侵。
那还等什么,直接投降不就好了?
等光复军进入义州之后,苏绝和魏克先算了算,觉得这次进军也差不多到了尽头了,继续进军后勤就跟不上了,于是暂停行军步伐,转而夯实基础,将攻占的数州领地整顿一下,又往辽阳府方向派兵侦查。
作为金帝国的东京,辽阳府还是很有政治意义的,苏绝很想把辽阳府攻下来,作为光复军在辽东的军事政治中心,为未来攻略、经营辽东奠定基础。
一番侦查之后,苏绝写了军事报告给苏咏霖,认为金军新败,不足以抵抗光复军的攻势,尽快拿下辽阳府作为光复军在辽东的驻军点和支撑点是很有必要的,对接下来的辽东攻势也很有意义。
也因此,苏绝向苏咏霖提出了军事物资和骑兵的援助请求。
苏绝前后两次往中都派人,第一拨押运李石和部分战俘的人抵达中都的时候是五月初十,金帝国被苏咏霖宣布停止存在的第三天。
当时苏咏霖埋头于繁重的政务之中,骤然得知这样一个好消息,顿时大喜过望。
于是他亲自见了李石,还拿到了苏绝亲笔书写的审讯报告,得知在四月初七日,完颜雍居然就称帝了,还说什么让金国重生。
可当时金国还没有覆灭呢。
这不是搞笑吗?
而且完颜雍当了皇帝之后的第一战就被苏绝联手魏克先打败了,于是苏咏霖对完颜雍的军事水平下调了一个威胁层级,觉得完颜雍本身军事就不算多好,损兵折将之下,更加无法成为真正的威胁。
再给他五年他都别想重整旗鼓了。
辽东方面的威胁已经不大了,可以稍微缓一下,让自己这边喘口气,把燕云和已经占据的土地整理整理,理顺行政和军事体系,为下一步建国奠定基础,暂时就不要大动干戈了。
怀着如此的想法,苏咏霖把失去价值的李石和那一群高级俘虏全部下发给指导司和复兴会,让他们带着去各处游街示众,号召群众观看,然后公审,处决。
到五月底苏绝的请求再一次抵达中都的时候,苏咏霖已经累计公审、处决了一百三十二名金国皇族、高官显贵,新建了超过六百个新农村,成果斐然。
而整个燕云地区除了寰州和朔州还在进行无谓的抵抗之外,已经全部收复,中原汉人的势力时隔二百余年再一次回归到了燕云之地。
胜利的天平已然落地,再也无法更改。
这里头,韩景珪立功很大。
他率领的西征军在苏咏霖攻克中都前三天也攻克了金国的西京大同府,也就是燕云十六州当中的云州。
自从上一任西京留守萧怀忠战死之后,完颜亮一直没来得及任命新的西京留守,就让大同府尹暂行西京留守之事,但是西京被调走了太多兵马,军事实力严重不足。
韩景珪带领天雄军向大同府发起进攻之后,大同府那边抵抗力量不足,坚持了一阵子,还是被攻破了,周边几个州一看没了指望,光复军杀过来的时候也就认了怂,全部投降了。
也就是女真官员担任节度使和防御使的寰州和朔州没有放弃,坚持抵抗,于是韩景珪派兵包围了寰州和朔州,切断了二州互相之间的联络,并且往城内投放招降文书,号召城内的士兵们反抗长官,加入光复军,然后就能吃饱肚子。
两州城防眼看着就不稳了。
念及此处,苏咏霖觉得如果可以在辽东获取一个稳定的长期驻防之地用于经营军事力量,增强军事辐射,从而影响到整个辽东的局势,那么这样做毫无疑问是有意义的。
而且辽阳府是金国的东京,政治意义非凡,现在光复军已经攻占了金国的南京中都和西京,就差一个东京就能实现四杀,就能完成对金国的全方位碾压,多好的政治意义?
于是苏咏霖想了想,就指示刚刚抵达中都开始办公的林景春想办法,拨付军费,提供军需和马匹,以支援苏绝攻克辽阳府。
同时,苏咏霖也决定把燕云兵团一分为二,单独成立一个辽东兵团,专门应付辽东方面的战事,而燕云兵团则主要负责燕云一带的边防、长城防务,作为首都卫戍部队一样的存在。
这段日子随着各主力部队相继抵达燕云之地,苏咏霖就开始筹划进行军事方面的整编,把因为金军南侵和光复军北伐而略显混乱的各军编制重新整编一下。
也可以顺便把各军小山头重新打散,恢复原初状态,以便于新加入光复军的新兵能够更快的融入这个大集体。
所以军队的重新整编势在必行。苏咏霖的整军计划是根据眼下的军事形势来的。
眼下的主要作战方向是向北进攻,向南防守,不和南宋率先开战,所以南边有一个张越景率领河南兵团十万大军镇守已经足够了。
苏咏霖把南京路的防务全部委托给了河南兵团,让河南兵团一边练兵,一边整顿防务,把对于南宋的边防搞定。
攻克中都之后,苏咏霖也得知张越景完成了任务,攻克了整个南京路,将金兵大部分歼灭,少部分被他们逃到了关中之地。
所以张越景还打算向西进攻到洛阳一带,争取能夺下潼关,将关中金军锁死在关中,让他们无法威胁到初生的光复军政权。
对于这一构想,苏咏霖表示支持。
另外,齐鲁兵团、河北兵团和燕云兵团已经全面北上燕云,在燕云驻扎,熙熙攘攘一大堆,编制不明确,很容易出问题。
所以整编军队的时机已经到了。
苏咏霖就下令把目前总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的光复军进行一波精简和整编,把吸纳进来的老弱病残做处理,留下精锐增强战斗力。
同时来一波文化教育和政治思想教育的强化,让军队的思想觉悟水平维持住,不至于因为太多的新加入者而导致军队的思想性下滑。
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眼下的军事形势对光复军并不是特别有利,但是军事安全尚且能得到保证,四方一时之间都不会有什么战事,所以整军可以顺利进行。
燕云兵团一分为二成为定局,所以光复军的四大兵团就成为了五大兵团。
齐鲁兵团,河北兵团,燕云兵团,辽东兵团和河南兵团。
其中河南兵团已经整编完毕,已经驻守在南京路一带承担起了防守和开拓的使命,目前运行的很不错,证明苏咏霖没有看错人,没有办错事,兵团的建制是符合实际情况并且可行的。
于是苏咏霖很有信心的下令将剩下全部的军队进行整编,并且六月初一的时候颁布了整军令,宣布整军正式开始,原有军队编制需要做出一定的改变。
他下令,以兵团为军队的最高编制,整个光复军下设五个兵团,另外还有苏咏霖本人直属的禁卫军性质的虎贲军。
每个兵团下辖三个军,每个军三万人,另外保留一支一万人编制的骑兵队,作为每个兵团的兵团直属部队,增强兵团的独立作战能力和机动能力。
各级军官按照原先的编制,能留用的留用,立下功勋的提升,没有功勋反而还犯错的则降职。
这次整编也是一次军事方面的人事大调整,把能力强的提上去,把能力弱的降下来,光复军面对的敌人凶残,且数量很多,需要非常精干的军官,平庸的不能做高级军官,只能做基层军官和士兵。
军事整编从六月初一开始,因为实际需求,则率先从辽东兵团和苏咏霖直属虎贲军开始整编。
为辽东兵团和虎贲军精选全军较为精锐的士兵,以帮助辽东兵团和虎贲军尽快形成战斗力和对敌威慑力。
苏咏霖一下令,虽然初建但是为了表现自己所以非常高效的光复军行政团队立刻就协助军事方面的人物开始了行动。
辽东兵团且不说,苏咏霖本人直属的虎贲军当然要是最强的,还是全骑兵阵容,上马能奔驰下马能步战,必须是最全能的军队。
虎贲军也是军级编制,三万人的额度,全骑兵阵容,一人双马是标配,必然是光复军最强的骑兵阵容。
军正将当然还是苏勇这个铁憨憨,副将由立下战功的姜良平出任,军级书记官由原衡水城指导员莫良出任。
辽东兵团方面则以苏绝为首任司令官,立下功勋的魏克先为副司令官,兵团书记官由原静安城指导员文天瑞出任。
辽东兵团和虎贲军的框架很快就搭建完成了,苏咏霖专门抽出了一些时间专门负责这件事情,给这两支部队添砖加瓦,加快完成这两支部队的编制。
在这个没有敌人可以威胁到光复军的短暂窗口期,苏咏霖竭尽全力完成军队整编的同时,也终于抽空见了孔拯一面。
孔拯自打苏咏霖进入中都开始就不断求见苏咏霖,但是苏咏霖一直很忙,没时间见他,就一直拖着。
孔拯也不气馁,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苏咏霖,为此甚至花了不少钱在中都租了一套房子,专门住进去就等着苏咏霖的接见——眼下这个情况,想要在中都租到一套合适的房子,那可真是费了老牛鼻子的劲儿了,钱也花了不少。
就这样,孔拯从五月份一直等到了六月中下旬,把带来的书全都看完了,然后又看了一遍,总算是等到了苏咏霖答应见他的时候。
孔拯得知苏咏霖决定见他的时候,激动的眼泪水都要滴下来了,那叫一个热泪盈眶啊。
于是他赶快换上得体的服饰,整顿衣冠,给前来宣布苏咏霖要见他的光复军官员送上自己的一点“心意”。
前来告知这件事情给孔拯知道的秘书处副秘书长孔茂捷对此感到莫名的不快。
“孔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那一盘子堆放在一起金灿灿银晃晃的“心意”,面色不快。
孔拯悄悄打量了一下孔茂捷的神色,发现他的确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这让孔拯有点担心。
孔拯这段日子待在中都,也不是傻傻等着,他也做了不少功课,对光复军进行了一番研究。
他没少打听苏咏霖占据中都之后建立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组织,然后和几个亲信一顿研究,感觉苏咏霖虽然没称帝,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做了不少。
虽然没有立刻建国,但是他设置了一个总务局作为临时处理整个光复军控制区日常事务、军务的头部组织,整个燕云、河北、山东之地的全部事物都要听从这个总务局的处置。
总务局下设军务处,政务处,财务处,刑事处等多个部门,分别负责一个门类的事务,彼此分担协作,把整个占领区内的事情给承担起来。
部门不多,规矩也不多,但是基本上的模样还是有的,类似于刘邦进入关中之后为了尽快稳定局面而颁布的约法三章,要的就是一个高效率,要的就是尽快的稳定。
至于其他的可以稍微往后排排。
这在孔拯看来实际上就是一个朝廷的雏形。
而且作为这个总务局的总负责人,苏咏霖本人就靠着这个职位总揽全部的权力,就好像直接把远在山东的光复军领帅赵作良忘记了,就当他不存在似的。
苏咏霖以此控制整个光复军占领区的局势,左右着数千万人的生死存亡。
而且这一次,苏咏霖也终于不再躲在赵作良的背后,而是直接出面直接掌权,直接宣示自己对中都对最高权力的掌握。
看起来,苏咏霖也终于要正式走到台前、把自己的一切展示给天下人看了啊。据孔拯所知,孔茂捷担任的职位是秘书处的副秘书长。
这个秘书处没有和其他几个具体办事的部门并列,级别不高,但是很重要。
因为苏咏霖总揽大权,所以总务局每天都有大量的政务需要苏咏霖决断和处理,导致苏咏霖政务繁忙、分身乏术。
于是他设立秘书处,挑选精明能干的部下进入秘书处帮他一起处理日益繁重的政务。
秘书处人数不多,十来个人的样子,职位也不高,职权也不是很重,但是因为伴随在苏咏霖身边,是苏咏霖的身边人,所以自然很受人看重。
这个与他同姓的孔茂捷作为副秘书长,一看就是很受苏咏霖信任的人,要是能与之搞好关系,之后他在苏咏霖耳朵边上美言几句,好处自然是受用不尽。
孔拯是这样考虑的,所以甚至想着利用两人都姓孔这个要点和他拉拉关系,大不了来个认祖归宗什么的,也好近水楼台。
但是情况似乎不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这个孔秘书长好像真的很不喜欢他所做的事情一样,对这些金银很是厌恶。
“孔秘书长,这……只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而已……”
“心领了,但是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再做了吧,如果孔先生觉得钱多,可以把这些钱捐献出来交给总务局,总务局现在正愁没有足够多的钱去安抚民众呢。”
孔茂捷阴阳怪气地说完,简单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留下孔拯又是生气又是害怕。
生气当然是孔茂捷的态度让他很不爽。
他在前朝怎么着也是个公爵,也是受人尊敬的大人物,就算现在金国完了,但是等新的国家一建立,不还是要用他孔氏的名号笼络天下读书人?
你一个小小的副秘书长怎么就敢和我这样说话?
而且谁不知道你们光复军从金国手上榨了几百万两黄金和几千万两白银?
还有各种珠宝古玩怕是整个皇宫都装不下,各种文物估计已经堆成了山,就那么大一笔财富,你们还嫌不够,还嫌少?
当然害怕也是真的存在的。
孔拯也害怕孔茂捷距离苏咏霖太近,稍微说两句坏话就足以给他的目的蒙上一层阴影,让他的目的不能得到好的实现。
他可是听说了,苏咏霖正在大量提拔自己人做地方官和中央官,也在大量选拔原先金国的官僚加入光复军的政治体系。
眼下的情况就是燕云汉人大量加入光复军政府,甚至连部分契丹人和奚人都被接纳了。
比如原先金帝国的高官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都被纳入了总务局,作为金国契丹人高官加入光复军政府的象征。
而作为燕云汉人的代表,原蓟州刺史韩先令与原儒州刺史侯良哲也加入了总务局,加入了光复军政府,成为象征。
契丹人、奚人就不说了,属于非我族类的一部分,肯定尿不到一个壶里。
苏咏霖的旧部们也就不说了,将来苏咏霖做了皇帝,这些人都是元从,大家走不到一路上。
单说燕云汉人,那就和中原汉人比较不对付。
作为最早脱离中原帝国统治的汉人群体,在被金国再度纳入同一个统治体系之下的时候,燕云汉人和中原汉人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彼此之间也有很大的偏见。
多亏宋徽宗一套骚操作把北宋的颜面和逼格败的一干二净,让燕云汉人看到了中原汉人是何等的懦弱无能,以及他们作为被征服者的丑态。
所以一段时间以来,燕云汉人对中原汉人那是相当的看不起。
而中原汉人倒也嫌弃燕云汉人久和胡人杂居,身上一股胡味,完全不像是他们的同胞。
所以两伙人彼此之间互相鄙视搞地域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虽然眼下作为中原汉人政权代表的苏咏霖政权凭借纯粹的暴力碾压了金帝国,灭了金帝国,还狠狠地羞辱了金国皇室,公审了金国权贵,这一系列行为大大震撼了燕云汉人。
这使得燕云汉人发现中原汉人还是武德充沛的,所以对中原汉人也稍有改观,觉得中原也是有豪杰的,他们服。
但是彼此之间数百年的不同处境所带来的差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弥合的。
天降猛男苏咏霖能凭借超强的武力和威望同时压服各个族群群体,使他们为自己所用,但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矛盾绝对不小。
中原汉人士大显然不会把燕云汉人官僚当做自己人。
如此一来,孔拯骤然发现留给他们山东本地人的机会已经不多了,继续等下去,说不定也只能捞到别人不要的边角料了。
新的国家尚未建立、科举制度尚且没有决定要恢复之前,地方士绅们可是吃不香也睡不好的。
孔拯此来的目的,不仅是要向苏咏霖毛遂自荐,也是要向苏咏霖进言、也算是试探,请他恢复科举制度,试探他对中原地区的汉人士大夫的态度如何,究竟有没有称帝的准备和计划之类的。
而现在形势如此紧张,很多重要的中央职位都被人给占据了,孔拯能不着急?
也就是苏咏霖答应接见他,说明苏咏霖心里还想着他们,否则孔拯就要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该举族南下投奔南宗去了。
稍微收拾了一下精神,整理了一下思绪,孔拯恢复了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需要的,也很清楚自己能给出什么价码,只要能谈拢,孔氏在新朝的地位必然可以得到张扬,说不定还能恢复到唐太宗时期孔颖达带领孔氏的那种辉煌。
苏咏霖答应接见孔拯的时间是午后,放到往日,那是苏咏霖吃过午饭之后稍微小憩一会儿的那段时间。
不过今日,他决定把这段时间用来接见已经被他晾了一个多月的孔拯。
他知道孔拯的来意,无非就是那么些事情,之前没见他是因为有些事情没做完,有些职位没有分配完,但是现在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给孔拯来一波极限施压,向他索取更大的利益了。
苏咏霖现在没有称帝的打算,但是在不远的未来,他是要称帝的,现在实际上他就是在做着皇帝的事情,靠着军功和威望拥有着不亚于皇帝的权力,只是没有名头而已。
但是建立国家和政权的一些先期准备也是要做好的,比如未来朝廷的雏形——总务局就要在这个时候搭建起来,到时候时机一到,直接扩建成朝廷,就地转型,完成改变。
在不能贸然改变主要矛盾和针对对象的当下,他必须要接纳这些精英士大夫们进入他的政权帮他分担行政压力。
但是考虑到这样做的某些不可遏制的危害,他有感觉自己必须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最大限度的遏制危害所造成的影响。
不能让中原的汉人士大夫们成为未来朝廷里的主流,甚至压过了他的复兴会本部们。
所以必须要引入其他的政治团体来相互制衡打擂台,最大限度的压制中原汉人士大夫。
虽然他们可以依靠科举实现人数的暴力,但是那需要时间,有那个时间,苏咏霖自己都能收拾他们。
而在复兴会本部尚且稚嫩的时候,需要更多的帮手来帮忙一起遏制中原汉人士大夫们在朝廷里的势力扩张。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咏霖注意到了燕云地区的复杂形势和金帝国遗留给他的另一种意义上的遗产。
一种可以靠着肉眼可见的划分方式划分政治团体的余裕。
一种依靠他们彼此之间的矛盾达成互相制衡的平衡局面的操作手段。在进入中都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苏咏霖敏锐的洞察了光复军主导中原局势之后所形成的各政治势力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的主要矛盾。
他排除了复兴会和光复军做为苏咏霖基本盘的矛盾和影响,发现剩下来的主要政治矛盾可以分成三种。
渴望独掌大权的汉人政治势力与渴望继续生存的非汉人政治势力之间的矛盾。
这是民族矛盾。
燕云汉人官僚政治势力与中原汉人士大夫政治势力之间的矛盾。
这是长期的政治割裂继而引发的全面的地域矛盾。
金帝国旧臣政治势力和过去未曾出仕金帝国而现在想要出仕苏咏霖的新臣子政治势力之间的矛盾。
这是立场带来的新旧矛盾。
洞察了这三个矛盾之后,苏咏霖意识到了自己的复兴会基本盘在夹缝之中求生存的机遇,也意识到了自己利用这些矛盾分化上等人阶层的机遇。
利用这三个目前主要的政治矛盾,苏咏霖决定广泛吸纳各个群体的相对清白的优秀人才们加入他的总务局,并且组成联合政府,接着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达成政治平衡。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暗中发展复兴会基本盘的政治势力——苏咏霖想要竭力掩盖的第四个主要矛盾,就是复兴会基本盘与所有其他政治势力之间的阶级矛盾。
这个矛盾在复兴会基本盘拥有足够实力之前,是不能上升为主要矛盾的。
在此之前,苏咏霖必须要用自己的权力进行一系列的政治操作,把其他矛盾打扮成主要矛盾,以此掩盖真正的矛盾。
当然了,也多亏金帝国留下来的盘子够烂,矛盾够多,所以留给苏咏霖可以使用的分化瓦解的手段才够多。
在旁人看来一团乱麻非常棘手的政治局面,在苏咏霖眼里却是机遇多多,到处都是可以操作的入手点。
苏咏霖可以利用渴望在光复军政权内获得地位从而继续生存的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等族群与汉人之间的矛盾。
也可以利用彼此之间互相看不惯的燕云汉人官僚和中原汉人士大夫之间的矛盾。
更可以利用原金国官员和非原金国官员之间的矛盾。
这些矛盾随便找一个都可以让苏咏霖大做文章,从中获利,引得两派鹬蚌相争,而他可以渔翁得利,逐渐发展自己的基本盘,把复兴会的盘子越做越大。
所以他早就想通了,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以孔拯为代表的中原汉人士大夫拉入他的联合政府之中,给他们一席之地,给这场政治角逐增加第三个选手代表队。
晾着他们还是为了极限施压,从当前来说最富有的他们的身上榨取最多的好处,不仅是钱,更想弄到一些土地人口,继续扩大自己的基本盘。
于是当秘书沈格告诉苏咏霖孔拯已经到了的时候,刚刚吃完饭正在消食的苏咏霖便点了点头,让孔拯进来见他。
时隔很久再次见到苏咏霖,孔拯发现苏咏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年的那种狂傲之气,或者更直接一点说就是——匪气。
当年苏咏霖持刀横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做官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苏咏霖像个纯粹的土匪,一点不讲道理,纯粹的暴力压制。
当然,这种纯粹的暴力压制也给孔拯留下了至今为止都不能忘怀的心理阴影。
可是现在看上去,苏咏霖简直是个面如冠玉的贵公子,能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形容,和当初的样子天差地别。
一开始孔拯还有些奇怪,但是稍微想想也就明白了——
他本身就相貌堂堂,现在地位高了,不用自己亲自上阵搏杀,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贵气,少了几分煞气,有如此观感,也是自然。
而且他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苏咏霖目前也就二十三岁。
天上人啊,简直是天神下凡来收拾金国人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于是孔拯收起全部的心思,集中精神应对这一场并不轻松的会面。
“元济,好久不见了。”
苏咏霖端坐在桌案之前,看起来并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将军才是,许久未见,将军英姿勃发,神采飞扬,真乃天上人也!”
孔拯站在苏咏霖面前,深深一礼。
苏咏霖哈哈一笑。
“免礼免礼,不必如此,请坐,看茶。”
“多谢将军。”
孔拯走向左边第一个位置缓缓坐下,姿态正规,目不斜视。
方才通报的秘书沈格端着一杯茶送到了孔拯面前,孔拯谢过。
沈格离开之后,苏咏霖端起自己的茶碗稍稍饮了一口。
“听说元济已经在中都住了一个多月了?”
“是。”
“哟,那可真是我的不对了,我太忙了,一直没想起见你,对不住啊。”
“不不不,是在下不通事理,一别经年,许久未见将军,只知将军奔波劳碌,不知将军身体可还好,所以带了很多滋补食材和珍贵药材前来拜见将军,不曾想耽误了将军办理正事,在下有罪,有罪!”
孔拯诚惶诚恐的模样让苏咏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舒爽,同时也意识到孔氏作为历代政坛不倒翁,除了名头响亮之外,也是有点真本事的。
比如说话的艺术就掌握的很好,能让听到的人很舒服。
可惜这个技能苏咏霖始终掌握不好,他最擅长的还是阴阳怪气和直接怼人,要是做官,肯定没办法和同僚相处愉快,所以注定不能做一个很好的官僚。
说白了,他就是腿脚不利索,跪不下去,没有孔拯这种家学渊源之下学到的柔软身段。
唉!技不如人啊!
怀着微微的遗憾和强烈的愉悦,苏咏霖咧嘴笑了笑。
“元济何罪之有呢?元济还能记得我,就很好咯,孔氏这偌大的名头,我越是往中都走,就感受越深,等我进了完颜亮的皇宫,才恍然惊觉,当年我的行为是何等的失礼啊!”
苏咏霖这样说着,满脸都是遗憾:“元济啊,我得向你陪个不是啊。”
孔拯微微一愣,然后脸上堆满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哪里哪里,若没有当年将军的果断,孔氏怕也没有如今能与将军见面的从容了。”
“呵呵呵,那倒也是。”
苏咏霖脸上的遗憾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于是孔拯更加尴尬了——说是陪个不是,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嘲讽人。
他要不是光复军真正的主人,要不是五十万大军的领导者,要不是未来的皇帝,孔拯是真的很想一巴掌甩他脸上的。
可惜,孔拯打不过他,所以不敢,只能唾面自干,任由他阴阳怪气。
苏咏霖看着孔拯的表情,就很开心。
他也别喜欢看到这种看他不爽却又干不掉他的表情。
尤其对方还是身段柔软家学渊源的孔氏,这就说明他阴阳怪气的本领更上一层楼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苏某人的性格也是相当恶劣。就苏咏霖这种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他要不是光复军首脑,早就被人三句话打死十八次了。
但是很可惜,他是光复军的实际掌握者,光复军占领区的实际统治者、最高权力掌握者。
所以轮不到别人打他,只有他打别人。
他三句话,就能把敌人干掉十八万。
深谙个中精髓,被冒犯的孔拯毫不介意,面对苏咏霖的阴阳怪气选择了笑脸相迎。
“一切都过去了,孔氏能如此安稳的延续到如今,也是全赖将军的信任和提拔,孔某不胜感激!”
孔拯又是一个大礼,结束了这尴尬的对话,将尴尬的氛围一扫而空。
要不怎么说人家身段柔软家学渊源呢。
苏咏霖哈哈大笑,然后站起身子走到了孔拯的面前,握住了孔拯的手,把他扶了起来。
“感激什么呢?现在不仅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啊,你看看,我现在管着这偌大的中都,还有五十万大军,已经分身乏术,困苦不堪,手上实在是缺乏可用的人才,就等着元济来帮我咯!”
听到这句话,孔拯稍微一愣,接着便是一阵狂喜袭上心头,心中全部的不爽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还有点感激起了苏咏霖。
“将军……这……”
“你也知道,我起兵至今不过两年多,我本以为要花个十几年功夫才能把金国灭掉,那个时候我手下大概也有不少可用之才了,可谁曾想这金国人就是纸糊的老虎,太不经打,这才两年功夫,就完了。
我都还没有使上什么力气,他自己就倒下了,皇帝死了,将军死了,大军完蛋了,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弄得我现在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一穷二白,无奈得很啊。”
苏咏霖捏着孔拯的手,稍微用上了些力气。
孔拯的笑容又变的有些尴尬了。
好家伙,这大型凡尔赛现场还真让孔拯赶上了。
什么叫本来以为要花十几年功夫结果才用两年就成功了?
别说你,我们谁又能料到你那么凶,金国人那么废?
说好的天下霸主第一强国,结果就打出这么个战绩,一下子把花了三十年功夫营造出来的不败金身敲得粉碎,现在所有人都傻眼了,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
还能怎么说?
这世上妖孽太多,可是如同苏咏霖这样的……也难怪那么多人都对苏咏霖的政策和做派颇有微词,但是一个个的还是不敢和他正面冲突。
太诡异了,太妖孽了,把天下霸主打的跟孙子一样,太吓人了。
谁受得了?
就是太快了,所以大家都没有准备,所以才要腆着一张脸来中都求田问舍啊!
孔拯现在一点都不恨苏咏霖,就恨完颜亮,就恨金国。
一群废物,两年都扛不住,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我们,就跟赶着投胎一样,亡国亡的那么快,孔拯都感觉完颜亮和赵恒是孪生兄弟了。
可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
孔拯只能腆着脸吹捧苏咏霖是天上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的,是来帮助中原汉人推翻金国残暴统治的。
然后话锋一转,就提到了苏咏霖需要的“帮手”上。
“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话虽如此,但治理大国也需谨小慎微,一步错,则步步错,步步错,则国家危亡,这是金国之所以覆亡的原因,而将军反其道而行之,自然能够取而代之。”
“嗯,说得好!继续。”
苏咏霖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心里却在骂孔拯你跟我隔这儿搁这儿呢?
说重点!
于是孔拯就开始说重点了。
“将军所面临的问题,其实古人也遇到过,古人为选拔人才,也是费尽心思,想方设法从万民之中选择有才之人,所以先有察举,又有科举,皆为朝廷取士。
到如今,无论是曾经治理中原的宋国,还是后来治理中原的金国,都以科举取士来选拔人才,治理国家,通过科举考试选择精通经典之儒士,以儒术治国,方能长治久安。”
苏咏霖点了点头。
“元济的意思,是要我开科举取士?”
孔拯一阵激动。
“正是,中都已下,金国已亡,将军何不顺应天意,建国称帝,并开科举,昭示天下,以为新朝天威浩荡?”
苏咏霖看着孔拯眨巴眨巴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很好,但是我没打算现在称帝啊。”
“啊?”
孔拯张大了嘴巴,一愣。
“现在称帝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刚刚灭了金国,西边还有关中没拿下,东边还有辽东没拿下,还有夏国,还有宋国,都在虎视眈眈。
我不做皇帝,各方还会有所忌惮,不会立刻出兵与我为敌,我要是现在做了皇帝,不就是四面临敌吗?元济,这个局面,难道你看不懂?”
苏咏霖一脸惊讶地看着孔拯,摆出一副嫌弃的姿态。
孔拯悚然一惊,心想着不能让苏咏霖怀疑他的能力,于是立刻补救。
“看得懂!看得懂!只是……只是在吾辈心中,将军之伟业,无人可比,当为天下第一人!”
苏咏霖连连摇头。
“别这样说了,元济,我跟你说实话,当前这个情况下,我什么都缺,根本没有底气做皇帝,更别说开科举了,我就算开了科举,到时候没人来参加,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孔拯很想告诉他你这样装逼实在是有点过分,但是他接受过的教育让他没有说出这样的话。
“那将军以为,何时举办科举比较合适呢?”
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重要使命的答案。
苏咏霖知道这是士大夫们的核心利益,必然不可能相让,便开口道:“等我平定中原、彻底消灭金国之后吧,那个时候,应该我也能让天下人都认同我的功绩了。”
孔拯听后,松了口气,总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虽然眼下不得科举,但是苏咏霖总归是这样想的,那就好。
但是他的使命还没有就此完结。
科举一时举办不起来,那就要通过其他的方式抢占资源,避免被先来者把所有的政治资源都抢光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官场上论资排辈抱团取暖的现象十分严重,若不能抢占先机,一步慢,步步慢,届时就算做了官,也要给人家端茶递水卑躬屈膝不得抬头,那么山东士大夫们的处境堪忧。
想了想苏咏霖方才的表态,孔拯决定主动出击。
“将军之前说缺乏治理地方的人才,若将军不弃,孔某愿为将军举荐一二,为将军分忧。”
“太好了,我现在正缺少人手为我打理事务,若能得到元济举荐,一定是大才!”
孔拯笑道:“大才不敢说,但是为将军分忧之心天地可鉴,还请将军明察。”
一阵交谈之后,孔拯推荐了十二三个“为将军分忧之才”给苏咏霖,苏咏霖也“笑纳”,表示让他们尽快来中都,他好安排他们做事,为他“分忧”。孔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非常高兴,离开皇宫之后就派人返回山东老家,安排人北上。
同时,也让被举荐的家族把各自的“心意”送到中都来。
苏咏霖可是说得很清楚了。
他“没钱”。
没钱两个字需要掰开来细细品读,到底是什么层面上的没钱,然后针对这个真正的含义给出苏咏霖需要的到的利益,才能让苏咏霖“有钱”,苏咏霖“有钱”了,当然不会吝啬官位。
孔拯离开之后,一直藏在苏咏霖身后屏风内侧的田珪子绕了出来,走到了苏咏霖身边。
“阿郎,真就这样便宜了孔拯?”
苏咏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当然,我需要人办事,需要很多很多很多人来办事,而且朝廷里政治势力越多,对于我们而言好处越大。”
“您的意思是?”
“中原汉人一直都瞧不起燕云汉人,觉得他们身上胡风重,不是华夏苗裔,而燕云汉人则瞧不起中原汉人,觉得他们懦弱,是被征服者,而他们又一起瞧不上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等族群。
另外还有新晋官僚和原先金国的旧官僚之间也会存在争端,我只要稍微一挑拨,就能让他们彼此不对付,互相争斗,他们争得激烈,就能把水搅浑,这中都的水越浑,咱们才能浑水摸鱼,从中得利。”
苏咏霖眯着眼睛看着孔拯远去的背影,开口道:“他们都不是咱们的一路人,但是为了稳定,为了建国,少不得他们的加入和出力,咱们自己还是根基太浅了,珪子,咱们要夯实基础啊。”
田珪子抿抿嘴,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但是苏咏霖把话敞开了讲,一点也没有保留,让他感觉到情况的确如此。
大战获胜之后,苏咏霖就在济南召开过复兴会中央会议,在会议上作了报告,说了他对现在和未来形势的判断,其中就提到了未来建立国家少不得这些上等人的加入。
没有他们的加入,光复军根基浅薄,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建立稳固的政权,必然陷入混乱之中。
到时候等金国缓过劲儿来,南宋和西夏方面也看出了光复军政权的实质,他们必然面对重重危机,这对于新生的光复军政权来说危险太大。
所以苏咏霖提出了这个建议,让复兴会总部讨论。
不过该说不说,当时反对的人不少,很多人都觉得这样做非常危险。
他们觉得既然要和上等人作斗争,就应该斗争到底,而不需要和上等人虚与委蛇,否则斗争还有什么意义呢?
苏咏霖和这些持有反对意见的人进行辩论,用自己手头的资料和数据表明了光复军政权目前浅薄的根基和面对的实际危险,认为现在发起决战必然会引发新一轮的大乱。
届时内外敌人一起发力,组织大军进攻,光复军将面临极其严重的危险,甚至是倾覆之忧。
不要觉得光复军现在屡战屡胜就所向披靡,两线作战从来都是兵家大忌,苏咏霖再怎么善于指挥,在两线作战的问题上也非常谨慎。
更不要说大战之后光复军人数扩充,大量原来的金兵投靠了光复军,十几万的精锐主力一下子扩充到了近五十万,各支军队鱼龙混杂,战力不一。
苏咏霖提出整军计划为的就是整肃军队,各兵团未必要满编,在整军过程之中把不合格的人淘汰掉,留下合格的士兵,这才是最主要的。
如果不进行一波严肃的整顿,军队数量上升和战斗力下滑就是必然的,这样的军队如何应付内外敌人的合力进攻?
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粮食,缺少粮食。
本来燕云、河北与山东就因为战乱影响了春耕,燕云土地几近荒废,如果不能及时恢复稳定与生产,来年,很有可能会爆发严重的饥荒,会死很多人。
饿肚子的人可不管什么上等人和牛马,他们要吃饭,想的就是两个字,就是要吃饭。
况且现在很多加入光复军的士兵最根本的原因一是金国完蛋了,二就是为了吃饱饭,吃不饱饭,届时更有可能爆发民间和军队中的双重叛乱,到那个时候,光复军该怎么办?
苏咏霖用严峻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在实现理想之前,要先生存下来。
最后除了少数几个人依然不支持苏咏霖的看法,大部分人都支持了苏咏霖的看法。
当前阶段,不能立刻发起决战,而要隐忍,要恢复生产与建设,恢复稳定,以尽快锤死金国,覆灭金国,确定光复军在中原的绝对霸权。
然后由苏咏霖借助皇帝的威势将复兴会发展壮大,培养人才,不断输送到朝廷占据重要实权位置,不断将其余各政治势力所据有的实权职位抢夺过来。
以此逐渐抢班夺权,把反动势力一扫而空。
等政治上的准备完成之后,就发动最后决战,覆灭上等人,同时对西夏、南宋等各大反动势力发起战斗,使之腹背受敌,内外不安。
最后就是解放整个天下,实现终极理想。
不过田珪子还记得,直到最后,那几个不支持这种做法的人也没有认同苏咏霖的做法。
他们觉得苏咏霖的想法太理想,这样做会留下隐患,会让心志不坚定的自己人渐渐失去进取之心,到时候光复军内部的问题未必会比其他几大势力要小。
所以他们终究不认同这一策略。
苏咏霖允许他们保留意见,并且对他们敢于反对自己的意见这一事实提出表扬。
于是在眼下的中都城内,苏咏霖看着田珪子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
“珪子,你是不是在想陶雍和夏锐他们几个说的那些话?”
陶雍和夏锐等人都是苏咏霖最早的部下,跟着他一起北上的坚定战士,学习苏咏霖的思想非常深入用心,理论水平很高,属于天赋和努力并重的那种人,很受苏咏霖的重视。
所以他们都是复兴会的高层干部,在军队里也有担任指导员的职务。
田珪子听到这几个名字,知道自己的想法被苏咏霖看穿,便点了点头,也不隐瞒。
“阿郎,说老实话,我内心是比较倾向于陶雍和夏锐等人的看法的,这一策略虽然稳妥,但是将来暗流涌动,对咱们未必是好事。”
“我也是。”
苏咏霖笑了笑:“我知道我的说法很理想,不可能那么顺利,打心眼儿里,我也认同陶雍和夏锐他们的看法。”
田珪子一愣。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一意孤行?”
苏咏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宫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珪子,不瞒你说,我想做的事情远比陶雍和夏锐所想的更加激进,更加疯狂,但是政治和现实是挂钩的,我不能顺着自己的性子去搞政治,从而影响到现实。
现在的现实是什么?百废待兴,一片荒芜,山东,河北,燕云,到处都是荒废的土地和流离失所的人群,土地要耕种,人要吃饭。”
“阿郎,你……”
“我何尝不知道我所做的事情会让咱们内部产生分化,我何尝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我们失去一大群曾经志同道合的同志,但是我没有选择。”
苏咏霖长叹一声,苦笑道:“若我有十万……不,哪怕只是一万名精干的复兴会干部,我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会立刻把孔氏这些人连根拔起,把他们挫骨扬灰!
可是我做不到,我身上担负着千万人的生计,在我实现理想的时候,我也得顾忌他们的肚子,他们吃不到饭,是会饿死的。”
田珪子看着苏咏霖有些落寞的神色,心头也莫名的感到沉重。
理想碰撞到现实,迸发出来的火花总归是让人不愉快的。
“阿郎,你该休息休息。”
“不,我不能休息。”
苏咏霖的面色凝重起来:“珪子,你千万不要以为人的堕落都是外部因素,攻克中都的时候,我还注意到一件事情。”
“什么?”
“我逼着那些权贵交出女眷,在那些女眷被押出城的时候,我看了看我身边的人,我从他们不少人的眼里看到了欲望。”
苏咏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无法掩饰的欲望,是个人就会产生的欲望,一种试图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欲望,所以我知道了,不管我是否做出这个决定,都会有人与我分道扬镳。
不管我是否接纳上等人与之合作,都会有咱们的战友变成新的上等人,所以我想明白了,来吧,都来吧,该来的都来,敢来的都来,一起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他们能战胜我,还是我能战胜他们。
珪子,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从现在开始,到我死为止,我都不会停下来,这火能烧一天,就烧一天,能亮一天,就亮一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停下来!”
田珪子看着苏咏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田珪子看到了和在济南城墙上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的火光。
于是田珪子的心头莫名的松快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阿郎不停下来,我也不会停下来,我将誓死追随。”
“好。”
苏咏霖握住了田珪子的手,对他寄予了深切的希望。与孔拯会谈之后,中都的一切事务有条不紊的继续下去。
在苏咏霖主掌的总务局的主持之下,燕云之地正在以相当快的速度正常化,苏咏霖派出的官吏们正在燕云大地上竭力地奔跑着。
而这段时间之中,南方战区也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光复军的南部战区也没有停止前进。
张越景作为河南兵团司令官、南京路战区最高军事负责人,在攻克开封以后并没有忘乎所以,他依旧保持冷静、紧张。
奉苏咏霖的命令,河南兵团继续向南,夺取整个南京路。
于是他命令周至往洛阳方向进攻,夺取河南府,若是可以的话,可以相机行事,进一步进取潼关,把住进攻关中的大门。
接着又命令陈乔山带领军队往东南方向进攻,不要放跑了那一带的金军。
他自己则带兵往南部大举进攻,一路攻城略地,压缩南部金军的生存空间。
这一军事行动十分顺利,各地金军兵败如山倒,不能阻挡光复军南下的兵锋。
张越景于四月初三进驻蔡州汝阳县,在这里得到了陈乔山的汇报,说他在亳州的谯县和宿州的符离县遭到两次规模不大的抵抗,其余各县全部投降,本地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态度恭顺。
随后,张越景开始在边境各州布置防务,统计金军留下来的各项物资的数量,一一登记造册。
至此,光复军完成了对南京路金国势力的驱逐,占领了南京路,实现了对南京路的控制和统治,并且开始在南京路安排一系列的光复军政策用以改变南京路的现状。
此时是四月份,两年前的四月份,光复军大起义正式开始。
两年间,光复军完成了华丽的转身,从地方造反起义集团,升级为了地区强权集团,再到如今的地区霸主集团,实现了整个集团的三连跳。
曾几何时,张越景幻想过真的有了这样一天他会多么多么的兴奋,多么多么的激动,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对于这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并没有感觉到这些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只知道这是他和整个光复军历经千辛万苦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理所应当的。
他想要立下更多的功劳,获得更大的业绩,现在所拥有的这些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他要继续前进,继续战斗。
而这一次的目标,显然转向了南宋。
张越景在此之后得知苏咏霖已经包围了中都,燕云攻略十分顺利,金军无力抵抗光复军的北伐,兵败如山倒,金国覆亡就在旦夕之间。
金国完了,谁是敌人?
根据苏咏霖的指示,他需要面对的敌人当然是南宋。
苏咏霖把他留在这里并且组建河南兵团的原因就是为了对付南宋。
所以他开始广泛收集南宋方面的政治军事情报,为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怠,总归要率先收集一波情报才是。
而当光复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拔除金军根基并且准备展开对南宋的情报作战的时候,南宋在干什么呢?
从完颜亮开始出兵到光复军发起反击的这半年之中,南宋有什么出人预料的举动吗?
这半年中,南宋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下令边境各州府进行战备审查,对荒废已久的军事操练要重新抓起来,要把军队重新锤炼一下,变得厉害一些,顺便派人去北边打探消息,探探光复军和完颜亮对决的胜负。
第二件事情,就是吵架。
相比起来,第一件事情做的四平八稳,没什么波澜,还是第二件事情更加引人注目,这也是整个完颜亮南征期间南宋朝廷的主流。
所谓的吵架,当然是两个不同派别势力之间的吵架和对决。
放到南宋朝廷里,自然是主战派和主和派这两个大而化之的概念团体之间的争风吃醋啊不,吵架。
其实真要细细划分,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概念是不够用的,主战派里还要区分积极防守派和激进北伐派,主和派里也要区分消极防守派和干脆的金国是我爸爸派。
不过在主和派与主战派之间分出胜负之前,他们彼此还是可以容纳内部的不同意见一致向外的。
至于斗倒对方之后的内部争论,可以稍微往后放放,眼下最关键的还是战与和。
两派之间的争论从完颜亮要求南宋出兵北上协助作战的时候就开始了。
等完颜亮正式开始南征、与光复军开战了,两派的争论就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几乎要从口头争论升级到肉搏状态。
原因无非是金国动用了过于强大的力量南下征伐光复军,使得南宋朝廷失去了安全感,觉得那么大规模的军队肯定不仅仅是用来对付光复军的,这帮家伙肯定想着得陇望蜀呢!
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极大恐慌,赵构不得已听从了陈康伯等人的建议,把南宋最能在军事上说上话的老臣张浚从流放地召回临安。
赵构打算好好跟他聊聊目前的情况,商量一下对策,万一金国爸爸真的要来打他屁股了,他该怎么办。
事情到了这个关头,汤思退等人显然不能给赵构带来任何的安全感,赵构有理由怀疑完颜亮要是真的来了,汤思退等人会比他更快投降,摇身一变成为大金忠臣。
而赵构身为宋国皇帝,怕是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陈康伯就是切中了赵构的这一担忧,拿鲁肃劝说孙权的故事劝说赵构,让赵构意识到一旦真的打起来还打输了要投降,那么自己的待遇绝对不会比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要好。
赵构把这句话听到了心里,觉得他认完颜亮当爸爸可以,但是完颜亮当爷爷、他当孙子实在是有点过分,于是就听从了陈康伯的建议。
消息传出去,主战派声势高涨,纷纷感觉美好的未来就要到来了。
主和派则是如丧考妣,感觉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了,得提前准备棺材,到处宣扬和金国开战就是在自取灭亡。
汤思退、沈该两人对此怀有深切的戒备和反感,多次上表赵构请求不要让张浚回来。
但是被陈康伯说动的赵构觉得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这些言必提【我大金天下无敌】的家伙身上是不靠谱的。
十几年来,随着绍兴和议的签订,朝堂上主和派势力很强,完全压倒了主战势力。
若是金国不想南下,那么继续下去也无不可,但是眼下金国大军南下了,情况就发生改变了。
作为帝王,不能允许朝堂上完全被一个势力派别掌控。
主和派如此强势,总要把另外一群人引入朝堂和他们打擂台唱反调,如此,才能保证皇帝的安全。
到时候完颜亮如果不南下,那就一切照旧,如果完颜亮准备南下了,那就立刻无缝切换到主战派主导的朝廷,准备无奈之下的一战。
真要到了那种时候,陈康伯是文臣,没有军事背景,派不上大用场。
枢密院的现任主导人王纶、叶义问和周麟之也都是半路出家的文臣,没有军事斗争经验,也不能依仗。
整个朝廷偃武修文十几年,绍兴初年闪亮的将星们已经全部故去了,不熟悉军事的人太多了,熟悉军事的人太少了,纵览满朝文武,可以期待的只剩张浚。
所以张浚必然回归,汤思退和沈该阻挡不了,秦桧复生也阻挡不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赵构进行了一波政治上的微操,把流放至偏远地区的张浚召入临安商议军国大事。
张浚闻讯,欣喜若狂,紧赶慢赶,于绍兴三十年正月初三抵达了临安。啥叫乐极生悲?
张浚就生动的演绎了这个成语。
因为感觉自己的理想又有了实现的希望,这个一辈子奋战不休的老臣太高兴了,赶路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虽然提早抵达临安,但是舟车劳顿之下,他病倒了。
抵达临安之后还没见皇帝,先见了太医院里的太医。
赵构得知张浚病倒,一阵无语。
他想起当年张浚一通瞎操作导致淮西军变平白无故损失四万士兵的事情,想起当年他曾经愤然说出宁愿亡国也不用张浚的话语,再想想眼下的局势和朝廷重臣们的模样,只能无奈叹息。
张浚虽然不那么靠谱,但是他有胆子,他头铁,他敢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金军主力南下之际,只有张浚敢于逆流而上,为他分忧。
唉……
无奈之下,赵构只能立刻派遣宫中太医全力医治他。
多方调养之下,张浚于正月十三病愈,得到了赵构的单独召见。
到底是精力充沛,战斗意志旺盛,初八初九的时候,张浚的病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可以起床了。
于是赵构就提前让枢密院把北方光复军和金军的战事消息与一年多来收集到的全部情报都拿去给张浚看,准备与他的对策。
张浚看了几天,把南宋目前掌握的全部资料都给看完了,整理了一些头绪,正月十三入宫的时候,面对赵构的询问,张浚侃侃而谈。
“当下北方局势可以说是险之又险,金主近五十万大军南下,而光复军拥兵不过二三十万,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且河北山东地势平坦,无险可守,金军铁骑纵横驰骋,对光复军极为不利。”
张浚抚着自己的胡须,连连叹息。
赵构心中一紧。
“德远,你的意思是,光复军会战败?山东与河北会再次被金主夺回?”
张浚叹了口气。
“老臣也只能说非常可能,金军在骑兵上的优势极大,老臣看了枢密院送来的文书,上面有提到光复军曾经数次击败金军骑兵的战例,但是老臣以为那都是个例,不足以为依据。”
“可是光复军一路发展至今,夺取了河北、山东,不会如此脆弱吧?”
赵构小心翼翼地询问。
张浚摇了摇头。
“根据枢密院提供的文书,光复军一路征战所击溃的都是金军的地方驻防军,到底还有几分战力是不好说的,所以光复军连战连捷。
但是金主南下,统领的都是绝对精锐,还有主力铁骑,面对那些绝对精锐,光复军还能坚持多久,就是个问题了。”
赵构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略有些不甘心地询问道:“那如果光复军战败,金主五十万大军是会就此停手,还是……”
赵构开始询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而张浚对此也心知肚明。
他开始表达自己的看法。
“陛下或许不愿意听,但是老臣不得不说,若光复军战败,金主必然不会就此罢手,极有可能顺势南下,兵锋直抵两淮之地,威胁我大宋的生死存亡!”
张浚的直言直语把赵构脆弱的小心脏吓得不轻。
“德远,你就那么确定?”
“确定。”
张浚开口道:“枢密院之前还得知金主正在派人修缮开封,扩建宫室,这意味着什么?陛下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金主有把都城南迁到开封的准备,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南侵!”
张浚讲话就是那么直接,一点弯弯绕都没有,刀刀见血。
赵构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
“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五十万大军南下,转圜?那可是要伤筋动骨的,金主野心勃勃,志向很大,五十万大军可以算作倾国之力,倾国之力,只为对付占据山东与河北的区区光复军?其所图者,必是大宋!”
张浚斩钉截铁地开口道:“老臣斗胆请陛下立刻战备,沿国境严防死守,随时通报金军动向,以备不时之需,否则金军一旦南下,大宋没有丝毫准备,那可就坏了。”
赵构心里慌乱,想了好一阵子才低声道:“之前已经安排枢密院在濠州、安丰军、光州还有信阳军一带进行战备了。”
“不够!”
张浚说道:“如果金主打定主意南下进攻大宋,必然三路出击,两淮是其一,荆楚是其二,川蜀为其三!大宋必须要三路战备,严防死守,必要时主动出击,如此才能击退金军!”
“荆楚?川蜀?”
赵构颇有些惊讶:“金主难不成想要彻底吞并我大宋?”
“很有可能!”
张浚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金国,便开口道:“老臣听闻金主素来狂傲,狂傲之人,办事必然不留余地,用兵必然竭尽全力、全线出击,大宋不能只在两淮战备。”
赵构心中很不安。
“那这岂不是全面的国战?”
“就是国战!”
张浚点头道:“陛下必须要做好准备,一旦金主开战,必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大宋若不坚决反击,将有亡国之危!”
亡国之危。
这四个字大大的刺激到了赵构。
他只想做一个安稳皇帝太平天子,只想安安稳稳的享受生活,根本不想和金国有什么战争和动乱,为此,他不惜杀掉岳飞,也要换取绝对的安全。
他可以当儿子,可以喊爸爸,可以跪在完颜亮面前称臣纳贡,只要他自己关起门来还是皇帝,还能享受荣华富贵,那么百姓受多大的苦难、北伐派的臣子们多么无奈,他完全不在乎。
可是完颜亮不能让他不当皇帝。
只有他自己可以让自己不做皇帝,他不愿意的话,别人不能强迫他。
完颜亮要是不让他当皇帝了,就算他不能主动抬头,用手扶着也要强行抬一次头,打一场保卫皇位的战争。
完颜亮可以骑在他头上小便,但是不能大便。
“德远,你以为以如今的态势,若是金主南下进攻大宋,五十万大军压境,大宋可以打赢吗?”
赵构带着不安和期待的矛盾态度询问张浚。
张浚微微一笑,心想着我就等你问我呢!
这方面我在行!
于是张浚把富平之败和淮西军变的记忆抛诸脑后,缓缓开口。
“此战若然开战,虽然凶险,但是未必没有胜机,陛下,老臣想请问陛下,金主为何要南下?”
“为何?”
赵构一愣,开口道:“当然是为了平叛,不为平叛他为何南下?”
“不,陛下,金主是被逼南下。”
张浚摇头。
赵构有点意外。
“被逼南下?”
“对,被逼南下。”
张浚抚着胡须缓缓道:“老臣这些年虽然闲居,但是也时常听闻金国的一些事情,比如金主又杀了哪些皇亲国戚之类的,听了那么些年,老臣也算是明白了,金主完颜亮,如今这地位可不稳。”
赵构心里一惊,然后缓了缓心神,开口道:“这……倒也不能说不是,不过金主到底也算是一方霸主,怎么会被逼南下?”
“他越是暴虐,杀人越多,就越是需要权势的支撑,金国乃蛮夷之国,不知礼数,非礼仪之邦,更换天子如家常便饭,君主若没有炙手军功,就坐不稳皇位。”
张浚笑道:“所以说,金主杀人越多,就需要越多的战功,他越需要战功,就越是会主动出击进攻别国,以此换取威望,增强权势,坐稳皇位,好继续做皇帝。
这个时候,任何一丁点的本国战乱都会给金主带去巨大的威胁,一战不胜,则权势弱一分,二战不胜,则权势弱五分,三战不胜,则权势全无,地位不稳,这皇帝,怕就是做不下去了。”
张浚这话说着,赵构听着,越听越感觉这话说得有道理,觉得从一个帝王角度来看,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唉?这老家伙莫不是在指桑骂槐?
赵构忽然注意到了奇怪的华点。
但是他又看了看张俊满脸得意的表情,还是摇了摇头,想起张浚耿直的性格,觉得他这话说出来应该没什么言外之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大敌当前,姑且容忍他。
赵构就没有发作,继续询问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金主南下是被逼的,若是被逼的,就一定会出纰漏?”
“陛下英明!”
张浚一个大礼让赵构心里舒服不少。
“原来如此,那这样说起来,金主虽然动用五十万大军南下,我大宋未必就没有应对的方法?”
“自然如此!”
张浚点头道:“金主固然兵多将广实力雄厚,但是人多,粮食就要消耗的多,金主大举南下,粮食供应很成问题。
举大军南下,则后方空虚,万一后方的契丹人再有什么人物起事作乱,对金主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还能安心打仗吗?
所以只要陛下积极战备,巡视边境,广纳军情,任用贤良,那么,此战若真的开打,我大宋一定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赵构被张浚说的动了心思,稍微起了一点雄心壮志,拍了拍张浚的肩膀,说一定会研究一下,给张浚一个可以执掌此番战事的职位,让张浚可以运筹帷幄,为大宋取得一胜。
张浚大喜过望,立刻谢恩,然后离开了皇宫。
赵构的宫闱里向来没什么私密的事情可以“隐藏”。
没一会儿,赵构和张浚之间的对话内容就传了出去,有些人就开始传播与之相关的消息。
比如赵构和张浚谈得非常开心,要重用张浚,张浚重新被宠幸,即将出任宰相或者参知政事,亦或是枢密使,乃至于平章军国重事这一类真正的要紧权力职位。
千言万语反正就是一句话。
张浚回来了。
这个消息传出来,有人欢喜有人忧,而且欢喜的人少,忧的人多。张浚是个铁杆北伐派,是个在主战派当中都属于少数且不受待见的北伐派的灵魂人物。
他一旦掌握重权,必然以推动北伐为最高目标,要是真让他得逞了,主和派不高兴不说,主战派里的大多数人也不会高兴。
北伐派可以归类到主战派当中,但是主战派的主流从岳飞死后就一直是积极防守派。
所谓积极防守派,也就是希望政治军事局面维持现状。
北方可以不要,可以让给金国,但是金国如果还要南下,还要欺负大宋,那大家就真刀真枪干一场,看看谁的脖子硬。
淮南是最后的底线。
实际上这一拨人的主体是不愿意接受金国折辱的、脾气比较大的南方士大夫。
他们和主和派的绝大部分人一样,都是南人,但是在应对金国的态度问题上有所不同,主和派的弹性更大,主战派的底线更高。
而北伐派和投降派一样,都属于主战主和两派当中的少数、另类群体。
而且比起嘴炮、软蛋居多的投降派,行动力更强也普遍骨头硬的北伐派更值得大多数人警惕。
因为这是要损耗南方士大夫的利益去为宋帝夺回北方失地的一群人,在南方士大夫的眼中,纯粹是搅屎棍。
用我的财力物力人力去给皇帝老儿夺回失地,然后再把手上的权力分给那些北人?
合着我什么好处都捞不着还要倒贴一半的权力?
那我不就成了跪着要饭的吗?
这能忍?
这当然不能忍,所以北伐成功不仅是敌人不希望看到的,自己人也未必愿意看到。
眼下,北伐派的灵魂人物张浚即将王者归来,执掌重权,在这场空前的军事危机之中大搞北伐项目,这顿时让一大半的文武官员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赵构最终的任命。
不过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档口,枢密院的新任掌门人王纶偷偷拜见了赵构,把金兵万一南下的防守作战所需要耗费的钱粮物资统计和一旦发起北伐所需要的钱粮物资统计对比交给了赵构。
召张浚回临安的命令刚一颁布,王纶就偷摸摸地组织手下做起了这两份文件,因为他觉得迟早有用的到的时候。
果不其然,现在果然用到了。
赵构看着这两份文件,揉了揉有点发涨的太阳穴。
“德言,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王纶点了点头。
“谢陛下,陛下,臣只是想说,北伐,是张德远之夙愿,此人一旦掌权,必然不会甘心只是防守江淮,必然会相机北上,讨伐中原,届时且不说能否获胜,获胜了,自然有一堆事情要做,若是败了,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臣不是反对朝廷北伐,臣也希望朝廷可以北伐成功,还于旧都,但是陛下,张浚屡败于金贼,昔年富平之败,把大宋西军精锐全部葬送,关中沦于敌手,如今若是再败,可就大事不好了。”
赵构把王纶送来的两份文件放到了一边,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看着王纶。
“德言,如果你不让我用张浚,我就要用你了,你可是枢密使,你能为我出谋划策,统领军队,击败金主南侵吗?”
赵构一句话把王纶问的有点意外。
他想了想自己的本事,顿时觉得自己要是承担起这个重任,基本上老家人就可以排队等着吃席了。
“陛下,臣……臣未经战阵磨炼,恐有负陛下所托……”
于是他支支吾吾,底气不足,略作推脱。
赵构冷笑一声。
“那你的副手呢?叶义问可以吗?周麟之可以吗?”
王纶咽了口唾沫。
“他们……他们都未经战阵,经验不足,恐有负陛下所托……”
“哼!”
赵构冷笑道:“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都侃侃而谈,胸怀乾坤,个个都是武侯再世、诸葛传人,需要你们上前线的时候,又一个个的经验不足,恐负所托!”
“陛下……”
王纶有点害怕了。
“张浚虽然有很多问题,也打过败仗,但是只有一点他就比你们强了,我让他上战场,他不会推脱。”
赵构不满道:“金主大军压境之时,你们要我不用张浚,可以啊,我不用张浚,你们谁上?嗯?”
王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赵构请罪。
“陛下恕罪!臣糊涂!”
“你是糊涂!”
赵构怒道:“你以为我和张浚之间谈话的内容是谁传出去的?你以为是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要重用张浚的?”
王纶一愣,抬起头愕然看着赵构。
“陛下,您……”
“糊涂!太糊涂了!”
赵构站起了身子走到了王纶面前,盯着他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北伐有多危险多麻烦?你以为我不知道张浚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用张浚会有什么危险?
当年富平之败,还有淮西军变,一幕幕我都记在心里,当初我说宁愿亡国也不用张浚不是在开玩笑,但是你们好歹给我多一点选择啊!
但凡有个可靠的人,我都不会用他!但是只有他才敢为我带兵北上抗敌,我倒是希望你们能站出来,你们能吗?你们敢吗?怕不是到时候我被金主擒获,你们一个个都跪在地上做大金忠臣了!”
赵构越说越生气,说到最后简直就是在吼叫。
王纶悚然一惊,被吓得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对大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
“我什么时候说你有二心了?”
赵构翻了个白眼,叹息道:“我只是告诉你,你以为的事情,我都知道,并且清楚的很。”
“那……”
王纶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赵构:“陛下,张德远的事情……”
“连你这个枢相都不愿意让他成事,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赵构叹了口气,走回了自己的皇位上坐下:“张浚在朝中没有根基,拥趸虽然不少,却不掌握重权,我一番试探,你们一个个的都慌了,毛手毛脚的,生怕他北伐成事。
执掌枢密院的你尚且如此,其他人又会如何呢?会有多少人配合他?会有多少人阳奉阴违,暗中坏他的事?有你们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德言,你说呢?”
看着赵构似笑非笑的表情,王纶只觉得自己的心头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这话像是在承认他们的业务能力,但是怎么听怎么有种骂人的感觉在里面。
皇帝在骂我?
王纶不想承认,但是也不敢有什么反应。
少顷,他哂笑道:“陛下说的是。”
“去吧。”
赵构摆了摆手:“记着,若金主南下,至少在张浚击退金主之前,不要生事。”
“臣……知晓。”
王纶再拜,然后缓缓退出了宫殿。
出了宫殿,迎面一阵寒风吹得王纶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身上的官服。
快走了几步,走到宫门口,王纶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渐渐弥漫在他的心底深处。
他意识到,张浚在赵构的心里就是一件工具,一件应急的工具,若不是此番金军逼迫太甚,数十万大军南下威逼让赵构实在是太害怕,他根本不会让张浚回来。
张浚从来都不是他所需要的那个人,只是不得以,不得不稍微利用一下张浚丰富的军事经验。
尽管如此,他对张浚也是非常的小心谨慎,任命之前,先给予枷锁,让所有人都警惕他,做好坏他事的准备,还把自己给完全摘了出去。
这位皇帝陛下能在数十年风风雨雨之中坐稳皇位站稳脚跟,到底还是有点本领的,即使这心思实在是太阴了一点。
可怜的张浚,还以为自己梅开二度,有了一雪前耻的机会,可是他不清楚,他的再度起复从头到尾都是个阴谋,也是个悲剧。
想到这里,王纶越发感觉寒风凛冽,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就在此之后的第二天,赵构颁布命令,任命功勋老臣张浚担任参知政事,与陈康伯搭档,进入南宋最高决策层。
一天之内,张浚从一个流放边远之地的边缘人一步登天,完成华丽的逆袭,成为大宋帝国数得着的权势人物。
赵构在寸土寸金的临安城内为张浚赐下宅邸,赐下专业奴仆、园丁、管家、厨子,给他配备好了顶级的生活设施,就等着张浚一家子拎包入住,成为那座宅子的主人翁,享受幸福生活。
而当张浚一家子乘车来到宅邸门口的时候,看着奢华高档的宅邸,看着气派的正门和挺胸抬头的看家护卫,又如何能不感慨呢?
张浚红了眼眶,眼含热泪,朝着皇宫的方向、在家人的搀扶下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颤声道:“臣张浚,多谢陛下天恩,陛下如此厚待于臣,臣怎敢不为陛下效死力?”
接着张浚全家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向皇宫跪下谢恩,把政治姿态摆的足足的,然后才在与张浚志同道合或者敬仰他的主战派人士的簇拥之下,一起进入了这座豪华宅邸。
当天中午,张浚就在大客厅内举办了宴会,招待与会的主战派人士。
他们或者年迈,或者年轻,对于主战和北伐也有不一样的看法,但是此时此刻,就完颜亮侮辱南宋、威胁要攻打南宋的当口,他们的意见都是一致的。
坚决反击,捍卫大宋和所有仁人志士的尊严,让金主完颜亮知道,大宋群臣不是孬种!
有了张浚的带领,仁人志士们觉得自己仿佛走上了人生巅峰,与会者中有文采飞扬者当场挥毫泼墨写下诗篇,称赞此番主战派的盛会将是大宋国运走上辉煌之路的转折点。
张浚非常高兴,哈哈大笑,喝了不少酒,最后烂醉如泥。
相关的消息送到皇宫里,赵构知道了之后,只是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而相关的消息送到其他朝廷机构里,当然也是一派有人欢喜有人忧的局面。
枢密院内,叶义问和周麟之就对此颇有点酸酸的。
“因为罪过降职,左迁十数年,刚一回朝没多久就直接担任参知政事,位列宰辅,陛下对张浚的宠幸未免也太过了。”
叶义问一边批阅上报到枢密院的文书,一边对此表态,言辞之中满是酸酸的味道。
周麟之也好不到哪里去。
“参知政事估计还不是最后的结果,咱们都知道官家希望张相公能带兵打仗,指不定还要给他一个更高的职位,退一步说,执掌枢密院怕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咱们三人怕不是要退位让贤咯!”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任谁也能嗅出里头的柠檬味。
这两人一人一句酸言酸语说个不停,但是正儿八经的知枢密院事王纶却没有什么表态,只是一副出神的样子,叫另外两人很是意外。
“枢相?”
“枢相?”
叶义问和周麟之奇怪地看着王伦,出身询问。
王纶这才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
“枢相,张浚备受恩宠,一日之间一步登天,那可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您就不担心吗?官家喊张浚回来是为了打仗的事情,吾等三人不习兵事,怕不是要退位让贤啊!”
周麟之一脸不爽的看着王纶,大有一种【你家都要被偷了你还不在乎】的架势。
可是他没想到王纶的反应却非常的淡薄,只是微微点点头,叹息了一句就埋头继续处理枢密院的事情了。
搞得叶义问和周麟之一脸疑惑,不明所以。接下来几天,一切都像是顺着叶义问和周麟之的猜测在走。
赵构除了正常的朝会之外,还多次召见张浚,有时一日一两次,有些时候一个上午就要召见两次,甚至还要和张浚谈到深夜,还拉着张浚不让他离开。
这就让有些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柠檬水里一样,浑身上下都是酸味儿。
张浚也是春风得意的模样,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刚刚从东华门外唱名获得功名的新科“好男儿”呢。
根据朝廷里流传的消息,赵构询问了张浚很多整理军备需要做的事情,询问了张浚该如何应对金军的进犯,询问张浚金军的弱点,以及宋军取胜的关键之所在。
赵构俨然是把张浚当做了自己唯一的顾问,冷落了其他所有的臣子,专宠张浚一人。
三日一小赏,五日一大赏,赏钱赏物,要不是看张浚年龄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怕是女人也不会少赏。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对张浚感到不满,其中不乏同为主战派的人士,他们都觉得张浚有点过了。
他们都觉得张浚有点过了,就更别说汤思退、沈该这一群和张浚非常不对付的人了。
所以当张浚在大朝会上提出整理军备、备战金军南侵的一系列建议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唱反调。
张浚舌战群儒,每一天都要和自己的对手们爆发激烈的争吵,双方吵的不亦乐乎。
深知内情的王纶冷眼旁观这一切,觉得一切都在按照赵构的剧本往下走,张浚逃不出皇帝的五指山,逃不出这张正在编制的大网。
或许他现在春风得意,想什么来什么,但是当他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完成的时候,他又该作何想法呢?
赵构的天罗地网,把整个南宋的群臣都给网罗其中,谁也逃脱不了他为南宋设下的上限,他为此感到十分得意。
可是,他所能做主的地方,也仅仅只是南宋实际掌控的这一片土地。
而在此之外,就不是他可以影响的了。
他自以为自己的权术精妙绝伦,可以主导天下走势,却不曾想到北方大地上正风起云涌,局势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他再怎么阴险毒辣,终究只能影响南宋这一隅之地,只要超脱于其外,自力更生,摆脱他的影响,那么赵构就什么也不是。
正如在苏咏霖的眼里,赵构只是一个丑陋的人而已。
二月底,正当南宋群臣还在为了张浚提出的全面整顿三大战区军事战备的建议而争论不休的时候,正当绍兴三十年科举考试阅卷正在紧张进行的时候,从淮北传来了惊人的消息。
金主完颜亮身死,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光复军取得全胜。
这个消息可以说是一瞬间就把南宋朝堂上的全部争论终结了,连赵构看着满朝文武百官争论不休时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什么?
完颜亮死了?
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了?
达成这一壮举的是那支造反起事的光复军?
开什么玩笑?
南宋君臣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就全部愣住了,然后发自内心亦或是发自本能的要求皇帝严查、严惩传出这一消息的消息源。
就连正在等待科举考试第二场成绩放榜的文人士子们也发自内心的不相信这个消息,纷纷向“消息灵通人士”寻求更加可靠的消息来源。
他们不相信,不相信北方那支造反起家的光复军可以打败完颜亮和他的五十万大军,他们不相信一群造反的反贼可以做到连大宋帝国军队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不相信。
如果这是真的,不就意味着威压大宋三十年、夺走大宋半壁江山的金国已经不复存在了吗?
不就意味着那支让大宋军队束手无策的铁骑彻底消失了吗?
而做到这一切的,居然是一群反贼?
他们不信。
这一点,南宋倒是从上至下的贯彻落实了。
赵构前所未有的积极出面要求枢密院等重要军事机构立刻全面安排人员北上查探消息,务必要把准确无误的消息带回临安,若有丝毫缺漏差异,定斩不饶。
皇帝一句话,臣子跑断腿,整个南宋的对外情报搜索机构被逼着结束了咸鱼摆烂的环节,被逼无奈地向北前进,积极地向北探查重要的情报消息。
他们必须要知道完颜亮到底怎么样了,金国到底怎么样了,以及光复军……到底怎么样了。
一系列的行动吩咐下去之后,赵构再次召集了自己的最高执政团队,把宰相们和枢密院的大佬们全部召集过来,跟他们一起开了个会。
首先被问询的就是张浚。
因为赵构之前询问张浚关于光复军的事情时,张浚言之凿凿的认为光复军十有八九扛不过去,会被完颜亮撕碎了吃掉,然后完颜亮携大胜之威南下攻宋,大宋需要进行战备。
赵构打那时候就开始做心理建设了,觉得无论如何要保住自己的皇位。
结果这一家伙给赵构整不会了,感觉所有的心理建设都白费了。
别说赵构了,连群臣都感觉他们这一个多月以来的争吵和内心的折磨都白费了,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的一切争论都来自于金国,都起源于金国的南侵,金国南侵,才有他们的争论,金国要是完蛋了,他们争论来争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很多人的矛头就一起指向了定言【金宋之间必有一战】的张浚。
“德远,你说说吧,这个事情你怎么看?”
赵构面色不善地看着张浚。
张浚其实也非常尴尬,或者说,他尴尬癌都要犯了,可是他也觉得自己很冤枉。
谁能想到完颜亮居然那么浪?
五十万大军进攻光复军居然能给人翻盘?
虽然说眼下这只是传言,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但是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感受着皇帝和身边同僚们满满的恶意,张浚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陛下,此事尚且还不能确定真假,不能确定是否是光复军为了迷惑金人乃至于大宋而散布的假消息,事情还需要继续调查才能确定到底是真是假,所以眼下还是稍安勿躁。”
确实,这个消息眼下还不知道真假,现在就定言张浚说的有问题那是不合适的。
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北往南送,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光复军真的打了打胜仗,金军真的被干碎了。
但是南宋朝廷和民间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朝廷就不说了,民间的节奏特别热烈,那些刚刚参加完科举考试等着放榜的士子们正好闲得无聊,就在临安的酒楼、茶馆里热烈讨论这些事情。
这些闲得无聊的士子可谓是带节奏的高手,士子之中很有名气的赵彦逾、王质等人精通历史,于是从金兀术讲到完颜亮,从金国从辽东起兵讲到他们横渡长江,反正就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事情大概率是假的。
一群金国反贼怎么可能把金国大军击溃呢?
只有少数人认为这可能是真的,认为无风不起浪,没理由这样的消息传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但是在大多数人的节奏风暴压迫之下,他们的声音发不出来。
然而节奏风暴抵不过真刀真枪,三月中下旬,南京路沿边各州军不约而同的送来了令南宋朝廷和民间都傻眼的消息。
金南京路沿边各州之邓州、唐州、蔡州、颍州、寿州、宿州、泗州全面改旗易帜,占领者打出旗号,曰【光复军】。根据沿边各州军政长官的说法,这一变故来的非常突然。
数日之间,邓州、唐州、蔡州、颍州、寿州、宿州、泗州都发生激烈战事,战后,这些地区全部归属光复军。
光复军接管原先属于金军的防区和防务,全面建立起了新的防线,向南持防御态势,并未有进一步的军事行动。
南宋沿边各州军的军政主官对此惶恐不安,向朝廷请求该如何应对此事。
然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南宋朝廷也是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之中,对于这一突发状况完全不能理解,一时间说什么的人都有。
有人说光复军被金军打败了,这是金军用光复军的旗号来欺骗宋军,是进攻大宋的前兆,让皇帝千万小心。
有人说光复军被金军打败了,从山东河北一路流窜到宋金边境,是来投靠南宋的。
还有人干脆说光复军投降了金军,打着光复军的旗号来和金军唱双簧,是要引诱宋军进入南京路好一举歼灭。
总而言之各种说法都有,甭管多古怪多稀奇,都有人可以提出来,都有人想得到。
唯独没人说光复军打败了金军以后又进军南京路,将南京路的金军全部驱逐了,金军是逃跑跑走的。
倒也不是说没人这样说,应该是说有人这样想,但是不敢这样说,也不愿这样说。
可是不管怎么讲,事实就是如此,除了早就和南宋接壤的山东南边几个州之外,金国南京路沿边七个州也是光复军占据,和南宋再次接壤。
南宋朝廷不能无视这样的情况发生,赵构立刻召开御前扩大会议,把临安城内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召集入皇宫,与他一起商议这件事情。
这是非常正式的大朝会了。
此时此刻,张浚就更加尴尬了。
很多人都面色怪异地看着他,想着他不断撺掇赵构和金国决战的事情,顿时感觉这件事情充满了黑色幽默。
这一搞,金国可别没了啊……
“德远,现在这个情况,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构一脸不善地看着张浚。
群臣也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看着这个主战派的灵魂人物。
一片寂静之中,张浚又觉得自己的尴尬癌要犯了。
“陛下,老臣……老臣对淮北局势了解不足,估计不足,眼下淮北可能出现了之前大宋从未想过的事情,老臣以为,必须要谨慎对待。”
赵构心里一紧,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你的意思是……金主真的死了,金国大军真的覆灭了?”
“老臣不敢断言,但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光复军不可能在没有击溃金军主力的情况下分兵进攻南京路,更不可能在流窜的情况下夺取沿边七州,所以老臣以为……以为……”
张浚实在是不敢也不太愿意把那个推断说出口。
可是就眼下的情况来分析,符合逻辑的唯一可能就是光复军对金军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光复军击溃了金军的五十万大军,否则不可能分兵进取南京路。
他的话久久不能说出口,赵构却怀着莫名的情绪开口问道:“你以为光复军击溃了五十万金军,已经取得了胜利?”
赵构的话问出口,整个大殿上顿时安静的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到。
张浚无言,群臣无言。
良久,还是汤思退站了出来,表达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陛下,老臣实在是困惑,光复军名号虽然响亮,可究其根本,也不过是一群起事不过二载的金国反贼,就算声势浩大吧,面对金国些许偏师取得优势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进攻他们的是金国的主力啊,五十万主力啊,其中至少有战兵十数万,甚至接近二十万,那么庞大的一支军队,普天之下谁敢说一定可以抗衡?
这样一支军队不说横扫天下,也是威震四方,寻常人甚至不敢与之正视,如此威势之下,光复军群贼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击溃之?诸位同僚,陛下,老臣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汤思退的话可以说是切中了殿中所有臣子的想法,切中了他们所有的疑虑和不解。
他们就是觉得起事不过两年的光复军不可能打败金国五十万大军,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虽然现实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的想法可能是错的,但是除非完颜亮的人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否则,他们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的。
宋国和金国在本质上虽然是敌国,可是绍兴男儿们一通操作,搞得本该彻骨痛恨金国的宋国和金国居然不清不楚。
暧昧中带着仇恨,仇恨中带着暧昧,搞得就和三流狗血言情剧中的男女主角一样,三观不正,狗血至极。
于是对于金国,很多南宋官员的态度都相当模糊。
一方面看他们不爽,气他们蔑视大宋和自己,一方面对于他们的强大又心存畏惧,生怕他们带兵南下索取更多的好处。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当一部分宋人已经渐渐接受了金国的存在,接受了金国作为他们的“上国”的存在,发自内心的渐渐的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人往往只会把自己懂事以来就知道的事情当做理所应当。
所以随着宋金对峙时间日久,越来越多的新生代宋人只会觉得中原就是金国的土地,中原汉人就是金国的臣民,而非自己的故土、同胞。
甚至于完全接受金国凌驾于宋国之上的地位,觉得金国是不可能被击败的。
眼下这种趋势已经渐渐出现在了南宋朝堂之上。
很多臣子对于金国被消灭这种事情无所适从,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觉得这非常奇怪,很不正常。
金国那么强大,怎么会被消灭呢?
朝堂上不正常的安静持续了一阵子,张浚忽然觉得这氛围有点不正常。
“陛下,臣虽然判断失误,但是汤相公的说法未免有点太奇怪了吧?”
“你是什么意思?”
赵构还没有开口,汤思退就面色不善地看着张浚。
张浚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怎么听怎么让我觉得你是在为金国鸣不平,你是在为金国感到惋惜?是这样吗?金国可是大宋的敌国!金国出事了,覆灭了,身为大宋臣子,你为何不高兴?”
张浚的问话不仅将汤思退问住了,也把朝堂上其他文臣武将们给问住了。
可以说张浚这话问住了不少人,包括皇帝赵构在内。
对啊,金国分明是敌国,他们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希望金国被消灭掉的消息是假消息】的想法呢?
不少臣子反应过来,对自己产生如此的想法悚然一惊。
汤思退的反应更快,立刻跪在了赵构面前向他请罪。
“陛下!老臣绝无二心!老臣只是单纯的疑惑,只是疑惑而已!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请陛下明察!请陛下明察!”其实不用汤思退告罪,赵构自己刚刚也在疑惑,也有点微微的惊悚,感觉自己好像也被张浚攻击到了。
对啊,金国和大宋分明是敌国,他自己家破人亡也全赖金国,金国倒霉了,覆灭了,他难道不该感到高兴吗?
为什么却是疑惑、感慨和不安、甚至有些微微的遗憾充斥在心中呢?
不对啊,这不对啊,完全不对啊……
汤思退的告罪打乱了赵构的思绪,赵构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朝堂之上,于是便轻咳一声。
“汤卿不必如此,你一心为国考虑,这一切朕都知道,不必挂怀。”
汤思退虽然是个软蛋,但是也多次为赵构的妥协退让政策背锅,从这一点上来说,汤思退也是一个合格的背锅侠,没了汤思退,很多事情就要赵构自己来背锅,那可不好。
汤思退于是松了口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站位上,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架势,但是心里对张浚的不满和嫉恨是更上一层楼了。
在皇帝面前给我上眼药?
老家伙,你等着!
话虽如此,但是汤思退眼下并没有报复张浚的闲情逸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应付北方剧变的事情。
光复军到底是不是打败了金军,乃至于光复军是否已经可以取代金国,这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如果金国式微,即将完蛋,那么,北方的主宰者就是光复军了,而南宋的北方政策也就要随之进行一波调整。
对于金国,南宋是称臣的,赵构对着金国皇帝那是一口一个“臣构”,但是如果金国要完蛋了,这一系列耻辱性质的称号当然可以拿掉。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要如何应对光复军占据中原这个事实的问题。
想到这里,赵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口询问。
“其他的事情就不说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北方战局的事情,诸位有何建议,一一奏来。”
群臣一时间默然无语。
对于金国他们当然是整齐划一的“以小事大”的态度,能软就软,能怂就怂,能退让就退让,总而言之不要让金国感到被冒犯,那就可以了。
可眼下北方局势发生改变,光复军异军突起赶走了金人,原来的经验不能用了,所以他们就有点着急,不知道政策该如何转向。
此时此刻,最靠得住的还是把持南宋政策方向的宰辅们,朝廷的大政方针还是要宰辅们来拿。
不过现在的宰辅们基本上都没有军事斗争的经验,政治斗争倒是一把好手,可是对付北方局势,他们专业不对口。
所以基本上只能指望唯一一个专业对口也有足够地位的宰辅来给南宋的政策把把脉了。
张浚。
感受到了诸多目光向自己看来,张浚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之前看到的枢密院文书里曾有过记录。
光复军领帅赵开山一度向南宋称臣,南宋君臣担心惹祸上身,没有明确接受,但是暗地里曾经接纳他们,给予他们非正式的官职和秘密承认。
这也算是南宋所能做到的最富有进取精神的行动了。
后来北方局势变换非常,光复军内部发生争斗,赵开山死了,赵祥也死了,接连换了两个领导人,现在上位的领导人是一个叫做赵作良的人。
他上位之后倒是派人来和南宋接洽,说要继续南宋朝廷和赵开山之间的关系,但是当时南宋朝廷的五人最高决策团之中除了一个陈康伯支持之外,其余四人都反对。
他们认为光复军短时间内发生两次政变,更换两个领导人,显然是内部不稳,即将自爆。
外敌强大,内部不稳,怎么看怎么是药丸的节奏,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继续维持关系的必要,继续维持下去,等金军主力南下平叛,把关系戳破了,南宋百口莫辩。
到时候金兵就有南下的理由了。
于是南宋单方面切断了和光复军的联络,不再承认彼此之间的关系,以此为保全自身的重要决策,还为之沾沾自喜。
张浚认为就当时来说,这并非是昏招,当然现在看来的确有点昏,可当时这样做其实是无可厚非的。
鬼知道光复军面对金国的庞大压力,经过两次政变、把灭亡buff叠满了之后居然原地复活还超级爆种,把金军主力给打崩了?
这是碳基生物可以打出来的局?
这种事情是绝对的小概率事件,任谁都不能事先预判,换了张浚自己决断,估计也要选择同样的方式,做不到更好的选择。
所以眼下这个局面,确实有点难做。
原先君臣大义名分没了,危难时刻没有出手帮忙,等人家自力更生解决问题了再去厚着脸皮摘桃子,这……似乎有一点猥琐。
这样的事情真的能做吗?
张浚感觉作为一个有尊严要尊严的人,自己不太能做出这种事情。
但是为了国家利益……
张浚看了看赵构便秘一般的神色,还是上前一步,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大宋需要做的事情有三件。”
赵构正在为群臣装聋作哑之事感到十分的恼火,正准备发火呢,结果张浚就站出来发言了。
于是他一阵无奈。
张浚的确很不符合他的心意,跟他处处合不来,有点八字犯冲的感觉,现在更有点老迈昏聩的趋势,奈何遇到事情群臣都装缩头乌龟,不敢出头,敢出头的高官只有张浚一人。
我的名臣呢?
我的名将呢?
我的左膀右臂呢?
哦,全死了……
好像还是因为我而死的。
赵构有那么一瞬间对自己过去十几年的所作所为有点小小的后悔,但是旋即就把这点点情绪扼杀了。
做皇帝的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决断产生后悔的情绪呢?
皇帝是不会犯错的。
把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赶出脑海,赵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说吧。”
“喏。”
张浚高声道:“这第一件,当然是立刻派人北上核实光复军和金军之间的战况,确定传言是否是真的,如果是假的,自然不用多说,一切照旧,在边境严防死守即可,若是真的……就要做第二件事情了。
这第二件事情,就是派人北上与光复军联络,臣听闻之前枢密院曾经以朝廷名义收服光复军,并且赐予官位,不知道此事是否是真的,王枢密能否给老夫一个答复呢?”
张浚看着知枢密院事王纶。
还有此事?
一时间满朝文武窃窃私语不止。
这件事情在当时的确是非常机密,除了宰辅圈子的几个大佬还有皇帝本人,几乎无人知晓,所以也没有传出去,满朝文武大部分都不知道,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
当然,此时此刻,这件事情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于是王纶顶着很多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开口道:“确有此事。”
王纶承认,此事就是坐实了,于是满朝文武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然后狂喜的情绪瞬间充满了整个心房。
难道光复军……是秘密接受朝廷领导的?
击溃金军的军事行动是朝廷指挥的?
被光复军夺回的土地实际上属于朝廷?
朝廷不声不响不花一分钱居然已经把北方失地收回了?!
这些家伙刚准备站出来求证此事,张浚立刻把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确有此事……那为何之后不坚持呢?光复军发生两次政变之后,朝廷切断与光复军的联络,之后光复军主动派人联系,朝廷也不予回应,这又是为什么?”对于朝廷的畏缩,张浚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并不打算承认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
如果当时枢密院头铁一点,现在朝廷几乎等于是空手套白狼,平白无故得到了几十万大军和半个中原的土地。
还需要向眼下这般的窘迫吗?
张浚完全没有考虑到光复军和苏咏霖的想法以及他们的主观意愿,直接带起了节奏,顿时群臣一阵哗然,纷纷向枢密院几名大佬询问缘由。
还有人向汤思退和沈该发问,把大宋宰辅们问的十分狼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此事。
群臣也是恼恨,觉得到嘴边的肥肉就那么飞了,你们这群宰辅是不是太无能了?
眼看着朝堂就要变成审讯堂了,作为真正主要责任人的赵构不得已站出来打断这阵节奏风暴。
“咳咳,这件事情过去已经很久了,就不要再提了吧,德远,你还是谈谈眼下该怎么做吧。”
皇帝亲自出来拉偏架,张浚和群臣也不能不给面子,于是安静了下来。
张浚叹了口气,开口道:“原本此事还是比较容易解决的,以君臣大义名分,可以很轻易地接触到光复军首脑,与之谈判也好,下令也好,都属于有的放矢,可是现在,这却变得不太容易了。”
张浚说的是实话。
汤思退等人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赵构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他们难道能承认是自己做错了吗?
于是汤思退站了出来。
“当时那种情况,谁能预料到今日的事情?光复军连续两次发生内乱,任谁看也是灭亡之像,怎能因为眼下的情况而认为当时的人犯了错呢?德远公,您要是这样说,未免有点过了。”
张浚很生气,但是心知此事和皇帝赵构脱不开关系,思虑片刻,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损伤赵构的面子。
“这些就不说了,还是说说该怎么办吧!陛下,依老臣之见,一旦确定光复军真的击溃了金军,应当立刻派人接洽光复军首脑,询问一下光复军高层对大宋的态度,看看能否与之洽谈,招安。”
群臣一片哗然,连赵构都对感到不可思议,觉得张浚是不是吃错了药。
光复军要是获胜了,称霸中原,不和南宋分庭抗礼就算不错了,还想招安?
一直没说话的陈康伯此时站了出来。
“德远公,您方才也说了,朝廷没有在光复军需要的时候予以帮助,眼下却要派人北上招安,无论怎么看都不合适,您这样说,是不是有点……”
“过分?”
张浚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开口道:“话不是这样说的,诸位都知道,光复军起事不过二载,或许是金国内乱严重,或许是光复军有如神助,他们打败了金国。
可是打败了金国不等于可以在中原立足,史家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金国为了笼络中原人心,开科举取士,一切制度仿照我大宋,这才能在中原立足。
而光复军虽然军力强盛,他们会治国吗?他们懂得治国吗?土地是打下来就能顺理成章上缴粮食和各类赋税让他们维持下去的吗?打江山,和治江山可真的不是一回事啊。”
张浚这话倒是点醒了不少官员,也把赵构心中的疑惑与忧虑解除了一部分。
张浚真的是个看问题很透彻的铁头娃,很多事情其他官员看不到或者看不透,他却看出来了。
他讲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攻取地盘和统治地盘不是一回事。
攻取地盘只要一支军队就可以办到,可要统治一个地方,不仅需要军队维持治安,还需要行政人才进行治理。
那就不是军队可以办到的事情了,那需要一个政权来办。
光复军如果真的击败了金军,必然声威大震,成为众望所归,其领导人必然对当地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可是这种影响力能维持多久,取决于光复军这支军队是否可以成功转型成为政权。
所以确定光复军是否击败金军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要通过观察,观察光复军是否拥有统治的能力和想法,以及他们是否已经转型为合格的政权。
放在现实情况之中,就是观察光复军是否和地方上的豪强地主、士大夫等家族建立关系,并且筹措科举以稳固统治。
如果没有,就说明他们根基浅薄,或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根基浅薄,那么让光复军归附大宋,就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因为他们根本不懂治理,没有治理能力,不靠南宋还能靠谁?
如果有,就证明光复军中有高人,那么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是就张浚自己看来,他觉得第一种可能性很大,第二种可能性很小。
“以光复军起事不足二载就爆发两次内乱的事情来看,光复军高层根本不懂统治之术,全靠首领个人威望和军功统御兵马,一时是可以威震四方,可一旦长久,各种问题都会出现。”
张浚缓缓开口道:“所以陛下,老臣以为,将此事向光复军高层阐明,再以高官厚禄显贵为饵,达成协议的可能性很大,届时,我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数十万精锐兵马和能征善战之将,岂不美哉?”
还真别说,张浚这个老家伙虽然又臭又硬,不和皇帝与主和派的口味,但是水平还是有的,说话还是能说的。
他一番讲述,顿时让慌乱之中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南宋文武百官有了一个清晰的对未来的观感。
不仅如此,通过这未来的观感,文武百官们莫名其妙的找到了一丝优越感。
赵构也是如此,经过张浚的一番指点,他发现只要顺着张浚的思路去办事,问题好像就能得到解决。
于是他看着张浚,心中思虑万千。
张浚是个能办事的,有胆魄的,但是过于头铁,也有点志大才疏的感觉,不好控制。
汤思退有能力,也有手腕,还有为皇帝背锅的忠诚,更重要的是不冒进,虽然的确软弱了一些。
汤思退和张浚要是能合二为一,把张浚身上的冒进和汤思退身上的软弱全部去掉,再把两人的优点合二为一,变成一个人,这个人该多么的优秀啊。
那赵构就真的可以尝试当一把甩手掌柜,把权力托付给此人,自己退居幕后,圣天子垂拱而治,岂不美哉?
可惜,可惜,美好的事情总是不能同时占有,世间安得两全法。
赵构无比的叹息。
叹息过后,赵构点了点头,称赞了张浚。
“德远不愧是老臣,思虑周全,办事稳重,此法甚好,诸位如果没有其他的看法,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皇帝定下基调,显然是对张浚的看法非常满意,大家也不会煞风景的站出来反对,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在一片恭维声中,张浚的动议得到了通过,交付有司立刻执行。
知道怎么应对,群臣心中有底,也不再担忧,静静等待着。
四月初四,详实可靠的北方战局消息传回了临安。
金军真的战败了,光复军真的打赢了,完颜亮战死了,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光复军大获全胜,兵分两路开始对金军占领地进行进攻。
一支偏师取南京路大获全胜,已经攻占开封,击溃金军,杀死了金国南京留守孔彦舟等重要人物,占据了南京路。
另一路主力已经北上,向燕云发起进攻,据说光复军高层要攻占中都,收复燕云,将金人逐出长城之外,打回老家。
大局已定。面对铁一般的事实,很多曾经表示不相信的人也不得不相信。
金国真的药丸了。
赵构对于这份详实可靠的情报也无话可说,召开御前会议把之前张俊坚持的三步走战略重申一遍,又询问张浚是不是还有什么补充。
张浚沉默良久,只留下一句叹息。
“只恨此胜不是大宋王师所得,若是大宋王师取得此胜,当可一雪前耻,告慰祖宗……”
赵构听了,默然无语。
既然情况已经确定了,那么接下来就要按照张浚三步走战略当中的第二步来行动。
派遣拥有一定规模的使者代表团,代表临安,代表大宋朝廷,拜见光复军高层,与之接触,试探口风。
同时观察山东、河北诸地是否安稳,是否得到妥善治理,可有盗贼横行、兵荒马乱之现象。
通过两种层面的不同接触,判断光复军团体是否可以谈判,是否可以收服,以及——是否对大宋有军事上的威胁。
临安朝廷手上掌握的讯息其实也不多,因为他们之前根本就不在乎光复军,觉得光复军吃枣药丸,不值得投入太多的精力。
结果现在骤然需要大量的讯息,显然是难为人。
不过光复军两个重要首脑的个人讯息,临安朝廷这边还是掌握了一些的。
光复军一号人物,领帅赵作良。
光复军二号人物,大将军苏咏霖。
对于这两人,赵构专门组织宰辅团们进行了一波情报分享,试图从这两人身上打开缺口。
打开缺口的前提是了解对方,理解对方,对症下药。
据情报显示,两人是翁婿关系,赵作良是苏咏霖的老丈人,两人不同姓,但其实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可知,光复军的领帅赵作良实际上不掌握实权,掌握实权的,主导军事的,就是这个大将军苏咏霖,而赵作良的上位,也和此人有莫大的关系。”
王纶把之前枢密院得到的少数有价值的情报共享出来。
张浚点了点头。
“那么这个苏咏霖是哪里人士?何等出身?年岁几何?这些你们都知道吗?”
张浚看着王纶。
王纶颇有点尴尬。
“这……确实了解不多,因为在此之前,我朝和光复军之间的联系都是止步于前领帅赵开山,对于苏咏霖此人了解有限,他就像是异军突起一般,忽然起势。”
“从来没有忽然起势,只有深思熟虑,经过充分准备,有充分把握,才会起势,这个苏咏霖一定在光复军内深耕良久,有足够的拥趸才能成事。”
张浚沉声道:“对这方面的了解不足是我们的弱势,此番出使,除了赵作良之外,必须要将苏咏霖了解透彻,如此才能对症下药,与他谈判,争取让他归附大宋,为我所用。”
赵构点了点头,便按照张俊所规划的计策去行动,挑选合适的人作为代表出使光复军。
这个人地位不用太高,但是得聪明,得机灵,还要有胆略,赵构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虞允文,是赵构非常信任的一个亲近之臣赵逵推荐给赵构的。
赵逵两年前病死了,虞允文是他推荐的最后一人,所以赵构对这个虞允文的印象比较深刻。
他出身蜀地,是绍兴二十四年科举的进士,当时秦桧主政,不用蜀臣,虞允文就被一直压制,等到秦桧死后,赵构想要收拢之前被压制的蜀臣,赵逵第一个就推荐了虞允文。
赵构见了虞允文,虞允文向赵构进谏了革除蜀地弊政的策略,展现了自己的行政才能,得到了赵构的认可,开始放在身边任用,给予关注度和一些政治资源进行培养。
赵构还是很看好虞允文的。
唯一让他感觉不快的就是,这个虞允文也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还是个主动进攻的北伐派,这些年来一直上书言及北伐中原的各项事宜,颇有几分张浚第二的架势。
但是眼下这个时候,中原局势不明,南宋前途也不明朗,的确是需要这群胆子大的臣子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赵构于是就想起了虞允文。
于是赵构下令,让礼部郎官虞允文借职工部尚书,打着高官的旗号率领二十三人使节团北上山东,向光复军首脑寻求接触。
虞允文受命,立刻准备,很快准备完全,便打着大宋的旗帜,率领使团进入光复军辖境,与光复军高层见面。
光复军占据山东之后,与南宋接壤的海州地区一直都是赵家亲族将领带兵镇守,并且开放边境和南宋经商。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经商收税,赚点钱给赵开山补贴军用。
只是后来赵开山听说了宋金边境贩卖私盐的事情,感觉里面很有搞头,就让赵家亲族将领带头贩卖私盐给南宋盐商,利用宋金两国之间的盐价差大搞贩盐生意。
私盐生意做起来当然是很赚,海州的生意赚了不少钱,让赵开山和赵氏家族吃的满嘴流油。
苏咏霖夺权之后,掌握了海州,将赵氏亲族将领全部拿下,又考虑到海州的特殊地位,他把当地官员换了一茬,决定搞个执政试点。
他把一些在地方上做的比较不错的指导员提拔为县令,让他们试守当地,从县令做起,看看治理能力如何。
为了防止出乱子,他又把自己亲军虎贲军出身的年轻军官、旅帅戚绍辉派到海州领兵驻防,对海州的商业秩序进行管束。
主要的责任有严明税率和经营范围,对不法经营予以打击,同时清剿当地的武装集团,确立海州境内的统治秩序。
至于原先的私盐贩售生意……他都在北方立足成为山东河北之主了,还算得上私盐?
那叫正儿八经的卖盐!
你南宋的法,难道还能管到我光复军?
当初放弃在南宋的私盐贩售份额那是不得以而为之,那么丰厚的一笔收入他其实也挺舍不得,只是不得不这样去做。
现在他占据了中原优势地位,便有了充分的底气和南宋私盐贩子们做生意。
对南宋卖盐这一块的收入被他划给了粮饷司林景春所部直辖,和南宋的食盐交易由粮饷司负责进行,所获利润直接充入粮饷司公账,作为军费来源之一。
短短几个月,海州贩盐这一块的收入确实给他吃的满嘴流油,给粮饷司催肥了一圈,也为之后的坚壁清野战术提供了大量资金。
光复军起义之前,金国和南宋接壤的这一线都是私盐贩售的重要地区,海州、邳州、泗州和宿州等地都是如此。
而大起义之后,这一带的私盐贩子和私盐集团都被战火摧毁的七七八八,两国之间的私盐贸易规模下降百分之七十以上。
南宋方面因为得不到便宜的金盐,以至于原本较为便宜的黑市盐价也上涨了一阵子,引得民怨沸腾,好些个私盐贩售集团为此倒闭。
后来赵开山派自己的族人重开私盐贸易,这才给南宋的私盐贩子们回了口血。
而真正让海州私盐贸易规模回复到战前状态,那也是苏咏霖掌握当地之后的事情。
从目前的财政收入看来,海州贩盐这一块的收入确实很重要,所以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苏咏霖都打算利用自己统治地区的低盐价对南宋展开价格战。
用自己这边的低盐价狠狠的冲击南宋的盐市场,狠狠捞他一笔,对于这种情况,除非南宋对他用兵,否则不可能得到解决。
而南宋如果对他用兵……
嗯,分时候,要是等他平定了中原,站稳了脚跟,那可就是开战的黄金理由了。
苏咏霖对南宋的恶意那是相当的浓重。海州没有安排刺史,戚绍辉就是海州安全负责人,当他知道南宋使节团需要入境的时候,他有点惊讶。
之前几次南宋使节团的入境都是赵开山集团负责接待的,苏咏霖掌权之后当然和他们不熟,也没有任何接触的记录。
根据之前苏咏霖的交代,戚绍辉只是负责军事方面的安全工作,防止宋兵犯境,宋兵一旦犯境,他可以就地反击,不需要担负什么责任。
不过政治上的事情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更别说海州没有刺史,只有几个县令,谁负责这个也不适合。
于是戚绍辉只能出面接待了南宋使节团,把他们安排到城池里居住,然后把消息往沂州临沂县送,询问常驻临沂的光复军名义上的最高领导赵作良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苏咏霖倒也不是完全把赵作良当成吉祥物。
赵作良本身拥有处理事务的能力,能力还不弱,苏咏霖在和金国干仗的时候多次把自己忙不过来的事情交给赵作良处理,赵作良也处理的非常得当。
所以苏咏霖也就把部分权力交给了赵作良,让赵作良为他分担一部分压力。
而眼下这个情况,也正是苏咏霖之所以要赵作良出任领帅的主要原因。
苏咏霖不太愿意和南宋直接打交道。
他杀了孙元起北上金国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很久,但是这件事情是被南宋官方发现了的,他在南宋官方的通缉名单上肯定算是一号人物。
这个事实要是被注意到了,南宋官方就会意识到——哇,原来打败金国的不是北方人,而是我们大宋自己人啊!
还是个杀了官员的通缉犯!
这就有趣了。
短时间内只要南宋不和他起什么争执,乱搞什么摩擦,他也不想和南宋兵戎相见,他的战略是先北后南。
所以能避免和南宋方面的人打交道,就避免和南宋方面的人打交道。
姓名不担心,可以说重名,一亿多汉人里还不准有二三十个苏咏霖?
但要是被曾经和他照过面的南宋官员看到了他的模样,那就不好说了。
苏咏霖从小到大见过的南宋官员也不在少数,别的不说,前一任庆元府知府他就很熟悉,后来他调任到临安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职位,这要是碰上了,多尴尬?
所以还是让赵作良出面比较好。
对于这一点,赵作良是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和使命,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他必须和苏咏霖站在一起。
得知南宋方面派使节团前来拜见光复军领帅和大将军二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该来的还是要来,不该来的怎么盼也盼不来。”
赵作良决定让戚绍辉那边安排南宋使节团前往临沂,由他亲自接待,先探探对方的口风,看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然后把他们的目的和诉求再火速告知苏咏霖,由苏咏霖做最后的决断。
戚绍辉得到命令之后,就安排兵马护送南宋使节团进一步北上。
虞允文作为使节团的正使,出发之前被张浚叫到了官署里,面授机宜,让他知道此番出使的主要原因和目的,还有他需要知道的事情。
第一,就是光复军击溃南下金军和北伐燕云的具体战果,还有金国目前的处境。
第二,就是光复军高层对南宋的观感。
第三,就是光复军对控制区到底有没有实行有效的治理,有没有完成从暴力集团到政权的转变。
第一个问题虞允文在见到戚绍辉的第一面就询问了,并且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光复军击溃了金军五十万大军,杀死了金国皇帝完颜亮,还杀死了三十多个总管级别的高级军官,俘获了三十多个,大获全胜。
缴获的武器装备堆成了山,俘获的金军降卒数以十万计。
现在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北伐,一路西征——西征听说已经获胜了,开封已经被拿下来了。
北伐军包围了中都,金国兵败如山倒,毫无还手之力。
虞允文又是震惊,又是羡慕,还对光复军的领导者产生了些许的仰慕——他一直都希望大宋可以办成的事情,现在换了别人来完成,遗憾之余,没有仰慕是不可能的。
同为汉人,还是被大宋视为沦陷区的汉人,一朝奋起,居然达成了如此伟业,怎能不让人心生仰慕呢?
事实上这段时间以来,不少主战派内部的积极分子都表示了对光复军领袖赵作良和苏咏霖的兴趣,对他们如何用兵如何击溃金军表示非常的好奇,甚至很想到北边亲自与他们面谈。
虞允文也是其中一人,他做官多年一直都在想着光复中原洗刷耻辱,可是还没等他办成,耻辱就被别人洗刷了。
他对光复军有着极为强烈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光复军到底是怎么对付金军在军事上的巨大优势的。
骤然造反起事的光复军不可能在军事上对金国有优势,尤其是骑兵等技术兵种方面,更不可能占据优势,而金军又那么强,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种事情显然不是人家会轻易告诉他的,所以他暂时也不好多问,只能继续执行自己的使命。
他没忘记自己还有使命未完成——他要观察光复军占领区内有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理,光复军有没有真正的政权化。
进入海州之后,他就注意观察沿途风景和沿途经过的城镇,观察光复军统治区的百姓生活状态如何,是否有大量劫匪之类的。
他本来以为光复军刚刚经过大战,肯定对地方的掌控力不足,海州的状况肯定不太好。
而且就算他是中央官员,对海州和楚州一带有大量私盐贩子在这里收购贩卖私盐的事情也很清楚,宋金边境长时间存在金盐转购成为宋盐的事情也是公开的秘密。
一个走私猖獗的地方,能有什么秩序?
怕不是各方面划定势力范围,各管一片,甚至还有三不管地带的存在,强盗土匪横着走,黎民百姓惨如狗,遍地是流民饿殍。
他是这样认为的。
并且他也知道,其实出了临安,大宋有不少偏远地区也是如此,甚至与某些势力强大的地方武装集团还能自成一系,让大宋朝廷无可奈何。
但是他所看到的海州却并非如此。
不说井井有条,至少也是和平安然。
沿途能遇到一些农庄,田地里的粮食满满当当,长势喜人,很多农民正在辛勤的劳作,看不出有遭遇过战乱的样子。
这就说明海州的生产已经恢复了,没有粮食危机。
而沿途行走的官道上有不少商旅来来往往,商队人数不少,大车数量也不少,各座城镇都有卫兵管辖,沿途有些地方还能遇到收税的税卡,有专人负责收取过路税款,秩序井然。
收过路税这种技能都掌握了?
虞允文不由得感到十分惊讶,对光复军的好奇心更加强烈的同时,也暗暗产生了戒备的情绪。
按照张浚的说法,这可是政权化的象征啊。
能恢复当地生产,还能进行收税的行动,这足以证明海州正在被统治,且得到了有效的治理。
光复军在这里的确建立了政权,统治还挺稳固。
张浚可是判断光复军没有办法在短短两年的时间内完成从暴力集团到政权的过渡的。
张浚认为他们或许可以爆种打败金军主力,但是对于掌权这种事情肯定相当生疏,地方上的治理很难搞好。
不过就眼下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虞允文心中产生了些许的忧虑。虞允文佩服光复军不假,但是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于是他假意与戚绍辉攀谈,一路上都在旁敲侧击询问光复军治下百姓生活如何,有什么改善民生的政策之类的,希望以此判断光复军政权化的水平。
戚绍辉一听他旁敲侧击地询问光复军内政的问题,就想到了赵作良的嘱咐——
他们要是问东问西,就尽量岔开话题,不要把内政军事相关的问题告诉他们告诉他的太详细,除了眼睛看到的,其他都最好别说。
于是戚绍辉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海州的美景,一会儿说海州的美食,说什么这一次见面太过于仓促,要是有机会,他绝对会请虞允文吃一顿美味的海鲜。
海州的海鲜是真的不错呀!
虞允文好歹也做了五六年的官员,见过的大小官员数以百计,对官场上的一些应付手段和官话套话他也是一清二楚。
虽然他自己不怎么用,但是这种官场生存的技能他还是掌握了的,戚绍辉这十分明显的转移话题和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术分明就是大宋官员的看家本领。
好家伙,这帮家伙难道也是专业对口的对手?
虞允文的心里又多了一丝警惕。
北上的路程并不慢,甚至可以算是比较快的,虞允文四月初进入了海州,来往数次交流之后,四月十三日就进入了临沂县,在这里见到了光复军领帅赵作良。
见到赵作良以前,虞允文以为赵作良至少会对他比较友好,肯定会尽地主之谊让他过得舒舒服服的。
然而他错了,他错的很离谱,赵作良根本没有怎么接待他,只吩咐部下把他带到类似驿站的地方,给他们二十三个人安排了住所。
还是两两一间屋子,只有虞允文一个人可以住一间屋子。
然后除了一日三餐就没有其他的安排了。
不仅没有什么安排,还不允许他们离开住所,让他们像被圈养的猪一样在驿站里待着。
三天之后,忍无可忍的虞允文向驿站负责人提出了强烈抗议,但是没用。
驿站负责人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跟我说是没有用的,等领帅什么时候想见你们了,自然会见你们的。
“我们是大宋使团!代表大宋皇帝前来拜见光复军领帅阁下,难道这就是光复军的待客之道吗?!”
虞允文怒气勃发。
负责人无所谓地看着虞允文,点了点头。
“是。”
虞允文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对方过于坦诚和不要脸,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于是这样又过了三天,又吃了三天白饭,虞允文实在是忍不住了,准备强闯驿站去找赵作良说个清楚,结果当他正闹腾的时候,赵作良要见他的消息传来了。
赵作良只见他一人。
于是虞允文带着其余二十二名大宋使节的怨气,怒气冲冲地前往赵作良的府邸拜见赵作良。
赵作良的领帅府在虞允文看来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也就和一般的士绅之家差不多,既不奢华也不气派。
府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虞允文注意了一下,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都是些相貌平常甚至有些丑陋、看上去就和一般农民差不了多少的人。
这些人皮肤粗糙,面黄而黑,服装也不考究,甚至还有穿着粗布短打的,言语之间显得有些粗俗,唯有眼睛炯炯有神、精神气十足。
越往里走看到的人越多,不过正堂显然不是虞允文的目的地。
虞允文被带到了偏房,在偏房内喝了一个时辰的茶水,尿了两次,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赵作良。
结果虞允文还没有开口倾泻自己的愤怒和不满,赵作良倒是一脸寒霜地开口了。
“什么风把贵使吹到了我这里来啊?”
听这赵作良阴阳怪气的话,虞允文甚至有点懵。
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你把我晾在驿站里六天不见我,现在见我就要甩脸子,几个意思?
因为过于惊讶和不解,虞允文甚至忘记了生气。
“领帅阁下让在下与同僚在驿站里等了六天,整整六天!哪里都不让去!若不是一日三餐不曾短缺,在下甚至以为遭逢牢狱之灾!这难道就是光复军的待客之道?”
“你还想怎样?”
赵作良冷笑道:“当初我担任领帅之时,第一时间就派人与宋国联络,想要继续前任领帅与宋国的协议,结果呢?至今为止,宋国也没有给我什么回复。
我算算,差不多一年得有吧?阁下等了六天就怒火万丈气势汹汹登门问罪!我等了将近一年,可什么话都还没说呢?阁下难道认为这是我的错吗?那可真是荒天下之大缪了!”
赵作良一开炮,直接就说的虞允文无话可说。
没办法,人家搬出这件事情来,虞允文是真的无话可说。
看着赵作良一脸寒霜,虞允文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件事情其实是个误会,您不要想得太多,实在是过去这段时间朝廷事情太多,以至于……”
“以至于忘了我这件事情对吧?我就怀疑到底是多大的事情让贵国如此善忘?贵国有什么军国大事吗?”
赵作良冷笑道:“该不会是贵国君臣眼看着金贼大军要南下,觉得我们扛不住,生怕与我们产生联系会让金主完颜亮抓住把柄从而对贵国开战,把贵国也给拖下水,我猜的对吗?”
你要不要这样说大实话?
这当然是事实,但是你也不要这样说出来啊!说出来了我们还怎么搞外交工作?!
虞允文又是无奈又是恼火,只觉得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赵作良的话语还宛若一根根木柴直往他肚子里塞,给这股火增加燃料。
但是一想到对面是击溃了金军五十万的光复军的首脑,虞允文又不好发火。
他来这里是带着使命而来的,不能因为个人的好恶而影响大局,否则就是国家的罪人。
于是虞允文只好忍气吞声。
“领帅阁下不要误会了朝廷的意思,朝廷如果担心此事,也就不会在之前和前任领帅达成协定了,这件事情其实还是贵军这里出了些问题,骤然听闻贵军发生两次变乱,朝廷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应对,所以……”
虞允文挤出一脸笑容,想着把锅甩回去。
赵作良打量着虞允文,感觉这人有点意思,有点城府,面对如此阴阳怪气还能笑脸相迎,不好对付。
但是话都到了这个份上,他可不会背上这口锅。
“所以觉得我们根基不稳,站不住脚跟,迟早灭亡,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就断绝往来了是不是?可以啊,断绝就断绝,那现在还来干什么?看我们打了胜仗又有价值了?”
看着赵作良满脸的嘲讽之意,虞允文又是羞愧又是不快,感觉大宋虽然犯了错误,但是也不至于被怼到这个地步。
他感觉不能任由赵作良继续把控话题的走向了,他要主动出击夺回主导权。
于是他开口了。
“领帅阁下,大宋朝廷是带着诚意来拜见您的,您如果一直是这样的态度,那么我以为,这场会谈已经不用继续下去了。”
“之前一言不发就断绝往来,现在一言不合就要走,原来这就是大宋朝廷的诚意啊!见识了,见识了!”
赵作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让开了身子,伸手一引:“请。”
一看自己的话术没有任何作用,对方自己顺坡下驴不说,还把他的后路给铲断了,一点面子也不给,顿时让虞允文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自打做官以来,虞允文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对手,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就这样走了吧,使命达不成,回去肯定要挨批,前途不畅是小事,坏了国家大局是大事,这肯定不能接受。
不走吧……
话都说出口了,要是继续留在这里,多没面子啊!
虞允文左右为难。
然而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没有人可以出言打破尴尬,给虞允文一个台阶下。
也还好,若是有第三个人,这面子上可真是过不去。
无奈之下,虞允文只能打落了牙往肚里咽,打肿了脸硬是充胖子。
“领帅阁下,您不要误会,大宋朝廷真不是这个意思,这一次朝廷派我来,就是为了向领帅阁下解释清楚之前的误会,请领帅阁下不要因此对朝廷有什么误解。”
赵作良心道这家伙果然不敢甩脸子就走。
那好,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讲。
于是赵作良就坐了下来,伸手请虞允文一起坐下,开始他的表演……演讲。
于是他一通天花乱坠的讲演,把南宋朝廷的各种担忧啊疑惑啊些许微不足道的失误啊等等的讲的那叫一个详细。
最后总结出来的结果就是——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犯错误的不是大宋朝廷,而是这个世界。
赵作良也是惊叹不已,对虞允文的话术本领那叫一个佩服,佩服他愣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犯错的大灰狼粉饰成无辜的小白羊。
他想着南宋朝廷如果都是这么些人物,也难怪苏咏霖对南宋怀着如此深切的恶意了。
但是,这种空洞无用的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不容易等虞允文把废话说完,赵作良喝了几口茶水,把茶碗放在了案几上,觉得气氛也差不多了。
“你说了那么多,又有什么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咱们已经打败了金国,不需要贵国帮助也可以,所以,你们此番北上到底是为了什么?直说吧。”
虞允文知道赵作良不是好对付的,一般的水货不能让他满意,所以只能拿出干货来。
“领帅阁下,大宋朝廷知道这样的误会给光复军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觉得过意不去,所以特意派我前来慰问,若领帅阁下不弃,还请收下这份薄礼。”
虞允文从怀里摸出一份礼单交给了赵作良。
赵作良接过来看了看,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一些丝绸绢布之类的,数量不算太大,但是作为礼品来说也过得去。
“怎么?要收买我?”
赵作良一脸冷笑。
虞允文摇了摇头。
“光复军北伐之后想必军费吃紧,花钱的地方应该很多,些许薄礼虽然起不了什么大用,但,聊胜于无吧?”
“…………”
赵作良收起冷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收下了。”
那就好。
虞允文感觉气氛稍微和缓,便松了口气。
不过这可不是结局。
“在下此番北上,不敢奢望能与领帅达成什么协议,但是也希望领帅不要把大宋当做敌人,大宋亦不会把光复军看作敌人,仅仅是如此。”
这话说出来,虞允文小心翼翼地看着赵作良,试图从他的脸色上看到些什么。
不过很可惜,赵作良的脸上没有表情。
“有些事情发生一次就会让人记住一辈子,一辈子忘不掉,还会时时刻刻产生担心,虞尚书,你懂我的意思。”
“懂。”
虞允文点了点头:“所以大宋才会让在下出使,解除误会,之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主要是因为双方讯息不畅,不能及时沟通交流,若能及时沟通交流,也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领帅觉得呢?”
“有理。”
“所以,吾等都是汉人,没有族别之分,何须处处戒备、敌对?光复军目前的态势,是占据河北、山东、南京路之地,北临燕云,正在激战,西临关中,有金国余孽之威胁,可谓是两面临敌。
值此时刻,领帅难道不希望能得到一个可靠的盟友稳住后方,乃至于为光复军减轻关中金贼余孽的威胁吗?大宋川蜀之地有名将吴璘统兵威慑,稍许动作,就能让关中金军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虞允文这话其实说出来没什么底气,因为这些事情不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他不能代表南宋和光复军结盟,也没有得到允许用四川吴璘所部的军事威慑作为谈判的筹码。
但是这些事情都是客观存在的,吴璘所部的确对关中金军有巨大的威胁,稍有动作都能让关中金军小心翼翼,自然而然可以解除关中金军对光复军侧翼的威胁。
谁能反驳呢?
赵作良看着虞允文,感觉他确实不简单。
能从光复军的实际处境入手,连劝诱带恐吓,软硬兼施,让他知道南宋的价值所在,让他考虑利益相关的问题。
与我为友,则可专心攻略燕云,后方安定。
与我为敌,则三面临敌未可知。
这个选择,你怎么选?
虞允文认为一般不会有人蠢到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而赵作良明显不是一个蠢人。
赵作良眯起眼睛打量着虞允文。
“虞尚书明明是工部尚书,居然还懂兵务?”
“略懂,略懂,闲暇时候读过一些兵书,纸上谈兵罢了。”
“呵呵呵,虞尚书谦虚了。”
赵作良寻思着苏咏霖的意思也不是和南宋现在就做敌人,能糊弄着就糊弄着,多争取一点时间,而现在这个状态明显合适。
于是赵作良佯装无奈,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不错,你说的不错,光复军无意与大宋为敌,只是略感不忿,之前多有冒犯,还请虞尚书不要在意。”
于是赵作良站起身子,向虞允文行了一礼。
虞允文忙站起来回礼。
“无妨,无妨,换做是在下,若遭遇这种事情,怕也是心中不忿。”
“哈哈哈哈,虞尚书雅量高致,不愧是大国尚书,来人,设宴,今晚,我要与虞尚书一醉方休!”
赵作良哈哈笑着,拉住了虞允文的手,做冰释前嫌之状——诚然,这本来就是预定之中的剧本,倒不如说套出了南宋方面的行动模式,还是个意外的收获。
席间,双方除了商业互吹,也有其他的进一步的交流。
比如光复军的军事进展问题,还有目前燕云之地和金国的状态等等,这也是虞允文想要知道的事情。
这个时候是四月中下旬,苏咏霖还在折磨金国君臣,中都尚未拿下,金国尚未覆亡,赵作良知道的内容也不多,而且并不重要。
这样想了想,赵作良觉得有必要彰显一下光复军的实力。
“大军已经北伐入燕云,据最新的军报,大军已经包围中都,将金国君臣围困于其中,基本上胜局已定。”
“当真?”
“这还有假?”
“原来如此。”
虞允文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大宋多少年的夙愿,却是真的完成了,只可惜这样的伟业不是大宋军队自己完成的,尽管如此,领帅阁下,下官在这里也还是想要代表大宋朝廷向您表示感谢。”
虽然感觉这家伙有占便宜的嫌疑,但是赵作良也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这些宋臣来说,金国的覆灭的确是一件好事,虽然做出这件好事情的并不是他们自己。
话说到这里,虞允文向赵作良提出了一个自己想问的问题。
“领帅阁下,光复军到底是怎么打败金军的?金军兵多将广,还有骑兵优势,河北山东地势平坦,光复军初起未经训练,肯定不会有大量骑兵,若是如此,光复军又是如何战胜金军的?”赵作良看了看虞允文,看出了他眼中强烈的求知欲。
这大概是南宋官僚们普遍的疑惑吧?
赵作良如此想到。
“真要说起来,我知道的未必比你们多,我虽然是领帅,但是对付金贼大军的事情,主要是我们光复军的苏大将军负责,这个问题,若是将来有机会见到苏大将军,你可以亲自问他。”
虞允文眼睛一亮,忙问道:“我能见到苏大将军吗?”
“现在估计是不行的,他正在燕云指挥战事,不方便接见贵使,我们也不敢让贵使前往燕云战地,以免遇到危险。”
赵作良抚着胡须笑道:“也不怕阁下嘲笑,论起打仗,我是不太擅长,所幸有他,对了,他也是我的贤婿,多亏他一力承担军事,他是真的用兵如神,金国君臣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自从和金贼交战以来,我就没听说他打过败仗,最危险的时候,他甚至要用不到三万人的兵力面对金国两万铁骑,他居然还打赢了,哎呀!光复军能获胜,九成功劳属于他!”
听着赵作良毫不吝啬的夸赞,虞允文就知道临安拿到的情报不假。
赵作良的确是名义上的领帅,苏咏霖才是光复军真正的主人翁,赵作良的上位也是苏咏霖推动的,说不定只是为了方便治理,所以才把姓赵的老丈人推上来顶包。
虽然这位老丈人担任领帅的职位,但是光复军的实权依然掌握在苏咏霖手里,真的想要谈出点什么结果,需要直接和苏咏霖谈,而不是和赵作良谈。
“那么在下要何时才能一睹苏将军的风采呢?”
虞允文委婉的提出自己的想法。
赵作良一脸为难。
“这……还真不方便,燕云战事尚未平息,若要贤婿南下,无论如何也要等燕云战事结束之后才行,贵使应该可以理解吧?”
“这样……倒也是如此。”
虞允文就算自己敢,光复军方面也不会让他深入战地,而燕云战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作为试探性的破冰之旅,虞允文感觉自己这次出使也差不多到头了。
而且张浚交给他的三个任务也基本上都完成了。
完成这三个任务之后,虞允文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官员可以插手的了。
接下来几日,虞允文在赵作良的安排下,在临沂城内度过了还算舒适的几天,赵作良把之前没有好好招待的份都给补齐了,还带着虞允文出城踏青,算是结下了善缘。
接着虞允文就打道回府,回去汇报消息了。
而赵作良也把这一消息快马加鞭送往燕云,让苏咏霖知道。
等因为事务繁忙而头昏脑涨的苏咏霖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都是五月末了。
他一直没时间处理这件事情,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就得知南宋主动派人来接触了,来人名为虞允文,看样子大有空手套白狼之心。
虞允文?
这个名字……
苏咏霖眯起了眼睛,想起了那个南宋的救时名臣。
该说不说,当年他还是个衣食无忧的大少爷的时候,还真的做过和这些名留青史的大人物们一起畅游宦海的梦,他也为此苦读儒家经典,为了科举做准备,甚至一度厌恶贩私盐的家人。
他幻想着自己成为士大夫中的一员,享受着高官厚禄,抱着美女,喝着美酒,吃着美食,赏着美景,在杭州日复一日的暖风拂面之下,就那么醉死在温柔乡中。
度过枯燥而又富裕的一生。
不过这样的梦很快就破碎了,他对于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了兴趣。
虞允文也好,陆游也好,范成大也好,杨万里也好,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在他看来都毫无吸引力。
他不想要雪月风花,他只想要金戈铁马。
而他现在也的确做到了,做到了这些耳熟能详的后世名人们在是诗篇中和梦中想要做到的事情。
他灭了金国了。
所以这些人对于苏咏霖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再有名气,写诗词再多,难道能拦住我南下灭宋之路吗?
哼!
苏咏霖接着看赵作良的信,得知赵作良认为南宋方面可能心怀不轨,除了谈合作谈友好这种传统艺能,甚至可能厚着脸皮来谈一些土地方面的事情。
南宋搞不好对某些中原地区的土地有想法,甚至对光复军本身也有想法,谈话过程中,总能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苏咏霖冷笑一声,觉得赵构朝廷就是那种典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逼朝廷,正常碳基生物干不出来的事情他们都能干出来。
这种碳基生物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给他点好脸色,他搞不好还敢和你谈归附的事情。
不过苏咏霖短时间内也没有和南宋正式开战的想法,虚与委蛇最好。
就说当前,苏咏霖有个很好的转移视线的方法可以撩拨一下南宋脆弱而又敏感的神经。
攻克中都之后,苏咏霖接到了甄别人员的汇报,说从部分金国权贵家中还有内城之中发现了不少自称是宋国皇族的人,觉得很有嫌疑,想问问他该怎么办。
苏咏霖一愣,想起宋的靖康之耻,这才注意到当初那一大批被掳掠到北方的北宋皇族的确应该还有那么些活在人世间,而他们在金国生育的第二代第三代应该也已经长大了。
当年没有死掉的北宋皇族和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加起来,估计也是一个挺大的数字,而这些人还的确不属于必须要被杀掉的女真贵族序列。
该怎么处理呢?
苏咏霖思来想去,忽然一个想法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不知道赵构见到他的这些多年未见的亲族们之时,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是高兴,还是羞愧,还是其他的什么感受?
苏咏霖满怀恶趣味的这样想到。
于是苏咏霖立刻命令甄别官员把所有自称是宋室后裔的人集中起来记录,让他们互相甄别、证明身份,并且互相交代到底还有没有亲族遗留在中都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没有被发现。
苏咏霖下令之后自然有专人负责此事,而这不甄别不知道,一甄别吓一跳。
别说那些二代三代们,就算是那些跟着赵佶和赵恒一起被金人俘虏北上的直系亲属都还有相当一部分还活着。
他们之所以在中都,基本上是因为当年完颜亮为摧毁女真旧贵族而毁掉上京,紧接着就把政治中心迁移到燕云之地。
而原先被俘获的北宋宗室就生活在上京附近,之后为了就近监视宋宗室,以赵恒为首,所有宋朝宗室都被迁移到了中都。
时过境迁,北宋宗室死了很多,不过这都无所谓,唯一让苏咏霖觉得有点可惜的是赵桓死了。
赵桓要是还活着,他能用赵桓做多少文章啊。
可惜,他死了,四年前就死了。
过了差不多三十年的俘虏生活,受尽屈辱,最后死在敌人的首都,死法说明不一,还有野史说他是被马践踏而死。
但是不管怎么讲,要说这中国古代倒霉皇帝排行榜,赵桓无论如何也能排上前三。
除了赵桓之外,随着甄别工作的进行,苏咏霖拿到了还一份让他感到十分感慨的名单。
一份徽钦二帝在世直系亲属的名单。
苏咏霖略微扫了扫,看到了很多让他很感慨的名字,同时他也想到,这一年,距离北宋宗室被掳掠北上……已经三十三年了。
敌营三十三年,这些人还活着,也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什么状态。就光复军目前甄别出来的徽钦二帝直系亲属之中,赵佶的直系亲属占绝大多数。
比如赵佶的妃子,乔贵妃、崔贵妃、两位王婕妤以及才人狄金奴。
她们都已经四五十岁,尽显老态,且眉宇之间有着化不开的愁。
接着还有赵佶的儿子,还活着的一共有十个,分别是赵植、赵栩、赵杞、赵棣、赵楃、赵楗、赵梴、赵桐、赵顽使、赵铁使。
其中最大的赵植已经五十二岁,而最小的赵铁使也已经有三十岁。
然后更令人感慨的还有赵佶的女儿们。
相对于生活清苦但是多少有点保障的儿子们,他的女儿们显然更加凄惨。
死了的就不说了,算是一了百了,相对而言也更幸运一点。
活着的还要遭到更加屈辱的对待,今天侍奉这个权贵,明天侍奉那个权贵,动辄打骂,能活到今天实属不易。
所以赵佶还活着的女儿只有六个,赵串珠、赵珠珠,赵金奴,赵富金,赵金铃,还有全福帝姬赵铃儿。
其中年龄最大的赵金奴已经六十岁了,而年龄最小的赵铃儿也有三十三岁。
这些就是赵佶还活着的直系亲属。
这些儿子和女儿当中并不都是赵佶在被俘之前生育的。
苏咏霖还听说赵佶在被俘北上的过程之中以及抵达五国城之后居然还生育了六个儿子八个女儿,在感慨他生育能力强大到了世所罕见的同时,也觉得此人当真是无情无义无耻到了极点。
但凡是有点廉耻之心的人都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心情大搞造人行动,结果他居然充分发挥了“苦中作乐”的“优良品质”!
你是亡国之君啊!
亡国之君居然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连生十四个子女?
生下来干什么?和你一起做亡国奴?
苏咏霖顿时感到一阵无语,对赵佶的为人感到深深的震撼,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而赵桓比其他的父亲就正常多了,活到现在的直系亲属也就少多了。
虽然他活的时间更长,但是和他的父亲那种“苦中作乐”的心态应该有所不同,他的子嗣稀少,远远不能和他的父亲相比。
苏咏霖多方证实,确认他一共只有三子一女,三子当中,长子和次子已经死亡,剩下一个三子名为赵训,居然在十几年前成功逃亡不知所踪,也算是离奇到了极点。
所以苏咏霖除了找到赵桓的十几位在世妃嫔,也就只有一个年已三十九岁的女儿,算是赵桓唯一可以确认的血脉后嗣。
虽然也已经嫁给金国权贵生儿育女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可以看得出来,赵桓的痛苦程度和羞耻程度应该在他的父亲之上。
随后,苏咏霖让这些已经证实是徽钦二帝直系亲属的人各自书写自己入金之后的遭遇,然后统一交给他,收集之后稍微看了看,倒也能看出其中的斑斑血泪。
比如赵佶还活着的那六个女儿,每一个活的都不轻松。
比如年龄最大的赵金奴,她在靖康之变时已经二十六岁,已经嫁人了,被俘之后丈夫很快死去,她先是遭遇了耻辱的牵羊礼,然后被分给了功臣完颜昌。
她侍奉完颜昌十年,待完颜昌死后,她被熙宗完颜亶纳为妃子,又侍奉完颜亶十余年。
到完颜亮杀死完颜亶继位做皇帝的时候,赵金奴人老珠黄,不能得到完颜亮的欢心,于是被完颜亮安置在内城之中居住,靠着她所生下的孩子抚养,就那么默默地活到了今日。
她在陈情书中写着无一日不思念故国,无一日不思念故乡,书写的纸张皱巴巴的,想来是书写的过程之中流泪太多了。
如果没有苏咏霖逆天改命消灭金国,她应该是一直在中都城内住到死为止,埋骨他乡,再也没有回到故国的可能。
赵富金和赵金铃两人最开始都侍奉完颜宗翰的儿子完颜设也马,赵富金一直跟随完颜设也马,完颜设也马死了之后就居住在完颜家中。
赵金铃后来不知为何被嫁给了燕云汉人王成棣,那么多年来一直生活在王家。
两人的生活倒也还算是稳定。
赵金铃算是年纪比较小的,靖康之变时才三岁,对于故国没什么记忆,也谈不上思念,多年来生活也不算太难熬,所以哀怨较少。
赵富金却是被从原先的丈夫身边夺走,强行被完颜设也马占有,然后一直生活在他身边,心中充满了痛苦。
从她们的陈情书中,苏咏霖看到的都是哀怨和悲伤,还有对故国故人强烈的怀念,以及对赵构没有救她们脱离苦海的怨念。
读了近百份陈情书之后,苏咏霖就没有继续看下去。
对于这些北宋皇室,他从个人角度出发,对他们的遭遇表示同情,不过这也是他们的父亲自找的,怪不得别人,他们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不值得任何怜惜。
把他们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多了几百张近千张吃饭的嘴,又没什么用,他这边有金国皇室用来折辱已经够了。
宋国的……
苏咏霖还是更期待赵构本人做他的俘虏。
所以苏咏霖开始盘算着把这些北宋宗室和他们在金国生育的子孙后代打包,分批送回南宋,让他们回到故国,和他们的“至亲”赵构团聚,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南宋讹一笔钱。
他真的很想知道赵构会不会接纳这些亲族们返回,如果接纳,那么看到这些哀怨的亲族们返回南宋的时候,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不是对付南宋的政治进攻,这是苏咏霖个人对赵构个人的进攻。
对这个没有卵蛋的怂货的进攻。
你救不回来的家人,我帮你救回来了,你洗刷不了的耻辱,我帮你洗刷了,还帮你把人给送回来了,你是不是要感谢我?
这纯粹是苏某人个人的恶趣味。
这些人是赵构的伤疤,也是宋国的伤疤,被与他们毫无关系的人解救并且送了回来,无疑是对宋国最大的讽刺。
一念至此,苏咏霖便让部下去找到这些北宋宗室,让他们准备一下,自己要亲自接见他们,并且设宴款待他们,还要送他们回南宋。
不过能得到苏咏霖接见和赐宴的只有徽钦二帝的直系亲属,其他的人就算了,几百上千号人,苏咏霖可没那么多钱请客。
苏咏霖赐宴当天,勉强捯饬了一番的徽钦二帝直系亲属们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成群结队的来到了中都皇宫。
他们已经听说了光复军的大将军要宽恕他们,要释放他们,还要把他们送回宋国,让他们和亲属团聚,一解多年相思之苦。
而当他们看到苏咏霖的时候,无一不感到惊讶万分。
因为他们发现苏咏霖有点太年轻了,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族公子哥儿,甚至有点像当初在汴梁城里那些横行霸道的衙内。
唯独不像一个纵横驰骋沙场争锋的将军。
就是这样的人带着千军万马攻破了中都,还对金国人做了当年经过对他们所做的事情?
这真的可能吗?
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样的疑问。
不过既然出现在这里,对方的身份便毋庸置疑了。
毫无疑问,他就是光复军之主苏咏霖,灭亡金国的人。
风度翩翩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经天纬地之志。
于是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赵佶二女、荣德帝姬赵金奴便作为代表,亲自向苏咏霖叩首谢恩。
感谢苏咏霖覆灭金国,将他们救了出来,并且还会把他们送回故国。
.看着六十岁、白发苍苍的荣德帝姬颤颤巍巍着一边下跪一边流泪,苏咏霖暗自叹息,上前几步把她扶了起来。
“灭金是我本意,发现你们只是意外,我并不是为了解救你们而灭金,所以你们无需感谢我。”
赵金奴泪流满面,不停地抽泣。
“本以为今生今世注定埋骨他乡,早已不敢奢望还有回归故国的那一天,将军灭金,将我等有罪之人解救,恩同再造,金奴年迈,无以为报,来生愿做牛做马,以报将军再造之恩!”
说着她又要跪下来给苏咏霖磕头,苏咏霖赶快把她扶起来,嘴上喊着不用不用。
不论身份,六十岁老婆婆的磕头,他可不愿接受。
赵金奴感恩之后,所有人一起跪下,向他表示愿意来生做牛做马,回报他的再造之恩。
呼啦啦一片人跪下向他叩首,他也来不及扶起来,只能受着,心中是感慨万千。
只是出于一个人的身份,他对这些人还怀有一些同情,但是打心眼儿里他不觉得这些人有多么可怜,不觉得他们理当被救出来。
或许这些人曾经做过恶,或许这些人没有做过恶,但是作为国家统治阶级的一员,在国家失败的时候,他们理所当然的应该遭受到这样的惩戒。
就像现在那群金国权贵一样,金国失败了,这群据有绝对多数利益的金国权贵就会被他揪出来作为典型展开清算。
权贵男子是必须要杀的,现在也的确被他杀的七七八八,而女子虽然没有被杀,也被他判以三年五年乃至十年不等刑期的劳动改造。
他们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自幼锦衣玉食,享受着民脂民膏,生活快乐无边,那么在国破家亡之时遭到如此对待也实属正常。
况且国破家亡之际,被俘虏被杀虐的人,又如何只有他们呢?
万千黎民百姓惨死于金军铁蹄之下,更多人被掳掠到金国沦为奴隶,悲惨的死去,一个名字都不曾留下,这笔账,难道就没有这群人的一份吗?
相比之下,他们虽然处境悲惨,精神痛苦,但是饭,却一口也没有少******神再怎么痛苦,不还是多吃了那么多年的饭活到了现在吗?
对比现在的结局,或许历史上他们终究死于异国他乡再也不得救赎的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
而现在,他们居然得到了一定意义上的救赎。
苏咏霖不由得感叹,有些时候,现实真的是充满了黑色幽默,命运也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总是喜欢在不经意间给人一点大大的惊喜,或者惊吓。
之后,苏咏霖招待他们吃了一顿好的。
席间,苏咏霖又询问起了这些直系亲属们在金国生育的情况,于是他们把他们在金国生育的孩子介绍给苏咏霖认识。
不过苏咏霖只是出于礼貌的询问,具体的情况他很清楚。
能被带来的男孩子都是赵氏血脉,是赵佶的儿子们生育的,非赵氏血脉都被他划归金国权贵名单,准备公审杀掉的。
女孩子们就无所谓了,不管他爹是谁,既然有个赵氏的妈,就没有被投入浣衣营进行劳动改造。
这些二代们人数还是不少的,基本上二十多岁,也有十多岁和尚且年幼的,看着苏咏霖的眼神都是怯生生的,甚至有些畏惧。
之后,赵金奴又找到苏咏霖,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否可以放过她的几位姐妹在金国诞下的男孩子。
因为苏咏霖正在对金国权贵进行大规模的公审和处决,每天都有金国权贵被斩首杀死,满门男子诛灭。
而赵佶和赵桓的一部分后妃或者女儿曾为金国权贵生过男孩,并且抚养他们长大,后来还靠着他们的赡养而生活,现在那些男孩可能长大成人,也在这份杀戮名单当中。
所以她们想试试能否求情,救一救自己的孩子。
对于这个请求,苏咏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女性后代还可以商量,男性绝对不行。
“不行,他们身份特殊,是金国权贵,必须要死,不会因为是你们所出而得到优待,对此,我个人表示遗憾,但是政策不能变。”
赵金奴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有点什么想说的,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最后,她微微点点头,不再询问,认了这个结局。
被杀的金国权贵里,应该也有她所诞下的孩子。
但是这不在苏咏霖的顾虑范围之内,那些男性金国权贵,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全部都会死,包括那个小皇帝完颜光英。
作为金国的象征,作为推翻金国的代表,他必须要死,他不死,则金国不灭,他的政权并不需要他继续活着。
所以这一切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宴会之后,苏咏霖赠予这些赵宋皇室后裔们一些钱和布匹还有粮食,安排他们集中居住在中都的某些院落之内,让他们调养身体。
然后就让这群人等待南宋那边回复,只要南宋那边一给回复,他就会安排所有人一起南下,回归故国。
安顿好了这些悲催的赵家人,苏咏霖亲自写信给赵作良。
信中,苏咏霖判断赵构一定会再派规格更高的使节团来山东与赵作良会面,并且进一步试探光复军对于赵宋的态度和未来的想法。
他们可能怀着土地和政治上的诉求,这方面赵作良可以打太极,不要与他们正面谈论这个问题。
然后就把杀手锏递出去。
他在中都找到的北宋皇室后裔们和他们的二代、三代子弟们。
赵作良可以问问赵构要不要这些人,当然,就算他说不要,苏咏霖也会强行把他们送回南宋,让赵构与他们“骨肉团聚”。
这可都是你的兄弟姐妹们啊!
然后就可以等着赵构的反应了,这应该足够让赵构在短时间内兴不起和光复军交涉土地问题的想法。
而这段时间,苏咏霖要加速整军,把辽东兵团组建完成,然后讨伐辽东,彻底消灭完颜雍和他的残余势力。
至于关中,那里有着金国另外一支比较强大的成建制的部队,可以说是金国最后的精锐,苏咏霖暂时没有一口吃掉他们的准备。
消灭完颜雍之后,才会轮到他们,所以现在不急。
不过当他们得知金国覆灭的消息之后会怎么做,南宋和西夏又会有什么反应,关中之地是否会在此之前爆发战争,苏咏霖还是很感兴趣的。
就眼下的局势来看,苏咏霖只能看着,看着金宋夏三方面在关中可能发生的博弈。
五月初,虞允文返回临安,将自己出使光复军之后得到的消息带回了临安,汇报给了皇帝和宰相团队的大佬们知道。
然后皇帝和大佬们开会,针对光复军的善意表态,他们认为大宋的外交获得了初步胜利,接下来就是进一步的接触。
而从虞允文的海州见闻当中判断,他们确认光复军正在朝着政权的方向转化,并非是单纯的暴力团体,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但是张浚同时指出,这个转化的进程到底达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如果只是非常初级的转化,则不要费心劳神,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开科举。
同时,针对光复军获得了巨大的战功和威望以及拥有庞大兵力的情况来看,光复军需要大宋小心翼翼的应对,不能莽撞,不能胡来。
对于光复军确实打败了金军、杀死了完颜亮的真实消息,赵构咽了口唾沫,无奈的承认了。
但是他很快就开始担心光复军彻底政权化、成为第二个金国的可能了。
.对于光复军的强势,赵构还是本能地表现出了不安和担忧。
数十万虎狼之师,真的能被大宋收服吗?
张浚的考虑是不是太乐观了?
“光复军拥兵数十万,军力强盛,在中原威望巨大,万一其首脑野心勃勃,直接称帝,岂不是下一个金国?”
赵构的担忧当然是个严肃的问题。
这些日子以来,赵构一直都在担心这件事情。
金国虽然强,还不讲道理,但是双方到底是接触多年的老对手,还签过和约,对彼此多少都有些了解,彼此的底线,还有接受的上限,都是可以判断的。
而这个新近崛起的光复军,赵构对其一无所知,非常不了解。
一个了解的对手,赵构知道他的底线在什么地方,可以用什么样的外交手段去化解危机。
但是对于一个不了解还拥有强大军力的对手,赵构则非常没有安全感。
事实上,整个宰相团队也都有这样的担忧,担忧强大到了吞并金国的光复军搞不好对大宋会有觊觎之心,就像当年吞并了辽国的金国一样。
虽然他们对待大宋的态度目前来说还算是友善,但是这种友善能维持到什么地步,还真不好说。
感受到了赵构的不安,最近备受冷落的汤思退和沈该立刻捣鼓出了一个方案。
他们建议赵构要吸取当年宋徽宗犯下的错误带来的教训。
当年宋徽宗认为可以联合金国瓜分辽国,但是金国贪心不足,把他们两个全给吞了。
所以为了防止当年海上之盟的错误再现,现在或许可以出手拉一把金国,让金国帮南宋挡灾,让光复军一直无法彻底平定中原,以此作为给大宋争取时间的契机。
金国和光复军两败俱伤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这个鬼才方案居然真的让赵构很心动,赵构明显觉得这一招很有意义。
但是张浚知道了以后,顿时就黑了脸。
“金国主力覆灭,皇帝战死,已经被光复军彻底打颓了,不存在翻身的可能性,金国必然覆亡,不可能与光复军争锋,届时一旦被光复军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大宋又该如何与之谈判?
而且你们可别忘了,金国当年是怎么攻打开封夺走大宋半壁江山的!又是怎么掳走二圣羞辱大宋的!这可堪比杀父之仇!如此深仇大恨还没有报,你们难道要和杀父仇人共谋吗?”
道德帽子和军事帽子一起往下扣,立刻就把汤思退和沈该扣的说不出话来,两人恼怒地看着张浚,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张浚斥退了汤思退和沈该,自己走到了赵构面前。
“陛下有担忧,老臣清楚,老臣自己也有担忧,但是光复军和金贼不一样,金贼是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光复军却是汉人,与我同族,和异族比起来,没什么不可以谈的。”
赵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样的说法嗤之以鼻。
同为汉人?
没什么不可以谈的?
历代王朝更替不就是汉人之间互相残杀吗?
权力!关键是权力!什么异族不异族的!
老糊涂!
但是张浚说的不无道理,想要光明正大与金国合作,朝野上下主战派势力必然大力反对,到时候他也不好做人。
整理了一下心情,赵构缓缓开口。
“可是德远,光复军已然据有河北、山东还有河南之地,眼看着燕云也要拿下,这样下去整个中原据有一半,这是要成大事的趋势啊,如此大势,他们真的会和大宋共处吗?”
“老臣还是那句话,光复军起事不过二载,根基浅薄,必然不能在中原扎根,只要能得到其高层信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不准就能让他们归降大宋,大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复中原、燕云,何乐而不为也?”
赵构诧异地看着张浚,发现张浚这话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这样认为的。
“偌大战果,他们肯拱手相让?”
“人贵有自知之明,若其知晓无人主之能,则纳土归降亦不失封爵之礼遇。”
张浚拱手道:“若能达成此目标,大宋幸甚,天下幸甚,所以,陛下,老臣自请为使,愿出使山东,与光复军首脑面谈,晓以利害,若谈不成,再用其他方法也不迟。”
赵构认真的想了想,觉得张浚所说的未必就没有道理。
如果可以通过谈判解决问题,那赵构肯定不愿意动兵,动兵多危险?
而且就算谈判不成吧,谈判期间光复军也不可能轻松解决金国,金国就算失去燕云,还有辽东和关中,光复军腹背受敌,不可能对宋形成战略威胁。
所以,在短时间内,宋国还是安全的。
想通了这一点,赵构就感觉张浚的办法可以试一试,万一成了呢?
实在不行,再转为汤思退等人的办法,反正就眼下的局势来看,宋国优势很大。
赵构于是缓缓点头,正准备开口答应,忽然又想到如果真的让张浚出使,让他说动了光复军高层,使之纳土归附,那么张浚就是一张嘴巴收复中原的大功臣,简直是拥有了不败金身。
到时候他还不得权倾朝野?
一旦中原归附,那么新归附的北方政治势力必然向张浚靠拢,甚至北方军队也会向张浚靠拢,以为靠山。
张浚本身就有偌大名望,要是再得到政治势力、军事势力和道德高峰,那就是功高震主。
不行,这样的局面不能发生。
尽管八字还没有一撇,但是赵构觉得作为一个优秀的皇帝,必须要有这种未雨绸缪的精神。
于是赵构开口了。
“德远的建议我以为是可以的,但是德远,你是我的良佐,离开你,我不知道还能与谁商议军机大事,这样吧,长卿,你出使山东如何?”
赵构认同了张浚的看法,但是没有让张浚出发,而是选择了同为参知政事的陈康伯。
在赵构看来,陈康伯是一个纯粹的文人,没有张浚的军事背景和才能,就算一张嘴说服了光复军,也没有张浚那么大的威胁。
同为主战派,陈康伯没有张浚那么讨人厌和强大的战斗力,也能得到张浚的认可。
应该可以。
果然,张浚听到了赵构对他的吹捧,有点得意,就没有反对赵构的意见,表示了支持。
汤思退和沈该虽然不爽,但是也不反对,反正他们是绝对不想去山东冒险的。
枢密院三人低头不言语,默认了这一选择。
于是乎第二次出使山东的使节团代表就被确定为了参知政事陈康伯。
相比于第一次出使的试探性规格,第二次出使的规格就高多了。
参知政事亲自带队,参与人等也不局限于枢密院小官,尚书省和枢密院都派出了一定品级的官员参加,携带的礼品也远远不是上一次可以相比较的。
据此,南宋方面统一认为,这一次一定可以取得实质性的外交战果。
.五月十三日,陈康伯带队出发之后,这一年的科举考试也差不多放榜了。
新一批天之骄子们闪亮登场,进入南宋朝廷开始了自己的仕途。
与此同时,张浚上表赵构根据实际需要对朝廷官员职位进行一部分调整,建议引入一批在军事上有所建树的官员,以备不时之需。
赵构无奈之下也只能答应,因为眼下的确需要一批在军事上有所建树的官员来帮助朝廷修正军事策略,指望汤思退这帮办公室嘴炮选手,那是想都别想。
于是张浚审查历年来外调的曾经的主战派官员名单,精选了三十多人将他们调回临安准备任职,以此恢复主战派乃至于北伐派的声势,为进一步北上奠定基础。
在这其中有一人名为毕宏业。
张浚注意到此人曾经在岳飞北伐时期为岳家军筹备过粮草事宜,且一直都是坚定的主战派,或者说是光复中原的北伐派。
后来他一度调任临安担任过枢密院中的职位,却因为主战的立场得罪了汤思退的亲信,从而被贬到江西地区任职。
于是他立刻决定将此人调回临安。
毕宏业返回临安是在六月初了,回到临安之后,他照例前往拜谢力主将他调回临安的张浚,得到了张浚的勉励。
“你曾为岳将军办理后勤,一直以来也都坚持主张北伐,不曾改变志向,这是我欣赏你的地方,眼下中原形势突变,大宋很有可能要面临战事,老夫希望你能再接再厉,不坠曾经的志向。”
毕宏业对此表示感谢,并承诺一定再接再厉,绝不放弃曾经的志向。
接着,他对张浚说起了一件事情。
“下官还在江西的时候就听闻中原金贼被光复军驱逐,金贼大军惨败于光复军,而光复军首脑之中有一人名为苏咏霖,不知这是真的吗?”
张浚皱了皱眉头。
“是有这么回事,你想说什么?”
“相公可知这位苏将军年岁几何?表字又是什么?哪里人士?”
“这却是不知,只知道他的姓名,年岁表字和哪里人士一无所知。”
张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询问道:“你难道认识他?”
毕宏业犹豫了一阵,摇了摇头。
“不,不知年岁和表字以及出身,下官也不敢确认,这天下之大,人何其多也?同名同姓也不是少见的事情,此苏咏霖,未必是彼苏咏霖。”
张浚点点头,觉得倒也是如此,不过他还是感兴趣,于是接着询问。
“这么说,你认识一个叫做苏咏霖的人?”
“是的,准确的说,下官与他的祖父曾是好友。”
“细细说来。”
“喏。”
毕宏业坐在椅子上,拉开了话匣子。
靖康年,毕宏业与友人苏定光同样在山东任职,遇金人南下,不愿留在中原屈身事贼,便随着朝廷南渡,一直主张反攻中原,并且一起为岳飞办理后勤事务。
岳飞死后,两人又一起被调离前线,出任地方官职,宦海沉浮,苏定光出任过温州刺史的职位,而毕宏业也出任过庆元府知府的职位。
两家一直保持往来,所以毕宏业对苏定光的儿子苏胜仁还有苏定光的孙子苏咏霖都比较熟悉,两家子弟也曾互有往来。
说到这里,张浚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能说同名同姓,也的确算不了什么。”
毕宏业犹豫片刻,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叹了口气。
“本来不想说,但是相公对下官有恩,有些事情倒也不得不说。”
于是毕宏业就把苏定光一边做官一边贩私盐的事情告诉了张浚。
张浚略有些意外,不过倒也不觉得惊奇。
“早已听闻很多官吏明面上做着官,私下里操持着贩卖私盐的事情,吞吃国家赋税,中饱私囊,殊为可恨,不曾想苏定光居然也是这样的人,混账!”
“他不仅个人操持私盐生意,他的儿子苏胜仁和孙子苏咏霖也接连操持这一份产业,后来儿子在海上私斗中被箭射中而死,苏家的私盐生意就是苏咏霖承担起来。
数年之前,苏定光过世,下官还前往奔丧,看到了苏咏霖,那孩子当时只有十六岁,但是为人比较沉稳,内敛,下官知道他们家的私盐生意牵扯不小,就不敢与之再有什么往来。”
“他们家的私盐生意牵扯到什么地方?”
“当年下官隐约听苏定光说过,应该是牵扯到了临安的金部司,据说有人做他们的靠山,他们靠着此人贩私盐而从未被追查过,其他的下官也不清楚。
直到一年前,下官有故人从庆元府来江西会面,会面之中,谈起了这件事情,下官才知道苏咏霖犯了事,据说有个朝廷官员因他而死,有人去庆元府抓捕他,但是他神秘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这件事情也就成了悬案。”
“还有这种事情?”
张浚的兴趣彻底被激起来了,感觉这里头或许有点内幕可以挖掘一下,稍微挖掘一下,说不定可以得到一些意外收获。
于是等毕宏业离开之后,张浚派人调来了一些关于此案的卷宗查看,才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发生在两年前,绍兴二十八年的三月初九日,金部司郎中孙元起被人发现因为马上风死在了临安著名酒家熙春楼内。
因为死掉的是一个朝廷官员,所以负责探案的人也不敢敷衍,仔细探查,从而发现了他被人下药的蛛丝马迹。
孙元起的同僚都说此人非常好色,而下药的人显然也知道,于是便利用孙元起素来好色的特点,给他下了虎狼之药,又安排两个女子与他欢好,导致孙元起放纵自己,脱阳而死。
而经过多方追查,犯案者苏咏霖逐渐浮出水面。
但是当朝廷的抓捕队伍赶到庆元府的时候,发现苏咏霖和整个苏家都神秘消失,不知所踪,于是此事不了了之,成为了悬案。
张浚看完卷宗,觉得这件事情还有诸多问题没有解释清楚,卷宗里记载的应该只是这件事情的冰山一角。
于是他让人找来了当年负责查案的临安府官员,秘密询问他当年的事情。
这种等级的小官哪里见过张浚这种大人物,被张浚稍微一恐吓,立刻就把当年的内幕和盘托出。
孙元起背后有大人物,利用孙元起发展贩卖私盐的下线,发展起来之后与私盐团伙抽成。
规矩是私盐团伙赚得少一些,大人物赚得多一些,因为大人物提供政治庇护,这远比他们自己的拼杀和努力要重要得多,所以要拿的多一些。
大人物以此赚取高额收益,至于大人物是谁,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一概不知。
官场上的规矩,牵扯的越少,知道的越少,则活的越久。
对于这件事情,他只知道苏定光就是其中一个下线,赚到的钱有相当一部分要提供给大人物。
苏定光死后,苏咏霖接掌家族产业,继续与之合作,但是因为孙元起和苏咏霖之间的某些矛盾,苏咏霖来到临安把孙元起办了。
孙元起一死,背后大人物的财路受到影响,非常生气,严令临安府必须要破案,于是临安府查出了苏咏霖。
但是因为苏咏霖贩卖私盐的特殊身份,临安府担心他有反抗的力量,会造反,把事情彻底闹大,以至于影响到大人物的仕途,所以大人物决定借刀杀人。
他准备不用朝廷的力量,而借用其他私盐贩子的力量上演一出黑吃黑,好处就是干掉苏咏霖之后把苏家的贸易份额平分给参加围剿的团伙,让他们吃饱。
有三个私盐贩售团伙看中了这块肥肉,决定联合围剿苏氏的势力,但是当他们抵达庆元府准备行动的时候,才发现苏咏霖早已不见踪影。
人去楼空,谁也不知道苏咏霖去了什么地方。
大人物非常生气,但是拿他也没有办法,此事只能成为悬案,不了了之。
至今为止,苏咏霖还在庆元府的通缉名单上。
“所以说,当初你们抵达庆元府的时候,苏咏霖已经不知去向?”
“小人不曾前往庆元府,是后来得到的消息,小人所知道的一切也是查案过程中不断听上面人说起来的,都是些秘密,很少有人知道,还请相公不要见怪。”
“这个我自然清楚,只是,你们真的完全不知道苏咏霖去了什么地方吗?”
“倒也有些传言,有说去了岭南的,还有说去了倭国的,还有说去了金国的……”
“金国?”
张浚一愣:“还有这样的说法?”
小吏摇了摇头。
“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没人真的以为他去了金国或者倭国什么的,那不是找死吗?想来是逃到岭南的什么地方,改头换面变更姓名做了个富家翁吧。”
“这样的话,你们会完全找不到?还是没有认真去找?”
“相公明鉴,在大宋,出了临安,很多事情都做不得数,他要真是往岭南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跑,咱们还真拿他没辙,根本伸不进去手。”
小吏苦笑着说道。
张浚倒也不是不明白个中道理。
大宋的统治以临安为中心,距离临安越近则统治力越强,距离临安越远则统治力越弱。
岭北还好,过了五岭到岭南,南宋的统治力立刻直线下滑,只在部分重要城市拥有一定的存在感,在偏远山区几乎等同于虚无的存在。
到现在为止,宋南部疆域很多地方都是地方土著自治,像是西南一些民族聚居区,南宋朝廷只是象征性的收一点赋税,基本说不上话。
改土归流这种需要大魄力和执行力的政治行动最早也要追溯到明朝中后期了,至于彻底推进则是到清雍正时期,和南宋沾不上边。
南宋小朝廷这种威望不足的朝廷根本不足以推动那么大的政治改革,没实力,也没那个胆子。
苏咏霖要是真的往这些地方逃跑,再花点钱得到当地人的庇护,改头换面隐姓埋名,那再大的大人物也拿他没辙。
想通这一点,张浚也没有为难这个小吏,摆摆手让他离开,然后找来了自己欣赏的门人陈俊卿。陈俊卿是个很有才能的刚直之人,与张浚志趣相投,性格也很对味儿,所以张浚很信任他。
待张浚恢复职位之后,为了筹措军备,就向赵构进言把在外任职的陈俊卿调回临安,又力主把陈俊卿放到枢密院任职,增加他的权柄,增加主战人士在军事问题上的话语权。
张浚也不是全然不知道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所以他也想方设法的选择能成为自己羽翼的人进入朝堂为他办事。
陈俊卿也感念张浚对他的提携之恩,多次在朝堂上维护张浚,是公开的张浚一党的人物。
“相公,您找我?”
“嗯,应求,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去查一下。”
“何事?”
张浚把自己手上的资料交给了陈俊卿,陈俊卿接过来略翻了翻。
“绍兴二十八年的孙元起遇害案?”
“嗯。”
“那不是过去两年多了吗?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你看看犯案者的名字。”
“犯案者的名字?”
陈俊卿低下头仔细地看了看,忽然一愣,然后猛然抬起头:“苏咏霖?!那个光复军的首脑苏咏霖?是他?他是宋人?”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不知道此苏咏霖是否就是彼苏咏霖,同名同姓者,并不少见。”
张浚摇头道:“而且除了姓名,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还有表字,出身,我们一无所知,不能就此断定啊。”
“这……所以相公希望我可以查出这个苏咏霖和那个苏咏霖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这不重要,至少当前不重要,我要你查的,是这桩案子背后的隐情。”
张浚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陈俊卿,陈俊卿这才知道当年这桩案子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纠葛。
“原来如此,牵扯到贩私盐的事情……那确实非常严重,所以您希望我查出这桩案子背后的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
“嗯,我听说你在刑部和大理寺有些熟人,或许可以从他们那里找一些线索。”
张浚点头道:“能够让孙元起做走狗,护着地方官员贩卖私盐而不犯禁,还能轻松驾驭三个私盐贩售团伙联手办事,此人的能量很大,胆量也不小。”
“您怀疑是某位相公?”
陈俊卿敏锐的察觉到张浚意有所指。
“就算不是宰辅,也是一任高官,手中必须握有权柄数年之久,否则绝对不能缔结如此广大的势力群体。”
张浚开口道:“当下的局势,对大宋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危机,未来动兵北上的可能性极大,为了提前扫除忧患,避免出兵之事遭遇阻碍,必须要给某些胆怯无能之人迎头痛击!
过去我只是没有他们的把柄,不好对他们下手,现在不一样了,身为朝廷高官居然靠着贩卖私盐获利,公然与朝廷争夺税收,中饱私囊,一旦查实,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他!”
张浚捏紧了拳头,脸上满是进取的决心。
陈俊卿被这种情绪感染,表示他明白了。
“相公放心,下官立刻去办。”
“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金部司官员的死都能摁下去不让人注意到,还能篡改卷宗,掩盖事实,足以证明此人手眼通天,麾下爪牙怕也不在少数。”
“知道了。”
陈俊卿小心应下,便去调查这件事情了。
陈俊卿走后,张浚放下手头的事情,喝了几口茶水,默默思量着这件事情。
其实比起这桩案子背后的真相,他本人还是更加在意苏咏霖到底是谁。
他在想,如果这个苏咏霖真的就是那个苏咏霖,这件事情又该如何收场?
如果此苏咏霖就是彼苏咏霖,那么对于南宋来说,这件事情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
好事当然是指苏咏霖是宋人出身,本身的宋人属性让南宋与他来往的时候可以占据一些优势。
坏事也一样很明显——他杀了官,还是个私盐贩子,对于南宋朝廷来说,这两样忌讳几乎是不能被接受的,这还是不可遮掩的污点。
如果这件事情暴露出去,必然会影响到张浚计划中的谈判部分。
张浚是真的想要通过谈判和利益让光复军整体并入南宋国土之内,兵不血刃收复中原还能得到大片国土,并且借光复军之强悍重组宋军,加强朝中主战派的力量,就此彻底压倒主和派。
利用光复军的强大战力和苏咏霖的军事才能,南宋甚至可以做到北宋都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这一切想要实现的话难度非常之大,首先一点,就必须要把苏咏霖贩私盐和杀官的事情彻底掩盖住。
哪怕这件事情是真的,这个苏咏霖就是那个苏咏霖,他也要把这件事情彻底掩盖住,把苏咏霖的真实身份永久埋葬,让他成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金国汉人,这样才更加方便行事。
这样一想,张浚忽然又想到,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搞不好还没有忘记当年的事情,很有可能已经戒备起了这个苏咏霖,但是他却没有公开说过,也没有把此事告诉皇帝。
也就是说,他知道这件事情不宜声张,并不打算暴露自己。
这倒是个利好,幕后黑手不敢暴露,却也是个隐患,幕后黑手还在朝中。
若要完成这次和谈,让苏咏霖看到朝廷的诚意,则苏咏霖的身份必须洗白,这一部分的隐患也是必须要除掉的。
于是张浚开始思索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件事情消弭于无形之中,要如何发动政治攻势,让当年的幕后黑手束手就擒。
正当张浚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又有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北方传来了。
传回消息的是负责北上山东与光复军高层做进一步接触的陈康伯送来的关于三十多年前被俘虏到金国的北宋皇室的消息。
消息里指出,光复军已经攻克中都,灭了金国,在整顿清算金国皇室的时候,发现了为数不少的北宋皇室,其中还有徽钦二帝的直系亲属。
他们还都活着。
如果南宋这边愿意接受他们,光复军将安排他们返回故国。
然后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根据光复军俘获的金国重臣的交代,四年之前,也就是绍兴二十六年的时候,赵桓就死了。
比起第一个消息,第二个消息更值得满朝震动。
赵桓死了四年,金国那边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当初赵佶死亡,金国那边可是很快就把消息给到了,可为什么赵桓死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当然,这不重要了。
赵桓死了,金国也没了。
赵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在朝堂上愣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借故离开皇位,走到皇位之后的隔间内,说是要方便,但是方便了很久都没有出现,于是贴身宦官就去找他。
结果贴身宦官愕然发现赵构躲在隔间内无声的哭泣。
他一边哭,一边掉眼泪,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是一极度痛苦的样子。
很久之后,赵构才收拾好心情,带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坐回了皇位,让群臣商讨一下这件事情该怎么应对。
赵构不好意思说,但是群臣都清楚,问题在于那些被金军俘获的现在还活着的宗室们,是要还是不要。
群臣的意见当然是要,怎么能不要呢?
自己没本事救回来,现在人家救回来了你还说不要,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也太难看了一些,又叫天下人如何看待大宋皇室?
所以必然是要,还要大张旗鼓,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宋宗室回来了,抗争胜利了。
管他是谁的抗争,反正胜利了。
汤思退等人看着赵构的表情,感觉赵构的表情是轻松之中带着一丝纠结,很难判断他是轻松还是纠结,于是也不敢贸然发言。
到最后,赵构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是让陈康伯那边尽快确定还活着的徽钦二帝直系亲属的名单,以及可能返回的宗室花名册。
还有就是要向光复军索取赵桓的棺木,要迎回南宋,妥善安葬,让赵桓入土为安。
这件事情在朝堂之上发酵了好些日子,而直到最后有些人才回味过来,光复军做到了宋廷无论如何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当年失陷于敌手的宗室们是宋廷心里的伤疤,这道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有识之士的心,让他们无时无刻不感到痛入骨髓。
他们心心念念想着北伐,无非是想要恢复故土,迎回二圣,把这道伤疤治好。
但是随着二圣的相继离去,这道伤疤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被俘获的宗室们也是一道伤疤,而这道伤疤却不是宋人自己治愈的,治愈这道伤疤的,是被他们抛弃的中原汉人的武装,光复军。
这支打着驱逐胡虏光复中华旗号的军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宋军数十年都未能完成的夙愿,狠狠地打了宋廷的脸。
而现在,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还要把被俘获的宗室们还给宋廷。
情感上,有识之士们又是羞愧,又是欣慰,还有一点淡淡的恼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心里的滋味就特别复杂。
而这件事情带来的另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的界限消失了。
宗室们都回来了,金国是真的完了,金国都完了,主战主和的还有什么意义呢?
主战主和是臣子们对于对金国的态度来决定,但是现在金国没了,还主什么战与和?
一时间,主战派也好,主和派也好,都陷入了某种意义上的纠结和迷茫。
他们开始不知道自己之前到底在争夺一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还要争夺一些什么。
彼此之间政见不同的人见面的时候都莫名的没了火气,甚至生出几丝尴尬——南渡以来三十多年赖以区分群臣政治属性的最大标签没了,划分人群的显而易见的界限没了。
迷茫可以说是这一段时间内南宋群臣最大的感受吧……
而此时此刻,远在山东之地的陈康伯也有着几乎一样的感受。
他私下里对身边的随从说:“之前尚有争议,现在却是铁证如山,金国一朝覆亡,战事一朝终结,对于大宋来说未必是好事。
之前尚有金国压力,而现在满朝文武恐不知所措者甚多,主战也好,主和也罢,都没了事情做,之后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端。”
陈康伯认为金国的存在给南宋巨大的压力,则可以将南宋的内斗限制在一定的程度之内。
而现在金国没了,光复军没建国,又可以接触谈判,巨大的军事压力骤然消失,对南宋来说未必是好事。
政治斗争没了明确的导向,就必然会变成其他的导向——未知的导向。
陈康伯对此感到忧虑。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和光复军方面接洽,了解一下有多少北宋皇室可以返回,得到一个花名册。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赵作良早就从苏咏霖手中得到了花名册,就等着陈康伯提出要求,便把这份名单交给陈康伯。
陈康伯一看之下,很是意外,没料到居然还有那么多皇子皇孙活着。
尤其赵佶的儿子居然还有十个活着。
赵构多年未曾生育,群臣要求立太子的呼声很高,赵构无可奈何,就在两个月之前,刚刚把多年培养之后选拔出来的两个太祖后裔立为皇子,已经入继大统并且得到了承认。
下一步就是等着二选一,从这两人当中选择一个合适的继承皇位。
而眼下赵佶的十个儿子返回南宋,那个五十二岁的就算了,但是偏偏还有一个三十岁的,相对而言更年轻一点,按照兄终弟及的继位方式,他反倒很有优势。
这……怕不是朝廷要在继承人问题上产生剧烈的争端啊。
陈康伯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好,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大张旗鼓,必须要首先和皇帝通个气,让他知道,然后做出最后裁决。
于是陈康伯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回南宋,把相关的消息紧急带回给赵构知道。
于是四天之后,赵构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得知此事之后,赵构顿时头痛不已。众所周知,赵构自己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也没有后代,所以他对于谁继承他的皇位,并不是太敏感。
他对于继承者的要求很简单,别威胁到他的皇位,别给他折腾出一些难以收场的事情,足够孝顺、听话,就可以了。
而这样的要求并不容易达成,所以他对于迎回赵佶和赵桓一直都有一种极为矛盾的感觉。
直到赵桓的死讯传来,他终于从那种矛盾之中解脱出来,于是发自内心的为了血脉之情流了一次眼泪。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事实上,在群臣要求他安排继承人这件事情上,他也从最开始的抵触到现在能够坦然接受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赵构渐渐觉得自己精力不济,对于皇位也没有早些时候那么的执着。
他觉得只要能选择一个孝顺的、不会惹事的人来做皇帝,哪怕他退位做太上皇都可以。
反正担惊受怕那么多年,他也想要离开这个位置,好好的补偿一下自己,让自己度过一段悠闲的不需要担忧生存的生活。
于是他已经准备从两个皇子之中选择优秀的一个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结果这边刚准备动手,那边就有赵佶十个儿子、自己的两个哥哥八个弟弟要回来了。
这下可好,一边是选定的继承人,一边是同父兄弟,这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上,怕不是又要起波澜啊……
要还是不要呢?
赵构苦苦思索得不出一个答案,于是召集宰辅们,打算公布这件事情之前,与他们先通个气。
除了陈康伯之外的宰辅团队很快被召集起来和皇帝开小会,听了皇帝的苦恼之后,他们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赵佶和赵桓还有北宋宗室们被掳掠走那么久,是大家的一块心病。
现在回来了,肯定很受人同情,到时候万一有人因为同情和补偿的心理提出让赵构把皇位传给苦命的弟弟,那事情还真不好做。
于是一群宰辅一阵商议之后,觉得人不能不要,但是也不能因为他们引起关于皇位的争端。
张浚说的就非常直接。
“他们都在金国生活、长大,不曾受过大宋教化,不曾了解大宋风土,不知民间疾苦,怎能以帝位相托付?所以老臣建议陛下尽快确定皇太子人选,昭示天下,断绝任何人的可乘之机。”
张浚的方案也是最好的方案,就连一直和张浚不对付的汤思退都没有反对,而是支持了张浚的提议。
“陛下,如果皇太子的身份已然确定,那么谁要是再敢提起更换皇储的事情,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如此,可断绝大部分人的狂妄之念。”
赵构思虑片刻,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他没有儿子,无所谓一定要把皇位传给谁,但是就这个继承人的选择来看,还是自己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比较好。
那长在金国的赵顽使和赵铁使,鬼知道他们长成了什么歪瓜裂枣?鬼知道他们有没有学到做皇帝的本领和技巧?
让在金国长大的皇弟做皇帝,危险系数太高,实在不能被认同。
为了避免之后有一些脑袋不清不楚的家伙掀起政治风暴,宰辅团队建议赵构防患于未然。
于是赵构点头答应了这个策略,决定在私下里秘密进行皇太子的挑选。
说是挑选,实际上就是二选一。
早些年赵构遍寻宋太祖赵匡胤的后代,标准是幼童,不要成年的,因为成年的不好教育。
多方寻找之下,找到了不少赵匡胤的后代,经过严格教育和筛选之后,最后留下两个,都是赵匡胤的七世孙。
两人一个赐名赵瑷,一个赐名赵琢,都被赵构给予了皇子的身份,算是赵构的养子。
这两个孩子经过了严格的教育,长成后都有不错的才能,现在均已年过三十,各自有各自的王位和官位,就等着赵构做出最后的选择。
赵构对此却举棋不定。
赵瑷在才能上更优秀一点,但是长得瘦瘦高高的,不像是有帝王相的样子。
赵琢长得胖胖的,很有福气,赵构更喜欢他的面相,可是他的才能略逊一筹,做事有点慢。
为了做出最后的选择,赵构喊来了他非常信任的亲信官员、国子博士史浩,向他寻求方法。
史浩做官比较晚,不过年龄和赵构相仿,为人比较沉稳,办事老练,处事态度很受赵构的欣赏,所以赵构素来比较亲近史浩,在皇子的教育问题上也比较听从史浩的建议。
史浩从赵构这里得知了赵构面临的困境和他的决定,想了想,就给赵构提了两个建议。
“陛下需要的继承人,应当具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和正直不容动摇的心性,并且可以管束自己的行为,不会因为做了皇帝就嚣张跋扈,这样的皇帝才是可以统领国家的皇帝。”
赵构抚着胡须,缓缓点头,认同史浩的意见。
于是史浩又说道:“那么就请陛下对二位皇子进行两轮测试,测试两位皇子的意志和心性。”
史浩把自己的建议告诉了赵构,赵构听了以后感觉这样做是可以的,于是就委托史浩对两位皇子进行测试。
第一个测试,是赵构要两位皇子在五天之内完成誊抄《兰亭集序》一百遍。
赵瑷和赵琢纷纷面露难色,觉得这难度有点大,史浩就告诉他们这是【君命】,君命不可违。
史浩特意把君命两个字说的很重,对赵瑷和赵琢进行了提点,赵瑷把这个提点记载了心里,赵琢却有点不在乎,觉得没什么所谓的。
于是接下来的五天内,赵瑷不仅抄完了额定的一百遍,还额外多抄了二十遍,而赵琢懒惰,只抄了十九份。
赵构看了两人的反应,觉得赵瑷听话勤奋,赵琢懒惰、不听话,心里的天平开始向赵瑷倾斜。
接着赵构又下令赐给赵瑷和赵琢两人美艳宫女各五名伺候他们的起居生活,由史浩负责赏赐。
史浩送美艳宫女的时候,注意到赵瑷和赵琢两人都大为起意,跃跃欲试。
于是史浩也分别劝说两人,说这是平日里在赵构身边伺候的人,现在赐给你们,你们为什么不用对待庶母的礼仪对待她们呢?
赵瑷听着史浩的话,觉得史浩话里有话,又想起之前抄写兰亭集序的事情,顿时觉得此事不简单。
虽然五名宫女容貌美颜眼神勾人,但是赵瑷还是忍住了冲动,没有下手,礼遇五女,秋毫无犯。
而赵琢则左思右想觉得不甘心,心里就像是有猴儿在挠痒痒似的,终于没忍住,当晚就办了两个,第二天又办了两个,第三天把最后一个也给办了。
过了十多天,赵构下令把十名宫女召回,派女官前往给她们验身,发现赐给赵瑷的五名宫女依旧是完璧之身,而赐给赵琢的五名宫女则已经被赵琢占有。
赵构于是感觉赵瑷经得起诱惑,忍得住寂寞,是做皇帝的好苗子。
而赵琢不仅不听话,还急色,这要是做了皇帝还得了?
怕不是整个内宫的宫女都要被他占有了!
很久不能体会到做男人的乐趣的赵构怀着不愉快和些许嫉妒的情绪,终于对赵琢失望了。
于是他召来宰辅们,向他们宣布自己决定立赵瑷为皇太子。
“瑷尊重君父,恪守人臣之礼,孝心可鉴,可以立为皇太子。”
立谁做皇太子这种事情但凡是个有脑袋的臣子就不会干预皇帝的决定,除非皇帝主动问,那也要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总之不能有明确指向,不能有任何情绪。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赶在北宋宗室即将回归的消息颁布之前,赵构于六月初六正式宣布册立皇子赵瑷为皇太子,并且为他改名赵昚。
这一年,赵昚三十三岁。
.皇帝册立皇太子的消息传出,群臣虽然觉得诧异,但是想着国本稳固了,大宋帝位有传承人了,所以也就没有多想。
他们一起去给皇太子恭贺,恭贺大宋帝位有了继承人,恭贺皇位传承的稳定。
但是他们没想到,等喜事操办结束之后,宫内传出了即将返回故国的北宋宗室当中有赵佶十个儿子的消息。
不知道是谁把这个消息送出来的,但是赵佶有十个儿子存活于世的消息确实挺让人感到惊讶的,与此同时,群臣也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感情皇帝那么急着想要把皇太子的身份确定了,为的就是防止赵佶那十个儿子回来之后可能对帝位传承造成影响?
皇帝还是棋高一着啊。
现在就算有人想要借这个话题再起争执,恐怕也不行了。
皇太子已经有了人选,他们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后代考虑,万一争夺失败,现在这为皇太子登基为帝,那登基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对他们这些老糊涂们下手,狠狠报复他们。
被皇帝报复,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于是这个内幕没有在朝廷中引起什么太大的争议,群臣都很默契的没有说话,明哲保身。
倒是北宋宗室即将返回的消息引发了临安城内百姓和士子们的热烈争论,这个话题瞬间成为临安城内的头版头条,霸版数日之久。
尘封的往事逐渐被人提起,三十多年前的屈辱再次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之中,种种人们不愿意提起的事情再次成为议论的话题。
于是一群文人墨客怀着悲怆的心情写诗作词,向罹难的皇室们表达他们的哀思。
当然也有一些反思人群,反思为什么皇族们不是被大宋自己救回来,而是被光复军救了回来。
他们觉得这对于大宋来说未必是好事。
不过这样一来,金国覆灭的消息也终于在临安城内坐实,再也没有人怀疑光复军没能解决掉金国,也没有人会去认为金国还能卷土重来。
一种迷茫夹杂着庆幸的情绪逐渐弥漫在临安城内,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在确定金国真的已经完蛋的消息之后,莫名的感到迷茫和庆幸。
被视为大敌的金国就那么完蛋了,任谁也会感到迷茫。
南宋被金国威压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来的屈辱经历在他们看来是刻骨铭心的。
金国完蛋了,任谁也会觉得心里轻松,感到庆幸,因为不用打仗了,不用面临生命危险了,没有金兵会南下了,危机解除了。
消息越传越远,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人怀着轻松和庆幸的心情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
别觉得百姓不会这样想,百姓其实是最高兴的,因为金国完蛋了,岁币这个压在他们头上的沉重负担也就随之消失了。
每年都要给金国上供的岁币也是出自百姓身上,是一笔沉重的负担,不仅要加重赋税,还要加重徭役。
金国要黄金和白银,这笔财富需要从南部山区一路运送到两淮地区交割给金国,这其中一路奔波劳碌就是需要沿途百姓来承担。
不仅要出钱,还要出力,一年一次,折腾的岁币北上沿线地区的百姓苦不堪言,于是土地荒废,百姓大量逃亡,造成更大规模的流民潮。
而现在,金国没了,岁币也没了,岁币北上沿途附近的百姓是最开心的。
消息传来,他们载歌载舞,欢欣鼓舞,讴歌着即将到来的美好、幸福的生活。
在如此的氛围之中,值得一提的是有那么一批数量极少的人,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光复军取代金国之后北方形势的变化和各种可能,以及南宋的外交战线上是否可能出现某种变故。
在他们看来,覆灭了金国的光复军已经做大做强,虽然同属汉人,但是未必臣服南宋,如果双方不能在外交谈判场上取得进展,那么很难说未来是否会形成新的割据对峙形势。
乃至于光复军会独立建国,成为下一个金国。
这极少数人俨然是把光复军当做一个并不友善的势力来看待的,且对光复军怀有戒备,代表人物是张浚才召回临安不久的主战派人士胡铨。
在得到光复军攻破中都的消息之后,胡铨和少数视野比较宽阔的官员就建议张浚要戒备光复军。
他们的理由是覆灭金国之后光复军一定会膨胀,说不定会有称帝建国之意,到时候该如何面对光复军,就要拿出个章程来。
胡铨知道张浚力主和光复军谈判,希望通过谈判来解决问题,但是他认为光复军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自己通过死战得来的东西,觉得张浚的想法过于简单。
不过他们的声音很小,并不能引起什么人的重视,在眼下被轻松氛围席卷的临安城内并没有什么市场。
张浚对于这样的看法也是不认同的,还让胡铨不要公开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这样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种氛围之中,苏咏霖于六月中旬安排以荣德帝姬赵金奴为首的一千零一十七名北宋皇室及其相关人士从中都南下。
一行人笑逐颜开,归心似箭,于六月末顺利抵达了宋国和光复军的边境地区海州。
在海州,他们见到了以陈康伯为首的迎接团队。
陈康伯看到了六十岁的赵金奴,忍不住老泪纵横,跪在赵金奴面前哭的非常惨烈。
赵金奴也哭得很厉害,弯下身子扶起了陈康伯,又一起哭泣,他们的哭泣带动了很多人一起哭,于是很多北宋宗室和在这里谈判的南宋臣子们一起哭泣,哭声震天。
虽然哭的那么凶,不过眼下还不是宗室们回归的时候,宗室们需要等待南宋朝廷的正式诏令和正式的迎接队伍,然后才能回去。
眼下,他们初次见面之后还要在海州居住一阵子,等待朝廷方面派遣正式的迎接使团来迎接。
所以陈康伯收拾收拾就准备返回临安了。
临走之前,他向跟随而来的赵作良表示感谢。
“宗室失陷于敌手,是大宋一直以来深感痛心之事,如今宗室得以回归故国,是领帅阁下与光复军对大宋的恩情,这份恩情,大宋绝不会忘记,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赵作良呵呵笑着,握着陈康伯的手笑道:“同为汉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了,关于开封的事情,还请陈相公不要忘记。”
陈康伯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在下回国之后,一定会向陛下禀报此事。”
“那就好。”
之后,在赵作良的目送之下,陈康伯带着使团离开了海州,回归宋境,去临安商议大事了。
戚绍辉站在赵作良身边,连连叹息。
赵作良转过身子看着戚绍辉,笑道:“你叹什么气?”
“回领帅,末将只是觉得南国太过于无能了,三十多年了,居然连宗室子弟都救不回去。”
戚绍辉看着返回的宋人的背影,一脸不屑:“这要是咱们丢了兄弟姐妹在金贼手里,拼了命不要都会去把人救回来,他们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把一个公主从二十多岁放到六十岁,六十岁啊!”
赵作良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着逐渐消失的宋国队伍的背影。
“人之无情能到这个地步,雨亭说的对,宋国的赵官家果然是完全不能信任的人,宋国也不能信任,绍辉,你要多加整备,多方训练士兵,以备不时之需啊。”
戚绍辉一愣。
“宋人难道还敢北上进犯咱们?”
“打金人他们不敢,对付咱们,估计还是有点胆子的,毕竟咱们没有交过手,未来,他们难免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赵作良的声音很低。
戚绍辉撇撇嘴。
“他们若是敢来,我会把来犯之敌全部杀死,在这里筑一座京观,哼!可别以为金国没了,咱们就是好欺负的!”
赵作良不置可否,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就和苏咏霖所预料的一样,陈康伯此来,的确和赵作良谈论了一些之前和虞允文没有谈论过的事情,交谈内容在等级上完全不同。
之前只是试探性的谈一些擦边的内容,这一次却有点深入核心的样子。
陈康伯直接问他对于治理地方有什么感悟,有什么想法,是否感觉治理艰难不顺,是否缺少些什么东西,又拿一些古代的例子向他讲述一些善于征战而不善于统治的人的故事。
这让赵作良感觉有些不快。
而最让赵作良感到不快的,莫过于陈康伯讲起了西楚霸王项羽的故事。
他字里行间的意思,就是把苏咏霖和光复军与项羽还有江东子弟兵做比较,讲述了项羽最后的悲惨遭遇。
听起来,陈康伯的话语之间是非常贴心的,一直都在设身处地的为光复军考虑将来,说什么治理不易,什么财政艰难,什么选贤任能乃千古难题之类的。
但是赵作良还是听出来了,陈康伯在试探,试探他们对于独立和内附的看法。
哼!
赵作良耐着性子等陈康伯讲完,没有反驳他,然后顺着他的话,讲起了开封的事情,一转攻势。
光复军对于治理开封没什么太大的信心,所以希望可以和宋国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过交易的方式把开封卖给宋国,赚一点辛苦费。
“开封卖给我朝?”
当时陈康伯是震惊的。
“对啊,治理开封确实难度很大,我们力有不逮,本想就此把开封还给大宋,奈何军中有人反对,说拼了命打下开封,不能什么都没有就让掉了,所以于情于理,把开封卖个好价钱也算是给他们交代了,是吧?”
赵作良笑容可掬,就像是一个纯粹的生意人,没有一丝政治算计在里面。
光复军的这一要求倒是让陈康伯和宋国使节团没有任何准备,之前的一些想法也全部搁浅,被赵作良直接带偏了。
没办法,作为大宋故都,如果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并且还于旧都,那个政治上的象征意义实在是太大了。
没有人可以忽视光复军的这一提议,以至于原先的一些议题直接搁浅,全部转入这方面的商议之中。
赵作良代表光复军狮子大开口,要了一个很高的价钱,高的让陈康伯有点心惊胆战。
但是无论如何,他觉得这件事情是可以谈的,只是他没有那么高的权限,需要请示朝廷。
正好赵金奴等人也来了,那就让他们一起先回去,请示一下皇帝,等确定好了再来商议。
回到临沂之后,赵作良派人快马加鞭去中都把这件事情告诉苏咏霖,询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如果真的谈拢了价钱,那么是否真的要交割开封和整个南京路给南宋。
在赵作良看来,光复军拿下南京路不容易,且南京路作为中原腹地,战略意义和经济意义还是十分重大的。
虽然说那儿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光复军战士拼命拿下的。
就这样交割出去,让驻守在那边的河南兵团情何以堪呢?
赵作良派来的人送消息抵达中都之后,苏咏霖刚刚完成整编辽东兵团最后一个军的任务,批复完了最后一份调动命令,辽东兵团眼看这就要成型,攻取辽阳府的计划也可以开始了。
紧接着他就得到了赵作良的消息,得知和南宋关于开封的讨价还价即将开始。
而赵作良对于是否真的要把开封和南京路交割给南宋这件事情持怀疑和否定的态度。
其实这件事情苏咏霖的态度就没变过。
如果可以谈拢价钱,南宋方面真的把钱给到位了,那就给他们,无所谓,反正迟早是可以收回来的。
这样一来还能更轻松的直逼开封,再来一次开封之围,杀人诛心,让赵构体验一下当年他爹和他哥哥体验过的事情。
甚至都不需要动用水军就能把宋军主力覆灭掉,何乐而不为。
但是如果南宋方面想要搞事情,在谈价钱的问题上和他耍小手段,甚至打算和他兵戎相见,那他也绝对不含糊。
总而言之,就是在锤死金国之前不主动和南宋开战,可要是南宋自己找揍,那也不用收手,收拾他就是了。
至于赵作良所顾虑的军队的意见之类的事情,苏咏霖并不担心,因为军队的控制权他是牢牢掌握着的,光复军不会违背他的意愿,这是肯定的。
倒是眼下这个局面铺开的那么大,对光复军的考验还是很严峻的。
几大兵团相继组建,时间紧任务重,老兵数量相对较少,所以训练也好、思想教育也好,都没有到位,于是就目前的观察来看,光复军整体的战斗力呈现下滑趋势。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之前的潼关之战。
苏咏霖在数月之前下令给张越景,让他带兵尝试进攻潼关,把住关中大门。
于是张越景派遣周至带领改组之后的游奕军向洛阳方向发起了进攻。
最开始进军顺利,洛阳留守的少量金军不敢抵抗,女真兵全都逃跑了,剩下的汉人守军绑了试图抵抗的洛阳县令,直接向光复军投降,洛阳不攻而破。
周至斩了不愿投降的洛阳县令之后乘胜追击,一路势如破竹,一口气追到了潼关一带,试图一鼓作气拿下潼关,把住关中大门,完成这一战略任务。
结果游奕军一连进攻一个多月都没能拿下潼关,进展缓慢。
金军退入潼关之后就像换了种一样,变得极为坚韧生猛,依托优势地形防守严密,作战勇敢,周至使出浑身解数,用光了火药和攻城石弹都没能拿下潼关。
周至也不是不努力,他动用自己的亲兵部队组织其余军队二十一次攻上城墙,但是也二十一次被赶下城墙,所有攻击全部都失败了。
金兵似乎是死了心要钉死在潼关,无论如何都不让光复军攻取潼关,一波一波的顶上关城进行防御,颇有几分前仆后继的感觉。
于是光复军损兵折将千余人也没能拿下潼关,大军后继无力,军队战斗意志低下,甚至还首次出现了逃兵的情况。
周至对此非常重视,审讯了被抓住的逃兵,发现他们都是之前的金兵降卒。
此情此景,让周至意识到事不可违,他到了必须要做出决断的时候。
于是在军书记官陈志学的建议下,周至无奈地选择了撤退,率军离开潼关返回了洛阳,并且向张越景汇报此事。
张越景得知周至没能拿下潼关反而被潼关撞的头破血流这件事情之后感到有些惊讶,亲自奔赴洛阳询问情况,整理报告,然后一并将之送到了中都交给苏咏霖。
苏咏霖接到报告之后仔细分析,很快得出结论。
河南兵团扩建太快,真正的老底子数量太少,只有一万出头,其余不是降兵就是新招募的士兵,跟着打打顺风仗还可以,一旦遇到真正的坚城和精锐的敌人,就要受挫。
政治文化教育和军事训练必须要跟上,这方面不跟上的话,继续盲目扩张,是要吃苦头的。
不过苏咏霖觉得现在受挫总比未来总攻的时候才发现问题所在要好,现在还有时间弥补。
于是苏咏霖传令张越景和兵团书记官温安志,下令两人拿出个练兵章程来。
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河南兵团不要主动兴兵作战,而要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防守和练兵上,充分发挥光复军过去积攒的对新兵和降兵的教育和训练经验,
河南兵团急需整训和教育。
同样的,光复军也急需整顿和教育。
.为了尽快提升河南兵团的战斗力,苏咏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百名指导员派往开封,交给温安志带领,让他们尽快对新兵、降兵展开进一步的思想文化教育,尽快教化他们。
没有得到思想启蒙和文化启蒙的军队就算军事技能再强,也超脱不了封建军队的局限性,一样是顺风仗打的赢,逆风仗打不赢。
光复军是一支打不烂拖不跨的铁军,苏咏霖决不允许这些新加入进来的新兵和降兵把整个队伍给带退步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苏咏霖觉得把自己的摊子铺那么大未必是好事,需要有那么一段时间沉静下来,修炼一下内功,把内部军政给整理整理。
这不仅需要耐心,更需要钱,非常大量的钱。
军队一日三餐,日常生活物资消耗,学习物资消耗等等,都需要大量的财政投入,这笔钱不能省。
而且眼下行政建设工作也需要大量的财政投入,事关百姓吃饱肚子的问题,钱也不能省。
虽然把金国权贵们榨的一干二净,榨出了大量的财富,但是相对于整个战后重建工作和整军工作来说,只靠那笔钱似乎略有不足。
内部需求现在还拉不起来,指望依靠税收来拉动建设那是不切实际的,苏咏霖也从没想过赚穷鬼的钱。
他比较喜欢有钱人的钱,有钱人那么高贵,他们的钱肯定也更香一点。
比如女真权贵的钱,苏咏霖把女真贵族的钱都给榨干之后还特意去闻过,真的,香的不行。
可是女真权贵几乎被他榨干了,再香也没有了,掘地三尺都没有了,那么现在谁最有钱呢?
南宋。
“富裕”的南宋。
本来南宋就比金国有钱,要不是现在没那个实力一口气吃掉南宋,苏咏霖甚至现在就想调拨军队南下,把南宋权贵和地主乡绅们榨的一干二净。
如此一来,他觉得自己的革命建设就拥有了足够的建设资金了,原始积累也就完成的差不多了。
南宋权贵和地主乡绅们身上到底有多少财富,苏咏霖觉得那应该是一个无法统计的天文数字。
馋啊,馋的流口水啊。
所以苏咏霖的目光开始向南投放,觉得得想办法从南宋手上捞钱。
军事手段显然是不行的,那么除了古董文物生意和正常双边贸易之外,苏咏霖觉得还是要利用两边盐价的差异狠狠的捞一笔。
五月中旬,占领中都之后没几天,苏咏霖就重大民生问题在中都召开会议,第一天和第二天的会议他就率先定下了《光复军暂行盐法》。
按照这个盐法的规定,他依旧规定盐必须由官方负责售卖,不允许私人经营,违令者严惩不贷,但是在官盐价格方面,苏咏霖给打了个“骨折”。
金国统治时期,盐在价格上有着南贵北贱的情况,也就是女真人多的地方盐价便宜,女真人少的地方盐价贵。
但是这个贵也是相对于女真人聚集区来说的,相对于南宋来说,金盐的价格甚至能打个对折还要多,金国治下百姓至少在吃盐这一方面比南宋百姓要好一些。
而现在苏咏霖统治中原,虽然依旧决定盐铁官营,但是在价格方面堪称打了一个骨折。
他让统治区域内的盐价下降到了一个平民百姓做梦才能想到的数字,也就比成本价多个一两文钱,简而言之就是人人都吃得起,不会因为吃不起盐而犯愁。
苏咏霖的意思就是咱们不能学过去的金国和南边的宋国,明知道人不能不吃盐还把盐卖的死贵,那可不得出现贩私盐的人吗?
何苦让人吃不起盐?
薄利多销也挺好,而且如果官盐质量好,价格低,百姓肯定都买官盐,不会买私盐,私盐市场没了,市场秩序自然就建立起来了。
赚的看起来是比以前少,但是过去为了维持高价官盐秩序而需要支出的反私盐贩售的隐形成本也降低了,所以实际上还是有的赚。
光复军的盐务部门不需要像南宋那么臃肿,维持高盐价秩序的军事力量和行政力量也不需要那么大,军事成本和行政成本就可以大大降低。
百万漕工没了,盐这一块自然就盘活了。
这是苏咏霖占领中都之后在民生方面发布的第一条法令。
盐法确定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派兵占领了占领区内的全部盐场,海边的也好,内陆的也好,全部占领。
然后让总务局下属粮饷司的人前往接管各大盐场,并且安排人手开始恢复生产,对官盐的销售和品质进行把控。
到七月份,随着时间推移,平价官盐逐渐在山东、河北、燕云、河南等地铺开,百姓享受到了低价盐,对苏咏霖的仁政赞不绝口。
安抚了一波人心收获了一波人望之后,苏咏霖又派人前往宋金边境组织粮饷司控制下的官方盐队。
他打算秘密和南宋私盐贩子建立联系,把自己这边的盐高价销售给南宋方面的私盐贩子,赚取高额利润。
他这边所谓的高价,比南宋的私盐价格还要低,私盐贩子收了他的盐肯定会抬价去卖,而抬价之后的私盐还是远不如南宋官盐那么贵。
多亏了南宋这边官盐的高价,所以苏某人简直就是在做慈善,一边做慈善还能一边赚钱,简直就是站着把钱给挣了。
而在这方面,苏咏霖的老部下和他自己都是老江湖,门儿清。
虽然大家现在是在打仗搞政治,但是两年多以前,大家还是实打实的私盐贩子,这传统艺能一时半会儿也忘不掉。
海州试点成功之后,苏咏霖就知会了林景春一声,让他尽快把摊子铺开,趴在南宋身上吸血,把南宋的铜板全给挣过来。
这一提到挣钱,林景春整个人都活跃起来了,双目放光,一挥手——小的们,给我上!
盐司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林景春还不放心,亲自兼管盐司,亲自派遣可靠部下牵头组建贩盐队伍,亲自传授贩私盐的技巧,于是很快的,十几支打着不同旗号的官方贩盐队伍就建立起来了。
每一支队伍负责边境上某一地区的贩盐业务,各自给一定的时间寻找当地的南宋私盐贩子打通关系,重建私盐贩售网络。
一定时间内不能开始盈利并且向粮饷司输送铜板的,就等着革职审问吧!
林景春对盐司的要求非常之严格。
但是这对于这些新晋“私盐贩子”们来说,倒也不算太难。
所谓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生意。
南宋把官盐价格买到那么高,百姓需求那么大,南宋的私盐贩子眼睛都红了,那肯定想方设法搞便宜的盐去卖。
南京路宋金边境过去也是私盐交易的重灾区,很多私盐贩子都在这一带进行私盐贸易。
但是光复军驱逐金军以来,私盐贩售网络断绝,宋国边境的私盐贩子们心急如焚,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长时间没有进账,没有业务,很多私盐团伙甚至都绝望的自行解散,回家务农去了。
就算是一些组织很大的团伙也基本上把外围成员遣散了,只留下几个核心成员,整天在边境上溜达,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那边的私盐贩子们赶快出现。
再不出现大家就要改行了啊!
可能是他们的诚心诚意感动了上苍,七月末,蔡州一个从前的私盐贩子马三找上了他所熟悉信阳私盐贩子景程,给他带来了一个让他感到狂喜的消息。
私盐贸易可以重新启动了。私盐贸易要重新启动了?
不是假的吧?
真的?!
景程激动的差点就泪流满面了。
“真的?你没骗我?真的能重新开始了?”
马三连连点头。
“那还有假?这么大的事情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信口雌黄!咱们那么多年的交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而且我告诉你,这一次和你们做生意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背后靠山可不一般,你可小心着点儿。”
“干咱们这行的谁背后没座靠山?”
景程摇头道:“要是上头没人罩着,我这脑袋早就给驻军砍了去邀功了,不过话说回来,之前那段时间你怎么不做了?我听说那阵子好多人都改行了,还有不少跟上面牵扯深的人跑路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住。”
这种事情马三倒不觉得奇怪,因为很多私盐贩子本身就是南宋边境官方、军方高层放出来的代理人,甚至就是家奴出身,专门帮人家赚钱的。
能赚钱的狗才是好狗,赚不到钱的狗只能杀掉吃肉,现在赚不到钱了,家养的私盐贩子们没了利用价值,生怕被抓起来当替死鬼,所以就跑路了不少。
这两个多月以来,金盐货源断绝,很多贩私盐的老手不是被杀了就是跑了,给整个边境私盐贸易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但是该说不说,宋国这边是挺惨,金国那边却因为原先的上头人不是逃跑了就是给光复军杀掉了,几乎没有活下来继续任职的,所以金国的私盐贩子们反倒奇迹般的得以全身而退。
虽然不能做生意的确很让人觉得无奈,但是至少是安全的,命保住了,能卸磨杀驴的人不在了,很多私盐贩子为此还觉得自己赶上好时候了,被光复军给救了。
不过马三这边还是挺吓人的。
“还说呢!光复军把金人赶走了,占了地方,我原先的路子就断了,结果就月初的时候,忽然有人找上我,问我贩私盐的事情。”
马三做了一个很吓人的表情:“我当时吓坏了,还以为要给光复军抓起来审问之前贩私盐的事情,然后会被杀掉,结果他们没杀我,而是找我问门路,想要继续贩私盐。”
“原来如此。”
景程点了点头:“那这样说起来,光复军也看上这块肥肉了?”
“那可不,这块肥肉谁看了不眼馋?而且天下那么大,总不能所有好处都给官老爷赵官家占了去,他们吃肉,咱们喝点汤不也正常?”
马三笑道:“不过光复军还算是比较好讲话的,问了我一些事情,然后就把我收到了队伍里,说我要是干的好,就给我一个正式的职位。”
“哟,这可算好事,你小子也算是熬到头了。”
景程略有些羡慕地看着马三,又问道:“那照这样说的话,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老规矩,老价格,老路线,老手段,老地方,到时候我会带队,咱们老时间见。”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三下,和过去做生意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返回蔡州之后,马三面见了盐司十三郎中之一的闫鑫,把自己完成使命的事情告诉了闫鑫,闫鑫点了点头,拍了拍马三的肩膀。
“好好做,等这条路线定下来,出货量稳定了,我就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你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后路了,光复军让人办事,绝对是有回报的。”
马三点头点的和小鸡啄米似的,完全没有了当初做私盐贩子的时候的那种剽悍。
他也知道,现在时代变了,金人完蛋了,能做主的是光复军,要和宋人继续私盐贸易也是光复军说了算,他就是下面的小虾米。
他是直接和光复军的部门对接合作,而不是和某个贪婪的官员合作,以前的那一套的确是要全部忘掉了。
不过光复军还真的挺够意思的。
抛开私盐贩子的身份来说,光复军把占领区的盐价降低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比过去金国还要够意思得多。
质量很不错的官盐只比成本价高出一两文钱,大量发卖,看上去完全没打算从老百姓身上赚盐钱的打算。
不过他们也想赚盐的钱。
从谁身上赚?
从宋人身上赚。
光复军按照原先的价格和宋人做私盐贸易,卖出去一斤盐之后,差不多能赚取三十文铜钱以上的利润,这笔高额利润按照他顶头上司的说法,是要输送回粮饷司入公账,并且用于公务的。
马三没见过把贩私盐说的那么光明正大、做得那么正义凛然的,他也不太相信这帮光复军的官员真的就那么廉洁奉公,赚那么多钱就一点也不动心。
就他所知道的那些金国官员和宋国官员的情况,但凡是管着盐这一块儿的,无一不是肥缺,无一不是需要上头有人罩着的,大家一起赚钱。
给朝廷的是给朝廷的,留给自己的也不能少了,否则对不起自己。
但是吧,甭管内部怎么做,能够把盐卖到那么便宜的,让老百姓吃到那么便宜的盐的,光复军这还是头一遭。
因为这个事情,光复军主导的平价盐卖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欢欣鼓舞,盛赞苏咏霖的仁政。
这让光复军在短时间内积累了大量的人望,一些刚刚被攻占的地方也因此对光复军怀有好感,并不抗拒他们的统治,极大削减了光复军的行政成本和维稳成本。
这对于刚刚攻取地方正在手忙脚乱建立统治的光复军来说,实在是太大的帮助了。
所以说在比烂的世界里,不需要你多么良心,多么为人民考虑,哪怕只是做出稍微一点点的改良,稍微让老百姓能喘口气,都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不是我有多好,而是你太烂了。
看穿了这一点之后,苏咏霖就感觉生活在这个时候的老百姓真的是太苦了,只是稍微一点点的减负与改良就能让他们缓上好大一口气,甚至能救命。
而就是那么小小的一口气,统治者们也不愿意让他们缓上来,生怕他们缓上一口气就要想着怎么造反了。
何其可恨!
进入到七月下旬,苏咏霖一边传令辽东兵团进军,一边亲自督促盐司的贩私盐行动,让盐司把贩私盐的相关名单花名册交上来他亲自过目,以示自己对私盐方面的重视。
根据他的了解和专业知识,南宋内部对于私盐的需求量非常之大,并且沿边各州军的私盐贩子基本上都和当地官员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很多私盐贩子本身就是当地官员的心腹。
于是通过私盐贩子之间的接触,苏咏霖居然能够从中搞到很多南宋沿边各州军官员的情报,倒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但是相比于贩私盐的收获,这种收获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南京路沿边地区和宋人做私盐贸易,平均一斤盐能赚取三十文钱以上的利润。
个别地区因为政策缩紧的限制,价格还会进一步提高,一斤盐能获取五十文钱以上的利润。
而苏咏霖这边被他严控之后,生产一斤盐的成本也就三四文钱,支付些许运输成本之后运到边境转手一卖,那就是十倍利润。
赚上天了都。
对苏咏霖来说,最妙的是双方交易都用南宋铜钱,币值坚挺保值,整个东亚地区都可以流通,甚至于东渡日本南下南洋都可以用南宋铜钱买东西做交易。
金国方面只有少量自己铸造的钱币,流通并不广泛,被苏咏霖推翻之后,经过自己铸造的钱币更是直接停止流通,整个光复军占领区用的也都是宋钱。
所以南宋铜钱通过这一段的私盐贸易加速了流入北方的进程。
.说起来苏咏霖也觉得搞笑。
南宋政府手握这样一张经济王牌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空有经济实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强悍武力,以至于收铸币税这种躺着赚钱的事情都办不到。
能在几十个国家地区里流通的强悍货币却没能给母国带来什么经济优势,反而还要面临铜钱大量外流而带来的通货紧缩。
要是苏咏霖能掌握这样的经济优势,早就开始对日本和南洋各国展开经济殖民行动了。
他的发展建设很需要这些国家提供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资源。
而南宋居然还在为了财政问题而头疼,为了铜钱外流的事情而感到纠结,简直是坐在金山上要饭。
六月底开始的私盐贸易,到七月底,仅仅开始一个月,沿边各州的盐司队伍就给苏咏霖带来了二百零八万钱的纯利润,真是爽死了。
有了这笔收入,苏咏霖也就不担心讨伐辽东会缺钱了,于是他让林景春放心大胆地给苏绝还有魏克先提供粮饷,让刚刚整训完毕的辽东兵团大胆进军。
这种情况下,用钱砸都能把完颜雍砸死。
苏绝和魏克先最开始的计划仅仅只是攻取辽阳府,但是随着之后情报的收集,他们又认为不仅可以攻取辽阳府,还可以攻取临潢府。
临潢府是契丹人的故乡,攻取临潢府有利于安抚光复军中地契丹人,让他们对苏咏霖感恩戴德。
苏咏霖思考之后觉得这是可以的,而且完颜雍几乎不可能用重兵守卫临潢府,对于光复军来说,也就是分兵去取的程度。
双方主战场必然在辽阳府。
苏绝和魏克先的想法就是敌我双方实力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这一次可以充分发挥光复军在实力上的优势,来一次实力上的彻底碾压,用绝对优势攻取辽阳府,让金国余孽彻底绝望。
对于已经处于绝对弱势的辽东金军,光复军可以使用海运的巨大优势运输粮秣,减轻后勤成本和压力,实现对辽阳府的快速进攻和包围。
而且根据情报,那个所谓的皇帝完颜雍现在就在辽阳府布防,试图在辽阳府阻挡光复军进入辽东的步伐,苏绝和魏克先都觉得需要给他迎头痛击,让他认清楚现实。
对此,苏咏霖予以认同。
这个战略计划定下来之后,辛弃疾又向苏咏霖建议把金国的北京大定府也给攻下来,一举解除燕云以北的金军威胁,让光复军可以全力向东直捣黄龙,把金国的老巢颠覆掉。
对于苏咏霖的担忧,辛弃疾则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训练和教化固然重要,但是实战经验也很重要,虎贲军和辽东兵团与河南兵团不同,老兵很多,优秀的指导员人数也不少,若不抓住这个机会快速荡平大定府和辽阳府,要是让完颜雍喘过气来,对咱们很不利。”
听了辛弃疾的建议,苏咏霖又看了看地图,思考了一阵,就下令林景春计算一下粮秣支出能否维持虎贲军的出动。
得到准确回复之后,苏咏霖点头认可了这个作战计划。
于是在辽东兵团进军的同时,苏咏霖下令辛弃疾和苏勇合作,率领两万虎贲军奔袭大定府,荡平燕云以北的金国残部。
七月十一日,虎贲军兵发大定府。
七月十三日,辽东兵团得到进兵命令,开始向临潢府和辽阳府发起进攻。
战争的过程和战前推演没什么区别,双方的主战场就在辽阳府。
完颜雍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同时跟光复军开辟多个战场。
尤其在渝关之败以后,完颜雍损兵折将战力不足,在乌延蒲卢浑的建议下被迫放弃大定府和临潢府,全面收缩兵力至辽阳府。
只要能在辽阳府阻挡光复军,则还有时间从后方调集更多的女真正口来参军,所以光复军发起行动的时候,大定府和临潢府的军队已经被他抽调的差不多了。
渝关之败以后,完颜雍和乌延蒲卢浑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集中兵力到辽阳府,利用辽阳府的坚固城防打防御战,同时派人往会宁府方向募集更多的女真正口来参军。
虽然完颜亮毁了上京,但是会宁府还在,女真人的老家还在,老家好歹还有几十万人居住,只要能及时行动,还能募集个几万兵力对抗光复军,保住辽东应该不难。
他们是这样考虑的。
不过就是征兵的难度比较大,尤其在完颜雍战败的消息传过去之后,很多人都不相信完颜雍能成事,觉得辽东早晚是光复军的,现在抵抗的越激烈,只能引发之后光复军更加激烈的屠杀。
所以不如投降。
尽管完颜雍和乌延蒲卢浑大量散播光复军在燕云的“暴行”,但是这样的宣传除了能激发女真族人的仇恨之外,也顺带着产生了一些反面效果,促成了投降派的诞生。
一些内部的官员乃至于将领对于金国的前途感到绝望,认为主动投降或许可以争取到不一样的待遇,继续抵抗是愚蠢的行为,所以不如投降算了。
这是完颜雍和乌延蒲卢浑始料未及的,他们当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人存在于队伍当中。
但是没等他们理清内政整顿兵马,光复军就快速发起了全面进攻,兵锋直指辽阳府,完颜雍和乌延蒲卢浑不得不打起精神,全力以赴,要和光复军打一场命运的决战。
因为兵力集中到了辽阳府的关系,大定府和临潢府只能进行象征性的抵抗,然后并不高大宽深的城池就被攻破了。
攻城过程很顺利,没什么波折,光复军大军抵达之后没多久就顺利破城,接着即开始扫荡周边的金军残余据点,将周边来不及撤走的女真人全部掳掠。
而辽阳攻防战打的还算是挺激烈的。
完颜雍和乌延蒲卢浑集中了三万人的主力部队在这里防守,修缮了大量外围共事,加宽了护城河,加高了城墙,使得辽阳府有了战争要塞的模样。
若要进取辽东深处,向女真人的老巢会宁府进攻,则必须要通过辽阳府,不拔出这颗钉子,就不能真正的征服辽东。
深谙这个道理的苏绝决定好好的在辽阳城下和金军过过招。
而且他也存着火线练兵的想法。
河南兵团张越景进攻潼关失败的消息他也知道了。
光复军内部评价这一战的失败是因为快速扩军导致的兵员素质良莠不齐,引发军队战斗力下降。
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暂时停止进军,加强训练和教化,尽快将新兵和降兵训练成坚强的光复军战士。
而苏绝则认为时不我待,眼下的辽东局势没有给光复军悠哉练兵的时间,若不尽快攻克辽东覆灭金国残部,很有可能让他们死灰复燃,所以他坚持向苏咏霖请求开战。
练兵可以练,火线练兵。
教化也可以进行,在战场上教化效果不是更好?
苏咏霖力排众议,支持了苏绝的看法,率先给辽东兵团整编,并且给与了相当多的老兵和优秀指导员资源,帮助辽东兵团尽快形成战斗力。
感受到了苏咏霖的信任和期待,苏绝当然也要打一个漂亮的胜仗,总不能灰溜溜的下来给苏咏霖脸上抹黑。
这一战苏咏霖给了他非常大的支持,光是火器就给了两个月的量,数量之大令人咋舌,他自从跟随苏咏霖起兵以来就没打过那么富裕的仗。
这要是打不好,这个兵团司令官也就别做了,干脆回家种地得了。
这是一场不能失败的战斗。
.苏绝从锦州挥军向东去,一路上接连击溃了金军三支小股侦察部队,顺利挺进到辽阳城以西十里处。
抵达之后,苏绝在这里安营扎寨,整顿兵马,然后派兵向前探路,清理障碍,为大军进攻开辟一条可行之路。
得知辽阳城周围遍布军事堡垒和障碍物,苏绝感觉这肯定是一场硬仗,但是手握强大兵力和攻击武器的他也非常硬,这场仗就是硬碰硬,看看谁比谁更硬。
结果当然是光复军比较硬。
虽然说金军集中的三万主力军队都有着不错的战斗意志,本身也是对光复军“残暴嗜杀”这种事情毫不怀疑,但是有些时候意志并不能决定一切。
就比如说当苏绝动用大型军械和火器为军队的前进开路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办法用血肉之躯阻挡光复军的前进了。
大量雷神炮落地爆炸的效果还是很惊人的,轰隆隆的爆炸声响成一片,声势震天动地,虽然说奈何不了高大宽深的城墙与护城河,但是外围这些军事据点的确不是它们的对手。
临时建造的军事据点都是木制的,薄一点的直接就给炸穿了,厚一点的也扛不住火烧,轰隆隆的爆炸声一来,金军士兵想不害怕都不行。
而且慑于光复军之前展现出来的战斗力,金军似乎对光复军产生了些许的畏惧情绪,具体体现在不敢野战上。
据险而守可以,但是当光复军结束远程打击结阵而上的时候,他们就哗啦一下溃散而去,不能保持阵型,不敢野战。
城外军队连连溃散,不能与光复军交锋,以至于城外诸多要地失去,光复军席卷之势非常明显。
城内负责人是乌延蒲卢浑,完颜雍此时并不在城内,而是在开战之前离开了辽阳,去往了会宁府。
理由很简单,他们没有太大的把握守住辽阳城,所以为了不被一锅端,乌延蒲卢浑希望完颜雍可以去会宁府,以防万一。
完颜雍去会宁府还能就近征兵,扩充军力,所以乌延蒲卢浑也希望完颜雍去会宁府整军,到时候万一辽阳战事艰难,则希望完颜雍带兵来援,一起守卫辽阳。
“舅父已经为我而死,我不能再失去老将军了,老将军务必珍重,若事不可违,万万不可灰心丧气,留存有用之身,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完颜雍握着乌延蒲卢浑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
乌延蒲卢浑闻言叹息,开口道:“老臣必将竭尽全力,为陛下守住江山。”
完颜雍走后,乌延蒲卢浑统筹整个辽阳防务,他知道光复军现在占据绝对优势,而金军则落入弱势,可他不甘心,于是决定用辽阳城和光复军来一场决战。
赢了,大金国还有希望,输了,一了百了。
他本以为至少可以在城外拖住光复军脚步十多天的时间,没成想开战不过两天,光复军就能看到城上士兵正在紧急调动了。
城外驻防金军的溃败速度远超乌延蒲卢浑的想象,他很着急,于是不得已派出自己的亲卫统领精锐部队支援各军事据点,与光复军野战,反复争夺重要的军事据点。
乌延蒲卢浑的精锐还是很善战的,支援前线之后,各军寨都能和光复军打的有来有回,在光复军优势远程武器的攻击之下咬牙坚持,就是不退却,逼得光复军不得不投入大量兵力与之鏖战。
比如曹正初就指挥军队和金军争夺一处军寨,三次攻入,三次被赶了出来,最后曹正初动用了自己的亲卫营,以折损五分之一亲卫营士兵的代价攻破了这座军寨。
曹正初在河北战事胜利之后积累功勋,于辽东兵团建立之后被任命为骁果军第一师师帅,统领一万人的兵马,正是志气高昂的时候。
结果撞上这么一个难啃的军寨。
打扫战场的时候,他不得不感叹金军直到如今还是有不少勇士。
而曹正初的老朋友、第二师师帅董和光也遇到了硬茬,五次冲击五次失败,气得他嘴都歪了。
最后没办法,他下令直接往那个军寨里丢了一百多个雷神炮,一阵连环炸炸的里头浓烟滚滚的时候,他亲自带兵冲了进去,冒着生命危险拼杀,终于攻克了那个军寨。
攻克那个军寨之后,董和光瘫在地上大喘气,说那么激烈的拼杀自从苏咏霖在真定城外大破完颜阿邻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乌延蒲卢浑使出了浑身解数,把自己辛苦培养的精锐亲兵都给砸了进去,也没能拦住光复军前进的脚步。
开战之后第四天,辽阳城外围军事设施全部被毁,光复军大军兵临城下,开始攻城。
雷神炮,火箭,床子弩,投石机等等攻城器械全部登场,四面围城,把辽阳城围的水泄不通,打从围城战开始的那天起,辽阳城内的火药爆炸声就没停过。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十余天内真的把守城金军的听力摧毁了,他们不得不大声吼叫着才能听清楚战友说的话,否则就完全听不到战友在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城头守军遭到了光复军毁灭性的武器投射,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掉,每时每刻都有人被炸飞上天或者砸成肉酱,吓得城头守军不缩成一团举着盾就不敢行走。
可尽管如此,乌延蒲卢浑也没有一点点放弃城防的想法,他想着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放弃辽阳城。
城外的苏绝借助优势兵力包围了辽阳城之后就四面出击,先后攻克了沈州、澄州、贵德、汤池、建安等多地,顺利把辽阳孤立。
这一过程中,地方上的一些守备部队根本无力反抗,看到光复军来了,当官的首先就逃跑了,跑不掉的就跪下投降,愣是没见到反抗的。
苏绝就感觉越往后打,这普通金国人的抵抗力度就越弱,他感觉要是打下辽阳府全歼守备金军,那么他一口气直接打到会宁府估计也不会有人敢于抵抗。
除非完颜雍来个【御驾亲征】,否则一点办法都没有。
辽阳府一时强韧,但是又能持续多久呢?
苏绝不断挥军猛攻,麾下三个军的部队轮番上阵攻城,就当是练兵了,上午上一批,下午再换一批,或者一天一天轮着打,几支部队轮番休息轮番攻城,总而言之别给城内守军一点点休息的时间。
乌延蒲卢浑的确是坚韧,但是光复军的意志也依然坚韧。
这段时间除了攻城,就是指导员们下基层给降兵新兵们进行文化教育和思想教育,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当他们进攻失利不得不退下来的时候,告诉他们为什么要继续打,当他们精疲力尽想要回家的时候,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打。
打,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父老乡亲,为了所有华夏子民,为了他们都能站起来,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些敌人如果不趁现在全部消灭掉,给他们喘息之机,他们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夺走。
你们想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吗?
还想被当做牛马一样被金人驱使吗?
还想过上那种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日子吗?
几个问题问下去,军队的士气直接登顶。
这个时候军官再高喊一声【兄弟们跟我一起上】,一支不怕死的攻城部队就整顿完毕可以攻城了。
所以守城的金军就非常的诧异,就觉得光复军的士气总是高的可怕。
冲上城墙的士兵也是红着眼睛咬着牙,满脸杀气,一点也不怕死的样子,就算被围攻到只剩几个人也并不畏缩,拼命挥刀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看上去凶悍极了。
为什么他们屡屡受挫却还能保持如此高昂的士气?
他们的指挥官到底许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能让他们这么拼命?
这个问题连乌延蒲卢浑都想不明白,但是他只能针锋相对,不断撒钱给守城士兵,激励士气,告诉他们坚持下去,很快皇帝陛下就会带领援兵赶来救援他们的。
可是金钱激励起来的士气和真正的切身利益激发出来的士气是完全不一样的。
自己不怕死,那怕死的就是敌人了。
被高士气的光复军连续半个月高强度的打击,任谁也撑不住了。
八月初二,负责攻城的是苏绝亲自指挥的骁果军,临近中午的事后,苏绝组织了骁果军在上午最后一次攻城战。
主攻的是曹正初第一师的队伍,他们攻上城墙以后取得了重大突破,不仅没有被赶下来,反而还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
这可是个好消息,苏绝用手中的千里眼一看,大喜过望,立刻增派兵全力支援。
而金军的反应却稍显迟缓,当光复军已经有七十多个士兵登上城墙杀出了一片空间的时候,他们才慌张准备调集军队反击。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曹正初手下第一悍将、旅帅侯凯亲自登上城墙率部死战,拼命向前进攻开拓生存空间,给越来越多的援兵争取了落脚点,于是光复军在南城墙上的兵力越来越多。
在兵力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侯凯指挥军队结成战斗军阵向外突击,全面反击,在城墙上和金军展开殊死搏杀,准备争夺城门楼的控制权。
侯凯红着眼睛一马当先,挥刀接连砍死三个金兵,势不可挡。
两个金兵挺抢来战,侯凯一伸胳膊把两杆长矛夹在腋下,整个人直接向前突击,唰唰两刀砍翻了这两个金兵。
又有金兵举起手弩要射击侯凯,侯凯身边的亲兵一甩手把自己手上的刀扔了出去,直接把那个金兵扎死了。
“好样的!”
侯凯拍了拍身边亲兵的肩膀,又嘶吼着厮杀去了,直杀的浑身浴血,根本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的时候,城头的金军终于扛不住光复军的死战,崩溃了。
这一本愧疚是彻头彻尾的崩溃,残存的金兵惊恐地喊叫着不断逃窜,再也不能组织侯凯的冲击。
城头金军的崩溃很快蔓延到城下,侯凯率领杀红了眼的士兵们杀下城楼的时候,城下数以百计的金军预备兵非常恐惧,一哄而散,没有一个敢上前搏杀的。
于是侯凯又带人冲击城门洞,在城门洞内和金兵守备部队展开激烈拼杀,另外一支部队直接向城内突击,为城门突击队拉开了安全距离。
终于,在午时二刻时分,辽阳城南门轰然洞开,早已准备好的骁果军大军一拥而入,坚守半个月的辽阳城正式被破。
这是被光复军用硬实力硬生生啃下来的城池,是光复军坚强的战斗意志彻底压过了金军而攻克的,没有一丝水分。
南城部分的金军经过这一场打击也彻底崩溃了,快速溃逃,没有对入城光复军进行任何阻碍。
当乌延蒲卢浑派来的援兵赶赴南城试图阻击的时候,已经晚了,入城的光复军太多,他们根本阻击不了,乌延蒲卢浑投入了几乎全部的亲兵部队也没用。
战斗到未时末,四座城门已经全部被攻陷,投降的金军超过了一万,只有城中留守府一带还有金军在负隅顽抗。
苏绝快速审讯了一些投降的金将,得知守在这里的不是皇帝完颜雍,而是枢密使乌延蒲卢浑。
完颜雍在战前就离开了辽阳,往会宁府方向去了。
苏绝很不高兴,本以为可以把完颜雍抓起来,谁曾想完颜雍居然跑了。
于是苏绝下令全力围攻留守府,不用留手,尽快攻克留守府。
于是陆堂指挥攻击部队大量使用雷神炮等火器轰炸留守府,又推来冲车狠狠撞击府门,在付出了七十多人战死的代价之后,士兵们冲入了留守府,与残存的守军血战。
这批守军一样非常顽强,拼到了最后一刻,把陆堂身边的卫士都给扑倒了很多,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投降。
乌延蒲卢浑自从知道抵抗失败之后就没有离开留守府,他待在他所居住的房间里,看着房中供奉的完颜阿骨打的画像,心中悲愤不已。在即将失败的档口,当年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似的出现在了乌延蒲卢浑的眼前。
他的年龄很大了,所以他有幸经历过当年完颜阿骨打凭借超绝的勇气和胆魄率领女真族人杀出一条血路的光辉岁月。
当年,族人们掀翻了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契丹人,翻身做了主人,接着又破灭北宋,为女真族人争取到了若大的生存空间。
族人们走出了穷山恶水,走向了繁华与富裕,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财富和奢侈享受。
这是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
可是时过境迁,也不过三十多年,大金国似乎已经走到了末路。
他不知道为什么尚武的族人们仅仅在三十多年以后就彻底失去了这种精神、失去了当初的勇武,以至于面对一群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的时候都会如此的虚弱、无力。
但是对于金国的失败,他并非不能理解。
因为当年完颜阿骨打同样认为宋国是大国,所以一定非常强大,于是完颜阿骨打力主对宋友好政策,不准对宋开战,严格要求按照海上之盟的约定,和宋朝瓜分燕云十六州。
但是他死了之后,宋军的拉胯战绩让金国的将军们意识到宋国只是一只纸老虎而已,所以大胆地对宋开战,一波推倒了腐朽的北宋王朝,再次获取了巨大的利益。
他就感觉现在的金国和当初的宋国好像啊。
一样的衰弱,一样的腐朽,一样的一触即溃,一样的不敢战。
难道那么多年过去之后,金国反而成为了当初的宋国?
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
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剧烈的喊杀声近在咫尺,最后一名忠诚亲兵被一刀划破了喉咙,大量的血溅在了门上,房门被一脚踢开,浑身浴血的光复军士兵们红着眼睛看着屋子里依然活着的乌延蒲卢浑。
乌延蒲卢浑站了起来,转过身子看着杀红了眼的光复军士兵们,长叹一声,然后伸手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战刀,把刀拔了出来。
“把刀放下!投降!”
率先突击到门口的侯凯怒喝一声,试图威慑乌延蒲卢浑,让他放下刀投降。
这是一条大鱼,如果可以活捉,一定可以立下大功,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出事。
可乌延蒲卢浑似乎没听到侯凯的话,只是看着手里的刀,然后凄凉地笑出了声。
“曾经,这句话只有我对别人说,没有别人对我说,可时过境迁,这话居然被你们说出来给我听了,看起来,大金国真的走到末路了。”
“少废话,把刀放下,投降,免你一死!”
侯凯怒吼。
“免死?别骗我了,我可听说了,李石被你们杀了,投降的被俘获的高官显贵都被你们杀了,你们要的就是我们全部死干净,对吧?”
乌延蒲卢浑看着侯凯,凄怆道:“我纵横天下,戎马一生,到最后居然是这个结局,我不想承认,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输了,你们赢了,用我的尸体去领赏吧!”
话音刚落,乌延蒲卢浑快速举刀,横刀自刎,速度之快让离他最近的侯凯都反应不过来。
“别!”
侯凯话音刚落,乌延蒲卢浑已经抹了脖子,他没拦住乌延蒲卢浑。
乌延蒲卢浑死了,死在了光复军战士们的面前,他跪倒在地,然后向前扑倒,从喉管中流出来的血液逐渐淌遍了他的整个身下。
侯凯有点懊恼,把刀一甩,满脸不爽地一拍脑袋。
“我怎么就没拦住他呢!”
一个活着的敌将和一个死掉的敌将的价值是不同的,侯凯感觉足以升职的功劳就这样大打折扣了。
但是战争也可以宣告结束了。
留守府被攻克之后,辽阳城也被光复军全面攻克,金国的东京就此告破。
由此,金国已经失去了包括首都在内的全部京城,包括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野战部队。
作为一个政权来说,现在的完颜雍政权已经是一个不合格的政权了。
曾经的首都、上京会宁府被完颜亮夷平,废除了法统,已经不能代表金国政权,完颜雍虽然在会宁府,但是凭他剩下来的力量,已经不可能再翻盘。
这场军事行动发起的速度很快,结束的速度也很快。
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光复军就火速结束了这次的军事行动,通过雷霆打击,一举将完颜雍可以利用的三个重要据点大定府、辽阳府和临潢府拿下,自此,金国在辽东的军事存在和政治存在岌岌可危。
完颜雍只剩下最后一个据点——上京会宁府。
八月初七,这个消息火速传达到了苏咏霖的耳中,正在办理其余几个兵团整编工作的苏咏霖大喜过望,立刻传令嘉奖以苏绝和魏克先、辛弃疾三人为首的辽东兵团和虎贲军战士们。
这场大胜的意义还是很大的。
它扫除了光复军内部对军队战斗力下降的忧虑,也扫除了某些贼心不死的人对金国的最后期待。
此战之前,因为传统惯性的影响,还有光复军的潼关之败,苏咏霖通过情报部队得知了一些金国的旧官员蠢蠢欲动,似乎又想要做点什么的准备。
但是这一战之后,所有的蠢蠢欲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以说,光复军展现出来的对金军碾压级别的战斗力再次巩固了光复军政权在燕云地区的稳定。
另一边,苏咏霖通过盐务巩固了光复军在广大占领区的声望,使得人心想光复军政权靠拢,初生的光复军政权初步站稳脚跟,初步拥有了类似于国家和朝廷的威信。
如此双重威慑之下,光复军政权对于那些刚刚投降的旧金国官僚也具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光复军政权取代金政权的进程因为此战而大大的向前跃进了一步。
在这样的背景下,苏咏霖决定正式在中都办事复兴会干部培训学校,准备把临时性质的指导员培训班具体化为干部培训学校,并且亲自编撰可用的教材,供培训学校使用。
他决定让复兴会干部的培养进入标准化流程化的时代,以更加稳定的提供数量足够的复兴会干部。
之前的些许动荡让苏咏霖意识到即使是虚与委蛇,也不能就认为这个阶段他就是高枕无忧的。
光复军政权目前还没有确立一个明确的政权形式,就算确立了明确的政权形式,也不能认为那些人就真的是自己人,取代他们的进程必须要每时每刻都保持进行才可以。
但是这就需要大量的复兴会干部被培养出来并且投入到实际政局当中。
为此,苏咏霖抽出了部分精力,准备把自己全部的想法编成一本正式的教材性质的书籍。
在波诡云谲的局势之中,复兴会所需要面对的局势是复杂且多变的,更是危险的。
敌人是持有发展一千余年的利于统治和稳定的儒教思想的学术、政治团体,在一千多年的漫长时间里,他们不仅自己在进化、在适应中国社会,也逐渐把中国社会逐渐改造为了非常适应它们的存在的社会。
地主阶级的发展和壮大,科举制度的确立和成熟,都是儒家政治势力攀上巅峰的象征。
若要与之对抗,甚至取而代之,就需要复兴会也成为一个成熟的、高组织度的有着明确政治目标和政治指导思想的学术、政治团体。
只有从学术和政治两个方面全面碾压儒教团体,且让复兴会拥有远胜于儒教的组织性,复兴会才有可能彻底取代儒教团体,它的思想才能取代儒教的僵化教条,成为全新的存在。
所以苏咏霖准备著书立说,将复兴会打造为一个学术和政治二合一的团体,通过学术予以传承,以政治加以组织,使之成为一个可以和愈发僵化的儒教团体分庭抗礼的思想政治团体。
为了这个目标,苏咏霖不论多忙,每天都会抽一部分时间进行写作,把自己所知道的所看到的全部都进行归纳整理,为复兴会注入灵魂。
在这个档口,赵惜蕊从山东来了。
自从完颜亮南侵开始,苏咏霖就把赵惜蕊放在了安全的后方,一直没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因为开战的时候,苏咏霖自己也没有必胜的底气。
后来打赢了,但是前线战况紧急,兵荒马乱的,他也不敢把赵惜蕊接到中都,直到六月下旬,中都局势基本平定了,苏咏霖才派人南下山东临沂,去把赵惜蕊接到了中都。
赵惜蕊来到中都的当晚,就和苏咏霖摊牌了。
原来赵惜蕊被苏咏霖安排在后方的时候并没有闲着。
最开始战况不稳定的时候,她天天为苏咏霖祈祷,日日提心吊胆,求神拜佛,几乎把能求的都求遍了,等终于大获全胜了,她不用那么担心了,除了和苏咏霖的日常通信之外,也就闲下来了。
闲下来的时光,赵惜蕊就读点闲杂书籍,做点女红来打发时间。
对此她倒是挺愉快的,因为过去的生活也是如此,她挺喜欢这种安静读书做女红的日子,这让她内心安宁。
四月上旬的一天,苏咏霖写信给赵惜蕊,让她帮着整理一下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众多藏书,于是赵惜蕊就开始帮苏咏霖整理。
在给苏咏霖整理书本的时候,赵惜蕊意外发现了苏咏霖在开战之前一起打包送回后方的手稿。
本来没打算怎么看,但是出于好奇的心理,赵惜蕊拿起一张纸扫了一眼。
就看了那么一眼,她就没停下来过。其实一开始赵惜蕊没打算看,但是扫了一眼扫到了那张纸上写着的正好是苏咏霖的九岁见闻,出于对丈夫童年生活的好奇,赵惜蕊就决定继续看下去。
但是她没想到,这并不是苏咏霖小的时候记下的无聊日记,而是颠覆旧世界的开始。
最开始的一部分,苏咏霖记述了自己幼年的优渥生活和曾经庸俗的理想,这让赵惜蕊觉得十分有趣,觉得自家夫君也曾经是个俗人。
但是到中间部分,苏咏霖话锋一转,开始描述自己眼中所看到的割裂的世界。
一边是官僚、地主家庭中优渥幸福的生活,一边则是在风雪之中冻毙、饿毙的凄惨底层人民。
属于管来地主们和农民们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让苏咏霖十分震惊、困惑,于是他在手稿中提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四海无闲田,农夫却还要饿死呢?
苏咏霖详细计算了一个五口之家一整年的粮食需求,还有十亩、二十亩土地的正常粮食产量,得出的结论让他感到十分困惑。
寻常年景,拥有十几亩田地的五口农家所生产的粮食明明是够吃的,甚至还有不少的富余,足够农民吃饱肚子并且进行再生产。
可为什么他在寻常年景走遍东南沿海地区却屡屡看到有农民破产并且沦为失地流民、最后饿死呢?
是他们不够勤劳,还是老天爷不赏脸,让粮食歉收?
都不是。
苏咏霖又详细描述了他亲眼目睹的一次县中小吏下乡收税的过程。
他把小吏肆意抬高税收数目和农民苦苦哀求却惨遭毒打的过程记录的很清楚,并且还注明,这已经是除了正常税收之外的第三次加派了。
除了正常规定的朝廷税收之外,这些官吏还会因为各种原因、用各种理由巧立名目搞加派,不断从农民身上抽血填补他们的欲望深窟。
对于农民们来说,这未免太过于凶狠。
由此,苏咏霖得出了一个猜想。
并不是农民不够勤劳或者老天爷不赏脸导致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吃。
他们正常生产的粮食是足够吃的,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只是因为外力的介入导致农民被抢走了大部分生产的粮食,由此导致他们吃不饱,甚至是饿死。
他把这个过程称之为剥削。
赵惜蕊继续往后看,从苏咏霖九岁的记述看到了他十二岁的记述,看着苏咏霖记录下来的三十多起官府强征赋税的案例,震撼不已。
其中大部分都是因为人祸,因为当地官员的某些神奇操作或者是贪腐行为导致府库用度亏空,又因为担心被上面追查,就巧立名目向农民加派赋税,以此填补财政亏空。
而到这个时候,苏咏霖的思想明显更进一步,从深深的同情和深深的无奈进化为了要带领这些农民通过武装斗争的方式吃饱肚子。
他提出在现有的政治框架之内,农民们无论多么努力地耕种土地,都不可能吃饱肚子,因为这个体制不会让他们吃饱肚子。
除非有奇遇,摇身一变成为地主,或者家里出了一个读书人,由此实现社会阶级的跃升,否则绝无可能翻身做主。
但无论是成为地主还是家里有了读书人,这都是小概率事件,社会上升渠道是狭窄的。
绝大部分农民都不可能通过这两种方式合法的摆脱被剥削的状态,只能在日复一日被剥削的过程中走向死亡。
所以让农民吃不饱肚子的罪魁祸首不是懒惰,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以临安赵官家为首的反动政治集团建立的宋国导致了它治下的农民吃不饱肚子,在官府和地主的双重剥削和打击下失去土地,然后成为流民,接着被饿死,被冻死。
他们把农民视作牛马,并不当人看待。
农民如果想要翻身,如果想要吃饱肚子,就必须要把这个极为反动的政权推翻,建立一个自己当家做主自己说了算的新国家。
这个国家不会有残酷的剥削,不会有凶残的官僚和地主,农民可以通过劳动吃饱肚子,还能进一步的发家致富,过上更好的生活。
简而言之一句话,咱们要造反。
还不是一般的造反,不仅要和赵官家算账,还要和所有剥削咱们的上等人一起算总账。
最后建立起一个不会有残酷剥削和不合理的赋税、也不会有人饿死的国度,建起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看到这里,赵惜蕊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她呆在苏咏霖的书房里,连当天的晚饭都没有吃,一直看苏咏霖的手稿看到了深夜。
接着第二天也是如此,第三天也是如此,第四天还是如此,连着好几天吃饭都需要贴身侍婢询问,然后才会吃饭。
她把苏咏霖的全部手稿看了三遍,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感觉自己过去依靠书本和知识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摇摇欲坠,她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很奇怪的状态之中。
她在赵作良的指导下读过儒家经典,也自己自学过,对经典之中圣人的智慧与道德非常的认同,认为人世间的道理基本上就都在这里了。
只要按照这些道理建构一个社会,那么这个社会一定是美好的,就和她的大小姐生涯一样美好。
可事实并非如此,苏咏霖说他从那些书中看到的是仁义道德,读出来却是赤裸裸的【吃人】二字,这个社会正在吃人。
他们的确讲仁义道德,但是只跟同为读书人的人讲仁义道德。
广大农民在他们看来甚至都不是个人,哪里配得上与他们谈论仁义道德?
他们就是一群会说话的生产工具,仅此而已,要不是不吃饭就不能生产,他们甚至都不打算给他们留下哪怕一口饭吃。
一边高谈阔论仁义道德与天下大同,一边却又对百姓冻毙饿毙熟视无睹,这就是儒家学士们的仁义道德吗?
难道农民就不是人吗?
不把身为弱势群体的农民当做人去看待,又有什么资格谈论仁义道德?
那是伪善。
苏咏霖在十六岁的手稿里提出了这个观点之后,就已经决定要离开南宋到金国造反了,他还提出了自己的矛盾观。
主要矛盾,次要矛盾,民族矛盾,阶级矛盾。
南宋看似羸弱,但是政府与地主豪强之间联系紧密,互相之间紧密协作,把农民压制的太狠,初生的起义力量很难在南宋找到生存空间,一抓就是主要矛盾,找不到同盟者,没有发展壮大的契机。
而金国不同,有其他的矛盾可以抓,女真人和其他民族之间的民族矛盾可以大做文章,给起义军发展壮大争取时间,所以在金国造反比在南宋造反来得要简单轻松。
于是苏咏霖训练自己的起家班底,教育他们,让他们读书识字吃饱肚子,传授他们自己所看到的所想到的东西,争取让他们都成为自己的志同道合之人。
然后,一起北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赵惜蕊都清楚了,苏咏霖依托赵开山在本地的势力逐步发展壮大,最后登顶,成为光复军实际上的主宰者。
并且更进一步带领光复军打败了金军,覆灭了金国,创下如此伟业,以至于连赵惜蕊身边的小侍婢都说苏咏霖怕不是快要称帝了,然后让赵惜蕊当皇后。
赵惜蕊当时还有点云里雾里的,觉得这一切来的都太梦幻了,有点不敢相信。
可是比起苏咏霖做皇帝自己做皇后,他这手稿里的内容不是更加让人不敢相信吗?苏咏霖不是因为被金人欺负而要起义造反,他是为了农民而造反。
他造反的目的也不是覆灭金国,而是向上等人算总账,并且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和所有圣人书籍背道而驰的,毁天灭地般叛逆的新时代。
看完了苏咏霖的手稿之后,赵惜蕊怀着巨大的不安和仅有一点点的好奇等待着苏咏霖的呼唤。
在等待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苏咏霖的手稿,看着其中那些无比真实的故事,对比自己在圣贤书中读到的那些大道理,恍惚间,她觉得这些大道理十分的空洞。
而苏咏霖却已经在按照他的计划与设想一步一步的前进了。
于是在终于抵达了中都见到思念已久的苏咏霖之后,她就忍不住的把他的手稿拿了出来,向他询问一切的根源。
苏咏霖看着赵惜蕊充满了困惑和不安的表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对了,当时走的急,把这些也放在箱子里一起送回临沂了,的确是我疏忽了,本来没想让你看的,结果现在你都看过了。”
“我不该看吗?这些是我不该知道的吗?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有所隐瞒的。”
赵惜蕊死死盯着苏咏霖。
“我没有想要隐瞒什么。”
苏咏霖摇了摇头:“光复军的战况,我的处境,还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战时,我一点都没有对你隐瞒,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赵惜蕊握住了苏咏霖的手:“你从没有告诉我你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你从没跟我说过你想要和天下人为敌。”
“天下人?”
苏咏霖想了想,笑道:“的确是天下的人,因为他们没有把普通百姓当成人去看,所以在他们看来,我的确是在与天下人为敌。
但是如果反过来,把百姓当人去看,那么就是这群上等人在与天下人为敌了,我是这样看的,所以我是多数,他们是少数,我并不孤单。”
赵惜蕊一愣,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惜蕊,其实,我本来也是打算在攻克中都之后就把这些东西给你看,让你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的,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打赢完颜亮。”
苏咏霖握着赵惜蕊的手,温声道:“如果我打不赢完颜亮,这些就都是空中楼阁,我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徒增笑柄。
可如果我打赢了,我就有底气有资格去做这样的事情了,这就是我必然会去做的事情,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枕边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瞒着你。”
“是这样吗?”
赵惜蕊平静下来,深深地看着苏咏霖:“所以,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如果你支持我,我会很高兴,我会很高兴我的枕边人就是我的志同道合之人,你也会是第一个认同我的理想的女人。”
苏咏霖笑道:“如果你不支持我,我也不会怎么样,我还是会去做我要做的事情,当然,我会提前为你准备好一条后路,因为如果我失败了,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死。”
“如果我认同,你真的会很高兴吗?”
赵惜蕊询问道。
“当然,因为我很需要有人支持我,这件事情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我需要很多很多人支持我,然后我才能办到。”
苏咏霖问道:“既然你看了我的手稿,感觉如何?”
“感觉?”
赵惜蕊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农民真的过得那么苦吗?”
“我所写的,都是我亲眼目睹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正是因为我看到他们的苦,我才会抛弃我曾经的想法。”
苏咏霖叹了口气:“曾经,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一样,十分优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忧无虑,我曾想着读书进学,参加科举考试,考一个进士,做个官,继续这样的生活,直到永远。
可是当我看到这些农民活的和一条野狗都差不多的时候,我很痛苦,也很迷茫,我不知道如果我做了官是不是可以改变这一切,但是我想,我大概是会同流合污的。
一个从上到下,从构建到创建完成就是为了剥削和压迫的体制,指望身处其中还能独善其身,那未免太高看自己,太小看别人了。
我或许可以坚持一年,两年,最多不过三年,我就要同流合污了,我会去做我曾经最讨厌的事情,我会贪腐,我会欺压属下,我会谄媚上级,我会做那些恶心快要让人呕吐的事情。
所以,我干脆的跳出来了,我不和他们一起玩了,我要跳出这个圈子,跳出这个体制,去找一条新的路,把这条路走下去,走出一个全新的未来。
然后我就能告诉他们,他们错了,错的很离谱,他们以为让这个世界一成不变就能把他们的特权维持到永久,那是不可能的!”
“圣人说的,真的是错的吗?”
赵惜蕊看着苏咏霖,脸上满是挣扎和犹豫。
苏咏霖摇了摇头。
“圣人说的没错,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圣人,他们只是借着圣人的旗号去实现自己的私欲,至于圣人说了什么,他们并不在意。”
赵惜蕊愣在当场,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还是很疑惑的话,明日我会抽点时间带你出去转转,你需要深入民间,才能看到一些正常情况下看不到的东西,看到那些东西之后,你就能感受到我曾经的感受,希望那些事情能帮你理解一些你想不通的事情。”
苏咏霖提出了这个建议,赵惜蕊果断点头答应。
于是第二天,苏咏霖和赵惜蕊一起离开了中都城,去到了中都城东北方向一个刚刚完成土地分配不久的新农村里参观。
这个村子还是挺有代表性的,平时被剥削农产品,战时被剥削人命,整个村子的男性劳动力在完颜亮南征之战中被抓得七七八八,只有三五个人侥幸逃脱。
一场南征之战,直到苏咏霖反攻燕云成功之后,加入光复军的二十多个人才终于得到允许离开军队,返回了家中。
而离开的时候,他们被抓走了一百一十多人,等于直接损失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男性劳动力。
所以在分配土地的时候,家里的青壮女子都被算做了劳动力,苏咏霖还特意关照这个村子,给他们分配了七头耕牛辅助耕地。
那一日,据说家家户户挂白幡,哭声震天。
而男人侥幸回家的家庭喜极而泣,家人抱头痛哭,老人直接把供上的牌位给砸了,跟着一起哭。
苏咏霖介绍了一下这个村子的具体情况,赵惜蕊已经面露不忍之色。
进了村子,这个村子的驻村指导员鲁华负责为苏咏霖和赵惜蕊引路,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村子里的实际情况。
“咱们到底是来晚了,春耕的时候,村里男人给抓的不剩几个,开春种地都没有人手,满打满算整个村子的土地种了往年的六成,咱们来的时候都快六月了,来不及了。
得亏是回来了二十多个男人,后面夏活和除草除虫之类的事情才有人干,村里农会商量着,大家伙自己的活干完了,给家里没了顶梁柱的人家搭把手,拉一把。
后面村子里的人手实在不够,我就上书给乡里,乡农会就从隔壁村借了十个壮劳力来帮忙,勉勉强强算是把夏活做掉了,但是今年的粮食收成最多也只能到往年的六成,说不定还不够。”
鲁华一边说着,一边皱着眉头,满脸都是苦涩。鲁华刚从地里出来,手上还拎着农具。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浑身汗渍,脚上踩着满是泥土的破旧鞋子,整个人给晒得黄黑黄黑的,二十多岁的年纪,脸上愁的满是皱纹。
“如果收成只有往年的六成,那今年村里粮食不是不够吃吗?会有人饿死吗?”
赵惜蕊连忙询问。
“夫人多虑了,够是肯定够了,咱们又不像金贼,往死里收税,还有那么多加派,咱们的税收没那么高,也没有加派,就算土地收成不到去年的六成,农户也能吃饱肚子。”
鲁华笑了笑,旋即又换上一副愁容,说道:“只是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村子里没了男人,农活做不完,土地耕不完,就要荒废,长杂草。
一旦荒废,土地肥力就会下降,想要恢复到能种粮食的地步,就要废更多功夫,所以这个土地必须要耕,不管种不种粮食,也要翻地。
可翻地也要人手,需要时间,总不能每年做农活的时候都从别村借人来帮忙,时间久了人家也会有看法,而且缺人手这个事情,不仅仅是咱们一个村,我就怕到时候农活忙起来,咱们连借人都借不到。”
一说起这个事情,鲁华就满面愁容,叹息连连。
苏咏霖在一旁点头道:“是的,这个事情已经有很多人上书到总务局了,眼下的燕云十分缺乏劳动力,基本上十个村子四个缺人手,农忙的时候互相借劳力,这样下去不行。”
“那有什么办法吗?”
赵惜蕊立刻看过来询问。
苏咏霖点头。
“办法当然有啊,在军队里询问有没有愿意回去做农户的,有没有愿意娶人家寡妇过日子的,有就统计出来,到时候让农会组织一下,相个亲,就把婚事定了,到时候村子里就有劳动力了。”
“还能这样?”
赵惜蕊惊得目瞪口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不这么做,燕云起码有三成土地要抛荒,这可受不了。”
苏咏霖叹了口气:“金贼为了征讨咱们,把很多地方的男丁都强征一空,一路南下,一路死人,这个村子还不算太惨,最惨的一个,全村壮丁死绝,老汉都不剩几个,男孩最大的才七岁,一整个村的孤儿寡母,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下去。”
赵惜蕊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推开了一个残酷的新世界的大门。
鲁华在一旁也是连连叹息。
“确实,和那个东盘村一比,咱们这个村还算是不错的,好歹还有二十多人回来,不像东盘村,出去一百三十人,尸体都没回几具,一整个村子的寡妇和没爹的孩子。
那儿的指导员我认识,叫杨天和,去东盘村不到一个月,已经和村子里一户寡妇结亲了,说这辈子就守在那儿了,孤儿寡母的,真的是太可怜了。”
“怎么会这样……”
赵惜蕊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苏咏霖走到赵惜蕊身边,搂住了赵惜蕊。
“这就是民间疾苦,别看只有这四个字,每个字都是泡在血水里的。”
赵惜蕊浑身一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的表情依然沉稳,没有一丝改变。
赵惜蕊知道民间疾苦这四个字怎么写,但是并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都是些什么真实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写才能真的写出那个味道来。
于是她继续跟着苏咏霖和鲁华往村子里走,看到了低矮破败的房屋,看到了衣衫破旧的村民,看到了扛着农具的妇女、孩童,还有正在地里辛勤劳动的人们。
入目所见,是惊人的贫穷和破败。
那些房屋,她根本不敢进去,觉得身体本能的在排斥那黑黢黢潮湿湿的阴暗房屋,别说走进去,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而烈日之下,她也根本不敢想自己要是下地一次,身上会脏成什么模样,头发会湿成什么模样,又会如何如何的狼狈不堪。
那些妇女孩童都是光着脚的,因为天热,有些妇女甚至卷起裤腿和衣袖,毫无顾忌的暴露着大家闺秀绝不会暴露的身体肌肤,和男人没什么两样。
看到这一幕,赵惜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咏霖说读书人不把这些农户们当成人去看待了。
养尊处优姿态优雅的她,与面黄肌瘦辛勤劳作的她,一眼看过去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肤白貌美,肌肤细腻,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像是能说话,一颦一笑皆有着万般风情。
而她皮肤黄黑,满是皱纹,大手大脚,言行举止粗糙的不能直视。
她们难道是同一种人吗?
人和人的区别真的那么大吗?
赵惜蕊愣在当场。
“这就是他们生活状态了,不对,是咱们来了之后的生活状态,咱们来这里之前,他们的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苏咏霖指着地里一对夫妻正在一边说笑一边弯腰割草的画面:“他们曾经是笑不出来的,整日里除了愁还是愁,身上压着千斤担,腰都直不起来,和现在并不一样。”
陷入震撼和沉思之中的赵惜蕊这才注意到除了惊人的贫穷之外,这些农民们的脸上时不时地会露出一点笑容。
生活那么困苦,那么辛劳,为什么他们的脸上还有笑容呢?
“为什么他们现在能笑得出来?”
赵惜蕊抬头看向苏咏霖。
“因为有希望,我在手稿里写过,他们不是生来就该贫穷的,就算不富裕,也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上,是因为上等人收了太多的税,他们被剥削的一干二净,他们才如此贫穷。
而我们不一样,我们收的税很少,也不会强征他们做徭役,他们可以保留大部分自己生产出来的粮食,不仅能吃饱肚子,还能有存粮。
有存粮就能拿去换钱,换来了钱就能有积蓄,有了积蓄能购买过去买不起的商品,能改善生活,如果他们更加勤劳一些,生产更多的粮食,就能得到更多的积蓄。
农户多勤劳节俭,没有过多的剥削,他们就可以一点一点积累财富,把破败的房子换成大房子,把破烂的衣服换成得体的衣服,穿得起鞋,戴的起兜帽,买得起更多的农具和耕牛,他们知道,所以他们在笑。”
苏咏霖看着赵惜蕊,握住了她的手:“过去的旧朝廷没有给他们希望,把他们的一切都剥削的一干二净,他们没有希望,只有麻木,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不再被剥削,我暂时没办法让他们生产的粮食变得再多一些,但是我不会拿走更多,我能让他们增加储蓄,让他们手里有余粮、余钱,给他们希望。
所以他们在劳累的同时就会算算今年能打下多少粮食,交了赋税留了种子之后,又能留下多少粮食,能换多少钱,能存下多少储蓄。
这些储蓄可以买一些过去吃不到的肉,可以扯几匹布给自己给孩子或者给自己换一身新的衣裳,可以把用旧的农具换成新的,可以买一床更厚实的被褥,这样想着,他们就能笑出来了。”
赵惜蕊看着苏咏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自己的视线,看向了这片田野之中那些辛苦劳作却依然面带笑容的农民。
苏咏霖站在她的身边,缓缓开口。
“他们需要的其实不多,只是吃饱穿暖,留有余钱,一年到头能见到几次荤腥,能换一身新衣服,可是过去的朝廷却连这一点都不能答应他们。
不过现在应该不难了,这些要求我会帮他们实现,而且从今往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终有一日,他们也能和我们一样,再无分别。”
一阵炽热的夏风吹过,让赵惜蕊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变得炽热起来了。时至今日,燕云的农民们也才刚刚解放不久。
虽然他们身上的压力减轻了很多,苛捐杂税也被免掉了很多,但是他们还没有富裕到可以一日吃三餐的地步。
倒不如说不单单是燕云的农民,连河北与山东的农民都做不到,一日两餐依然是底层主流,光复军团体内,也只有军队因为作战需求而提前实现了一日三餐制。
广大农民目前还是维持着一日两餐的习惯,上午辰时中吃早餐,又叫做大食,下午申时中吃晚餐,又叫小食。
顾名思义,上午吃的那顿比较丰盛,因为吃完就要去劳作,去生产,不吃多一点很快就要饿肚子,就干不下去了。
第二顿就吃的稍微简单一些,因为临近日落,吃这一顿只是为了不饿着肚子睡觉,吃完了,基本上也就日落了。
农民们没有夜间娱乐的条件和习惯,也点不起灯,太阳下山就回去睡觉了。
事实上一日两餐的习惯一直到清朝都是标准的礼制,没有三餐之说,就算是统治阶级,想吃几餐吃几餐,正餐还是只有早晚两顿,其他时候吃东西都算是例外的加餐,或者叫吃点心。
当然了,就算宋朝以后社会生产力发展,一些大城市的市民阶层也能吃得起三餐了,但是那只是大城市市民阶层往上的富裕人群才能有的特权。
绝大多数人民还是维持着两餐的习惯,甚至两餐也都吃不饱。
像是苏咏霖这样给军队加一餐成每日三餐的真的是超大手笔,一些刚刚加入光复军的旧官员旧士绅得知苏咏霖给军队一日三餐的待遇,莫不感到震惊。
那么多军队都能一日三餐?
苏咏霖到底是多财大气粗?
光复军内部到底是多么廉洁?
居然真的能把一日三餐贯彻到底?
可见让士兵一日吃三餐在上等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话虽如此,尽管还是一日两餐,但是燕云农民们的餐桌上也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比如粮食的量增加了,比如开始有麦饼可以吃了,不用整天只能喝稀的看不见几粒麦子的稀粥,起码能吃饱。
知道燕云的生产遭到了很大的破坏,所以苏咏霖从五月底就开始派人从河北与山东的存粮中征调粮食北上支援燕云,帮助燕云百姓度过这一段苦日子,撑到秋收。
如果之后还出现问题,他就打算动用从女真权贵手里搜刮出来的黄金与白银到南宋边境和南宋做粮食贸易,从南宋手里收集粮食,再通过海运直接运到燕云之地,缓解粮荒。
金银之类的虽然多,但是又不能当粮食吃,真的缺粮,就要拿这些东西去换粮食来吃,粮食才是最重要的。
所幸目前看来燕云并不缺粮。
农民的餐桌上虽然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一来有盐可以吃,二来不会饿肚子,就已经可以让他们感到幸福了。
这一天,苏咏霖没有带赵惜蕊回中都吃饭,而是在鲁华的安排下,在村农会里吃了一顿饭。
很多户人家得知给他们盐和粮食吃的苏将军来了,激动得难以自抑,纷纷跑过来看苏咏霖,苏咏霖微笑着和农民们打招呼,询问他们的生活状态,并且招呼他们一起来吃饭。
饭菜很简单,粗糙的麦饼,简单的盐腌菜,还有一眼可以看到锅底的盐汤,然后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赵惜蕊看着碗里的麦饼,和形状莫名的盐腌菜,做了好一阵子思想准备才把麦饼送到嘴里,小小的咬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充斥着口腔,让她忍不住皱了眉头。
她看了看苏咏霖,发现苏咏霖端着碗一边吃饼一边和农民们交谈,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而且吃饼的模样特别香,大口大口地吃,就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她低下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作为妻子,不能给丈夫拖后腿,于是硬着头皮就着盐汤把麦饼和盐腌菜吃掉了,一点也没剩下。
难吃,真的难吃,难吃到了需要用盐汤往下送才能咽下去的地步。
吃完之后赵惜蕊不由得感叹,这日子真不是一般人能过下去的日子,农民是真的苦。
而苏咏霖还在和农民们交谈,一直谈到夕阳西下,才在农民们依依不舍的送别下离开了村子踏上了归程。
回中都的路上,苏咏霖询问赵惜蕊方才那顿饭吃的如何。
“挺好的。”
赵惜蕊想了想,还是这样说了,没说难吃,担心这样说苏咏霖会不高兴。
结果苏咏霖不是这样认为的。
“挺好的?不是吧,明明非常难吃,难吃的到现在都觉得不舒服。”
苏咏霖笑了笑,说出了赵惜蕊的心里话。
“啊?”
赵惜蕊很吃惊,没想到苏咏霖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咏霖干脆的点头。
“对啊,就是非常难吃,粗糙,难以下咽,若是一直吃这个,简直是噩梦,我都不敢想象一直吃这个东西会多么难受。”
赵惜蕊惊讶道:“我以为你不会这样说的。”
“为什么不会,难吃就是难吃,好吃就是好吃,实话实说罢了。”
苏咏霖开口道:“鸡鸭鱼肉生猛海鲜本就比这粗糙的麦饼和盐腌菜好吃的多,这是事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只是感叹这偏偏是百姓能用以果腹的唯一食粮。
甚至在此之前,他们连这样的食物都吃不上,只能吃稀稀的和水一样的粥,甚至真的只能用水去填肚子,他们吃不起更好吃的东西,只能吃这些粗糙的食物来填饱肚子。
所以,这会让我感到难过,更会觉得疑惑,为什么大鱼大肉就非要是高门大户才能吃得起,而普通百姓只能吃糠咽菜?为什么他们就吃不上大鱼大肉呢?”
赵惜蕊没想到苏咏霖是这样思考问题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惜蕊把自己心中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嗯?”
苏咏霖不解的看向赵惜蕊。
赵惜蕊于是问的更加直接了。
“看遍人间疾苦的人不少,我读过的诗词文章里也有不少讲述民间疾苦的,可是为什么只有你这样想,并且还付诸行动了?咏霖,为什么是你做了这些事情?”
赵惜蕊盯着苏咏霖,要得到他的答案。
苏咏霖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答案是很明确的,因为他见过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最壮丽的事业,见过没有帝王将相这些生来高贵者的统治也能生活的很好的人们。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自有它的惯性,但是既然他来了,他看到了,他就要为此进行一番抗争。
另一个时空中,在黑暗的旧时代中,有一些人战胜了远比他所面对的敌人强大千百倍的敌人,战胜了所有的不可能,创下了不可思议的功绩,而他对此心驰神往。
因此,他也想要向所有的不可能宣战,从无数不可能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动摇过,面对完颜阿邻的时候,面对完颜亮的时候,他都给至亲的人们留下了退路,准备一旦失败就让他们离开这里,去争取一线生机。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去迎接自己的命运,并且赢了。
于是他不再怀疑,不再犹豫,不再动摇。
然后他看向了赵惜蕊,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既然这条路没人走过,那么我愿做第一个。”
说着,苏咏霖又看向了赵惜蕊,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赵惜蕊低下头,看着苏咏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苏咏霖满是希望之光的眼睛。
她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苏咏霖的手心。
“我愿意。”那一日之后,苏咏霖虽然依旧很忙碌,但是也会抽出时间带着赵惜蕊前往中都周边各个乡村之中进行考察。
赵惜蕊也渐渐可以接受和那些农民们面对面的交流,也会注意自己的着装。
她开始注重自己外出的打扮,不会穿着正装下乡,她会换上平民女子的服饰和苏咏霖一起进入那些农民的房屋之中,在低矮破败的房屋中感受那种不见天日的昏暗生活,近距离体会他们曾经的绝望。
他们并非懒惰,也绝不愚笨,而是受到了残酷的压迫与剥削,根本无法翻身,不存在翻身的可能,所以只能被迫贫穷。
而苏咏霖和光复军的到来以及政策,给了他们翻身的希望。
苏咏霖带着她看生产,看劳作,看农民们的日常生活,到后面,赵惜蕊不会要求政务繁忙的苏咏霖抽时间带她出去乡村考察,而是会自己带着卫士去各村庄考察。
她开始主动近距离的和农民接触、交谈,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并且尝试下地劳作,感受农业生产的艰辛和不易。
苏咏霖都还记得她第一次下地劳作,尽管做了心理建设,还咬牙坚持,也就半个时辰不到,累的那叫一个腰酸背痛腿抽筋,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据她自己说,是从未体会过的艰辛,汗如雨下,头晕脑胀,回到中都她连洗澡换衣服都要人帮着,洗完之后连饭都没有力气吃,直接躺在床上休息。
晚上苏咏霖忙完政务回房休息的时候,赵惜蕊正在呼呼大睡,睡得非常沉。
第二天一早,赵惜蕊浑身酸痛,下床穿衣服都费劲,叫苏咏霖感觉十分好笑。
但是自那以后,赵惜蕊真的体会到了农民的艰辛和生产的不易,对苏咏霖挂在嘴边的农业生产和民生问题有了更加深刻地体会。
她继续这样的生活,常常在白天往中都附近的村庄跑,返回中都之后,她又会挑灯夜读,读苏咏霖的手稿和他为指导司培训班手写的部分教辅材料。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会把自己的困惑记录下来,等苏咏霖结束一天政务回来之后,一边给他按摩放松,一边向他询问问题。
问政治,问经济,问阶级,问矛盾,问孔孟之道和现实之间的差距,问人性的贪婪。
乐此不疲。
她越问越深入,越问越直接,苏咏霖明显感到自己这位妻子的勤奋好学与举一反三的聪慧劲儿。
怎么说呢?
赵作良养不好儿子,却养出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儿。
到九月份中旬,苏咏霖干脆就把自己编一本完整政治教科书的任务托付给赵惜蕊,自己列个大纲准备一些要点,让赵惜蕊执笔写作,等晚上政务结束之后再来检查她的成果。
赵惜蕊很高兴,接下了这个任务,白天奋笔疾书,等晚上把自己的成果交给苏咏霖检查。
苏咏霖会把写的好的地方圈出来告诉赵惜蕊为什么好,也会把写的不好不对的地方圈出来告诉她为什么不好。
赵惜蕊从一开始的欣然接受,到后面也有自己的想法,会把苏咏霖认为不对的地方单独挑出来和他讨论。
尤其在苏咏霖提出解放女性这一部分当中,赵惜蕊像是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想法非常之多,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激进的。
比如苏咏霖的意思是要循序渐进的解放女性,从经济角度赋予女性经济地位,由此为突破口,发展生产力,创造新的适合女子从事的职业,打破女性身为男子附庸的局面。
然后再从政治上改善女子的地位。
而赵惜蕊直接引经据典,把历代女主朝政时期尤其是武则天统治时期的女官政治拿出来作为依据,认为苏咏霖应该直接从政治方面入手。
她觉得应该直接开放女子做官的权利,引入女官,这是能最快提高女子地位的方式。
苏咏霖哭笑不得。
“武则天时期固然是女主朝政,历朝历代也不缺少女主朝政的时候,但是你想想,是不是昙花一现、人亡政息?”
赵惜蕊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子,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是的。”
“为什么?”
“嗯…………”
“学问不到家就急着展示自己,这叫半瓶子醋晃来晃去。”
苏咏霖点了一下赵惜蕊的鼻头,笑道:“女主朝政是表象,这些女主都是通过身边的男人登上高位,并非靠自己打拼,本质上还是遵循游戏规则,尊奉皇权政治,没有做出实质上的改变,所以并不能实质上改善女子的地位。
而我们要做的,是从根本上入手,赋予女子做工和赚取钱财的权利,让她们可以通过劳动赚取属于自己的钱财,这样,她们就能用自己的钱财实现自己的生活,而不需要依靠父亲和丈夫,也能生存,这是基础,在此之上再谈政治。”
“哦,原来如此……”
赵惜蕊连连点头,开口道:“这就是……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缘由?”
“对,古人有些说法很朴素,但是很有道理,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驱,因为有利,才有其他,男子如此,女子也一样,没什么不同。”
苏咏霖握住了赵惜蕊的手,温声道:“我们要做的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为了翻天覆地,就要积蓄足够的力量,为了积蓄足够的力量,有些时候就需要做出隐忍,懂得忍耐。
事情要循序渐进的办,敌人要一个接一个的消灭掉,目标要一个接一个的达成,总不能指望一口吃成一个大胖子,那肠胃一定会坏掉的,不是吗?”
赵惜蕊低着头想了好一阵子,才缓缓点头。
再往后,赵惜蕊就收敛了一些激进的想法,并且学会了和苏咏霖一样从经济基础的角度思考问题的方法。
遇事先从经济角度思考利益相关的问题,然后再思考政治方面的问题,由此拾级而上,能对很多相对简单的问题得到正确的结论。
而一些更加深入的问题,连苏咏霖都不知道怎么解答。
此时,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就在夫妻两人同心协力共同编纂政治教科书的同时,天下局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苏咏霖在结束辽阳攻坚战之后,就没有发动新的战争,而是停了两个多月修炼内功,抓紧把其余四个兵团整编完成。
到十月末,全新的光复军算是堪堪整编、改组完成,总人数四十万的新光复军闪亮登场。
五个兵团,一个中央直属虎贲军,一共六个编制。
其中除了河南兵团满编十万人和虎贲军满编三万人,其余四个兵团都没有满编。
辽东兵团编制七万人,齐鲁兵团和河北兵团各编制六万人,燕云兵团编制了八万人。
苏绝带领辽东兵团被苏咏霖安置在辽阳、临潢府,主攻方向是金国曾经的上京,现在的会宁府,目标就是彻底覆亡金国,占据整个辽东,开拓生存空间。
韩景珪带领河北兵团被苏咏霖安顿在金国的西京大同府,以此为核心驻地,并且分兵驻守宣德州和原金国西南路招讨司,主要负责防御西北方向的威胁。
苏海生率领齐鲁兵团被苏咏霖安置在了河东地区,以太原府和平阳府为核心驻地,接壤关中,为同时需要防御南宋的河南兵团减轻压力,也和西夏方面接壤,与韩景珪一起协防。
至于孙子义统领的燕云兵团和虎贲军一起驻守燕云,在中都附近和长城各要点关卡驻军,同时因为就在中都,战争任务不重,所以燕云兵团的老兵比例最低,新兵比例最高。
反正留在中都也能加强训练和教育,没有沉重的军事负担,所以有的是时间。
布防完成之后,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训练任务了。因为之前河南兵团于潼关战败的事情,苏咏霖再次狠抓军队训练。
军队改组和布防任务完成之后,各兵团的军事任务和训练任务同步展开,思想教化任务也同步跟上,各种训练任务接连上马。
虽然依旧很忙碌,但是苏咏霖坚持三天一次视察军队,并且时不时还会对军队的训练进行突击检查,做的好的嘉奖,通报全军表扬,做的不好的惩罚,通报全军批评。
一系列的举措付诸实施之后,光复军的组织度、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以极快的速度回升。
最开始的混乱情况基本消失,各兵团各军都进入了井井有条的秩序状态,军规军法和纪律条款再次主导了光复军的军营。
对于这一切,苏咏霖十分满意。
布防任务完成之后,以中都为政治核心的光复军政权也初步在中原大地上站稳脚跟,日常治理工作稳步推进。
大量任用燕云汉人、非汉人旧官僚和中原士大夫担任地方职位与总务局职位的同时,苏咏霖也没有放慢新农村建设的速度。
这一阶段,除了新农村的建设,苏咏霖也开始大规模建设乡级农会。
前一阶段的村农会建设之中,相当一部分优秀的指导员脱颖而出,显露出了不俗的工作能力。
把他们继续放在村级农会当中是对行政资源的一种浪费。
而且光复军总部不能直接对接村农会,设立乡级农会组织已经是必须要加速推进的事情。
于是苏咏霖亲自组织相关会议,亲自把关人选,把优秀的指导员提升为乡级农会主任,增设村农会的上级组织,把一个县划分为数个乡,分别承担乡内村庄的农业生产任务。
至于在县级政权内担任县令等正式官职的原指导员,基本上都是复兴会员了。
海州试点获得一定成功之后,苏咏霖亲自挑选七十名优秀的指导员,他们被纳入复兴会组织当中,以复兴会员的身份出任七十个县的县令。
这七十个县基本上都属于在战争中被兵乱摧毁的七七八八的县。
原有的社会关系被打破,原有的县内地主乡绅被乱军杀死,土地荒废,大部分处于山东与河北地区,也有少部分在燕云地区和辽东地区。
战后,苏咏霖统计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掌握的一些无地流动人口尽力往这部分县域内安置。
东拼西凑之下,他居然凑了整整七十个完全由农会控制的县,并且选拔优秀的复兴会员试任县令。
复兴会员出任县令之后,统筹县内的乡、村级农会,就能牢牢把持这个县全部的生产人口和生产资料。
他们就能转化为复兴会的基本盘和力量,一口气增强复兴会的实力。
这是苏咏霖把两年多的战争之中所建立起来的全部根据地一口气转化而来的成果。
这些县在复兴会内部文件里被称为【复兴县】,其所有的一切都被复兴会员控制,与旧官僚旧士绅毫无关联。
这被苏咏霖视作重要的革命成果,是点燃未来希望的星星之火,将来全部的政策实验至少可以在这些复兴县内得到贯彻落实。
除了复兴县之外,更多的县还是处于新势力和旧势力并存的局面,既有农会控制下的新农村,也有地主豪强控制下的旧农庄,双方并存,姑且处在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咏霖会想方设法增加复兴县的数量,增加对人口和生产资料的掌控。
当经济力量提升之后,新生的政权将不再轻易被地主士绅们拿捏,到那时候,最后的清算也就没有障碍了。
怀着如此的憧憬,苏咏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公务之中,竭力为新生的光复军政权夯实基础。
同一时间,经过长时间的磋商之后,南宋方面为数量超过一千人的北宋宗室及其后代付出了一百万斤稻谷和十万两白银的价钱,以此换取这些人回归南宋,回到大宋的怀抱之中。
说起这个事情,主要负责人汤思退就是气得牙痒痒。
光复军方面先把宗室回南宋的风放了出来,让南宋方面为此连皇太子都立好了,结果到交接的时候,作为宰相的汤思退兴冲冲来接人的时候,赵作良忽然提出要人可以,但是要付钱。
汤思退愣在当场,不知道怎么说。
但是赵作良的理由非常充分。
我们辛辛苦苦攻下中都,覆灭金国,为你们救回了这些你们救不回去的宗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上他们一路上的路费,伙食费,安置费,给点钱难道很过分吗?
的确,这并不过分,要点钱是再合理不过了。
可问题在于早不说,使得南宋君臣都以为这是免费的福利,谁曾想居然是要付钱的!
可现在想不要也不行,话都说出去了,风也放出去了,整个临安城都知道当年失陷于敌手的皇室后裔们要回来了,这个时候突然又说不回来了,那不是开玩笑吗?
让人家知道还以为大宋皇帝在乎银钱更胜过家人,对大宋皇帝的声望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汤思退无路可退,只能强忍怒火和赵作良协商。
赵作良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白银一百万,吓得汤思退立刻还价,双方你来我往,据理力争,拼命砍价,来回数个回合之后,达成了共识。
双方商定,南宋方面支付一百万斤稻谷和十万两白银的“辛苦费”换取这一千多名宗室和他们的后代。
达成协议之后,当然是皆大欢喜,不过在事后的酒宴上,汤思退的表情一直都不是很好。
“领帅阁下真是手腕通天啊,这一百万斤稻谷和十万两白银可当真不是小数目。”
汤思退向赵作良敬酒。
赵作良闻言,哈哈大笑道:“宗室子弟都是天潢贵胄,他们的身份也是可以用银钱来衡量的吗?这只是我军的辛苦费用而已!”
汤思退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的确,这笔钱只是光复军的“辛苦费”,不是宗室子弟们的费用。
虽然说当年他们的确是被折价算作赔偿款交给金人的,可是现在,难道还能光明正大的讨论他们的价值吗?
而且他们实在也没什么价值,要不是消息传的太快,民间反响太大,汤思退感觉皇帝都不一定想要他们回来。
事实也是如此,用这笔费用换回那些没什么用处的宗室子弟,赵构在心里是不快活的。
天家本就情感淡漠,赵佶又是个特别能生育的主儿,三十八个儿子,四十二个女儿,加一块都快能组成一个连队了。
这帮人彼此要是战友倒还能有一份战友情,偏偏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有些兄弟姐妹从生到死估计赵构都没见过,还谈什么骨肉情呢?
而且他们回来之后,总要给个名分安顿起来,养起来,这又是一笔费用,给本来就不怎么宽裕的财政雪上加霜。
想当年大宋宗室千千万,每个月养他们的费用居然比养官的费用还要高,逼得王安石变法中有重要的环节就是要解决宗室吃垮财政的问题。
所以南宋建立之后,有财政官员私底下发表言论,说金人纵使有千般万般错,把宗室子弟吃白饭的问题解决掉了倒是唯一的好处。
可见搞财政的官员也绝对不欢迎这些人回归南宋。
所以汤思退回去之后,看到的就是赵构阴沉沉的一张脸。
“光复军,可恨!”
赵构一拍扶手,满脸怒火道:“彼等怕是早就存了要钱要粮之心,只是隐而不发,待我等全无准备之时突然发难,逼得我等无路可退!可恨!可恨!”
看起来,赵构十分生气。
.赵构的确非常生气,因为他感觉自己被光复军摆了一道。
要谈钱就早点谈钱,我还能还还价,或者干脆不要那些无用的人,结果现在可好,不要也不成,还要为此付出那么高的代价。
都快赶得上一年岁币了!
合着刚刚摆脱给金国的岁币,现在又要给光复军岁币?
大宋难道是全自动岁币供给机器吗?!
对此,汤思退不敢说话,张浚倒是站出来劝慰赵构。
“陛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准备一下如何迎接诸位皇子、帝姬才是,这件事情举国上下都非常关注,不能有失误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构心情烦闷,于是瞪了张浚一眼,张浚自知失言,赶忙告罪退下。
赵构回复了一下心情,摆了摆手,开口道:“算了,这些事情我不想管了,你们去安排,把该做到位的做到位,剩下来的事情你们看着做,宗室回来之后让太子出面迎接,一切事情由太子主持,我累了,身子乏了……就见见我那些老兄弟,老姐姐吧。”
说罢,赵构略有几分疲乏的站起了身子,离开了议事堂。
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触赵构的霉头。
这个亏吃的的确是很不爽。
但是硬着头皮也要吃下去。
根据他们的商议内容,他们决定在八月初一正式迎回被俘宗室们,从海州过江抵达临安,再请皇太子赵昚出临安十里、代表皇帝赵构迎接他们,把他们迎入临安城。
之后,按照赵构的吩咐,让他见见年龄比他更大的兄弟和姐姐,其余人等估计他也没什么心思见,就按照普通宗室的待遇对待就是了。
而且顺着皇帝的心意,汤思退等人还商量着除了几个年纪大的徽钦二帝直系后裔之外,其余的宗室都按照最低等级的宗室待遇,给个低等级的官员位,跟着小官一起领俸禄就是了。
总之别让他们饿死就行。
对于那些宗室里的二代三代们,他们也做了商议,让男孩尽快读书,准许他们参与科举,让他们想方设法自谋生路,女孩儿相对好办,回来之后统计一下人数,直接准备把她们嫁出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们当然靠着夫家养活,不需要朝廷花钱了。
反正七七八八一顿算计,把朝廷需要给这一千多名宗室付出的价钱讲到了最低水准,又把这个方案送到宫里给赵构过目。
赵构不久之后传出来一个口信——
可。
顺便还嘉奖了宰辅们,嘉奖他们为朝廷省钱的举措。
赵构是真的不想为这些宗室子弟们提供什么优厚的生活待遇,当初好不容易甩掉了这个大包袱,现在难道又要重新捡起来?
这个事情就算是那么过去了。
八月初一当天,陈康伯作为宰辅团队代表人亲自奔赴海州迎接宗室,向年龄最大的几位公主皇子磕头行礼,恭迎他们回归故国。
双方抱头痛哭一阵,庞大的迎接队伍就随之启程了。
八月初七,队伍抵达了临安城北十里的位置,在这里,皇太子赵昚代表皇帝赵构正式迎接他们。
这些阔别故国已久的宗室子弟们虽然没等来皇帝赵构,但是等来了皇太子赵昚,感觉也还可以,赵佶的那些儿子和女儿们作为代表和赵昚见面,赵昚抹着眼泪与他们相见,把姿态做到了极致。
随后他们一起返回临安。
几乎整个临安的百姓都知道当年被掳掠的宗室子弟们终于要回来了,于是倾巢出动围观这些被光复军救回来的宗室子弟们,为了维持秩序,整个临安城的驻军都要出动。
那一日临安城内人山人海,但是氛围却并不热烈,甚至可以说有点沉闷。
人们没有欢呼,也没有怒喝,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那些宗室子弟们,然后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这些三十多年前被俘虏的宗室子弟们现在回来了,是被光复军救了,又放回来的,对于他们,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情绪和态度呢?
人们不知道。
宫里也没有传出官方指导手段,只是公之于众而已。
所以这一日的临安城出乎意料的安静。
人群之中,陆游和他的友人韩元吉望着那些宗室子弟们低着头骑着马从闹市区一路走过的景象,不胜感慨。
“昔年宗室万人为金贼所持,而如今回归者不过千人,三十三年了,唉……”
陆游一边叹息,一边摇头。
“能回来就好啊。”
韩元吉苦笑道:“金国到底是覆亡了,中原到底是光复了,宗室也终究是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局面吗?”
陆游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但是完成这一切的并非是大宋军队,而是不知敌友的光复军,未来会发生什么,还不好说吧?”
“能把宗室全都送回来,就算不是朋友,也不会是敌人。”
韩元吉缓缓道:“之前不还有两次遣使北上吗?听说结果还是不错的,光复军的领帅对大宋比较友善,这足以说明光复军不是敌人吧?”
“那可不好说,当年大宋和金贼还结成了海上之盟,到后来说翻脸就翻脸。”
陆游摇头道:“若是中原没有光复军,明星还会依附大宋,但是有了光复军,情况就不一样了,彼等军力强盛,恐对大宋有所图啊。”
“务观,你多虑了。”
韩元吉说道:“金贼是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光复军都是汉人,与我同族,未必会如你所想的那样。”
“曹操也一直都没有放过刘备和孙权啊。”
陆游看着韩元吉道:“光复军军力强盛,能够覆灭金国,就足以证明其军力在大宋之上,就算不与之为敌,大宋也应当早做防备才是。”
“务观,你不会认为光复军会和大宋开战吧?”
“我……”
陆游思虑片刻,开口道:“我只是觉得就算金国覆灭了,也不应该把全部的戒备都放弃掉,大宋偃武修文多年,总该整顿一下军备,之前听我在枢密院的朋友说,沿边武备废弛程度远超想象。
很多地方的军备已经很久没有人管理了,兵器锈蚀,弓弩已经拉不开了,边防军的兵员额度有很大的亏空,号称一千人的军队也就六百多人,三百多人都被吃空饷了。
就算留下来的那些人也都是些乌合之众,基本上就是负责打杂,一年到头也不会进行几次训练,有人去检查就装模作样的练一下,没人检查就什么也不做,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
“可是战事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发生呢?”
韩元吉摇了摇头:“务观,你还是想得太多了,别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愿是我想太多了吧。”
陆游虽然怀有忧虑,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前这个局势,以他的身份和地位,的确不该多说。
赵昚把宗室们迎接回皇宫之后,还是由他主持,办了一场宴会,所有返回临安的宗室子弟们都得到了款待。
没有太多官员出席,但还是有一些礼部官员和赵昚一起出席宴会,欢庆宗室子弟们终于脱离苦海。
赵昚还非常有心的找来了会做开封菜的厨子来操办宴会,让上了年纪的宗室们吃到了魂牵梦绕的味道,忍不住泪流满面,在桌上痛哭流涕。
然后大家又是哭成了一片。
这场景的确挺感人的,那些礼部官员都为此流泪不止。
不过皇帝赵构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对于这场宴会,很多宗室子弟其实都非常期待能看到皇帝赵构,但是他并没有公开露面。
直到宴会结束之后,赵金奴、赵栩和赵杞三人才被内廷宦官通知去内宫见皇帝赵构。
赵构只见这三个年龄比他大的人。
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他算是比较有印象的,依稀还能记得他们的轮廓。
赵金奴等三人怀着激动和忐忑的心情来到了内宫之中,终于见到了阔别三十多年的皇弟赵构。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赵构内心其实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倒不如说他们全都死在金国给他省钱更顺他的心意。
当然,这一切也不是没有根源的。
赵构的生母韦氏在赵佶庞大的后宫群体中因为出身低微而不是很受宠,因此得不到赵佶多余的灌溉,只有赵构一个儿子,再无所出,不像赵构的其他好些兄弟都有同母兄弟姐妹。
被俘之前,赵构在宫中地位也不是很高,甚至可以说有点孤立,同父兄弟姐妹们互相结交抱团,赵构却得不到他们的青睐。
所以当初金人要求赵桓派出亲王作为使者出使金营割地的时候,赵桓选来选去才选择了出生位次排行第九的赵构,而且一搞就是两次,赵构两次被派遣到金营。
当时候那种情况下,派亲王去金营割地摆明了就是去做人质、去做牺牲品的,很可能一去不回,乃至于可能遭到侮辱、杀害,这一点大家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谁又愿意去那龙潭虎穴似的金营呢?
赵桓选来选去,在几十个兄弟和庞大的宗室子弟群体当中选择了赵构,这一选择似乎可以证明赵构在那个时期尴尬而又孤立的处境。
他是牺牲品,整个赵宋皇室的牺牲品。
至于说赵构是不是自愿的,是不是大义凛然的对赵桓说【一旦有机会就可以攻击金军,不要在意他的死活】这种话,或许真的是未知数了。
但是经历过这样的事件,对于这些未曾对他伸出援手坐视他奔向龙潭虎穴的兄弟姐妹们,赵构难道还能有什么多余的热情吗?
到现在来说,便是更加淡漠了,只是出于安抚人心的目的,不得不装装样子。
对于六十岁的赵金奴和五十多岁的赵栩、赵杞,他表现出了一副悲戚和感动并存的样子,见着三人远远过来,他就率先落泪,三步并两步上前去,与三人相顾无言。
三人远离政治已久,早已没了当年宫廷中明争暗斗的本事,只剩下残破的躯体和灵魂。
见着面容苍老的赵构流泪满面的模样,他们直接就泪崩当场,四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聚在一起抱头痛哭,哭的昏天黑地,连周围的内侍宦官都不敢向前劝说。
好不容易流干了眼泪,赵构带着老哥哥老姐姐坐了下来,给他们上茶,向他们嘘寒问暖,询问这些年的风霜雨雪。
赵佶是怎么死的,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是怎么样的。
赵桓是怎么死的,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又是怎么样的。
他们所知道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遭受了怎样的残酷对待等等。
随着三人的痛苦自述,饶是以赵构多年历练阴狠毒辣毫无人性的心境,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波动。
但也仅仅只是一丝丝波动而已。
因为当年赵构被赵桓派出去当割地使者的时候,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赵构说话,宫里宫外,除了他的母亲韦氏,他是惊人的孤立。
所以除了那一丝丝的波动之外,赵构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本该得到保全的他们,受了三十多年的苦。
本该被牺牲掉的他,却阴差阳错做了三十多年的皇帝。
命运啊!命运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这里没有人,赵构很想放声大笑,笑到声嘶力竭为止!
可惜,这里有外人。
当然了,赵构召见他们三人可不仅仅是为了听他们哭诉,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持续一阵子也就够了,接下来赵构更加在意的还是他们在中都对光复军的见闻。
得知他们都见到了苏咏霖,赵构立刻兴趣大增,立刻询问他们关于苏咏霖的问题。
赵金奴三人顿时感觉赵构比起他们这些亲族,似乎更在意苏咏霖?
“苏将军很年轻,容貌俊秀,身材高大,看上去并不能感觉到他就是千军万马的指挥者,我们初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感觉他谈吐不凡,有书卷气,是某家贵公子,而不是光复军的大将军。”
赵金奴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对苏咏霖的最初印象告诉了赵构。
“年轻?俊秀?”
赵构皱起眉头。
在他的印象里,他觉得苏咏霖这种带兵硬生生反推了金军的猛人不说三头六臂,也该是豹头环眼金刚须,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那种。
结果对方居然长的像个贵公子?
赵栩和赵杞也给出了一样的答案,他们也觉得苏咏霖长得不像是个行伍中人,硬是要说的话,或许可以和当年大宋的名将狄青相比较。
狄青就是长得特别帅但是打仗特别生猛的那种狠人,对上号之后,赵金奴三人都觉得苏咏霖和狄青很像。
不过在赵构看来,狄青那种人物百年难得一遇,而且从来也没有人说狄青身上有书卷气,有书卷气的,大抵出身不平凡。
苏咏霖,应该不是什么草莽出身,很有可能出身书香门第之家,接受过良好教育。
赵构对苏咏霖有了一个最基础的判断。
接着他又继续询问苏咏霖的相关问题,问他的话语,问他的为人,把所有赵金奴等人知道的都问了一遍,问到深夜才放他们走。
而从那以后,赵构在也没见过赵金奴等南归宗室子弟们。
他们被礼部官员按照一定的待遇区分对待,有的得到了亲王待遇,有的只有小官待遇。
居住地也大为不同,最顶级的几人有了大宅院可以居住,生活条件很好,有的却只能住小门小户,甚至连他们在金国中都的居住待遇都有所不如。
甚至还有很多待嫁之龄的女子被不由分说的定了亲,立刻准备嫁出去,连临安风貌都没有体会完全就要被送到人家家里了。
宗室子弟们大多数都没有得到想象中的优厚待遇,反而像是物件一样被礼部官员操控,这让他们感到不满,但是当他们提出想要见赵构的要求时,都被无情驳回。
而这些事情赵构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在意,只会让礼部官员加大力度,把这些宗室子弟回归带来的财政问题降到最低。
他没有那么多闲钱可以养闲人。
因为他的钱现在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去处。
开封。
陈康伯带来的另外一个重要的谈判成果。
光复军方面有意用包括开封在内的整个南京路土地与南宋做交易,换取大量的钱财和粮食等战略物资用于维持自身的战争需求。
陈康伯北上的主要目的之一是为了和光复军商量一下内附的问题,如果可以达成协议的话,他们就真的是躺赢了,为此付出什么爵位和俸禄都不在话下。
但是光复军没有和他们谈论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来得及询问光复军的统治意愿,就被光复军塞了一个大难题。
开封和南京路,相当于大半个河南之地,要不要?
如果要的话,打算花多少钱来买?
这个问题被陈康伯带回来之后,一开始没有公开讨论,而是宰辅团队内部进行商议。
对于这个问题,宰辅团队和赵构本人都有一种极强的既视感,他们忍不住的开始回忆起历史故事。北宋宣和二年,宋徽宗为了完成宋朝占领燕云十六州的悲愿,与金国结下海上之盟。
双方商定,由金国攻取辽中京大定府,宋取辽南京析津府,双方南北夹攻,一起覆灭辽国。
辽亡后,宋将原给辽之岁币转纳于金国,金国则同意将燕云十六州之地归宋国,双方睦邻友好,共分天下。
不过在那个时候,金国已经对辽国取得了绝对的军事优势,和宋的联盟多是完颜阿骨打一力推动,金国统治集团对此则不是很上心。
宋徽宗则低估了处于上升期的金国对土地和财富的渴望,也高估了宋军的战斗力,对自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随后金国出兵对辽国发起决定性打击,准备一举灭辽,而北宋也相约出兵北上燕云,试图对即将破灭的辽国上演一出趁火打劫的戏码,也顺便完成海上之盟的约定。
但是没想到宋军废到了极点,连即将亡国的辽军都打不过,反而被一波推倒全军溃散。
被金人打的没脾气的辽军却依然可以击溃心怀不顾的宋军,眼看着宋军如此无能,金国人又是鄙视又是心怀不轨地帮他们攻破了幽州等地。
虽然他们还是按照盟约把幽州交给了宋朝,但是迁走了全部的人口和财物,让宋朝花费一大笔军费只得到了空城一座。
不仅如此,宋国还要支付金国购买幽州等地的费用和金军击溃辽军的辛苦费。
等于北宋花了两遍钱,买到了一座没什么太大意义的空城。
当时宋朝举国欢腾,还以为他们终于完成了祖先的悲愿,回到了燕云之地,赵佶本人功劳盖过祖先,为一时圣君。
然而当时力主和北宋结盟的完颜阿骨打已经病逝,完颜吴乞买上位,金国内部主战派占据绝对上风,对宋国的武力十分鄙视,对宋国的财富却又十分垂涎。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个故事给了全体宋人一个教训——军事力量不够,就不要贸然图谋开疆拓土,否则会被打成渣渣,碎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所以接受了这个教训的南宋君臣从此就把这个教训刻在了骨子里,任何进取都会被视作极具风险的行动,除非有政治强人强行推动不得已而为之,否则断然不会进取。
进取就是等于自杀,毫无意义,还不如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但是硬要把当下的情况往那个时候套,也不尽然。
光复军不是金人,双方并没有可比性,而开封是宋国的故都,幽州对于宋国而言是个相当陌生的地方,强行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讨论未免有点强行担心被迫害,有损大国国格。
所以宰辅团队商议了很久,吵架吵了七八次,都没有得出一个可以说服对方的结论。
总体来说,汤思退和沈该并不支持光复军的这一提案,觉得这样做危险性太大了,万一重蹈覆辙,对宋国来说简直是致命失误。
张浚表示可以和光复军就这一问题继续深入讨论,在讨论过程之中判断光复军的真实意图,不要放弃真正达成目标的可能性。
枢密院三人组持中立态度,认为维持现状是最好的,最好可以和光复军达成一个互不侵犯的协定,给大宋争取整顿军备的时间。
因为大宋的军备真的很烂,很多军队尚且没有满员,强行出动难度很大。
赵构面对宰辅团队的分裂意见感到非常无奈,他自己其实并不想要和光复军就开封问题进行谈判。
开封,是故都,对于赵构来说要是可以回到故都,毫无疑问是对他执政的合法性的一次大大的强化,他理应非常高兴,并且力主推动此事。
可是这一天对他来说来的太晚了,也太不巧了。
要是赵佶和赵桓早死二十年,而这一天在二十年前就来到了,那么他或许会毫不犹豫的推动这件事情。
可是最近,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
一来,他已经进入到人生暮年,年轻时尚且没有雄心壮志,更别说现在了。
二来,他终于得知了赵桓的死讯,赵桓已死,太子已立,内部再也没有任何势力和个人可以威胁到他的皇位,而外部,金国已经灭亡。
所以他已经彻底安全了,他进入了安全状态,迅速构建了自己的舒适区。
进入舒适区的赵构已经不是很想折腾了。
天下局势的变化直接影响到了赵构的个人处境,而他的处境又直接影响了他的心理状态。
赵构不想折腾了,赵构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想要回到靖康之变以前那梦幻般的生活当中。
没有压力,没有折腾,没有风险,那快快乐乐的生活。
陈康伯之前觉得金国的灭亡会给南宋带来不可知的风险,但是他没料到最不可知的风险来自于他的皇帝陛下。
此时此刻,进入安全舒适区的赵构已经有了【怠政】的想法。
思来想去,他觉得光复军是否臣服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光复军不南下找南宋的麻烦,就无所谓。
他想着光复军不是金人,光复军也是汉人,应该可以谈判。
所以与其想方设法让他们投诚、然后还要考虑很严重的政治问题,不如干脆和光复军和平共处。
他立国也好,称帝也罢,都无所谓,只要不和大宋敌对,就可以。
所有人不要再想着回归中原,就那么让他度过一生,至于今后会发生什么……只要他死了,爱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
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往后余生,过舒服日子,什么都不要发生,什么都不要出现,一直维持下去,直到他死。
怀着如此的设想,赵构对这件事情的反应非常消极,对于宰辅团队持有的普遍意义上的消极态度他还是挺满意的。
而张浚这个一力推动北上的人……
赵构开始有点后悔把他喊回来了。
他要是不回来,现在的局势应该就不会如此的尴尬。
可是人已经回来了,已经做上了参知政事的高位,没有合适的理由又怎么能把他赶走呢?
而且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光复军是敌是友还没有最终确定。
只要这个问题得以确认,张浚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怀着莫名的想法,赵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开封虽然是大宋故都,但是残破已久,且中原局势未定,贸然回归,不仅要支付大量银钱,还要寻求治理,这就又是一大笔银钱的支出,得不偿失,我看,还是算了吧。”
八月十三日的宰辅团队会议上,赵构给出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最终看法。
“而且对于光复军,我以为,只要能与之订立和约,互不侵犯,其他的也不重要,彼等平定中原,心高气傲,且不说是否愿意内附。
就算愿意,这一群骄兵悍将该如何驾驭又是问题,给予何种待遇,往何处安置,彼等若有过分的要求又该怎么办等等,这些都是问题,与其烦恼,不如干脆不要谈这些事情。”
赵构不仅决定不要开封,还决定放弃和光复军洽谈归附的事情,转而寻求与之订立和约的可能性。
大宋不需要光复军的臣服,只需要光复军与他们签订互不侵犯的协定,一切就没有问题。
往后他们建国也好,称帝也罢,都无所谓。
反正赵构是这样认为的。
这个想法让汤思退和沈该惊喜莫名,却让张浚感到惊讶和相当的不满。
张浚立刻表示反对。
“陛下!开封是我朝故都,更是中原重镇,返回开封就意味着我朝重新回归中原,对于中原百姓来说,他们翘首以盼大宋回归,大宋若是不回归,他们又该是何等的绝望?”对于张浚大义凛然的说法,赵构其实根本不感冒。
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了,从几十年前就开始。
不过当时他还不能公然反对,公然表达自己的反感。
现在赵桓死了,太子定了,他的地位终于牢固不可动摇了。
所以他可以了。
“中原民心固然思念大宋,但是德远也要考虑到大宋实际的处境,河南之地残破日久,光复军为何要把河南之地交给大宋?不还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银钱治理吗?
他们自己不愿意治理,就想把这样的重担甩给大宋,让大宋耗费大量银钱治理河南,整治黄河,这样的事情又要耗费掉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德远,你要认真权衡利弊啊!”
看着赵构满脸不在乎的表情,张浚愣了片刻,才很焦急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陛下,正是因为老臣权衡利弊,才觉得开封必须要回,河南必须要拿下,我朝不能总是偏安一隅,总要回归中原,重新确立我朝在中原的地位,恢复故土,这样才算不愧对祖宗啊!”
赵构还没说话,汤思退眼睛一亮,直接站出来对他阴阳怪气。
“张相公,您这话说得就有些问题了吧?难不成陛下千难万险稳住大宋半壁江山,延续大宋国祚,到你这里就算是愧对祖宗了?那你当日富平之败是不是也愧对祖宗啊?当日淮西军变你处置失当,是不是也算愧对祖宗啊?”
汤思退可算找到机会反击张浚了,逮着机会就对张浚一顿输出,输出的非常迅猛,打了张浚一个措手不及。
张浚闻言大惊失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再看向赵构的时候,发现赵构用极其不满的神色看着他,顿时感觉大事不好。
于是他赶快向赵构谢罪。
“陛下!老臣糊涂!老臣失言!老臣有愧于陛下的信任!老臣万死难辞!”
说完张浚就跪了下来,向赵构请罪。
赵构强忍心中不快,重重地哼了一声,怒道:“辛辛苦苦三十年,我的职责就是稳住大宋半壁江山,延续大宋国祚,到此为止了,至于恢复故土,张相公等新帝登基之后再说吧!”
说完之后,赵构拂袖而去。
汤思退和沈该幸灾乐祸地看着张浚,冷笑一阵,转身离开。
枢密院三人组不发一言,直接离开。
只剩下一直未发一言的陈康伯许久未走。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上前扶起了瘫在地上的张浚。
“德远,起来吧。”
张浚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看着赵构消失的地方,不解道:“陛下为什么忽然会这样说?之前陛下不还是希望光复军可以内附吗?”
陈康伯一直都在冷眼旁观。
当他听到赵构的说法之后,他先是惊讶和不解,然后很快就明白了一切的根源。
他把张浚请到了自己的家里,摆酒设宴与张浚共饮,席间,他说起了自己的猜测。
“陛下可能有了怠政之心。”
“怠政之心?”
张浚满脸的不可思议道:“为什么?故国未复,北方局势不明朗,光复军是敌是友尚且不清楚,陛下为什么要怠政?”
陈康伯一口把一杯酒饮尽,叹息道:“因为金国覆亡了,而且先帝驾崩了。”
“这……”
张浚方才没反应过来,忽然听到陈康伯提起这件事情,他猛然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
“金国覆亡,先帝驾崩,太子已立,德远,你觉得这种情况下,陛下还会有什么想法呢?”
张浚低头不言语,少顷,他说道:“应该振奋精神,徐图恢复中原,恢复故土,在开封告慰祖宗。”
“唉……”
陈康伯叹息道:“陛下即位于大宋危机之中,千难万险稳住半壁江山,延续国祚,随后所作所为,不过是在金国威逼之下求存罢了,一味求存,一心求存,只是为了求存,为了求存,什么都可以做。
一朝梦醒,金国覆亡了,先帝驾崩了,太子也确立了,还有谁会威胁到陛下的安危呢?没了,德远,全没了,只要确定光复军是友非敌,只要和光复军订立和约,陛下必然怠政!”
陈康伯这话说的其实有点僭越,有点诽谤君上的感觉。
不过就在他的屋子里,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进到张浚的耳朵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听到。
张浚就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握着酒杯,一脸迷茫、挣扎之色。
好一阵子,张浚放下酒杯,看着陈康伯。
“那陛下召我回临安,所为何事?”
“当时金国还在,陛下召你回来,是为了对抗金国,如今金国已经覆亡,只要光复军不南下,大宋没有外患,那么……”
陈康伯的话没说完,但是张浚已经明白了陈康伯的意思。
“大宋没有外患,张浚在临安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长卿,你是这个意思吧?”
陈康伯叹息着点了点头。
“德远,你是救时之臣,我敬佩你的志向,敬佩你的为人,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自己决定去留,善始善终。”
“这是有人想让你对我说的话吗?长卿?”
“这是陈康伯本人想要对张德远说的话。”
陈康伯叹息道:“在山东的时候,我就预感到这一天了,金国覆亡了,光复军又不和大宋为敌,大宋没有了外患,必然沉溺于安稳,无人试图北上,则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偃武修文……
这当然好,我没说安稳是不好的,但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如此,国也如此,昔年大宋和辽国订立和约,双方百余年未有大规模战事,结果一朝金国起势,两国崩毁,只在旦夕之间!”
张浚看着陈康伯满脸的忧虑,缓缓闭上了眼睛。
少顷,他重新张开了双眼。
“果真如此,如之奈何?”
“无计可施。”
陈康伯摇头道:“和约一旦签订,陛下必然怠政,执政者无非汤思退之流,他们能做什么?只求一日安稳罢了。”
“既然如此,我留在临安还有什么意义?”
张浚一口喝干了杯中酒,觉得不痛快,浇不灭心中的愁绪,便干脆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陈康伯默默看着张浚的狂饮。
但是壶里的酒也喝干了,张浚还是不痛快,于是他发怒了。
他拍着桌子咆哮。
“我一生的志向只是为了恢复中原!只是为了恢复中原!我知道我没有很大的才能,所以才有富平之败,才有淮西之败,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但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堂堂大宋被金人侮辱!我不甘心中华正统被边疆蛮夷踩在脚下!我不甘心华夏天子向蛮夷之主称臣!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呐!长卿,你甘心吗?你甘心吗?!”
陈康伯怜悯地看着张浚。
“我也不甘心,但是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德远,金国完了,蛮夷完了,大宋天子不需要向蛮夷称臣了。”
“不是大宋军队自己做到的,就不算数!那是光复军做到的,是光复军做到的!和大宋有什么关系!光复军打败了金国,恢复了中原,难道有人觉得这是大宋的功劳吗?”
张浚狠狠的一捶桌子:“就算现在光复军是友非敌,谁敢保证未来还是?谁敢保证?长卿,你能保证吗?你可以保证吗?”
“谁也无法保证。”
陈康伯摇了摇头。
“对啊!没人可以保证啊!没人可以保证光复军永远和大宋为友啊!不能偃武修文啊!不能荒废军备啊!要积极备战,要练兵,要充实军械,要时刻有战争的准备啊!要防止光复军建国变成第二个金国啊!”
张浚边说边流泪,越说哭得越大声,最后整个人埋头于桌上痛哭失声。
陈康伯默默的陪着张浚,等着他哭完,没有打扰他。张浚哭了很久。
他哭的时候,陈康伯喝了三杯酒,吃了五块肉,叹息六次。
然后张浚终于哭不动了。
人老了,感情就会变得比年轻时稍微脆弱一点,当年富平之败和淮西军变之后,张浚都没有灰心丧气,一直都在相信自己还有下一次的机会,所以他一直没哭过。
但是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所以他哭了,仿佛是要把攒在心里几十年的眼泪都给哭干净为止。
等终于哭完了,张浚抬起头,抹了抹脸,低声道:“抱歉,长卿,我失态了。”
“无妨,失态的张德远比不失态的张德远更让人觉得亲切。”
陈康伯尝试打趣张浚,但是没见到张浚脸上有什么额外的表情,便只能第七次叹息,又问道:“德远,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
张浚出神的想了想,苦笑道:“临安既然没了张浚的容身之所,张浚就只能卸下一身重担,忘掉三十年夙愿,辞官归乡,虚度晚年了。”
“落叶归根,挺好。”
陈康伯没有提出任何挽留的想法,只是点了点头,便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咀嚼。
然后第八次叹息。
两人又沉默了好一阵子,张浚才重新开口。
“长卿,张浚这辈子挺失败的,富平之战打不赢,淮西军变解决不了,葬送大宋十万精锐,堪称大宋的罪人。
待年逾花甲,好不容易以为可以大展拳脚将功补过,结果北方出了光复军,两年,就做到了张浚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你说,后人会怎么评价张浚呢?”
张浚似是有心似是无意的询问陈康伯。
陈康伯看着张浚面无表情的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你张德远原来也会害怕?所有人都觉得你张德远纵然有千万般错误万般不是,唯有不会害怕这一点是对付金国最强的利器,也是最值得所有人敬佩的,结果到头来,你也会害怕?”
张浚愣住了,看着陈康伯似是嘲讽的一张脸,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哈哈大笑。
“是了,是了!张德远没什么强项,就是胆子大,他们怕金人,我不怕金人,虽然现在金人没了,但是张德远就该一直胆大到底!”
说罢,张浚还要喝酒,陈康伯便唤来家人,让他们给张浚送上府上最好的好酒,请张浚一醉方休,让张浚喝了个痛快。
当天晚上张浚就睡在了陈康伯的家里,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了才起床,向陈康伯道了声谢,大大咧咧的离开了陈家。
看着张浚离开陈家的背影,陈康伯第九次叹息。
随后,赵构也好,汤思退也好,沈该也好,他们提出任何保守的政策张浚都不会反对了。
他和陈康伯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看着他们逐渐把南宋国策修正到了和光复军寻求共存的方向上,再也不提北上进取的任何方针。
南宋的国策彻底进入了保守范围,与光复军商谈、签订和约的意向也渐渐明确,进入了实际条纹的探讨和确认当中。
张浚和陈康伯一样都列席参与讨论,但是基本上不发言,除非赵构主动问起,否则他们一言不发,仿佛两个透明人一般。
这让赵构等人觉得相当奇怪。
那个永远元气满满火力十足的张大炮怎么忽然对这些保守政策一言不发了?
换做平常,他不是应该愤怒的拍桌子和他们据理力争乃至于打起来吗?
现在这是怎么了?
眼观鼻鼻观心,张大炮熄火了?
虽然说张浚不对他们的政策开火这种事情让赵构等人觉得比较奇怪,但是张浚这样做对他们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可以让他们顺顺利利没有阻碍的商议完成和约的内容。
权当是张浚开窍了吧。
随后,临安方面组织了第三次使节团,携带临安方面商议出来的和约初步款项北上山东去和光复军商讨此事去了。
第三波使节团带着赵构的意愿北上山东之后没几天,被张浚拜托调查孙元起案的陈俊卿找到了张浚,说事情有了重大进展。
陈俊卿基本上把幕后大人物的身份锁定了,证据链也接近完成,只要张浚以此发起进攻,就算不能一具拿下,也能让此人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到时候足以让他吐出几个替死鬼,替朝廷除掉一批吞吃赋税的国之硕鼠。
然后再乘胜追击,把那个幕后主使拉下来,打落凡尘,则朝中主和势力必然大衰,张浚就能推动大宋的北上国策了。
张浚听完陈俊卿的慷慨陈词,又翻开了陈俊卿的调查报告,得知了他所怀疑的那个人的名字。
但是看完之后,张浚平静地把这份报告合上了。
“应求,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查,也不要声张,去和你的熟人交代一下,就当此事没发生过,你也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忘记,再也不要提起。”
“啊?”
陈俊卿愣了一下,顿时满脸不解:“相公,这是为什么?咱们好不容易查出头绪了,只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官家,必然能给此人沉重一击!为什么……”
“应求,别说了。”
张浚叹了口气,摆摆手让陈俊卿坐下。
陈俊卿却并不听话。
“相公!我……”
“应求,我打算辞官。”
张浚一句话打断了陈俊卿继续说话的想法。
陈俊卿顿时满脸的惊愕——最近朝中没有什么会逼着张浚辞职的政治风波吧?
倒不如说最近一段时间罕见的没听说有人上表弹劾张浚,之前张浚和汤思退等人中门对狙的时候每天都有人上表弹劾张浚,就跟玩一样,最近倒是奇迹般的没有了。
等一下!
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
陈俊卿瞪大了眼睛。
“相公,为什么?”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大宋不再需要我了。”
“啊?”
陈俊卿不解。
张浚就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了陈俊卿听,陈俊卿听完之后默然无语。
“一个不想北上的朝廷,是不需要张浚的,张浚看穿了,看透了。”
张浚苦笑一声:“本想着铲除北上的障碍就能北上,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需要被铲除的障碍,但是我不甘心,我宁愿自己主动辞职,也不要被迫辞职,更不要被罢免。”
陈俊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张浚。
“相公,您真的要辞职吗?”
“光复军若不南下,大宋又为什么要北上呢?没有道义啊,就算是我,也打不了没有道义的战争,不辞官,还能怎么样呢?”
张浚走到陈俊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我的年龄确实很大了,我都六十三岁了,累了,是时候该告老还乡了,但是应求,你还年轻,你还大有可为,所以,不要开罪他们。”
“相公……”
“这份东西,我会带走,这是你的心血,我会妥善保存,必不让你因此受难,今后我不在朝堂,你要小心行事,懂吗?”
“相公!我还是……”
“人贵有自知之明,应求,我就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才沦落到今日!你不要学我!”
张浚双手放在了陈俊卿的肩膀上,深深地叹息道:“朝廷不可能北上了,至少在新君登基之前是不会北上的,应求,事不可违,不要强求,去做你能做到的事情,让大宋加强军备。”
陈俊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张浚的府上,张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满脸都是无奈。
沈该的事情,他已经没有资格继续追寻下去了。
而苏咏霖到底是宋人还是其他什么人,也没有意义了。
既然赵构朝廷决定和谈,决定维持现状,那么一切就这样好了。
我不管了。
张浚彻底的绝望了。
.九月初一,以尚书左仆射沈该为正使的使节团抵达了山东临沂,会见了光复军领帅赵作良。
南宋使团明确向赵作良提出不图谋开封的想法,并且提出南宋方面希望和光复军签订和约,开通互市,互不侵犯,互相协作,达成友好。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赵作良没有反应过来。
“沈相公,您的意思是,大宋不需要开封?”
“开封虽然是大宋故都,但是残破日久,大宋财政艰难,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钱可以拨付,就算买回来也没有钱可以治理,只是徒增烦恼罢了,所以陛下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
沈该笑了笑,说道:“光复军可以平定中原,武功赫赫,实在是让我等叹为观止,大宋愿与光复军订立和约,睦邻友好,互不侵犯,更可以开通互市,互通有无,岂不美哉?”
赵作良愣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这……确实,确实,如果大宋不想要开封,那……吾等也不强求,那么此事我还需要和部下做一番商议,问问他们的意见,我会尽快给与答复,还请沈相公在临沂歇息数日,您看可好?”
“自然,自然。”
沈该点头应下,接着就在临沂城住了下来,在临沂城游山玩水,乐不可支,时不时还约着赵作良一起游玩,把酒言欢,完全不像是来出使的,倒像是来公费旅游的。
事实上沈该确实非常的愉快、轻松,金国的覆亡和赵构的表态让他非常快乐,让他觉得自己政治理想终于可以完成了。
大宋既然已经退到了江南,那就干脆的在江南立足好了,为什么还要费力不讨好的北伐?
重新攻占北方,还要把政治权力分给北人,这笔生意怎么看怎么失败,无论如何都不该推进。
光复军的出现真的是非常及时,把金国灭了,把主战派存在的根本都给铲除掉了——金国都没了,你们主哪门子的战?你们要和谁战?
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灵魂人物张浚都认怂了。
所以沈该现在对光复军的态度非常友好,非常希望宋国能和光复军达成睦邻友好合作协定,和平共处,大家一起发财。
光复军可以向南宋购买丝绸啊瓷器啊茶叶啊之类的高端货,而南宋也可以向光复军这边购买牛羊马一类的北方高端货,大家可以互通有无,对不对?
然而赵作良却没有预料到南宋方面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拖延时间,派人五百里加急把消息送到中都,让苏咏霖知道。
苏咏霖在三天之后得知了这件事情,刚知道的时候也有些许的错愕,觉得南宋是不是整个朝廷的官员都大脑坏死了,居然要和他睦邻友好,要和他开通互市。
但是很快他就释然了。
赵构大概是觉得赵桓死了,金国没了,他彻底安全了,所以就想着维持现状不动弹好安度晚年了。
苏咏霖当然不会允许他能够安度晚年,但是想着这家伙好像活到了八十多岁,属于祸害遗千年的类型,所以也就稍微的放松了一点。
就算迟个几年,赵构也不会死,只会好端端的活着,等着他。
而南宋如果能因为这虚幻的和平而不在南边搞事情,让他可以舒舒服服的赚钱,那么各种意义上对他来说都是利好。
他将拥有充足的时间练兵、夯实基础以及锤死金国。
所以苏咏霖召开了一个会议之后,就决定和南宋缔结和约,睦邻友好,互不侵犯,开通互市,互通有无。
从此南北和谐,再无战事,岂不美哉?
又过了三天,消息传回了山东,此时沈该正在快活的游山玩水,得知中都方面传来愿意和南宋缔结和约的消息的时候,一方面觉得高兴,一方面却觉得还没有玩够,还想接着玩玩。
不过说到底,正事不能不做,该做的事情一点也不能落下。
双方于是展开了正式的谈判。
南宋和金国的绍兴和约有很多内容,对于南宋有相当多的侮辱成分,南宋慑于金国的威势而不得不答应,这让很多有识之士感到屈辱,不断的想要搞事情。
但是现在光复军把金国消灭了,绍兴和议当然直接作废,里头的很多条款都做不得数,这对南宋来说是一波重大利好。
所以沈该出发之前,赵构就对沈该说别折腾出什么岁币之类的,大家就平等相待,互相没有对对方的什么经济要求就很好。
如果光复军提出此类的要求,一定要反驳,一定要力争。
让沈该感到高兴的是,光复军这边对南宋也没有什么要求,基本上是秉持着对等的关系和南宋签订协约。
答应和南宋开放边境互市,互通有无,双方互相可以派遣使者到对方的首都会面,逢正旦、皇帝生辰,应该互派使者予以恭贺之类的。
对了,沈该还非常秘密的和赵作良商量了一下苏咏霖何时做皇帝的事情。
说他出发之前赵构对他交代了,哪怕苏咏霖想要做皇帝,那也是无所谓的,南宋方面愿意承认,只要双方睦邻友好就可以。
赵作良摆出一副惊喜的模样,然后同样悄悄地告诉沈该,说彻底覆灭金国余孽之后,苏咏霖就会选择时机称帝,到时候希望南宋予以配合,双方一定永远友好下去。
这个计划本来就是光复军内部公开的秘密,知道的人不少,告诉南宋也无妨,在和约即将签订的当下,交代这件事情也算是给南宋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别总是乱揣测。
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之后,沈该也算是放下了心,于是双方经过三轮商谈,把一些政治和经济方面的问题谈妥了。
九月末,苏咏霖和赵构双方都认同了这份和约,于是这份和约也就算是正式签订、正式生效,南宋和光复军达成了互不侵犯、睦邻友好的协定,双方结为盟友,若有背离,人神共愤。
苏咏霖在十月初得知这一消息之后,觉得历史莫名的幽默。
你说他一个处心积虑要覆灭南宋的心怀不轨之徒,怎么就成了南宋最忠诚的协约伙伴呢?
但是南宋愿意相信,那就随他们相信好了,只要不妨碍他的军事行动和政治行动,一切都没有问题。
.时间进入到绍兴三十年的十月份,光复军政权已经组织下辖河北、山东、河南、河东和燕云之地的民众们完成了秋收任务,并且开始清点各地粮食收成。
总务局下辖粮饷司的税务部门和人员们也开始了税收任务和储备任务,同时判断什么地方粮食缺口大,好对口支援。
与此同时,对各地的恢复性建设任务也在逐渐进行之中。
在这个时期,苏咏霖已经开始发挥复兴会的作用。
对于一般旧官僚做主官的州县,他通过总务局下令,利用总务局的渠道要求他们执行行政命令。
这是单纯的行政命令,靠整个官僚组织来掌控来执行来监督。
而对于完全由复兴会员掌控的【复兴县】,他则是通过复兴会下令给复兴县,让复兴县做出模范带头作用,加紧建设,同时要求复兴会组织予以监督。
因为在执行政务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出现一些问题,对于一般的州县,苏咏霖用总务局进行监督。
而在应对复兴县的问题上,苏咏霖则要求各县的复兴会组织承担一部分职责。
战后,苏咏霖为了建设复兴会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资金,在每一个复兴县都设置了一个县级分会,每一个县级分会都会安排一名书记官。
苏咏霖明确规定,分会书记官对当地官府组织的官员拥有监督的职权,对他们行政过程中的一举一动都负有监督的使命。
一旦发现本地身为复兴会员的官员有渎职情况,可以直接进行干预,予以矫正,在复兴会内部进行处理。
与此同时,为了保证本地行政主官一定的行动权力,使之不完全沦为本地书记官的从属,身为复兴会员的行政主官可以担任复兴会分会的副书记官,对书记官的行动有申辩的权利。
苏咏霖想要在复兴县内进行政治实验,把自己的政治设想在复兴县内实现,为今后全面推广这一政治模式积累经验。
苏咏霖不想让官府成为唯一的权力机构,所以他要另设不属于官府的机构作为制衡方的存在,且仅仅掌握对官府的监督权力,以此增强行政效率和官员的廉洁性。
同时为了避免复兴会分会过度干预行政反而影响当地行政,危害民生,他也给了行政主官相关的权力,让复兴会的书记官必须要有的放矢,不能随意行使监督权力。
这是对双方的限制。
这是实验,一场很有意义的实验,在苏咏霖看来这样的实验不管在将来会走向何方,对于未来的国家来说都是很有意义的。
而且复兴县的存在使得苏咏霖可以在复兴县内大规模培养指导员和觉悟群众,时机一到,就能让旧官僚旧士绅见识一下什么是人民战争。
不过这个设想在眼下为时尚早,苏咏霖在目前已经控制了金国故土的大半,控制着五百五十二个县,但是复兴县只有七十个,差不多只有整个占领区的七分之一。
而剩下来的所有地区,在眼下都不得不利用原先的金国旧官僚和中原士绅来充当门面。
这种城头变换大王旗式的朝代变更让苏咏霖非常不爽,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目前的实力能控制七十个县实属不易。
而眼下和南宋签订和平协定之后,南宋的威胁直接降到零的级别,时间已经完全归属了苏咏霖。
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增加复兴县的数量和实际控制区,逐步扩大复兴会的力量。
而在这期间,需要苏咏霖以皇帝的身份掀起政治斗争,使得目前占领区内的三个主要政治势力之间达成狗咬狗的状态,使得他们无暇也不能腾出手来对付尚且弱小的复兴会。
对于复兴会控制区,苏咏霖定下了扫盲、教化、思想宣传等一系列的政策,通过复兴会给与这些地区和其他地区不同的教育经费,以期培养出更多可靠的政工人才。
在获得了时间的当下,这一行动对于苏咏霖来说显得游刃有余。
在行政领域苏咏霖打开了总务局和复兴会的两条线路,在军事领域,苏咏霖也充分发挥了总务局和复兴会着两条线路的作用。
就算是一个传统帝王,在他建国的时候也会有一个军事贵族集团作为他的后盾存在,以此为基础建立全国政权,并且与文官政府达成平衡,构建王朝运行的模式。
以此为理由,苏咏霖当然可以断绝任何人伸手到军队里的可能。
总务局内负责军事这方面的全部都是军队里原先的参谋司成员,且清一色全部是复兴会成员,军队这一块,苏咏霖一点都不会放松。
之前因为军队扩张太快,十万精锐主力直接暴增到五十万人,太多良莠不齐的人混进了军队里,直接导致潼关攻防战的失败。
苏咏霖于是掀起整军热潮,通过各种手段把军队总人数控制在了四十万人的规模。
十万军官、战兵被整理出局,或者回家务农,或者就地散入燕云之地的村庄内,或者转入辅兵序列。
军队改组从六月到十月,四个多月的功夫完成,五大兵团和一个虎贲军的改组完成,而下一步当然就是坚决的文化政治教育和军事训练。
这方面苏咏霖带出来的老底子都是强中手,通过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将降兵、新兵们快速融入群体,通过思想文化教育让他们认同光复军的理念,再通过军事训练让他们掌握军事技巧。
对于一支一天可以吃三顿饭的军队,在这样的训练之下,半年就能发生大变,一年就能脱胎换骨,三年就能成为打不烂拖不跨的铁军。
步军方面苏咏霖算是经验丰富了,而在骑兵方面,因为直接接管了原先金国在燕山以北的草原上设置的【群牧】,苏咏霖不仅获得了很多战马,还得到了善于养马的契丹牧人。
而在这个领域,就涉及到了光复军的民族政策。
因为苏咏霖是主打民族大联合政策的,除了女真人,大家都是朋友,以此将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等各族群全部纳入统治之中。
而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燕云地区汉人算是主流,燕云以北以东以西,汉人就绝对不算是主流了,契丹人和奚人才是主流。
不过在当下,有一点是非常利于苏咏霖的。
汉文化在整个东亚地区处于绝对优势的霸主级别地位,堪称本地区文明灯塔。
异族团体和政权未必对汉人政权有什么好感,但是对汉文化却充满好感。
不说其他族群,单说契丹人和奚人,他们当中的精英群体都以掌握汉文化为荣,会说汉话写汉字的人绝对不少,过着汉人式生活的人也绝对不在少数。
苏咏霖无意帮契丹人和奚人发扬光大本民族文化,当然他也不会刻意限制和打压他们的民族文化。
他只会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领域上充分发挥汉文化的优势,使汉文化成为绝对的主流,让他们主动向汉文化靠拢。
这方面,还真要感谢把汉文化发扬光大的大唐帝国。
他们虽然送出去很多东西,一手培养了强大的外部敌人,还用节度使制度玩崩了政局,但是他们也用汉文化深深地影响了周边族群。
于是当汉民族重新奋起即将称霸东亚的时候,周围的各民族精英早也遭到了汉文化的深度影响。
就算他们建立国家,成为统治阶级,也会不自觉的信任汉文化,采用汉文化,仰慕汉文化,并且开科举,走上汉化之路。
辽国如此,金国亦如此。
这就给苏咏霖解决民族问题创造了良好的契机。
.战后,苏咏霖曾主持召开面对契丹人、奚人和渤海人等生活在光复军占领区内各族群人士的碰头会。
会议上,他就很明确的给了他们承诺。
“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我绝对不会食言,我对你们会和对待汉人一样,因为你们会说汉话,会写汉字,也读过汉家经典,所以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对你们一视同仁。
你们的族人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务农务工,可以下海捕鱼,可以和汉人通婚,可以居住在任何地方,只要他们愿意,我不会因为他们的族群而做出任何的限制。
当然,等立国之后,他们也可以和汉人一样读书进学,学习知识,可以参加科举考试,和汉家士子一起光明正大的竞争官职,这方面我不会做出任何限制。”
苏咏霖做出这个表态之后,等于承认了各族人士的公民权,各族人士都为此感到心安,盛赞苏咏霖的宽广胸怀。
于是,以耶律成辉、耶律元宜为代表的契丹人,以米援、贺司为代表的奚人,还有以李宝成为代表的渤海人等,都被苏咏霖任命为总务局高官,伴随他左右,象征着各族围绕在苏咏霖身边。
苏咏霖把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安排在了民政司。
把米援与贺司安排在了军政司。
把李宝成安排在了财政司。
他把一部分实际权力交给了各族的领头人物,把他们纳入统治阶级当中,予以任用,安抚人心。
苏咏霖的这一举措得到了内部的高度评价,各族人士为此感到心安,不再怀疑光复军的诚意。
民族问题得到了初步解决之后,苏咏霖就开始把夺取的金国战马和亟待训练的骑兵全面迁入燕山以北的广大草原之上,在这里接收了金国留下的群牧底子,设立了燕山牧场。
苏咏霖以虎贲军副将丁思远兼任燕山牧场总管,任命原先群牧中的官员契丹人耶律兴文和塞里出任副总管,大规模任用原先诸群牧的专业牧人,协助光复军的骑兵部队养马、训练。
苏咏霖在总务局中单独设立了牧司负责对接燕山牧场的业务,直接由牧司对接燕山牧场,单独划拨财政份额用于牧马。
燕山牧场初建就有超过五十万匹马,为了饲养训练这些战马,苏咏霖则保留了五千人的牧场职员,还有总人数达到八万人的光复军骑兵轮流在这里驻扎、生活、训练。
出于今后的战争考虑,一个牧场在苏咏霖看来是不够的。
所以苏咏霖又盯上了金国的上京会宁府地区,打算夺取之后就在这里设置第二个牧场,再饲养一大群马匹。
随着苏咏霖的励精图治,光复军占领区内的军事、经济和政治形势一片大好。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十月末,苏咏霖和赵惜蕊合著的第一本政治教科书《苏氏政论》完成了。
苏咏霖做了最后的修缮和润色之后,于十一月初一下令刊印五百本,先期交付到中都复兴会总部。
苏咏霖在这本书中将自己过往的全部经历和随之而来的经验做了充分的描述,对上等人是如何愚弄、奴役平民百姓这一环节也做了充分的描述和解释,并且给出了破局的方法论。
这本书的主要目的就是给复兴会的成员们提供一个完整的政治理论和政治思路,为他们大量培养政工干部给予指导。
在战争期间,这是快速扩大组织人数与斗争的重要教科书,而在之后的国家建设和经济建设问题上,这本书还没有涉及到。
这一部分的内容,苏咏霖打算在之后的岁月里抽时间完成。
很多涉及到专业知识和专业领域的内容并不能一拍脑袋瓜子就确定,就当前这部分内容也是苏咏霖在征战过程中确定可以办到的,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的事实。
至于接下来的内容,也要在今后的国家建设进程中予以实践和确认,然后才能著书立说。
而这一部分内容补全之后,苏氏理论将具备取代儒家治国思想的可能,为后人治理国家、寻找出路提供帮助。
这一思想一旦诞生且完善,必将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就算有人想要倒行逆施,也绝对掩盖不了它的光辉。
在此之后,十一月初五,苏咏霖召开复兴会总部会议,在会议上宣布要建设复兴会干部培训学校的事情,争取不仅在总部,还要在复兴县内建设这样的学校,大量培养政工干部。
对于田珪子提出的经费问题,苏咏霖决定直接专款拨付,让田珪子给出费用申请,交给林景春,林景春直接拨付到复兴会总部。
“任何事物出现之初,都是需要投入大量资金的,造反起事也好,耕种土地也好,不外如是,我的意思就是,不要怕花钱,只要钱花对地方,那就是值得的!
想想吧,咱们从女真贵族手里榨出了五百多万两黄金,两千多万两白银,这笔巨款,总要有个去处,不仅可以用在农业建设上,也能用在修缮长城和黄河上,更能用在复兴会身上。
复兴会是我的根基,是我的一切,是我全部的希望所在之地,所有的一切都不如复兴会重要,诸位,你们一定要精诚团结,齐心协力,为我们彻底清算上等人给我们带来的苦难的那天的到来,添一把力气!”
“喏!”
与会全体复兴会员向苏咏霖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除了复兴会,苏咏霖最重视的当然还是军队,军队内部的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他多次参与,多次亲自给士兵讲述他所看到的人间惨剧,多次亲自主持公审大会。
苏咏霖声音洪亮,演说富有激情,条理清晰,甚至可以说有点煽动性,所以他所主持的公审大会总能得到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应。
而他也经常出现在军队里,和士兵们说说笑笑,一起吃军队里的伙食,和普通士兵一样坐在地上,与他们边吃边聊。
军事训练的时候,他则是铁面无私的训练官,看到有士兵动作做得不对,他会亲自上前做演示,看到士兵偷懒,他会严厉训斥这名士兵,责令他写检查,在全队面前做检讨,并且加罚。
到了晚上的篝火谈心会上,他又像个知心大姐一样询问士兵们过去的生活,询问他们过去和现在的不同,并且带领他们展望未来。
就思想教育这一块,苏咏霖绝对是天字第一号小能手,他的讲述能力可以让在一旁的指导员自惭形秽,打心眼儿里佩服苏咏霖不愧是大家的开山祖师爷。对军队投入大量的心血之后,苏咏霖也会要求军队给他足够的回馈。
十一月中旬,严酷的寒冬之中,苏咏霖给辽东兵团拨付了大量的过冬用品和干肉等高热量食物,传令给辽东兵团,要求辽东兵团发起上京会战,对残存在上京地区的金国余孽发起最后的决战。
他要求辽东兵团将金国伪帝完颜雍活捉,送到中都接受全民公审。
为了增加这一次会战的成功率,苏咏霖还特意调遣辛弃疾率领虎贲军一万精骑前往辽东兵团,增加辽东兵团的机动战力。
在这个前提下,苏绝和魏克先制定了两路进攻会宁府、左右夹攻的战术,打算趁着没有下大雪的时候对会宁府实现闪电一般的快速进攻,尽快拿下会宁府,生擒完颜雍,结束这场战争。
十一月十八日,辛弃疾作为大军先锋率先出击,他统领三千精骑快速向会宁府方向发起冲击,打响了这场会战。
而在中都,苏咏霖召开了总务局会议,宣布要在北方地区选择部分土地开展棉花种植行动,将长期作为观赏类作物的棉花当做一种战略任务来种植,并且推进发展棉纺织技术。
苏咏霖说他在江南的时候见到过棉纺织制品,感觉冬天穿上棉纺织品异常温暖,认为棉纺织品非常适合在寒冷地区制成衣服穿,对保暖有着相当不错的作用。
不过因为北方地区没有大规模种植棉花的经验,所以他建议选择部分地区展开棉花种植的试点,并且选择善于织造的纺织业人士对棉花的防治技术进行研究。
总务局对此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
苏咏霖是觉得可惜,明明很早以前中国就开始在庭院中种植棉花,但是却长期把棉花当做观赏类作物来看待,并未发现棉花的经济价值和军事价值,实在是太浪费了。
在未来他是准备大规模开发辽东的,而在辽东寒冷而又漫长的冬天里,便宜而又有着相当不错保暖效果的棉花将成为军民两用的法宝。
怀着如此的想法,苏咏霖把行政命令颁布下去,令总务局农务司专门组织一支队伍推进此事,从棉花育种到种植到收获进行一番研究,为大规模推普及种植奠定基础。
而与此同时,苏咏霖也开始安排从山东、河北以及河东地区向辽东地区移民的事情。
燕云包括中原地区虽然经历战火之后,被摧毁了一批既得利益者,但是大体上既得利益者还是占据绝对优势,出于稳定的政治目的,苏咏霖也暂时不能动他们的利益。
苏咏霖可以光明正大去动的就是女真人的利益和与他作对的人的利益,把这批人先期清算掉,得到的人口和土地为他建设成功了七十个复兴县的根基。
而目前来看,在传统人口丰沛区建立的七十个复兴县已经是复兴会势力扩展的极限,若要在眼下这个阶段继续扩复兴会的势力,必须要另辟蹊径,避开与既得利益者的正面交锋。
所以苏咏霖就看中了辽东地区。
辽东,自唐末以来就不是汉人的势力范围了,二百多年来也没有汉人势力染指过,苏咏霖统领的光复军政权是唐末以来第一支染指辽东的汉人政治势力。
也因此,辽东在苏咏霖看来就是未经开垦的处女地,是可以让在这里大展拳脚的新天地,是他断绝旧官僚旧士绅势力染指政权的希望。
这个时代的辽东基本上是女真人的自留地,渤海人、契丹人在这里也是女真人的仆从,并没有占据过什么优势。
而女真人是苏咏霖光明正大打击的对象,是苏咏霖正大光明清算的对象。
所以他在辽东做什么都不会引起麾下各政治势力的反对和警觉。
而眼下在华夏传统地区无法扩张的复兴会势力,就可以辽东地区为根据地,展开大规模的铺开扩张,而为了顺应这一过程,需要大量的汉人人口填充进来。
苏咏霖在复兴会总部会议上定下了【往辽东去、开发大东北】的基本策略,决定把辽东建设为复兴会的自留地,作为复兴会的大后方为复兴会势力席卷整个中原奠定基础。
而经过战乱产生的大量流民正好可以往辽东各州府填充。
七十个复兴县塞不下的流动人口,因为战争出现的流动人口,因为战争而落草为寇之后又被剿灭俘获的人口,等等等等,都被苏咏霖安排起来,一起往辽东送。
从九月中旬开始,苏咏霖就开始往渝关以东地区填充人口,随着光复军进军辽东的步伐,越来越多的人口被苏咏霖水陆两线往辽东送。
这一进程所需要的大量资源一部分来自苏咏霖压榨女真权贵得来的财富,一部分则来自旧官僚和旧士绅的”贡献“。
这一点倒是挺有趣的,起因是苏咏霖敲诈孔氏为代表的中原汉人士绅,而中原汉人士绅为了迎合苏咏霖的需求、得到苏咏霖的青睐,于是一家赛着一家的给苏咏霖送资源。
送钱算是普通的,送粮食的,送腌肉的,送布的,送丝绸的,送木料的,送漆料的,送砖石的,等等等等,总而言之,只要他们有的,一个劲儿的往中都送。
苏咏霖也不忌讳,把总务局里面几个掌握实权的职位分配给了几家送钱送资源最多的人家推举出来的代表人。
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卖官鬻爵。
但是大家都清楚,这处于王朝初建的混沌状态,一切都不是规则,一切又都是规则。
这个时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真要等秩序确立了,科举制度建立了,再来这一套可就没戏了。
不趁现在赶快抢占政治资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现在苏咏霖需要物资,需要很多很多的物资,这个时候向苏咏霖“进献”物资,意义极大!
于是这些富可敌国的地主士绅家族纷纷“慷慨解囊”,从自家仓库里拿出大量物资用各种名目“贿赂”苏咏霖。
苏咏霖收获颇丰,一转手把这些东西归入公账,给正在推进的政策添砖加瓦。
第一批五万户民众迁移到锦州和广宁府的行动就靠着这一批“捐献”来的物资推动,顺利完成。这些充实了汉民户口的辽东县自然被归类到复兴县的范畴。
这里从上到下都是苏咏霖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手。
苏咏霖要一个县一个县的建立,一个县一个县的推进,一点一点的在辽东建立起复兴会势力的大格局。
十一月之前,光复军基本占据了辽阳府、临潢府以西的全部辽东地界,包括辽东半岛上也被光复军占据了。
根据光复军的政策,全体被俘获的当地女真人、女真军户都被连根拔起,全部打做官方苦力,在光复军的监督下建设城池、建造房屋、铺设道路、平整土地,为汉民的迁徙做初步的准备工作。
辽东地区的大量女真人为辽东大开发提供了充足的免费劳动力,免去了汉民在初期最艰险的开发进程中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十一月之后,光复军在辽阳府、临潢府一带站稳脚跟,得到苏咏霖的命令之后,就开始准备向会宁府发起进攻。
会宁府,完颜雍最后的根据地,根据军事情报,完颜雍在这里着急了全部的部署,大力征兵、扩充军队,竭尽全力筹备马匹、粮草,动用了全部的政治资源。
而当地女真人也因为听说了光复军对女真人的残暴政策而踊跃参军,踊跃加入军队保卫完颜雍政权,誓死与光复军作斗争。
但是事已至此,完颜雍最后的挣扎和努力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他的王朝刚刚建立就遭遇两连败,左膀右臂被光复军斩断,他现在已经独力难支,最后一支军队还是七拼八凑的新兵,连训练都没有训练多久,就要和光复军连续打了两次胜仗的辽东兵团展开决战。
不可谓不惨烈。
十一月中下旬,苏绝自己从辽阳府出兵,令魏克先从临潢府出兵,两路夹击会宁府,从南北两个方向共同埋葬掉金国在辽东最后的势力。
与此同时,完颜雍也探知了光复军的军事行动,长叹一声,完颜雍也决定进行最后的抵抗。
他要再一次“御驾亲征”,和光复军展开正面会战。
出兵迎战之前,他所任命的尚书左仆射和尚书右仆射不断劝说他不要出兵抵抗,这是下下之策,就算一定要抵抗,不如守城,当然上策还是去帝号,投诚,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眼下这个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金国要完了,光复军占据辽东已经不可逆转。
两人冒着危险进谏,完颜雍长叹一声,也没有为难他们。
“你们说的我何尝不知道,但是光复军根本不可能接受我们族人的投诚,我们族人投诚最好的结果也是做苦力,最差的直接就被杀了,李石死了,乌延蒲卢浑死了,这些事情还不能让你们放弃幻想吗?
我知道大金国国运艰难,已经走到了生死边缘,但是我作为大金国的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无论如何也不能投降,就算死,也要战死,而绝对不能屈膝投降,去做宋国的徽钦二帝!”
完颜雍挥刀把面前的桌案砍断了一角,作为战斗到底的决心,然后就命人整顿军队,主动迎击光复军的来袭。
完颜雍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竭尽全力整顿军队,勉勉强强整顿出来三万军队,这是他所能掌控的最后一支武装。
而且这支武装只能勉强人手一把兵器,铠甲什么的是想都别想,着甲的只有完颜雍自己的皇帝卫队。
所以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有多少,完颜雍自己也清楚。
但是他还是率领这支军队主动出击了,只给会宁府留下了区区三千人的守备部队,自己带着主力向西南方向前进,主动寻找苏绝的主力部队进行决战。
他要证明自己的勇气,证明自己不愧为完颜阿骨打的子孙。
他得偿所愿。
十一月二十九日,在隆州境内,完颜雍带领三万主力和苏绝率领的三万辽东兵团主力碰上了,双方展开了规模庞大的会战。
会战之中完颜雍表现出色,沉着冷静的指挥步军结阵与光复军军阵正面对抗,指挥骑兵和光复军的骑兵来回周旋。
金军步军展现出了很强的勇气,尽管训练装备样样不如光复军,吃的也没有光复军那么好,但是作战勇敢,抵抗坚强,和光复军面对面互怼一个时辰还没有崩溃。
金军骑兵则依靠高强的骑术和数量多于自己的光复军骑兵来回周旋一个时辰都没有让光复军骑兵突破防线,护住了步军主力的侧翼。
完颜雍本人亲自擂鼓诸位,激励士气,激发了金军的极大勇气,金军全力抵抗,硬生生顶住了光复军犀利的进击。
这就给了苏绝很大的震撼。
“如果一路走来遇到的都是这样的金军,咱们还能有今日吗?”
苏绝情不自禁地反问自己,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可以。
因为苏咏霖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而金国是腐朽的,是衰落的。
金军必然战败,金国必然覆亡。
金军的优秀表现在一个时辰之后结束,他们耗尽了体力和勇气,而光复军则越战越勇,士气高昂。
光复军先击溃了金军的步军,又击溃了金军的骑兵,在广阔的平原战场上让金军全面崩溃。
太多鲜血和尸体刺激着金军士兵的神经,让尚且脆弱的他们支撑不住,从而全面崩溃。
金军败局已定,而完颜雍对此却没有太多的惊讶,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战败,战胜的几率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小点。
他为了那么一小点的战胜几率拼搏,拼到现在,他竭尽了全力,却依然战败,那就证明他真的已经挽救不了金国、挽回不了局势了。
金国覆灭已成定局,他继续反抗也没有任何意义,尽管他非常不甘心,却依然要承认这个局面。
可是他并不打算投降,他把拿下来的头盔重新戴上,拿起了马战用的长刀,让皇帝亲卫做好战斗准备。
身边亲将大惊,立刻劝阻。
“陛下,贼军势大,局势不可逆转,还请陛下速速退却,末将会为陛下断后!”
“我是大金皇帝,怎么能让部下死战,而自己退却呢?大金有战死的皇帝,没有退却投降苟活的皇帝!”
完颜雍决心已定,下令亲卫军随他一起向光复军展开最后的冲锋。完颜雍不打算继续逃避。
李石死了,乌延蒲卢浑也死了。
进攻失败了,防守也失败了。
他知道,大金国没有希望了。
未来光复军必然可以席卷辽东,称霸中原,把金国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所以他要光明正大地打着皇帝旗号向光复军发起冲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作为大金皇帝,是死在冲锋的战场上的。
苏绝眼看着大军即将获胜,正准备下令全军出击,准备给金军再来迎头痛击,结果没想到他居然看到了金国皇帝的大旗动了起来,并且还是朝着战场方向动的。
副将陆堂立刻将此事告诉苏绝,让苏绝知道金国皇帝带着一队骑兵向光复军发起了冲击,目标直指光复军中军,冲着苏绝来了。
这是……
自杀式的冲击吗?
金国皇帝脑袋坏了?
他不知道战场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小队骑兵可以挽回的?
还是说这只是幌子,真正的完颜雍已经跑了?
无暇做更多的考量,苏绝下令陆堂亲自带领骑兵对冲,去解决掉那支打着皇帝旗号的骑兵。
陆堂领命,立刻挑选骑兵冲上战场,很快与金军骑兵接战,并且快速将其包围,用弓弩给他们打击,然后才是近身接战。
激战之中金军骑兵不断坠马而亡,光复军骑兵这边也有不小的伤亡。
不过光复军骑兵占据了数量上的优势,金军骑兵则相对较少,不够持久,双方激烈对战,浴血厮杀,杀到最后,金军这边就剩下最后五个人。
四个瞪着眼睛的金兵护着里头一个同样浑身浴血的金甲大将。
“留下这个金甲大将,其他人全部杀掉!”
陆堂下了最后的命令,所有骑兵翻身下马冲了过去,一阵刀光剑影之后,四名护卫全部战死,金甲大将孤身一人挥着长刀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是没有用。
光复军结成严密的军阵,他根本无法突破,拼命挥舞着的长刀也不能给他什么帮助,他只是在做绝望的抗争罢了。
“投降吧!”
陆堂感觉已经没有必要打下去了,便上前让完颜雍投降。
完颜雍凶狠地瞪视着陆堂,不屑道:“大金没有投降皇帝!只有战死的皇帝!”
陆堂一愣。
“你真是完颜雍?”
“我乃大金皇帝!逆贼!受死!”
完颜雍怒吼着挥动长刀,向陆堂所在的方向突击,但是没有成功。
激战中,完颜雍手中长刀被打掉,头盔也被打掉,尖锐的枪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终于不能继续抵抗了。
陆堂不敢相信金国还有那么有种的皇帝,但是看着完颜雍,的确感觉他身上有一股不凡的气势。
“投降吧,你的部下已经全部战死了,剩下的也都溃逃了,你战败了。”
“逆贼!休想让我投降!我就是死,也绝不做逆贼的阶下囚!”
说罢,完颜雍心一横,直接把自己的喉咙对着一支长枪的枪尖怼了过去,持枪士兵反应不及,噗嗤一声,枪尖直接刺穿了完颜雍的脖子。
完颜雍瞪着眼睛死在了战场之上,鲜血溅了那名士兵满脸都是。
终结之快,让陆堂都没有反应过来。
战争很快终结,事后,苏绝让被俘获的金军将领前来观看被剥掉战甲的完颜雍的尸体,金军将领看过之后皆掩面嚎哭,对着完颜雍的尸体跪拜,痛苦的神色溢于言表。
于是此人的身份被确定,就是不被承认的金国伪帝完颜雍。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放弃逃生,决定带领军队厮杀到底,用生命捍卫自己的尊严,这一行为得到了苏绝和陆堂等光复军将领的认可。
不过话是这样说,苏绝和陆堂还是为了他的死感到无比懊恼。
一个活着的金国伪帝,和一个死的金国伪帝,他们的价值是完全不同的啊!
要是能活捉完颜雍献给苏咏霖,那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之前没能抓住活着的乌延蒲卢浑,现在又没能抓住活着的完颜雍,苏绝感觉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什么都赶不上活的,功劳直接打个对折,说不定还要打个骨折。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让部下把完颜雍的尸体处理一下,然后继续北上会宁府。
虽然完颜雍死了,但是整个金国伪朝廷应该还在,只要打过去,抓住那些残存的金国权贵,以及完颜雍的家人,那勉强也算是皇亲国戚,对不对?
隆州的会战结束之后,辽东地区的金国军事力量基本上覆灭,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完全无法影响局势,大军顺利开进,兵锋直指会宁府。
不过当他们赶到会宁府的时候,魏克先已经攻克了会宁城,已经把该得到的功劳都得到了,于是苏绝和陆堂面面相觑,十分郁闷。
魏克先可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好,看到苏绝来了,立刻兴奋的上前询问他们是不是把完颜雍给抓住了。
苏绝无奈的摇了摇头,陆堂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魏克先,魏克先大感遗憾。
“就那么让他死了也太便宜他了,他好歹也是个皇帝,怎么着也该公审一下才是啊!”
谁说不是呢?
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三人只好就眼下的问题进行一波复盘,发现完颜雍是抱着必死之心率军主动出击的,他没想着困守孤城,大概也是确定了孤城不可守,所以干脆率领主力军队南下迎战苏绝。
而会宁府只有约三千人左右的守军。
魏克先带着两万军队奔赴而来的时候基本上没遇到什么阻碍,一天半就攻克了会宁城,将城内金国剩下的皇亲国戚们一网打尽。
虽然完颜雍死了,不过会宁城内的金国高官显贵数量不少,约在五百人的规模,还有不少姓完颜的,以及他们的家眷子弟。
三人一合计,感觉这虽然算不上正儿八经的灭国之功,也算小半个了。
而会宁府被攻克之后,金国在辽东基本上完了。
金国虽然在名义上还有蒲与路、胡里改路、速频路、曷懒路四个路在掌控之中,但是据被俘金国官员交代称,完颜雍已经集合了所有能战之兵,四个路几乎没有什么成建制的军队了。
而且这四个路大部分属于纯粹的荒地。
除了曷懒路是曾经的渤海国故土,渤海国在这里建设过一阵子,还有其他几个路的少数几座城池周边,其他的基本上是原始森林,且非常寒冷,【据说】是女真族人最早的栖息地。
不过就连女真族官员自己都说这里是荒地,里面生活着野人,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他们就是从这白山黑水之地出身似的。
当然,他们更不愿意承认这里面生活着的【野人】是他们的同胞。
但是这没有意义,他们就是白山黑水之地出身,只是因为出了完颜阿骨打这个超级天降猛男,又正好撞上了被和平协定养废掉的辽国和北宋,运气很好。
而眼下苏咏霖只是把他们打回原形,让他们回到自己该身处的位置上。
.辽东兵团攻克会宁府的消息是十二月初七送回中都的。
得知消息之后,苏咏霖非常高兴。
自五月金国灭亡之后,苏绝率领辽东兵团在半年内接连三次发起进攻,接连三次获得胜利,一点一点把完颜雍和辽东残余的金国势力吃掉,愣是没让他活到第二年。
会宁府之战胜利结束,意味着整个辽东基本上就没有可以威胁到光复军的力量了。
辽东的大型军事行动可以告一段落,之后就是治安战水平的小打小闹,结束掉原始森林里的小部落。
而苏咏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建设辽东,把辽东打造成第二个革命根据地,逐渐开发这一块肥沃的黑土地,同时积蓄足够的军事和经济实力,开始把目光往西边放。
西边,光复军政权通过占领金国西京路地区与河东地区已经和西夏接壤,而通过河南地区,也完全和关中金军进行对峙,直接威胁关中门户——潼关。
西夏方面的总兵力有多少苏咏霖暂且不清楚,而关中之地至少还有成建制的金军十万人左右。
目前来说,负责防备西夏的是韩景珪所部河北兵团,防备关中金军的是张越景河南兵团,苏海生率领齐鲁兵团协防这两个兵团,谁家有难直接出手相助。
三个兵团二十多万军队组成坚实的西部防线,隔着黄河与崇山峻岭与金军关中残部对峙。
光复军政权的西线就是这样安排的。
有这样的安排,苏咏霖并不担心关中金军或者西夏军队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现在关中金军也是丧家之犬了,西夏军队也不复李元昊时期的强悍善战,除非双方精诚合作一致对抗他,才会给他带来些许的麻烦。
但是他们真的能够联起手来对抗光复军吗?
彼此之间心怀鬼胎,真的可以达成所谓的精诚合作吗?
怕是这种联合的程度连光复军和南宋的友好协定都不如,分分钟就能破裂。
但是分开来看,他们都有一定的实力。
苏咏霖探知目前关中金军的领袖是金国名将徒单合喜,此人相当善战,多次击退南宋四川战区对关中地区的反攻,宋名将吴璘在他手上吃过不少亏,终究不能击败他。
而西夏皇帝叫做李仁孝,虽然苏咏霖并不熟悉此人,但是他是一个已经成功统治西夏几十年的皇帝,地位很稳,国内也没有大的动乱,可见此人至少不是一个庸碌无能之辈。
而南宋方面,则是名将吴璘统领四川方面军虎视眈眈,对陕西之地拥有较强的威胁。
对于吴璘,苏咏霖比对李仁孝的了解要多得多,知道他军事能力很强,善于防守,是防御大师。
所以单纯的看关中地区目前的三方势力,发现他们每一方都不简单。
而作为第四方势力,苏咏霖当然更不简单,颇有一种他才是不善来者的奇妙感觉。
话虽如此,关中局势还是相当诡异的,在东部战场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关中不动。
在辽东战场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关中还是不动。
在金国基本上已经宣告覆灭的时候,关中依然不动。
徒单合喜控制着十万左右的金国关中方面军好像完全超脱世外似的,完全不打算干预东部战事,直到苏咏霖派兵试图攻取潼关,才遭到了他的坚决反击。
现在想想,潼关没有打下来,估计也和徒单合喜脱不开关系。
但是徒单合喜现在就像是一只被束缚住手脚的野狼,北有西夏,南有南宋,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不能全力对抗东边的光复军,除非他同时获得了南宋和西夏的保证。
但是这种保证和废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怕不是他这边刚和光复军打起来,那边南宋和西夏就会出兵关中,捅他的菊花。
苏咏霖觉得徒单合喜至今为止都不敢主动出击,肯定是怀着这方面的担忧,所以他只敢防守,静待时局有变。
可是时局到底会怎么变?
在苏咏霖看来,徒单合喜不可能与南宋方面达成什么协作,他不会相信吴璘,吴璘也不会相信他,吴璘活着一天,他就不可能放松对南宋方面的军事防备。
所以他要想在外交上得到什么突破,也只有和西夏方面达成协议了。
和宋国比起来,金国和西夏的关系好像更好一点。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这方面苏咏霖是有把握的。
因为十二月初九,苏咏霖得到齐鲁兵团司令官苏海生送来的消息,说西夏皇帝李仁孝秘密派遣使节团试图往中都而来,希望面见苏咏霖。
有意思,苏咏霖还没有打西夏的主意,西夏倒是来打他的主意了。
苏咏霖很想知道西夏方面有什么想法,于是允许西夏使节团来中都,他将予以保密和保护。
十二月二十三日,西夏使节团抵达中都,苏咏霖派遣田珪子前往迎接,把西夏使节团带入中都,让他们入住驿馆,并且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接见了西夏使节团正使任纯忠和副使斡道冲。
因为此行是秘密面见,所以苏咏霖没有对外公布这个消息,接见任纯忠和斡道冲也是在自己的私人书房,而不是在大殿之中。
任纯忠和斡道冲对此也表示理解,没什么意见。
不过他们见到苏咏霖之后就明显的愣住了。
“怎么?我长得很奇怪吗?”
苏咏霖笑着询问。
“不,不,只是没想到大将军阁下如此年轻英武。”
任纯忠赶快补救,试图掩饰自己的失礼。
苏咏霖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于是任纯忠便上前把携带的西夏皇帝李仁孝的密信交给了苏咏霖。
苏咏霖打开密信一看,发现这密信里头还有一封密信,是信中信。
而其中一封信是李仁孝写给苏咏霖的信,另外一封,则是徒单合喜写给李仁孝的信。
苏咏霖先看了李仁孝写给他自己的信。
李仁孝在信中表示了自己对苏咏霖赫赫武功的仰慕,表示自己非常敬佩苏咏霖勇于起兵推翻残暴金国的行为,然后讲述自己做皇帝以来对金国卑躬屈膝的往事,极尽心酸之能事。
之后话锋一转,他表示西夏之前尊奉金国为上国是迫不得已,并非是与金国有什么纠葛,李仁孝本人也对苏咏霖表示敬佩,希望苏咏霖不会因为西夏与金国曾经的藩属国关系而感到不快。
这都是被逼的。
最后李仁孝说他愿意奉上金国陕西统军使徒单合喜写给他希望与他合兵一处攻打苏咏霖的信件,以此证明他和金国一刀两断的态度。
他还表示,如果苏咏霖想要进攻陕西金军,西夏方面愿意出兵相助,与光复军一起联手覆灭金国,驱逐这群野蛮人。
然后李仁孝还希望苏咏霖可以尽快开边境榷场,以方便西夏商人与光复军方面开展互市。
最后,这封措辞谦虚谨慎的书信的落款上写的是【大夏国主李仁孝】,当中没有皇帝字样。
.没有皇帝相关字样,说明李仁孝非常清楚西夏的处境和光复军的强势。
对于这种态度,苏咏霖是满意的。
于是看完了李仁孝的信,苏咏霖又看起了徒单合喜写给李仁孝的信。
徒单合喜的信上说金国虽然遭逢变故,但是听说辽东还有大量抵抗军队的存在,光复军只是侥幸获胜,并不能彻底消灭金国。
金国目前还掌控着关中和辽东的大片国土,以及精锐善战的二十万军队,失去燕云并不能代表什么,只能说是因为皇帝昏庸、奸臣作祟而一时失误,战争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金国还能发起反击,还有发起反击的实力,还能收复失地,剿灭光复军。
西夏素来都是金国友好的藩属国,从李仁孝的父亲开始就非常友好,现在宗主国有难,藩属国理应出兵相助。
所以徒单合喜希望李仁孝可以出兵十万至河东帮他牵制河东光复军,他自己会带兵出潼关进攻河南地,以期夺回河南之地。
只要金国和西夏一起出兵进攻河东、河南,局势很快就会逆转,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届时,金国会赏赐给西夏他们一直想要的石州、兰州、新会州三州之地作为奖励,若是西夏方面依然希望,他也会割河东部分地区赏赐给西夏,作为他们出兵相助的奖励。
好家伙,这莫名的心里没底却又趾高气昂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笑了笑,苏咏霖看完了两封信,然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自己面前,抬头看了看任纯忠和斡道冲。
“贵国主阁下写给我的信,我看了,徒单合喜写给贵国主的信,我也看了,对于贵国主能做出如此选择,我是非常高兴的,或许你们还不知道,一个月之前,辽东已经被我平定了。”
任纯忠和斡道冲双双愣住,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向苏咏霖道喜,称赞苏咏霖的赫赫武功,向他表示由衷的恭贺之意。
苏咏霖笑着摆了摆手,开口道:“金国在辽东有个宗室,叫完颜雍,他贸然称帝,试图对抗我,于是被我诛杀,辽东金军六七万,已经被我全歼,俘获女真人口已经超过一百万。
辽东金军最后的据点会宁府,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金国女真人的老巢,已经不复存在了,连老巢都不复存在了,徒单合喜就算还有十万精锐,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知道了这件事情再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觉得并不奇怪,很正常,而贵国主明显不知道此事,却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断,我觉得这是值得赞赏的,这很好。”
任纯忠和斡道冲双双松了口气。
苏咏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对西夏及时的表态非常高兴,非常满意,所以认同了西夏的选择,不会拿西夏做敌人。
这就足够了。
说老实话,西夏的国运自从李元昊晚年乱搞以来,就没有好转过,一直都在混乱之中。
当初李元昊武德爆棚,通过三川口之战、好水战之战和定川债之战三大战役打败了宋朝,让宋朝赔了夫人又折兵。
接着又打败了御驾亲征的辽兴宗和他的十万军队,把辽国打得灰头土脸。
一个区区地区性的小国通过战争接连击败宋辽两个大国的全力出击,李元昊和他建立的大夏国名震天下。
当时的西夏是多么辉煌?
可是时过境迁,李元昊志得意满,晚年昏聩,把西夏朝政折腾的乌烟瘴气,引起朝廷内乱,外戚专权。
夏毅宗和夏惠宗时期,外戚专政让朝局动荡,经济局势又十分糟糕。
西夏本身是贫瘠小国,农业生产力十分有限,国民不过三四百万,不能与辽国和北宋对拼经济和国力,虽然打赢了几场大战,但是所获有限,又因为战争而失去了与辽国北宋通商的机会,于是国内愈发穷困,百姓怨声载道。
常年战争让西夏穷困,糟糕的经济局势让西夏转守为攻,不能继续扩张疆土,李元昊晚年还大搞宫廷斗争,吏治遭到破坏。
到了夏崇宗统治早期,内有梁氏太后专政,外有北宋的军事威胁,西夏的处境一度很糟糕。
北宋在王安石变法之后以将兵法增强了军力,军事方面一度抬头,通过一连串的军事打击把西夏打的抬不起头,成功收复失地、开疆拓土,找回了仁宗时期丢掉的面子。
几场大的战役让西夏损失惨重,而专权的小梁太后还是不愿意放弃和北宋的战争。
夏国内部无法制衡小梁太后,最后甚至还是辽国以宗主国的身份派人毒死了小梁太后,才终于终结了西夏的外戚乱政现象。
后来辽国灭亡,金国兴盛,夏崇宗向金国称臣,换来了一世平安,再然后夏崇宗病死,皇位传到了李仁孝手上。
今时今日的西夏,早已没有当年李元昊拥兵五十万连败辽宋两大国的气势了,是一个甚至连国内乱政都不能自主平定的平庸小国,经济上也高度依赖与宗主国·金国的贸易往来。
否则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主动派人来拜见苏咏霖,用出卖金国军事情报的功劳换取苏咏霖的经济豁免呢?
苏咏霖攻克西京与河东之后,等于切断了原先金国和西夏的双边贸易,断绝和西夏的商业往来,观察西夏的态度和局势。
西夏明显忍受不了这个局面,面对国内物资匮乏物价飞涨的局面,李仁孝主动派人接触苏咏霖。
如此脆弱的经济实力,的确不具备和大国争锋的可能。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苏咏霖没有为难西夏,而是决定暂时容纳西夏,建立起金国和西夏式的双边关系,允许西夏成为他的藩属国。
虽然经济实力弱小,但是军事实力还有一点李元昊留下的老底子,十万军队还是拿的出手的,哪怕待在边境不出动,对于关中金军和徒单合喜也是一种威胁,能牵制关中金军的部分兵力。
该拉拢的就必须要拉拢,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狮子搏兔亦尽全力,全力锤死金国!
晚上,苏咏霖设宴款待任纯忠和斡道冲以及整个西夏使节团,给他们好吃好喝好玩。
席间,任纯忠笑呵呵地拿出一份礼单递给苏咏霖,说这是大夏国相任得敬以个人身份献给苏咏霖的一份见面礼物,因为数量比较大,还没有准备好,等准备好了就会送到两国边境,交给苏咏霖。
苏咏霖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这份礼单,微微一愣,便收起了这份礼单,笑道:“任相公与足下都姓任,那么足下与任相公?”
“任相公是在下的叔父。”
任纯忠笑道:“此番出使,也是叔父要求在下作为正使前来拜见将军,叔父早就听闻将军的赫赫战功,对将军非常仰慕。”
“是吗?那可真是要多谢任相公了,请足下回去之后代我向任相公表示感谢。”
任纯忠大喜,忙道:“一定!一定!”
.所有人都到场后,飞船的舱尾门缓缓关闭,橘红色火焰从一个个引擎内喷出。
一道巨大的空间阵图在上方出现,随着飞船的升空,整艘飞船升入空间阵图内。
飞船陡然加速,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远距离传送的第一站,星空中转站内。
无形屏障出现在星空中转站内,众多契约者站在无形屏障上,下方是浩瀚的星空。
这些契约者共分成五伙,被无形屏障隔开,人数最多的一伙与最少的一伙,至少相差3倍以上。
天启乐园的人数最多,轮回乐园最少,而剩余三方,或多或少都有些差距。
轮回乐园方257人。
圣域乐园方283人。
死亡乐园方325人。
圣光乐园方453人。
天启乐园方830人。
五方契约者相加,人数超两千人,这次是五方相互对立,除非某片区域出现大量时空之力凝合体,否则混战的可能性不大。
轮回乐园方这边,阿姆、巴哈、贝妮都隐藏在人群内,它们暂时不会露面,至于布布汪,它正融入环境,观察其余四方的契约者们。
布布汪最先观察的,是天启乐园方,果不其然,万兽大陆作为六阶世界,还出现极其稀有的时空之力凝合体,天启乐园方派出了六阶的王牌,无名圣徒。
无名圣徒正站在八百多名契约者的最前方,根本无需投票一类,所有天启乐园方的契约者都默认他是领袖,这可是他们天启在六阶的牌面,曾经的六阶竞技场第二位,现在的第三位。
身穿动能战甲的无名圣徒双手抱肩,那双眸子在轮回乐园的人群内环顾,确定某个人没到后,他心中松了口气,对方的气息他很熟悉,况且作为对手,他还算了解对方,如果那个男人到了,虽然不会很高调,但也不会藏起来。
确定那个男人没到后,无名圣徒心中既疑惑,又欣慰,这次世界争霸战,稳了。
留意到无名圣徒那略微翘起的嘴角,布布汪打了个哈气,目光转向死亡乐园那边,死亡乐园那边的气氛有些压抑,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至于圣光乐园那边,百花齐放,453名契约者中,至少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女性,其余才是男性。
相比天启乐园那边的战意高昂,以及死亡乐园的压抑,圣光乐园更像是来度假的,这一方的契约者已经谋划好,只抢时空之力凝结体,至于世界之核,让其他四方去抢吧。
最后的圣域乐园,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次圣域乐园派出的契约者不好惹,他们的着装统一,神棍气息已经彻底迸发出来,这次,圣域乐园来了个教团。
契约者们之间流传一段话,如果是圣域乐园的独狼们参与世界争夺战,那这些家伙就是独狼中的哈士奇,看着像狼,实际上并不抗揍。
如果圣域乐园派出教团,那就是另一种概念了,这些神棍连自己都能骗,他们会临时成为狂信徒,为了神的荣光悍不畏死。
某次世界争夺战,圣域乐园的教团与轮回乐园方的疯子们硬怼,结果是两败俱伤,最终这些神棍被算计了,惨败,虽然败了,可他们也打出圣域乐园的风采。
圣域乐园将教团都派出来,由此可见这次的世界争夺战有多重要。
相比其余四方,轮回乐园这边的氛围一变,有些契约者沉默寡言,有些突然笑出声,他们或站或坐,有的甚至在打扑克,毫无紧张感,这种场面他们经历太多,早就习惯。
“那些沙雕在那杵着,不累吗。”
“哪次他们不装哔?”
“也是,太蠢了,一对2。”
“要不起。”
“王炸。”
“你这就过分了。”
“怎么?不服?”
“你特么王炸我没关系,但别用两个大王炸我!”
放眼看去,其他四方都有各自的气场,唯独轮回乐园这边,都是自己玩自己的。
“天启乐园必胜!”
整齐的喊声传来,这吸引了轮回乐园方众人的视线,突然间,原本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都冷下来,几百双眸子看向天启乐园方那边。
十几分钟过后,星空中转站内出现空间波动,契约者们都被传送走。
又途经两站后,布布汪、巴哈抵达一片荒地上,贝妮与阿姆在附近区域的另一个传送点。
因大量时空之力凝结体陨落到万兽大陆上,外加五方乐园同时空间入侵,导致这个世界的空间坐标不稳定,为降低风险,每个临时空间坐标,只能承载几十名契约者的传送。
布布汪所在的这片荒地,后方是一面陡峭的山壁,侧面有条蜿蜒而过的小河,空气格外清新。
与此同时,大气层外。
飞船内,苏晓接到轮回乐园的提示,内容很简单,让他准备进入弹射仓,弹射仓会将他弹射到一个传送点附近,目的很简单,肃清那个传送点附近的所有契约者。
进入世界;万兽大陆世界争夺区域)
世界难度v53~v61战争世界)
世界之源;本世界无法获得世界之源。
世界简介;这曾是兽人与人类的乐土,双方虽样貌不同,但都为人族,所以双方在此建立国家,发展文明,蒸汽、重工业、电力是文明的基石,这是无形的战争与比拼,就在双方准备向更发达的文明进发时,隐藏在地心的异种们苏醒了。
兽人与人类辛苦建造的城市化为焦土,文明几乎被抹去,双方被迫联合起来,可惜,异种们的强大,不是科技与强大的身体能对抗,那是超凡的力量。
兽人与人类即将要亡族灭种时,他们开始联姻,将所有资源都集中在生物学上,文明破灭的那一天,第一名亚兽人诞生,他天生既是超凡,是领袖,是希望之火。
万兽大陆大型星球,陆地面积729,海洋面积207,其他64,资源富饶。
兽人身体素质a此为六阶评分),创造力c+,超凡能力e最低),族群数量a现d)。
人类身体素质c,创造力a,超凡能力c,族群数量s+现d)。
亚兽人身体素质a+,创造力b,超凡能力s,族群数量e,领袖力s+。
异种身体素质s+,创造力e,超凡能力s+,族群数量c。
提示异种有多个种类,地行种,裂变种,寄生种等。
所属势力暂无。
战争任务1;时空之力凝结体。
猎杀任务无本世界内无违规者)。
警告请勿与本世界生物提及轮回乐园的一切,如警告无效,将公证后处决!
提示功勋系统已开启,击杀敌方契约者,可获得3~5点功勋,如战争胜利,将根据功勋数量给予奖励。
……
战争任务1时空之力凝结体
难度等级v60
任务简介获得时空之力凝结体05),此时空之力凝结体数量,为己方所有契约者所需获得全部数量。
任务信息时空之力凝结体可能出现在方圆100公里内的任何地方。
任务期限10个自然日
任务奖励世界争夺战结束,结算奖励。
任务惩罚强制处决。
……
。阅址一阵畅快的宴饮之后,众人微醺,苏咏霖便让他们回驿站休息,休息几天之后,就可以启程回家,把苏咏霖的意思带回西夏告诉李仁孝。
派兵到边境屯驻。
不必主动出击,只要派兵在边境屯驻,做个样子就可以了,只要这个姿态做到了,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苏咏霖知道西夏国用艰难,不需要他们劳师动众,关中金军自然会由光复军负责消灭掉。
正使任纯忠和副使斡道冲再次盛赞苏咏霖的武功赫赫,向他表示由衷的敬佩,并且表示这个要求他们还是可以办到的。
宴会结束,宾主尽欢,苏咏霖派人送任纯忠和斡道冲回到驿馆内休息,自己回到了书房内,拿出了之前任纯忠以正使身份代表李仁孝献给苏咏霖的那份见面礼的礼单。
嗯,两相比较一下,任得敬个人献给苏咏霖的见面礼明显要丰厚的多。
任得敬似乎很清楚目前光复军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于是就赠送了苏咏霖羊五万只,牛五千头,马五百匹,绢、布各一万匹,铜一万斤。
这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出手阔绰,甚至是太阔绰了。
与之相比,李仁孝的见面礼简单多了,些许金银,还有一些珠玉珍宝,以及一些绢布,真的只是礼节性的礼物,与任得敬赠送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差距不小。
任得敬送的东西都很实在,尤其还有一万斤铜,而不是金银。
苏咏霖嗅出来了,这里头的味道实在是太有趣了。
金银不是流通货币,只能用在上流社会赠送礼品和大宗货物贸易上,日常经济生活中主要还是铜钱为主,因此铜比起金银更象征着钱。
虽然苏咏霖有进行货币改革的想法,但是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付诸实施,金银货币也好,纸币也好,都要等社会环境相对稳定下来之后才能实现,在此之前极易搞乱经济。
把金银给苏咏霖,苏咏霖还要找大宗商品贸易的渠道去使用,把铜给苏咏霖,却是能实实在在增加财富的。
而羊啊牛啊马呀绢布啊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用处也都很大,赏赐也好赈灾也好,再不济直接拿来吃,那也是肉。
这任得敬有点意思啊。
苏咏霖之前一直没有对西夏上过心,对西夏内部的一些事情不了解,还以为西夏是君明臣贤一派和睦景象,但是现在看起来,西夏内部好像存在着皇权和相权之间的矛盾。
这个任得敬难道是个权相?
苏咏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宴会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晚上,苏咏霖再次宴请任纯忠并且把他喝的酩酊大醉之后,西夏使团的副使斡道冲好像找到了机会,单独求见苏咏霖。
“你的意思是,任得敬嚣张跋扈,图谋不轨,甚至有觊觎国主之位的想法?”
苏咏霖听完斡道冲的讲述之后,感到有些意外,开口道:“他已经是国相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言过其实了吧?”
“将军明鉴,任得敬为人奸诈狡猾,嚣张跋扈,仗着女儿是太后且自身立下军功,对于国主的不尊敬已经溢于言表!”
斡道冲满脸凄怆道:“吾国国主为人淳朴仁德,看在太后和任得敬立下军功的份上对他百般容忍,多方拉拢,可是这只是让任得敬得寸进尺,多次对国主不敬,实在是可恶至极!而且他还……他还……”
“他还怎么?”
“他还逼迫国主赐封他为楚王!他堂而皇之的称王了!异姓王!”
斡道冲更咽道:“如此僭越之举,他居然也能堂而皇之的提出,国主迫于无奈,只能答应,但是心中凄苦,又有谁能知道呢?将军难道以为这是正常的臣子所能做出的事情吗?”
这话被斡道冲说出口,苏咏霖倒是觉得有点意思了。
自打刘邦斩白马立下誓约之后,各家王朝之中被封为异姓王的大多数都是死人,属于死后追封,给个哀荣,这没什么。
但要是活着封王,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真要出事的话,也会很快变成死人。
仅有少数几个活到寿终的异姓王都不能算作是正常存在,那是超脱了游戏规则的存在,不能当做普遍案例来看,没有参考价值。
而那少数几个人里,苏咏霖并不记得任得敬这个名字,如此说来,此人应该是属于那种活着封王但是后来死掉的。
有意思了,有意思了。
苏咏霖很感兴趣,面上不动声色道:“如此说来,任得敬嚣张跋扈,有不臣之心,但是尔等却拿他没办法?”
斡道冲一边流泪一边说道:“任得敬之女为太后,他本身是外戚,算是皇族中人,身份稳固,且立有军功,朝中拥趸不在少数,以此登堂入室成为国相,又大肆排除异己,安插亲信于要紧职位。
眼下他不仅掌握朝廷政务,还掌控相当数量的军队,乃至于全国军队的调动都要听他的号令,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此人擅权已经到了极点,实在不堪入目!”
苏咏霖捏着下巴缓缓点头,感觉这个任得敬的确算是一号人物。
要掌权就掌权到底,一点情面也不留,深知做事不做绝给自己带来的隐患,所以果断出手,居然把做了几十年皇帝的李仁孝都给架空了。
反观这李仁孝,几十年皇帝,面对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母亲”和她的父亲,却好像有点软弱可欺的感觉,连自己作为皇帝的权力都不能控制,也不能压制权臣,政治手段和政治嗅觉属实拉胯。
自己对付权臣没办法了,就想方设法来找他帮忙?
就这样还能做几十年皇帝?
西夏这个政局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苏咏霖有点搞不太懂西夏的政治体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正这样想着,苏咏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点。
“任得敬,听这姓名,他是汉人?”
“是,任得敬是汉人。”
斡道冲开口道:“他不仅是汉人,还是宋国的降臣!当初大夏进兵陕地,进攻西安州,任得敬时任西安州通判,领兵归降大夏,先国主很高兴,于是任得敬得到任用。
要是这样也就罢了,不曾想任得敬觉得他的女儿貌美,于是想方设法把女儿送到先国主身边,先国主为美色所诱惑,接纳任得敬之女。
再往后任得敬贿赂朝中权贵,使其女被立为皇后,仅仅一年之后,先国主薨逝,其女就成为了如今的太后,任得敬也因此得到了很多好处,遂有今日!”
苏咏霖大感惊奇。
“一介降臣登堂入室成为权相?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这还不算,任得敬成为外戚之后立下了几个军功,靠着军功和朝中权贵的保举得以被召入朝中任职,在朝中大肆排斥异己,玩弄权术,最后登临国相之位,如今朝政军令皆出于任氏!”
斡道冲悲戚道:“还请将军务必不要被任得敬些许奉承所蒙蔽,此人贪婪狡诈,无恶不作,欺凌国主,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斡道冲面向苏咏霖跪下,使劲儿给任得敬上眼药,请求苏咏霖的帮助。
在他看来,或许苏咏霖这样的上位者统治者是最不能忍受以下犯上这种事情发生的。
所以他有很大的概率可以上眼药成功。
苏咏霖则站起身子走上前,把斡道冲扶了起来。
“就算足下这样说,我也不能现在就派兵去把任得敬杀了,对吧?你也说了,朝政军令皆出于任氏,那么大的权势,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的覆灭呢?此事,我自当思量,你们不要对外声张,更不要被人知道。”
斡道冲看着苏咏霖严肃的神色,抿了抿嘴唇,到底也没敢再说些什么。
7017k虽然没有答应斡道冲什么实质上的东西,但是苏咏霖看出来了,西夏现在正处在一个权相当国的时代。
皇帝李仁孝的权力似乎相当有限,被任得敬把很多实际的权力都给抢走了。
兵权,政权,财权,还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事权,目前西夏国内的实际掌权人估计就是这个任得敬,否则也不用斡道冲在他面前想方设法求帮助了。
这让苏咏霖对西夏的威胁程度大大下调。
但是话又说回来,李仁孝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却连一个北宋降臣都斗不过,可想而知,这个李仁孝不是什么雄主。
由此可以判断他的才能相当平庸,没什么眼光和政治预见性,对权力的把控水平和敏感度不高,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优秀的守成之君。
开国之君自己就是秩序,无所谓。
而后继的守成之君最重要的是维持朝廷各派系的微妙平衡,通过拉一派打一派这种的微操保持自己作为皇帝的权威,建立新的秩序,把最终解释权掌握在手,确保皇位不丢。
李仁孝做不到,使得朝政失序,任得敬一家独大,明显是政治水平不到家,政治手腕废拉不堪。
不是对手。
倒是这个任得敬,身为北宋降臣,那么尴尬的身份,却能靠着自己的钻营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居然能够威压西夏皇权,把李仁孝这几十年的皇帝压得喘不过气来,看起来很有几分本事。
而其他还有军事才能,能带兵打仗,能力非凡。
于是苏咏霖做出了判断,他认为相比于李仁孝,任得敬对于光复军的威胁更大一点,真要让他成功上位,西夏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苏咏霖可不希望西夏的武德再次上扬,最好就这样低沉下去,别给他带来新的麻烦。
不过铲除任得敬,为时尚早,李仁孝还没有拿出实质性的东西和苏咏霖交换,出手没什么意义。
想要我帮忙对付任得敬,你总要给点实质性的好处不是吗?
话又说回来了,任得敬区区一个州通判,放在北宋遍地都是,怎么在北宋就是个边地边缘人,到了西夏就成为一代权相了?
按照结果反推,如果没有西夏的进犯,估计任得敬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结果就因为西夏主动进兵侵犯宋境,给了他可乘之机,让他腾云驾雾一路扶摇直上。
可要是他本身没有那份善于合纵连横的能力,没有那敏锐的眼光,估计也是不能成事的。
这又让苏咏霖想起了李元昊身边的重要谋臣张元,那原先也是北宋的落第进士,放在北宋甚至考不上进士做不了官。
结果到了西夏则大展拳脚,成了李元昊的军师,好水川一战为李元昊出谋划策,大破宋军,战后扬眉吐气,大肆嘲讽宋军的决策者韩琦等人,给宋朝廷以极大的震撼和教训。
所以说一个区区的州通判就有成为一国宰相的潜力,一个落第进士也有主持军国大事的潜力,果然,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人才太多,而可供人才成长并且发挥才能的平台太少,以至于大量人才没有得到成长的机会就湮灭在人群之中了。
如果所有人才都能得到合理的任用,这个时代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只能说选贤任能乃千古难题了。
苏咏霖怀着如此的感叹,拿出一本笔记本,默默地开始修改自己为了取代儒家版本的科举考试而设计的新科举考试的内容。
三天之后,西夏使团离开了,他们离开之后没过多久,新年正月的中旬,任得敬作为个人献给苏咏霖的礼物运送到了双方边境地区的保德州交割给了光复军。
苏咏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以个人身份给任得敬写了感谢信,然后就没有对西夏的局势进行任何其他的干涉。
但是西夏方面却非常识大体,不久之后苏咏霖就得知西夏方面在夏州地区的边境地带布置了一支数万人的军队,他们在边境屯垦、放牧,似乎没有南下之意,但是却引起了关中金军的紧张。
关中金军调集了一些人马安排到了金夏边境,大有与之对峙、监视其具体行动的打算。
徒单合喜开始紧张了,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而为了策应西夏方面的行动,苏咏霖传令张越景,让他安排驻守洛阳的周至所部缓缓向潼关方向靠拢、驻扎、演武,又下令苏海生所部在耿州、河中府一带进行演武行动。
光复军和西夏军几乎同一时间在边境屯兵、演武的行动被关中金军探知,这让驻守在长安城中的徒单合喜非常不安。
他意识到西夏方面可能是做出了靠拢光复军而背弃金国的决定,于是他非常生气,怒斥西夏君臣不知廉耻。
但是他很快也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无能狂怒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金国大势已去,看起来这一进程无法阻挡、不能逆转,光复军即将取代金国成为整个中原的霸主。
而金国很有可能会就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但是徒单合喜不愿意承认。
他是个老将了,经历过金国的光辉岁月,经历过金军在中原大地上纵横驰骋的勇武时代,他不愿意承认曾经那么强大的金国行将崩毁。
他要反抗,他要逆天而行,靠着他手上整合起来的十多万军队,他必须要做出最后的努力,即使只剩下一兵一卒,他也要坚持抗争,决不放弃!
金军主力覆灭、燕云危险的消息传来之后,关中地区的金军和金国官府一度十分动摇,十分震恐,是徒单合喜站出来安抚人心,稳定局面,让所有人听从他的号令行动。
作为功勋卓著的老将,徒单合喜有这个资历让关中地区的金军和官员都听他的号令。
所以关中金国势力很快就向徒单合喜靠拢,以他为主要负责人,开始绝望之下的抵抗。
尽管掌握了整个关中的军事权力和政治权力,徒单合喜的心头却一点都不放松,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到耳朵里,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抵抗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当中都被攻破、新皇帝被生擒的消息传来之后,徒单合喜却突然想通了。
他要抵抗,他要反击,他要维持金国在关中的统治,他要成为大金国最后的希望。
燕云失败了,还有西北,还有河东,还有辽东,还有他关中,金国还没有失败!
但是很快,西京失陷,河东沦陷,光复军兵临关中,气势汹汹。
大金国眼看着只剩下辽东和关中两块被光复军切割开来的土地,互相之间无法支援,无法交流,无法相互协同作战,极有可能被光复军各个击破。
徒单合喜急了,他一方面积极打探辽东方面的消息,一方面想着派人北上联络西夏方面,希望可以借助西夏方面的力量抗衡光复军,让关中局势稍微和缓一些。
在他看来,西夏是金国的藩属国,素来关系良好,金国方面还曾经帮过西夏不少忙,西夏投桃报李也该回报一下金国才是。
可是他失败了,西夏不仅没有回报金国,反而还光速勾结光复军,陈兵边境,和光复军打起了协同作战。
想来他们已经把金国卖了个好价钱。
徒单合喜大怒之余,也是忍不住的惊恐——多年征战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惊恐,感受到绝望,感受到无力回天的情绪。
他顿时感觉自己三面临敌,很快就会在三方势力的夹攻之下覆灭,而金国也会在这个过程之中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徒单合喜双手抱头,无计可施。徒单合喜不知道,西夏的背叛对于他来说还不是最绝望的。
最绝望的是数日之后他的副手张中彦带来的消息。
“使君,夏国境内有消息流传,说辽东已经被光复军平定,在辽东称帝的原东京留守完颜雍战死沙场……”
张中彦一脸仓惶之色的跑来向徒单合喜汇报这个消息,这毫无疑问又给了徒单合喜沉重一击。
辽东如果完蛋了,那么大金国就真的只剩下他这区区一隅之地的十万军队了。
这就是大金国最后存在的证据了。
他将失去一切外援的可能,他被彻底孤立,只会在不断的战斗之中失去一切。
完了。
于是徒单合喜抬起头苦笑着说道:“才甫啊,咱们彻底成孤军了。”
张中彦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真的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吗?”
“还有什么可能?辽东完了,连祖宗之地都没了,还怎么挽回?”
徒单合喜长叹一声:“虽然咱们还有十万军队,但是也就这十万军队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夏国至少有二十万能战之兵,光复军也能拿出二十万可战之兵,加在一起,就是四十万。
才甫,关中是地大物博不假,十万军队不少,也不假,但是能抗衡四十万敌军的进犯吗?你能吗?还是我能?我反正是做不到的,真要四十万大军进犯,我最多抵抗一个月。
就算签发全体男子当兵,又能坚持多久呢?光复军都是百战之师,咱们人数再多,也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能与之敌对。”
张中彦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懵了好一阵子。
“真完了?”
“几乎是了。”
“没有任何外援了吗?”
“谁还能做外援?夏国卑劣无耻,已经投靠了光复军,宋国……恨不得我们立刻就死!还能怎样?”
张中彦沉默良久,无话可说。
他虽然是宋将出身,但是等同于两度背叛宋国投降金国,离开了关中,他在哪里都活不下去,哪里都不会接受他,他和徒单合喜一样,包围着他的是惊人的孤立。
不过徒单合喜看起来并未打算就此放弃,他还要战斗。
“虽然我们无路可走,但是我也不打算苟且偷生,我是将军,将军生来就是要战死沙场的,如今不过是去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光复军若来,我就抗衡光复军,夏军若来,我就抗衡夏军,宋军若来,我就抗衡宋军,直到最后一兵一卒,我都不会退却,为报皇恩,九死不悔!”
徒单合喜知道自己实际上是没有退路的,迟早是要失败的,但是在这个大金国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刻,他希望自己能够竭尽全力为大金国保留一片疆土。
于是他的意志已经不可动摇。
但是张中彦却没有类似的意志。
比起战死,他更喜欢为自己寻找生路。
张中彦出身西军,强悍善战却又善于为自己谋福利的西军。
大宋西军可以说是禁军废掉之后宋军当中唯一拥有较强战斗力的部队,但是这支部队并不是单纯的死士,而是有着诸多自己的谋划。
在长期和朝廷文官系统抗衡与合作的历程之中,西军将士被坑怕了,被害惨了,所以被动地掌握了不少求生的本领,并非绝对死忠于朝廷。
他们被朝廷官僚和上官熟练地克扣军饷,熟练地背信弃义,说好的赏钱不给,说好的赏物没了,官僚与上官的嘴脸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本身也是刀口舔血之人,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之辈,他们渐渐学会了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方法。
他们学会了掌握时机向上官要好处,比如临阵三箭就开始要赏钱,否则就不发第四箭。
中央文官和高级军官们对此也无可奈何,虽然对这样的行为很不爽,但是他们更不敢报复,否则军队就不要带了,仗就不要打了,自己的小命就别要了。
然而这并不是说西军就是一群寡廉鲜耻之徒,而是说宋朝廷太坑,西军普遍对宋朝廷的信任度不足,比起相信朝廷的空头支票,更相信他们自己实实在在拿到手里的钱。
这要怪就怪宋朝廷尴尬而又繁琐的以文御武的规矩,且自己没有办法兑现自己的承诺,以至于失去了士兵的信任。
做出这种事情,也就不能怪士兵先谋身再谋国。
在这样的背景下,宋西军系统有不少将领都在富平之战前后认为宋国即将失败,为了自己和家族考虑,选择了投降金军。
张中彦和他的哥哥张中孚就是那个时候投降金国的——尽管他们的父亲是为了支援被金军围攻的太原而战死的。
可以说张中彦从来就不是一个脑袋愚笨的人,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他绝对不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目标而战死。
宋国没希望了,他就选择了金国,金国没希望了,他也要想方设法的选择其他势力,维持家族的存续和自己的高位。
眼下,就是选择的时候了。
选谁呢?
南宋?
不,他也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南宋。
当年金国归还陕西河南地的时候他跟着回归了一次宋朝,被赵构召到临安拜见,就在那段时间完颜宗弼再次南下夺取陕西与河南,点名要张氏兄弟回去。
于是赵构就真的按照完颜宗弼的意思把他们送回了北方。
虽然张氏兄弟并不排斥回去,但是这种朝廷这种皇帝能相信?
那是找死!
那么选择西夏?
不行,穷乡僻壤,蕞尔小国,比起南宋更加没有政治信誉,之前还勾搭着金国,现在又光速勾搭上了光复军——比我还眼疾手快,能选择?
开什么玩笑!
于是西夏也被排除了。
那么接下来还有什么选项?
往西,去西域投奔某个部落或者干脆投奔西辽?
别了吧,太远了,还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得住,别死在半路上成为笑柄了!
那么,别无选择了,只有一个可以选择的对象了。
张中彦看了看白发苍苍的徒单合喜,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徒单合喜对他还算是照顾且信任的。
但是这些许的不忍很快就被坚定的求生欲所取代了。
没什么比自己求生更重要。
所以老长官,对不起了!
张中彦打定主意要私下里联络光复军,打算到时候给光复军行个方便,以此换取自己的生路与家族的前途。
光复军与西夏军队陈兵边境,对关中虎视眈眈。
关中金军不甘示弱,陈兵边境与之对峙,显示自己还能再战。
关中局势一触即发。
而同一时刻,在临安,张浚正在向前来相送的三五好友告别。
一个月之前,张浚向赵构递上了辞呈,乞骸骨回乡,赵构三次不允,张浚三次坚持,第四次,赵构允了。
赵构以张浚虽然犯有错误但是一直兢兢业业为国家着想,于是增张浚以太师的头衔,授醴泉观使闲差,每月都可以领到极为丰厚的退休金,一直到他寿终正寝为止。
张浚领命,亲自入宫向赵构道谢,君臣抱头痛哭一阵,张浚正式向赵构告别。
与赵构告别之后,张浚又向自己的诸多好友告别辞行,并且盛情邀请他们将来有机会的话到他的四川老家去游玩,他的老家绿水青山,景色极美,他愿意和老友们三五成群游山玩水,就此度过一生。
他是笑着告别的,但是他的好友们实在是笑不出来,有些甚至是十分悲愤的前来送别张浚。
比如陈俊卿。
“我实在不认为先生需要主动辞官,先生留在朝中一日,则朝中佞臣不得张目,先生多说一句话,则朝中佞臣就要震怖一日,先生一走,朝中再无人矣!这难道也可以吗?!”
陈俊卿十分悲愤地握着张浚的手,死死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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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存稿没了,化为乌有了,这些都是我连夜赶出来的。。。。真的,从来没发现云盘这么有意义,不说了,冲会员去了。看着陈俊卿的表情,张浚微微有些动容。
可旋即他想到了赵构以及赵构的那种态度,顿时腹中千万谋划万般谋略全都化作了一团青烟飘散而去了。
世上最无奈的事情,就是臣等正欲死战,而陛下先降。
于是张浚深深的叹息。
“应求,我知道你心中抱负与志向,但是当今天下局势,已经容不得我们再提出什么北伐之类的主张了,朝廷已经和光复军签订协定,互帮互助,开通互市,这是绝大多数朝臣所追求的。”
陈俊卿立刻摇头。
“他们只看眼下,根本不看长远!光复军何等强势,我以为这是第二次海上之盟!光复军一旦彻底平定北方,覆灭金国,有极大可能南下!届时,大宋又该怎么办?”
张浚沉默了很久,又转过头看了看面色各异的好友、追随者们,深深一叹。
他没有说什么计策,没有说什么应对策略,只是做了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诸位,保重。”
张浚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张浚在临安城内没什么东西,除了家人和一些简单的衣物,他来到临安之后的一切都是赵构赏赐的,都在那座豪华院落之中。
这一次张浚离开,那所豪华院落他当然不会带走,其中所有的东西他也都留了下来,带走的只是家人和他们来到临安时所携带的东西。
正月来到临安,十二月初离开临安,对张浚来说,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是幻梦一般。
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人也该走了。
于是张浚头也不回的上了驴车,张家的驴车队伍就那么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留在临安的人们再也看不到为止。
张浚不知道的是,他离开的时候,赵构也登上了皇宫中的最高处,向临安城西远眺,似乎能在这里看到张浚似的。
汤思退侍立在赵构身边,看着赵构远眺的模样,觉得有点奇怪。
赵构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张浚盼走了,怎么事到如今却有点舍不得张浚的样子。
“陛下,张德元已经走了。”
汤思退出言提醒。
赵构闻言并不说话,而是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走了,但不知为何,忽然间却有些舍不得他,进之,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我明明那么不想见到他,现在他要走了,我却舍不得……”
汤思退又怎么能明白赵构那极度复杂的内心呢?
于是他只能拿出话术万金油。
“陛下累了,应该好好的休息了。”
汤思退只是把这句话当做万金油来用,但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赵构在那一刹那确实感觉自己很累,有点难以支撑下去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为了南宋的生死存亡忧心劳神大半辈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把金国送走了,把完颜亮送走了,坚持到现在,他确实很累了。
或许,该退下来休息休息,享受一下真正的人生了?
赵构的心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而且一经冒出就再也没有消失过,反而越发的茁壮成长。
返回寝宫的路上,赵构和汤思退说起了一件事情。
“之前陈康伯上表,说楚州和海州交界之地近来有大量贩私盐的私盐贩子活动,他们用买来的海州盐充当私盐,在淮南一带销售,当地官府屡禁不止,希望朝廷可以拿个对策出来。”
汤思退闻言一愣。
“海州盐?海州……那不是光复军在管着吗?”
“是啊,是光复军在管着,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汤思退思考了一阵子,开口道:“派人和他们交涉一下,让他们约束一下境内私盐贩子不就行了?”
赵构摇了摇头。
“没用,楚州方面已经派人去说过了,但是光复军方面对此只是搪塞,大有虚与委蛇之意,因此楚州方面没什么办法,他们还怀疑,那些私盐贩子可能就是光复军控制的,这是光复军想要赚私盐的钱。”
汤思退听了,逐渐皱起了眉头,认真斟酌了一下措辞用句,才缓缓开口。
“陛下认为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
“我是在问你。”
“这……依老臣之见,此事不宜声张,事关光复军,更是吾等刚刚缔结和约之际,更不应该大张旗鼓的讨论,私下里处理才是最好的,陈康伯公然上表,实在是有点失了考量。”
汤思退不着声色地给陈康伯上眼药。
果然,赵构的面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这件事情,我也是这样考虑的,事关光复军和我朝之间的相处,实在不宜声张,否则肯定会坏事,陈长卿……欠考虑了!”
汤思退心中暗喜,又说道:“不过此事说大,倒也不能算大,我朝严禁私盐,光复军却纵容私盐贩子来我朝贩私盐,这种事情说出去,光复军那边也不好交代不是?
而且臣略有耳闻,这种事情过去金国在的时候也有,海州和楚州一带素来都是私盐重灾区,光复军最开始没这样做,结果现在也学着金国开始做了,不得不说是有点过分的。”
事关重要的盐税收入,赵构也有点为难了。
“这……该以朝廷的名义和光复军交涉吗?”
“这方面,就要看陛下是如何看待的了。”
汤思退鸡贼地表示自己不想多说,一切听凭皇帝陛下的意思。
赵构于是又往前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会儿,便开口道:“算了,贩私盐的事情屡禁不绝,不在于有人卖,而在于有人买,只要没人愿意买,那么也就不会有人卖。
眼下天下还没有安生几日,让楚州方面注意一点,不要和光复军起冲突,把楚州的那些私盐贩子处理处理,该杀就杀,该抓就抓,不要下不去手,明白吗?
那些私盐贩子都是些什么人在操控,都是什么人在获利,他们难道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驱,这些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可是不能过分!”
汤思退心下凛然,点了点头。
“臣知道了,臣立刻就去安排。”
“把私盐贩子解决掉,平民难道能直接去找对面的私盐贩子买盐吗?”
赵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总而言之给我记住,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尽量不要和光复军的人发生冲突,杀人仅限于楚州,万不可因此引起光复军的不快。”
赵构给这件事情定下了基调。
不管怎么做,都不能引起光复军方面的不快,以免引起国际争端。赵构既然做出了决定,汤思退自然不会反对。
他连连称是,表示自己会按照赵构所说的去做,但是,他还有话要说。
他故作不快地叹息。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知道的人不多,那么私下里处理了也就处理了,可是陈康伯把这件事情堂而皇之的上奏给官家,那么知道此事的人肯定不少。
私盐之事本就在朝中非常敏感,一旦发生,很容易酿成事端,这还是牵扯到光复军的事端,如果处理不好,恐怕又是一阵不小的风波。”
汤思退这话就说的很透彻,说这件事情万一被某些愣头青小题大做,以至于引起了光复军和大宋之间的不快与误会,到时候为难的还是赵构。
刚刚和光复军签订了和约,忽然因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闹起来,可如何是好?
汤思退深知赵构不想再起事端、只想安稳过日子享福的心理,于是特意这样说,给陈康伯上眼药。
这眼药还真的有用,这话说完,只见赵构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汤思退暗自得意,觉得距离扳倒陈康伯又近了几分。
张浚主动退出政治战场的确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汤思退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三辞三让来回拉锯一个多月之后,赵构终于让张浚辞职了。
张浚也交出了全部的权力,退出了大宋政治舞台,回家赋闲了。
本来金国灭亡之后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的界限就模糊了,而张浚辞职之后,主战派一蹶不振,自此朝廷上几乎没有什么关于北方的军事论调,大家都在讨论民生问题。
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扯那么多没用的干嘛?
这一点让汤思退很满意。
除了陈康伯还时不时的要求宋廷整顿军备以备不时之需的声音有点刺耳之外。
张浚走了,陈康伯就成为了唯一一个还愿意就北方问题发表看法的宰辅。
而且他对于宋廷和光复军签订的看似平等的和约非常不满,多次公开或者非公开的批评这个和约。
他觉得这个和约对大宋很不利,对急需平定中原的光复军却非常有利,看似平等,实则为未来埋下了隐患。
他强烈建议朝廷变无为为有为,整顿军备,调整政策,不要坐视光复军就这样平定中原。
和约是在汤思退的主持下进行的,陈康伯批评和约,就是在和汤思退作对,这让汤思退非常不满。
这和约可是汤思退的得意之作,也得到了赵构的认可。
而且,这可是大宋建国近二百年来第一个不需要“赐予”岁币的对外平等条约,这可是大宋前所未有的外交胜利!
不费一兵一卒,不需要支出一文钱的军费,就不需要给岁币了!
这是外交胜利!
你陈康伯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外交胜利?
到这个份上了还要整顿军备,还要图谋北上,你生怕光复军看你太顺眼了不和你为敌是是不是?
一天不把北方强邻折腾成彻头彻尾的敌人你就不甘心是不是?
汤思退十分恼火,于是就处心积虑想要把陈康伯赶出朝廷,想让这个朝廷变得更加稳健。
之前没找着机会,这一次陈康伯主动递刀子,他汤某人岂能对陈康伯的“好意”视而不见呢?
而且到这个时候,赵构也对越来越“胡搅蛮缠”的陈康伯无法忍耐了。
他想要过舒服的安稳日子,他想要享福,可陈康伯偏偏不让他享福。
混账东西!
赵构也决定要给陈康伯一点颜色看看了,让他彻底的闭嘴!
于是没过多久,临安方面就把相关命令传到了楚州,杀私盐贩子顿时成为了政治任务。
楚州的头头脑脑们一阵协商之后,一些没什么后台或者后台薄弱的私盐贩子倒霉了。
他们自己被抓住,被杀了,他们背后的小后台也因此倒台,成了真正的大靠山的替死鬼。
这批人被杀掉之后,楚州方面也能对上面交差,还能保住真正的嫡系私盐贩子,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暗中继续贩私盐的业务,赚的盆满钵满,更加愉快了。
只是要小心一点,注意不要被朝廷的人发现。
于是在这场风波之中,除了小私盐贩子和小靠山之外,真正意义上的倒霉蛋只有陈康伯一个人。
因为这件事情,陈康伯被赵构记恨,被汤思退和沈该针对,没多久,就因为陈康伯再次力主整顿沿边军备的事情遭到了汤思退的攻讦。
“和约刚刚签订没多久,你这边就要整顿军备,这会让光复军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朝要破坏和约?你陈康伯以一己之意愿引发光复军的警惕和敌对,让大宋的信誉受损,你到底是何居心?”
汤思退引领自己的党羽们对陈康伯大肆进攻,带起节奏风暴,把陈康伯怼的颜面尽失。
陈康伯对此感到十分悲愤,竭力与汤思退及其党羽辩论,却始终不能占据上风。
因为他始终拿不出光复军会对南宋不利的有效证据,而主和派却有平等和约这一决定性的证据。
陈康伯无可奈何。
数日之后,汤思退指使大量言官上表弹劾陈康伯,把一些莫须有的问题拿出来攻击陈康伯,搞的陈康伯非常狼狈。
二月底,关于陈康伯的谣言越穿越离奇,陈康伯的处境越来越糟糕,于是赵构很合时宜的一锤定音,免去陈康伯参知政事的职位,外放福州刺史,以此终结这场朝政风波。
最后一名怀有进取意志的宰辅级人物被赶出了朝廷,赶出了权力核心,稳健保守派全面掌控朝政。
随后张浚当权时引进的那些主战派人士被悉数调离临安,外放各地州刺史,将他们边缘化。
南宋朝廷花了几个月,完成了从进取到稳健保守的顺利转化。
从此不再轻易考虑兵务和北上,沉溺在了和平带来的安定与幸福之中。
张浚和陈康伯的相继离开也给民间一度旺盛的主战潮流以狠狠地打击,民间的此类论调迅速降温、消失,只剩下少数心怀忧虑的士子面对北方慨然长叹,觉得大宋终究是回不去了。
大宋当然回不去了,因为赵构都已经萌生退意了。
而赵构在心中萌发退意的时候,正是苏咏霖不断奋发向上的时候,所以光复军政权的上限也在不断被苏咏霖拔高。
时间进入到新的一年之后,苏咏霖连续安排了两拨人口迁移,一拨是四万户,一拨是六万户,全部都是迁移到辽阳府去的。
辽阳府现在万事俱备,只缺人口,只要这一波人口转移完毕,就能快速进入生产状态。
虽然没有耐寒高产作物,但是辽东之地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苦寒,那么不堪。
从汉朝到唐朝,辽东地区诞生了不少地区霸主级政权,对中原政权产生过巨大的影响,所谓的苦寒是人口承载上限不如中原与江南,并非完全不能承载人口。
就算是戈壁之上也有绿洲,也能承载一定的人口,只要不过度移民开发,辽东就可以在自给自足的基础上产生价值,可以养兵。
当然,辽东真正价值的体现,或许真的要到高产作物引入和工业时代到来的时候才能体现了。
苏咏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汉民在辽东站稳脚跟,把生存空间拓展到辽东,稳稳控制,初步开发,以此达成【自古以来】的成就。
新年伊始,苏咏霖给辽东兵团下令,命令辽东兵团以临潢府、辽阳府和会宁府三地为中心展开犁庭扫穴式的治安战争。
治安战争的主要目标是拔除地方女真聚居点,夺取土地、房屋、牲畜等财富,将其录入公账目上报中都,再由中都方面根据这些数据决定迁移到辽东的人口数量。
这部分人口他也的确能拿出来。
因为眼下光复军占领区内还是存在着大量的旧官僚和地主,他们依然掌控着大量土地,拥有相当的经济实力。
这是不能忽视的一点。
于是苏咏霖就选择了辽东作为暂时转移矛盾的目的地,把少地无地的流动人口往辽东安置,以此缓和河北山东和燕云一带的阶级矛盾。
而且该说不说,这个计策同时也是为了辽东大开发打前哨战,辽东地区肥沃的土地很多都没有开发,开发起来需要很大的人力物力。
这一方面,被俘获的女真户口就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
苏咏霖为了科学合理高效的开发辽东,专门在辽阳府设了一个辽东开发司。苏咏霖下令把全部被俘获的俘虏充入辽东开发司为其下属,使辽东开发司拥有相当的人力资源。
接着再以辽东兵团的士兵作为监工,每日驱使他们修缮房屋,扩建城墙,并且修缮道路,平整土地,为将要到来的移民打基础。
一开始人口俘获大概只有七十万到八十万不等,攻克会宁府之后又在这一带俘获了超过五十万口,后面零零散散又有十好几万人被俘获,现在辽东开发司手中掌握的劳动力人口非常多。
因为用于做工的人口出现了富余,辽东开发司干脆安排多余的人力去垦荒,去开辟城池周边新的土地。
开发司尝试把一片荒原开发为可以种植粮食的肥沃耕地,用以扩充人口承载力的上限。
这当然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投入,一般农民至少需要两年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垦荒的全过程,把荒地开垦为可以种植的沃土。
而动用俘虏们提前开垦,等迁移过来的汉民定居于此,这里的土地已经开垦完毕,可以种植了。
这将极大地提高辽东地区的农业生产效率,降低苏咏霖需要在辽东投入的先期成本。
这段期间,除了零星的战事,光复军占领区内的主旋律就是恢复秩序,恢复生产,填饱肚子,塞满粮仓。
新年的大年夜,苏咏霖带着赵惜蕊一起到中都城外的军营中和士兵们一起过了一个舒服的年,与他们一起欢庆新年的到来。
大年夜,军队里什么鸡鸭鱼肉都可劲儿的造,仿佛要把一整年都没有吃完的肉在这一晚上全给士兵们塞进肚子里似的。
肉是一锅一锅的上,菜是一盆一盆的端,麦饼和麦饭是一缸一缸的来。
士兵们吃着喝着,还会表演各自拿手的绝活儿,引起真正欢笑和掌声。
赵惜蕊对苏咏霖说,她从来没有过过那么热闹的年节。
新年伊始,苏咏霖给自己和所有人都放了三天假,三天假期结束之后,他召开了总务局的新年会议,吩咐布置新的一年光复军政权的任务和目标。
也就在这个时候,关中局势再起波澜。
这一阵子波澜的起因是新年之初,金凤翔尹张中彦秘密派人携带密信出潼关联络河南光复军,与河南光复军取得联络。
张越景得知以后,又火速派人把这个消息送到了中都,等待苏咏霖的决断。
苏咏霖因此得知张中彦不看好金国的未来,而且本身身为汉人,也想要回归汉人政权的怀抱之中,脱离夷狄之辈的钳制。
所以虽然他不掌握太多的兵权,但是对凤翔路的军队他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徒单合喜因为缺乏兵力,所以签发了大量汉人签军,这些人都能被他影响,所以只要光复军愿意,他可以率领凤翔路的汉人士兵响应光复军。
只要光复军可以攻破潼关,杀入关中,那么他就在凤翔路举兵起事,策应光复军的关中攻略行动,与光复军夹击京兆府长安城,一举将关中金军领袖徒单合喜拿下,终结金国在关中的统治。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苏咏霖喜出望外。
之前他花费心思收集关中军政要人的个人资料,得知张中彦地位不凡,是关中金军的高级指挥官,于是立刻召开秘密军事会议商议此事。
会议上,苏咏霖对着关中地形图,出示了张中彦的密信。
他表示如果张中彦可以在凤翔举事策应光复军,则光复军可以迅速和张中彦夹攻长安,在最短的时间内打掉关中金军的中枢。
关中金军一旦失去了统一指挥,必然慌乱,各自为战,接着就是被光复军各个击破。
则关中大局已定,光复军一统中原、取代金国指日可待。
对于苏咏霖提出的大战略,参谋司没什么看法,但是参谋司郎中辛弃疾对张中彦此人的信誉表示怀疑。
“张中彦是金国的官员,且曾经也是宋国的官员,背叛宋国,投靠金国,为金国卖力,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辛弃疾缓缓说道:“我军攻打关中是迟早的事情,只待准备妥当,必然可以直捣长安,张中彦届时未必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将军,我以为把希望放在一个贰臣身上,并不是妥善的做法。”
辛弃疾的意见得到了部分参谋的认同,他们也觉得张中彦一个贰臣贼子,有什么信誉?
这可别搞不好是关中金军的阴谋,张中彦是打算和徒单合喜唱双簧呢——徒单合喜是金国名将,战绩非常优秀,不可不防。
辛弃疾等人的说法的确不是没有可能的,手里拿着张中彦的信件,苏咏霖背着手在地图前走来走去,走了一阵子,然后站住了。
“当前的形势,光复军席卷中原已成定局,关中金军面对的是无法可解的死局,除了负隅顽抗,就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在这样的情况下,张中彦不是更有可能心怀不轨吗?”
辛弃疾开口道:“话是如此,但是其人之所作所为,将军也不可不防啊。”
“不可不防当然是对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诸位,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想想。”
苏咏霖举起了刚送到参谋司不久的《苏氏政论》,缓缓开口道:“张中彦是陕西本地人,地头蛇,其家族是本地大地主,而地主阶级是很好理解的。
不管谁是统治者,只要与他合作,与他分享权力,不侵夺他的土地、权势,那么这个统治者就是好统治者,无所谓忠诚。
所以我们就可以看到,宋国来了他是宋将,金国来了他是金将,其人和其家族巍然不动,从这个角度分析,可见其人把自己和家族的利益放在了国家利益之上。
只要符合他自己和他家族的利益,那么为此出卖金国利益并不是不可以的,据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基础的判断,就是张中彦认为我们光复军将席卷中原,关中亦不能超脱其外。
当金国摇摇欲坠之时,他要是不能与光复军达成协议,他本人和家族的利益必然遭到我们光复军的打击,他的家族很有可能在军事行动中覆亡,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从这个角度我们就能确认,张中彦此举,是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的,并没有超出常理之外,因此,我认为这是可信的,你们觉得呢?”
听了苏咏霖的这一段分析,全员复兴会员的参谋司参谋们纷纷点头,对苏咏霖的这一解释非常认同。
这样一想,辛弃疾也觉得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
从阶级的角度分析一下张中彦的家庭背景和本人行事风格,很容易就能得出这是一个把个人利益和家族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上的人。
这样的人在这个局面下提出这样的合作请求,其可信度还是非常高的。
随后参谋司统一了意见,统一认为张中彦的这一建议是可以相信的,其人希望和光复军展开合作的请求也可以考虑,并且为此进行战术设计。
苏咏霖遂下令参谋司开始研讨战术,准备商讨与张中彦合作终结关中金军抵抗的军事行动,接着命令河南方面与张中彦的仍继续接触,表达光复军愿意与之合作并且维护他的利益的态度。
于是参谋司开始召开战术研讨会议,商议攻克潼关以及之后的战术方法。
商量了大概三天左右,情报组织【天网军】的指挥使苏隐前来拜见苏咏霖,把姗姗来迟的天网军第八行动组的情报交给了苏咏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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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月末了,大家还有没用完的月票的话拜托投给我哦~~~~自从光复军占据中都以来,苏隐一直都在中都训练情报部队。
他从军队里的侦查兵系统中选人,然后把人带走充实自己的队伍,扩大情报部队的人数,扩大情报覆盖的地区面积。
苏咏霖对情报的重视程度非常高,说起来,这也是私盐贩子时代就掌握的看家本领,苏隐从那个时候就是情报上的一把好手。
北上山东造反之后,苏隐更是带着情报部队为光复军起事保驾护航,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他所做的事情注定不能让他抛头露面高调做事,这也是苏咏霖给他改名“隐”的原因之一。
全军改组完成之后,苏咏霖也给了情报部队正式的编制,把情报部队编制在自己的直属部队范围之内,和虎贲军并列,直接对自己负责。
另外苏咏霖还为他们赐名为天网军,取老子道德经中【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之意。
天网军虽然有军队编制,属于军队序列,也有军的番号,但是并没有那么大的编制系统,暂时还没有那么多人。
而且首领也不是司令官,正式职位只是一介指挥使,军职和一个营的长官相等。
但是苏隐做的这个指挥使和一个营军队的指挥使可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能混淆等同。
天网军最初刚成立的时候下辖七个行动组,人数也不多,数百人而已,后来根据苏咏霖的命令扩编到了十三个行动组,人数也大大增加。
最开始,他们的任务就是搜集敌国敌军的情报,为光复军提供战场讯息,让光复军的指挥官们可以料敌于先,率先行动,是纯粹的军事情报组织。
但是抵达中都建立政权之后,苏咏霖感觉到仅仅只是对付外部敌人是不够的,在吸纳了足够多的外部人员加入光复军政权之后,他也需要足够多的内部人员的情报。
所以苏咏霖就决定让天网军扩编,从七个行动组扩编到了十三个行动组。
其中十个是负责对外的,在苏咏霖的指示下向南宋、西夏、高丽等地进行渗透,探查他们的军事情报,提供重要的军情消息。
剩下来三个是对内的,受苏咏霖的直接指挥,一个在中都,一个在河北,一个在山东,专门负责探查内部消息,调查官员是否有渎职违法行为,并且搜集证据。
后三个行动组的人员成分较为复杂,且在苏隐的安排下广布于民间,并非是成群结队行动的专业侦查人员,
他们可以是行脚商人,可以是茶馆掌柜,可以是驿站小吏,可以是酒楼大厨,还可以是官府小吏,高门大户家仆等等。
苏隐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一边培训新人,一边安排熟练老手进入中都各个阶层的各个职业群体之中,准备依靠他们替苏咏霖编织一张真正可以网罗所有不法分子的“天网”。
之前,随着光复军的潼关之败和完颜雍在辽东称帝,金国的国运看似出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小高峰,所以当时燕云之地出现不少旧金国官吏蠢蠢欲动。
当然,这些都是虚妄,苏绝率军在辽东狠狠打击了完颜雍的复国势力,河南兵团也快速稳定了潼关一带的局势,没让关中金军有可乘之机。
于是在光复军平定辽东之后,这些人也没了蠢蠢欲动的胆量,纷纷偃旗息鼓,认清了现实,安心做起了光复军的官员。
但是那之后,苏咏霖的手上的确拿到了一份挺有分量的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和这件事情有着密切联系的人。
他们上蹿下跳的姿态过于嚣张,还自以为苏咏霖不知道。
但是苏咏霖对此一清二楚,只是清算他们的时候未到而已。
这份名单上的那些人名让苏咏霖知道他的同志已经遍布了中都内外,那些不值得信任的人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这张天网初步成型。
有了专业的情报人员,未来清理门户的时候将会方便很多。
不过天网军毕竟成立时间有限,人员素质也并非全部都那么优秀,有些工作疏漏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苏咏霖为了做到兼听则明,打算把天网打造成他的第三只眼和第三只耳,且为他们准备了专门的讯息传递通道。
但是这一次突发事件中,活动在关中地区的天网第八行动组明显没有办到这件事情,他们的行动速度比较慢,这让苏咏霖感到不满。
“虽然让他们提前预知此事确实比较难,但是军队的情报已经送到了中都,天网的消息却姗姗来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业务还不够熟练,做的不够好。”
苏咏霖严肃道:“当初咱们刚刚起事那段时间,你带人跋山涉水杀金国哨骑,不断帮光复军争取时间,那时候的情况不比现在艰险多了?怎么消息传递速度反而慢了?
要说距离远,处境艰难,我觉得没有比长生更加艰难的,他只带着第二行动组出发,几乎等同于孤军奋战,到现在,你看看,第二行动组被他打造到什么地步了?”
苏隐对此无话可说。
苏咏霖看着苏隐的表情,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移了话题。
“长生和姚宏放到哪里了?”
苏隐很快回复道:“到清池了,照这个速度,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抵达中都了。”
苏咏霖点了点头。
挺长时间没见到苏长生,还真是略有些想念。
至于姚宏放……
这位老先生可是给他帮了不小的忙,这一次秘密邀请他来中都,也算是微不足道的感谢与拉拢。
这两年以来,苏长生在南宋的发展真的很不错。
要说天网军十三个行动组哪一个发展的最好、实力最强,那肯定是苏隐自己兼领的第一行动组,资源也好人员素质也好,都是杠杠的。
而往下排,就要数苏长生提领的第二行动组了。
但是该说不说,苏隐也挺佩服苏长生的。
两年多不到三年的功夫,他硬是能把当初只有十一个人的第二行动组在南宋扩编到了二百三十六人,扩编人员清一色全部是都是宋人。
而且这新加入的宋人当中,有二十一人在两个月前被接纳入了复兴会,和原先的十一个组员一起,成为纯粹的第一批南宋出身会员。
复兴会南宋的第一个支部就在南宋的嘉兴府建立起来了。
虽然说这些年来南宋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军事行动,苏咏霖最初让苏长生到南宋发展的目标算是被迫落空了,但是苏长生却另辟蹊径,在南宋发展起了复兴会组织。
当时苏咏霖还没有决定成立复兴会,苏长生姑且还是以探查军事情报为目标而扩展组织的。
他学着苏咏霖扩张组织的方法,不选市井之徒,而选择年轻流民为主要发展对象,以吃饱饭为诱饵让他们入伙。
年轻人心眼没有老油条那么多,且混到了流民的地步,怎么看都是很惨,惨到了没有退路,给他一条路,他就会像是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服穿,就能轻易收买人心,获取一定的忠诚度。
然后和他们谈心,询问他们的出身以及为何沦落至此,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和苏长生过去的经历也差不多,于是苏长生就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拉近和他们的距离。
接着就怒骂官员,怒骂那些狗仗人势的贪腐小吏,骂着骂着就哭了出来,于是就变成了一边哭一边骂,最后干脆就是直接的抱头痛哭了。苏长生虽然没有跟着苏咏霖一路征战,但是他还把诉苦大会的本领学了十足十。
他往往自己亲自上阵搞诉苦大会,带着所有人一起抱头痛哭,接着又让原先第二行动组的人给新人们做饭,大家团在一起吃大锅饭,在寒冷的冬日里抱团群暖,锻炼群体意识。
这样做下去,不用多久,这些新招募的流民就可堪一用了。
然后苏长生给他们进行一定的培训,又请姚宏放出手给这些人安排了一些正经的职位,放到城内各个店铺里做帮工。
一边做帮工,一边暗中留意往来客商所说的话,暗中记下有用的讯息,晚上回到住处统一汇总给苏长生知道,以此判断他们是否认真工作了。
在这个过程中,苏长生还组织识字的老组员教新组员识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认,一点一点为他们打开视野,破除愚昧。
几个月的功夫,他们就亲如兄弟,宛若一家人,到了这个程度之后,苏长生也把他们的真实身份和真实目的慢慢告诉了这些人,让他们知道这一切的缘由。
到了这个份上,这些新入伙的小伙子们也无所谓了,当场表示跟着光复军和苏将军干到底,让南宋这个差点饿死他们的狗屁政权见鬼去吧!
依靠这样的方法,苏长生不断地扩张队伍。
这也要多亏了南宋内部极其凶残的阶级压迫,使得失地农民的数量居高不下,就算苏长生等人躺在嘉兴府中什么都不做,都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主动来找他们。
这些人在苏长生看来都是可以拉拢和发展的,若是得到有效组织,未来直接发动武装暴动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嘉兴府这个地理环境和政治环境确实不太好,这一带经济发达,商贸发达,高门大户数量多,心向宋室,是南宋政府统治力比较强的地方。
若是在这里发动武装暴动,除非光复军迅速南下接应,否则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不说宋廷的官军能快速抵达进行镇压,地方上那些豪门大户的家养私人武装估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危险系数太高,苏长生也没有任何把握能让暴动成功。
这方面的疑惑,苏长生想不到答案,便想着未来述职的时候当面询问苏咏霖,询问他的看法。
随着苏咏霖所部在山东河北之地发展的越发强盛,姚宏放对待苏长生等人也越发的上心、客气,这一点苏长生可以非常明显的感受到。
苏咏霖越强,未来越可期,姚宏放对待他们自然就越好,这也是人之常情,苏长生也利用了姚宏放的巴结之意,不断把自己招募的年轻小伙子们安插到各店铺之中。
之后姚宏放本家的店铺放不下了,他就请姚宏放作保,找自己在官府里的“朋友”出面帮忙,出一点钱给这些小伙子买到了当地户籍,再让他们拿着户籍和担保人的证明去其他的酒楼茶馆应聘做伙计,把情报收集的范围扩大。
苏长生自己也改头换面变更姓名,在姚宏放的资助下以姚家亲戚的身份在城中开办了一间酒楼,做起了掌柜的。
并且他依靠这个掌柜的身份,以做生意进货为契机,接触到了更多南来北往的商业上的生意人,逐渐扩展了自己在当地的人脉,渐渐成了嘉兴城内的一号人物。
靠着姚宏放的关系,苏长生甚至接待过嘉兴县丞等县中实权人物,并且趁机送礼,与他们扯上了关系,成功接触到了一县之中的上流社会。
苏长生出手”阔绰“,送的都是一些隋唐乃至于更早一些时候的古玩。
这些东西在金国没有在南宋值钱,南宋官员见了这些东西往往笑逐颜开,对苏长生另眼相待。
很快,嘉兴县府上上下下、上至县令,下至县中小吏都被他混了个脸熟。
别看一县官员在中央大佬面前不算什么,可在这一县之地上,他们还是很有权威并且真的可以破家灭门。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生意想做的好,日子想过得好,没有这一层关系那是想都别想,他们稍微使点绊子就能把好端端的生意搞黄。
苏长生跟在苏咏霖身边很久了,耳濡目染也学到了很多苏咏霖当年的本领,对这方面那是门儿清,都不需要要姚宏放的提点,只要一个台阶,他就能往上上,然后站稳脚跟。
没多长时间,整个县府里都是苏长生的“朋友”。
姚宏放在这个过程中甘当绿叶,全力配合苏长生的行动,俨然一副好助手的模样,且完全没有居功自傲的感觉。
但是苏长生还是多次向他表示感谢,并且在写给苏咏霖的信里提到了姚宏放在这方面的功劳。
于是苏咏霖也感觉到姚宏放是他在南宋打开缺口的不可或缺的帮手,于是苏咏霖亲自写信给姚宏放,像姚宏放表示感谢,并且表示等他攻下中都,就会邀请姚宏放来中都做客。
说老实话,苏长生能做到这个地步,苏咏霖都觉得有些惊讶。
苏咏霖虽然想着在南宋建立组织,开展敌后战争,但是复兴会成立之前,他并未下令给苏长生让他在当地开始行动。
苏长生是自己行动起来的,他在复兴会成立之前就开始给那些小伙子们传授苏咏霖的思想。
一边传授他们文化知识,一边告诉他们什么是压迫,什么是剥削,以及他们如何在南宋政府残酷的剥削与压迫之下变得一无所有,沦为流民,最后只能惨死。
这些来自各地的流民小伙子们从最开始的懵懵懂懂到最后的略有领悟,是苏长生一点一点引导的,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为什么有如此悲惨的命运,以及该如何对抗这种命运。
当小伙子们怀有疑惑的时候,他就把苏咏霖正在北边越战越勇不断开拓生存空间的战绩告诉他们,告诉他们那位领袖正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他们争取未来。
“苏将军是在为我们而战?”
一个小伙子满脸疑惑:“可是我们都不认识苏将军,苏将军为什么要为我们而战?”
“苏将军认识你们。”
苏长生开口道:“你们是失地流民,是贫苦的农民,苏将军认识,认识你们所有人,所以才要为你们而战。”
苏长生描述苏咏霖治下农民的生活,让这些小伙子们十分向往。
“组长,我们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可以,一定可以,因为已经有人过上这样的日子了,你们只要坚持到苏将军来到,就一定能过上那样的日子,说不定还会过得更好!”
“还能更好?”
“一定可以更好!”
苏长生对此毫不怀疑,而他的态度也感染了周边所有年轻小伙子们。
他们逐渐懂事,逐渐成熟,认识越来越多的字,有了自己的三观,打破了愚昧,看到了真实的世界,于是对苏咏霖治下的世界越发的向往。
当苏咏霖决定建立复兴会的时候,苏长生是第一批进入的。
然后苏长生不仅推荐了自己麾下的老队员十一人,还推荐了二十一名对南宋痛恨、思想觉悟程度很高的本地部下一起加入复兴会,自己为他们做担保。
之后复兴会总部派人来到嘉兴做了一番面试,惊讶的发现这些人在苏长生的指导下,在思想上的觉悟的确非常深刻,文化方面也超过了及格线,符合复兴会的准入标准。
于是他们最终决定把这二十一名南宋本地的天网军密探全部纳入复兴会组织,并且在嘉兴成立了复兴会支部,由苏长生出任支部主任,负责在南宋建设、发展复兴会组织。苏长生在南宋活动到了这一步之后,苏咏霖惊喜地发现苏长生虽然没有给他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军事情报——因为南宋根本就没有有价值的军事行动。
但是苏长生给他提供了另外的喜悦。
南宋的复兴会支部提前建立了。
他还没有锤死金国称霸中原开启灭宋计划,南宋就建立起了复兴会的第一个支部,还拥有了当地人的会员。
这说明他的计划是可行的。
从外部向南宋渗透,在南宋建立复兴会支部并且逐步发展变强的计划是可行的。
虽然目前只能身处暗地里,不能光明正大的活动,可至少是可行的。
依靠情报组织为遮掩发展复兴会组织这条路被苏长生走通了。
而且南宋政府目前对于复兴会的组织还有目的一无所知。
苏长生这个始作俑者现在还是嘉兴城内的一号人物,和官面上的人物来往频繁,根本也不像是一个革命者,倒像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传统商贾,与官僚们眉来眼去,浓情蜜意。
这足以为复兴会组织在南宋的铺开争取时间。
而当南宋政府发现复兴会组织是一个暴烈的造反组织的时候,他们能够应付的了此起彼伏的武装暴动和外部光复军的军事压力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苏咏霖最初的设想并不是在嘉兴府把组织发展壮大,只是单纯的希望建立情报组织监控南宋的行动,至于建设复兴会组织的事情,他是打算放在南宋中西部山区进行的。
嘉兴府一带是南宋的经济重地,是南宋政府主要的赋税来源地之一,虽然阶级压迫很严重,但是南宋政府在当地的统治力更强,高门大户的协作也更多。
这样的情况下,一支刚刚起事的起义军要想发展壮大,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与之相比,在中西部山区这些南宋政府统治力不强的地区发展组织、依托险要地形抗击南宋政府军和高门大户私人武装才是可行的方案。
这个问题,苏咏霖打算和苏长生找个时间单独聊聊。
怀着如此的想法,绍兴三十一年的二月十九日,苏咏霖在中都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部下苏长生和几乎没有了什么印象的爷爷的故人姚宏放。
苏长生和两年多以前比起来富态了不少。
或许是生意场上的需求,他明显的胖了,尤其是肚子,大了一圈不止,从原先的干练模样变得渐渐有了些油腻的感觉,以至于苏咏霖乍一看上去都不敢相信这是跟了他很久的苏长生。
“长生,这江南水乡果然养人啊,你这身子……胖了不止二十斤吧?”
“这……”
苏长生略有些尴尬地笑道:“毕竟是要做生意维持人脉的,那些人就喜欢聚会喝酒,我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们聚会喝酒,喝多了,才能从他们嘴里打探到一些平时打探不到的消息,所以这肚子就……鼓起来了。”
苏咏霖大笑着伸手摸了摸苏长生的肚子。
“如果变胖也算是受伤的话,长生为了咱们的事业可是受伤不轻啊,哈哈哈哈哈!”
苏咏霖笑了好一阵子,才把视线转移到了跟在苏长生之后的姚宏放身上。
这张脸乍一看上去没什么影响,需要很仔细的看,才能稍微看出点旧时的模样来。
“姚叔叔,久别重逢,近来可好?”
“好,好,好着呢,得将军照顾,好的不能再好了,睡觉安稳了,日子过的也踏实了。”
姚宏放面对身份地位和过去天差地别的苏咏霖,姿态十分谦卑,没有一丝一毫的僭越之意。
苏咏霖笑呵呵地走上前握住了姚宏放的手。
“当初光复军刚刚起事,军用匮乏,若不是叔叔出手相助,为光复军补贴军用,光复军又如何能走到如今呢?我苏咏霖又如何能走到如今呢?所以叔叔,这份感谢,是真心实意的。”
看着苏咏霖真诚的表情,姚宏放也不知道相信了几分,但是反映给的是足够的。
“这……能帮到将军,就好,就好。”
姚宏放说着还流下几滴眼泪,一副激动的样子。
这,稍微有点过了吧?
大家都是私盐贩子出身,表演这种技能,难道还能没见过?
不过这一点上苏咏霖倒是真的有点误会姚宏放了,姚宏放那是真的激动,不是假的激动。
不为别的,就为他赌赢了。
没错,姚宏放赌赢了,在这场命运的赌博之中,他赌赢了!
作为一个家养私盐贩子,他很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他很清楚这种处境会给他和他的家人带来些什么。
但是他是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公开反抗他背后的靠山的,但凡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弹,绝对会被他背后的大人物碾成渣渣——别看他们对金人软绵绵的,对自己人那叫一个恐怖。
所以姚宏放和相当一批知道苏咏霖事件内幕的私盐贩子们都对苏咏霖的胆量还有运气感到十分佩服,居然真的就能反杀背后靠山,并且扬长而去,至今不知下落。
但是也因为苏咏霖这件事情,临安或者地方上的保护伞们明显对他们这些私盐贩子不太放心了,有事儿没事儿就来敲打一下,庆元府苏咏霖的通缉令一直都没有撤下去过。
这些年陆续听说几个从业多年的老手因为一些小事被怀疑忠诚,从而遭到了残酷的对待,被杀鸡儆猴了,越发害怕的同时,姚宏放的心中也愈加确定了要投资苏咏霖的决定。
苏咏霖是他唯一可以带领家族跳出这个火坑走向新生的希望。
而且苏咏霖的发展还那么的优秀,短短时间就在北方打下河北山东偌大的基业,展现了枭雄之资。
于是在苏长生发展势力的时候,姚宏放也是不吝支持,竭尽所能给苏长生提供帮助和庇护。
眼看着苏长生把势力发展的越来越大,他还真的挺欣赏苏长生的。
虽然光复军内讧和完颜亮南下这两个节点上姚宏放被吓的是魂不附体,但是当他得知苏咏霖成功跨越这两道障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偷偷落泪了。
苏咏霖成功了,可以在北方立足了,而作为他最早的投资者之一,自己也将得到一个安全的有保障的未来。
终于可以从这个火坑里跳出去了!
之后,他听说苏咏霖攻克了中都,消灭了金国,还听说光复军和南宋签订了双边和平协定,南宋方面算是正式承认了光复军对中原的占领和控制,打算和他们友好相处。
而光复军的实际掌控者苏咏霖也将成为中原霸主,甚至有可能在未来登顶皇位。
姚宏放在午夜梦回时都忍不住称赞自己的精准眼光。
什么样的投资,能够一把投中一个即将成为皇帝的私盐贩子?
我真是太优秀了!
苏咏霖不知道姚宏放内心的激动与雀跃,他只是专门选了一个房间,备了一桌酒宴,就带着苏长生和姚宏放一起吃饭,喝酒,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情。
当着苏长生和姚宏放的面,苏咏霖对他们现在达成的成就表示赞赏,然后又要求他们再接再厉,发展更多的情报人员,不仅要在嘉兴府行动,最好还要往其他重要的州府扩张势力。
结交更多的南宋官员,了解更多的宋廷动向,当然未必是要军事情报,政治情报也是可以的,宋廷内部有什么政治争端,有什么政治人物上场或者倒台,这对于光复军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苏咏霖等于是在布置工作,苏长生和姚宏放都听得很认真。
不过当苏咏霖说起宋廷的政治情报的时候,苏长生和姚宏放都想起了一件事情。
“阿郎,张浚辞官了。”张浚辞官归乡了。
苏长生把这个最近临安府内的头版头条告诉了苏咏霖。
“张浚辞官了?”
苏咏霖觉得有些奇怪,接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月前,张浚辞官归乡,这个消息传的很快,很快就从临安传到了嘉兴,整个官场上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姚宏放开口道:“不只是张浚,还有一些和张浚走的比较近的人,也相继辞官,或者外放了。”
苏咏霖点了点头,思考了一阵子。
“看起来宋国方面和咱们签署协定并不是虚与委蛇图谋不轨,而是真的不想生事,张浚一贯主战,还主张北上进取恢复中原,张浚和他的党羽相继离开临安,证明宋国是真的不想北上。”
苏长生和姚宏放互相看了看对方,没说话。
苏咏霖又沉默了一阵子,接着摇了摇头。
“不,不能这样说,应该说是赵构真的不想北上,他应该是想要过几天安稳日子的,这就和张浚等人的要求完全不一致,张浚及其党羽的离开,估计就是这个原因了。
所以,也不能说宋国不想北上,只是赵构不想而已,如果有朝一日赵构不再是宋国的皇帝,那么宋国会不会有什么动静,那就真的不好说了,接下来的请保重点,就在于此。”
苏长生和姚宏放立刻直起了腰身,听从苏咏霖的吩咐。
“不要把眼界仅仅放在嘉兴府,长生,还有姚叔叔,请你们务必向临安府行动,在临安府内扩张势力,安插眼线,以最快的速度得知宋廷内部动向……对了,我听说之前赵构已经立了太子?”
姚宏放点头。
“是,宋国皇太子人选已经确定了,其人听说是宋太祖皇帝的后裔,非太宗皇帝的后裔,从小被养于深宫,外界对其了解甚少。”
“那么就想办法多做一些了解吧,我是很想知道一个养于深宫的皇太子到底有多大本领的,赵构我是看透了,接下来就是这个赵昚了。”
苏咏霖笑了笑。
赵昚,宋孝宗,号称南宋一朝最有进取意志的皇帝,任内早期试图北伐恢复中原,任用张浚等北伐派发起过北上行动,最初取得成就,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惨遭失败。
接着他就开始动摇,各种操作失误,被主战派和主和派轮番进言,思想时而保守,时而激进,在极为混乱的状态下浪费掉了完颜亮身死到完颜雍坐稳帝位那一段宝贵的窗口期。
那一段宝贵的窗口期浪费掉了之后,完颜雍坐稳了帝位,开启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统治,而在这期间,完颜雍的统治就是一个字——稳。
从那以后,南宋再也没有北上夺回中原的可能。
其实在苏咏霖看来,赵昚号称最有进取之心的南宋皇帝,但是他本身的才能十分有限,本身心智也不坚定,是一个典型的长于深宫的皇帝代表。
承平时代,这种皇帝或许可以做到明孝宗的地步,勉力维持老大帝国的局势,不至于让老大帝国快速崩毁。
然而遭逢乱世,就要被戳穿意志不坚定的本性了。
赵昚即位之初,正是完颜亮南侵失败、金国内乱的大好时机,当时很多人都觉得软柿子好捏,于是宋廷决定反击。
四川吴璘响应朝廷号召出兵北伐取得很大战果,光复陕西诸多州县,给金军以很大的打击。
但是后来赵构退位,赵昚登基,他听信朝臣言语要求吴璘撤兵,吴璘在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了撤兵,失去了全部的战果和辎重,还损失了很多兵马,川蜀宋军实力大衰。
当时吴璘有部将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吴璘考量到新君登基,如果自己不给面子强行出兵,下场未必会比岳飞好,为防止猜忌,吴璘下令退兵,舍弃了诸多战果。
可想而知,要是吴璘不尊君命强行出兵,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如此猛将面对朝政局势和皇帝的要求也是无可奈何。
赵昚没有赵构的心理阴影,他不害怕金国,但是他也没有突破赵构为南宋设下的国家上限。
南宋还是南宋,没有变化。
所以基本上可以判定赵昚的能力最多与赵构持平,并没有超越赵构。
只是一个人还能抬头,另一个人抬不了头而已,而这对南宋来说没有意义。
此时此刻,光复军已经控制了山东、河北、河东、河南、燕云、辽东、西京等地,除了关中之外,基本上全据金国领土,控制县域达五百五十二个,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
只是因为还没有正式建国,名义上还是造反武装团体,所以没有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但是如果有人觉得这就意味着光复军没有强大的压迫感,那未免也太小看光复军和苏某人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赵构正式退位、赵昚正式登位之前,南宋都不存在撕毁和约北上进犯的可能性,就算赵构退位了,对于赵昚来说,赵构也是他跨不过去的那道坎儿。
南宋这一块的军事威胁基本为零。
这就给了苏咏霖一个完美的锤死金国取而代之的契机。
掌控这个契机,苏咏霖就可以吞并关中,增强实力,整顿内政,正式建国,然后拉开覆灭西夏和南宋的序幕。
真的,有些时候苏咏霖也在想,这个时代真的很奇妙,几个割据政权因为各自的内外部因素而集体拉胯,集体步入了比烂环节,谁比谁更烂成为了他们的主旋律。
这个时候,只要出现一个敢于打破僵局不为自己主动设障的政权,就能够在这个局面内打破平衡,把这一群互相比烂的政权吊起来打。
而更有趣的是,这些互相比烂的政权基本上都不具备强大的战略进攻能力,彼此的军事人才都在无尽的比烂和内耗之中消亡殆尽,以至于后来热爱战争艺术的蒙古人编写史书的时候,看到宋金战争史料,都要仰天长叹——你们他妈的到底会不会打仗?
那么大的国家,那么大的人口体量,那么强的综合国力,却没有一个能够打破僵局的军事人才。
十二世纪下半叶的东亚大区,真的是一个奇妙的状态啊。
以至于苏某人一朝奋起覆灭金国之后,居然有了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他找不到战术上的对手,所有割据政权都在苟,没有一个趁他立足不稳的时候来搞他,给他带来一些麻烦,全都躺着等他整理内政积蓄实力然后成长为无上霸主。
他们就一点都不怀疑我有统一大陆的志向和准备吗?
苏咏霖仰天长叹。
不过该说不说,虽然这些国家都没有进取意志,防守能力却还是有的,尤其是南宋,那么大的体量,想要一举吞并是不可能的,必须要双管齐下。
私人宴会结束之后,苏咏霖让苏长生和姚宏放回去休息,等稍晚些时候,他又单独把苏长生喊了过来,和他聊起了发展复兴会会员的事情。
“说真的,长生,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苏咏霖亲手给苏长生倒了一杯茶,拍着他的肩膀夸奖他。
苏长生被这待遇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阿郎,我其实没做什么的,跟海生他们动辄血战大胜相比,我都觉得我根本没有帮上您什么忙。”
苏咏霖摇头。
“你不知道你所做的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苏长生一脸疑惑。
“你所做的事情,是我全盘计划中,灭宋的第一步。”
“灭宋的第一步?!”
苏长生仿佛看到了三体人降临地球一样,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南宋起事,而要在金国起事造反,对吧?”
“是,因为南宋一抓就是主要矛盾,一打就是全面战争,很容易被全力压死,没办法发挥咱们的优势,所以只能从金国入手。”
苏长生精通苏咏霖的理论,对这一点没有任何不解。
苏咏霖连连点头,开口道:“宋虽然军力不振,但国力犹存,打败宋的军队容易,覆灭宋国不容易,固然吾等可以靠着优厚利益收买宋国的士绅使其抛弃宋国,但是我并不想这样做。
我已经容纳了金国的地主士绅,这让我很不愉快,要是接着容纳宋的这一阶级,麻烦更大,内部问题会更严重,对我们来说影响会更大,所以我的想法就是先清理内部,再覆灭外部,而这需要时间。”
.听了苏咏霖的话,苏长生有点激动了。
他搓了搓手,满脸兴奋道:“阿郎,你的意思是,平定中原之后就准备对咱们内部的上等人动手?这会不会太快了?”
苏咏霖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想什么呢?咱们复兴会才多少人?复兴县才几个?刚才看你小子也没喝几杯酒,怎么就醉了?”
“那……该怎么做?”
“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想方设法壮大我们自己啊。”
苏咏霖开口道:“宋既然已经与我签订和约,那么就要利用这段时间覆灭金人,稳定中原,恢复生产,壮大实力,积蓄粮秣、军械,增强咱们的实力。
之后我会称帝,以覆灭夏国、高丽,还有进占草原为目标,转移内部视线,用不断的战争让咱们内部的上等人们没有时间搞阴谋诡计。
趁这个时候,发展壮大咱们自己,军队要稳住,地方上的权力也要想方设法的把持,发展更多复兴会员从基层农村掌控人口和权力。
等夏国和高丽平定,咱们掌握的人口和资源达到一个相当的数目的时候,我就会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行动,把咱们内部的上等人一网打尽。
收拾完内部问题,轻装上阵,再去收拾上等人力量最强大的宋国,但是在此之前,咱们也可以在宋国发展复兴会的势力,就和你现在所做的一样。”
“哦!我懂了!”
苏长生一拍脑袋瓜子:“阿郎,您的意思是大军正式南下之前,咱们要让复兴会在宋国发展起来,然后在他们内部起事?”
苏咏霖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我就是这样想的,夏国和高丽国都是小国,体量不大,人口不多,单纯的军事进攻,最多两年,就能覆灭之,宋国是大国,单纯的军事进攻少说也要十年才能功成。
在此期间,把复兴会在宋国拉起来,让他们多点起事,叫宋廷疲于奔命,届时,当全面战争发动之时,宋的抵抗力量就会大大衰弱,对战后宋国故地的治理也有很大的帮助。”
“原来如此,借着覆灭夏国和高丽国的幌子把咱们自己发展壮大了,清理掉内部的上等人,然后掉过头来收拾宋国!”
苏长生激动道:“阿郎,这就是您的全盘计划对吧?”
“没错。”
苏咏霖抚掌大笑:“不错不错,长生,这两年把你放在外面,你是越发的上进了,很好!这就是我的计划。”
“太好了,终于能等到那一天了,阿郎,说真的,在宋国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和上等人决战,把他们全部碾碎!”
苏长生咬着牙道:“他们花天酒地,大鱼大肉,农民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一到冬日,每天早上上街我都能看到冻死的人,身上就裹一张破布,都蜷成一团,瘦的皮包骨头,我……我……”
苏长生咬着牙,眼圈红了,泪水划过脸颊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苏咏霖长叹一声,上前抱住了苏长生。
“我知道你们都很着急,但是这种事情古之未有,不能急,一旦急了,就要犯错,一旦犯错,满盘皆输,我比你们谁都急,但是我更懂得忍耐,大局未定之时,力量不足之时,必须要忍耐,不忍耐不能成大事,懂吗?”
苏长生一边落泪一边点头。
苏咏霖很高兴,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忘记他们要做的究竟是什么,他们还没有忘记他们的出身和曾经经历的事情。
他们还未忘却初心。
如此,苏咏霖就拥有打赢第一场决战的信心。
至于以后的事情……
谁也无法保证就是了。
但是眼下还是要做好眼下的事情。
苏长生很快整顿好情绪,和苏咏霖商量起了接下来要做的具体的事情。
“宋国地方上的地主豪绅特别强大,在面对宋朝廷的时候本身也会因为压力而抱团,每一个地区的地主士绅都有一定的默契,必然会团结起来应对外敌。
而他们一旦行动起来,遍地开花,则是天下皆叛的局面,此时此刻动用军队予以平定当然是可行的,但是速度太慢,效率太低,容易导致大量兵力被牵制,陷入泥潭,于我不利。
对此,我设定了这个计划,在宋国内部发动贫苦农民组织复兴会支部,地主豪绅在地方上与我为敌,我就在地方上发动复兴会起事与之针锋相对!”
苏长生已经完全理解了苏咏霖的用意。
“所以阿郎,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打着情报组织的幌子加快复兴会的建设,对吧?”
“对,你要加快复兴会的建设。”
苏咏霖摁着他的肩膀说道:“你一个人不够,我会给你多派一些帮手,你带着他们一起,以嘉兴府为起点,逐渐向南向西发展复兴会的势力,宋国内部阶级矛盾极大,赤贫农民极多,这对于我们发展复兴会势力有极大的帮助。”
苏长生连连点头。
“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苏咏霖摇了摇头。
“你别放心,我可担心着呢,咱们现在明面上还没有和宋国翻脸,也没有翻脸的准备,复兴会是一个非公开的组织,就连咱们内部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复兴会的存在和根本目的。
在咱们内部,有我撑着,没人敢造次,复兴会可以大规模扩张,但是在宋国,你可要知道,这是要命的事情,你教化农民,组织农民,在上等人看来,就是在要他们的命。
在中原有我镇着,在江南,可没有我镇着,一旦被地主豪绅发现你在做什么,发现你有什么意图,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对待你?会怎么对待复兴会的存在?”
苏长生“哦”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等于是起事造反啊,他们肯定是要动武镇压的,到时候会打起来,要死人。”
苏咏霖点头。
“对啊,那就是起事造反,你们就是在宋国造反,所以我的意思是,在江淮一带,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要发动武装起事,以情报组织作为目前发展复兴会的手段,以城池为中心,就和你现在所做的一样。”
“这样吗?可要是完全不发展,到时候又该如何策应大军南下呢?”
苏长生一脸困惑。
“我有说让你完全不发展吗?”
苏咏霖开口道:“我是说在江淮一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发动武装起事,因为这里地势平坦,交通便利,土壤肥沃,宋国在这里的统治力很强,而且人口稠密,你要做点什么很容易就传出去了。
在这些地方造反,难度非常之大,很有可能会被宋军和地主豪绅的武装赶下海,无路可走,所以在这里发动起事是非常不正确的选择,当初我也不敢在这里起事,但是换一个地方,就不一样了。”
苏咏霖摊开一张南宋地图,指着南宋中西部地区的山区。
“看到这一片没有,这里是山区,多山,少平地,交通不便,讯息不畅,且人口偏少,但凡是这样的地方,当地官府的统治力普遍不强,若是在这里,就和在江淮一带完全不同了。”
苏长生看着地图,又抬头看向了苏咏霖。
“所以,要想武装起事,就要在江西一带?”
“对,在平原地带,复兴会暂时只能进行秘密活动,不能张扬,但是在江西南部一带的山区之中,就完全不一样了,在这里教化农民发动农民,就算宋军来进剿,至少有险要地形可以坚守。
还可以利用地形分割包围宋军,利用宋军对地形的不熟悉,甚至可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逐渐把这一带发展起来,届时,可以成为大军南下的有力臂助,将宋国一刀两断!”
苏咏霖一掌劈在了宋国地图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长生激动起来了。
这就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阿郎,让我去吧,我去江西,我一定能在江西拉起一支队伍,等着阿郎南下!”
苏咏霖略做一番思考,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你刚刚在嘉兴打开局面,这一带的情报和复兴会组织都要由你来主持,那些宋国方面的人也都认识你,你一走,会乱套的。”
苏长生摸了摸脑袋,无奈地坐了下去。
“也是,我还真的走不开,没有我,还真没有谁能和那些混蛋打交道,但是江西……”
苏咏霖笑了出来。
“不要紧,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能去江西发展复兴会的人,不仅要有文化,要认同咱们的理念,还要懂军事,有指挥军队作战的经验。”
苏咏霖开口道:“指挥军队作战的经验其实更重要一点,仗打不赢,就无所谓发展。”
苏长生也点了点头。
“确实……那阿郎打算派谁去?”
“玉成。”
“玉成……赵玉成?”
苏长生一愣:“赵开山的儿子?”
“对,就是他。”
苏咏霖点了点头:“他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苏长生没料到苏咏霖会这样考虑,同样的,赵玉成也没有想到苏咏霖会这样考虑。
第二天午后,苏咏霖派人出了中都城,把正在中都城北的小庄村担任村指导员的赵玉成喊到了中都城内。
赵玉成抵达中都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等进入宫中见到苏咏霖的时候,苏咏霖已经准备了一桌子菜在等他。
说起来,赵玉成也不是第一次被苏咏霖请客吃饭了,来到中都之后苏咏霖还是很照顾赵玉成的,所以赵玉成也没有多想,就当做是普通的吃饭,还有工作指导就去了。
饭桌上,赵玉成向苏咏霖汇报了自己在村子里的工作内容和成果,以及现有一些问题的解决方法等等,苏咏霖给予了惯例的勉励和指导。
然后就进入了正题。
“玉成,有一个特殊的任务,我思来想去除了你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赵玉成闻言放下了筷子,快速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拍了拍胸脯:“雨亭叔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我绝不推辞!”
苏咏霖点了点头,把苏长生和姚宏放前来中都的事情告诉了他,又把这个特殊任务的内容告诉了他。
“当然,这不是强制的任务,而是我认为你可以胜任这个任务,这个任务不仅需要识文断字,需要政治理念,还需要有军事经验,如果你觉得有难度,没有把握,你可以不去,我会另择他人。”
“不!我去!”
赵玉成激动地站了起来:“雨亭叔,这正是我期盼的任务!”
苏咏霖倒是没想到赵玉成居然那么高兴,所以他决定警告一下赵玉成。
“玉成,我必须要警告你,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乃至于自己的性命也会受到威胁,隔着一条大江,我不能保证活着把你带回来,这个任务非常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雨亭叔!但是正是这样,才更值得我去不是吗?”
赵玉成笑道:“雨亭叔让我学了那么多东西,总要有地方能施展,而且你也说了,不仅要识文断字有政治理念,还要有军事经验,更重要的是,就算死了,也不会影响大局,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吧?”
苏咏霖抿了抿嘴唇。
“玉成,你……”
“雨亭叔,你既然能想到我,那就说明我是合适的人选,既然你相信我,就让我去试试吧!”
赵玉成捏紧了拳头,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烧。
不得不说,自从赵开山去世之后,赵玉成改变了很多。
苏咏霖把他送到田珪子身边在干部培训班里学习,从头开始让他学习,告诉他上等人和牛马的理论,把一切都剖析给他看。
苏咏霖还专门抽出时间亲自指导赵玉成,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与赵祥的斗争中落败。
“任何一个想要做出成绩的领导者,在行动的最开始,都必须要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统治根基是什么,玉成,你说,当时你的统治根基是什么?”
赵玉成懵懵懂懂地回复道:“下辖百姓?”
“错,是赵氏宗亲,就是那群颠覆你的赵氏宗亲,他们才是你的统治根基。”
赵玉成大为不解。
“他们?他们怎么会是我的根基?他们就是一群混蛋!”
“但是你的位置是继承你父亲而来的,你父亲的根基就是他们,你父亲依靠他们掌握军权、政权、财权,所以你父亲病倒之后,你接掌领帅的职位,也自然而然继承了你父亲的根基。
尽管那不是你所愿意的,但是你如果认为你的根基是百姓,那么,你可以说说具体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的人是你的根基?你下令他们会知道吗?你要求他们为你而战,他们会为你而战吗?”
苏咏霖的问题沉重地击打在赵玉成的心里,赵玉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什么叫根基?根基不仅意味着可以收税,更意味着可以动员,当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能动员起来为你而战,你的命令他们能确实的接受到,这就叫根基!而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
苏咏霖当时搂着赵玉成的肩膀坐在了他的身边,缓缓说道:“虽然你和赵氏宗族的人关系不好,但是你必须要承认,当时你的根基就是他们,你动他们,就是在动你自己的根基,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下,你必败无疑。”
赵玉成缓了好久才缓过来,面色凄怆。
“那我该怎么办呢?雨亭叔,我该怎么办?”
“打造真正属于我们的根基。”
苏咏霖搂紧了赵玉成,低声道:“如果你依然被他们的思维困住,和他们在同一个游戏规则里面玩,你永远玩不过他们,他们有土地,有佃户,就等于有粮食,有兵员,而你只有他们,你怎么和他们斗?”
“的确……”
“所以,你必须要跳出他们为你设下的限制,跳出去,寻找一片全新的天地,发现被他们隐藏的他们最为恐惧的弱点。”
“那是什么?”
赵玉成死死盯着苏咏霖。
“被组织起来的、觉醒的黎民百姓。”
苏咏霖开口道:“他们之所以为所欲为让你无可奈何,甚至反过来压制你,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生产资料,有粮有人,就能随时拉起军队,这是巨大的威胁。
而我们为了对抗这种威胁,就要深入最底层的民间,把那些穷苦的散落在田地中的黎民百姓组织起来,教化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贫穷,为什么吃不饱肚子,为什么土地不属于他们!
当他们明白这一切之后,他们就不会轻易被奴役,他们会团结在你的身边,用他们团结起来的力量和你一起将赵祥一般的恶人连根拔起,彻底消灭掉!”
苏咏霖握住了赵玉成的手:“这是唯一可以让你击败他们获得胜利的方法,需要你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去实现去完成,远远比你在领帅的位置上喊几句空泛的口号要难,但是一旦成功,成果将是决定性的!”
苏咏霖的那段指导是让赵玉成从此倾心投入到光复军事业当中的重要原因。
他还有一些疑惑,所以他想要用实践去证明苏咏霖说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赵玉成为了寻找答案,解除自己的疑惑,就开始认真学习苏咏霖的理念,并且在那之后正式成为了一名指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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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八月最后一天了,大家要是有没用完的月票记得投给我哈~感谢~在田珪子的干部培训班里学成之后,赵玉成先是被分配到军队里担任指导员。
他被分配到一个新兵队里,带领降兵们开展诉苦大会,并且带领他们参加全军组织的公审大会。
他亲眼看见被光复军俘获的降兵们在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之后脱胎换骨似的变化,亲眼看着他们从怯懦麻木的逃兵变成呐喊向前奋勇作战的战士。
他们或许是金军降兵,或者是被金军掳掠而来的壮丁,主动或被动地与光复军作战,被打败之后成为俘虏。
最开始他们的状态非常差,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做什么都缩手缩脚小心翼翼,生怕被打、被杀,除了怯懦就是麻木,毫无生机。
但是经历过几次诉苦大会,参加过几次公审大会之后,他们就变了。
接下来的文化课和政治课,他们越来越积极,越来越活泼,越来越有生机和张力。
再然后,他们就成为了真正的光复军战士。
赵玉成带领这些他和光复军的理念改造之后的战士一起奋勇向前,和敌人浴血厮杀,积累功劳。
在解放燕云之前,他凭实打实的功劳做到了营级指导员,并且在整个旅的队伍之中被多次点名表彰,非常优秀。
燕云战争之后,因为政治人手缺乏,赵玉成被调往村庄担任驻村指导员,暂时离开了军队。
驻村指导员任上,他看到了真实民间惊人的贫穷和破败,看到了残酷的剥削与压迫。
于是他又带着村民们参加公审大会,带领他们打土豪分田地,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他看着得到土地的农民们激动的在自己分到的土地上打滚,乃至于就睡在了自己分到的土地之上,那么深情的抚摸着在他看来湿漉漉脏兮兮的泥土。
他看到安歇白发苍苍的老农握着他的手,眼泪划过满是皱纹的脸颊,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哽咽着向他表示感谢。
赵玉成的眼睛湿润了,跟他们一起哭了出来,泣不成声。
在这个过程之中,赵玉成理解了什么是阶级,什么是矛盾,知道了剥削带来的惨剧和底层人民真真实的生活,也明白了苏咏霖主导之下的光复军到底有什么真实的目的。
他看到了旧世界的麻木与贫穷,看到了新世界的勃勃生机与希望。
他开始用全新的思想和眼光看待自己的现在,看待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那之后,苏咏霖又和赵玉成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
他从自己九岁时的故事开始一直讲到眼下,把他思想的蜕变历程告诉了赵玉成。
最后,苏咏霖告诉赵玉成,就算赵开山没有死,未来,他也是要和赵开山分道扬镳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苏咏霖的目标,是要铲除地主阶级,将其彻底消灭,碾碎所有上等人,终结剥削与压迫,开创一个全新的未来,带领所有人走上一条不同于以往的道路。
谁是上等人,谁试图把他们拉回原先的轨道之中,谁就是他的敌人。
他绝不手软。
按照这样的说法,赵玉成发现赵氏也是这样的存在。
“如果赵氏没有自我毁灭,那么未来赵氏会毁在您的手里吗?雨亭叔?”
赵玉成就任村指导员的第一天,这样询问过苏咏霖。
苏咏霖给了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会,除非他们脑子坏了,交出土地和佃户户口,全力配合我的行动,从剥削者变成生产建设者。”
赵玉成听了之后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然后没过几天,赵玉成带了几个箱子求见苏咏霖,把箱子一打开,里头全是赵家的地契和佃户的租赁契约。
赵家其他支系的土地和财产都被充公了,那是他们参与谋害赵开山所要接受的惩罚,正大光明,所有人都知道。
但是当时赵玉成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深层关系。
赵作良和赵玉成这两支的财产得到了保留,赵作良那边且不说,至少赵开山积蓄的那数量庞大的钱财和八万亩土地的不动产全都留给了赵玉成。
所以赵玉成也是一个排的上号的大地主,在临沂一带,依然有大量佃户在为赵玉成种地,赵玉每年的粮食收入足够他挥霍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现在,赵玉成把全部的地契和佃户契约装在箱子里交给了苏咏霖。
“雨亭叔,从现在开始,赵玉成不再是剥削者了。”
苏咏霖当时看着赵玉成真诚的没有一丝虚假的笑容,走到了赵玉成的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从今天开始,玉成,你不再是剥削者,你是一个建设者,而且,你还是我的同志。”
苏咏霖决定亲自做担保人,写信给复兴会中央,向中央推荐赵玉成加入复兴会。
复兴会中央组织部派人与赵玉成做了一番谈话之后,认可了赵玉成的理念和目标,接纳了赵玉成成为复兴会会员。
复兴会的一切都向赵玉成开放了。
赵玉成这才知道苏咏霖已经在暗中将复兴会打造成为了他真正的基本盘,集合了所有支持他的理念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正在默默的积蓄力量,时刻准备着进行一场伟大的战斗。
在苏长生与姚宏放抵达中都之前,苏咏霖正在计划着把赵玉成在内的二十多个优秀村指导员提拔为乡级农会指导员,给他们更多的锻炼。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这一计划就要改一改了。
赵玉成是军中少数不仅有文化、有思想还有大规模军事指挥经验的指导员,而且基本上等于是苏咏霖一手带出来,所以苏咏霖对他寄予厚望,很希望他能凭借自己的本身做到些什么。
而赵玉成自己也有做一番事业的强烈心愿。
所以,苏咏霖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赵玉成,让他和自己的过去诀别,迎接崭新的未来。
于是南宋境内第二个复兴会支部建设的决议也就此通过,苏咏霖亲自主持复兴会中央会议,根据会议商定结果,决议由赵玉成担任江南西路复兴会支部主任。
会议决定由他带队南下,前往南宋统治力薄弱的江南西路山区地带发展复兴会的组织,组织农民发起反对剥削和压迫的斗争,建立起一定规模的复兴会势力范围,竭尽全力维持长期斗争。
他们需要在当地建立其广泛的民众基础,为复兴会势力深入南宋并且彻底改造南宋奠定基础。
当然了,这场行动并非他们孤军作战。
今时不同往日,光复军也阔绰了,也有钱了,至少启动资金和启动人手不会缺乏。
苏咏霖在会议上选拔了一批政工和军事方面的人才配给赵玉成当助手,又给他们批了相当数量的经费。
接着苏咏霖组织参谋司开会,商讨赵玉成等人具体可以从什么地方起步。
参谋司一致认为认为多山复杂的地形相较于平原地区更利于赵玉成等人在尚且弱小的时候自我保护。
所以大家最终选择境内多山的南宋江南西路的吉州和南安军作为赵玉成等人切入南宋局势当中的切口,建议他们前往此处进行考察、准备,然后切入进去。
这将是一个耗时相对漫长且具有巨大危险的过程,对于参与进去的每一个人都是巨大的考验。
但是包括赵玉成在内的一百二十人并没有为此而退缩的想法。
他们认为这次的行动是伟大的,很有意义的,一旦成功,将为复兴会的行动开创一种全新的可能。
对此,苏咏霖为他们送上诚挚的祝福,对他们寄予深切的希望。赵玉成带队出发之后,已经是绍兴三十一年的三月底。
天气转暖,万物复苏,苏咏霖着手开始筹划对金国的最后一击。
他传令苏海生所率齐鲁兵团和张越景所率河南兵团对战争进行准备,有何需求全部上报中都总务局,由总务局负责处理,为他们筹备好一切后勤。
与此同时苏咏霖传令河东、河南诸州府做好动员民夫参加后勤运输粮秣行动的准备,不管是打白条还是现款现结,一定要提前把民夫队伍组织好。
又因为眼下是农忙时节,所以一切行动需要在农忙时节结束之后开启。
当下,还是以春耕行动为主要任务。
而就在这个档口,辽东方面传来消息,说高丽国方面试图遣使向中都拜访苏咏霖,询问苏咏霖的意见。
是见,还是不见。
高丽啊……
苏咏霖记得高丽王朝是李氏朝鲜之前一个朝鲜半岛上的统一王朝,历史还挺久。
好像他们五代十国时期就在朝鲜半岛立国了,王室姓王,后来是被自家武将李成桂取而代之,建立了李氏朝鲜。
话虽如此,高丽和李氏朝鲜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区别,两国的对外政策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对内采用儒学治国,对外奉行事大主义。
自建国开始,高丽国就先后向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辽、金、元等大陆国家称臣。
因为其体量小、地处偏远且侍奉中原王朝十分殷切,倒也算是长寿,连着送走了诸多称霸中原的政权,自己反倒活到了最后。
所以对于高丽来说,无所谓正统与否,只要是中原霸主,就是它的爸爸。
当然它的内心也会有些许别样的想法,对于在它看来非正统的蛮夷之辈,表面尊崇,内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对于高丽,苏咏霖目前是没什么心思去应付的,也没打算现在就收拾它。
就算要对高丽动手,也是全面肃清辽东金国余孽、恢复辽东生产之后的事情。
就眼下来说,和西夏一样,与高丽维持一个宗藩关系就可以,而且考虑到在辽东建设期间高丽国可能起到的作用,所以苏咏霖略作思考,下令让辽东兵团方面派人护送高丽使节团前来中都,与他见面。
于是苏咏霖一边筹划攻取关中的事情,一边等着高丽使节团的到来。
四月中旬,高丽使节团抵达了中都。
使节团正使、侍御史尹鳞瞻代表高丽国王王晛向苏咏霖递交国书,寻求与光复军政权建立睦邻友好关系的途径,并且奉上高丽方面给苏咏霖的礼物。
苏咏霖看到王晛国书上的自称是高丽国主,言辞谦卑。
且他在国书中提到过去和北宋交往时得到宋人赠美称【小中华】,认为这是对他们最大的褒奖,以此和苏咏霖套近乎。
他认为光复军是大中华之主,而高丽愿为边疆小中华,为大中华永远镇守边疆。
苏咏霖看后觉得他们包括西夏那边的人都一样,态度都算是比较谦卑的,比较看得清局势,没有妄自尊大。
这种态度是很好的,比起某些自以为孤悬海外就能够无法无天妄自尊大的岛国,他们显然更加了解国际游戏规则。
其实这也不奇怪,西夏和高丽都属于金国的藩属国,与强大的金国建立宗藩关系,在此之前也都与之有过规模不大不小的武装冲突,知道他们的厉害。
而把那么厉害的金国活生生锤死的苏咏霖和光复军,那绝对是不世出的天降猛男和强悍军队。
对于这种强悍的武力威慑,他们怎么会那么没有眼力价和苏咏霖还有光复军作对呢?
毕竟没有谁是生来就想死的。
而且对于高丽来说,这一切可能更加直观。
之前辽东兵团横扫辽东金国城池,被光复军打崩溃的金军溃兵和女真族人惊慌失措的四处逃难,有的运气不好被抓了,去做了苦力,建设辽东去了。
有的运气还不错,逃过了光复军的抓捕,翻越金国和高丽的边境——高丽国建筑的千里长城,逃到了高丽国境内请求庇护。
从去年八月开始,就不断有女真人翻越千里长城进入高丽国境内寻求高丽的政治庇护,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女真人越来越多。
而高丽君臣其实早在一年前就听说金国内部爆发大规模的叛乱,当时还以为这是阶段性事件,但是没想到这场大规模的叛乱还真的引发了改朝换代的决定性结果。
对于是否要接纳这些女真人的问题上,高丽君臣经过一番讨论,觉得这是有风险的。
因为这样做有可能会引发光复军的不快。
不过高丽本身也缺乏人口,这些被光复军打崩溃的女真族人倒也是不错的劳动力,收纳下来还能增加本国的劳动力人口,方便他们剥削。
于是高丽方面决定隐而不发,不对外声张,就在东界山区内划出了一块土地安置这些女真人,让他们得以生存在高丽的土地上。
然后高丽方面向这些女真人募兵,收税,用他们防御那一带的长城,减轻本身的防御压力。
进入十月,越来越多的女真溃兵和难民逃亡高丽避难,高丽收缴他们的兵器和盔甲、弓箭,解除他们的武装,然后将他们照单全收,安置在东界山区,在那里设行政区进行管辖。
随着越来越多的女真人逃难过来,进而出现一些金国文官和军官逃难而来,通过他们的描述,高丽政权方面也对推翻金国的光复军有了比较直观的了解。
据说光复军最早在山东起事,然后很快扩张到了河北与大名府,进而以少数兵力逆天而行,硬生生打败了金国皇帝完颜亮统领的五十万大军,还杀死了完颜亮。
之后光复军士气高昂,一举反攻到燕云,金国兵败如山倒,光复军很快攻破了中都,俘获了全部金国宗室,基本上摧毁了金国政权,金国作为一个整体政权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光复军已经取代金国成为中原的霸主,全新的汉人政权建立了起来,然后开始向女真金国政权发起报复,进入辽东摧毁了女真人的故里,大规模扫荡辽东。
算上不被承认的伪帝完颜雍,金国已经有三个皇帝死在了光复军手上。
虽然还有一块关中的土地,但是金国距离完全覆灭也就是那么小小的一段距离,没人会否认。
高丽人在听逃难过来的金国文官与军官们讲述的光复军造反故事的时候,不免有些胆战心惊,但同时又对苏咏霖和光复军充满了仰慕。
事大主义是高丽的国策,谁是中原霸主,谁就是它的爸爸,这一点是高丽统治集团的共同认知。
话虽如此,可是认华夏正统汉家苗裔王朝做爸爸和认辽东野人蛮夷政权做爸爸还是有所区别的。
北宋时,高丽遣使来访,宋人看高丽人仰慕汉家文化,衣冠服饰与汉人无异,可能出于某种欣赏的态度而称他们为【小中华】。
这一并未得到北宋官方承认的称谓却被高丽人郑重其事的记载在了史料上。
从此,高丽包括后来的李氏朝鲜一直都以小中华自称,觉得这是难得的荣耀,引以为傲。
不过所有东亚文化圈内的国家都知道,中华文化主要是汉人创造的,所以中华文化和汉人政权是并列的,没有华夏苗裔汉家正统为主导的中原政权配不上辉煌的中华文化。
这是很有趣的一个点,也是直接影响到未来世界状态的一个重要起源。古代东亚各国的小中华思想最初形成都是出于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感。
以及感觉他们接纳中华文化之后变得更加高贵,和周边夷狄部落有所区别,因此产生了自豪感。
可是这种自豪感越到后期就越发生变质,出现了文化认同与政治认同相背离的趋势,即认同中华文化而不认同中国地域上的政权、甚至有对抗中国王朝的意味。
这一情况在蒙元和满清时期尤为突出。
汉人政权覆灭,汉人被异族统治,所以已经不再是中华文化的继承者,小中华才是真正的中华。
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包括朝鲜日本和越南在内的东亚三国都曾出现过【自认为自己才是中华文化的正统继承者,而生活在中国土地上的中国人和中国政权不是中华文化继承者】的思想。
就眼下来看,高丽虽然是金国的藩属国,但是从来没有对金国心悦诚服过,暗中甚至鄙视金国人,和金国发生摩擦冲突的次数也不少。
但是当光复军奋起、覆灭金国取而代之以后,这种情况就发生改变了。
光复军是汉人为主体的军队,领袖苏咏霖也是根正苗红的汉家苗裔,他肯定会建立全新的政权,这个政权和金国比起来当然是更加配得上辉煌灿烂的中华文化。
所以腥膻的辽东夷狄政权宣告覆亡,大中华政权再次出现在了中国的国土上,即将把中华文化推向一个全新的高峰。
值此关键时刻,作为小中华的高丽怎么能居于人后,不赶快跟上大中华的脚步呢?
于是高丽君臣经过紧急磋商之后,通过了这一决议,主动联络光复军,避免之后因为双方交流不畅而引发各种误会。
毕竟照这个趋势下去,光复军很快就要和高丽王朝接壤了。
二月中上旬的时候,光复军攻克金国婆速路,引发相当数量的金国残兵败将和女真族人向高丽寻求政治庇护。
高丽方面考虑到光复军近在眼前,如果当着他们的面接纳这些女真人,恐怕会引起光复军的不悦,于是拒绝了女真人的请求。
残兵败将们惊慌失措之下居然决定强攻高丽长城的关城,让守卫长城的高丽军队猝不及防,差点被这群残兵败将打出一个缺口。
幸好光复军大将魏克先及时率军赶到,三下五除二料理了这些残兵败将,然后询问高丽人具体事情的经过。
高丽人壮着胆子把事情告诉了魏克先,然后询问魏克先的身份与职位,魏克先没有为难高丽军队,报上自己的姓名和军职就带兵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看了看高丽人修建的长城,感觉挺有意思。
魏克先带兵当着高丽人的面全歼了金军残部之后,高丽方面更是清楚的认识到了光复军武德爆棚,为了不让这种武德成为灼伤他们自己的原因,他们立刻加速推进拜见苏咏霖的事情。
于是就有了今日。
苏咏霖看完了高丽国王王晛的国书之后,很好奇的询问尹鳞瞻关于这个小中华的事情,尹鳞瞻就把数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苏咏霖,并且感叹一波对北宋覆亡的惋惜。
苏咏霖收下了国书,笑了。
“这么说起来,你们和宋国关系不错啊?那为什么来找我,而不去找宋国呢?宋国的赵官家还在临安呢。”
尹鳞瞻心里一动,感觉到问题有点不对。
苏咏霖这语气有问题。
怎么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的感觉?
联想到光复军称霸中原之后的处境,还有如今宋国割据江南的态势,尹鳞瞻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中华大地素来都有统一的传统,一山不容二虎,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所以……
于是他赶忙补救。
“有德者王天下,将军奋起于行伍之中,以赫赫武功驱逐胡虏,光复中华,做到前人未能做到之事,将军不为中华之主,何人可为之?高丽愿为将军镇守边疆,永为小中华。”
苏咏霖勾了勾嘴角,觉得这个尹鳞瞻还是有点本事的,听出了自己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语,及时作出了补救,没有让自己感到不愉快。
于是他也不为难尹鳞瞻。
“嗯,驱逐胡虏,光复中华,这是我之所以起兵反金的原因,如今反金大业将成,中华光复也不再是泡影,细细想想,依然觉得身在梦幻,不可思议……我本江淮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尹鳞瞻听出了苏咏霖的话外之意,但是他才不相信什么江淮布衣之类的鬼话,这肯定是苏咏霖在装逼。
但是他装逼就装逼呗,中原他最大,他想怎么装就怎么装。
于是他立刻拍马奉承,盛赞苏咏霖英明神武,不愧是大中华之主。
苏咏霖哈哈大笑,赏赐了尹鳞瞻。
这次外交接触,并非正式接触,也没有正式的封赏,苏咏霖尚未称帝,什么封号也没有,目前的身份还是光复军副领帅兼总务局的负责人,以这两个头衔主掌中原军政大权。
所以在身份上苏咏霖依然是个造反者,没有封赏高丽的大义名分。
不过高丽方面也并不在意,他们显然认为只要苏咏霖愿意和高丽方面保持来往,并且记着高丽对他的奉承和尊崇,那就够了。
剩下的一切等苏咏霖正式称帝就可以了。
尹鳞瞻旁敲侧击的询问了苏咏霖关于未来的某些安排,苏咏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诉尹鳞瞻,他将出兵直捣关中,把金国彻底锤死,完全取代金国在中原的霸主地位。
尹鳞瞻明白了,这就是苏咏霖的回答。
并且他预感到大中华即将迎来真正的奋起,一位马上皇帝即将把大中华推向下一个高峰,而高丽必须要搭上这辆顺风车,否则,将被永远的甩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所以不管怎么说,小中华的名分,高丽绝不相让!
时间来到了四月末,光复军占领区的春耕任务基本完成了。
苏咏霖在春耕时节一边让军队准备作战,一边又让没有作战任务的士兵下田地帮助农民犁地、种粮食,准备把军队帮助农民生产办成惯例、规矩,进一步加深军民鱼水情。
光复军来自于农民,自然也要维护农民的利益,不能忘本。
而促进这样一种农民和军队互相信任的最好渠道,就是光复军士兵在农忙时节抽出时间轮流帮助驻地附近农民劳动。
燕云,河东,河南,山东,辽东等地的驻守部队纷纷前往当地最缺乏劳动力的村庄帮忙参与春耕,几十万龙精虎猛的壮劳力的加入,帮当地那些缺乏劳动力的村庄解了心头之患。
苏咏霖和赵惜蕊也以身作则,在农忙时节一起前往中都附近的村庄帮忙犁地和播种。
不管是不是作秀性质吧,至少做出了这个表率,那么光复军和复兴会员身份的官员就会受到触动。
其实这样的做法历朝历代皇帝也做过。
历朝历代开年春耕之前,皇帝都会率领群臣祭祀天地,向上天祈祷当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粮食丰收,然后装模作样的劳作一会儿,表明皇帝对农业生产的重视。
所以苏咏霖的做法在其他人看来其实也就和这种行为差不多,尽管苏咏霖和赵惜蕊是真的下地帮忙种田去了,在旧官僚旧士绅们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的。
但是让这批人感到些许不满和担忧的是,苏咏霖拒绝参加历来春耕开始之前的祭祀天地的行动。
不仅他自己不参加,他也不允许官方举办。
他要求各地官员全身心投入春耕的生产行动当中,不准以官方名义召开举办任何祭祀天地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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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终于等到雷神了,抽爆!!绍兴三十一年的春耕祭祀活动,根据苏咏霖的行政命令,民间可以根据各自的习俗举办,但是官方不准以任何名义举办。
官方必须把所有的财政支出都投入到兴修水利当中去,谁敢抗命举办官方性质的祭祀活动,立刻革职,没得商量。
苏咏霖对此声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去努力耕种田地、兴修水利,只知道求神拜佛,对农业生产不会有任何帮助。
大战刚刚结束,中原大地遭受到金贼的严重破坏,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全体官员励精图治恢复生产保障民生的时候。
这个时候不全心全意投入到农业生产和兴修水利当中,却要耗费钱粮物资和宝贵的农时举办毫无意义的祭祀活动,岂不是本末倒置?
不准!
苏咏霖以总务局的名义明确发布命令要求官员全部参与到农业生产活动当中来,兴修水利越好越多,才证明这个官做的不错。
兴修水利的数量和质量将成为总务局考功司判断地方行政官员功绩和升迁的重要标准。
苏咏霖把官职升迁的一条重要标准公之于众,这在光复军占领区掀起了一阵波澜。
当然不是因为升迁标准,官员升迁标准五花八门,素来都是随着统治者的喜好而变动,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升迁标准背后所体现出来的苏咏霖治国理政的思想。
很多人都没想到苏咏霖居然是荀子的信徒,信奉天行有常那一套。
虽然说荀子也是战国大儒,是儒家自己人,但是自己人也有个远近亲疏,且随着时代的发展,荀子的思想和如今儒家的主流思想是格格不入的。
现在的儒家思想主张天人合一、天人感应,与本土迷信相结合,把皇权和神权合二为一,使得皇帝成为天子,实际上已经有了儒教的风范,对社会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
儒家学派经过隋唐五代十国的低潮期,好不容易在北宋重新取回了官方指导思想乃至于国家宪法的地位,靠的就是这一套顺应北宋统治者需求的神权皇权合二为一的说辞。
而荀子的思想却恰恰反对天人感应,反对天人合一,认为要把天和人分开来看,天就是天,人就是人,二者没有关联。
这种朴素的唯物主义观念是当今主流儒家思想所不能接受的,是动摇自董仲舒以来儒家霸术存在根基的思想,且并不符合封建统治者的利益。
可是作为最高统治者,苏咏霖却偏偏认同这种思想。
这是什么情况?
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苏咏霖脑袋有问题。
没了天子的名分给你背锅,没有君权神授的大义加持,你的权力合法性倒是可以用武力来保证,但是你的后继者呢?
你不考虑这些?
有些学术型官僚察觉到苏咏霖的这一思想倾向会给未来的政局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乃至于体现在他称帝之后即将召开的科举考试上,心中焦虑不安。
苏咏霖做了皇帝之后,是要开科举取士的,如果他硬是要用荀子的思想来取士,必然会有人反对,也必然会有投机分子投其所好,与儒家主流唱反调。
到时候这些投机分子大量存在与朝堂之上,挤压主流儒教思想的生存空间,是极大损害主流儒教思想信徒们利益的一件事情。
那会给未来的天下局势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是苏咏霖的威势在这里,武德爆棚,军队支持他,他自己的部下也支持他,没有人可以强迫苏咏霖更改他的看法。
在苏咏霖即将覆灭金国、武布中华的档口,旧官僚和旧士绅根本不敢就这个问题和苏咏霖进行辩论,乃至于强制要求他更改思想观念,回到主流思想当中来。
所以这个问题虽然在很多人看来非常严重,却也只能暂时搁置争议,不能讨论,否则万一苏咏霖发飙,使用他无敌于天下的军队扬了反对者,那反对者就是笑柄了。
谋国,更要谋身啊。
各地官方不敢违背苏咏霖的命令,不敢以官方名义举办祭祀活动,只好作罢。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这一年的春耕于四月中基本完成。
春耕完成之后,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生产活动就结束了,接下来,只要天气不反常,没有大规模蝗灾旱灾水灾,一般而言就能顺利撑到秋收。
而应对蝗灾、旱灾和水灾,人类的主观能动性非常有限,却并非毫无办法。
兴修水利就是人类应对大自然危害所可以最大程度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办法。
很多地方发生水灾旱灾蝗灾,之所以一发不可收拾,往往是因为地方贪腐和官员的不作为造成的水利工程年久失修,不能发挥作用。
因地制宜兴建水利成功的地方,自然灾害就算波及到,也可以把损失降到最低。
所以苏咏霖把兴修水利的数量和质量纳入官员考核标准之中,明确对外公布,以此激励地方行政官员兴修水利。
而在春耕结束之后的这段时间里,苏咏霖可以从农业生产的政务当中抽出身来,开始对攻略关中的行动做一番安排。
此次攻略关中的行动,苏咏霖打算两路出击,一路交给张越景,一路交给苏海生。
两人一个从潼关出击,争取攻克潼关,打开进攻之门。
另一个从河东出击,以黄河渡口重要关隘大庆关为目标,争取用最短的时间突破大庆关,渡过黄河,从而进入关中地区。
话虽如此,这两支部队的两个任务都不简单,甚至可以说都比较困难,完全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达成的。
从光复军目前的占领区前往关中,一条黄河大拐弯横在面前,天然构建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潼关一边接着绝壁,一边靠着河道,周边全是崇山峻岭和险要的水道,可供进攻部队发挥的空间极小,就算十万大军一起进攻,只要守军坚持不退,想要攻克潼关就是难上加难。
大庆关扼守黄河古老的重要渡口,扼守着整条河道极少见利于渡河的河段,只要在这里安排部队防守,敌人想要突破那也是千难万险。
其他地方要么水道太宽,要么水流湍急不能强渡。
而根据光复军的侦查,潼关和大庆关都有金军重兵把守,金军在这两地做好了防守准备,就在等着光复军的正面强攻,打算狠狠地挫败光复军,让光复军知道关中不是那么好进来的。
苏咏霖拿到金军的布防情报之后,在参谋司召开军事会议,全体参谋和军官看着金军重兵布防的两座雄关,表情都不太好。
大家都知道这两条路不好走,但凡有别的选择,也不会选择这两条路。
可是偏偏给他们的选择也只有这两条。
其他的路要么距离太远,要么太过艰险,小股部队突破偷袭还可以,大部队行进对后勤要求太高,没有宽敞大道是行不通的。
正是因为这样的军事优势,所以古人才会在这两处设下关卡,加强防守。
“留给咱们可以选择的路其实不多,而且我们能想到的,敌人也能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只有一条路,就是用绝对的实力打过去,让金人绝望!”
苏咏霖捏着拳头高声道:“光复军已经不是当初的光复军了,当初的光复军需要奇谋百计绞尽脑汁才能求得生存,可今时今日,光复军拥兵四十万,已经不是当初那支弱小的军队了!
用弓弩,用石块,用火器,用各种攻城器械,竭尽全力,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帮助我们,肆意使用外力,只会让外人轻视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要靠自己!”苏咏霖的讲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所有人都认为光复军的战斗力和后勤已经被苏咏霖提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在这样的加持之下,如果还不能打败即将败亡的金军残部,那简直就是犯罪。
光复军是东亚大陆上最强的军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军队,所以他们必须取胜,不能失败!
于是强攻大庆关、潼关这一命令被参谋司下达到了齐鲁兵团与河南兵团,交到了两支兵团的司令官苏海生、张越景手中。
得知苏咏霖要求他们强攻大庆关和潼关,苏海生和张越景都十分严肃,略感为难。
尤其是张越景,之前周至带领军队强攻过一次潼关,二十一次攻上关城二十一次被赶了下来,可见金军防守强度之高,可见金军战斗意志之高昂,这是不能忽视的。
但是苏咏霖写给两人的信也讲的很明白了。
光复军已经脱胎换骨,现在是华夏神州大地上最强的军队,没有理由因为两座关隘而束手无策。
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军队的组织度和训练度也远超数月之前,粮食充足,军械充足,后勤绝对没有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光复军不能攻克大庆关和潼关,那将是严重的军事问题,苏咏霖就要追责齐鲁兵团和河南兵团的军事问题,向苏海生与张越景追责。
没有退路了。
于是苏海生和张越景做出了一样的举动。
他们召集了麾下所有参战部队中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指导员,出示了苏咏霖的亲笔信,把苏咏霖的基本意思通报给他们知道,让他们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打败仗了。”
两人惊人一致地向军队传达了这样的意思。
军官们和指导员回去之后召开了各自的军事会议,把上级的意思传达到基层,传达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他们已经失去了打败仗的资格。
不打胜仗,就对不起苏咏霖和全体百姓对光复军的信赖和投入。
战前的思想准备大会上,全体参战士兵的意志已经统一,一支所有劲儿都朝着一处使的军队已经完成了作战准备。
针对即将进行的作战,齐鲁兵团与河南兵团都筹备了数量较大的大小内河船只,筹备了可以驾驶船只的人员。
齐鲁兵团甚至在苏海生的要求下筹备了可以搭建十条浮桥的船只和建材,集合了几乎所有会造桥的工匠,就等着大战开启,给防守险关的金军以决定性的打击。
另一边,张越景坐镇洛阳,依然把进攻潼关的任务交给周至和他的游奕军,让他们带着完全不同的意志去洗刷自己的耻辱。
“如果拿不下潼关,那么战败的耻辱将会一直跟随着游奕军,也跟随着你自己,这种耻辱,只有你自己可以洗刷,所以,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将军失望!”
张越景把决定命运的权力交给了周至,周至红着眼睛带着准备完全的游奕军踏上了征途,前进到攻击位置,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光复军大军压境准备进攻的同时,西夏方面也得到了苏咏霖的照会,苏咏霖要求西夏方面出动一定的军队在边境地区演武,吸引部分金军的注意力,为光复军钳制一部分的金军。
事实上为了防备西夏军队和南宋军队,徒单合喜已经不得不把超过一半的兵力安置在西北和西南边境,用以防备西夏或者南宋的突袭。
眼下,他只能用剩下来不到一半的兵力防备光复军的进攻,主要驻军点一个在潼关,一个在大庆关,还有最后的预备队和机动兵力跟着他一起待在长安,作为最后的保险而存在。
他任命京兆尹乌延蒲离黑率军一万镇守潼关,任命万户完颜习尼列率领一万兵马镇守大庆关,锁死光复军进攻关中最重要的两条路线。
剩下的军队主要就在长安驻扎,万一有什么不妙的,还能快速补救。
而为了这一场大战,河南兵团与齐鲁兵团都出动了五万军队,加在一起,这是一场十万军队发起的大型军事行动。
为了保障十万战兵的后勤,苏咏霖还动用了十五万人以上的民夫、辅兵,调动牲畜五万,各类车辆三万,以此来保障运输后勤。
这场大战,他是势在必得。
五月初,各攻击部队已经全面抵达作战发起位置,只待主将一声令下,就能发起这场最后的决战。
而与此同时,南宋方面没有什么反应,西夏方面也按照苏咏霖的要求,把驻守在夏州地区边境的驻防部队拉出来搞演武行动,使得关中金军感到不安,也在防备着西夏军队可能的南下。
因为之前有进攻潼关失败的经验,所以这一次进攻,周至做了更加充分的准备,携带了更多的火器和攻城器械,确保大战三个月都能跟得上消耗。
之前那一战打的实在是憋屈,周至自从战败之后一直都在不断地思考原因,加强对军队训练的掌控,狠抓练兵,对游奕军的训练特别上心,几乎日日吃住在军营,很少离开军营。
在他的努力之下,游奕军的训练和组织度的确有了很大程度的上升,甚至周至还派人强修了一座模拟潼关关城的土城,带着军队去模拟训练攻城,显然是把潼关当做自己的耻辱了。
不过他也很清楚,之所以潼关出现在那里,就是因为潼关的确是险要极了。
黄河南下而东折,渭河自西而来,恰好在黄河拐弯的那个拐点处汇入黄河,将这一区域分割为三块,而南北两岸则是秦岭和中条山,两山夹河而立,将黄河约束在一个极其狭小的区域内。
而在这个区域内,又布满了各种大小丘陵和高塬。
所谓塬,是黄土高原上一种独特的地貌,是由于水流冲刷而形成的一种台状高地,这种地形顶部非常平坦,而且面积非常大,但四周往往因为河流冲刷而形成峭壁陡立的模样。
当年秦国赖以阻挡山东六国的雄关函谷关就是建立在一座塬的裂缝入口处,其险要的地势让六国联军望而兴叹,直呼不可逾越。
潼关和函谷关不同,最初的潼关建立在塬顶上,塬边上就是黄河,没有滩涂,不能行人,进入关中唯一的方法就是登上塬顶攻克潼关。
而东方军队若要登上塬顶,只有一条路可通,就是在黄河边上有一条路,叫做黄巷坂。
这条路宽仅数米,长约十五里,易守难攻,守城方还在这里设了一道关卡,名曰金陡关,足以让任何攻击的军队望而生畏。
千难万险越过黄巷坂,还要直面潼关关城,基本上只要守军不犯浑,没有什么内部问题,攻击方就算撞到头皮血流也拿不下潼关。
这是唐代以前的潼关。
唐代以后,随着黄河不断下切,水位降低,原先那座高塬边上的浅滩露了出来,成了路,东方行人可以直接通过这条路绕过潼关进入关中,塬顶上的旧潼关没了意义,于是唐政府就建设了新潼关。
新潼关就建设在浅滩上,临着黄河,挡着这条浅滩之路,重新完成了封锁,之后进攻关中的路线就很直接了,一路向西。
所以比起唐代之前,新潼关的险要程度其实是有些下降的。
但也仅仅是相对的下降,真要打起来,只要守军得力,一样可以把进攻方干得头破血流无可奈何。
比如之前的游奕军。之前的游奕军还算是运气好的。
周至亲自带领少量精干部队趁夜偷袭金陡关,走了大运一口气拿下了金陡关,直接攻打潼关。
但是就这样也没能拿下潼关。
不过周至还是有本事的。
他撤退之前留了个心眼,命令军队使劲儿破坏金陡关,接着还用最后的一点火药把金陡关城墙的根基炸毁了。
他想着将来肯定还要再打回来,现在毁掉金陡关,将来再打回来的时候就不用再次面对两道关,而是可以一鼓作气直接攻打潼关关城。
之后他也没有放松警惕,不断派小股部队袭扰、攻击金陡关一带,将试图重建金陡关的金军行动不断捣毁,以至于金军花了大半年的功夫都没能重建金陡关防线。
如今大军将至,金陡关防线又没有成功建立,于是周至命令抛射部队大量抛射震天雷攻击金军仓促之间建立的防线,将防线炸的七零八落。
负责防守的金军部分依靠简陋的防御设施实在顶不住光复军的狂轰滥炸,只能退回坚固的关城进行防守。
于是周至很轻松的夺取了金陡关一带。
然而这只是进攻潼关的第一步,之前周至也是轻松拿下金陡关,却在潼关关城之下惨遭失败,撞得头破血流。
所以这一次周至也学乖了,充分发挥光复军兵力和远程攻击武器上的优势,准备大量利用威力越来越大的震天雷对潼关关城上的金军发起凶狠打击。
不管怎么样,先炸,不下雨就炸,下雨了就换成石块接着砸,总而言之先给他来个十天半月的,不着急。
周至打算用这样的方法慢慢地把攻略潼关,觉得这样打总归是可以攻克潼关的。
不过游奕军的书记官周志学却觉得这样效率很低,太浪费战争资源,不利于军队的长久维持。
“潼关城墙高大宽深,恐非震天雷能一鼓而下,最后还是要军队蚁附登城攻取,我以为这样做并不算是上上之策。”
周志学向周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周至素来尊敬严守法度关心军队士兵的周志学,见他这样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我思来想去,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潼关如此易守难攻,倒也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如此易守难攻,古人又为何要在这里设下关隘呢?”
“可是潼关也并非没有被攻破过,总归是可以找到办法的。”
周志学开口道:“之前,我曾在洛阳寻找往来洛阳和长安两地的客商,向他们询问不通过潼关进入关中的方法,大部分客商都表示只能走潼关通过,没有别的路,但是有一个客商却告诉我,他听人说起过,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
周至赶忙询问。
周志学开口道:“他也是好些年前听当地人说的,说前唐时,曾有一条旧时通过潼关前往关中的路,当时的潼关和现在的潼关还不是一回事,那条路被当地人叫做禁沟。”
“潼关改变地址的事情我倒是知道……可是禁沟在哪里?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周至一脸疑惑。
“其实我也没听说过,但是前唐距今三百年,没听说过的事情可能真的很多,虽然我也没有把握,但是我愿意亲自带兵侦查一下,看看是否有那么一条路吧,若是有,可比咱们在这里强攻关城要好得多,你说呢?”
“你乃一军书记官,这样威胁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哨探比较好。”
周至不想答应。
周志学摇了摇头。
“书记官又不是养尊处优的上等人,我也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战时只有战士,没有书记官。”
“这……好吧,你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此处山高路险,千万不要莽撞。”
周至无法劝服周志学,于是只好任命周志学带人调查关于禁沟的事情,顺便把自己的亲卫分出二十人交给周志学,用以保护他的安全。
徒单合喜为了防止光复军攻击潼关也做了很多准备,比如将潼关一带的人口全部西迁,把这一带变为干脆彻底的无人区,以至于光复军想要寻找向导也找不到,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前进。
好在周志学之前为了攻取潼关也做了不少功课,向往来客商询问了很多关于潼关的往事,对潼关并非一无所知。
“你们知道吗?旧时潼关不是现在的潼关,我听人说,数百年前,潼关就在这塬顶上,过了黄巷坂不是直接往滩涂那边去,而是要顶着滚木礌石攀登塬顶,然后才能看到塬顶的潼关关城。”
攀登南塬塬顶的路上,周志学在亲卫们的搀扶下一边攀登,一边还不忘给他们补课。
“那照这样说,过去的潼关不是比现在的潼关更险要吗?”
周志学的亲卫队长陈辽询问。
周志学点了点头。
“可以这样说。”
“那为什么潼关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因为黄河啊,黄河水道流经此处不断下切,水位不断降低,把原先被水淹没的部分给露了出来,听说几百年前这座南塬是紧贴着黄河水道的,南塬边上的那条路是不存在的。
那个时候潼关当然要设在塬顶更合适,但是后来这部分浅滩露了出来,越露越多,经年累月之下,能走人了,还能走很多人,甚至能过军队,那潼关继续设在这边不是毫无意义吗?”
卫士们算是明白了潼关改址的原因。
“那咱们要找的路是?”
“就是当年人为了通过潼关进入关中所要走的路,听说当年的人就是走这条路去潼关,然后过潼关,接着还要经过一条沟渠,过所谓的十二连关,然后才能真的进入关中。”
周志学这样一说,卫士们纷纷到倒吸一口冷气。
“天啊,那得多难啊?光是现在的潼关咱们就拿不下来了,这要是变成以前的,这仗可怎么打?”
陈辽看着周志学。
周志学喘了几口气,呵呵笑了一阵。
“那就要问曹孟德了,我就知道一个曹孟德攻克旧潼关的故事,不过他也不是正面来攻的,他是绕道黄河渡口偷袭潼关大后方,这才击败了据守潼关的马超。”
陈辽连忙说道。
“那咱们也可以渡过黄河啊!”
“嗯,咱们不正在强渡黄河吗?齐鲁兵团就在干这个事儿,不过现在,当年曹操用的渡口也有一座关隘,叫大庆关。”
陈辽立刻闭嘴了。
好家伙,感情这当年的漏洞已经被堵上了,他们没有捷径可以走了……
不过想想也是,黄河水流量大,河道宽深,且有无数暗流涌动,很容易船毁人亡,好不容易有一条能用的航道,肯定一直沿用下来,大家都清楚的道路,怎么会没有重兵把守呢?
但是这样一说……
“书记,这样说来,咱们现在要找的路不也是前人走过的路吗?”
“是啊。”
“那会不会也有防备?”
“不知道。”
周志学摇了摇头:“那我是真不知道。”
“可是大庆关不是……”
“黄河上能用的渡口不多,那条航道一直沿用至今,就没荒废过,但是潼关故道从唐时就已经荒废了,没人用了,连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很少,和黄河渡口不一样。
而且听说这个地方之所以叫禁沟,就是因为这条路很早以前就被朝廷禁了,不准人走,所以知道的人就更少,我也是打听了很久才从一个客商嘴里打听到的传说,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陈辽明白了周志学的意思,于是不再询问,专心保护、搀扶周志学走过崎岖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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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648+328,双倍首充加持,雷神池子倒是没歪,一发入魂,但是武器池子给我抽麻了,定轨了稻光,结果连续两次歪了无工,最后脸接大保底定轨才出的稻光,我差点把手机砸了,本来还想用剩下来的石头买爆纪行的,现在全部木大了,米忽悠可以的。
PPS:id是传说中的苏维。脚踏实地的走过这条荒废已久的小路,周志学就感觉到这条路虽然不好走,但是只要没有障碍,小股精锐部队还是可以成批量通过的。
当然,因为很难寻到补给,所以若要走这条路,不仅路线是问题,补给也是问题。
如果真的要走这条路发起攻击,估计只有一次机会,派遣一支精锐部队自己携带干粮,用最快的速度迂回到潼关后方发起进攻。
要在食物和食水消耗干净之前对潼关发起进攻,必须要取胜,机会只有一次,不能失败,一旦失败,全都完了。
周志学暗暗得出了结论。
费了一番功夫,一群人登上了南塬塬顶。
这上头倒是出乎意料的平整,但是潼关旧址也毁的七零八落,几乎看不到什么有用的存在,只是稍稍能看出一个轮廓,能稍微畅想一下三百多年前旧潼关挺立于此的雄姿。
不过这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还需要继续向西,寻找禁沟和十二连城。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小心谨慎,前后左右多方探索侦查,确保前行路上没有金军,甚至没有人烟。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整个南塬塬顶不仅没有军队,也没有人烟。
只是一派萧索破败的模样。
周志学继续带人向西前进,前进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前方发现了一座荒废很久的旧城池的遗址,探索之后,他们发现里面并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至少最近没有。
抵达这里之后,周志学等人还发现了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沟,他想了想,没有继续往西,而是折道往北,下令侦察部队向北前进索敌。
没多久,侦察部队传来消息,发现旧防御设施的遗址,但是没有发现有人防守或者居住的痕迹。
周志学大喜过望,下令侦察部队继续向北,于是他们发现了接二连三好几座防御设施的遗址,都是荒废很久、没有人类行踪的样子。
不仅没有人类的踪迹,还有很多野生动物出没于其中,一些小动物也就算了,好多蛇倒的确是挺吓人的,爬来爬去,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毒。
不过好在他们没有撞上大虫之类的猛兽,否则他们可能要折损几个人在这里才能结束这场探索。
抵达第九座遗址的时候,周志学下令侦察兵部队继续往前,他所带领的卫兵们就不要继续往前了。
越往前越危险,还是少量专业侦察兵前进,他们在后头等消息。
“若我所料不错,这里大概就是所谓的禁沟和十二连城了,看上去,的确是没有人烟的模样,杂草丛生,乱石挡道,还有很多野兽,足可证明这里已经荒废很久。”
陈辽愣了愣,然后表情变得有些激动。
“书记,这样说来,那前面不会就是……”
“嗯,若没有差错,越过十二连城,前方应该就是关中了,我们可以从这里直接插入潼关后方,一举将潼关金贼全部消灭!”
周志学松了口气,感觉这场远足跋涉收获很大,也不枉费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探索的这条路。
一路上他们火都不敢点,吃的都是干肉和大烙饼,喝的是自带的水,休息的时候席地而坐,晚上睡觉还要伐木扎篱笆做保护,一群人窝在一起睡,轮流守夜,彻夜刀枪不离身,生怕给什么猛兽摸过来咬一口。
给猛兽咬一口,这辈子就算是报废了,谁也不想。
不过还好,或许是他们人多势众,携带兵器,所以没什么猛兽敢摸过来,倒是发现几条蛇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们的篱笆边上,还挺近的,给一些怕蛇的士兵吓得不轻。
周志学和卫兵们略做一些等待,到傍晚的时候,侦察兵回来报告,说越过前方几座防御旧址,走出峡谷路,确实发现有人类聚落,但是他们不敢接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好家伙,还真是!
周志学捏紧了拳头,下令侦察兵把这一路的路线侦查完毕,然后收队返回。
返回的路上他们就不用走走停停小心翼翼了,全力赶路,很快赶回了光复军大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至。
周至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还真的让周志学找到了一套可以绕过潼关的路线。
不过他还是有些忧虑。
“这话又说回来,虽然那条路荒废着,但是金贼那边就没有知道此事的人吗?一般小路的话,驻军应该是会打听并且摸排的,他们不会设伏吧?”
“这个还真不好说,这条路唐时就禁止过人,后来的居民商旅肯定直接走新潼关比较方便,没有人会舍近求远走旧潼关道吧?这样渐渐的,这条路也就荒废了,也不为人所知,咱们之所以能知道,还真是有点撞大运的感觉。”
周志学这一说,周至觉得的确也是这个道理。
于是他点点头,开始和周志学商议突袭计划。
派遣最精干的将领,率领最精干的部队,自己携带粮食和食水,用最快的速度迂回穿插到潼关后头,发动突袭,和正面交战的主力部队一起前后夹击,争取把潼关一口气拿下!
光复军准备开始执行这一突破任务的时候,金军方面倒显得稳如泰山。
潼关守将乌延蒲离黑正在宴请麾下军队之中的主要将领,庆祝他们第一阶段防御的胜利。
乌延蒲离黑认为之前十几天作战中,金军没有让光复军越雷池一步,这是极大的胜利,证明了光复军实力不够,卷土重来却依然不能成功攻破潼关,只能绝望地看着坚固的关城无可奈何。
所以他要借光复军暂停攻击的这段时间宴请坚守在前线的将领们,让他们好好吃一顿。
“当然了,酒就不喝了,贪杯误事,等咱们彻底击败贼军之后,再开怀畅饮,如今就以茶代酒,诸位,吃好!喝好!”
乌延蒲离黑高声喝道。
“喏!”
众将齐声领命,然后就开始了大吃大喝。
看着众将吃吃喝喝的场面,乌延蒲离黑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却又愁上心头。
镇守潼关之前,徒单合喜挑明了跟他说过,这一战他不会有太多的援兵,虽然说徒单合喜那边还有两万多兵力,但是不能全部投入到潼关方面,还有很多地方缺乏兵力。
西夏这条忘恩负义的恶狗屯兵数万于边境演武,虎视眈眈,不管他们会不会真的出兵,金军也必须要动用一定的兵力防御他们。
南宋方面,老对手吴璘虎视眈眈,宋军早已据守各险要之处,且随时都有重新北上陕西的可能,所以也要用兵力防御。
这一块占了一半兵力,剩下潼关和大庆关方向只能分配另外一半兵力。
如此就把正规军的兵力抽干了,正规军挤不出一点机动兵力来用。
但是地方上还需要兵力维持,万一出事了还要有人负责镇压之类的,所以徒单合喜一声令下就把全体迁居到关中地区的女真壮丁征入军队,让他们参军。
为了进一步增强力量,又征发了将近五万人的汉人签军用来维持地方治安,必要的时候还能拉上去做炮灰送命,总归是有用的。
但是谁都清楚,没有精锐正规军的情况下,只靠汉人签军就等于送死,签军跟着打打顺风仗,跟着抢抢钱还算是可以的,要是指望签军能为大金国尽忠,那纯粹是在做梦。
正规军的兵力如此紧缺,一旦他手上这一部分兵力消耗殆尽,潼关就真的危险了,关中也就真的危险了。
而很不巧的是,光复军发起总攻之前,他手上的这支军队就已经不满员了。
之前光复军多次派兵袭扰金陡关一带他安排的维修队伍,双方大大小小混战十几次,折损兵力近千,却也没能成功修缮金陡关,于是这一次光复军再进兵,金陡关一线没能起到迟滞的作用,很快就崩溃了。
光复军再次兵临潼关城下。
光复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乌延蒲离黑也是有着十分直观的认知。
尤其是光复军所持有的火器,非常可怕,不仅声若炸雷,爆炸之后还能炸死炸伤不少人,要不是准头不行,他都怀疑他的守城部队要给这些震天雷全部炸死。
这不行的啊……
乌延蒲离黑怀着忧虑的情绪左思右想,却连一点点改变局面的想法都没有。
坚守还能拖延时间,要是主动出击,死得只会更快,这一点,他的前辈高仙芝和哥舒翰都已经给他打样了。
只能说徒单合喜没有唐明皇的资敌举动,没有要求他主动出击,相反还要他死守,坚决不准出击,贸然出击还要问罪。
他觉得徒单合喜的打算就是在这里死守,等着光复军耗尽粮秣再退兵,以此苟延残喘。
但是光复军的兵源到处都是,金军的兵源几近枯竭,这样对拼下去,就算是拼消耗,光复军也比金军更能拼。
几杯茶水入口,没能浇灭心中的愁绪,反而愈发促进了愁绪的增长。
光复军没有停战多久,只是短短一天之后,光复军就重新开始了进攻。
这一次进攻非常凶猛。
光复军靠着巨大的木幔车护住士兵,用火箭和震天雷压制城头金军的攻击,让士兵跟在大车后面填补陷坑,效率很高。
甚至有些时候光复军还会趁夜出动填补陷坑,所以没过几天,关城外的陷坑就全部填平了。
填平陷坑之后光复军就触动了巨大的临冲车,五架临冲车并驾齐驱,车顶弓弩手的位置甚至比关城还要高,能俯视城墙上的守军士兵。
这些弓弩手居高临下对他们放箭,把他们射的抬不起头来,而此时,更多的士兵藏在临冲车下面的三层四层。
城墙上的金兵一旦不能用推杆将临冲车的位置限制住,让临冲车靠近城墙,那么车上自带的木梯就会迅速解开,搭在城墙跺上,全副武装的刀盾手会迅速无视生死的冲上城墙和城头金军厮杀。
战况非常惨烈。虽然能够通过临冲车冲上城墙的士兵往往数量有限,难以打开局面、抢占生存空间,但是只要冲上去,对城头金兵就是巨大的威胁。
甚至冲上去的还有敢死队。
他们身上携带着好几颗震天雷,一旦成功登上城墙就着手点燃引线,把震天雷扔到金军人多密集的地方,往往能炸死一大团金军士兵。
当然,这样做自己也很难讨到好处,很容易被波及到,然后受伤,或者死亡。
但是对于冲上去的士兵来说,一旦攻击失败,本就很难活下去,与其被杀,不如自己了断,临死还能拉几个垫背的,值了!
所以才有敢死队的士兵带着震天雷往上冲,一旦失败,直接引爆,大家一起死个痛快,免遭痛苦。
城头上轰隆隆炸成一片,临冲车上的敢死队士兵们杀红了眼,而趁着他们用命拼出来的时间,底下更大量的士兵攀附着云梯快速往上爬,爬上去就不要命的拼杀,争取给后续的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如此周而复始,光复军不断的冲击失败,却又不断的组织下一次冲击,伤亡渐渐增多,可是士兵们的士气一点也没有下滑,下一次卷土重来,士气甚至更加高昂。
乌延蒲离黑登上关城亲自指挥了一次防御战,撞上了三十多个光复军士兵杀上城墙,那一阵激烈的厮杀啊。
要不是城上真的没什么给他施展的空间,而金兵数量又太多,这三十多个光复军士兵说不定真的能杀穿金军的防御。
这次进攻失败之后,他亲眼看到最后三个光复军士兵引爆了震天雷,抱着震天雷就往金兵群里冲,吓得包围他们的金兵到处乱窜。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一段城墙上被炸的满是腥臭的血肉,叫人不能直视。
乌延蒲离黑就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光复军士兵那么敢战,那么凶悍,乃至于连命都不要了。
他们一个个的全都是死士吗?
光复军的将军到底给军队发了多少钱?
到底许给了他们什么样的承诺?
光复军士兵看到同僚接二连三的战死,就不会害怕吗?
他们完全感觉不到挫败和恐惧吗?
潼关高大,城池宽深,地势险要,光复军的进攻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但是他们的攻击始终不曾停下来。
失败一次就用震天雷轰炸一次,失败一次就轰炸一次,轰隆隆的声音响彻云霄,给防守的金军带去了巨大的麻烦,很多听力受损的士兵因此听不到声音。
到后面每到光复军用震天雷轰炸的时候,金军士兵都很熟练地用布团堵住耳朵,以免聋掉。
也就是爆炸不能摧毁墙体,乌延蒲离黑感觉这个震天雷要是能摧毁潼关墙体,他连一天都守不住,就要崩溃掉。
究竟是为什么,这支部队如此善战、勇猛、不畏死?
乌延蒲离黑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得出答案了。
因为游奕军第一师副师帅荆天佑率领的精锐突击队在六月初二顺利穿过了十二连城的禁沟,通过禁沟一路绕到了潼关关城之后,一举袭击了金军潼关大营,造成潼关大营的崩溃。
潼关金军大营完全没有料到一支光复军居然会出现他们之后,直接袭击了关城之后的潼关大营,把大营中的金兵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大营很快崩溃了。
大营的崩溃直接导致关城城防的崩溃。
荆天佑统领精锐们追杀溃兵直接追到了关城,杀伤了关城,从后方打乱了关城的防御。
正在关城内布置防御应付光复军主力进攻的乌延蒲离黑也完全没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他完全不敢想象为什么会有一支光复军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难道是从黄河上绕过去的?
不会,黄河水流如此湍急,还有很多暗礁不为人知,就算有个别人运气好能偷渡,大部队的行进绝对不会如此顺利。
风险太大了,光复军指挥官不可能拿那么多士兵的命去做这个赌博。
那么,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亦或是长了翅膀飞过来的?
乌延蒲离黑来不及思考了,因为就在关城大乱的时候,正面光复军的主力也发起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进攻,大量士兵杀上了城头。
当其时,金兵腹背受敌,已经没有坚守城池的勇气,在光复军两面夹击之下很快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乌延蒲离黑很快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只能指挥少量的亲兵保护他的安全,并且尝试杀出一条血路逃跑。
但是他的运气很差,血路没杀出来,自己反而陷入了光复军的团团包围,死战不得脱。
终于,当亲兵们战死殆尽的时候,他绝望了,对金国的未来和关中的未来都绝望了,想着徒单合喜对他说的话,还有眼下的局面,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做了一个懦夫,横刀自刎,把一切都抛弃了。
主将身死并没有引起什么别的混乱,因为潼关金军已经崩溃了,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崩溃更加混乱。
光复军前后夹击,用了快两个时辰的时间将潼关内的金军全部歼灭。
这一战,光复军杀死金军两千余人,其他的全部被俘,整个潼关内外都被鲜血染红,状况极为惨烈。
而光复军前前后后也为潼关付出了一千四百多名士兵的生命还有更大数量的受伤者。
不得不说,这是光复军自从和金军开战以来伤亡最大的攻防战。
这一战的伤亡数量仅次于苏咏霖亲自指挥的真定血战。
潼关之险要可见一斑。
战后,周至并没有往常取得胜利之后的激动。
看到统计伤亡数字之后,看着令人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周至拍了拍周志学的肩膀,长叹了一声。
“若是没有你的建议和探路,恐怕这个伤亡数字还要再翻一倍才能攻克潼关,周书记,这一战,你是首功。”
周志学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渍和汗渍,看了看残破不堪的潼关关城还有遍地的尸体,摇了摇头。
“这一战没有首功,或者人人都是首功。”
周至听后,默然无语。
这一战,光复军虽然折损颇大,伤亡严重,但是毕竟拿下了潼关,歼灭了守关金军,打开了进入关中的大门。
关中平原自此就没有可以像通关这样阻挡光复军前进的障碍了。
拿下潼关之后,周至分出一支兵马去接应正在大庆关血战的苏海生所部,自己带领主力向长安疾驰猛进。
张越景得知周至成功攻克潼关之后大喜过望,立刻派人前往联络答应和光复军一起行动的张中彦,要求张中彦整顿兵马与光复军一起攻打长安城,以期尽管捣毁关中金军之中枢,奠定胜局。
周至派遣军队前往接应苏海生的时候,苏海生正对着河对岸的大庆关一筹莫展。
他抵达大庆关的时候,大庆关一带的渡船都被金军收集或者摧毁了,这一点并不会让他觉得疑惑,他自己有充分的准备,不需要金军这里的渡船也能行动。
但是真的行动起来才发现这是千难万险,又要渡河,又要攻克险关,还要面对进军居高临下的打击和在对岸设下的防御阵地,渡河的时候就有很大的危险性,更别说登上河岸之后。
这难度就像是面对两座城池,要先攻下第一座才能攻克第二座,连环套一样,让苏海生吃尽了苦头。
他麾下齐鲁兵团的战斗力并不弱,当初苏咏霖攻克中都以后,立刻调动苏海生率领军队攻打河东,他就一个人带领编制不齐的齐鲁兵团把整个河东都给拿了下来。
河东金军和金国官府仓皇投降的很多,但是敢于抵抗的也并不少。
大战三次,小战二十二次,苏海生一战都没有输过。
奇袭太原,围攻平阳,迫降河中府,这几仗他打的都很漂亮。
数月间,齐鲁兵团杀死金军过万,杀死大小文官、武官超过二百,在河东杀的人头滚滚,打下赫赫威名。
苏海生自己也坐实了齐鲁兵团第一任司令官的位置,无人质疑,而不是之前让人说闲话——是因为他是苏咏霖亲手带出来的亲信所以才得到了如此重要的职位。
虽然之后齐鲁兵团重新整编,一些有战斗力的部队被苏咏霖拆分、充到了其他新部队当中当骨干,但是苏海生统领的天兴军的老底子还在。
现在的齐鲁兵团几乎就是天兴军老底子编起来的,军心在,军魂在,作战勇敢,敢打敢拼,不会输给任何一支军队。
但是面对黄河天险与大庆关的险要,苏海生使出浑身解数,也收效甚微,大战一个月,堪堪夺下一片滩头阵地,而金军还控制着好几座军事堡垒等着他一个一个的啃下来。
他已经折损了七百多名士兵,其中有三百多是在黄河水里淹死的,他看的非常痛心,大半夜都睡不着觉,攻取河东以来的骄傲之心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苦涩。
就在这个档口,周至所派遣的接应部队从背后奇袭了大庆关,大庆关守军大为震惊,快速崩溃,引起连环反应,使得关城外堡垒之中的金军也仓皇失措,几乎崩溃。
苏海生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嘶吼着让军队全线出击,把据守在大庆关的金军全部碾碎。
被压抑一个月的怒火一朝释放,全军奋起,如山呼海啸一般涌向了金军阵地,红着眼睛疯狂厮杀,就连苏海生自己都红着眼睛提刀上阵厮杀,亲自杀死了七个金兵。
这就导致一场大战之后,大庆关金军被杀死超过六千人,只有三千余人活着被俘虏,伤亡比相当离谱。
而当负责接应齐鲁兵团的荆天佑找到苏海生的时候,苏海生还没有冷静下来,还要叫嚣着要杀光全部金贼。
不过他到底还是冷静下来了,看着浑身浴血的荆天佑,郁闷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到底还是你们快,还能分兵来帮我,潼关拿下了?”
“拿下了。”
“谁是首功?”
“游奕军书记官,周志学,他发现了一条荒废已久的小路,可以直接绕到潼关后方进攻潼关,金军没有防备,所以我们一鼓作气拿下了潼关,金军主将已死,大军主力现在正在奔赴长安。”
荆天佑老老实实的把河南兵团的战果告诉了苏海生。
“这样啊,张越景那老小子还真是运气不错啊。”
苏海生无奈的笑了笑,拍了拍荆天佑的肩膀:“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归队吧,之后的仗,不用你帮了。”
“喏。”
荆天佑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带兵往长安去了。
苏海生望着荆天佑离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怀着满满不服输的心思整顿了一下军队,便下令大军朝西北方向进攻而去。荆天佑在大军进攻长安的半路上和大军会合,把消息告诉了已经赶上来的张越景,张越景感到很高兴。
要说张越景没有和苏海生较劲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两人都是苏咏霖的老部下,但是还是有所不同。
苏海生算是运气很好的那一类人,虽然是孤儿,但是从小就被苏家选中跟着苏咏霖一起长大,算是苏家养子,和苏咏霖没有血缘关系,却有真正的兄弟之情。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他们最早跟随苏咏霖,也最早得到了苏咏霖的关照和指导,最早接受教育,最早被苏咏霖影响成为他的支持者。
相对应的,苏咏霖也最了解他们,最清楚他们的能力,用起他们来自然就会有特别的信任感。
所以不说目前提领军队在外征战的苏绝和苏海生,搞情报的苏隐和苏长生,就算是苏勇那大个子铁憨憨都能提领最精锐的虎贲军,成为苏咏霖的亲卫大将,直接保护苏咏霖的安全,是苏咏霖的天字第一号亲信。
对于他们,后来才加入苏氏私盐集团跟着苏咏霖一起贩私盐的大家伙儿都是很羡慕的。
羡慕他们很早跟随苏咏霖,羡慕他们姓苏,是真正的亲信,后来起兵以后他们也是理所当然最先得到了任用,围绕在苏咏霖身边发光发热,以至于有人戏称他们是苏家军。
苏咏霖最早决定任命苏绝和苏海生一起出任兵团司令官的时候,其实有不少人都在心底里感到不服。
因为苏绝和苏海生在那之前一个跟在苏咏霖身边带兵,一个负责留守大后方,都不算战功卓著的类型,跟他们比起来,很多人都并不逊色,他们可以担任的职位,其他人也觉得自己可以担当。
但他们还是被任用了。
所以当时光复军内部有一些对此的风凉话,说苏咏霖到底还是信任自己人。
不过后来苏绝带兵在辽东打开了局面,干掉了金国伪帝,苏海生单枪匹马压服河东,大小二十多战没输过,充分展现了他们之所以被苏咏霖信任的能力,这才算是服了众,还顺带着让之前阴阳怪气的人意识到这是苏咏霖看人准,有眼光。
尽管如此,作为全军第一个被任命为兵团司令且独当一面的人,张越景可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军事水准上不如苏海生和苏绝。
于是张越景要求军队加速进军,不给金军反应过来组织反击的机会,尽快拿下长安,取得攻克关中的第一功。
周至接下命令,快速行军,数日之内连下华阴、郑县、渭南县三县之地,突入京兆府,开始真正的威胁到了长安城。
而同一时刻,徒单合喜才得知潼关失守的消息不久,正在手忙脚乱组织补救措施,结果再有人汇报的时候,愕然惊觉光复军先锋已经攻克渭南县,突入了京兆府,兵锋直指长安。
惊慌之下,徒单合喜下令部下万户大良顺带领五千军队前往守御临潼。
他试图在临潼建立一道防线,暂时阻止光复军进军的势头,争取一点布置防御的时间,让长安城可以做个准备,是走是留都能有时间决断。
但是他没想到大良顺根本不愿意送死。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良顺试图用生病作为掩护,来回避这场战斗,但是徒单合喜根本不允许他有所回避。
“身为国朝大将,大金国危亡之时,正是需要你我这样的人站出来挽回局势,怎么能因为些许小事就畏战?你若不去,我现在就斩了你!”
徒单合喜亲自来威逼大良顺,大良顺无可奈何,只能接下任命。
但是他领兵离开长安之后直接调头北上,然后折往西,往凤翔府方向逃跑了,根本没有去临潼。
“哼!想让我送死?我偏不!这老家伙是越活越糊涂了,他自己想死自己去死好了,别拉上我!”
大良顺丢下一句话,杀掉了徒单合喜派来的监军,就带着同样不想死的士兵们逃跑了。
于是当周至的部下、第三师师帅袁献率领先锋军抵达临潼的时候,临潼城中的汉人签军直接杀了女真长官,开城门投降了。
袁献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临潼县,然后继续向长安进军。
此时光复军先锋和长安城之间只有一个灞桥镇。
而当光复军呼啸而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灞桥镇上的女真人也全都跑光了。
当地汉人根本没有打算防御,而是干脆的拉出了自己的小船,表示要为赶来的光复军领路,用自家的船只送他们渡过灞水,让他们更快的兵临长安。
那场面就相当的热闹。
于是从渭南县到长安城外,光复军一仗都没有打,只用两天多一点的功夫就火速渡过灞水,兵锋直指长安城。
得知大良顺根本没有阻击光复军而是带兵逃跑的消息之后,徒单合喜在长安城中瘫倒,满脸绝望。
潼关丢了,光复军杀入了关中,信赖的部下失去了信心,裹挟军队逃跑了,抛弃了长安,抛弃了自己,抛弃了大金国。
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和光复军对抗的资本呢?
他整顿全军,发现手上只剩下一万五千人左右的正规军,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之前的混乱之中混在长安人群里一起逃到了城外。
他只能收拢城中签军,也只得两万余人,加在一起三万五千余人的防御力量,看似很强,但是作为一支孤军,已经没有希望了。
长安城再坚固,抵抗的再久,也不能挽回潼关失守带来的战略劣势。
潼关失守,则大庆关失守也就是时间问题,光复军两路进军成功,大军进入关中平原肆意妄为,金国在关中最后的统治行将崩溃。
没希望了,完了,这一仗开战才一个多月,就输了。
他当初可是预计至少能在潼关与大庆关阻挡光复军三个月的。
到时候光复军师老兵疲,说不定无力再战只能撤退,他就又能苟下来,争取新的希望。
可现在一切都终结了,全完了……
徒单合喜捂住了自己的脸,几近崩溃。
可是忽然间,他想起来了一个人。
张中彦!
他在凤翔统领刚刚招募的汉人签军,那是除了徒单合喜手中正规军之外规模最大的军队,人数超过四万,有一定的武器装备。
徒单合喜是觉得所有军队都被集中了,地方没有应急兵力是不行的,于是委托张中彦签发汉人当兵,并且给与一定程度的训练。
现在,就算训练不足,可是那支军队已经成为了长安城惟一的希望。
只要张中彦领兵来援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徒单合喜也是病急乱投医,立刻下令派出三队传令兵前往凤翔,勒令张中彦火速带兵来支援长安,以解长安之围。
下达这个命令之后,徒单合喜感觉自己又看到了希望,于是重新振奋了起来,准备做点什么挽回局势。
此时此刻,光复军先锋距离长安城只有不到半天的距离,城中十分混乱,很多人试图离开长安城,并且正在冲击军队设下的防线。
部下接二连三的向他告急,说城中一片混乱,而没有得到他的命令的情况下,军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至于现在已经有人通过城门离开长安,继续往西奔逃了。
徒单合喜大为恼火,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扒出了腰间佩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援军近在眼前,坚守长安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传我命令,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离开,所有人全部回到住所内不得私自外出,如有违令者,杀无赦!”徒单合喜下达命令的时候满面冰霜。
部下们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迟疑。
“试图离开长安城的,也有高官显贵,难道……”
杀无赦的话,自然也包括那些很有地位的官僚权贵了,要是杀了他们的话,那影响岂不是非常的可怕吗?到时候朝廷追究起来……
啊,朝廷……已经没了不是吗?
很多人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一直压在他们头上让他们规规矩矩办事的朝廷已经不在了,那个朝廷已经没了,被光复军一锅端,全部消灭了。
大金国在事实上只剩下关中这一块土地还能维持统治了,那岂不就是说……他们就是朝廷?
“大金国都没了,哪来的高官显贵!不服从命令者,杀无赦!!”
徒单合喜大吼一声,解开了军队的最后的束缚。
他麾下的军事人员都意识到,尽管现在关中局势危如累卵,但是毫无疑问,他们才是真正的天,他们才是真正的统治者,而那些往日的权贵们屁都不是。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安城内那些原本肆无忌惮冲击城门想要离开的权贵富豪们就遭到了军队的无情杀戮。
军队在有束缚的时候甚至可以显得有些软弱可欺,他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完全不可怕,看不出一丁点的威胁。
但是千万不要因此以为军队就真的软弱可欺,军队是彻底的暴力机器,是统治阶级意志的直接体现,在统治阶级的命令之下,军队会爆发出极为可怕的破坏力。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军队,最可怕的军队,是自己成为统治阶级,将原有的统治阶级干碎掉,成为完全体的可怕的军政权。
如此的军队,就是说一不二的可怕存在,也是五代十国以来所有朝廷都试图遏制的军队。
徒单合喜最初还打算用正常的统治模式和长安城内的人们来往,但是换来的却是混乱和无序。
既然如此,他不装了,他摊牌了,他就要做那个独一无二的统治者。
尽管做出这个决断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而此时此刻,那些正在冲击金军设下的城门防线的人们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们还不知道徒单合喜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汉人富商王全友就是其中一员。
他正带着自家的护院家丁们保护着三辆马车一起行动,准备冲出长安城回乡下老家避难。
三辆马车中,一辆是家人,两辆是家中储蓄和值钱的东西,
几天前,传说中恐怖的光复军已经攻克潼关了,正朝着长安而来,所以他收拾了全部的家产,想着回老家避风头,避免成为兵灾的受害者。
可是跟他一样想的人很多,大家一起涌上街道要离开长安城,反而被堵住了,一条街道塞的满满当当,寸步难行。
而且城中官府也有命令,说大战期间不准擅自离开长安城,必须要得到官府的允许才能离开。
但是去申请许可的人实在太多,很多人根本来不及拿到许可,而光复军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
前面传来消息,说不断有人闯过城门,已经顺利大逃亡,这样的消息刺激着前后的人们不断奋勇向前冲击封锁线。
但是队伍还是那么臃肿,那么缓慢。
王全友急的大汗淋漓,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让家丁继续在外面护着车队,自己钻进了家人的那辆车里。
车里是他的妻子和一双年幼的儿女。
一见他进来,妻子李氏就着急的询问道:“怎么样了?离城门还有多远?”
“邪门了,一早就看到城门了,也在不停地往前走,折腾到现在愣是还没到,前头人山人海,就是看不到尽头。”
王全友拿过妻子递来的汗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睡着在妻子腿上的一双儿女,叹了口气:“苦了你们了,跟我一起跑,早知道就不该把你们一起带来,留在乡下老家也比现在好。”
李氏摇了摇头。
“你事务繁忙,我不跟在你身边照顾你就不放心,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王全友握着妻子的手,缓缓点了点头。
“总之,你们就待在车子里别下来,外面现在人多眼杂,乱的很,车子里还安全些,车子外头就不好说了。”
“嗯,我知道了。”
李氏看着王全有疲惫的模样,心疼道:“稍微歇一下吧,看这样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离开的。”
“算了,我还是在外面盯着吧,不然我不放心,出城门搞不好还要给那些兵头子打点一二,不然他们肯定不放人,这些事情还得我来操持,你别担心了。”
王全友拍了拍李氏的手背,转身下了车。
李氏也只能叹了口气,默默地看着王全友离开了车子,然后轻轻抚摸着已然睡着的一双儿女的脸蛋,心下多少有些感叹。
他们生在了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里,可的确不算是什么好命人。
虽然家里富裕,不缺钱花,自幼也不曾挨饿受冻,若是遭逢盛世,自然很好。
可偏偏却遭遇乱世。
乱世中,王朝崩灭,兵荒马乱,人人自危,难以自保,钱根本不好使,甚至是厄运的根源,这种情况下,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安然度过这一切呢?
如果不能安然度过,一家子在乱世之中遭遇可怕的事情,孩子们又该怎么办呢?
李氏这样想着,想着,渐渐觉得困倦,眼睛一闭,往后一靠,也就那么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叫声使她惊醒。
听着耳畔男男女女的尖叫声,李氏非常惊恐,她颤抖着手掀起车帘一角,就那么一瞥,瞥到了外头好多人在向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逃。
她还没反应过来,车门被打开,面如土色的王全友钻了进来。
“走!快走!快跟我走!!车子里别待着了,出来!”
他一把拉过了还没醒过来的女儿,把女儿抱在怀里,就往车外面跑。
李氏很害怕,便抱着女儿跟着王全友一起下车,到了车外头,她才看到外面的局势简直就是大混乱。
好多人惊恐的尖叫着往回跑,而不是往城门的方向跑,就像是城门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追逐着他们一样。
“快走!!”
王全友双手抱着女儿,让还没反应过来的李氏跟着他一起跟着人流跑。
“咱们去哪儿啊?”
李氏一边跑一边大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杀人了!杀人了!城里兵丁开始杀人了!快跑!回家!!”
王全友不能说更多,只是不停催促着李氏一起往家的方向跑,什么东西都不要了,只要一双儿女还在就好。
也算是老天垂怜,一家四口人很顺利地跑回了城里的家中,用力的拍着家门,留守家中的老仆很惊异的打开了家门,把一家四口放了进来。
家门一关,惊魂未定的夫妻两个才喘了口气,瘫坐在了地上。
一双儿女年纪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哭,只是愣愣地看着惊慌失措的父母。
“阿郎,怎么了?”
老仆满脸惊讶地询问王全友。
方才开始他就听到外面不对劲,好大的喧哗声,吵闹不休,似乎城中出事了。
王全友抱紧了怀里不明所以的小女儿,低声道:“城里兵丁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杀人了,好些冲到前面去的人都被杀了,不管是谁,好像连女真人都有被杀的。”
“啊?”
老仆大惊失色。
李氏也吓得不轻。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但是既然这帮混蛋下杀手了,接下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要躲起来,必须要躲起来!”王全友对朝廷兵丁的行事风格有着充分的了解。
他常年在外经商,对这群穿着朝廷军装的土匪非常熟悉,这群人既然下了杀手撕破了脸皮,接下来搞不好就是更加残酷的对待。
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的就停下来放过城里的人。
接下来必然会有更加恐怖的事情会发生,所以必须要想方设法躲藏起来,不能被发现。
家里的细软和值钱的东西都丢在外头了,家丁们也在混乱中失散了,他们没有了保障,只能选择藏在家里。
“咱们不能出去,哪里都不能去,也不能正大光明住在家里,必须要藏起来,我看看……地窖!对!就是藏酒的地窖!老王,跟我来,搭把手,咱们弄点吃的喝的送到地窖里!”
“哦!”
老王头是王全友多年的老仆,条件反射般的接受了王全有的命令。
王全友又看向了李氏。
“先把孩子们送到地窖里,再弄些铺盖和衣物一起丢进去,有什么过日子要用的东西也一并丢进去,还有蜡烛,蜡烛也要多丢一些进去,然后就进去等我们,要快!”
说着,王全友就带着老王头一起去搬运食物和水。
好在家里细软带走了,但是基本生活物资还在,老王头还正好刚刚烙了不少大饼、蒸了不少馒头准备当干粮吃,王全友大喜过望,和老王头联手把这些食物搬到了地窖里。
接着厨房里还有些什么吃的也都往里搬,不管熟的生的全都往里般,两人还联手搬了两缸子食水送到了地窖里——总不能全靠喝酒度日吧?
万事俱备,王全友把藏着酒窖的柴房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也跟着躲进了酒窖里。
王家一家人就那么躲进了地窖里不敢出来,吃喝拉撒都在酒窖里,好在酒窖地方够大,够宽敞,也有隐蔽的透气孔,危险的时候当做临时避难所并非不可以。
王全友也算是留了个心眼儿,早年家里挖地窖的时候就觉得可以用作临时避难所,作为商人的危机直觉让他做了在当时看来挺多此一举的事情。
可偏偏是这【多此一举】,给现在的王家带来了生存下去的契机。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如同王全友这样有危机嗅觉,并且善于进行危机管理,大部分人要么没条件,要么没想到,还是按部就班的过日子,直到他们遇到了这场长安危机。
在徒单合喜不惜一切的命令下,长安守军一部对冲击城门的女真显贵、汉人显贵进行了无差别杀戮,血染城门,大量往日里耀武扬威的显贵们遭到了军队的杀戮。
他们或者被枭首,或者被劈成两段,或者被捅穿了身体。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人类最根本的统治力来源,是武力。
城内的军兵算得上是“扬眉吐气”了,终于不用继续受这些鸟气了。
他们的怨念得到了发泄。
长安城内的秩序在武力的压制下很快稳定下来,所有人都按照军队的要求回到了自家住宅里不敢乱跑,每个人都吓得满脸发白,瑟瑟发抖,很快,整个长安城安静的就和鬼城一样。
但是这一切并未结束,长安城内的权贵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军队里的基层士兵本身就是被军官们压迫和剥削的存在,军队里严酷的生存环境让他们的怨念极为庞大,一经发泄,就根本刹不住车。
徒单合喜也没想着刹车,他借着军队不能控制怨气的发泄行动进一步发布命令,要求签发全城男子参与守城,集中全城所有物资进行守城。
他要把全城所有人力物力集中在一起,所以任何人都不得私藏任何对守城有帮助的东西,包括所有可以吃的东西。
在光复军距离长安城还有两个时辰距离的时候,徒单合喜一声令下,女真正兵们呼啸着进入了长安城内的家家户户,对他们进行彻底的掠夺,把所有可以用的上的物资全部“集中”。
尤其是粮食和钱财,全部集中。
而其他的,到底有没有用,那就全看军队个人的“判断”了。
这让军队特别的兴奋。
虽然没有徒单合喜的命令他们也已经开始了不同规模的抢掠和杀戮,但是徒单合喜的命令无疑是让这种行为变得合理。
徒单合喜帮他们背锅。
这种好事可遇而不可求,一旦遇到还不拼了命的发泄与抢掠?
而更让他们兴奋的是,徒单合喜没有不允许他们去掠夺那些往日里的权贵们和富豪们,那些人富得流油,往日里兵丁们只能看着流口水,而现在却不一样了。
于是这群人成为了大兵们重点掠夺的对象。
被掳掠签发而来的签军们在加固城防,正兵们在呼啸抢掠。
城内居民们惨遭抢掠,哭天喊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富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剥夺殆尽。
这还不算,某些士兵看中了部分姿色上乘的女眷,硬是说她们也是“守城物资”,于是扛着这些女眷大笑着跑走了,无视家人们的阻碍和女眷的哭嚎。
徒单合喜的部将张秀实在看不下去了,冒死求见徒单合喜,要求徒单合喜约束士兵的行为,不要过于放纵士兵,否则极易引发城内内乱。
徒单合喜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光复军即将抵达长安城,所有人都在恐惧,一般人在恐惧,士兵就不会恐惧吗?我没有其他可以安抚他们的方法,只能让他们放纵自己,以此宣泄恐惧。”
张秀愕然。
“等他们宣泄的差不多了,也就有了继续抵抗下去的动力和士气,如此,长安才能抵抗,如果不这样做,长安城最多三天就会陷落,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徒单合喜摆了摆手:“援军在凤翔府,若要抵达长安,至少也要七八天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必须坚持住,才能等到援军,所以什么都不用说了,去守城吧!”
徒单合喜把张秀赶走了。
张秀的心中满是震撼,震撼过后,又满是疑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守住长安还有什么意义呢?
潼关没了,大庆关大概率也没了,关中沦陷就在眼前,此时此刻,守住长安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援军还能来吧,可是援军都是些什么货色,他徒单合喜真的不清楚?
那些货色能打赢主力金军都打不赢的光复军?
张秀陷入了迷茫之中。
张秀很迷茫,但是光复军没有丝毫的迷茫。
袁献统领先锋军快速抵达长安城下,率先封锁了长安城通往四方的道路,将长安城困死。
周至率领剩下的军队抵达之后,开始给军队建造营垒,供大军居住,准备攻城。
再然后,张越景也来了,他全面主持了长安城的攻击战,下令把长安城四面包围,每一面都安置大量的攻城器械,准备大量的火器,随时发起进攻。
这个时候是六月初八,金军还在城内打着收集战略物资的旗帜,做着抄家灭门的事情,越是高门大户越被这些大头兵重点照顾。
往日里高不可攀的贵人们在他们的钢刀威胁之下屈辱的求饶,这种快感让城内金军甚至忘记了光复军围城给他们带来的恐惧。
六月初十,总攻发起之前,张越景给城内的徒单合喜写了劝降信,劝他投降,保他不死。
徒单合喜冷笑着撕掉了张越景的信,自己写回信给张越景,告诉张越景什么都别想,他宁死不降,要战便战!
张越景大怒,传令全军,发起总攻。光复军的总攻当然是铺天盖地的,大量的石块、震天雷投向了长安城,给长安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和震动。
长安守军只是听说过光复军的强力火器,但是没亲眼见过,没有亲身体验过。
现在,他们算是见识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和爆炸带来的巨大冲击力。
开战没多久,长安城头就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恐怖景象,很多金兵被炸死炸碎,血肉和脏器撒了满城墙都是,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长安城墙固然高大,固然坚固,但是绝非坚不可摧。
张越景指挥部队用娴熟的攻城战法将城外陷坑全部填平,用沙袋将护城河填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这一切的行动在远程军械的掩护之下显得相对容易,这一阶段光复军的伤亡也并不大,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光复军各军对野战的擅长程度不一,有特别擅长野战的精锐部队,也有不那么擅长野战的新兵。
这方面主要因为金军中敢于和光复军进行野战的军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早期进军就被光复军不怕死的战斗风格打怕了,之后很少有敢于和光复军野战的部队。
但是光复军各部大多擅长攻坚战,一路打过来,越往后,只敢和光复军打城池攻防战的金军军队就越是占据了主流。
所以攻城一波流是很多光复军将领非常擅长的战术,各支军队战后的研讨会议和总结会议上,大家也会就攻城战的各种经验和小技巧进行交流。
久而久之,光复军中就出现了很多攻城战专家,攻城相关的战术也越来越丰富。
长安城是一座典型的坚城,城墙高大,护城河宽深,周边地势还平坦,很多攻城方法都可以在这里使用,这也是检验光复军战术水平和战斗力的关键时刻。
更别说张越景还手握一张可以打出来的牌——张中彦,所以他根本不担心长安城的负隅顽抗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而且事到如今,只要潼关和大庆关二者破其一,关中必然为光复军所得,这几乎就是不争的事实,有没有张中彦其实并不重要。
所以张中彦的存在是为光复军锦上添花的,而不是雪中送炭的。
如果他试图雪中送炭,就应该提出自己带兵从后方配合光复军夹击潼关,而不是等着光复军打到潼关再来锦上添花。
张越景认为张中彦的行为是典型的地主阶级的软弱和短视。
想投资不敢梭哈,只想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根本不敢赌一把大的。
但是那么小的成本对于光复军来说意义又有多大呢?
他就算现在带兵过来支援长安,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难道光复军害怕和他野战?
只要攻克潼关,其他的都不是问题了,张中彦就算带来十万军队,张越景也不怕他,就关中金军这个情况还能集合十万军队,那十万军队得是什么模样?
对于张越景来说,张中彦最大的意义就是他能给长安城带来绝望。
他的投降能给长安城内负隅顽抗的金军最后一击,让他们彻底绝望,从而失去对未来的信心,由此露出破绽。
所以张越景很早就派人联络张中彦,当他围攻长安城的第二天,张中彦也就接到了他的通知。
不过接到张越景的联络时,张中彦并不惊讶,因为他之前已经惊讶过了。
带给他惊讶的是大良顺,那个逃跑将军大良顺。
大良顺逃跑之后没有往其他地方跑,而是直接往张中彦所在的凤翔府跑。
张中彦的女儿嫁给了大良顺的儿子,两人其实是儿女亲家,有这层关系在,大良顺当然会放心的投靠张中彦。
他一方面寻求张中彦的庇护,一方面也是想要劝说张中彦赶快跟着他一起往西边跑,去谋取生路,不要留在这里等死。
大良顺原本带着五千兵马,但是一路逃跑的过程中有很多士兵逃散了,很多士兵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大良顺也无暇管顾,就任由他们去了。
所以他抵达凤翔府后身边也就带着一千多人,但就是这一千多人跑到凤翔府的时候,可是好好地给张中彦吓了一大跳。
因为在他看来光复军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从潼关或者大庆关攻入关中,乃至于还要遭遇一次失败,不能顺利进入关中。
可是事实却是光复军出兵一个月就攻克了潼关,杀入了关中,威胁到了长安城。
素来有善战之名的大良顺居然直接逃跑!
好家伙,光复军那么凶悍?
潼关那种坚城他们也能那么顺利的攻克?
张中彦于是对光复军可以席卷关中这件事情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决定彻底投靠光复军,不再做任何多余的思考。
很显然,当前局势下光复军必然席卷关中,金军必败,金国必亡,这几乎已经是事实。
所以大良顺和他麾下的一千多女真兵也就是必须要献给光复军的礼物了。
不过这个事情不能强制的来,不能给大良顺等人绝地翻盘的机会。
张中彦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去做了一番准备,挑了一个晴朗的天带着犒军专用的牛、酒前往大良顺的军营犒劳大良顺的军队,并且与他商议“未来”。
“潼关既破,长安被围,时局到了这个地步,对于我们来说,还有什么能走的路吗?”
张中彦给大良顺倒酒。
大良顺一口饮尽杯中酒,叹了口气。
“能走的路不多啊,南边是宋国,咱们与之有血海深仇,不可能被其接纳,至于夏国,已然投靠光复军,指望夏国还不如直接投降光复军算了,这样算来,咱们也只有西域这一条路可以走。”
“西域?你是说辽国?”
张中彦喝了一口酒,低声道:“辽国可信吗?愿意接纳我们吗?我们和辽国之间本身就有仇怨,隔着一个夏国,不曾有过接触,而且就算投靠辽国,也要经过夏国,那么危险的一条路,你确定我们能走通?”
大良顺沉默了一会儿。
“除此之外,我们又能怎么办呢?除了这条路,我们还能往哪里走?亦或是投降光复军?别想太多了,咱们牵扯太大,地位太高,投靠光复军必然为其所杀,只能冒险走一走西域的路了。”
张中彦对此不置可否,又劝了大良顺几杯酒,大良顺喝着酒,吃着张中彦带来的肉,不停地讲着他所规划的投靠西辽的路线和各种可能,以及一旦成功之后可以得到的好处。
这样说着说着,大良顺忽然感觉脑袋有点晕,视线有点模糊,眼前张中彦的模样开始摇摇晃晃的,分出了好几个人影。
“这是怎么回……”
大良顺话都没说完,就一头栽在了桌上,昏厥过去。
张中彦喝干了杯中酒,拍了拍手,脸上满是冷笑。
“且不说我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单说带上你去投诚,诚意便是满满的,光复军难道还能拒绝我不成?对不住了,亲家翁!”
张中彦站起了身子,走到了军帐之外,听到了耳畔的些许厮杀之声。
很快,厮杀声没了,浑身浴血的张中彦的大儿子张兴贤前来向张中彦汇报情况。
“父亲,有一些兵卒没吃咱们带来的肉,看到同僚昏过去就要造反,被咱们全杀了,剩下的也全都被缴械控制住了,大局已定。”
“嗯,做得好,大良顺已经晕在里头了,你去把他绑起来。”
“喏!”
三下五除二,经验丰富的张中彦就把大良顺解决掉了。大良顺自己被解决掉了。
他带来的千余人军队也被解决掉了。
其中有一百多人被杀,剩下的人也被缴械绑了起来,张中彦顺利完成了此次兵变。
大良顺苏醒过后面对这个结局表示不能接受,自己的亲家翁把自己给卖了,这算什么?
好一阵子之后他才认清现实,接着就是一阵破口大骂。
他大声斥骂张中彦是个叛徒,是个贰臣贼子,三姓家奴,必然不得好死。
“你先叛宋,再叛金,又要投靠贼军!你觉得贼军会不会相信你?你觉得贼军会不会处处提防你?你自以为得意,但是我告诉你,你一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张中彦对此嗤之以鼻。
“不得好死?我若不得好死,几十年前就该死了,如何能活到现在?亲家翁,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只是看准了时务,做出正确的选择而已,凤栖梧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所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大良顺悲愤不已。
“你为了荣华富贵出卖同僚和亲家,此等无情无义之人,你难道以为会得到贼军的信任吗?”
“不信任我也无妨,我们各取所需罢了,之后不用我也无所谓,我能安详终老就可以了,你不会觉得我投靠光复军是为了做什么大官吧?”
张中彦冷笑道:“换个平安罢了,这种情况下,不想被破家灭门,也只能这样做了吧?我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安度晚年,他们难道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我?”
大良顺愕然。
张中彦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很快,张中彦整顿自己掌握的凤翔府签军,宣布这支军队改旗易帜,丢弃大金国的旗帜,更换为光复军的旗帜,宣布就地起义,自此加入光复军,和金国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接着,张中彦亲自率领这支军队从凤翔府首府凤翔县出发,一路向长安行进,沿途遇到的地方城池他都要攻占,而且基本上都是劝降。
那些地方官员一看张中彦打着光复军的旗帜,顿时大惊失色,惊恐不已。
再得到张中彦的书信,被他晓以利害,于是愿意坚守的人也就不多了。
一路上,张中彦只在武亭县打过一仗,武亭县令于永光誓死不降,杀掉了张中彦的劝降使者,强令县中军兵抵抗。
围城战打了一天之后,于永光被县尉杀死——
县尉不想跟着于永光一起死,但是怎么劝于永光都不听,县尉只好自己动手把于永光杀掉,然后顺应人心,开城投降。
武亭县城遂下。
张中彦再也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军队,顺顺利利的在半个月之后抵达长安和张越景会师。
两人都是初次相见,张越景没想到张中彦那么老当益壮,张中彦也没想到张越景那么年轻。
张中彦今年六十六了,张越景才二十六,两人相差四十岁。
张中彦看着张越景年轻富有朝气的模样,忍不住的感到羡慕。
“不曾想张司令官如此年轻英武,老朽,是真的老迈无用了。”
“张将军老当益壮,威武不减当年,此番响应我军进兵,立下大功,又为什么要说自己老迈无用呢?”
张越景呵呵一笑,宽慰道:“吾等初来乍到,对关中完全不了解,而老将军深谙关中事宜,未来光复军治理关中,少不了老将军的建言献策啊!”
张中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下一松,笑道:“能为苏大将军和光复军办事,是老朽的荣幸,老朽虽然老迈无用,但是依然愿意以残躯报效苏大将军的知遇之恩!”
真是不要脸。
主动投降还给说成知遇之恩,真是会顺着杆儿往上爬。
张越景暗自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很是亲热的把张中彦引入了自己的军营。
随后,张中彦向张越景献上了大良顺和被他俘获的金军士兵,张越景夸奖了张中彦。
之后他请张中彦写信给长安城中的徒单合喜,劝他投降,又让张中彦跟着他一起乘坐临冲车打起旗号让城中守军看到,让他们知道张中彦投降光复军了。
长安城是孤城,长安守军是孤军,再也没有任何人会来救他们。
所以什么都不用想了,如果不想死,那就主动投降,主动投降的还可以活命,负隅顽抗的,杀无赦!
张中彦很快写信射入城中,自己也乘着临冲车和张越景一起打起旗号,宣示自己的存在,表示自己已经投降光复军,以此给长安城守军巨大的心理打击。
这一招很有效果,别说长安守军惊骇欲绝,徒单合喜自己看到张中彦的劝降信时都没忍住。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刚要骂,便怒火攻心,眉头一皱,一口血呕出来,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晕了过去,面色惨白。
张中彦的投降给了徒单合喜和长安守军沉重一击,甚至可以说是最严重的一击,把他们最后的希望打没了。
徒单合喜鼓舞士气除了用钱,就是用张中彦的援军作为根本,士兵们都知道张中彦会带兵来援助长安城,这才愿意继续守城,争取微不足道的活命机会。
但是现在张中彦直接投降,原先的救命稻草变成了催命符。
好家伙,这还守个啥?
长安守军军心大为动摇,张越景抓住机会,发动了再一次的围城猛攻。
之前大半个月,光复军八次攻上长安城墙,八次被长安守军拼死反扑回来,没有成功,折损了不少兵马,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长安守军气势大衰,不能对抗光复军的奋勇前进,光复军众多勇将亲自带兵发起进攻,大量勇士组成敢死队先登上城搏杀,与金军在城头浴血厮杀,取得了很大的战果。
从上午杀到下午,激战一个多时辰之后,长安守军终于崩溃,北部城门率先被光复军攻克,接着四方城门全面沦陷,光复军大举入城,和金军残兵展开激烈的巷战,并且很快取得胜利。
到了这个时候,徒单合喜悠悠转醒,并且很快知道了长安城已经被攻破的消息。
这个时候继续抗击已经没有意义,全军崩溃的情况下,他们已经不能通过巷战把光复军消灭或者驱逐了。
大势去矣!
“我已经竭尽全力挽回局势,拼死防守,只为大金国能保留八百里江山,但是现在我已经失败了,贼军太强,人心太乱,天要亡我,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徒单合喜万念俱灰,让最后围在他身边的亲卫们自寻出路。
但是亲卫们不愿意走。
“吾等愿随将军死战,至死方休!”
亲兵们希望跟着徒单合喜再冲一次,徒单合喜为此连连落泪,佯装横刀自刎的模样,逼迫亲兵们离开。
“你们再不走,我就死在你们面前!走!”
于是亲兵们跪下给徒单合喜磕头,之后嚎哭着离开了。
徒单合喜看着亲兵们离开,松了口气,抹了抹眼泪,又提着刀来到了后院,找到了惊慌失措面如土色的家人们。
他的妻子,妾侍,孩子。
“一切都结束了,长安城破,大金国再无希望,覆灭就在今日,我身为大金国的臣子,又怎么能苟且求生,不为国而死?”
徒单合喜说完,又看着惊恐的家人们,凄怆道:“你们作为我的家人,必然会遭到贼军的苛待与侮辱,我一生征战,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侮辱,侮辱你们,等于侮辱我,我又怎么能让你们受到侮辱呢?”
于是徒单合喜举起刀,强忍心痛,一刀捅穿了妻子的身体。
妻子不可置信的倒下了。
家人们惊恐的失声大叫,试图逃跑,却如何能逃出身为宿将的徒单合喜的掌心?
徒单合喜武艺高强,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很强壮。
他先杀死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名娇美妾侍,接着又杀死了另外五名妾侍,全都是一刀封喉。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瑟瑟发抖的儿子和女儿们。徒单合喜的几个成年的儿子都在外地参军,自立门户。
现在国土沦丧,他的儿子们生死不明,他虽然心痛,却也觉得儿子们大概率是战死了。
他成年的女儿也已经嫁人,生活在关东,在光复军席卷天下的档口,他觉得他的女儿们也是难逃一死。
那是他已经无法顾及到的。
眼下跟在他身边的,只有三个未成年的儿子和五个未成年的女儿。
他们非常惊恐的看着浑身染血的父亲。
“不要怪我,我不能让你们受辱,光复军如果俘获了你们,会让你们受到非人的痛楚,与此相比,还不如死在为父刀下,至少为父不会让你们感到痛苦。”
他步步逼近,儿子们和女儿们步步后退,不断地求饶,希望父亲可以饶过他们,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去谋生。
他们不想死。
年纪最大的十三岁的儿子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向徒单合喜磕头,求父亲放他一条生路。
徒单合喜一怔,随后陡然大怒。
“国家沦亡之际,你居然屈膝求饶?你难道想做亡国奴苟且求生吗?我作为父亲宁死不降,而你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么能准你屈膝投降?”
徒单合喜盛怒之下须发皆张的扑了上去,手起刀落,将这个儿子干脆利落的杀死了。
然后他没有停下脚步,挥刀向前,连着杀死了剩下的六个孩子,每一个都是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动作,力求让孩子们快速解脱,没有痛苦。
这方面,杀人如麻且有几十年经验的徒单合喜非常专业,他只要一刀就能让被杀者干脆利落的死掉,稍稍用点心,就能让对方至死都感受不到痛苦。
这也是他对家人最后的温柔了。
到最后,一家人被他杀的只剩下刚满五岁的小女儿。
他年近花甲才得到这个女儿,平日里非常疼爱她,视若掌上明珠,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捧在手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而眼下,他却要亲手杀死这个最疼爱的女儿。
徒单合喜顿时感到造化弄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明白。
小女儿被他吓傻了,瑟瑟发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徒单合喜把哥哥姐姐们全部杀死。
徒单合喜持刀上前要杀她,举起了刀,看着小女儿木然的眼神,却无论如何下不去手。
最后他扔掉了刀,跪在地上把小女儿抱在怀里,崩溃的大哭。
可是随着光复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徒单合喜想起了当年南下攻宋时赵宋皇室的那些年幼的帝姬们的最终遭遇,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决不能让她落入光复军手里沦为贼人的玩物!
于是他把地上的刀重新捡了起来,把小女儿抱在怀里,颤抖着的手握紧了刀把,把刀尖对着小女儿的后心,在绝望之中用力一刺。
锋锐的刀尖穿透了两个人的身体。
徒单合喜就这样抱着他的小女儿,一起死去了。
当周至红着眼睛领兵杀到徒单合喜的府邸中时,亲眼见到了这样的一幕。
看着死了遍地的华服女子,还有年幼的孩童,还有徒单合喜与他的小女儿死在一起的模样,周至体内沸腾的血液冷却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想到了沿途一路所见到的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的乞降者。
“收敛他们的尸体吧,虽然他是敌人,但慷慨赴死者总归比苟且求生者更值得尊重。”
周至下令把徒单合喜一家的尸体收敛,并且合葬。
长安之战就这样结束了,金军关中地区最高军政首脑死于长安城,就此宣告了关中地区有统一指挥的金军反抗行动的终结。
这一终结可不是小事,关中地区的金军虽然还有数万,但是自此就没有统一指挥了,各部只能各自为战,与统一指挥的光复军交战,劣势非常之大。
被各个击破的可能性就真的很大很大。
但是谁又能改变这样的现状呢?
他们改变不了。
攻克长安城之后,为了尽快恢复长安城的治安与秩序,张越景下令攻城部队快速退出城中,在城外驻扎,没有命令不可以进城。
接着又命令自己的亲兵部队进驻城中暂时充当维持治安的治安军,以尽快恢复城内秩序
接着他在城中宣布光复军的政策,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即日起长安城恢复正常,一应城中居民都应该到长安城内的官府汇报自己的消息,登记户口,接受光复军的统治。
只要登记户口,就可以得到光复军的庇护和必要的生活物资。
光复军不杀人,不抢掠,不骚扰,甚至可以不进城,长安百姓可以放心。
政策是这样规定的,宣传也是这样说的,长安百姓饿急了眼也没有别的选择,三三两两响应光复军的号召,搏一条活命的道路。
不过落到执行上,长安城内的现状可一点儿都不简单。
根据被俘获的官员的汇报,张越景得知徒单合喜之前在长安城内展开了一次大屠杀,一开始就杀掉了很多城中显贵富户。
接着徒单合喜打着要收集物资对抗光复军的旗帜,纵容军队伤害城中居民,从富户到普通民户,谁都没有被放过。
私人财物被掠夺,很多人为了保护财物和家人还被杀死,形容凄惨。
军兵纪律道德败坏,很多城内居民的女眷被掠夺到军中成为奴隶,受到非人的折磨。
短短的一个多月,长安城内的居民死者在三万人以上,连焚烧都来不及焚烧,掩埋也来不及挖坑掩埋。
根据光复军对长安城现状的摸底,张越景得知被签发为军队服务的城中居民大多面有菜色骨瘦如柴,显然受到了很惨的折磨。
不仅如此,长安城军营中有数以千计的女子,皆衣衫褴褛,身体状况极差,还有很多被折磨致死,尸体甚至都不完整。
而守城军兵则大多状况良好,面色红润,显然吃喝不曾短缺,不曾有饥馑之忧。
这个情况让张越景非常恼火,理了下令军中军法司人员对被俘守军的恶行进行摸底,准备挑选一些罪大恶极的进行公审,并且率先处决。
这些罪大恶极的混蛋连苦力都不配做,他们不配活着。
周至得知此事以后直接黑了脸,亲自带人把刚刚下葬的徒单合喜的尸体挖了出来,用石灰做了一番处理之后,把他的尸体直接吊在了长安城门口示众,说吊满七天才准放下来。
放下来之后也不会安葬,而要把他的尸体纵火焚烧,挫骨扬灰,还要公开这样做,以此告慰城中冤死的魂灵,安抚城内人心。
徒单合喜留下一个烂摊子,把偌大的长安城和巨大的麻烦甩给了张越景,张越景被迫承担起恢复长安城生机的职责。
他一方面统计城中存活人口的数量,尽量让被迫分离的人家团聚,然后又把城中缴获的粮食当做救济粮下发给城内居民。
接着他派人四散而出攻略乡村地区,尽快恢复乡村地区对长安城的物资供给。
如此一番操作之后,张越景才算是堪堪稳住了长安城的局势,没有让长安城发生更大规模的人道灾难。
攻下一座城池只需要单纯的军事手段,但是占领一座城池却需要付出更多的东西,尤其光复军的目的还不是打了就走,还是要占领并且治理,甚至长安作为关中重镇,在未来的关中地区还拥有巨大的意义。
于是张越景只能暂时前进,令麾下军队扫荡京兆府一带,将京兆府全部占领,在这期间,张越景将留在长安城,全权负责长安城周边的一切治安。长安城内发生的事情,王全友一家人是不太清楚的。
他们躲进地窖之后就不怎么敢露面。
躲进地窖之后的第二天,他们听到有很多人闯进家里又吵又砸还到处乱窜,甚至于那群乱兵还跑到了地窖所在的柴房内转了一圈。
听着嘈杂的脚步声在头顶上来来回回,那真是差点把一家人的胆都吓破了。
他们非常恐惧,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生怕被发现,然后被揪出去杀掉。
乱兵的所作所为,王全友和他的老仆老王是再清楚不过了,两人一起走过商,路上遇到的土匪都没有那些穿着朝廷军装的大兵们可怕。
土匪只是强制抢劫,可以反抗,而大兵的抢劫是不可以反抗的合法抢劫,你要是反抗,就是造反,大兵们就能名正言顺的做掉你。
所以面对土匪尚能反抗,面对大兵,只能认栽,花钱消灾。
还好,那群乱兵没发现柴房里的地窖,一家人侥幸得以存活,靠着之前带进来的食水还有食物勉强存活。
东西省着吃,一天吃两顿,或者一顿。
水也省着喝,主要给两个孩子喝,王全友和老王头基本上就靠着满地窖的藏酒撑着,反正也不是什么高度数的酒,喝酒约等于喝水,也能解渴。
之后连着几天,他们除了隐隐约约的隆隆爆炸声之外,都没有听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所以每到夜晚,爆炸声停息的时候,王全友都会小心翼翼的掀开地窖的盖子,悄悄地跑到外头看看情况。
不过夜黑风高的,他能看到的东西很是有限,除了兵荒马乱之外,他也没有判断出什么具体的情况,尸体倒是看到了不少。
不过这并不能吓倒王全友,他走南闯北见到的尸体实在是太多了。
虽然危险不小,但是他这样往外面跑倒也能在被破坏的一踏糊涂的家里找到一些没有被搜刮走的食物,比如几袋幸存的麦子。
当烙饼吃完之后,这些麦子就成了一家人的救命稻草,实在没有燃料能煮了,就干嚼麦子,总归能让肚子里有点东西,不至于饿死。
除了王全友偶尔会在夜晚的时候偷偷摸摸溜出去找吃的,他们就这样等啊等啊等啊。
直到有一天,令一家人感到恐惧的脚步声再次在头上方响起,一家人再次紧张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听到嚣张的笑声和吼叫的声音,也没有听到打砸抢的声音,倒是听到一些交谈声。
“这屋子大概是荒废了吧?”
“看起来像,都被毁成这样了,也不可能有人住,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这家人去了什么地方,就写上荒废吧,这屋子外壳还在,稍微整理一下,也能住人。”
“嗯,那就这样吧……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城外流民越来越多了,这屋子虽然大,也住不下那么多人啊,长安城里的房屋够吗?”
“要怪就怪那个张中彦,带的是什么兵?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抢劫的?一路打一路抢!呸!混蛋的上等人!早晚有一天要给他全家清算掉!”
“小声点!这种话咱们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要是给外人听到了,事情可就大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不通,靠咱们自己也能干掉这帮金贼,干嘛跟那个老混蛋联手?搞得现在咱们还要给他们擦屁股,你是没见周将军生气那样,都快拔刀砍人了。”
“谁说不是呢?但是指导员说了,这是权宜之计,暂且忍耐,咱们势力还不够大,现在翻脸还不是时候。”
“唉……这得忍到啥时候啊?我是真的差点没忍住就要跟兄弟们集体请愿去了!”
王全友竖着耳朵听外头这两个人的对话,接着,这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终于再也听不到了。
这是什么情况?
王全友寻思开了。
张中彦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关中做生意不可能不知道张家的张中彦,那是关中很大的军政首脑,很大的大官儿,其家族在关中也有很超然的地位。
靠着这种超然的地位,家族内操持商业族人不在少数,王全友自己就认识操持商业的张家族人,那叫一个飞扬跋扈,跟关中的女真人长官称兄道弟勾肩搭背。
以至于他们有时候连女真人都不放在眼里,一些地位低微的女真小官在他们面前也要毕恭毕敬,生怕得罪了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靠的就是张中彦手中的权势和威名。
可刚才那两个人说什么来着?
联手张中彦收拾金贼?
短短的一段对话里让粗通文墨的王全友提炼出来了重要的信息点——说话的是光复军,他们联手张中彦收拾掉了长安城的金军,现在长安城已经被光复军占领了。
仗打完了?
长安被光复军占领了?
张中彦背叛金国投靠光复军了?
这是真的?
王全友心神剧震,感觉不能继续躲在地窖里了,有些事情必须要出去才能搞清楚状况。
但是出去十分危险,所以必须要对家人有些交代。
王全友就对着妻子和老王头交代了一下。
“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知道外面是否安全,但是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出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要是仗打完了,咱们说不定就能一起出去了,但是你们记着,要是晚上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千万别出去,记着,只有我来找你们,你们才能出来。”
李氏拉着王全友的手,实在是不放心。
“别,再等等吧,当家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那也不能坐吃山空,就剩下那么些麦子,早晚要吃完,要是吃完了,咱们就饿死在这里吗?光靠喝酒可活不下去。”
王全友把手挣开,温声道:“放心吧,我会小心一点保护自己的,你们在这里一定不要出声,一定不要出去,等我回来!”
交代了之后,王全友就掀开了顶盖,小心翼翼地爬了出去。
现在是中午时分,外头阳光灿烂,王全友给刺的睁不开眼,缓了好一阵子才能睁开眼睛看外边。
他四处看看,竖起耳朵听听,没在周围听到什么声音。
于是他往正门方向小心翼翼地移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年轻时四处走商练出来的本领都放在这儿了。
走到大门口,他见到破败的大门虚掩着,门外传来人声,王全友咽了口唾沫,强忍心中恐惧,伸出脑袋向门外面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他见着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人正在门外大街上交谈,看起来神色自若,好像周围并没有什么危险似的——周围也的确没什么危险的,之前晚上出来时看到的尸体不见了,血迹也不见了。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们这边谈着,那边又有一男一女两夫妻走过来,男的背着一个布袋子,女的拿着一个篓子,里头放着……炊饼?
然后四个人就交谈起来了。
“哟,王二,领吃的回来了?袋子里是什么?麦子?”
“啊,袋子里是麦子,这是炊饼,麦子煮粥喝,炊饼填肚子,五天的量,让咱们这五天尽量别往西城那块走动,那里流民多,容易出乱子,等过一阵子给他们找着住处咱们再过去走动。”
“嗯,我也听王指导员说了,西边来了好大一批流民,听说长安有粮食吃,都来长安了,要我说,来什么长安啊?咱们才刚刚熬过来,他们过来跟咱们抢什么吃的?”
“谁说不是呢?好不容易熬过来,都以为要死了,谁知道现在还有粮食吃,一家人也都活着,呵,做梦一样。”
“如果是做梦,我倒是希望这个梦别醒过来,光复军这样的军队,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这要是个梦,我现在不就死了吗?”
“我掐你一下看看疼不疼!”
“哎呀!”
“哈哈哈,疼了,那就说明不是梦。”
“得了吧你,走了走了!”
“走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然后这对夫妻径直走过去,剩下两个男人也打算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刚走没几步,其中一个男人好像看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拍了拍身边友人,指了指王全友所在的方向。
然后友人就看见了一脸呆滞朝外看的王全友。
“你……”
“长安已经……已经没有打仗了吗?”
王全友站了起来,走出了宅子,看着两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两人互相看了看,又看向了满脸脏污的王全友,感觉很奇怪。
“你是城外的流民?”
“我就住在这里!这是我家!”
王全友几步上前,大声问道:“长安的仗打完了吗?安全了已经?没有大军杀人了?”
王全友这模样和动作还真挺吓人的,两个男人给吓得退后了几步,然后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们感觉要去找负责这一片区治安的王指导员。
这好端端的东城区突然窜进来一个满嘴胡话的流民,莫不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叫一些流民直接从城西窜过来了?
王全友得不到答案,只能走出去。
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不断的往前走,入目所见并没有战场上的残酷,没有尸体,也没有哀嚎的民众。
大战真的打完了吗?
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刚才离开的那两个男人带着好几个穿着军装的大兵跑了过来。
“王指导员,就是他!”
负责此片区与治安问题和安抚问题的指导员王康平顺着两个热心长安市民的指引,看到了那个衣衫不整满面脏污且步履蹒跚的“流民”。
嘿,还真别说,看的还真像。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是从城外进来的吗?”
他发出了询问,而王全友看见拿着武器的大兵,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楚他是怎么询问的,然后瞪大了眼睛,满面惊恐,转身就跑。
“抓住他!”
王康平这下确认这个人不是长安市民了,于是立刻指挥身边的两个士兵上前抓人。
一个月没好好吃饭的王全友身体实在是使不上什么劲儿,踉踉跄跄的跑了几步就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两个士兵立刻扑上去压制住了他。
王全友于是惊恐地喊着【不要杀我】之类的话,使劲儿挣扎,但是那点劲儿实在是无法挣脱两个士兵的压制。
王康平看了看惊恐万状的王全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会杀你的,只是你不该乱跑,说了会好好安置你们,你为什么要乱跑呢?又不是不给你饭吃!光复军说了会管你们就一定会管你们!跑什么呢?”
王全友挣扎了一阵,实在没力气了,一听王康平说不会杀他,顿时大喜。
“你真的不会杀我?”
“当然不会杀你!你这弄得我们好像是什么恶人一样,我们是光复军,不是金贼,不会乱杀人,你们到长安以来,可曾见过光复军乱杀人?我们真的和金贼不一样!”
“光复军?你们是光复军?你们不杀人?”
“这话说的,那也要看你是什么人啊,你又不是金贼,为什么杀你?”
王康平走到王全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全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真是流民?”
“啊?”
“你这衣服不像是流民的衣服啊。”
王康平方才没仔细看,现在仔细看看,发现这衣服虽然脏污,有破损,却明显是绸子做的,还有花纹,不是一般百姓做衣服用的布,也是一般人所消费不起的高档品。
这个人……
王全友忽然反应过来。
“流民?什么流民?我不是流民!我是长安人!我住在这里!我住在这里!那间宅子就是我家!”
“什么?”
王康平和其他几人看着大声说话的王全友,全都惊讶了。
接着,折腾了快半个时辰,王康平和王全友才算是互相弄清楚了对方的身份,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王全友一边哭一边从地窖里把家人拉上来,把家人介绍给王康平认识,并且哭诉自己一家人近一个月来的遭遇。
得知这家人居然躲在地窖里躲过了长安城的这一场浩劫,王康平和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人们都惊讶极了。
“真是好运气,那种情况下居然可以躲过去……”
虽然躲在地窖里熬日子熬的很苦,但是至少有吃有喝,也不会被抓去当苦力折磨,更不会被杀掉。
而那些没有躲过去的人们不是被抢劫就是被签发参军,成为守城的炮灰,死亡率极高。
就算是不能打仗的女子,也被城中金军用另一种方式运用到了战场上,为战场做出了“贡献”。
因为这些事情而直接间接死掉的人真的很多,其中女子和幼童数量相当大,无数家庭为之破碎。
为此,长安城内对金军的愤怒极大,惹得总指挥官张越景这几日每日都在调派军中指导员带领城内居民开公审大会,当众处决犯有恶行的金兵,以此平息城中民怨。
于是很短的时间内长安城民心就向光复军靠拢了。
话虽如此,伤亡惨重是真实存在的,而王全友一家子整整齐齐一个不缺,实在是太幸运了。
最后,王康平带着哭哭啼啼的一家子人去他的办事处登记,把姓名籍贯等等信息都登记入册。
“能活下来也算是你们的运气,那房子自然归还你们,不会被征用,不过房子里的东西还有你们丢失的财物,想要找回来确实有点麻烦。”
“能活下来就万幸了,一家人平平安安,一个不少,我也不敢奢求什么,王指导员,麻烦您了。”
王全友遭逢大难,死里逃生,对钱财已经不是很在意了。
他谢过了王康平,打算等局势稳定下来就带着家人回乡下老家,乡下老家还有房屋和土地,足够他们生活。
“这样也好,不过你还是登记一下吧,咱们光复军的规矩,是不拿老百姓任何东西,若是有原主,自然物归原主。”
王康平笑了笑:“只要原主还活着,并且向光复军提出申请,那咱们不会拒绝,要是能找到,一定会还给你们,不会白拿你们的东西。”
“这……还能找回来吗?”
王全友有点不敢相信,这往日里比土匪还要凶残的军队居然这么讲道理?
这就是传说中凶悍无比、每攻破一地就要竖一座京观的光复军?
“你要是描述的详细一些,当然可以,咱们入城以后缴获的东西太多了,这一个多月死掉的人也很多,不过还是那句话,原主活着,提出申请,详细描述,那光复军会尽可能帮你们找到失物。”
王康平把纸笔递给王全友。
王全友的确没抱什么希望,但是既然光复军那么讲道理,他也不想浪费这难得的体验。
他就把自家三辆马车的造型和细软的数目、类型都给写了下来。
作为商人,这些东西他可是记的再清楚不过了。
他没抱什么希望,觉得虽然写上去了,也就是多一个心理慰藉,他靠着做生意的钱在老家买了不少土地,建起了房屋,就算城里生意做不下去了,回到老家当个地主,日子也能舒服的过下去。
只要能活着,一家人一个不缺,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一场长安攻防战,死在战乱里的权贵富户是真的很多。
以至于张越景在统计的时候都很吃惊,感觉徒单合喜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消灭长安城中有名富户,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难道还想临死之前捞一波钱,死了以后还能带到地下?
这明显不可能,只能是便宜了光复军。
不说他们搜刮而来的巨量财富都便宜了光复军,这些权贵富户在长安城周边、整个京兆府乃至于关中沃野之上占据了大量土地。
粗略统计一下,这波被徒单合喜干掉的女真、汉人权贵富户名下田产就有超过一百万亩,广泛分布在关中大地之上。
这只是粗略的统计,进一步精细统计之后,极有可能继续上涨。
这些无主土地自然是光复军的战利品,所有归属已死权贵的东西也都是光复军的战利品。
好家伙,徒单合喜这到底是在给光复军挖坑还是在给光复军送大礼啊?
张越景的感觉越来越复杂了。
张越景这一路大军行进顺利,立下大功,而另一头,苏海生率领的齐鲁兵团主力也高歌猛进,一路攻城拔寨,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被张越景帮着才攻克了大庆关这件事情苏海生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他还是挺在乎的。
所以攻克大庆关之后,苏海生暗暗和张越景较劲,觉得丢了一次脸绝不能再丢第二次,必须要找回场子,于是他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自己率领,兵锋直指庆阳府,一路交给他看中的部下姜良平,兵锋直指延安府。
到时候大军在庆阳府会师,一起扫荡金夏边境诸州府,实现和西夏的完全接壤。
定下战略目标之后,苏海生就率领军队强势突进,所过之处金军无不溃散,金国官员无不乞降,逃跑都算是有胆气的,正面迎战者那真的是凤毛麟角。
苏海生只有在进攻宜君县的时候才遭到了县令周德伟的坚决抵抗。
他坚决不投降,率军死守县城,而且本身好像还有一定的威望,苏海生攻城两天也没见他们内部出什么乱子。
于是苏海生不再留手,全力攻城,大军全部压上,狂轰滥炸两天两夜,终于在攻城第五天的上午攻破了宜君县城。
县令周德伟不死心,率军进行巷战,与光复军激战到了下午时分,金军全部被歼灭,主导者周德伟被击杀全部的卫兵,然后被俘虏。
苏海生审讯周德伟,问他身为汉人,为什么要为金国如此忠诚、阻挠光复军光复中华的行动。
周德伟骄傲地挺直胸膛,怒斥苏海生等人是逆贼,表示自己身为大金国的官员,宁死也不会为贼人做任何事情。
还光复中华?
区区一群逆贼,有什么资格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要光复中华?
呸!
他的态度让苏海生非常不满。
“在乎官职多于在乎族群,宁愿拜夷狄之君也要做官,也要做人上人,什么大义都只是在嘴上说说,说来说去,你也只是为了做官而已,对吧?”
苏海生蔑视着周德伟。
周德伟顿时大怒。
“忠孝节义,岂是尔等逆贼所能理解!我自幼饱读圣贤之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治理天下,安抚百姓,造福于民,此等情怀,你这种逆贼懂什么?”
“你今年多大?”
“四十!”
“嗯,那你出生的时候还是宋人,作为宋人,却做着金国的官儿,你这忠孝节义好像有点名不副实吧?”
周德伟一愣,眨了眨眼睛,又怒道:“尔等逆贼,也配谈忠孝节义?”
“我是逆贼,那又如何?至少我不谈忠孝节义,你呢?身为宋人却做金官,满嘴都是仁义道德,满心都是荣华富贵,虚伪至此,还有脸面在这里嘲讽我吗?真是荒天下之大缪!”
“我……”
“你什么你?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嘴上喊着忠孝节义,漂亮话说的比谁都多,实际上呢?苟且钻营,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破家灭门!”
苏海生怒道:“上等人之无耻,在你身上是淋漓尽致!令人作呕!来人,拖下去,斩首示众!”
周德伟瞪着眼睛,连连怒吼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自己清廉为官,正直为民,从来没有做过贪赃枉法之事,苏海生是在凭空污他清白。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难道还能舍弃他上等人的地位不成?
所以他还是死了,被一刀枭首,在围观他的士兵们的注视下,死了。
上等人周德伟就这样死了。
但是,和他一样的上等人还有很多很多,所以苏海生和苏咏霖一样,前进的脚步不会停下。
苏海生继续率军向庆阳府方向进攻,一路疾驰猛进,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与此同时,庆阳府尹乌延蒲辖奴也感受到了真正的危险。
为了应对西夏在边境的威胁,徒单合喜在生前安排庆阳府、延安府和镇戎州三个地区屯兵备战,所以这三地各自拥有一万边防军,战斗力还算不错,对上西夏军队可堪一战。
但是那是在内部安稳、他们仅仅只需要面对西夏军队入侵的情况下,现在光复军都已经打到他们背后了,他们如何还能保持安稳呢?
这是腹背受敌的情况!
乌延蒲辖奴不知道延安府和镇戎州的情况如何,他只知道自己这边情况很差。
人心惶惶,军心动摇,而光复军实力强大,兵锋正盛,根据哨探的情报,光复军已经占据了安定县和襄乐县,眼看这就要往庆阳府来了。
潼关和大庆关的防御显然是失败了,光复军擅长野战,一旦大量进入关中,必然成席卷之势,绝非数万兵力可以阻挡。
而自己手里只有一万正规军,就算把所有的签军杂役都算上,也就三万出头,根本不足以遏制光复军的攻势。
连潼关和大庆关都能突破,光复军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吗?
乌延蒲辖奴从心底里感到了一丝恐惧感。
思来想去,虽然他还不知道长安沦陷、徒单合喜身死的消息,但是他觉得不能在原地不动弹就等着送死,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跑。
苏海生所部前锋抵达庆阳府首府安化县三天之前,乌延蒲辖奴就带领麾下女真主力军一万余人向镇戎州撤退,准备会合镇戎州防御使蒲离黑与他合兵一处,兵力多一些,安全也更有保证。
至于后路……
到时候再说吧!
乌延蒲辖奴脚底抹油,带着同样胆怯的军队逃跑了,苏海生抵达庆阳府的时候,愣是没有遇到一点抵抗,所以地方汉官带着地方守备部队全部投降,乖巧的很。
而另一边,姜良平倒是在延安府遇到了延安府尹高景山的强烈抵抗,双方在乐盘镇拉开架势真刀真枪的干了一场。
高景山集合了一万人的主力部队和两万强征过来的炮灰签军摆开了架势,让正规军驱使着炮灰们顶在前面和光复军拼命,打算等炮灰们消耗了光复军的体力之后再出动主力部队击败光复军。
姜良平和苏海生分兵,带着两万军队来取延安府,军队人数不如高景山,但是他丝毫不担心。
因为他站在山岗上用望远镜观看金军阵势的时候发现大部分金军都没有批戴完整的甲胄。
有些只穿了身甲,有人只戴了一个头盔,有人只套了胸甲,有人干脆什么都没有,穿了一双行军作战靴,完整披甲的军队主要位于金军大阵后方,数量不多,大约只占金军全军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其中还有相当部分的骑兵。
步军手上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刀枪之外,居然还有相当一部分削尖了头部的木棍。
观察到了这个场景之后,姜良平就明白了。
这支金军,这支在绝望之中继续抵抗的金军,必然覆灭。乱世之中最惨的就是这些装备都不齐全、一看就是被强拉上战场的炮灰们。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后方受过训练的正规军消耗敌军的体力。
仅此而已。
正规军从未指望他们可以做到什么,可以立下什么战功,他们只要乖乖站在前方,然后乖乖去死,就可以了。
别无他用。
姜良平对此不胜感慨。
“还是金军的老一套,主力精锐在后,签军在前当牺牲品,甲胄不给完全,连武器都是五花八门,甚至还有用木棍的,他们兵力不足,就想拉当地人来送死,却不知这样的军队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部下只是笑着。
“金贼还是当初的金贼,光复军已经不是当初的光复军,将军可以立下大功了。”
姜良平缓缓拔出了腰间佩刀。
“这样的敌人,打赢了不是大功,打输了绝对是大过!传我命令!开战!!!”
姜良平一声令下,光复军阵中战鼓声隆隆响起,光复军大阵中的步军战阵开始向前进攻。
这场五万人的大型战争以光复军率先发起进攻而拉开序幕。
首先是惯例的弓弩射击。
光复军多弩手少弓箭手,军队基本上配备神臂弓和强弩,发矢攻击时强弩手在前,神臂弓手在后,强弩手先发,神臂弓手后发。
张弩手进弩手和发弩手配合默契,他们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中训练出了肌肉记忆,哪怕脑袋不清楚,昏昏沉沉的,只要进入攻击位置,身体都会不由自主的做出反应。
一轮一轮的箭雨划破长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重重的坠落在地,或者击中金军士兵们,杀死他们,或者没有击中要害部位,只是杀伤他们,给他们带来血光之灾。
但是在古代战场上,受伤的下场未必比战死要好,痛痛快快的死总比受尽痛苦折磨之后再死要好一些。
田丰收算是运气比较不错的。
他上战场之前抢到了一面盾,虽然作战位置靠前,但是他听从了三次被签发上战场却三次活着回家的大神级前辈的话——咱们这些签军就是送死去的,不想死,上战场就先抢盾。
有盾在手,活下来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不然咱们这些签军接战之前就会被箭射死。
你抢刀抢枪?
你会用吗?
你能比你的敌人更会用吗?
搞一面盾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其他人抢夺兵器的时候,他就抢了盾,死死抓着,谁来抢都不给,为此还把一个跟他抢盾的人踹翻在地上,又跺了几脚。
果不其然,一上战场,他们这群炮灰就给推到最前头送死,专门用来消耗光复军的体力,他们对面是凶神恶煞的光复军,背后是凶神恶煞的己方督战队。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他们别无选择。
两军尚未接战,光复军的弩箭就铺天盖地的来了。
一阵又一阵,一阵又一阵,跟下雨一样坠落在地,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砸在盾上,感觉就跟对面的光复军不会累似的。
田丰收强忍心中恐惧,举着大盾死死顶着,听着上头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一阵一阵的击打感,他直接半跪在了地上,把盾抵在地面上,稍作缓冲,如此才能扛住。
田丰收扛过了这一轮箭雨,但是他的那些战友们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光复军的箭雨一来,一个两个全都遭了殃,被击穿身体的,被击中脑袋的,被集中脖子的,还有连着被五六支箭扎成筛子的。
被分到一个队里、和他一起商量过趁夜逃跑的李铁牛就给两支箭射中了。
这家伙也是想不通,田丰收告诉他活命经验,他仗着自己有一把力气硬是要选一把刀,结果箭雨一来,盾兵只顾着保护自己,根本顾不上他,他一个不小心就给箭射中了。
一支扎在脑门上,一支扎在脖子上,瞪着个眼睛倒在田丰收面前,一副死不瞑目的惨样,把田丰收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还有一个和田丰收抢过吃食的叫张麦子的家伙,也死了。
这家伙本来也举着盾,但是被身边两个战友一箭穿喉的模样吓疯了,丢了大盾转身就跑,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结果没跑几步,就被一支箭击穿了脖子,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趴着死掉了。
他死掉的地方就在田丰收的右边,脖子里流出来的血很快就流到了田丰收的脚边,吓得田丰收哭的停不下来。
眼看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死掉,一个接一个的躺在地上浑身冒血,死的毫无价值,毫无意义,那感觉太可怕了,感觉下一个瞬间死掉的就是自己,自己绝对无法幸存,不管战前想得多好,把自己想的多么勇敢,只要一瞬,这种错觉就会立刻消失。
田丰收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就一边念叨着【我不想死】,一边跪在地上往后挪动身体。
举着盾,一点一点往后缩,一点一点往后移动,就想着能往后躲,而不是往前顶。
结果他给长官逮着了,长官一脚踢在他背上,给他踢得龇牙咧嘴的疼,一转头一看,长官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看着他。
“干什么呢?想跑?滚起来!顶到前面去!”
“我……”
长官没等他说完,直接拔刀指向他。
“前面去,不准后退!不然我砍了你!!”
看着凶神恶煞的长官还有闪着寒光的刀,田丰收只能沮丧着脸站起来一点一点往前挪。
刚挪没几步,一个倒霉蛋喊着【我不想死】就往后跑,正好撞上长官,长官大怒,一刀捅死了他。
“想跑?不向前!定斩不饶!给我顶住!顶住!”
混乱的战场上,长官的眼睛就跟传说中的千里眼一样,总是能精准地发现逃兵,然后一刀砍死逃兵,田丰收怕了,只能向前。
好在光复军的箭雨打击很快结束了。
田丰收刚觉得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结果光复军就是军阵向前,开始进入搏杀环节。
看着对面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光复军大兵们冲着他来了,一支一支的长枪枪尖闪着寒光,感觉那寒光就能摄魂夺魄一样。
田丰收只感觉一股子凉气从天灵盖一直灌到脚心,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自打出生以来就在地里刨食吃的他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恐怖的事情?
他本能地想逃跑,但是刚迈开脚步又想到了身后凶神恶煞的长官。
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大盾,把整个身子尽可能的缩在大盾后面,听着耳边战友们或者痛苦或者崩溃的喊叫声,死死咬着牙,一声都不吭。
光复军步军大阵快速向前进逼,金军炮灰大阵应付不及。
命令传达到了,前线军官也发布了命令,但是只是经过草草训练乃至于没有经过训练的炮灰签军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按照命令做出反应。
结果就是光复军的长枪大盾阵怼到面前了,炮灰们居然手足无措,只有少数人手忙脚乱的举起大盾条件反射般的保护自己,大多数人茫然的本能地举起手里的武器一顿乱挥。
这面对光复军整齐划一的击刺动作是毫无意义的。
闪着寒光的枪尖狠狠地刺入了他们的身体,然后拔出来,再刺进去,再拔出来,一刺一收,每一个动作都能带出一片血水四溅。
大量的炮灰签军悲惨的死在了阵前,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等前面的人因为恐惧而转身逃跑的时候,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光复军大阵步步紧逼,金军炮灰大阵却已经开始了崩溃的进程。这些被当做炮灰的可怜人根本就不想打仗,如果可以,他们愿意在地里劳作一辈子。
但是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不能得到实现。
哪怕是心甘情愿做一辈子工具人劳动到死,也不能被贪婪的统治者接受。
要了他们的赋税,还接着要他们的命,要他们的一切。
他们被强迫,被暴力威逼,生怕逃跑会被杀,会遭到更加残酷的对待,所以他们不得不向前。
但是在真实的死亡威胁面前,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女真长官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面对光复军闪着寒光的枪盾大阵,面对真实的死亡,那种恐惧是难以言表的,而与之相比,那些长官到底能杀死多少人呢?长官们的数量比光复军的这些大枪还要多吗?
于是他们溃散了,不能继续坚持了。
田丰收也混在这群人当中趁乱一起跑了。
反正这个时候也不会有箭雨了,带着大盾也没有意义,于是他手一哆嗦甩掉了大盾,跟着同伴一起大喊大叫着转身就往回跑。
拼了命的跑。
不要命的跑。
他跑啊跑啊,感觉自己跑得和风一样快,他都不知道连着好几天就吃了一个半炊饼和一碗麦粥的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可以跑得那么快。
他感觉到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前面也不断有人倒下,他甚至感觉到有箭直接贴着自己的脸飞了过去,差点就要了他的命,但他只顾着逃跑,没顾得上害怕。
他瞅着这箭好像是从己方阵营飞过来的,但是他还没有确认这个猜测,脚下就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飞速摔在了地上,接着眼前一黑,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再次获得了意识苏醒过来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知道天是亮的。
他睁着眼睛懵了一会儿,本能的就想动动身子坐起来。
就那么一动弹,他忽然觉得腿疼得要命,疼得他忍不住叫出了声音来。
“哪里来的声音?”
“那里!我看到了!有活的!”
田丰收正在痛苦地扭着身子,两个光复军士兵闻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刀指着他。
“站起来!”
“汉人还是女真人?”
光复军士兵的问话非常凶狠,田丰收给吓了一大跳。
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顿时也顾不上疼了,嘴里喊着【别杀我】,就要往别的地方跑。
但是他跑不动,身上疼,又使不上劲儿,结果看起来就跟夏日午后被从土里翻出来直接面对太阳暴晒的蚯蚓一样。
听他说的汉话,还有手无寸铁的凄惨模样,周世光和张猛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也就放下了刀。
“周围全是死人,就他一个活着的,当了签军还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大气运啊。”
“作为战败方,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都是顶顶的好运气,求不来的,搭把手吧,沾沾运气,说不得咱们以后也用得上。”
“得,搭把手,运气这东西,谁也不会嫌多。”
两人笑了笑,收刀入鞘,走上前一人一边拉着田丰收的手,把他提溜了起来。
田丰收大为恐惧。
“别杀我!别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要回家!!”
他又开始扭动。
张世光直接一巴掌拍在了田丰收的脑袋上。
“喊什么?谁要杀你?老实点!你现在是俘虏!”
“俘虏?”
张世光这一巴掌把田丰收拍醒了,田丰收放眼望去,这才发现四周可谓是尸积如山,遍地都是死尸,死状极惨,吓得他叫出了声。
这显然这是仗已经打完的场景。
“叫唤什么?第一次见死人啊?”
“不……不是的……”
“那不就得了,你小子运气是真好,仗打完了得有两个时辰了,咱们找了一圈,愣是没别人活着,就你一个活人……也不一定,搞不好还有其他活着的没醒过来,就你醒过来了,还给咱们碰上了,你说你运气好不好?”
田丰收一愣。
“仗打完了?”
“嗯,打完了,你们延安府尹拒不投降,已经被杀死了,延安府的金军被全歼,现在可以说延安府已经是光复军的延安府了,你小子运气不错,熬到这个时候了,你叫什么?”
张猛看着田丰收。
田丰收咽了口唾沫。
“田丰收,田里面丰收的田丰收。”
张猛呵呵一笑。
“哟,还真是直白的名字,老张,比你的名字直白,田丰收,好啊,田地里就是要丰收才好,咱们才有粮食吃,才能吃饱。”
周世光摇了摇头。
“得了,你懂什么?我那叫有文化,这可是指导员亲自给我取的名字,比你的好,猛来猛去的,有啥意思?一辈子猛到底呗?”
“嘿,你这什么意思?找练?”
“怎么的?谁怕谁?你想跟我练?”
“行!下回营里面大比武,咱们登对练练,谁输了谁就学小狗,在地上爬三圈,学三声狗叫。”
“一言为定!看我怎么练你!”
听着两个俘虏了自己的光复军士兵旁若无人般的商量起了未来的事情,田丰收混乱的脑袋好像也变得清醒起来了。
他们……
好像没有要杀我的意思?
这仗打完了,我做了俘虏……但是我好像可以活下去了?
田丰收被左右两个壮汉架着往战俘营的方向去,心里却好像有了些庆幸的感觉。
他可以活下去了,并且有极大的可能活的比过去还要好,能比过去吃得饱一点,运气好一些,还能吃上肉,穿上新衣裳。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而眼下的乐盘镇之战,是以光复军大获全胜而告终的。
战斗进行不到半个时辰,金军就开始溃败,姜良平指挥骑兵左右包抄,很快击溃了金军骑兵,威胁到金军大后方,金军正规军军阵也开始崩盘。
最后,光复军大将姜良平亲自冲锋,阵斩延安府尹高景山,高景山及其麾下二百亲卫全部战死,无一存活。
一万金军正规军被光复军歼灭一千多人。
两万签军死的比较多,死了三千多人,多是战时失去秩序互相践踏而死,真正死于战斗的只是极少一部分。
于是这一战光复军俘获了金军两万余,缴获金军全部的粮食和辎重,参与抵抗的金军全军覆没,延安府被彻底占据只是时间问题。
乐盘镇之战以后,姜良平没有停止进攻,他快速整顿军队,在大战之后的第三天就率军北上,轻取延安府首府肤施县。
攻占肤施县之后,姜良平所部四散而出攻城略地,将当地金军设下的军寨、军镇全部攻取。
七月初,姜良平攻入绥德州,击破绥德州三千余金军守军,破灭全部的军寨、军镇,将金军沿边军事防御设施全部占据,改旗易帜,宣布此处为光复军占据。
于是,几乎是同时的,姜良平和苏海生两路军队都扫清了各自负责区域的金军边军,占领了边境的军事设施,正式代表光复军与西夏接壤。
苏咏霖决定光复军进军的时候并未告知西夏,因为他决定自己独立收拾关中金军,以展现光复军的赫赫武功,用以震慑南宋和西夏。
所以直到光复军派人告知西夏边军这件事情的时候,西夏方面才知道光复军已经攻入关中,并且即将席卷关中了。
西夏的实际统治者任得敬比皇帝李仁孝更早知道这件事情,因为这方面的军事情报系统被他把持,直接向他负责,李仁孝想要知道什么,都要经过他的渠道,得到他的允许。
李仁孝所知道的天下事都是被任得敬筛选之后的天下事,他被封锁在深宫里,就像个无助的吉祥物,吃喝不愁。要任得敬来说,他也觉得李仁孝宽仁有余,手腕和胆魄严重不足。
当了那么多年皇帝,愣是没有培养出自己的亲信,也没有拉一派打一派的政治技巧。
他年轻的时候皇族重臣李察哥掌握兵权,李仁孝没有兵权,眼睁睁看着李察哥耀武扬威,嚣张跋扈,一直也都没有与他对抗。
于是任得敬借着讨好李察哥作为自己的政治资本,一步一步进入西夏中央,掌握重权。
好不容易熬死了李察哥,李仁孝刚准备喘口气,任得敬后来居上,接过了李察哥的权势,还更进一步,掌握了实际政权,把李仁孝手中的权力一点一点的抢了过去。
期间,也不是没有党项人臣子试图对抗任得敬,保护李仁孝的权力,李仁孝也有意纵容。
但是当任得敬稍微展露一下自己的军事威势给李仁孝看的时候,李仁孝立刻就软了。
他罢免了试图帮他说话的臣子,试图换取任得敬的理解,然而这只是让愿意帮他的人不再敢帮他,生怕被他卖掉。
他对任得敬处处忍让,处处优容,加官进爵到了楚王的地步,也并没有让任得敬有什么改变,只是让他更加看穿了李仁孝懦弱怕事的本质。
于是任得敬就彻底架空了李仁孝,留给李仁孝的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宣称权力和外交权力。
殿前太尉任得聪是任得敬的弟弟,掌握宫廷禁卫。
首都兴庆府的府尹任得恭也是他的弟弟,控制整个兴庆府的行政和兵权。
族弟任得仁为南院宣徽使,掌管宦官、内侍及所有进出宫廷事宜。
侄子任纯忠为枢密副都承旨,代表任得敬控制军事机构枢密院的上传下达。
这只是任得敬任人唯亲的一小部分具体表现。
朝堂上的实权职位清一色都是任得敬的人,掌握主要军事权力和后勤权力的也都是任得敬的人,任得敬几乎等于西夏国的“站皇帝”。
李仁孝呢?
缩在内宫里,能做的也只有派人趁着外交使节团抵达中都的时候向苏咏霖求助,请求苏咏霖帮他收拾任得敬,就和当初辽国帮着他爹李乾顺收拾小梁太后一样。
无能至此。
现在就连李仁孝身边的伺候宦官都是任得敬的人,全天候无死角监视李仁孝的一举一动,让他永远没有自己的生活空间,日子过的不比汉献帝轻松到哪里去。
任得敬堂而皇之的以楚王的身份处理国家军政大事,光复军消灭边境金军、从关中地区和西夏接壤的事情也是任得敬最先知道的。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任得敬正在兴庆府处理日常国政,刚处理完向边境地区运送粮秣以支持演武行动的事情,他就得到了光复军的照会。
关中金军被光复军打的兵败如山倒,眼看着就要失去关中。
而光复军将会席卷关中,占据关中。
光复军方面知会西夏方面,感谢他们的边境演武行动,现在演武可以结束了,不需要继续耗费钱粮了。
任得敬叹了口气,下令把之前的命令截回,又重新写命令让边境军队撤回到原先驻地,不需要继续演武了。
护送消息给他知道的是他的弟弟,兴庆府尹任得恭,见任得敬的一系列行动,任得恭很是惊讶。
“兄长,关中难道已经被光复军拿下了?”
任得敬点了点头。
“差不远了,光复军六月初出兵,眼下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攻破了潼关和大庆关,席卷半个关中,延安府和庆阳府都被拿下,金军残部兵败如山倒,若我所料不差,再有两个月,关中必然易主。”
任得恭倒吸一口冷气。
“据说光复军起事至今不过三载,哪来那么强的战力?金军何其能打?在光复军面前怎么就和纸糊的一样?”
任得敬倒是冷静的多。
“当年神宗皇帝时,宋国的西军一样能把夏人打到惨败,开疆拓土,那个时候西军是何等威势?然后呢?西军在金人面前不也跟纸糊的一样,有区别吗?”
任得恭听他这样一说,倒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这个事情。
“兄长,现在关中局势已变,光复军席卷中原取代金国已经是注定的,不可能发生什么变动,咱们是不是要做点准备?”
任得敬看了任得恭一眼。
“上位者最讨厌的就是以下犯上,苏咏霖虽然出身造反贼军,但越是如此,恐怕越是反感以下犯上者。”
任得恭一愣,疑惑道:“兄长,之前他不是收下了咱们给他的礼物了吗?那么明显的暗示,苏咏霖看不出来?”
“不怕他看不出来,就怕他看出来了,却什么也不表示,那不就等于变相的拒绝吗?”
“可他不是收了咱们的东西吗?”
“那是见面礼,一国之归属,难道几万只牲畜就决定了?”
任得敬翻了个白眼:“他是中原霸主,难道会因为几万只牲畜就允许以下犯上之事?换做是你,你会吗?”
任得恭不说话了。
良久,任得恭又小声道:“那兄长打算怎么办?继续这样下去,怕是不妙,若是没有合适的名目,咱们很难一直把持朝政,迟则生变,朝中,还是有不少心向皇帝的人。”
“我知道,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任得敬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少顷,他低声道:“事到如今,也只能以我们同为汉人这一理由去说动苏咏霖,一个汉人属国,总比一个夷狄属国要看得舒服吧?
苏咏霖起事,打着【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旗号,可见其人还是在乎中华正统的,夏国疆土本属中华正统,如今为党项人把持,苏咏霖的心里未必痛快,但是换做咱们,就不一样了。”
任得恭想了想,感觉任得敬说的有道理。
“妙啊,以中华名分向苏咏霖称臣纳贡,说不定就能换取苏咏霖的接纳了,这样一来……等一下,兄长,光复军席卷关中势头那么猛烈,他们会不会对咱们有……”
任得恭的意思,任得敬是明白的。
“不能说没有,如果说没有,我也不相信,但是我以为,光复军大抵会和金国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且不说咱们,南面还有宋国,金国当初何等威势?席卷天下势不可挡,最后不还是划江而治了?”
任得恭点了点头。
“话是这样说,但是兄长,防人之心不可无,谁也不知道他苏咏霖到底怀着什么想法,咱们总要有两手准备。”
“有道理,你想怎么办?”
“南联宋国吧,金国亡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宋国不会不明白。”
“宋国……”
任得敬沉默了一阵子,缓缓开口道:“如果不是没有选择,我是不太想和宋国联手的。”
“兄长,宋国虽然军力不强,好歹是大国,光复军有此掣肘,咱们的安全就多一份保障,同时,如果光复军图谋我们,宋国也一定会做出反应,不是吗?”
任得恭的劝说让任得敬仔细的思考了一阵子,然后他得出了合理的结论。
他们决定等关中彻底平定之后,就组织商队以南下四川向宋人购买蜀锦为理由,暗中和宋国商讨联盟之事。
他们可以瞒着光复军,达成一个域外联盟,一旦光复军对一方动手,另一方必然出兵相助。
唇亡齿寒,光复军军力强盛,若是苏咏霖野心膨胀不可控制,西夏和南宋都不至于因为没有协助而被各个击破。
任得敬于是秘密组织可靠人手开始进行条约内容的拟定,准备等关中一平定就开始行动。
如果苏咏霖只是打算再建一个金国,当然万事大吉。
可如果苏咏霖并不仅仅只是打算再建一个金国,那么,他的准备也不是毫无意义。任得敬为自己的未来筹谋划策的时候,关中方面,光复军高歌猛进,行动迅速,不断击破金军地方守备部队,不断获得胜利。
而金军方面则是进退失据,不能抵抗,面对光复军的迅猛进击,曾经无敌于天下的女真正兵兵败如山倒,就如同刚出生的羔羊一般脆弱无力。
北路,苏海生统领大军在攻克庆阳府和延安府之后直接向镇戎州进军,准备和镇戎州聚集的两万金军展开最终决战。
单纯的军事问题只需要单纯的军事手段来解决,而论及暴力——对不起,光复军表示,在这个时代,你们都是垃圾。
在这个时代,光复军就是东亚大陆上最强的军队,没有之一。
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南路倒是有些麻烦。
但是主要问题不是在光复军自己身上,而是出在张中彦和他统领的四万军队的身上。
张中彦亮相长安城外加速了城内金军的崩溃,也算是为攻克长安城立下了功劳,所以张越景一开始还挺感谢张中彦的。
但是光复军攻克长安之后没几天,城外突然出现了数量很大的流民,几乎等于是尾随着张中彦的军队而来,全都向长安城聚集。
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张口就问长安城的光复军要粮食吃,搞得张越景和光复军诸将一脸懵逼。
这是什么情况?
一番打听之后他们才搞清楚,原来张中彦的军队在进军长安城的途中充分发挥了传统封建军队的优良传统,打砸抢烧一样不落下,把沿途村落、防御不及时的村镇抢掠一空。
不仅抢,还杀人,还劫掠妇女,还放火焚烧村落,还毁坏田地,无恶不作,完美的贯彻了【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这句话。
对于老百姓来说,兵和官比土匪要可怕得多。
这些失去生计的流民聚集在当地,试图向当地县城寻求帮助,但是完好的城池全部关闭城门,不愿意让流民们进入。
流民们被拒之门外,不得进入,心里也有火气,地方官为了避免发生武装冲突,就觉得张中彦惹出来的事情让张中彦解决,就告诉他们长安有粮食吃,让他们去长安。
反正张中彦往长安去了。
这样一来,愿意去长安的就可以去长安,不愿意去长安、死活都要赖在当地的就派兵攻击他们,把他们驱赶向长安。
流民们饥肠辘辘,也没有武装,不成规模的话也不是地方小股武装部队的对手,只能被逼着往长安城的方向前进。
于是数量庞大的流民队伍拖家带口踉踉跄跄的往长安行进,一路上已经累死、饿死、病死了不少人,活着抵达长安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瘦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他们的模样实在是太凄惨了,于是光复军士兵们自发的拿出自己的口粮给他们煮粥喝,让他们好歹填填肚子,不要继续出现饿死的情况。
张越景得到部下的汇报之后怒火中烧,差点就没拔刀去把张中彦给砍了。
但是作为全军主将,张越景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忍住了要去找张中彦算账的冲动,想着眼下不能和张中彦翻脸,于是只能召集部下将领和书记官们,一起商量如何应对这件事情。
“难民数量初步统计就有五六万之数,数量不小,嗷嗷待哺,且精神状态普遍不好,稍有不慎,极易引发民变。
据他们所说,沿途县府都不想承担责任,把他们往长安城驱赶,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抵达长安,那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了,而且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陷阵军书记官苏佳年把自己掌握的具体情况在会议上作了通报,一脸无奈。
会场陷入了一阵沉默。
少顷,周至狠狠一拍桌子,怒道:“凭咱们自己也能收拾关中,就不该接受张中彦的投降!此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司令,只要你下令,我今天晚上就把张中彦的脑袋摘下来给你。”
周至杀气腾腾,一脸要把张中彦给做掉的凶悍表情。
老战友陈乔山赶快站出来舒缓他的情绪。
“接纳张中彦是中都做出的决定,是苏帅决定的,执行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咱们不可违背苏帅的命令!而且张中彦的确帮了我们不少忙,他直接动摇了长安守军的决心,若不是他,咱们还要花更多天,耗费更多兵力才能打下长安城,这也是事实。”
“但是现在他所做的事情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关中局势!”
周至大声道:“他的军队一路烧杀抢掠,严重影响了各州府的局势,严重影响了咱们日后对关中的治理!相比于他的用处,害处明显更大!这件事情触犯到咱们光复军的底线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就此放过他!司令,还请上表苏帅,除掉张中彦!以安民心!”
破敌军书记官严星海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若是一早就不接纳他,除了也就除了,现在已经接纳了他,再除掉他,就叫做过河拆桥,极易引起关中已经投降的金国文武官员的恐惧,会促使他们再起反叛,于我稳定关中局势的需求极为不利,不能这样做。”
“这……这都算什么事啊!”
周至气冲冲的坐了下来。
他倒也知道大局重要,所以不敢乱来。
一直没说话的张越景看着周至气冲冲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发生这样的事情,并非我们所愿意看到,但是苏帅接受张中彦,本就是要利用张中彦的名声,促使关中文武速降,方便咱们更快的占领关中。”
张越景指着背后的关中地形图,开口道:“关中不是中原,四面高地夹着关中平原,除了关中平原之外,四面都是险要地势,且接壤夏国、宋国,若是战事拖延日久,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
苏帅最担心的就是沿边地势险要的各州府会因为咱们的赶尽杀绝而投降夏国、宋国,届时把夏国和宋国拉入关中大局,情况更加不好处理,所以苏帅想着,接纳一个张中彦,可以让关中本地文武速降于我,而不去考虑宋国、夏国。”
“咱们需要怕他们吗?”
周至不满道:“宋国和夏国若敢犯境,咱们绝对不需要手软!大军进击,宋国和夏国难道能阻挡吗?”
“话是这样说,但现在不是时候,关中不稳,又和宋国、夏国为敌,平白增添诸多变数,敌军据守险要地势与我为敌,这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局面吗?”
张越景这样一说,周至想了想,话到嘴边,到底也没有说出来。
看着周至不说话了,张越景缓声道:“虽然现在有些问题,但是张中彦能让咱们快速占据沿边重要军事据点,完成对宋国和夏国的军事防御,把关中彻底吃进肚里。
等关中吃进肚里,把关中局势稳定住,安抚好流民百姓,咱们才有算账的余裕,这是欲成大事之前必须要做到的隐忍,咱们已经很强了,更多的强硬并不能带来更多的收益,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与会众人很久都不说话,显然已经被张越景说服了。
看到这个局面,张越景意识到内部已经稳定了,于是他说道:“这件事情我会去处理,你们不要插手,不要与张中彦有什么接触,也不要公开说他什么不是,这个时候,他是最敏感也是最害怕的,明白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无可奈何的点了头。张越景猜得不错,此时此刻,张中彦的确是惶恐不安,非常敏感,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模样。
他甚至暗中把亲卫军队调集到自己的身边,准备一旦光复军要问罪或者做点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就立刻反抗。
虽然不敢保证什么,但是至少要保住性命,保证自己可以跑路。
他没听说过光复军军纪严明的事情,以为光复军和自己的军队差不多,只是多了“军纪严明”而已。
但是亲眼目睹之后,他发现光复军不只是军纪严明,甚至还有点岳家军的风范,对长安城秋毫无犯,甚至拿出自己的军粮安抚城内民心。
于是他沿途烧杀抢掠引来的流民出现在长安城之后,他听到了光复军军中颇有一些对他不满的声音。
什么张中彦这样做是罪大恶极,需要处理。
什么张中彦的军队军纪败坏,需要严惩,决不能轻易放过。
这都算是温和的,甚至还有些不堪入耳的言论说的更加激进,更有攻击性,这让他感到惶恐不安。
光复军军力强盛,这是他看在眼里的,金军精锐也不是对手,和光复军一交战,立刻就溃败了,一点精锐的风范也没有。
精锐尚且如此,就凭他手上的臭鱼烂虾,欺负老百姓是一把好手,临阵打仗百分之百要跪。
如果光复军决定因此而问罪他,对他不利,他几乎没有反抗成功的希望。
到那个时候,估计只能逃跑了。
于是把他亲卫精锐军队集中起来,交给两个儿子统领,随时准备跑路。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儿子前来汇报,说大军司令官张越景带着两个卫兵前来他的军营,要和他商议事情。
两个卫兵?
张越景亲自来了?
张中彦颇有些惶恐,但是又觉得很奇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赌一把,亲自出营迎接张越景。
不管张越景要做什么,张中彦都觉得自己事先做好了准备,可以确保自己的老命不丢。
至于其他的……
听天由命吧!
但是见到张越景之后,张中彦发现张越景的表情很差劲,见到他就是一句【张将军,你干的好事!】
不知为何,张越景上来就斥责他的行为反而让他心头宽松了起来。
“张司令,这……”
张越景挥手打断他的话。
“那么多流民是怎么回事?行军途中为什么不约束军纪?现在闹得事情那么大,那么多人对你不满,你让我怎么做?你让我的部下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
张越景劈头盖脸一顿怒斥,把张中彦骂的狗血淋头。
“张司令,这是有原因的!”
张中彦忽然不再感觉惶恐,他不由自主的急切的希望解释。
张越景脸色很不好的站在他的面前双手抱胸,听他解释。
“你说。”
张中彦松了口气,立刻开始编……陈述自己之前的经历。
“之前徒单合喜因为兵力不足,所以授权我签发本地壮丁参军,想着增加兵力对抗大军,做困兽之斗,可是他下了命令,却不给我足够的军费,军队组成了,军费没了。
我三番五次问他要军费,他却让我凤翔府暂时先垫着,可是凤翔府素来穷困,财政从来也没有富裕过,我哪里有钱能垫的上军费?
他不管,又要军队,又不给军费,就差直言让我纵兵去抢掠了,我左右为难之际,您带着大军杀入关中,要我带兵去会合,我怎么可能违背您的命令呢?
于是我就硬着头皮带兵上路,上路之后军队果然因为没有军饷和食粮不够而闹事,我无可奈何,只能让士兵就地取粮。
您也知道,没有粮食和军饷的军队有多可怕,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兵变,到时候我死于乱军之中是小事,坏了张司令和光复军的大局才是大事,我又如何敢耽误大事呢?”
他连珠炮似的把早就组织好的理由倾泻而出,说的张越景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人都说人老成精,这真不是假话,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摘出来,变成无辜的绵羊,徒单合喜与他张越景才是罪魁祸首,他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其他人。
这口才,不去当言官真是国家巨大的损失。
张越景都不得不佩服他开口说疯话的本事,也算是见识到了这些官场老油条到底是怎么说话办事的,积累了一些相关的经验。
但是事情不会因此消失。
张越景只能强忍心中怒火,摆出一副皱眉苦思的表情。
“徒单合喜不给你军费?”
“很早以前,各地军费就没有足额拨付过,上表给朝廷也没用,朝廷和地方反正就是互相推却责任,实在逼得没办法了,给军费了,那也是东扣扣西扣扣。
经常性的要一万给五千,要五万给三万,就算钱拨付下来了,从上到下层层盘剥,上官拿大头,底下人拿小头,落到咱们这些带兵的手上,就只剩下一点点,真是无奈。”
张中彦连连叹息,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被欺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老实人,其他人都是坏人。
张越景心知肚明,但也没有戳穿他。
“居然到了这地步?”
“如有妄言,天打雷劈。”
张中彦举手发誓。
这可绝对不是假话,他张中彦当然不是什么好鸟,但是朝廷更坏,又想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饱,指望马儿变成永动机,不吃饭不睡觉也能跑的飞快。
呸!做他们的春秋白日大梦去吧!爷不伺候了!
张中彦眼看着张越景陷入沉思,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大为庆幸,心中大感放松。
他觉得这一关他是过去了,而且看起来,张越景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对自己怎么样,只是生气,过来斥责。
骂几句就骂几句,那么多年了这张老脸的脸皮越来越厚,最不怕的就是上官的责骂——上官愿意骂,说明还没放弃你,真要是一脸笑盈盈的过来套近乎,张中彦反而要立刻撒丫子跑路了。
现在看起来,应该不是这么回事了。
只见张越景思考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看了看张中彦的军营,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果然如此,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在你头上,但是这件事情也不能全然当做没发生过,否则军中对你的怨言不能平复,张将军,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对吧?”
“自然,在下做了错事,还请司令惩罚。”
张中彦低头认错,态度很好。
张越景点了点头,对张中彦做出了五十万钱和十万斤粮食的罚款,另外要削减他的部队。
“我会用军粮安抚流民和长安民众,愿意留在长安城的就安置在长安城,愿意回乡的我也会安排他们回乡,这段时间,你对你的军队进行检查,身强体壮的留下来,老弱病残全部清退,和流民一起遣散回乡,留着他们也没有意义,徒费军粮罢了。”
五十万钱和十万斤粮食对于张中彦这种地区性大豪族来说只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根本不能算是什么严重的惩戒,倒像是象征性意义的警告。
只是削减军队数量让他有些在意。
可是张越景的要求合情合理,他也没办法抗议,略思考一阵,他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末将遵命。”
“嗯,那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张越景翻身上马,离开了张中彦的军营,来去匆匆,雷厉风行。
望着张越景离开的背影,张中彦的长子张符走上前,开口道:“父亲,您说这张越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要借此削减父亲的兵权,还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听了儿子的询问,张中彦沉默了一阵子,便转身往回走。
他边走边开口。
“二者皆有吧,也是要削减我的兵权,也是要做做样子给人看,这说明光复军内部对我不满的人不少,张越景的压力很大,但是张越景并不愿意严肃处置我。
张越景这个位置,必然直接接受苏咏霖的命令,张越景的态度直接可以等同于苏咏霖的态度,说明这是苏咏霖要保我,对我的惩罚只是让内部那些人闭嘴而已。
只是我完全没有想到,光复军的军纪居然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我听闻只有当年的岳飞治军才能到这个地步,而光复军居然也是。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苏咏霖能覆灭金国称霸中原了,就这种军队,绝对是把民心掌握得死死的,得民心者得天下,他不得天下,谁得天下?”
张符有些不解。
“苏咏霖要保父亲?这是他的态度?”
张中彦点了点头。
“他苏咏霖为什么要接受我的投降?不就是看中了咱们张家在关中的地位和声势吗?他需要我,通过我向那些持观望态度的人宣布他的态度,让那些人不要抵抗,尽快归降他,他也能尽快控制关中,彻底覆灭金国。”
说到这里,张中彦又叹了口气:“他需要我,我又何尝不需要他呢?与他为敌,固然可得一时利益,但是看他的军队如此军纪严明,甚至有点爱民如子的模样。
民心啊,民心必然被他攥在手里攥的死死的,咱们要是看不懂大势,等时间久了,必然为其所害,只有跟随苏咏霖,才能维持长久的利益,说到底,互相利用罢了。”
张符默然无语,少顷,又问道:“那咱们需要裁撤多少兵马比较合适?”
“一半。”
“一半?”
张符愁眉苦脸:“太多了吧?一半就是两万人,只有两万人,咱们还能和过去一样吗?这要是苏咏霖哪天翻脸了,咱们还能反抗吗?”
“现在四万军队咱们就能反抗成功吗?”
张中彦的反问让张符默然无语,低下了头。
开什么玩笑?
和那群杀气腾腾的光复军大兵干仗?
张符可完全不敢去想。
张中彦摇了摇头。
“苏咏霖是强者,虽然他需要我,但是并不代表他不是强者,向强者臣服需要诚意,假使没有我,虽然他会面临一些难题,但最终,关中还是他的,而没有他,我就没有了。
张家只是关中名门,苏咏霖是天下王者,向天下王者臣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儿,收起你的心思,张家若要存续,就要在不伤害自身的前提下,竭尽所能迎合苏咏霖,明白吗?”
张符愣愣地看着张中彦,然后艰难的点了点头。
“明白了,父亲。”
“嗯,去办事吧,把声势拉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张中彦正在裁军,还有,从被裁撤的那部分人里面挑选一两百个交到军法司去。
就说……他们犯了罪,我主动找到了这些违法乱纪之徒,主动交给军法司惩戒,然后,你私下里告诫留下来的人,务必约束自己,再有敢犯事的,我容不下他们。”
“我知道了,父亲。”
张符很快就前去办事了。
很快,张中彦所部大规模裁军的消息就传了出去,整个光复军都知道张中彦正在大规模裁军。
与此同时,河南兵团军法司也接到了张中彦所部押解而来的一百三十九名【扰民者】,说这些人都是张中彦主动审讯出来的混账,交给军法司严格惩处,张中彦绝对不会姑息养奸。
再然后,张越景也对外公布了此番对张中彦的惩罚,罚钱粮,罚他裁撤不可靠的兵员。
一口气砍掉他一半的兵力。
如此一套组合拳下来,光复军内部对张中彦所部凤翔军的不满情绪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舒缓,没有那么多人天天喊着对张中彦算总账了。
张中彦所部凤翔军被砍下来的签军就和长安流民们一起,愿意居住在长安的可以安置在长安,愿意回家的就整顿一下,跟着大军一起回家,要求各地官府接收他们,负责善后事宜。
什么?
你不愿意?
看看我带来的大军!
这是武装移民!
那些之前投降了张中彦的、一旦出事就喜欢踢皮球的地方官府面对着光复军大军武装护送流民回家,一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张越景统计了流民的籍贯,在每一个流民籍贯所在地的县府都留下了一些指导员和一小支部队,成立一个流民安置办事处,专门监督地方官府办理此事。
至于安置失去家园的流民需要的钱粮,光复军会出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
张中彦一拍胸脯,说他愿意按照张越景的要求把被罚的钱粮运送到需要的地方,运输成本他来承担。
张越景满意的点了点头,给众多流民和签军所属的五个县设下了钱粮标准,勒令地方官府负责到底,如有办理不妥者,必将严惩!
在雪亮的刀锋面前说出“不”这个字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
而这些投降过一次的地方官员显然没有这样的勇气。
光复军大军整顿完毕之后,在七月中旬抵达了凤翔府,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往泾州、一路往陇州,再次开始了攻略。
失去了主力军队和统一指挥的金国地方官府势力无力抗衡光复军的大军进击,除了少数硬骨头,大部分都是望风而降,看到光复军大军来了就开城投降。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能不打就不打,尽量不要给当地造成什么损失,以减轻未来的统治压力。
张越景的规矩就是看看对方是不是望风而降,不降就派张中彦去劝说,如果张中彦劝说了还不降,那就没办法,只能打了。
不过,能扛过前面两到程序的地方官员也不多,所以张越景连下泾州、陇州、秦州、平凉府,一共也只在秦州首府成纪县遇到了秦州刺史李怀的坚决抵抗。
他带领秦州边防军和光复军作战,不投降。
关键这家伙骨气是有的,身边的人却比较拉胯,自己也没什么军事才能,打了半天,光复军凶猛的火力让他的部下们受不了了。
于是他的部下们一不做二不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袭了他,把他绑了起来开了城门,向光复军投降——你一人想死,别拉着我们一起啊!
秦州边防军全体投降,秦州遂下。
与此同时,与姜良平合兵一处的苏海生统领大军进入镇戎州,在镇戎州遇到了金军的最后一次成建制大规模抵抗。
这次抵抗的发起者是镇戎州防御使蒲离黑,他主张统领军队和光复军决一死战以报效国家,但是逃跑而来的乌延蒲辖奴并不愿意,主张让蒲离黑和他一起率军西逃。
“国家危难之际,正是需要你我这样的人站出来力挽狂澜,这个时候不想着奋勇杀敌,却要仓皇逃命,难道也能算是深受皇恩之人吗?”
蒲离黑斥责乌延蒲辖奴,但是乌延蒲辖奴被光复军的威势吓破了胆,还是打算逃跑,根本不敢与光复军战斗。
于是蒲离黑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乌延蒲辖奴没有防备,率军袭杀了乌延蒲辖奴,斩下他的头颅,消灭他的亲卫,并且在他的军队里出示他的头颅,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擅离职守的下场。
乌延蒲辖奴的军队被蒲离黑的剽悍所震慑,不敢反抗,于是被蒲离黑收编。
蒲离黑于是整顿两万军队前进到东山县,在东山县摆开阵势,与袭来的光复军决一死战。这场战斗打得非常激烈,光复军步步紧逼,金军坚持不退,双方的步军大阵碰撞在一起,犹如火星撞地球一般。
蒲离黑本人非常悍勇,大战开打之后他亲自率领骑兵攻击光复军的骑兵,试图打败光复军的骑兵,从侧后方威胁光复军的步军大阵。
但是他没有成功,左冲右突也没能击垮光复军的骑兵,倒是己方步兵逐渐不能与训练精熟意志坚韧的光复军相持,逐渐露出败像。
蒲离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最后孤注一掷,率领全部的精锐骑兵做最后的一搏,冲击光复军中军所在地,试图以威慑光复军主将的方式反败为胜,绝地翻盘。
可惜,苏海生不是当年幽州城下的赵光义,也没有点出驴车漂移的技能。
他面对敌人的冲击,就是沉着冷静的指挥护卫骑兵迎上去,与之正面对抗。
双方激战一个时辰有余,蒲离黑身边的骑兵都力竭,不能继续战斗,金军步军大阵彻底溃败,被光复军军阵追着怼,战场呈现全面败退的景象,非常凄惨。
蒲离黑眼见胜利无望,大金国必然覆亡,悲愤之下于战场之上拔剑自刎,以身殉国。
他死后,光复军彻底击溃了这支金军,阵斩金军三千余,俘获一万六千余,全歼这支金军。
金军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抵抗军队就此覆灭,金国在事实上灭亡了。
苏海生乘胜追击,攻克了镇戎州,终结掉了全部的悬念。
大战告一段落,更西边还有几个州府,已经完全没有了抵抗的力量,更多的是望风而降,没有进行激烈抵抗的。
八月底,金国最后也是最西边的疆土积石州被光复军攻克。
积石州防御使特失思必希望抵抗,但是部下没有愿意抵抗的,他只能率领最后三百还愿意战斗的部下在通津堡进行绝望的最后抵抗。
攻击而来的光复军四面围攻通津堡,付出八十人战死的代价攻克了通津堡,三百最后还愿意抵抗的金兵全部战死。
特失思必战斗到最后也不愿意投降,看到红着眼睛冲到面前的光复军战士,他横刀自刎,自杀殉国,成为最后一个为金国自杀的官员。
这一日,是八月二十九日,距离光复军在山东临沂起事之日,共三年零四个月。
异军突起称霸东亚的军事大帝国·金帝国走过四十六年的时光,至此彻底覆亡,光复军也完全平定了关中,取得了关中的主权和统治权。
自南宋富平之战以来,汉人政权再次夺回了隋唐关中龙兴之地。
苏咏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了。
但是他非常高兴,立刻下令嘉奖参与这次攻略行动的各支部队,给他们记功,并且决定等局势稳定之后论功进行奖励。
接着他下令苏海生率领齐鲁兵团转换防区,全面负责起关中地区的军事防御。
由于河东地区大部已经不和敌国有接壤,所以只在保德州和葭州两个州保留一个旅级编制的边防军,齐鲁兵团主力转移到关中负责关中地区的防御任务。
河南兵团依然负责河南地区的防御性工作,以开封为总部所在地,主要防御对象是南宋的荆楚战区和江淮战区。
那一日命令颁布之后没多久,苏咏霖接到了如雪片般飞入宫廷中的庆贺奏表,全是恭贺苏咏霖彻底消灭金国、称霸中原的贺表。
然后第二天,总务局天象司郎中吴永安就上表给苏咏霖,说中都上空紫微星在昨晚忽然大放光芒,怀疑是上天吉兆,他觉得兹事体大,不能不告诉苏咏霖,希望苏咏霖对此有些准备。
苏咏霖看着这份来自天象司的奏表,无奈的笑了出来。
“我设置天象司的原因,是让他们完善历法,将过去历法的不足之处予以改进,对农业生产增强指导作用,顺便看看气候转变之类的,谁曾想他们还是老一套,紫微星又开始大放光芒了。”
被苏咏霖喊来的田珪子和辛弃疾互相看了看对方,想起了之前完颜雍被杀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吴永安就曾经上表说紫微星大放光芒,请苏咏霖特别注意一下。
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紫微星什么时候大放光芒都不重要,只要苏咏霖需要,紫微星随时随地都能大放光芒,哪怕当天晚上乌云密布,吴永安都能说自己有一双天眼,看到了紫微星正在放光芒。
他这就是在试探苏咏霖打算何时称帝,至于他背后是何人指使,其实也不重要,因为既然这份奏表送上来了,就证明很多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需要苏咏霖正式称帝,并且能够真正的保护他们的利益。
“您一日不称帝,规矩一日不立,官员任免就无法被他们把持,就会有越来越多未经科举考试选拔的人才出任官职,这对于士人来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他们不可能一直忍受这样的局面。”
田珪子把问题的实质说了出来。
苏咏霖放下了吴永安的上表,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我要在彻底消灭金国之后再称帝,给咱们多争取一点时间,对了,珪子,现在出任县令的复兴会员有多少了?”
“一百三十二人。”
“嗯,一百三十二人,比起之前多了六十二人,看来咱们的工作还是挺有成绩的。”
苏咏霖笑了笑,又说道:“可惜啊,还是太少了,不算关中,五百五十二个县,只有一百三十二个被咱们掌握,剩下四百多都不得不用旧官僚旧士绅,咱们的力量还是不够强。”
“苏帅,属下以为就算召开科举,咱们也未必怕了他们。”
辛弃疾笑了笑,进言道:“宋金科举,多以儒家经典为考题,诗书礼易春秋等等,待苏帅开科举,可以加入《荀子》,拔高《荀子》在科举考试当中的份量,以此取士。”
苏咏霖看着辛弃疾,露出了笑容。
“幼安,以你所见,我若在科举考试的内容当中加入《荀子》相关篇章,会产生什么影响?士绅会如何看待此事?”
“宋国儒生喜好孔孟之说,排斥荀子学说,对荀子多方批判,虽然中原为金国所夺,这样的风气却并未改变,如果我们尊奉荀子,必然会引起儒生们的广泛抗议,引发危机。”
辛弃疾实话实说,这方面,作为传统大士绅、大地主家族出身的他是非常有发言权的。
苏咏霖没说话,看了看田珪子。
田珪子会意。
“有抗议者,必然有追随者,危机危机,危中藏机,有人觉得学说最重要,有人却会认为做官最重要,此举,可分化士人。”
苏咏霖点了点头,又看向了辛弃疾。
“幼安,你觉得是想做官的人多,还是想要坚持理念的人多?”
“从《荀子》的角度来说,绝对是想做官的人多,而且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
辛弃疾笑了出来。
苏咏霖和田珪子也笑了出来。这个问题其实非常好理解。
寒窗苦读,不为做官,又为了什么?
儒门士子用儒家的道理给天下编制了一张大网,然而他们自己也身在网中,不可自拔。
谁不想当官、为所欲为呢?
话虽如此,在光复军彻底平定关中的消息传到中都以后,中都的局势变得有些敏感,很多人都在小心翼翼的观测着苏咏霖对那份天象司上表是什么样的看法。
因为苏咏霖答应过他们,会在平定金国之后称帝建国,维护他们的利益。
他们期待着苏咏霖称帝建国,从根本上稳固、维护并且进一步拓展他们的利益。
不过就在这个档口,苏咏霖并不打算就那么顺应他们的意思。
他要对全国的行政制度做一番大改,使之更加高效的同时,也能够安插更多他的人进入行政领域,扩充复兴会的势力。
这是开科取士之前的最后一次政治权力的粗放分配,为日后的政治战争做考虑,这件事情必须要做,还要做好,做漂亮。
正好,苏咏霖对现有的中央和地方那些臃肿机构还有职官事官等不合理的冗官制度深恶痛绝,他的新朝决不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要对新建立的国家做一番修正,把五代十国以来为了防范军人专政而不断异化的权力分配制度给好好整理整理,拉回原先的轨道之中。
于是苏咏霖决定召开第一次国家制度建设的秘密会议。
这是第一轮修改,也是最主要的一轮修改,参与者都是苏咏霖的基本盘,他们的意见最重要。
跟他们通过气之后,苏咏霖才会把跟他们商量出来的内容拿到第二轮会议上去。
召开这一轮会议之前,苏咏霖也秘密召回了军队里的部分主要将领和外放出去做事的复兴会主要干部,集合整个复兴会中央,对这件事情进行充分的讨论。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苏咏霖对复兴会的组织架构进行了一番重整,使得复兴会的组织架构更加完整。
重整之后的复兴会从中央到地方都有了明确的规划。
复兴会中央共设置庶务部、军务部、监察部和组织部四个部门。
庶务部负责复兴会在国家行政领域的组织和扩充。
军务部负责军队里的政治思想工作,狠抓军队的政治思想教育。
监察部负责对复兴会会员进行监督,防止其触犯法规。
组织部则负责复兴会员的发展、升迁、惩戒与革除。
苏咏霖自己担任复兴会中央主席兼军务部主任,把控复兴会大局和军队方面的问题。
他的重要助手田珪子担任复兴会中央总理兼庶务部主任,主持复兴会中央的日常工作和复兴会员在国家政治领域的活动。
另一名重要助手辛弃疾担任复兴会中央副总理兼军务部副主任,负责协助苏咏霖和田珪子的工作。
监察部主任则交由苏咏霖非常欣赏的原秘书处秘书孔茂捷担任,由他盯着复兴会内部的一些不太好的趋势,及时予以纠正。
组织部主任交由被他火线提拔之后干的很不错的大兴府尹江育担任,由他在大兴府尹任上对优秀的新人会员进行提拔与安排。
四个主要部门里庶务部和军务部的人数最多。
庶务部里有大量正在担任行政职位的会员。
在当前这个阶段,复兴会的势力依然不大,在行政方面处于劣势,行政力量难以和传统旧官僚旧士绅对抗。
与之相对的,复兴会中央军务部里也有大量正在担任军职的会员,倒不如说光复军内主要军官大部分都是复兴会员,连中下级军官中都有不少正在被复兴会考察接纳。
他们在军队之中存在感很强,加上那些本身就是复兴会员的指导员们,复兴会对军队的控制力已经越来越强,与国家行政机构不是一个层级。
苏咏霖明面上还是决定保留国家体系中的军事机构来指挥军队、发号施令。
但是,因为大部分军事主官和政治主官都是复兴会会员,包括苏咏霖本人都是复兴会会员,所以尽管复兴会军务部没有被明确赋予军队的主导权,实际上,复兴会已经可以主导军队的行动了。
苏绝、苏海生、张越景、魏克先等主要将领都是复兴会员,也被苏咏霖在军务部安排了复兴会内的职位,担任副主任或者部门决策会议的委员职位。
他们这群人聚在一起开个碰头会议基本上就能决定四十多万的光复军接下来该怎么行动,基本上能做到指哪打哪。
眼下,复兴会虽然不具备主导国家局势的力量,但是借由对军队的掌控力,复兴会已经拥有了掀桌子的力量。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苏咏霖也不会让复兴会使用这种力量就是了。
他可不想建立一个军政府。
借助这种方式,复兴会这个建立不久的组织已经获得了可以在国家局势中站稳脚跟的力量,且本身无论是军事还是政治方面都有一定的势力,专业程度并不弱于真正的官府。
所以新建立国家的各项制度,苏咏霖想要率先和他们进行商议。
包括中央机构的调整,地方行政区划的调整。
与会的复兴会员们连连点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接着,苏咏霖把尚书省总领朝政、司法机关独立设置、行尚书省为一级行政区划等等的改革措施在会议上公布,交给部下们进行商讨。
因为苏咏霖在规划新政的时候已经和田珪子、辛弃疾等诸多部下进行了充分的沟通,吸纳了宋金政治制度当中的优点,取缔了不足之处,所以总体上没什么人提出反对意见。
也就是在官员任免方面他们提出了一些看法。
苏咏霖决定任用很多原先金国的官员进入朝廷当中,让他们在中央和地方担任职位,而这些人当中有不少都曾和光复军作对过。
情感上有些难以接受。
对此,苏咏霖进行了劝慰。
“新朝建立之初,前朝官员的任用是不可避免的,一些掌握实权的职位也必须要分配给他们,一来他们广有势力,互相抱团,影响很大,二来他们的确有充足的行政经验。
我知道诸位都有诸多的不满,但是我希望诸位为了未来,可以稍作忍耐,埋头苦干,积累足够的经验,等到我们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接着苏咏霖提出了具体的夺权、取而代之的行动方案,比如苏咏霖决定从传统士绅力量所不那么重视的司法机关入手。
他准备把六部当中的刑部摘出来,和御史台还有大理寺一起独立设置,形成完整的三司司法体系,独立于负责行政的尚书省。
不仅在中央,在地方上,他也准备进行类似的改革。
“过去,地方上,尤其在一县之内,日常邢狱都取决于县府,取决于一县之长,不需要单独设置邢狱部门和人员,只有重案大案才需要用到刑部、大理寺这一类的专业部门。
且儒家士人倡导礼制,主张用道德和教化来约束人的行为,希望以此达到法的效果,所以在过去,国家法律这一块是并不太受重视的,而我们的突破点就在这里。
我会把司法这一块摘出来,使之彻底脱离尚书省,脱离传统的行政领域,单独设置,不仅在中央,地方上我也要设置专门的司法官署,拿掉地方行政首脑的审判之权。
而传统士绅在这一块并没有占据优势,人才储备也相对不足,所以我打算在此之后设置专门的司法学府,以此为切口,在非复兴县之中引入复兴会的力量,对士绅的力量进行钳制,与之斗争。”苏咏霖的这一想法得到了复兴会员们的一致赞同。
辛弃疾以他丰富的旧士绅经验对苏咏霖的想法加了注释。
“正如主席所说,儒家士人向来倡导礼制,理想是用圣人道德教化天下,让人人都拥有道德,于是天下自然可以大治,天下大同也就不再是梦想,这样一来,他们对法律的态度并不积极。”
田珪子这些日子读了很多书,也接在之后进行发言。
“我最近读书,读到先秦时期儒法之争相当激烈,儒家学说和法家学说各执一词,激烈争斗,我们可以借这个由头,把咱们装扮成法家学派的继承人,用儒法之争掩盖咱们的真实目的。”
田珪子的这个说法引起了复兴会员们的兴趣。
最近越来越喜欢读书的魏克先就站起来发言了。
“儒法之争很有趣,因为那个时候,是采用法家学说的秦国灭掉了山东六国,一统天下,儒家学说在当时并没有诸侯完全采用,后来秦灭汉兴,汉最开始采用的是黄老之学,到武帝时才变为儒学,这方面我觉得很有意思。”
苏咏霖笑着站起来说道:“先秦诸子百家,儒学法学黄老之学等等都是很有意思的,未来我们可以就这方面的问题展开专门的学习和讨论,学习他们的长处,摒弃他们的短处。
而眼下,正如田总理所说的,我们力量弱小,不足以正面与士绅官僚对抗,所以我们可以巧借名目,乔装打扮,把咱们变为法家信徒,借着司法官署对儒士进行制衡,同时发展培养我们自己的同志。
新朝建立以后,必然是要以科举作为选拔官员的方式,而论及科举,如果考试内容不变,咱们的同志根本不可能与那些熟读儒家经典的儒士抗衡,所以在科举方面,我也会进行一定的改良。
以荀子学说分化士人,并且引入专门的司法官考试,咱们的同志需要另辟蹊径,通过学习荀子学说与参加司法官考试而进入朝廷和地方,获得官职。
另外在儒家士人所不重视的环节中,比如被他们视为奇技淫巧的方面,我也会在科举考试当中进行改良,咱们的同志也可以通过这一方面的学习进入朝廷担任官职。”
说完,苏咏霖进行了一番总结。
“眼下复兴会的力量虽然不能主导国事,虽然科举考试必然要进行,儒家士人必然会进入朝廷,但是利用他们所不重视的方面与之抗衡并且最终翻盘,也是咱们获取胜利的方式。
诸位,为了实现咱们最终的理念,为了碾碎所有的上等人,让所有国民都能吃饱穿暖接受教育,让他们都明白他们不是生来该贫穷,为了达成这些目标,请诸位稍作忍耐,埋头苦干,等待与之抬头相对的那天!”
苏咏霖面向全体与会的复兴会员深深鞠躬。
全体会员也随之起立,向苏咏霖致意。
“喏!”
他们的回复沉重而坚定。
随后,复兴会中央进行了表决,表决通过了苏咏霖提出的建国草案。
得到了复兴会的理解和支持之后,苏咏霖便拿着修改之后的建国草案召开了第二轮秘密会议。
第二轮秘密会议的参与者都是总务局当中的主要领导官员,是包括旧官员旧士绅在内的内定的开国高官。
这些事情必须要和他们率先通气,商量,然后给他们一定的允诺,分配一部分权力,让他们安心,继续做好他们该做的事情。
民政司、财政司、祭礼司、农务司、军务司、刑法司、工务司、都察司等主要部门的官员得知此事之后,立刻激动的前来参加这场高等级非公开的会议。
众所周知,一般公开的会议都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的,而是为了通知已经决定的解决方案存在的。
真正可以做出决策的会议一般都是非公开的,除了当事人,外人也只能凭借事后的一些无法掩盖的表象来做出判断。
就好比眼下,所有接到通知的与会者都知道这场会议的真实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是建国之前分配权力的大会,是一场决定开国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政治形势和政治走向的会议,能够参与进来,就可以看做内定了一个重要实权职位。
所以他们相当的惊喜,忙不迭的挤出时间来参加这场会议。
会议举办的当天,民政司郎中耶律成辉、民政司员外郎耶律元宜、陈吉昌来的比较早。
抵达会场外面等待进场的时候,他们聊了一些公务上的问题,彼此都比较客气。
没一会儿,祭礼司郎中孔拯和他的好友、祭礼司员外郎周江,还有财政司员外郎曹凯一起来了。
看到这三人一起出现,同为山东人的陈吉昌立刻向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打了招呼,就凑了过去与孔拯等人交谈,看上去很是亲密。
也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话题,谈着谈着就围在一起哈哈大笑,仿佛天下局势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一样。
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眼见如此,都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同在民政司办事数月间,也没见他对咱们多么热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还以为他为人正直,现在……你看他那谄媚的样子,孔拯一来,立刻凑上去,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耶律元宜看着耶律成辉低声道:“此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能这么做,怕不是事先听到了什么风声,孔拯怕不是要做高官了?”
耶律成辉想了想,冷哼了一声。
“不说孔拯当不当高官,这些山东人什么时候把咱们放在眼里过?整个祭礼司大部分官员都是山东人,平日里背着咱们一口一个非我族类,哼!说他们是酸儒腐儒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耶律元宜想了想,面色并不轻松。
“话也不能这样说,按照现在的局势判断,新朝建立以后礼部尚书一职必然是孔拯的,礼部平时没什么,但是科举考试可是礼部一手操办。
不管咱们今后打算办什么,跟他们把关系搞得太僵都对咱们没好处,到时候他们稍微使点绊子就能叫咱们颗粒无收,事情可不能这样发展。”
耶律成辉摇了摇头。
“你以为这种事情将军不知道?祭礼司是祭礼司,礼部是礼部,是人都知道科举考试由礼部操办,而且也知道中原士人,尤其是山东一带的士人最多,若是开科举,他们的优势肯定最大。
真要完完全全搞科举,用不了多少年,朝堂上放眼望去就全是山东人了,你真以为将军会让这样的情况出现?这要是真的,新朝到底是天下人的新朝,还是山东人的新朝?”
耶律元宜感觉耶律成辉说得有道理,又想到之前耶律成辉经常被苏咏霖喊去商议政务,一谈就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便有了兴趣。
“如果这样说的话……您听到了什么风声?”耶律成辉比起耶律元宜更受到苏咏霖的重视,也是整个外族系臣子当中最受宠的人,耶律元宜自然认为耶律成辉知道的更多。
不过耶律成辉在此之前还真的不知道苏咏霖的一系列行动到底有什么意义。
只是出于对苏咏霖的些许认知,他有一些想法。
“风声算不上,但是你忘了之前春耕的时候将军说的那些话?”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对啊,那是《荀子》当中的名言,《荀子》虽然也是儒家经典,但是并不属于科举考试出题范围当中的儒家经典,我听说宋人素来不喜《荀子》,而将军却偏偏用《荀子》的名言来驳斥春耕祭祀,可想而知,将军早就对此有了想法。”
耶律元宜想了想,又问道:“您的意思是,将军会在科举考试的时候,对科举考试的内容做一番更改?比如添加《荀子》的相关内容?”
“必然如此,你且放心好了,真按照原来的方式考试,不用多久满朝堂都是山东士人了,咱们这些人论起儒家经典,又怎么可能是那些汉人士子的对手呢?”
耶律成辉自嘲般的笑了笑:“大辽从立国到亡国,契丹人进士唯有耶律大石一人,现在就算将军允许吾等契丹人入学读书参加科举考试,又要多少年才能出现一个契丹进士呢?
别说咱们契丹人,奚人,渤海人,要是没有将军的提拔,能通过科举考试上位吗?就算是燕云的汉人,在科举考试方面也远不如山东人,他们谁不担心?”
耶律元宜想了想,觉得耶律成辉说得有道理,可还是忧虑重重。
“您说得对,将军必然有将军的考虑,但是无论如何,咱们也要做点什么吧?咱们都是曾经和将军作对过的,若是将来被人翻出旧账来,以此攻讦,怕是不好收场。”
“将军若要杀我们早就杀了,何必留我们到现在?再说了我们和将军是因为公理对战,又不是为了私心,战败之后投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古已有之,何须慌乱?”
耶律成辉摇头道:“而且朝政之道就是制衡之道,将军的势力主要在军队里,朝政方面将军缺少助手,又不能让山东士人一家独大,必然会想方设法的任用我等制衡山东士人。
而且和汉人不同,新朝建立之后,必然以汉人为主导,汉人多方势力互相抱团,各有各的活法,而我们若要生存,只有向将军靠拢,只有将军可以成为我们的后盾,将军必然也知道这一点。”
耶律成辉说到这一层,耶律元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彻底明白了。
他在金国主要担任军职,对政治类事务了解不深,这方面还是需要政治老手耶律成辉多多提点。
只有跟这种大神在一起,才能搞好政治啊。
不一会儿,在军务司任职的奚人米援、贺司也接到了通知前来参加会议,在财政司任职的渤海人李宝成也接到通知来参加会议。
这三人看到了耶律成辉和耶律元宜,也凑了上来套近乎。
他们虽然不是一个族群,各有各的风俗习惯,不过都不是汉人,这个共同点可以将人数和政治势力居于劣势的他们联合在一起,抱团对付汉人的政治势力。
苏咏霖对待他们也算是优厚,也算是信任,让他们根据各自在金朝的官职和特长做了相关的职位,还给了领导类的职位,他们也没有不满意的。
不过接到这场秘密会议的通知之后,他们也意识到当前的局面即将面临大洗牌。
谁能在未来占据高位,抢占先机,目前还都是未知数。
而作为外族人的身份,让他们在汉人臣子面前显得相当尴尬,难以单打独斗。
不抱团,实在是无法生存。
而他们这群人当中,身份地位最高、最早和苏咏霖相识且投入他麾下的,就是耶律成辉。
尽管耶律成辉当初也是一个俘虏的身份,但他就相当于是苏咏霖阵营中的外族元老,是能够常常被苏咏霖喊到身边商议国事的大佬。
在这个档口,当然要提前拜码头认老大,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们聚在一起,那边也有很多人环绕在孔拯身边,双方互相看不顺眼,空气中隐隐有火花蹦现。
就在这两拨人互相抱团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第三波人来了。
燕云汉人、原金国盐铁使、现任财政司郎中霍建白。
原金国侍御史、现任刑法司员外郎冷杰。
原金国蓟州刺史、现任农务司郎中韩先令。
原儒州刺史、现任工务司员外郎侯良哲。
这几人是抱团来的,不知道是在外头碰上了还是互相之间就有联系,已经通了气,进来的时候有说有笑,似乎对今日的会议胸有成竹。
几人当中领头的是财政司郎中霍建白,进来之后他看到了耶律成辉,便主动上前与耶律成辉交谈了一阵,谈了些有的没的,带过了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接着就各回各的队伍里。
他们之间是有共同点的,同样属于人数不够底蕴不足一类,且和苏咏霖之间曾有激烈的敌对行为,与此同时,他们都生活在燕云地区,在地域上没有分别。
民族之间的分别和地域之间的分别在这个时代显得尤为模糊。
虽然同属汉人,但是时间和地域分离给燕云汉人和中原汉人带来了一时半会儿无法解决的矛盾对立。
燕云汉人官僚瞧不起中原汉人表现出来的怂、没有武德,而中原汉人士大夫看不起燕云汉人那胡化的作风,觉得他们脏,一点都不优雅。
所以两方面经常产生矛盾。
比如之前春耕问题发生的时候,孔拯主导的祭礼司非常希望苏咏霖可以按照传统举办春耕祭祀活动,而当时主要和孔拯唱反调、支持苏咏霖的就是霍建白。
孔拯说希望苏咏霖尊重传统,以安人心。
霍建白就和他唱反调,说用举办祭祀的钱去兴修水利才是最好的安抚人心的方式。
吃到肚子里的粮食才是最实在的,其他的一切都是空的!
孔拯感到非常不满,和霍建白辩论,霍建白不甘示弱,与孔拯针锋相对。
当然最后苏咏霖也没有理睬孔拯,反倒夸奖了霍建白讲究实际问题,没有评论孔拯,于是这场人心之争是霍建白胜利了。
霍建白对此洋洋得意,经常明里暗里讽刺孔拯是个榆木脑袋,不知变通,而孔拯对此显然是记恨上了。
这就好,他们两方面有矛盾,对于耶律成辉等人来说是好事。
也就是他们有矛盾,燕云汉人才能和他们契丹人搞好关系,要是这群汉人抱团在一起排挤他们,凭他们这点人数怕是经不起几轮打击就得跪着唱征服了。
就算苏咏霖拉偏架也一样,因为苏咏霖自己也是汉人,且中原大地上汉人的数量占绝对多数,他不可能为了他们这群外族人抛弃掉汉人的基本盘,除非他脑袋坏了。
也因此,在新朝即将建立的档口,外族系和燕云系的政治联合显得理所当然。
相对应的,他们都和山东系的人互相看不上眼。
霍建白和孔拯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就当没有看到对方似的,继续和自己身边的人交谈。
霍建白绝对不会和孔拯有什么联合。
孔拯当然也不会寻求与霍建白的互相谅解。
两人暗戳戳的都在寻找对方的弱点,并且警惕着对方可能在这轮权力洗牌当中获得什么收益。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敌人,他们互相之间已经决定了。别的不说,汉人玩弄权术的水准是真的很高,这一点耶律成辉不得不佩服他们。
不管是在辽国,还是在金国,汉人都能凭借人口基数和掌握土地财富的数量逼得外族统治者不得不用汉法治理他们,而不能强行使用自己的习俗法规。
汉人的习俗法规根深蒂固,比他们的政权难对付多了。
因为统治上的问题,统治者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开科举考试作为汉人精英进入朝廷掌握权力的途径,以此换取他们的配合。
但是他们在考试上又非常的强势,一个个的勤奋好学,人均卷王,统治者自己的本族人完全无法抗衡,被卷的要死要活,逼得统治者不得不用各种拉偏架的方式来增加本族人在朝中的比重,压制汉人官僚的数量。
如果不压制的话,整个朝廷早晚全是汉人,汉人就算在军事上失败,也能通过科举考试的方式把整个朝廷重新汉化。
这种能力太可怕了。
契丹人也好,女真人也好,在汉人擅长的儒家经典领域全都是渣渣,顶级大佬拎出去也不够人家区区一届考生对付的,绝对会被卷死。
这不限制能行?
现在耶律成辉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苏咏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应付这群卷王,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在科举考试当中为燕云系和外族系的子弟增加筹码。
反正纯粹拼儒家经典的考试,耶律成辉敢确定自己亲自下场也干不过那群山东士人。
随着时间推移,会场外头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他们大差不差,也能在这三个政治团体中寻找到自己的归属。
新朝初立,不同的政治派别就已经泾渭分明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跟谁合作,不跟谁合作,跟谁敌对,不跟谁敌对,大家都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可以预见的是,新朝建立之后,这种彼此之间的争斗很快就会上演。
最后抵达会议现场的是苏咏霖的老部下们,以田珪子和辛弃疾等人为首的元从势力。
他们最早跟随苏咏霖,最早和苏咏霖并肩作战,而且据说这群人里除了一个辛弃疾是出身高门大户之外,其他的清一色草根。
包括这个看上去沉静、稳重的苏咏霖亲信田珪子,都是草根出身。
也真是难为了苏咏霖,带着一群泥腿子,居然愣是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还从这群泥腿子当中拔出了高个子。
不过细细想想,当初打下天下的早期金军甚至还是一群塞外野人,连草根汉人都不如,不照样坐了天下?
所以说这打天下的活计还真不能看出身。
但是治理国家就不一样了。
当年刘邦何等傲气?
他说老子马上打的天下,不需要你们这帮儒臣说三道四。
然后儒臣回复他说——马上打的天下,也能马上治理天下吗?
刘邦不说话了。
所以后来加入光复军政权的这些投机分子都是怀揣着如此的认知进入这个政权的。
草根泥腿子们打天下不怕死,但是治理天下,你们行吗?
治国理政,经济学术,工程建设,长远规划……不还是要靠我们?
话虽如此,可他们都是苏咏霖的亲信,最早跟随苏咏霖成长起来的牛逼人物,将来必然在新朝廷中占据一定的优势,跟他们打好关系,对于本势力派别来说意义非凡。
所以他们出场之后,自然就受到了三方面人物的统一拉拢和示好。
尤其是田珪子,孔拯、耶律成辉和霍建白三人一起上前与他交谈,满脸都是讨好的意味。
整个场面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过了一阵子,会场大门应声打开,苏咏霖秘书处的秘书长沈格站在会议室大门口,邀请在外面的几十号大人物进入会场就坐,等待苏咏霖的到来。
一群人熙熙攘攘的进了会议室,按照各自的地位高低和派别所属落座,还没说几句话,苏咏霖就来了。
苏咏霖来了之后也不啰嗦,直接切入正题。
“过去,我曾说过,金国覆灭之日,就是我称帝而王天下之时,这是我的目标,我不曾忘记过,而现在,金国已然彻底覆灭,所以,称帝建国的时机,已然到来。”
会议刚开始,苏咏霖的开场白就引爆全场,让众多臣属激动莫名。
接着以祭礼司郎中孔拯为首,诸多臣属官员甚至齐齐向苏咏霖跪拜,口称【万岁】,准备恭贺苏咏霖称帝,先拍一波马屁先。
苏咏霖对此不置可否,没有阻挡,不过他随后表示这件事情是要进行的,但是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改变,要行动。
“吾国非承继而来,乃将士用命,臣属齐心,推翻金廷而夺取,战争期间,金国官员之腐败、军队之怯懦、权责之不分,历历在目,可以说金国之覆亡,有一多半的原因出在它自己身上。
对于这样的国家,我以为,它是失败的,对于一个失败之国,我没有理由在即将建立起来的全新国度之中继承它的失败之处,所以有些事情,必须要更改,必须要落实到位。”
苏咏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所有人于是神情肃穆,等着苏咏霖正式提出他的改革方案。
苏咏霖也不客气,拿出了自己筹划已久的改革计划。
“自唐末五代以来,由于节度使权力失控,军政财权一把抓,致使天下失序,兵强马壮者即可为天子,继魏晋门阀之后,节度使化身为军阀,权压天下。
军阀之间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甚至有【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之言语,可见当时局势之混乱,所以从五代到宋国建立,历朝历代都以揽权和限权为核心构建官制。
揽权,自然是皇帝揽权,限权,当然是限制武人之军权,试图让天下秩序回到正常轨道之中,他们的这种努力从来没有停止过,却一直没有成功,一直到宋开国皇帝赵匡胤,这样的努力才终于见了成效。
赵匡胤以文官治国理政,以自身威望压制武臣,拨乱反正,逐渐让国家回到正轨,但是这一过程尚未告终,他就去世了,赵光义接下他的皇位,试图先建立军功稳固自身地位,然后继续赵匡胤的未尽之业。
之后的事情,诸位都知道了,赵光义没有军事才能,两次北伐两次惨败,失去了建立军功稳固自身地位再继续赵匡胤事业的可能,无奈之下,他走了极端。
以皇权为后盾,促使文人压制武人之权,处处打压武人,拔高文人,以东华门外唱名者为好男儿,以边疆血战沙场者为贼配军,后面发生的事情,我想诸位也不至于不知道。
为了拔高文人压制武人,防止武人专权乱政夺取赵家皇位,赵家人没什么是做不到的,但是仅仅是打击武人也不够,文臣势大,一样可以威胁皇帝,所以从中央到地方,宋国设立了一套极为复杂臃肿的官制。
不瞒诸位说,宋国设计的这套官制,我至今为止还没有全部搞明白,我实在不明白下官竟然不知道自己的上官是何人这种情况是怎么出现的,我想不只是我,诸位中不明白此事的,也大有人在。
我不能接受这套臃肿复杂的官制继续运行下去,我必须要对此做出改变,相对应的,天下行政区划之制也要做出对应的变更,以此符合我新朝之破而后立的气象!”
苏咏霖的声音不大,但是态度非常坚决,不容商量的味道溢于言表。众臣属心中震撼不假,但是该说不说,苏咏霖会对这方面动手、做一番更改的设想并不出乎他们的意料。
作为一个造反者上位的典范,苏咏霖上位成功之后肯定会想方设法查缺补漏,以确保自己地位的稳定,不会照搬照抄金国的政治制度。
如此一来,他对于满是漏洞的金朝官制和作为金朝官制参考者的宋朝官制肯定充满了不满和不屑,一定会想要对他们动手,做一番修改。
趁着尚未正式称帝建国的档口,做什么都有理有据,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所以他必然做出改变。
就是改变程度的高低罢了。
但是这里面也有些问题。
改变的程度如果不大,只是修修补补,那么当然没什么所谓,还是大家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感觉,旧官僚一定会比新的官员更加得心应手。
可是看苏咏霖的意思,这恐怕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就能结束的局面,苏咏霖估计对新朝有一番相当细致的规划和改变。
那对于在座的诸位来说,恐怕就不是可以坦然面对的事情了。
诸多不熟悉的制度和官制必须要了解,被彻底砸碎之后重组的官僚体系也需要磨合,这段时间内,或许连政治斗争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熟悉职位和负责事项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难怪苏咏霖不直接称帝,感情拖了那么久,是在憋大招啊!
他们紧张的等待着苏咏霖公布他的全套方案。
苏咏霖没有拖拉,拿出了他筹划已久的改革方案给到每一个与会者手上,让他们每人都可以细致的观看他对于新朝制度的初步设计。
一边看,一边讲,那效率就会高很多了。
“治国理政,讲究一个办事效率,平白无故增添许多部门,却又不能确定职掌,冗官遂为宋以来之朝政顽疾,是以,我决定在中央朝廷罢中书省、门下省,独设尚书省以总领朝政。
尚书省统领民政部,财政部,礼部,工部四部门,专司负责行政之务,上接皇帝之令,下达各办事部门,确保政务落实到位。”
苏咏霖翻开第一页,首先开始讲解未来建设国家的中央朝廷新规定。
这一点倒也并没有让人觉得很惊讶,虽然三省制度很不错,设计者的初心也完全体现在了规则上,但是三省制度从诞生开始,能够真正按照设计初衷运行的时间就少得可怜。
三省的运行设计的很好看,中书下令,门下评议,尚书落实,三省平行,互相协作,互相制衡,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行政失误。
可是在实际操作中,三省首脑都是宰相,谁高谁低?谁的话语权更重?
中书一定要做到的事情,如果门下愣是不接受怎么办?
中书和门下终于把事情解决了,轮到执行的层面,尚书也有自己的看法,觉得这件事情搞不好,办不到位,肯定要出岔子,怎么办?
你也是宰相,我也是宰相,凭什么你就高我一头能给我下令,而我一点看法都不能有?
中书的长官如果因为某些事情有了更高级的头衔,门下慑于他的盘外战术不敢驳斥他的意见,又该如何?
所以这个制度运行下来,三省互相协作的时候有,但是互相对抗彼此争权夺利时候更多。
在隋唐五代时期,使用三省制度的国家都会出现三高官官权势交替上升占据主流从而压制其余两省的情况。
比如在唐朝,中书省和门下省较为强势,而尚书省就较为弱势,乃至于长官被排除在决策机构之外,彻底沦为执行机构。
宋朝亦是如此,尚书省名存实亡。
而到了金朝,完颜亮为了集中权力,也厌倦了官僚之间无穷无尽的扯皮,于是他罢黜了中书省和门下省,把行政机构缩编为尚书省。
他单独下令给尚书省,不需要中书,不需要门下,直接由他一个人乾纲独断,从制度上增强了君主专制的权力。
苏咏霖取金朝而代之,金朝的行政体系里尚书省有一席之地,【行尚书省】制度更是元朝【行中书省】制度的直接来源,而且苏咏霖本身也觉得这一做法挺不错的,就春秋笔法带过了这是完颜亮的创举,把它作为即将建立的新国家的规定。
在座的诸位当中,也有不少金国旧臣,他们对金国的官制都有一定的了解。
所以比起苏咏霖仿照完颜亮罢黜门下省和中书省,他们更加在意的是苏咏霖只给了尚书省统领四部行政的权力。
三省六部里的六部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和工部,包括了国家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了部分司法权。
而苏咏霖拆分了户部为民政部和财政部,把这两部和礼部工部一起交给了尚书省,但是剩下来的吏部、兵部和刑部的权力则没有给尚书省。
当然,兵部在宋金制度当中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其职权因为这一时代的特殊情况而被枢密院取而代之,国家军事决策问题基本上没有兵部什么事情。
可是吏部的权力和刑部的权力还是有的,也挺有存在感的。
他们赶快接着翻看。
这一看之下才发现苏咏霖在这里头搞了大事情。
他把吏部独立出来,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不对任何朝廷机构负责。
等于吏部由皇帝亲自掌控,人事大权由苏咏霖亲自把持,不把这个权力下放给任何人,哪怕是名义上。
苏咏霖对此甚至都不怎么想要解释的。
“吏部执掌遴选官吏,而选贤任能乃千古难题,更是国朝治理的重中之重,身为皇帝,对此责无旁贷,必须亲自提领,不可疏懒。”
好家伙,漂亮话一说,把那么重要的权势变成自己的,甚至连做做样子都不做,还说这是【不可疏懒】,搞得不掌握大权就是十恶不赦似的。
开国皇帝说话做事就是那么有底气啊……
而且人事权不属于尚书省也就算了,苏咏霖还把刑部单独拎出来,更名为法部,不再把法部至于尚书省的控制之下。
接着又把御史台更名为都察院,加上一个不曾变更的大理寺,将这三个部门独立设置,不受任何朝廷机构的影响,不受尚书省的钳制,单独行使各自的权力。
而且苏咏霖还对这三个部门的职权进行了重新规划。
他把原本属于大理寺的审判职权划归法部,由法部专门负责案件审理,不仅中央设置法部,在地方还要根据地方级别设置法部的分支部门,不属于地方行政序列,不受地方行政干预。
而大理寺转而负责审核,主要管理对冤案、错案的驳正、平反,拥有对法部案件审判的审核权与驳斥权。
都察院则是监察机构,专门负责对官员的监察,当然了,法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也是官员,也在监察之列。
且国家法律的制定、更改和增添删减等大动作与重大影响的案件皆需要法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方面的参与。
必要情况下,如重大刑事案件或者重大的法律变更、修改,则需要组织三个部门的联席会议、在皇帝的主持下进行活动,任一部门不能擅权,不能擅自作出决断。
苏咏霖对司法立法机关的重新诠释和未来规划比之前吏部事情还要让众臣属感到惊讶。
尤其是要在地方设置法部下属部门这一环节,引起最多的讨论和担忧。
这是要把司法权彻底从地方行政官员的手里夺取?
好家伙,这一设置可真是揽权揽的彻底啊。对于突如其来的制度修改,坐在孔拯身边的曹凯觉得必须要说一下这个问题。
他觉得这个事情上不能让苏咏霖太过分。
把人事权拿走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搞这一出。
且不说人力成本需要付出多少,需要增加多少官职,这些都是钱,而且这样一来,地方官员想做什么就有了更多的掣肘,失去了相当强大的一个威慑性武器。
这侵犯的是大家的利益啊。
但是他刚准备动弹,孔拯眼疾手快的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曹凯不解地看向了孔拯,孔拯紧着眉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
曹凯很是疑惑,不知道孔拯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大家既然决定同进退共奋斗,他就不能乱来,以免遭到同僚的不满和抛弃。
在这个大家需要抱团才能生存的时代,他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影响到未来的仕途。
所以曹凯还是忍住了。
但是曹凯忍住了,有人没忍住。
比如现任财政司员外郎、燕云汉人出身的旧金国官员张文义就提出了自己的忧虑。
“将军重视法律固然是好的,但是这一设想未免太难达成,过往地方邢狱事件都是交由地方官府执行,若是全部单独放置出来,不知又要增加多少官员、吏员,增加多少耗费了。”
这话一出口,孔拯注意到霍建白皱了皱眉头,有些惊讶的看向了张文义,显然张文义的行为没有事先和他通气。
孔拯暗暗觉得欣喜,感觉这群燕云汉人到底还是粗鄙了,连手下都控制不住,于是他又看向苏咏霖,期待看到苏咏霖的不快。
但是苏咏霖还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得体微笑。
张文义所说的的确也是问题所在。
过往只有一些重大案件和死刑案件需要用到中央朝廷的司法部门来处理,一些地方上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直接交给当地主管官员来处理就可以了,没有听说要在地方专门设司法机构的。
往大了说这叫侵夺地方职权,说出去不好听。
往小了说这也是耗费大量钱财和精力的事情,且遍数全国,也未必能组织起那么多司法方面的人才,怎么设置这些部门,怎么安排那么多司法人才负责办事,这都是难题。
要花钱的,要花很多钱的。
不过苏咏霖还没有回应,霍建白就站起来反驳张文义。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将军想要为未来的国家立下法度法规,这是好事,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且有宋以来冗官之现象有多严重,张员外郎,你不知道吗?何谈没有充足人力?”
张文义看着霍建白,似乎感到了一些什么,于是他面带尴尬之色的低下了头。
不说别的,霍建白所说的也是有道理的,有宋一代冗官现象之严重,导致朝廷官位严重不够,新人上来了没有足够的职位,老人时刻担心职位被新人取代。
因为录取的进士太多,朝廷官位不够,引发了很多政治事件,而这也是王安石变法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更为后来北宋的新旧党争提供了充足的人力。
所以朝廷有多大的招募需求,民间就能提供数倍于之的应聘人员,难道朝廷需要官员,还会有招募不满的情况发生吗?
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派系头头不说话,你一个下面人站起来越俎代庖,是不是有点过分?
眼看着张文义涨红了脸,就要社死了,苏咏霖微微一笑,开口说话了。
“就是因为地方官府的不专业不敬业,才会出现那么多冤假错案,民间才会出现六月飞霜之说,可见冤情之多,这一类的事情,就我本人走遍多地所见到的,难道还少吗?
这样的错误前朝犯了,我绝对不会再犯,缺人才,那就办理专门学府,培养人才,问题出现就要改正,不改正难道就放任如此儿不管不顾吗?民间冤情就当没有看到吗?
我知道这样会耗费大量事件,耗费很多的钱财,但是这样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能因为做起来难就不去做,这不是为政之道,更不是为人之道。”
苏咏霖看着张文义,缓缓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也是朝廷需要面对的实际问题,这是确实存在的,你没说错,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去解决,不是吗?”
苏咏霖的态度显然十分坚决,不容动摇。
于是众人连连称是,不再反对。
张文义也暗暗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的社死危机勉强度过了。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孔拯注意到了一个华点。
一个被苏咏霖一句话带过的华点。
办学校培养专门人才?
这……
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苏咏霖打算培养专门的法学人才?
要另外办学?
教授的还不是传统儒家经典,而是法学相关的内容?
孔拯很在意这方面的问题,但是苏咏霖看上去没有深入讲解的意思,他也不敢现在就问,只能把疑惑藏在心底,准备之后在合适的时机询问。
行政和司法方面被苏咏霖确定下来之后,接着就是重头戏军事方面。
苏咏霖没有设置那个形同虚设的兵部,而是保留了枢密院,依然设置枢密使和枢密副使,不过把枢密院的职权限定在了日常军事管理和后勤管理方面,以及军队人员的升迁、奖惩,都由枢密院负责办理。
而真正的军事策划与军事指挥权则转移到了新设的部门参谋院当中。
参谋院将由军队内的参谋司扩充而成,所有人员都有军事经验,是从军队里晋升而来的,首脑是参谋总长和参谋副长,专司军事指挥。
现在的光复军将在未来改编成国家军队,五大兵团和禁卫虎贲军包括全部的军队部门都在编制上属于枢密院,但是真正的指挥权在参谋院,而枢密院和参谋院又直接向皇帝负责。
当然了,这种结果在众臣属看来没什么意外的。
苏咏霖本身就是光复军最早的创始者之一,后来的三巨头之一,更是在最后挽救光复军的救世主,现在的光复军是苏咏霖一手改组的。
军队方面本来就是苏咏霖个人为所欲为的环节,谁都没有想过能在军队方面和苏咏霖讨价还价,除非——他活腻了。
军队怎么安排,怎么设置,怎么培训,怎么作战,那都是苏咏霖可以一言决定的事情。
原因无他,因为他的功绩,他的威望,他的军事才能。
别说他,当年赵光义驴车漂移之前也都没有干出以文御武的事情。
当初的枢密院很多高官都是武将出身,干仗之前赵光义也是甩开文官政府,单独和枢密院商量,不跟文臣勾勾搭搭。
对于开国皇帝和拥有进取之心的皇帝,军队都是不容外人染指的存在,只要他们可以指挥,必然是他们自己来指挥。
但是如果皇帝本身是个无能之人,在军队里面失去了威望,社死了,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各种手段都要用上,决不能让军队失控。
行政司法军事三个大头解决了,接下来一些边边角角的中央机构其实并不重要。
什么国史院、宣徽院、弘文院、集贤院、天文院、国子监等等机构的设置都仿照前朝,金宋都有,一脉相承,所以并不重要。
中央制度已经基本确定,接下来需要关注的是地方制度。
苏咏霖对地方制度进行了一番很大的变革。
首当其冲的就是【行尚书省】制度。
简而言之,苏咏霖要把金国时只是权宜之计的行尚书省制度变成定制,乃至于将其作为国家之下的一级行政区划,予以固定。
这番变动确实很大。苏咏霖提出的的行省改革计划,是对汉魏“行台”制度和金国“行尚书省”制度的一种继承和发展。
汉魏时期,尚书台成为中央实际决策机构,为了维护中央集权制度,彰显中央的力量,有些地方不能解决的事情就会由中央派出专门工作组处理,称之为行台。
这一制度源远流长,但是到隋唐时期逐渐废止。
金国时因为频繁的军事行动,这一制度又被拿了出来,但是主要出现的原因多是因为军事问题,为了给执行公务的尚书省高官以军政实权,方便他行事,彰显中央权威。
此时的行尚书省并非定制,也不是地方行政区划,而是一种官署机构。
而苏咏霖的改革方案则不然。
他准备在在地方上以【行尚书省】的名义取代唐宋以来的道、路级建制,使之成为实实在在的地方上的一级行政区划,而不是道路等曾经的监察机构、后来的行政机构。
他打一开始就要把行尚书省变成确切的一级行政机构,行尚书省主要负责承接中央尚书省的政令,对地方行政进行管理。
看到这个地方,众臣属心中凛然。
苏咏霖对此的解释还是很有他个人的风范。
“国朝初立,往往是经过战乱而结束乱世,此时往往人口锐减,天下人心思定,地方上除了恢复生产并没有太多的闲杂事务,中央朝廷的压力也不会太大。
这个时期,由朝廷直接管辖到州县二级倒也不算难度太大,唐的道,宋的路,最开始都是监察官署,并非行政官署,但是到后来,慢慢的都有了行政职掌。
原因很简单,天下承平日久,人口大增,人心思变,地方上小事大事全部增多,需要朝廷决定的事情越来越多,朝廷不堪重负,不得已赋予道路官署行政职掌。
最开始,这都是强干弱枝的策略,受到前汉州牧和前唐节度使的影响而做出的决策,但是往后,又不得不走回老路,如此,之前的诸多谋划、限制,都成了笑话。”
苏咏霖据此认为与其到后面朝廷不堪重负了再走回老路,不如一开始就把路给拓宽,把执掌明确,积累一级行政区划的行政经验,为未来人口大增、日常事务增多而做出提前的应对。
对于苏咏霖在这方面的做法,众臣属心中想法不一。
有人觉得这是提高效率的好事,有人觉得这会造成地方对抗中央的情况发生,不利于有宋以来强干弱枝的传统治国方略。
宋制固然繁琐,但是宋制杜绝了制度层面的官僚、武将反叛中央的可能,至于其他造反的那些平头老百姓……杀了不就行了?
但是这一回没人反对了,倒是有人主动站出来支持。
民政司郎中耶律成辉公开站出来力挺苏咏霖,认为苏咏霖的这一做法是对的,他坚决支持。
耶律成辉带头,接下来耶律元宜也立刻站了起来,表示他也支持苏咏霖的看法。
紧随其后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仿佛忽然间才意识到这样做是有意义的。
孔拯和霍建白不约而同的都看了耶律成辉一眼,仿佛对他的眼疾手快感到不满。
那么快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是想干什么?
苏咏霖对此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苏咏霖的改革计划里还决定废除路、军、监级行政规划,只保留州、府两种规划,并且还要废除当下的六等州制度。
这六等州制度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都督州、防御州、团练州、节度州、观察州和刺史州这六个等级的州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在差遣名目与级别,以及给武官、宗室提供一个什么样的官额。
当然主要是武官。
以宋朝对武官在权势上的打压与人格上的侮辱,为了不让武官过分压抑从而生出反叛之心,就要用丰厚的俸禄来笼络武官,让他们沉溺于享受荣华富贵,不会反叛朝廷。
简称养猪。
这六等州制度就是用于此处。
比如都督州就提供一个亲王专用的正二品都督官额,官称是【使持节都督某州诸军事、某州刺史】或者【某州(大)都督兼某州刺史】。
而实际的一州长吏的差遣名目是【知某州军府事】和【通判某州军府事】,这是提供给文臣做事情掌握实权的职位。
规划严密且相当繁琐,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愣是要两三个人甚至三四个人来做,然后一个州需要提供三四份俸禄,以此笼络人心,赡养朝官。
这一点上宋人就做的更加聪明,虽然对武官在权势和人格上进行打压,但是给足够的荣华富贵,相比之下高丽就做的很差劲。
王晛也学习宋朝苛待武官厚待文官,结果做得太过火,惹得武官无法控制怒火,最后发动兵变,把文官宦官杀得一干二净,最后王晛自己也死了,直接开启了高丽的百年武人专政。
而苏咏霖既不准备打压武官,也没有相关的需求,留着这些制度只会增加额外的吃白饭官员的数量,徒增财政困境——
他正好需要增加足够的法律方面的官员数额,所以保留这些无聊的制度毫无意义,就干脆的一刀切,全部裁撤,给未来的办事干员腾空间。
于是他宣布所有行政州一律设定为刺史州,所有州级长官一律为州刺史,没有额外称谓。
六等州制度废除,寄生于六等州制度上的所有官职名目全部砍掉,一个不留。
这对于群臣来说自然是一个重大改革项目,群臣心有戚戚。
但是砍掉了吃白饭的武官冗官员额之后,苏咏霖当然也没有对文官更加温柔,他要一视同仁。
武官有六等州制度帮忙养着,文官也有耗费极大的相关待遇政策。
比如【官职不代表职掌,拿到差遣才算是能掌权办事,否则就是个吃白饭的吉祥物】这一现象就是这一政策的直接产物。
要说重文轻武也就算了,偏偏对文官政府也是百般限制,一件事情明明只要一个职位一个官员来做,偏偏搞出官职和差遣之分,一个职位养好几个人。
一个专门负责办事的下级甚至找不到能够直接领导他的上级,面对诸多繁杂的命令不知所措。
这种权责不分的情况也只有宋朝能发生。
现在这样的情况在南宋依然存在,在金国相对较好一些,虽然采取宋制,但是大部分只保留了名目,没有保留实际,尽管如此,冗官的情况依然不少就是了。
这一点,当时耶律成辉都和他有过详细的描述,讲述金国行政方面的困境以及完颜亮对这些困境做出的一些改革——该说不说,完颜亮还是个富有进取精神的改革家。
可惜遇到了苏咏霖这个要革他的命的人。
而现在,苏咏霖决定继承完颜亮的某些做法,要做的就是把名目和实际都给砍掉。
他决定取消金宋以来官职名目与差遣之间的区别,把原先的文职虚职全部罢黜,所谓的知州、通判之类的差遣名称也一概取消。
什么官职做什么事情,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和冗官。
刺史就是一州行政首脑,就是负责一州行政事务,没什么知州通判之类三三两两奇怪的名目。
县令或县长就是一县行政首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冗官员额一刀切,互相钳制的手段可以利用权力制衡来达到,无需增加毫无意义的冗官员额。
新的国家不养吃白饭的废人。说实话,这一改革对于苏咏霖的老部下来说没什么,不疼不痒。
因为他们本就从光复军草创时期人力不够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的时期走过来的。
一个个的对九九六零零七等工作模式非常习惯,个个都是肝帝。
比如田珪子,一人管着复兴会的大部分事务,还要兼着总务局的职位,三更眠五更起那是常态,从来也没有叫过一声苦。
还有林景春,受苏咏霖的安排,全权负责光复军的财政大事,很多次把光复军紧张的财政舒缓过来,这其中付出的辛勤劳动是不可估量的。
至于其他军官们为了训练合格的士兵而付出血汗工厂一般的劳动量,实在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但是这种工作安排对旧官僚士绅的冲击还是挺大的。
金宋两国对待官员的待遇还是比较优厚的,而这一优厚待遇就集中体现在这个【冗官】的实际存在上。
明明一个人就能做的事情,偏偏要安排四五个人来做。
一个人办事,四个人吃白饭,看起来非常浪费钱,但是有利于王朝统治。
因为这四个吃白饭的很有可能就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这种制度可以对政治斗争的失败者起到一个很好的托底作用,让他们就算斗争失败也不会有生活、性命之忧。
这也是赵匡胤起头的善待士大夫作风的延续。
正是这样的制度笼络人心的效果极好,所以尽管南北两宋对百姓的剥削和压迫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却依然没有影响到赵宋皇室的统治,他们真正的危机从来都是来自外部。
苏咏霖现在就是要对这一政策叫停,停止优待士大夫的做法,把这种作风砍掉。
这是一种信号,一种苏咏霖将会从严治国、严肃政绩考察的信号,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过去那种躺着吃白饭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对此,除了苏咏霖的元从系基本盘是过惯了苦日子,对此没什么看法,燕云系、山东系和外族系三个主要政治派系的领头羊们都感到心有戚戚,觉得未来的日子不好过。
苏咏霖定下的新朝的官员和政治制度显然是以【权责分明、政绩至上】为原则的,他多次强调权责和官员政绩的重要性。
而且对于这个百废待兴的中原大地来说,要做的事情显然非常非常多。
别的不说,战后的经济恢复,黄河的整治,辽东的开发,还有周围三个并存政权的应对问题。
这些官僚们甚至可以想象到未来他们地狱一般的工作生涯了。
至此,苏咏霖理清了中央和地方的基本官制和权力规划,包括增加和取消的内容都已经明明白白的确定了。
众总务局的臣属也对未来国家的政治制度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军事就不说了,和他们不沾边,他们根本无法伸手进去,
中央主要的权力部门是尚书省,尚书省的长官按照旧习俗,位同宰相,但是新朝的尚书省只掌握行政权,司法立法之权被法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掌握,且三个部门完全独立,不受行政部门牵扯。
且包括中央在内,连地方上的司法之权都要被从行政长官手里剥夺,独立出来,成为对行政权力的重要钳制力量。
与此同时,前朝所拥有的优待官员的新旧制度被一刀切,全部取消,苏咏霖不设闲散职位,大量闲散官职消失,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数量空前庞大的法律人员。
还有一点,很重要。
吏部被单独摘了出来,规定直属皇帝,直接向皇帝负责,不向尚书省负责。
简而言之,尚书省没有人事权,人事权被剥离,由皇帝亲自掌握。
和闲散官职被一刀切一样,这也不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加入光复军内部的旧官僚和旧士绅们都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虽然在总务局里面差不多就是如此,人事权都是苏咏霖自己掌握,但是堂而皇之写进新国家正式制度里面,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就代表着未来吏部都是皇帝直接掌控,正大光明,不需要什么暗箱操作。
相反,如果有人想要取代皇帝掌握这个权力,反倒需要暗箱操作,背上沉重的政治包袱。
很多人原本以为苏咏霖不会那么大手大脚的揽权,至少会做个样子,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
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苏咏霖的态度就是揽权办事。
传统意义上,人事权归属吏部,吏部属于最高行政机构控制,不直属皇帝,比如唐明皇甚至说过他只管军国大事,郎官任免等小事不需要通知他,他不在乎。
可是在苏咏霖看来,人事权都不在乎,他还能在乎什么?
小官吏的任免看上去微不足道,可他们却是最底层办事的人,他们出了小问题,王朝就要出大问题,他们烂了一小片,王朝就要烂一大片。
从这个安排之中,很多人看出了苏咏霖的权欲很强,做了皇帝也肯定是典型的强势皇帝,乾纲独断,不容商量,在他麾下,臣子们的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但是,他们不能反抗。
苏咏霖的权力并非来自于他们的支持,而是来自于他的军事威望和他掌握的军队,来源于他自己的军事才能。
是他一个人带着光复军扫平了中原,是他覆灭了金国,夺取了金国的国土和人口,并且取而代之,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势力帮助他。
光复军是中原大地上无人能敌的可怕的军事力量,而作为这份军事力量的主导者,苏咏霖拥有设计与分配国家制度的权力。
他人可以参与进去,但是不能代替他做决定。
这就是强势的开国皇帝所代表的意义吗?
这种面对皇帝威势无能为力的虚弱感,这种莫名心虚的感觉,对于官僚们来说,真的很不好受。
在这样一个皇帝的麾下做官办事,注定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只是在金宋两国过惯了轻松愉快的好日子的官僚们到底能不能承受【新朝雅政】之重呢?
这没人知道。
但是对于这些各派系的主要领头人物们来说,只要可以保证整个局面的可控,以及苏咏霖愿意建国称帝满足他们的利益需求,暂时就够了。
苏咏霖称帝建立新王朝,保证他们的利益,对他们来说是最重要的。
在此之上,一些其他权益的争取都可以放在后面在去做讨论,主要的是把这个最核心的需求给满足了。
于是这套建国方略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反对意见,就算有,也被他们内部解决掉了。
按照苏咏霖的想法其实也是如此。
这些人为了尽快推动他的建国称帝,是可以做出一些妥协和让步的,包括他在权力上的巧取豪夺,只要他愿意当皇帝,那么其他的问题都可以谈论。
无非一个皇帝权力大,一个皇帝权力不大而已,而且说到底,皇帝还能离开他们一个人治理国家不成?
既然他们都那么像样那么懂事了,苏咏霖当然也不会吝啬职位和权力不给他们。
皇权政治的本质就是权力的分配与制衡,皇帝一个人办不到所有的事情,需要和臣子们通力协作才能治理一个国家,分配权力给他们也是必然的选项。
当然,权力给他们,他们会如何运用,是否奉公守法,那就全看个人和皇帝的操作能力了。
苏咏霖也是第一次做皇帝,对于很多事情都不算是很有把握,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把不同的政治派系安排到不同的职位上,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制衡了。
但是制衡的同时也不能太过于注重制衡而忘记了效率的重要性,设置政府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内斗,如果内斗的损耗大于办事的效率,这套制度就可以算作是失败的。
就好比宋政府设计的这一套空前繁琐的制度。
所以确定了基本制度之后,苏咏霖就开始分配权力了。这种关起门来分配权力的会议给苏咏霖带来的感觉挺奇妙的。
苏咏霖感觉可能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或者是通过某些不正当的方式登基称帝的皇帝都干过这样的事情。
虽然这种事情不见于史料,但是权力分配从来也不是正大光明的事情。
而且没有切实可见的好处,大家又非亲非故,谁生来就会给非亲非故的人卖命呢?
无非是权和财。
还有理想,纯粹的理想。
但是苏咏霖和这群旧官僚旧士绅可没有什么理想好谈,大家还是干脆点,谈谈权力,和利益,就像一群抢劫银行之后聚在一起分赃的强盗。
“既然事情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说点别的了,国朝初立,很多的事情都要人去做,千头万绪,就算是我也看得头皮发麻,可想而知,这些事情要全部做完到底要多少时间才能达成。”
苏咏霖一副无奈叹息的模样,说的在场的人们那是心潮澎湃。
终于到了重头戏了。
那些重要的实权职位都是谁来做?
那些重要的权力都由谁来掌控?
开国皇帝知道了,开国的高官显贵们呢?
在座的各位,可以得到什么官职的许诺呢?
他们热切地看着苏咏霖,腰板挺的直直的,满脸都是渴望。
苏咏霖环视他们一圈,目光放在了田珪子身上。
“田珪子,你跟随我最久,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人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的品性我最是了解,所以,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交给你担任,你为我提领都察院,监察百官,如有不法之人,定要严肃处置!”
在众人的注视下,田珪子站了起来,面向苏咏霖行礼。
“臣,田珪子,领命!”
田珪子面色沉静,一副无喜无悲的模样,叫人看不懂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是国朝第一个被正式任命的官员居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这
看起来即将当皇帝的苏咏霖还是比较在意新朝的廉政建设,把重要亲信安排在了都察院的要紧职位上。
群臣心中凛然。
这还不算,苏咏霖第二个点名的是孔茂捷。
“孔茂捷,你在我身边做秘书很久,手脚麻利,脑袋灵活,品格正直,我对你也有充分的信任,所以从二品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职位我就交给你,你负责辅助田左都御史完成监察百官的职责,不得有误!”
孔茂捷没有田珪子那么淡定,面色上还是能看到激动之色的。
他立刻站了起来。
“臣,孔茂捷,领命!”
孔茂捷领下了右都御史的任命。
第二个任命的又是右都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的两个要紧职位都是苏咏霖带出来的旧部,其余人看着这两个人,心中渐渐有些戒备。
苏咏霖把自己绝对的亲信安排在都察院这种专门和官员做对的官署内,是个什么用意,大家都清楚,大家也都不是傻子。
除了对这两人产生了戒备的情绪,其他的,就是纯粹的羡慕了。
田珪子,年二十四岁。
孔茂捷,年二十四岁。
他们都是那么的年轻。
倒不如说,苏咏霖一手带出来的团队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是年轻富有干劲的人们,一整个团队的平均年龄都很小,比起燕云系、山东系和外族系的臣子们来说,简直就像是小孩子。
可是他们的功业却那么高,位置也那么高,掌握的权力也那么大。
这就是从龙的待遇吗?
跟对了老板,选对了平台,真的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一时间,原本可以跟上苏咏霖脚步的山东系士人们悔不当初,他们愤恨自己近水楼台,却没有那个胆量和眼光选择投资苏咏霖。
他们也没有孔氏那样的好运气,因为家族名望而被苏咏霖强拉着上了战车,原先扭扭捏捏,现在反倒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
时也?命也?
随后,苏咏霖又把自己的一些摆在明面上的亲信安排到了都察院、法部和大理寺内。
比如秘书处的秘书沈格、周琳、蒋成月等等。
沈格被苏咏霖任命为从二品法部尚书,周琳被任命为正三品法部左侍郎,蒋成月被任命为正三品大理寺卿。
接着苏咏霖下令,要司法三司的负责人在整顿完各自的内务之后举行联席会议,以金国律法和宋国律法为基础,把新朝自己的律法研究出来,尽快颁行天下。
他们都是苏咏霖做总务局局长的时候放在明面上的亲近之人,现在都被苏咏霖安排到了司法三司之中,显然苏咏霖是要让自己的人全面把持司法环节。
山东系、燕云系和外族系的领头羊们虽然对这样的行为心怀戒备,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苏咏霖这一手确实高。
众所周知,苏咏霖的老部下都是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小人物,没有家学渊源,没有可靠的学问传承,一切所学据说都是苏咏霖自己培养出来的,所以水平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除了军事方面可以出现一些天才级别的人物扛大梁,行政方面那是真的没什么出挑的人物。
行政不仅需要统治知识的学习,还需要经验的积累,从基层一点一点积累经验,才能搞好行政,所以他们可以做中低层官吏,却当不了行政高官。
把他们放在重要的中央行政岗位上,确实是难为了他们,对国家未必是好事。
苏咏霖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没有这样做,没有把行政事务交给自己的亲信,而是把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大规模安排在司法三司当中。
虽然说司法三司也需要一些专业知识,但是更多的意义上,皇帝口含天宪,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只要足够听话,有基本的常识,照本宣科也能把司法的事情搞得漂漂亮亮,让皇帝满意。
对,在他们看来,对于司法三司来说,让皇帝满意比专业程度更加重要。
另外,就是要注意着,要听皇帝的话。
皇帝要干掉谁,司法三司就要紧随其后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把皇帝要干掉的人撕成碎片,这样,他们就能稳坐钓鱼台,任凭风吹雨打。
他们就是苏咏霖手里的杀人刀,任命他们就是在警告其他人小心点,我手里握着杀人刀,我是能杀人的。
但苏咏霖越是把自己的亲信集中安顿到司法三司之中,其余人就越是放松。
因为这些亲信都去了司法三司,剩下来的行政岗主要职位不就都是他们的了吗?
苏咏霖这样做,显然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告诉他们握手我杀人刀,你们小心点然后这些职位都交给你们了,你们看着办。
果不其然,苏咏霖接下来的行动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
首先是作为中央行政中枢机构而存在的尚书省。
苏咏霖声称尚书令是尚书省的首脑,一旦有人得到任命,位同宰相。
但是苏咏霖并未任命尚书令,理由很简单,他身边没有堪为尚书令的官人才、功臣。
尚书令可是正一品官职,除非功劳太高,否则不可能被随便授予,而在整个战争过程中,没有谁立下那么大的功劳,除了苏咏霖本人之外。
于是,苏咏霖决定不设尚书令和尚书左右丞相,只设从一品平章政事一员为尚书省的领袖。
而这个人的身份也很明确。
苏咏霖决定任命他的老丈人、光复军名义上的领帅赵作良为平章政事,作为尚书省的领袖而存在。
接着又任命外族系臣子的领头羊耶律成辉为尚书左丞,任命燕云系臣子内的核心人物霍建白为尚书右丞。
两人都是正二品的官职,负责辅佐赵作良,管好尚书省的行政工作。
赵作良现在不在中都,不能亲自表示感谢,而耶律成辉和霍建白则双双向苏咏霖行礼谢恩。这个任命下来,有人觉得惊讶,有人倒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因为赵作良现在在名义上还是苏咏霖的上级,一直要到苏咏霖宣布正式建国并且更改光复军存在方式之后,赵作良才会解除名义上光复军领帅的职位。
而且赵作良本身也有行政能力,且作为苏咏霖的岳丈、地位比苏咏霖还要高的存在,出任尚书省实际上的领导平章政事也算是合适的。
至少耶律成辉和霍建白谁都不敢说自己比赵作良更合适这个职位,也不敢不听他的话和他对着干之类的。
开玩笑,他的背后是谁?
和他作对是嫌自己的政治生涯太美妙?
所以赵作良来做平章政事,虽然有人觉得这属于外戚干政,但是也不敢在明面上说出来,尤其不敢在苏咏霖面前说出来。
苏咏霖这明显是属于任用亲信控制朝政,那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还要和他对着干,干脆也不要在新朝任职了比较好。
这个重磅任命之后,苏咏霖又任命孔拯为礼部尚书,全面主持礼部工作。
接着任命孔拯的好友周江为礼部左侍郎,算是给孔拯搭配了一个好助手。
唯一给礼部掺的沙子行为就是任命原金国契丹人官员耶律瑾担任礼部右侍郎的职位。
三人接连站起来谢恩,表达对苏咏霖的感激之情。
虽然苏咏霖把一个契丹人安排到了礼部,但是孔拯和周江一条心,两人一个是尚书一个是左侍郎,压也能把耶律瑾压死。
耶律瑾休想出头。
礼部看上去没什么,但是礼部把持着科举考试的整个流程,推荐给皇帝的官员都是礼部选拔出来的,虽然吏部被苏咏霖亲自掌控,可是只要人才选举的环节不出问题,人事权交给苏咏霖又能如何呢?
孔拯作为孔氏苗裔,在外人看来,他出任这个新朝第一任礼部尚书实在是“实至名归”。
至于那个契丹人耶律瑾,他原先在金国礼部做官,为人谨小慎微,现在安排到新朝礼部当中倒也不算突兀就是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人觉得把一个契丹人安排到象征华夏礼仪之美集大成者所在地的礼部,实在是有点不合适。
但是苏咏霖这样决定了,他们也不好公开反对就是,只能说今后的日常工作中把耶律瑾架空,要么乖乖的当吉祥物,要么直接滚蛋。
礼部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民政部和财政部这两个大头。
苏咏霖任命原金国契丹人官员耶律元宜为民政部尚书,任命山东出身的陈吉昌为民政部左侍郎,又任命燕云汉人韩先令为民政部右侍郎。
耶律元宜原先是带兵的,投降以后他自己主动要求离开军队,跟着耶律成辉一起转职为职系统,彻底告别了军队。
不得不说,他的这一行为还是挺聪明的,为了嘉奖他的这份聪明和他任劳任怨干出来的实绩,虽然苏咏霖并不怎么喜欢他,还是任命他做了民政部尚书。
至于陈吉昌和韩先令,当然他们本来就很不对付,但是一个部门中的二把手和三把手之间要是关系融洽才是罕见的吧?
苏咏霖并不在意,他们只要把事情办好了就可以了,至于私底下有多少龃龉,有多少明争暗斗,苏咏霖也不在意。
如果他们做得过分,天网军自然会全部告诉苏咏霖。
接着是财政部。
财政部是管钱的大部门,意义重大,强势皇帝没有不把财政问题当做自己必须要伸手管理的问题的,就算是几十年不上朝的嘉靖皇帝都会非常在意财政问题。
所以苏咏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自己人一个机会。
他任命自家人出身的林景春担任财政部尚书,任命渤海人官员李宝成为财政部左侍郎,任命山东系出身的曹凯担任财政部右侍郎。
林景春打从他们还是私盐贩子的时候就在帮他管理财政问题,成军之后也是后勤财政一把手。
三年多以来,光复军不是没有财政艰难的时候,但是林景春从没出过一点差错。
他竭力维持财政的正常运行,可谓是劳苦功高。
所以其他亲信扶不起来,出身普通农户的林景春却是凭借自己的本领就能升任新国家大管家的职位。
剩下一个工部其实没什么值得争抢的,除非用意不在朝政,而是一门心思想着捞钱,那么工部的职位的确有捞钱的可能。
尤其在当下,新朝建立以后,治理随时都有肆虐可能的黄河将成为工部的首要职责,在这个过程中将会出现大量的资金流水,从中狠狠捞一笔的难度想来并不太大。
但是与此同时黄河也是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黄河什么时候又要在什么地方决口,到时候民众怨声载道,百官嘲讽,苏咏霖暴怒,工部肯定要背锅。
所以在这一阶段,大家对工部都不感兴趣,甚至对于第一任工部尚书怀着隐隐的怜悯和幸灾乐祸。
谁会是这个幸运的倒霉蛋呢?
不过谁都没想到,苏咏霖居然专门为了工部的事情做了一番讲话。
“工部,自有六部以来,工部就是最不受人重视的那个,因为总有人觉得务工是一件低贱的事情,觉得能工巧匠等掌握技术的人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承认他们有什么地位。
但是我要说,这种想法是彻头彻尾错误的,技术真的很重要,能工巧匠真的很重要,当年金贼蹂躏中原,杀戮百姓无数,但是唯一得到存活的,就是尚有一技之长的能工巧匠。
金贼这种塞外野人都知道能工巧匠的重要性,而我们泱泱华夏居然把能工巧匠视作贱人,殊不知一位能造出有力军械的能工巧匠到底有多么重要?能够帮助军队立下多大的功劳?
当年夏国工匠造神臂弓,在战场上大显神威,宋军震怖,连忙求学、仿制,须知强力军械素来都是我中原军队所以能够击溃塞外部族南下进攻的有力臂助,什么时候却轮到夏国工匠先我们一步发明神臂弓了?”
苏咏霖一边敲桌子一边痛心疾首道:“我以为,先人认为技术发展并不好,可能是因为吃过那样的苦,早些时候一定发生过因为技术进步所以人们都去追求新技术,但是新技术不完善,最后发生惨剧的事情。
由此,先人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新技术永远没有咱们自己的勤劳可靠,勤劳可以让你永远有饭吃,而新技术一旦失效,就会没饭吃,我以为先人应该是出于生存的目的而对技术产生了不信任。
但是技术发展是必然的,新的工具比旧的工具更有利于生产也是显而易见的,有些小问题可以不断的修缮,但是不能拒绝他,不能因为先人一句话就把技术发展当做洪水猛兽,从此永远不信。
这是钻了牛角尖,是错误的,这种观念必须要改正,且对于技术外流、工匠外流的事情,我感到非常痛心,同时也觉得非常生气,我也知道,你们都不愿意揽上工部的事情,所以,时征!”
“臣在!”
林景春麾下军械司负责人时征站了起来。
“工部尚书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修城墙也好,修道路也好,修黄河也好,发明军械制造军械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归工部管辖,也是你的职责,林景春是你的老上司,该怎么用钱,你直接和他沟通,精诚合作!”
“喏!”
时征面色激动。
林景春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升任工部尚书一职感到非常高兴。时征是在两年多以前军械司刚刚成立的时候就开始做军械司负责人了。
最早军械司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生产线没有生产线,全是时征带着一群有所作为的年轻人把光复军的军工体系拉了起来。
后面能工巧匠的募集和安排,原料的采集和储存,火器的生产,刀枪弓弩的生产,铠甲的生产等等等等,都是时征全权负责。
光复军征战天下,任务很重,除了缴获金军的武器之外,大部分武器也要靠自己生产,尤其是火器和弓弩。
越到后面,对自产武器的要求就越大,时征的压力也就越大,林景春负责财政工作分身乏术,只能把胆子全部甩给时征,时征全部扛住了。
农家子出身的他抗压能力特别好,不管压力多大,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苏咏霖能通过胜利给他提供必要的人力物力,但是生产组织之类的工作都是时征搞定的,他有很强的组织能力,所以复兴会组织部当中,他是副部长之一。
这种强大的组织能力可以让他最大限度的发挥工部的力量,集合全国人力物力办大事——比如兴修各地水利,比如治理黄河,比如修缮、建设道路等等。
这些都是需要集中力量去办理的大事,没有一个强势的善于组织人力物力的首脑可办不到。
苏咏霖把时征的副手乔云良任命为工部左侍郎,又任命熟悉燕云情况的燕云汉人出身的旧金国官员侯良哲为工部右侍郎。
解决完这些主要任命之后,行政系统和司法系统的权力就分配的差不多了。
山东系燕云系和外族系的人都在行政和司法系统当中占有一席之地,大家说不上多么满意,但是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被亏待了。
苏咏霖没有亏待他们,大体上也是按照了他们的功劳和能耐对他们进行了职务的划分。
指望他一碗水端平那是不可能的,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在很多看来其实已经足够了。
后面主要行政高官下面的办事官吏的任命就可以让他们内部商量着来,苏咏霖做为主要负责人就负责审核审核名单,斟酌用人。
而且主要高官没办法安排太多的自己人,不仅是要顾及各方势力,也要顾及到自己人的实际水平跟不跟的上国家行政需求。
但是高官做不了,底下跑腿办事的小官小吏还是可以办到的,虽然学识经验不足,但是通过跑腿办事,他们也能成长为合格的官员。
很多人需要的就是机会和平台,有了机会和平台,就能利用时间让自己得到成长,不需要通过科举考试的选拔也能成长为合格的官员。
在科举考试正式开始之前,整个朝廷需要有一个框架和一个完整的办事机构,这个时候是往里头塞自己人的好时机。
科举考试要是开始了,想要继续塞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咏霖是这样想的。
行政和司法分配完毕,接下来就是军事方面了。
军事方面纯粹是苏咏霖的自留地,任何人都别想让苏咏霖受到什么钳制,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其他人不能也不敢有想法。
目前来说除了五大兵团加一个禁卫虎贲军,还有军队内部的文职系统之外,朝廷里也就枢密院和参谋院两个军事机构。
枢密院搞后勤,参谋院负责战场指挥,苏咏霖居中总揽全局,掌握全部的军权。
五大兵团、禁卫虎贲军和军队内部的文职系统现在都是稳定的,正在运行的,不需要额外增减什么,主要就是新的枢密院和参谋院。
参谋院里基本上都是自己人,因为参谋这个职业还是苏咏霖自己创造的,军队里的参谋都是在行军征战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专业人士。
所以参谋院打一开始就注定是被自己人完全掌控的,军队的指挥权绝对不会旁落。
而在苏咏霖的整个军事生涯里,除了自己做出的决策之外,参谋方面立功最大的人,其实就是辛弃疾。
辛弃疾在军事方面确实很有才能,不仅能参谋,能决策军机,还能亲自上阵带兵打仗——金国的北京大定府就是辛弃疾带着一万虎贲军铁骑昼夜奔驰突袭拿下的。
苏咏霖都感觉辛弃疾颇有点当年霍去病的感觉。
但是比起军队里将星云集闪耀的局面,受过精英教育的辛弃疾无疑能在具体的文职工作方面做出更多的建树。
所以苏咏霖在此之前就和辛弃疾做了一番谈话,表示希望可以任命他为参谋总长,负责军队军事行动的总体策划,这方面的职位,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做得更好。
而这就意味着辛弃疾今后将不会有太多的机会亲自随军出战。
“我知道你的梦想一直都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原,而现在,咱们已经做到了,未来咱们要走的更远,走的更远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为了不走错路,你的才能就很有必要。”
辛弃疾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点头答应了苏咏霖的建议,决定出任参谋总长的职位,为全国军队的军事行动保驾护航,为未来大军走的更远、飞得更高添砖加瓦。
苏咏霖很高兴,于是许诺让辛弃疾出任参谋院参谋总长,同时任命原背嵬军将领周翀和原武毅军将领马维英一起担任参谋副长,为辛弃疾之辅佐。
自此,苏咏霖的复兴会基本盘完全掌握了拥有军队指挥权的参谋院。
至于枢密院,虽然没有了参赞军机的职权,但是作为负责军队后勤和军队日常统筹工作的“国防部”,一样很重要。
军队后勤物资的管理和军队军职的升迁与文官系统不一样,在苏咏霖的设计中是完全两个分开的体系,文官管文官的升迁,武官管武官的升迁,这方面的工作具体就是枢密院在掌管。
所以枢密院的安排一样不能随意。
当时苏咏霖思虑再三也没有选择出合适的人选担任枢密使。
主要这个人不仅要有一定的才能,还必须是自己所信任的人,军事才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话,是忠心,不会乱来。
人事权素来都是苏咏霖非常看重的一个环节,不管是文官的还是武官的。
为了枢密使的人选,苏咏霖在会议召开之前就头疼过一段时间,思来想去不知道该选择谁,但是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主动上门来了。
孙子义。
孙子义在某天午后前来拜见苏咏霖,两人就那么谈笑风生,回忆过去的事情,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就那么谈着谈着,孙子义很顺理成章地向苏咏霖提出了辞去燕云兵团司令官、转任他职的请求。
当时苏咏霖很意外,不知道孙子义这样做是出于什么想法,至少苏咏霖本人在当时并没有想要更换孙子义的职位的想法。
于是他询问孙子义为什么要这样做。
孙子义这才把他心中所想全部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在击败完颜亮之后,任命孙子义为燕云兵团司令官,为五大主力兵团之一的领导者,是全国全军最顶级的五名大将之一,地位不可谓不崇高。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孙子义总是觉得哪儿哪儿不对劲,哪儿哪儿不舒服。
他总觉得身边的人看他的表情有点怪,私下里也总有一些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他仔细地思考了一阵子,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问题出在他没有苏绝、苏海生、韩景珪、张越景等人那么辉煌的战绩上。想当初,“五虎将”每一个人都不是那么的服众,每一个人都有闲言碎语傍身,所以当时孙子义的感觉倒还不是那么特殊。
但是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苏绝率领辽东兵团平定辽东,杀死金国伪帝完颜雍,用战功和威望让所有质疑他的人闭嘴了。
现在论苏咏霖麾下诸将,所有人都认为平定辽东剿灭金国伪帝完颜雍的苏绝是排第一的,没有质疑。
苏海生率领齐鲁兵团拿下了整个河东,大战三次小战二十次,无一落败,声威赫赫,现在拿下关中覆灭金国也有他的一半功劳。
当初还有人说苏海生纯粹是苏咏霖手下听命的先锋将,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现在也没有这种声音了。
韩景珪率领河北兵团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绝大部分,确保了燕山牧场的安全,攻克了金国西京大同府,洗刷了汉人自石敬瑭以来不能光复军燕云十六州的耻辱。
张越景击溃金军光复了河南地,收复了宋国故都开封,又攻克潼关,攻克长安城,收复了一半的关中,乃是苏咏霖麾下第一个统军单独出征取得战果的,那也是声威赫赫。
他们四人都有绝对过硬的军事实绩坐稳兵团司令官的位置,让苏咏霖信任,让同僚承认,让部下服气。
所以硬生生从将星云集的光复军中打出来的他们成为司令官理所当然。
而孙子义,之前是苏咏霖的战友,在旧光复军时代打过一些胜仗,但是规模不大。
后来在真定血战前夕打了败仗,差点被灭掉,还是苏咏霖派兵救了他,于是他投靠苏咏霖。
接着他做水军负责人,又带兵北上燕云地区,后来理所当然的转任燕云兵团的司令官。
说战功,他也有,但是并不辉煌。
虽然河北大反攻他是发起人之一,也曾经攻城略地包围了中都,但是大反攻的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是苏咏霖亲自指挥的,攻破中都也是苏咏霖亲自谋划的。
金军主力都被打颓了孙子义才占了便宜,所以军中公认这其中他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当时孙子义当燕云兵团的司令官质疑声也不是那么大,军中戏称这五人为苏咏霖麾下的“五虎将”。
一开始,这真的是戏称,甚至有点贬义的味道。
但是随着灭金战役的进行,其他四人大放光彩,虎将之称也没有了贬义的味道,成为了真正的美称。
这一美称可不得了,作为五人当中唯一拖后腿且充满了关系户味道的人,孙子义的处境开始变得有点尴尬。
五虎将五虎将,每人都要是如同猛虎一般能征善战的强悍将领才算是虎将,但是你这边算什么情况?
孙子义甚至听闻军中有传言说光复军的顶端是四只虎围着一只猫。
这让他情何以堪?
换了别人估计是要暴怒之后寻机报复那些说闲话的人,但也就是孙子义了。
孙子义好就好在有自知之明,且懂得进退。
当他发现自己的确不太适合待在光复军顶端的位置上的时候,尤其他的出身还不是那么的优越,而此时此刻又是苏咏霖即将称帝的档口。
这个时候闹事,对自己,对苏咏霖,对整个光复军,有好处吗?
认真思考之后,孙子义认为,急流勇退,未尝不是以退为进之策。
中国人的某一部分哲学思想在这一刻、在孙子义的身上发挥到了极致。
孙子义决定退一步。
他要离开燕云兵团司令官的位置,退位让贤,不做了。
转而担任一个他可以胜任的官职。
苏咏霖是没想到孙子义居然那么坦然,那么洒脱,军中顶端的位置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根本还没那么个打算,孙子义就主动提出来了。
于是苏咏霖觉得自己是不是该稍微安抚一下孙子义。
“如果是因为军队里的某些传言,我觉得子义兄大可不必如此,燕云兵团司令官的职务是你应得的,在我心里,你名副其实。
而且当初咱们一起起兵,你的身份地位与我相当,如今你作为我的部下,与我原先的部下并列,已经是你退一步的结果了,我怎么能让你再退一步呢?”
苏咏霖做除了挽留的举动。
孙子义心里放松,但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孙子义堂堂男儿,怎么能让别人指着我嘲讽我而不自知呢?
继续这样下去,闲言碎语只会越来越多,而且燕云兵团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什么战事,我也不会有什么发挥才能的机会,况且我本来也没什么军事上的才能。
这种事情别人不知道,我自己不能不知道,继续担任司令官这种厚着脸皮的事情我实在是做不来,所以雨亭,你还是给我换个地方吧。”
用一个那么大的实权职位和苏咏霖做交换,苏咏霖又能拿什么来换呢?
当时苏咏霖手上就一个枢密使的职位,听上去固然威风八面,但是又怎么能比得上指挥千军万马纵横驰骋呢?
枢密使经过他的魔改之后,现在就是个军队大管家,说是手握军队后勤和升迁命脉,那是面对一般的小鱼小虾很有威势。
但是枢密使眼下需要面对的是跟着苏咏霖打天下的功勋将军们,面对那么多战功卓著且强势的将军,做个军队大管家也真是不容易。
这支军队要什么补给,那支军队要什么补给,这支军队的补给有多少,那支军队的补给有多少,新来的军械拨付给哪支部队,这都是问题。
稍微有点小争端,强势的将军们搞不好都要去枢密院闹,作为大管家,枢密使到时候会一个头两个大。
换做同样有功勋的人做这个大管家,尚且能镇住那些功勋卓著的强势将军们,所以苏咏霖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由自己暂时兼管枢密院。
苏咏霖把这个事情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孙子义,没想到孙子义听了以后却意外的很满意这个职位,觉得自己比起战场争锋,还是更喜欢做做后勤工作。
“我的指挥水平,雨亭你也是知道的,打打顺风仗我是可以的,真要遇到强敌,我可就手足无措了,我害死过很多部下,实在不希望未来遇到强敌的时候还要害死更多的部下,至于大管家……姑且为之,相比那些将军们不会太过为难我吧?”
孙子义苦笑着自嘲。
孙子义的指挥水平苏咏霖是清楚的,能打顺风仗,打不了逆风仗,更别说绝境翻盘了。
所以孙子义见识了苏咏霖绝境翻盘的那场真定血战之后才那么佩服他,直接跪了,投靠了苏咏霖,不自立了。
现在,孙子义可能只是再次发挥了他的自知之明,做出了急流勇退的决定。
苏咏霖顿时觉得孙子义的前途还是很可观的。
他有这样的决断力,勇于放手,在这巨大的权力圈子里,拥有这种咸鱼思想的可不是一般人。
权力场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在这个即将建国的当口,山东系、燕云系、外族系和元从系四大派系围绕着建国初期的政治局面一定会展开一场又一场的争锋。
稍有不慎,就会在这场权力争端之中跌下云端。
权力当然好,但是就像一个人端着一盆热油似的,能泼出去伤到别人,也容易烫伤自己。
苏咏霖忽然感觉到孙子义在未来不一定是最有存在感的一个人,但是一定是结局最好的一个人。
能在权力场内全身而退,本身也算是一种偌大的本领了。
所以,苏咏霖就决定任命孙子义为枢密使,提领枢密院,总管全军后勤事务。枢密使的人选决定之后,枢密副使的人选苏咏霖也有了。
奚人米援。
据说米援的家族和北宋初年的大将米信有些渊源,都是一个姓,可能有点亲戚关系。
米援是最早跟随苏咏霖行军作战的奚人头领,是苏咏霖麾下第一个奚人独立营的指挥使,也是当初真定血战时没有离开苏咏霖逃命的少数独立营指挥使之一。
当初逃跑的那些营指挥使数量不少,都是眼看着苏咏霖扛不住完颜阿邻的进攻而逃跑的,后来有几个厚颜无耻的试图回到苏咏霖的怀抱之中,被苏咏霖直接赶走了。
米援没走,虽然也没有敢于跟随苏咏霖死战,但是坚持到了最后,也算是有胆有识。
他的军事才能也就那样,跟他的祖先米信肯定不能比,但是能坚持到最后这个点挺让苏咏霖欣赏的。
所以苏咏霖就决定提拔米援担任枢密副使的职务。
于是乎参谋院和枢密院的五个主要职位就这样被确认了。
苏咏霖一个接一个点名,一个接一个任命,五人相继得到了苏咏霖的提前任命。
中央权力基本上划分完毕,中央的政治格局基本上确定了,但是官职分配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
行省制度刚刚确立,全国划分为多少个行省,每一个行尚书省的主官到底是谁,这些都要确定下来。
苏咏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怎么合适怎么来。
他把目前光复军占领区的大地图展开来,一点一点的指给所有人来看。
“首先是辽东,辽东之地地广人稀,但是地域庞大,牵涉甚广,若单独设立一个行省,恐管理不及,所以我决定把辽东一分为二,设两个行省负责管理。
以宋瓦江为界,以西设辽阳行省,以辽阳府为治所,囊括原临潢府路、东京路和咸平路,宋瓦江以东设黑龙江行省,以会宁府为治所,囊括原金国会宁府、蒲与路、胡里改路、速频路、曷懒路。”
苏咏霖指了指辽东之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众人没有什么异议。
反正辽东是苏咏霖的自留地,后花园,是苏咏霖用纯粹的武力从女真人手里夺回来的,苏咏霖对辽东的处置不在他们的干涉范围之内,所以他们有什么异议也没有用。
直接承认,不作任何干涉,以此换取苏咏霖的好感。
接着是西北部。
苏咏霖决定将原金国西京路地区划分出来单独设行省,以大同府为核心,设大同行省。
再接着是山东地区,苏咏霖决定将山东东路、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合三为一,以济南府为治所,设山东行省。
然后是原金国南京路地区,苏咏霖决定以开封府为治所,设河南行省。
还有将原河东北路、河东南路合二为一,苏咏霖决定以太原府为治所,设河东行省。
再把原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合二为一,以河间府为治所,设河北行省。
还剩下关中地区,苏咏霖决定把关中地区以京兆府为治所,设关中行省。
最后,苏咏霖把没有划分出去的原中都路和北京路设为中央尚书省直辖地区,简称中直辖。
如此,目前光复军所掌控的全部地盘就被苏咏霖划分为辽阳行省、黑龙江行省、大同行省、河东行省、河北行省、河南行省、山东行省、关中行省和中直辖等九个行政区。
每个行政区都会按照中央尚书省的规模设“行尚书省”用以治理当地。
行尚书省在行政等级上比中央尚书省低一级,所以中央尚书省的主官为从一品平章政事,行尚书省的主官就是从二品参知政事。
行尚书省在地方负责地方政务的全权治理,主导行政事务。
对于这一行政区划,群臣大体上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倒是霍建白提出那么大的行政区划交给一个机构管理,是否会导致中央权力被削弱,而地方权力增强的隐患呢?
对于这个担忧,苏咏霖夸奖了霍建白。
“霍郎中所言绝不是危言耸听,所以这个规划只是一个初步的规划,未来随着人口增加,可能行省数量还会增加,目前先这样,而且,我还会在行省中设下负责司法的官署。”
苏咏霖微微一笑,接着霍建白的话茬儿,宣布一省之中除了行尚书省的行政机构之外,按照定下的新规则,还要设主管司法事务的司法总局。
司法总局为中央司法三司的下属部门,具体编制属于法部,相当于法部的地方分部。
每一个行省都要设一个司法总局,司法总局设司法侍郎一名,司法主事二名,司法侍郎为正三品职位,司法主事为从三品职位。
司法总局侍郎这个正三品的品级虽然略低于行尚书省的参知政事,但是二者没有直接从属关系。
整个司法系统都和行政系统分开来运行,双方的直属上司都是皇帝,吏部虽然也管行政系统的官职升迁,但是新朝的吏部直属皇帝负责,不属于尚书省系统。
所以司法系统内的官职升迁轮不到行政系统去干预,最大限度的防止了司法系统与行政系统之间产生奇妙的反应。
在这样的情况下,司法与行政双方也不存在因为品级高低而产生什么肮脏的交易——至少在制度设计上不会。
实际运行过程中会发生什么,苏咏霖也并非没有预见。
只是这种事情很难在没有发生的时候做什么干预,只能说尽人事而已。
行省下面是州、府,而每一个州府之中除了行政官署,也要设州、府司法局,州、府司法局主事也是分管一州一府之中的司法事务。
州府下的县按照规定也要设司法分局,司法分局郎中的职责是一样的,同样是负责一县之内的司法事务。
行政长官不得干涉司法系统办事,与此同时,司法系统办事的时候,行政长官必须要回避相关人员和事务。
而如果司法案件牵扯到行政长官,则行政长官需要接受同级司法系统的问询,并且暂时停止公务,职权由副手暂时接掌。
这一宣布让群臣感到惊讶,很多人看这霍建白的眼神都怪怪的,霍建白咽了口唾沫,尴尬的没有抬起头,假装在看地图。
而另一方面,军事问题上,地方行政长官和司法长官都不具备干涉的权力。
军事问题也是由枢密院和参谋院负责,与行政系统、司法系统平行,连军费都是单独拨付,不存在相交的可能。
不过军队可以在战时暂时负责治安的任务,可是军队的主要职责还是国防和征战沙场,不能只是用来维持治安。
所以苏咏霖决定在军队系统之外单独设一个治安系统,负责统筹军队之外的国家治安力量,负责治安。
这一设定将取代原先兵部在六部之中的位置。
只是国家草创之际人手奇缺,苏咏霖的精力也不够,所以这一构想暂时还是构想,地方治安还是暂时依靠当地驻军。
地方如果没有驻军,那就靠行政官府自身招募衙役之类的存在来负责临时治安。
等国家治理上了正轨,苏咏霖理清了全部的问题之后,再腾出手来建立国家的治安系统,把地方治安体系规范化明确化。
至于各行省的机构搭建、官员负责人之类的,因为新朝草创人手奇缺,暂时不设置,等立国之后慢慢安排。
目前国家地盘就那么大,人口就那么多,中央尚且可以承受直接管束每一个州的事务。
等未来整个行政机构运行起来,有立下功劳的优秀官吏脱颖而出,合适的人选逐渐增多,苏咏霖再一个一个的设置具体的行省建制,把一级行政区划搭建起来。
毕竟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蒙元当初搞行省制度也是一个省一个省的搞,摊子一下子铺那么大,会出问题的。
这一点,苏咏霖并不着急。具体的制度规划宣布的差不多了,苏咏霖又谈了一些边边角角的事情。
最后,则是爵位和勋位的安排。
在这方面,苏咏霖给新朝定下了一条规矩。
凡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
文官治理一方,管理民众,兴修水利,所以社稷军功主要就是武将获得,文官很难获得,而这一规定相当于变相拒绝大部分文官进入爵位体系。
这一安排掀起了内定的行政系统文官们心中的波澜。
宋朝因为文人政治的特点,所以文官做到一定品级立下一定的功劳都会授予爵位,很多著名文人身上都有爵位傍身,走出去很是拉风。
金承宋制,对封爵这一块也放得比较松,也有很多拥有爵位的文官,几乎成为了这一时期的政治特色。
而苏咏霖却把这一规矩给改了。
他规定非社稷军功不得封爵。
“汉朝曾有规定,非刘姓不得称王,非军功不得封侯,在我看来,这并非毫无意义,将士上阵杀敌,用命去拼搏,实在是值得敬佩的一件事情,所以我决定定下这样一条规矩。”
苏咏霖是这样解释的,但是怎么听怎么牵强。
这还不算,苏咏霖还继承了宋朝封爵制度的某些优点。
比如将爵位的尊荣性质大大降低,把贵族的味道大大减弱了。
宋朝封爵虽然很多,而且公爵侯爵满地跑,看似封爵很容易,但实际上官员因为爵位而得到的利益也比较少。
宋朝武将封爵有很高的,比如狄青,实封两千一百户,而文官封爵名义上有万户的,可实封最高也就一千户。
封的少不说,封爵的利益也大大减少,唯一的利益就是发俸禄的时候折算一户为二十五文钱,随着俸禄一起发放,感觉更像是为了多发钱而给的头衔,而不是什么贵族头衔。
文官有,武官也有,大家都有。
但是因为这些爵位多是一代终身爵位,很难由子弟袭爵,所以这一时期大家对爵位的追求也不是很狂热,以至于这一时代人们给大官写墓志铭,都把个人获取的爵位写在头衔的最后面,很不在意似的。
这两点也被苏咏霖继承了。
他规定,新朝爵位不予世封,不存在父亲的爵位由儿子继承的事情。
爵位给官员带来的唯一利益就是一户实封折算二十五文钱,随每月俸禄一起发放。
实际上爵位相当于一个拿钱的头衔,有了爵位就能额外拿一笔俸禄,仅此而已,没有其他任何意义,因为封爵就能成为贵族那是不存在的。
这也是宋金政治之中平民化的特色之一。
内定的文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于这一系列的爵位规定感到些许的不满,但是嘴上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新朝的建立,他们实在是出力有限,几乎等于是躺赢,对于血拼金军杀出新朝的武将团队,他们没有底气争取这一利益。
于是孔拯、霍建白和耶律成辉等人一言不发,默认了这一结局。
至于武将们。
那是苏咏霖一手带出来的心腹,完完全全听他的命令而办事,哪怕苏咏霖不设爵位他们都不会反对,更何况是眼下呢?
爵位的规定也很简单,苏咏霖只设亲王、国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七等爵位,论供功赐封。
接着还有勋位。
勋位就没有对武将的特殊照顾了。
苏咏霖宣布将会对立下功劳的文武官员授十二级勋位,作为他们除了本职、爵位之外的额外福利。
相比于爵位,拥有勋位的文官武将不会因为勋位增长什么权力,但是勋位可以帮助他们在官位有缺额的时候优先递补。
这一规定引起了文官团体的广泛注意和赞同。
比起单纯授予钱财和象征性荣誉的爵位,勋位看起来更加实用。
在勋位的安排上,苏咏霖参考了隋唐勋位制度,设下十二级勋位,文官武官都有十二级勋位制度。
文官十二级勋位为上柱国、柱国、正治上卿、正治卿、资治尹、资治少尹、赞治尹、赞治少尹、修正庶尹与协正庶尹。
武官十二级勋位为上柱国、柱国、上护军、护军、轻车都尉、轻车都尉、上骑都尉、骑都尉、骁骑尉、飞骑尉、云骑尉、武骑尉。
获得勋位的标准一是起步官职,文官从五品,武官从六品。
二是肉眼可见的治国、治军实绩。
于是苏咏霖给目前的高级文官武将们晋封了一批爵位和勋位。
比如赵作良,成为唯一的文官柱国和文官爵位拥有者,被封为临沂县公。
其后一批文官都被赐给正治卿以下的勋位,再也没有文官得到爵位的。
而武将行列,五大兵团的司令官都被封为柱国勋位,其后也有上护军、护军等中高级勋位被赐封给立下功劳的军官们。
爵位方面,五大兵团的司令官统一被授予开国县公的爵位,其下多为县侯、县伯等等爵位。
武将们因为功勋卓著,不说爵位,得到勋位的数量也远多于文官们。
文官们对自己很难得到爵位的事实不是很高兴,但是对于可以得到勋位这一补偿还是接受的。
基本上的国家新制规划会议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场关门会议开下来,新朝的规章制度尽收眼底,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看法,尤其是文官们,一场会下来,他们普遍感觉到的是苏咏霖对自己的绝对自信和对权力的强欲与把控。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对未来新朝的政治规则持悲观态度,觉得这对于臣下来说不是好事。
但是这对于新朝来说绝对是好事。
但是苏咏霖借着这一天赐良机,大刀阔斧的砍掉了历朝历代以来延续到如今的一些顽疾。
他砍掉了很多冗官的存在与支出,砍掉了很多爵位的支出,砍掉了很多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为朝廷节省了大笔的费用。
宋朝冗官冗兵的制度问题被他一刀切,让新朝得以轻装上阵,大跨步的前进,为未来进一步的变革奠定了财政基础。
这一场秘密会议提前确定了新朝的政治军事格局,虽然还有很多没有得到确认的事情,也有一些让人感到担忧的事情,但是总体来说,这场会议的结果是喜人的。
苏咏霖确定要称帝,并且新朝的政治权力军事权力也划分完毕,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苏咏霖正式决定称帝的日子。
以及尚未决断的新国家的国号。
九月十四日,结束秘密关门会议之后,苏咏霖正式召开了总务局扩大会议。
他把总务局大大小小的领导官员全部喊过来开会,对他们公开宣布了预备称帝的事情和新国家新制度的事情。
当然还是让不曾了解到内情的人感到惊讶。
比如行省制度,比如司法独立制度,比如新的爵位勋位制度,比如人事大权被苏咏霖完全控制的现实。
但是他们发现他们的上官清一色力挺苏咏霖、并没有任何上官提出异议之时,他们明白了,真正的国务会议已经结束了。
他们来参加的是一场通知会议,而不是协商会议。
他们只要接受这个结局,等待命运的审判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怀着未能进入新朝高官群体的失落感,怀着没有得到苏咏霖真正信任的失望感,他们又开始期待着全新的未来的到来。
这场会议上,除了宣布之前已经确定的事情,统一大家的认知,苏咏霖还决定推出新国家的国号——这个问题可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一个国家的象征,务必庄重。
于是一系列未来的高官显贵们齐聚一堂,就未来国号的事情发表各自的看法。
大家各抒己见,誓要为新朝选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国号。这场关乎未来的辩论还是挺激烈的。
首先,与会人员就新朝所属德行一事进行商议。
有些人认为应该按照五德始终说的说法,新朝代金朝而立,金为土德,土生金,所以新朝应该为金德。
也有人认为新朝是克金朝而立,彻底覆灭了金朝,按照五德始终说,新朝应该为木德。
两派人争执不下,各有各的说法。
有的说五德相克很久没有人用了,因为这会伤害前朝遗民的感情,不利于王朝统治,所以更加温和的五行相生之说才会占据主流。
有的说金朝还有什么遗民?你是?
双方又吵了起来。
最后苏咏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于是果断拍板。
新朝克金朝而立,因此新朝为木德,不为金德。
皇帝决定了,群臣于是偃旗息鼓,不再争论。
接下来是国号的问题。
这个问题争论的相当激烈。
有人主张说苏咏霖祖籍在山东,山东古为齐地,所以新朝国号应该是齐。
也有人说山东号称齐鲁之地,古鲁国也在山东,所以以鲁为国号也无不可。
还有人说苏咏霖擒灭金国于燕云之地,所以新朝国号可以为燕。
又有人说金国最后覆灭于关中,关中为秦地,所以新朝国号应该为秦。
他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谁也无法说服谁。
苏咏霖沉思良久,得出了自己的看法。
“新朝之立,并非我一人之功劳,若是只有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覆灭金国建立新朝,如果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一个人,那么为了新朝建立而付出心血乃至于性命的人又算什么呢?”
苏咏霖这样说,倒是让在场的人们感觉有些意外——
建立一个帝国,最伟大的当然是皇帝本人,皇帝本人就象征着这个帝国,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那些战死的丘八们?
他们算什么?值得皇帝如此深情的回忆着他们?
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们是值得怀念的,他们只要能活着,就能得到泼天富贵,就够本了,死了那叫运气不好,怨不得别人。
当然,苏咏霖的老班底们对此并不觉得多么奇怪,因为苏咏霖一直都是这样说的。
当初真定血战之前,苏咏霖就明确表示过,他不认为凭自己的力量就足以改天换地,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办到那么多的事情。
他之所以可以支撑到那一步,是因为他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的志同道合之人,这些人认同他的理念,信任他的指挥,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
因为他们的存在,苏咏霖才能走到那一步,并且逆势取胜,击溃完颜阿邻,获得最后的胜利。
在此期间,又有多少人因为他的宏图伟业而战死呢?
没有这些人和他站在一起,抛头颅洒热血和金军死斗,新朝如何能建立起来?
建立不起来的。
苏咏霖站了起来,站在所有人面前,深情地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每每念及为了建立这个国家而战死的英烈,我都心痛难耐,与他们相比,我一个人的荣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这个国家的建立,不仅有生者的付出,也有英烈所付出的全部。
新朝之所以能够建立,乃是千千万万光复军的战士在前线奋战所致,乃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在后方为军队运输粮秣所致,乃是诸位臣工宵衣旰食所致,乃是无数英烈慷慨赴死所致,我如何能独占鳌头?”
“新朝的国号,不应该只是考虑我,而应该考虑到所有为了建立这个国家奋战到底的人们,他们不应该被遗忘。”
说罢,苏咏霖叫人拿来纸笔,他挥毫将自己心中所想写在了纸上。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正是有千万英烈之牺牲,才有如今中原之光复,才有如今华夏正统之恢复,没有他们的牺牲,没有他们英勇之反抗,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都只是泡影罢了。”
“我只用三年就从一介草民成为一任皇帝,从造反的逆贼成为正统的象征,看似不可思议,所以我知道你们有不少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我天命所归,有如神助。”
“可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一个凡人,光复军是凡人的军队,从当初的弱小走到如今的强大,到底有多少人在我背后推动着我,到底有多少人为此而牺牲了性命,我不会忘记他们,也不能忘记他们。”
“他们用生命为中原之光复与百姓之福祉奠基,因为有了他们,从今往后,华夏神州之上,但凡日月之光普照之处,皆为华夏生民安居乐业之乐土!”
“为此,我决定,将新朝国号定为——明!”
苏咏霖强忍心中快要喷涌而出的情感,挥毫泼墨,将偌大一个【明】字写在了纸上,而后高高举起,宣布了自己的最终决定。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震撼人心。
因为自汉以来,但凡自认中原正统建国称帝者所选取的国号,不是从春秋战国时期中华大地上曾经存在的封国国号当中选择,就是从曾经的封地封号当中选择,以示庄严,以示传承。
但是到了苏咏霖这里,却变了。
苏咏霖得国非常之正,这是大家所公认的。
不管是谁,代表着什么集团的利益,都认为苏咏霖以【驱逐胡虏光复中华】为口号从金国女真人手里夺回中原的做法是合理的。
从夷狄手里夺回华夏神州之土,恢复汉家衣冠,自古以来得国之正的水平就算更高,又能高到什么地方去呢?
别说和赵宋相比,就算和煌煌大唐相比,又能如何?
可是身为得国之正远胜当年宋国的正统之代表,苏咏霖却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完全不符合礼仪的国号。
一个奇怪的来源不明的国号。
除了老部下们为此感到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就差当众抹眼泪了,其余很多人都在心底里觉得这样做并不太合适。
这不符合传统,也不能显得更加正统。
但是看苏咏霖说得像模像样有点意思,还有带兵的老部下们热泪盈眶的模样,他们觉得要是继续反对,很可能引起这些大兵们的集体愤怒。
到时候被他们群起而攻,可绝对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说到底,他们根本不能理解苏咏霖的情怀,不能理解苏咏霖口中为了建国而付出生命的那些“丘八们”到底有什么价值。
但是苏咏霖说的那么动人,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呢?
说他戏演过了?
还是问他这个地方值得红了眼圈乃至于要掉眼泪的地步吗?
还乐土?
大家嘴巴上都说是乐土,但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大家心里不清楚吗?
只是没有人在意那群泥腿子的死活罢了。
毕竟天下就那么大,土地就那么多,产出粮食就那么些,那群泥腿子要是活得好了,大家就没有办法奢侈享受了,大家就不能为所欲为了。
苏咏霖说的那么堂而皇之,难道真的相信自己建立起来了一个能够让人们安居乐业而不是温饱难求的神仙国度?
不少深谙统治法则的官员暗暗嘲讽苏咏霖的做法。
当然,他们表面上还是相当附和苏咏霖的。
于是,这个决定被通过了。
新国家的国号就被确定为【明】。
未来的国家,将以【明国】的正式称谓存在于这片历史悠久的土地之上。
至于人们想要如何称呼它,叫它大明国也好,叫它大明帝国也罢,反正,它就在那儿。
最后,苏咏霖正式宣布,他将在这一年的十月初一日正式登基称帝,正式建立明国。苏咏霖想要在十月初一正式称帝,就眼下来说,时间还是挺紧的,并不宽裕。
但是苏咏霖既然决定称帝,那么激动人心的事情,足以让大小官员们打了鸡血一般的为了这一天而奋斗。
苏咏霖快要称帝了,全新的国家快要建立起来了。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欣喜的呢?
他们终于不用顶着个不伦不类的光复军总务局办事干员的身份去治理民众,去忍受一种不确定的存在了。
只要一切走向正规化,规范化,那么所有的一切都逃脱不了他们这群“统治阶级”的手掌心。
只要帝国建立,只要苏咏霖遵守游戏规则,一切都好。
在这样的风潮之中,整个中都城的上层社会呈现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苏咏霖对外宣布正式建国称帝的事情。
而苏咏霖并不急着对外宣布,他让相关部门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商量一个流程出来,等到时候一把决定,也好快速处理。
登基典礼不用铺张浪费,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一切从简。
礼部官员领命而去。
苏咏霖自己则来到了内宫,去找赵惜蕊。
担负起苏咏霖机要秘书职责的赵惜蕊眼下正在努力研读苏咏霖写给她的一些文章,这些文章关乎到苏氏政论之后的内容。
苏氏政论第一卷写完之后,在复兴会范围之内广为流传,得到了一致的好评,很多复兴会员都表示读后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感觉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都不一样了。
所以他们非常期待接下来的内容。
自然,苏咏霖还有接下来二三卷的写作构想,而这些后面的篇章主要都是讨论经济和科技发展的问题。
新的国家建立了起来,除了开疆拓土,最主要的还是生存与发展。
所以苏咏霖决定第二卷和第三卷所规划的核心讨论问题都在于中国的经济现状和中国的政治现状,以及从经济角度讨论过去历朝历代循环往复走不出怪圈子的根本原因。
并且试图找到方法破除这个怪圈子的循环往复,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因为中国太大,地大物博,有足够的土地和人口可以让权贵们祸祸,以至于当他们祸祸完了王朝根基,已经两三百年过去了。
中华大地上的一次循环就要二百到三百年,这个时间太长了,换个角度来说,就等于每两百到三百年才有一次变革的机会。
苏咏霖是运气好,站在时代的浪潮之上,自己硬生生领兵打出了一个变革的契机,没有让这种历史的循环继续下去直到那个北方游牧民族的爆种南下。
经过思考,苏咏霖认为若要抓住这次变革的契机实现完全的变革,就至少要让这个国家踏入工业革命的门槛,一只脚要跨过去。
而工业革命的发生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这一系列的前提,都需要苏咏霖和复兴会这支先锋队为这个国家准备好。
首先要从农业上着手,通过治理黄河恢复中原大地的生产,通过税收改革减轻人民的负担,让他们得以积累财富。
必须要让人们吃饱肚子还要有富余,然后才能积累财富,有了财富才能进行消费,有了消费,才有需求。
于是才有经济内循环的开始。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一个清明的向上的富有革命精神的政权。
如果是一个传统的封建政权,王朝初期的恢复治理之后,只会继续进行【取之尽锱铢】的行动,将人民的一切剥削干净,然后用在毫无意义的圈地行动之中。
这个行动的过程中,会使得土地高度集中,使得人民无法进行财富的积累,而获得财富的少量富豪也完全不会将这些财富用在新兴行业的发展之上。
他们只会【用之如泥沙】,他们只会挥霍,吞噬着华夏大地上的一切,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爆发。
苏咏霖所建立的光复军政权就为这个先决条件起到了奠基的作用。
虽然在目前,这个政权还没有完全脱离旧政权的范畴。
这需要苏咏霖的进一步努力。
在这个过程之中,苏咏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干等着,他需要做很多事情,为彻底的大变革进行原始积累。
不管是资金,还是知识,还是产品,还是技术,还是广大的消费需求,这些都要进行积累。
只有这些都积累到位了,才能彻底打碎这个困扰了华夏大地数千年的循环法则,敲碎这个循环机制,带着整个国家走上全新的道路。
所以科技必须要得到扶持与革新,农业技术工业技术必须要得到国家的高度重视。
与此同时,苏咏霖也准备运用中国的传统优势对周边各国进行经济上和资源上的夺取,为工业革命的发展积累资金。
不仅要修炼内功,也要修炼外功,内外兼修,才能真正修炼成功,打破上限,白日飞升。
苏咏霖是这样对赵惜蕊描述未来的。
赵惜蕊很好奇,不断的追问苏咏霖他所设想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苏咏霖就告诉她——咱们现在赶路非常艰难,从中都到山东,就算是六百里加急也要四五天,那还是极限速度,耗费巨大,寻常赶路则需要数倍的时间,多耽误事情?
但是你想过吗?
咱们可以造一种车,这种车可以在一两天内就把很多很多人一起从中都带到山东。
就那么短短的一两天。
赵惜蕊当时就很惊讶了,就在问这不就是飞吗?怎么会有这种车?
真的有,那是真的有!
只是苏咏霖可能没办法让赵惜蕊亲眼看到了,这就有点遗憾。
但是赵惜蕊显然是被这种车所吸引住了,她非常希望苏咏霖能让她看到这种车的存在,整天缠着苏咏霖问这种车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能跑那么快。
所以苏咏霖就干脆画了一张火车图给她看。
还顺便告诉她这个叫火车,因为是用煤炭燃烧带来的动力驱动的,所以叫做火车。
赵惜蕊非常惊奇,觉得这一切都非常的不可思议,于是就沉浸在了苏咏霖所描绘的未来世界之中,以至于苏咏霖走到她身后时,她都没有发现,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咏霖低头看了看,发现赵惜蕊正在写的内容是她对未来世界的畅想和诸多不解之处。
“何必对未来如此不解呢?只要随我一起走到未来,什么都能看到。”
赵惜蕊一愣,一回头,看到了笑盈盈的苏咏霖。
“今天怎么那么早就来了?”
赵惜蕊有些惊喜地放下笔站了起来。
“有点事情想和你说来着。”
苏咏霖拉着赵惜蕊的手,把她带到了椅子边上,夫妻两个就那么坐了下来。
“什么事?”
“挺大的事情,关系到很多人的事情。”
“你说啊。”
“我恐怕要做皇帝了。”
“…………”
赵惜蕊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我要做皇帝了,你就要做皇后了啊。”
“所以呢?”
“你怎么完全不惊讶的样子?”
苏咏霖笑着问道:“这可是皇帝和皇后啊。”
“去年,你打赢完颜亮的时候,那个时候临沂城里就在传你要做皇帝我要做皇后的消息了,我早就惊讶过了,现在……好像的确没有那么惊讶,嗯,不惊讶。”
赵惜蕊笑了笑,说道:“现在时候到了?可以做皇帝了?”
苏咏霖点了点头。
“嗯,时机到了,该做皇帝了,不做皇帝的话,恐怕会有很多人很多人对我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就是了。”
“那,需要我做什么?”
赵惜蕊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伸手抚着她的脸颊。
“你只要一直站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好。”赵惜蕊一点也没有担心害怕紧张之类的情绪,而是非常坦然的接受了苏咏霖要做皇帝、她要做皇后的这件事情。
尽管这件事情相当的不平凡。
可是真的,赵惜蕊真的没有感觉这件事情有多困难。
或许是苏咏霖已经完全向她坦白了他做皇帝这件事情的原因,以及他想要去做的事情,提前的预防针已经打好,所以她没有那么担心。
但是完全不担心是不可能的,赵惜蕊担心的点,就是苏咏霖的计划能否顺利完成。
“雨亭,你觉得你的计划真的可以成功吗?”
“我没有选择,也不打算有什么选择。”
苏咏霖站起了身子,看向了宫殿外面:“自从我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就没有打算给自己留什么后路,做什么选择。
这条路我会走到底,除了这条路之外,我不会给自己其他任何一种选择,我如果有其他的想法,就实在是对不起那么多因为相信我而死的人。”
“我知道了。”
赵惜蕊走到了苏咏霖身边,握住了苏咏霖的手:“不管你怎么选择,我永远支持你。”
“谢谢。”
苏咏霖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位妻子感到无比的庆幸。
有了来自赵惜蕊的支持,苏咏霖的内心变得无比平静,他开始非常平静的开始推进称帝的各项工作。
首当其冲的是未来的礼部尚书孔拯,孔拯被宣布将以礼部尚书的名义主持苏咏霖的登基典礼,这让他激动莫名。
作为一颗墙头草,没有为苏咏霖建国立下什么实质性功劳的墙头草,他能被苏咏霖任用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满足了。
礼部,掌管国家各项祭祀典礼的首席礼官,频繁举办重大的祭祀活动,是个非常显眼的位置。
不仅如此,礼部还掌握着科举考试的举办权,拥有人才的选拔权力,权力和地位都非常重要,绝非区区一个【礼】字就能囊括其中。
孔拯知道自己没有为苏咏霖付出过什么,所以他知道他成为礼部尚书主要就是因为他家的家族名望,苏咏霖需要他家的名望。
他也对苏咏霖的动机做出过思考,也做好了苏咏霖需要一定程度上利用他的家族名望办事的心理准备,但是他没想到,苏咏霖会玩那么大。
秘密会议之后没多久,苏咏霖就单独找到了孔拯,对自己的登基典礼提出了一些特殊的要求,希望孔拯可以照做。
要求并不太多,也就两个而已。
但是这两个要求每一个都让孔拯感到头大如斗。
第一个要求,苏咏霖表示自己登基典礼的场所不在任何历史名迹或者宫殿或者有政治意义的地方,而选择在中都城外卢沟河边上的忠烈祠堂内,他要在全体英魂的见证之下登基为帝。
第二个要求,苏咏霖登基称帝不拜天,不拜地,不以奉天称帝为纲领,而要【奉万民以称帝】,不当天子,只做人皇。
孔拯听完苏咏霖的要求之后,头皮发麻,脑袋一阵一阵的疼,心里充满了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以及对苏咏霖大手笔坑他的惶恐。
其实和第二个要求比起来,苏咏霖的第一个要求反倒显得通情达理了。
无非是换个地方登基称帝,不在皇宫,而在城外的忠烈祠堂,说是皇帝念旧,说是皇帝为人厚道,勉强也能糊弄过去。
但是第二个要求那是真的问题大了。
不拜天地,不做天子,而要奉万民以称帝,做人皇。
这人皇肯定不是三皇五帝当中的人皇氏,这一点孔拯可以确定,因为苏咏霖都说了不做天子要做人皇了。
但是这个问题很严重啊,非常严重啊,苏咏霖这样搞是在动摇一些很基础的事情。
比如儒家的传统政治理念以及基于此而设定的统治者的统治合理性。
汉儒董仲舒将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的思想发展为完全体,从而为历代并非出身传统血缘贵族的皇帝增加了【君权神授】的buff,稳固了他们的统治地位。
这很重要。
先秦时代,中国社会的政治模式是贵族政治,天生贵族们垄断全部的政治权力,统治秩序井然,他们的统治顺理成章,没人怀疑,没人打破。
直到出身并不高贵的士这个阶层的崛起,他们的出现开始打破贵族政治的血缘循环模式,让中国的政治模式从贵族政治开始向士族政治转移。
而这一转移也带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那就是最高统治者的平民化。
秦二世的统治失败之后,刘邦这个魏国贵族破落户在一众天潢贵胄的包围之下成功脱颖而出,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成为了史上第一个不那么贵族、不那么高贵的皇帝。
当时虽然早已有了天子的概念,但是当时的天子概念随着战国时代的大变革而产生动摇,黄帝等上古大神也不再被承认为天神,而只被承认为人帝。
故对于那一时期的统治者来说,即使能够找到与黄帝及其家族子弟的血缘关系也没有太大意义,证明自己有天神的血统十分困难,作为天子统治人间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好在刘邦足够牛逼,压服天下人,用强大的武力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统治者,还用斩白马盟誓的方式为自己和子孙后代增加了一道统治防线。
但是这道统治防线终究还是人为,刘邦再牛逼也终究会死去,汉室后来的皇帝也不断的为自己的统治合理性而感到担忧和烦恼。
直到天人感应天人合一思想的集大成,董仲舒将此思想发扬光大,天子概念才再次回到了主流舆论的视野当中。
那以后,皇帝代天执政,就是最大的合法性,谁敢质疑皇帝,就是和天作对,就算没有被物理消灭,也会社死。
皇帝们不再需要为自己寻找上古大神血缘关系来证明自己的统治合理性,只要承认自己是天的儿子,天是自己的老爹,那就足够了,足以统治愚民们了。
因为愚民们是真的被忽悠着相信皇帝是天子,是代天执政的。
统治集团内部无论怎么内斗,怎么变迁,都不会放弃代天执政这个根本宣称。
而现在,苏咏霖却要改变这一现状,放弃天子称谓,重新做回人皇。
这……这不就是在放弃皇帝执政的最强合法性吗?
这不就是在赤裸裸的宣称自己是靠着武力强行登基为帝的吗?
这和五代十国有什么区别?
唐朝覆灭之后,五代十国的空前乱世几乎摧毁了前人苦心维持的皇权的神圣性,之后宋人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好不容易重塑了皇权的神圣性,而到了苏咏霖这里,他……居然要开历史的倒车?
孔拯万般的不理解。
你苏咏霖都做了皇帝了,难道不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考虑吗?
是,你牛逼,你无敌,你威压天下,你可以凭借强大的武力强行称帝,没人敢反对你,但是你终有一死,你死了,你儿子凭什么做皇帝?
你做人皇做的舒坦了,天下人也听你的话,但是他们凭什么听你儿子的话?
我们凭什么听你儿子的话?
你儿子也打了天下了?
没有这层威慑在里头,他凭什么执掌最高权力?凭什么执政?
不当天子,难道关键时刻你这位人皇还能揭棺而起为你儿子当家做主?
这些事情你苏咏霖完全不懂吗?
就算不为苏咏霖考虑,为这些既得利益者自己的利益考虑,他们也必须要配合【天子】这个中国古代最大的政治骗局和政治pua行动。
因为既得利益者最需要的不仅仅是利益,还有【稳定】。儒家的政治思想不仅为皇帝带来了重要的政治宣称,让皇帝拥有了绝对的权力,也为中国古代带来了超稳定社会结构这一重要存在。
借由这一超稳定社会结构的存在,既得利益者可以在王朝周期律之内享受绝对的特权和优待,奢侈度日,为所欲为,任意鱼肉百姓,直到土地兼并到了极点,新一轮大洗牌的开始。
大洗牌之中,既得利益者会重新洗牌,旧的死掉,新的上位,开始新一个历史周期律的大循环,继续做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如此循环往复。
只有稳定,才能带来既得利益者们发展壮大个人利益的温床。
只有稳定,才能让他们拥有强大的特权和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并且将之传于后代。
皇帝想要传承,既得利益者也需要传承,大家都需要传承,传承是大家共同的需求,而稳定就是基石。
皇权的稳定传承会给既得利益者的稳定传承奠定基础,如果最高权力不能稳定传承,则既得利益者也不能稳定传承。
因此,整个统治阶级都需要君权神授的概念为自己加上一个传承buff。
然而,此时此刻,苏咏霖却要唱反调。
他要做人皇,不做天子,不要君权神授的终极buff,要亲手把皇权的神圣性标签撕掉。
孔拯不能接受这个决定。
这明显是违背大家利益的决定,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个决定。
于是他决定硬一次,向苏咏霖提出反对意见。
“将军……不,陛下,臣,不能奉诏!”
苏咏霖当时正在埋头奋笔疾书,对中都地区修复水利的事情进行财政拨款的批复,听到孔拯说他不能奉诏,苏咏霖并不意外,也没抬头。
“可以啊,既然你不能奉诏,那我就换一个能奉诏的人来做礼部尚书,这个礼部尚书你就别做了,就这样吧。”
孔拯瞳孔一缩,骤然抬头看向了没有抬头的苏咏霖,脸上满是讶异。
这……
都不来回拉扯一下的吗?
直接上王炸?直接要我完蛋?
孔拯急了。
“陛下,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咏霖完成了奏表的批复,把奏表放在一边,喝了口茶,满脸平静地看着孔拯,仿佛他所说的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
“臣……臣并没有任何对陛下不敬的想法,臣只是想说,此事实在是牵扯太大了,臣实在不敢贸然领命,否则恐为千夫所指……”
“牵扯大那也是我的事情,千夫有意见直接来找我,指你做什么?决定你做的还是我做的?还是说,你就是那个有意见的人?自己指自己?”
苏咏霖阴阳怪气的话语实在是让孔拯非常不愉快。
但是他又不敢说什么别的让苏咏霖不快活的话。
他这是在装傻充楞啊。
孔拯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但是考虑到日后的事情,他还是决定把话说明一点,稍微点明一点。
别装傻。
“陛下,皇帝为天子,从古至今都是如此,臣知道陛下威压天下,军威赫赫,举世无双,但是陛下,大明国,是需要一直传承下去的,陛下一定希望大明国长治久安。”
“那又如何?我不当天子,我做人皇,大明国就不能长治久安了吗?”
苏咏霖放下了茶碗,笑道:“孔卿,你这想法很奇怪啊,天子能做的事情,人皇就做不得?还是说,你觉得没有天子的称号,大明就一定不能长久,就像先秦那样?”
“陛下,臣不敢,臣不是这样的说法,这……”
孔拯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和苏咏霖兜圈子了,继续兜圈子迟早被苏咏霖绕到里面。
“陛下,历代皇帝都是天子,代天执政,天下万民皆信奉上天,所以作为天子,皇帝天然可以治理天下,可如果皇帝不是天子,天下万民便要生疑了,陛下到底是为什么,能治理天下呢?”
“为什么?”
苏咏霖冷笑一声:“因为我以武力覆灭了金国,取了天下,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硬说我是天子有什么意义?
或者说你们觉得天子就是无所不能的?若无此等军功,我就说我要做天子,你说金人是拱手把权力让给我,还是一刀砍了我?”
孔拯一脸苦涩。
“陛下所说的都是对的,臣都知道,但是……但是……”
“明面上不能这样说,对吧?而且后继者没有我这般军功,也不能成功掌握我这般的权势,不能让天下人信服,是这样的说法吧?”
苏咏霖这句话倒是让孔拯有点发愣。
你知道还这样刁难我?
什么意思?
“陛下,您……”
“好了,孔卿,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也都清楚,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奉诏,我就选一个愿意奉诏的人来做礼部尚书,你说,你是要做礼部尚书,还是要抗命呢?”
苏咏霖冷冷地看着孔拯。
就那么一眼,那种威压之感扑面而来,让孔拯明确的感受到了苏咏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可怕威势。
苏咏霖是来真的,不是来假的。
孔拯心里明白。
但是……
这是为什么啊?
我们要你做天子,固然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固然是为了我们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但是这难道不也是为了你吗?
客观上受益最大的是你苏家啊!是你苏家的子孙后代啊!
为了你更方便的忽悠那些愚民,为了你家天下长治久安,为了你家能继续做皇帝,为了你这个大明国能继续传承下去,都是为了你啊!
你为什么不要这样做?
你就那么不想让你的大明国长治久安吗?
你就那么想学着秦朝二世而亡?
秦始皇威压天下,他活着,六国贵族皆不敢妄动,可他一死,秦二世不是天子,没有军功,镇不住天下,六国贵族余孽趁势而起,秦帝国遂分崩离析。
明国也要走上秦国的老路吗?
孔拯的内心充满了惶恐不安和不理解。
他知道自己眼下有两个选择。
是抗旨不尊,不做这个礼部尚书?
还是遵守苏咏霖的命令,为建国之后一系列的可能产生巨大争议的事件拉开帷幕?
怎么办?
孔拯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他开始思考一些长远的问题,他开始明白苏咏霖不会平白无故地把礼部的权力交给他。
他需要付出一些什么,来换取苏咏霖手中的权力。
不仅仅是用孔家的名义为苏咏霖完成统治者的加冕。
苏咏霖还要用孔家的名义做更多的事情,不管这对孔家来说到底好不好,甚至于是要献祭孔家的名望给他背锅。
一面是孔家名望的意义。
一面是他个人的政治利益,同时也是孔家的政治利益。
两者放在他心里的天平上摇啊摇啊,最终,有那么一侧落了下来。
孔拯决定妥协。
因为孔拯忽然意识到,孔氏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孔氏,还有一个南宗存在于南宋的国土之内,正在为南宋皇室的权力合法性提供帮助。
孔氏北宗之所以可以得到如今的权势地位和尊荣,之所以可以受到几乎整个山东士人群体的追捧,不是因为北宗本身的正统性,而是苏咏霖对北宗的支持,使得孔氏北宗得到了这份尊荣。
孔家已经分家了,单独一家如果没有强力统治者的支持,是不能在政治上压过另外一家取回孔家正统名义的。
并非是统治者单方面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统治者,他们的关系是相互的。
所以孔拯还能怎么办呢?
唯有妥协。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留给孔拯做决定的空间已经非常微小了。
甚至可以说面对苏咏霖的强势要求,他根本没有做决定的余地。
看似有选择,实则没有选择。
思来想去,孔拯没有办法,只能决定妥协,并且很快的向苏咏霖表明了他的态度。
“臣奉诏,臣知道该怎么做了,请问陛下,还有其他的需求吗?”
很上道。
苏咏霖对孔氏家族柔软的身段表示了赞许,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孔家那么身段柔软好上道,苏咏霖也不知道要省多少事情。
“就这么些,办成就好了。”
“是,臣知道了,那么陛下,臣告退,臣去办事了。”
“去吧。”
苏咏霖点了点头,允许了孔拯的离开。
孔拯迈开脚步准备离开宫殿,可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了苏咏霖的声音。
“孔卿,你是个有远见卓识的人,也是一个会权衡利弊的人,所以你要记住,听我说的做,我绝不会亏待你,还有孔氏北宗。”
孔拯愕然回首看着苏咏霖,却发现苏咏霖已经继续奋笔疾书处理政务了,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的打算。
孔拯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离开了宫殿,回到祭礼司办事的官署,先把这个事情通报给了自己的几个重要部下。
首先就是被内定为礼部左侍郎的周江。
骤然听闻这件事情的时候,周江也是愣住了,少顷,他大为震撼。
“陛下真的打算这样做?陛下他……疯了吗?”
孔拯立刻用严厉的视线看着周江。
“子长,慎言!妄议君上,大不敬之罪!万一隔墙有耳,你就完了!”
周江自知失言,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四下里看了看,又低声道:“这是真的?陛下真的这样说?”
孔拯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骗你做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我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一位皇帝嘴里说出来,除非他完全不懂什么是皇帝,或者完全不考虑大明国的长治久安。
但是这样一位英豪,又怎么会不考虑大明国的长治久安呢?还是说他仅仅三年多就平定中原的事情让他认为他举世无双,可以轻而易举压服天下人,甚至连天都不在乎了。”
周江咽了口唾沫。
“您答应了?”
“陛下说,我若不答应,就换一个答应的人做礼部尚书。”
“这……礼部尚书何等要职,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让给其他人去做呢?陛下此言未免太过于轻视吾等臣属了!这种事情怎么能答应呢!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吾等身为士大夫,对于国家危亡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应该抗争到底才是!孔公,您说呢?”
“我答应了。”
周江一脸义正言辞的表情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
“您……答应了?您为什么要答应?孔公,不可啊!这种事情万一成真,根本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啊!”
“要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子长,换做你是未来的礼部尚书,你会怎么办?亦或是你觉得这偌大的礼部之中有没有那么一两个心思不纯的人为了上位,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孔拯抿着嘴,脸上满是惶恐的表情:“而且说到底,陛下是开国之君,你懂什么叫开国之君吗?就是他想做的事情,基本上都能做到,除非有人可以打败四十万光复军。”
周江满腹的正义感碰到四十万光复军,顿时化作烟云消散了。
他知道,四十万光复军是不可战胜的,任何试图战胜他们的力量都被击溃了,当今天下,已经没有人可以击败这四十万的光复军了。
那支即将成为【明军】的军队是苏咏霖一手缔造的强悍军队,硬生生摧毁了这片大地上最强大的金军,用绝对的武力降服天下。
任何一切力量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要乖乖认怂,否则就会死,武力也是唯一可以不讲道理的力。
所以,苏咏霖可以为所欲为,就算他要自取灭亡,在此之前他也能为所欲为,无人可挡。
“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不做天子?”
周江瘫坐在椅子上,满脸都是不解:“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坏处?他自己可以做人皇,可他的儿子呢?他的孙子呢?子孙后代呢?”
孔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声长叹。
“这就是我不理解的地方啊,其他的我都能理解,想要权力也好,想打压我们也好,对我们分而治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陛下为什么不做天子呢?”
未来大明国礼部的两位大佬一起瘫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对于即将登基的新皇帝的做法感到万般的不解。
他们始终不能理解一位【封建统治者】究竟为什么会想要把天子的称谓给拿掉,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神圣性给拿掉。
苏咏霖明显是知道这一神圣性的重要性的。
可是不管他们有多少不解,他们都必须要执行这个命令。
周江纵使有千万般不情愿,也不会对自己的前途有什么想法。
他可以辞职抗议,他可以做最后的抗争,但是他相信,他的离开,只会为更多无耻之徒增加上位的机遇。
无耻之徒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机会!
周江如此认定自己的重要性,然后和孔拯一起为苏咏霖办理登基大典的准备——
这两人在短时间的惶恐不安之后,还是想明白了。
他到底是要做皇帝的。
不管是天子还是人皇,他到底是要做皇帝的,也终究是会死的,是会把皇位传下去的。
他可以做人皇,跟秦始皇还有刘邦一样威压天下,讨平任何叛逆与不臣,可是他的后代呢?
还是要从天人感应天人合一当中找到帝国长治久安的法门。
所以终究,这大明国还是会回到它的既定轨道之中。
只要他做皇帝,只要他建立帝国,只要他开科举,其他的一切都可以靠时间来修正。
他们觉得苏咏霖到底是会想明白的。
时间,最可怕的时间,最无奈的时间。
于是很快的,苏咏霖将举办登基大典的一些内幕消息就传了出去,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人们或是不解,或是生气,或是开心,或是激动,心情不一,情绪很多。
但是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都被苏咏霖将要正式做皇帝这个事实掩盖住了。
没有什么是比一个新的国家即将建立、一个新皇帝即将诞生这种事情更能吸引人眼球的了。
苏咏霖对外宣布他将在十月初一登基称帝。
这个消息很快从中都传向了四面八方,向辽东,向西北,向山东,向关中,四面八方传递而去,一个全新的国家即将诞生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
经历长期奋战的将领们,士兵们,经历长期战乱与苦痛折磨的百姓们,还有官僚、富商、地主们,他们都愿意看到这样一幕。
当然,他们的出发点不同。
将帅们和士兵们和苏咏霖一路走来,眼看目标达成,苏咏霖成功推翻金国建立新朝,他们为之激动感慨。
百姓的想法更加单纯,他们只是单纯的觉得天下太平了,就有好日子可以过了,就不需要天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官僚、地主和富商们的想法就更加直接了。
天下太平了才能建立起稳定的秩序,稳定的秩序才方便他们为所欲为,肆意享乐,所以天下太平才能让他们享受特权,成为人上之人,回到过去那种奢华快乐的生活当中。
他们非常渴望这一天的到来。
苏咏霖做皇帝,顺应了天下人心。尽管苏咏霖提出了很奇怪的要求,让很多有识之士感到非常的震惊,但是他到底还是要做皇帝的。
“有识之士们”都知道,一旦做了皇帝,有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眼下是要把这个皇位给他坐上,把这个皇帝的名号给他坐实了,把这个事实给他确认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所以说苏咏霖想让某些人接受既定事实,某些人也想让苏咏霖接受既定事实,双方各自都有各自的谋划,而苏咏霖称帝为人皇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苏咏霖的要求和臣子们的妥协只被当做是称帝前的插曲,很快就被登基大典抢走了风头。
九月二十九日,赵作良和赵夫人紧赶慢赶着赶到了中都,一家人终于团聚,赵惜蕊有很多话想要和父母说。
于是苏咏霖把时间和空间都让给了他们,自己回到了书房里处理公务,处理了一会儿,又觉得心里有话要说,于是派人去把田珪子喊来了。
没一会儿,田珪子来了。
“阿郎,我……不,陛下,臣来了。”
苏咏霖放下了笔,笑了笑。
“在宋国,赵皇帝私下里也不会要求臣子们称呼他为陛下,也不会在私下里自称朕,臣子们喊他官家,他的自称也是五花八门,但是总归没有僭越之说。
既然宋国都能如此,咱们这里没有必要秩序森严,私底下,就喊我阿郎吧,听着亲切,也不会让我忘记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有些时候我也会忽然在意,并且自己算着还有多少人会喊我阿郎,直到现在为止,还会叫我阿郎的人是越来越少了,珪子,你可别不喊我阿郎。”
田珪子闻言,笑了出来。
“阿郎既然愿意,那我当然也无不可,这样喊着确实亲切,就像咱们还在江南老家的盐船上谈天说地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记忆里的珪子,不过真要说起来,也不过才三四年的光景,将近四年以前,咱们还在船上运送私盐到东南沿海去卖。
冒着生命危险,赚着用命换来的钱,随时还要面对其他私盐贩子的攻击,也要面对那些地方上的官兵随时的袭击。”
苏咏霖笑着走到了田珪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珪子,到今天为止,你跟我多久了?”
“打七岁被阿郎一家搭救,至今已经十七年了。”
“对,你比我大一岁来着。”
苏咏霖点了点头,缓缓道:“一路走来,咱们失去了不少老兄弟,老朋友,他们没能和咱们一样活着看到这一天,我觉得很可惜,我很想让他们和我们一起看到这一天,但是却永远也不可能了。”
“他们如果知道阿郎用明作为国号纪念他们,他们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田珪子看着苏咏霖,抿着嘴笑道:“阿郎没有忘记他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很高兴。”
“我怎么会忘记他们呢?我怎么敢忘记他们呢?忘记他们,不就等于背叛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理想吗?这种事情我又怎么能做呢?”
苏咏霖绕过了田珪子,走到了宫门口,开口道:“珪子,你知道为什么我说我不做天子只做人皇,这样的要求他们也没有反对我,而是默默接受,为我操持登基大典?”
田珪子走到了苏咏霖身边,皱着眉头想了想。
“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就算是小到可以去忍耐的问题,而他们另有大谋,更加重要的大谋。”
“对了,他们有大谋,你说,什么是他们所不能放弃的大谋呢?”
苏咏霖看向了田珪子。
田珪子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或许就是如同宋国那样,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局面吧?他们希望通过一时的忍耐,通过科举考试逐步控制整个国家的要紧职位,用这样的方式实现他们的目标。”
“不仅仅是如此吧?”
苏咏霖开口道:“他们可能是怀揣着强烈的自信,一种他们必然获得胜利,而我的所有企图都将失败的自信,他们相信他们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所以并不介意让我占据一时的上风。”
田珪子瞪大了眼睛。
“阿郎,你的意思是……那群人知道咱们的企图?”
“怎么可能?他们有什么本事能知道咱们的企图?他们就算知道也根本想不通咱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只会以己度人,根本想不了那么长远。”
苏咏霖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可能是把我当做刘邦了,把我当做那个自视甚高不可一世,甚至还会把儒生的帽子摘下来尿尿以此羞辱儒生的大老粗,他们可能觉得我是自信的过了头,什么都不在意。”
“他们把阿郎当做刘邦?”
田珪子只觉得可笑,摇头道:“刘邦固然是布衣天子第一人,但是他又如何能与阿郎相比呢?阿郎要做的是千秋万代变革之大事,刘邦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走入下一个循环罢了。”
“刘邦也不是真正的天子,刘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人皇,若他是真天子,就轮不到董仲舒再去搞什么天人感应天人合一了。”
苏咏霖笑道:“而现在,我在那群儒家士子们的眼睛里头,就是第二个刘邦,因为推翻金国暴政非常顺利所以目空一切的蠢人,我都能想象,他们现在已经在畅想我因为处处碰壁而不得不采用他们的方案来挽回局面的窘态了。”
田珪子对此感到非常不满。
“一群脑满肠肥的混蛋,自以为是,早晚有一天咱们会把他们从头到尾给清算的干干净净!”
“那是自然的,但是在那之前咱们要保证自己不出问题。”
苏咏霖看着田珪子,问道:“珪子,咱们建立了新国家,做了高官,可就和之前不一样了,这几日,有没有许多你不认识的人到你府上拜见你?”
“有。”
“有没有送礼?有没有托人说好话?”
田珪子点头。
“有,但我一概不收,一概不说好话,直接闭门谢客,坚决不见。”
“你做得对,有些底线哪怕只是虚情假意也不能被突破,不管是谁,不管是何人所请,你所担任的这个职位都要求你不能有丝毫的心软,你必须要大公无私。”
苏咏霖转过身子,握住了田珪子的手:“而这,太难了。”
田珪子愕然,低头看了看苏咏霖握住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咏霖满脸的担忧之色。
“阿郎,你是在担心我控制不住自己,忘却本心吗?”
“担心,我不仅仅担心你,也担心其他人,所有人我都会担心,我会担心你们不能和我走到一起,而在中途就成为了我的敌人。”
苏咏霖在手上加了一把力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一旦突破了那个限制,就会变得毫无底线,越陷越深,不可自拔,到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面对苏咏霖的询问,田珪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阿郎,我只能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改变我自己,只要阿郎一直如此,我便一直如此,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不会成为阿郎的敌人,永远不会!”
“有些事情不是你可以控制得了的。”
苏咏霖摇了摇头,又说道:“但是我选择相信你,现在,我选择相信你,至于今后你能否一直得到我的信任,我不敢确定,我只是希望这一点永远都不要改变。”
田珪子点了点头。
“我会竭尽全力一直得到阿郎的信任,但是……阿郎,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问。”
“阿郎一直都在要求我们不要改变,我们……又如何能确认阿郎会不会改变?阿郎要做皇帝了,皇帝,一言以决生死者也!这就是皇帝!阿郎,你能保证,你不变吗?”
田珪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把自己积存在心底里很久的疑惑一口气问了出来,向苏咏霖发去了质询。
苏咏霖当然没想到田珪子居然会这样问他。
可是他依然感到了额外的喜悦之情。
因为终于,终于有一个人敢于向他发出质询,要求他本人也做一些什么保证,而不是单纯的接受他人的保证,就像自己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完全就是个完美的统治者一样。
这当然不正常。
朝廷里没人敢问无所谓,但是复兴会之中,他希望有人可以提出这个问题,提出最大的不确定性并不在别人,而在苏咏霖自己。
这就是事实,相当严峻的事实。
明国也好,光复军也好,复兴会也好,都是苏咏霖一手缔造的,是他怀着满腔热血和理想缔造出来的,他对于它们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和处置权。
他的一念,可以带着它们走上兴盛之路,与此同时,他的一念也能带着它们走向灭亡,走向无尽的深渊。
苏咏霖对于它们的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重大到了田珪子无法忽视的地步,甚至可以说苏咏霖自己不改变,他就有绝对的力量能够遏制任何人的改变,可如果苏咏霖改变了,所有人都不改变也没有意义。
作为开创者,作为领袖,作为皇帝,一切取决于苏咏霖,而非其他人。
所以,苏咏霖会变吗?
田珪子在疑惑,在担忧,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恐惧。
苏咏霖只是大笑出声。
“是的,是的,如果我不能坚持不变,如果某一天我觉得做皇帝很好,不想继续改变世界了,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这一点的确是真的,珪子,你能这么问我,说明你是真的在意我们的事业的。”
“所以呢?”
“所以我也会向你保证,我不会改变我自己,我将一如既往,和所有阻挠我们的人做坚决的斗争,直到完全胜利为止。”
苏咏霖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田珪子望着苏咏霖此时此刻的面容,选择了信任。
“阿郎,我也相信你。”
田珪子如同苏咏霖相信他那样相信着苏咏霖。
当天稍晚些时候,赵作良来到了苏咏霖办公的书房找到了苏咏霖。
“您怎么来了?不继续和惜蕊说说话?那么久没见了,总有很多事情想要说的吧?”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来一些话都是些女人的话题,你岳母陪着她说话呢,我就不干涉了,把空留给她们母女,到这里找你来了。”
赵作良呵呵一笑,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雨亭啊,当初,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过你能做皇帝的,而且只用了那么些时间,就做了皇帝。”
“我也没有想到过我能做皇帝,只是走到这一步,不想做也要做了,现在自己想想,也觉得如梦如幻,好像这一切都是做梦一样,生怕一朝梦醒,我还是那个仰人鼻息的私盐贩子。”
苏咏霖放下了笔,笑着站起了身子,给赵作良倒了一杯茶。
赵作良点点头。
“当初,我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家人,给我赵作良的赵家找一个未来,找一个靠山,可谁曾想这靠山居然成了万丈高山,怎么靠也靠不倒,你知道山东官场怎么说我?”
苏咏霖有点好奇。
“怎么说?”
“说我赵作良这位【老泰山】靠上了真泰山,做了泰山的泰山,也不知道是哪里修来的福气,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这未免有点过了。”
苏咏霖笑了笑:“您之前是光复军的领帅,未来是大明国的平章政事,若是不开心,大可以斥责他们,您该有这样的威势,这样才能镇住局面。”
“不了不了,省的人家说我仗着真泰山借势欺人,这对我不好,对你更不好。”
赵作良摆了摆手,笑道:“你马上要做皇帝了,赵家不能给你惹麻烦,惹了麻烦,我为难,你为难,惜蕊更为难。”
苏咏霖想了想,觉得赵作良说的很对。
真要出事了,最为难的还是赵惜蕊,除了在朝政上配合苏咏霖的步调之外,仗势欺人的事情绝不能做,尤其是赵作良。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
少顷,赵作良看着苏咏霖,低声问道:“让我做平章政事,真的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您是光复军领帅,论地位还在我之上,您做平章政事,为百官之首,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谁也说不出一个不是来,您觉得呢?”
“什么领帅啊,呵呵呵,咱们谁不知道,没有你,难道就有我吗?我不过是一个失败者罢了,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你,雨亭,我不觉得我能做好这个职位。”
赵作良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更别说我女儿还是皇后,作为皇后的亲生父亲,挂着皇亲国戚的名头,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享福,却要出来做百官之首,怎么看怎么不合适,雨亭,别人会说我这是外戚干政的。”
“我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苏咏霖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实话跟您说,我培养出来的可以信任的人都不足以承担这个职位,如果您不做,这个职位就没有我信任的人能做,只有那些我不那么信任的人可以做。
这个职位太重要了,职权也非常重要,如果不和我一条心,那么又会生出许许多多的不确定性,很多事情就不能那么顺利的解决,除了您,我是真的找不到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赵作良看着苏咏霖。
“你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我,不怕我结党营私?这个职位可不像光复军的领帅,没有人可以领,这个职位,可不是一个虚职。”
“您会那样乱来吗?”
苏咏霖笑眯眯地看着赵作良。
赵作良轻笑一声。
“你啊,是不把我用到死,就不甘心啊,生怕我还有一丁点能用得上的地方还没有被你用上,是不是?”
“怎么会?您到底是我的岳父,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您就等于是我的父亲,哪里有儿子会利用父亲的?”
“这不就是?”
赵作良指了指苏咏霖,又指了指自己。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接着还是赵作良打破了沉默。
“我会照你说的去做,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吧。”
赵作良低声道:“还有我那个两个不成器的逆子,我打算从现在开始把他们关在府里,让他们读书进学,狠狠压他们个三五年,到时候安排他们参加科举考试,不把他们放在外边给你惹麻烦了。”不给我惹麻烦?
这种话,可是好久好久都没有听到了。
在苏咏霖的记忆里,这样的话往往是上了年纪的父母对正在外打拼生活的儿女说的。
他们顾念着儿女在外闯荡打拼的不易,连自己的生活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不得不进医院,以至于让儿女担忧,分身乏术。
所以这句话饱含人间深情。
一时间,苏咏霖感慨万分。
“您真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自己生,自己管,总不能叫他们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再追悔莫及,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成了皇亲国戚了,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
我想了好久,觉得赵作良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也不能做惊天动地的坏事,叫人记在史书上给后人戳脊梁骨骂上几千年。”
赵作良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张老脸还是丢不掉啊。”
苏咏霖听了,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赵作良站了起来。
“好了,走了,不麻烦你了,你接着做事吧,你马上要做皇帝了,事情多。”
赵作良说着就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他就听到身后苏咏霖的声音。
“让他们多读读《荀子》,或者读一读律法专著,或者也可以读一读算数方面的专著,学学算术,看他们有什么方面的才能吧,这对之后的科举考试有好处。”
赵作良站住了脚步,似笑非笑地回过头看着苏咏霖。
“这算不算以权谋私?会不会被记在史书上给后人耻笑?说你这个皇帝给自家亲戚行方便?”
“不会,我很快就会对外宣布此事的,大家都会知道,只是早晚几天而已。”
“那就好。”
赵作良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赵作良离去的背影,苏咏霖有些感叹。
赵惜蕊也好,他的两个不成器的大舅哥也好,他们拥有赵作良这样的父亲,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
倒不如说对于他苏咏霖来说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因为赵作良的付出,会给苏咏霖争取到宝贵的培养人才、增加后备干部储备量的时间,这些时间对苏咏霖来说就真的是太重要了。
赵作良的存在,他与苏咏霖的步调一致,将会给苏咏霖在立国初期局势不稳的情况下争取到非常关键的先手。
甚至于为苏咏霖背下一口大大的黑锅,背上极多的骂名,让很多人误会他,厌恶他。
老丈人啊……
九月三十日,苏咏霖和赵惜蕊在礼部官员的安排下进行了一次登基大典的彩排。
登基大典只有一次,肯定不能有任何失误,虽然说苏咏霖和赵惜蕊地位尊贵,但是只在这一天,他们需要做一个合格的演员。
礼部官员按照苏咏霖的要求,把登基大典的举办场所放在了中都城东北十里左右的忠烈祠堂边上,届时苏咏霖要在这里祭奠为建立大明国而战死的英魂,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下登基为帝。
比起祭祀那些毫无意义的存在,苏咏霖更愿意在战死英魂的注视下登基称帝,让他们见证自己不变的那颗心,让他们见证自己将要继续走下去的那条路。
若是有大功告成的那一天,苏咏霖也会非常愉快的回到这里告诉他们,他们的理想实现了。
在他们的见证下称帝,也比在天地见证之下称帝更加符合苏咏霖的要求——做人皇,不做天子。
所有的一切分歧至少在这一天会消失,人们只会关注着苏咏霖称帝成功,正式成为皇帝,然后正式分配权力,开始所谓的新朝新气象。
十月初一当天,苏咏霖和赵惜蕊一起,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之下,在整个中都城百姓的注视之下,从中都城乘坐车架启程前往城东北的忠烈祠堂举行登基大典。
苏咏霖没有拒绝百姓对这场典礼的围观,宁愿出动大量军队维持秩序,也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一幕,让他们知道苏咏霖即将成为他们的统治者。
大典进行时,苏咏霖和赵惜蕊一起焚香敬奉战死的忠魂,并进行祈祷。
孔拯作为主持人,手持整个礼部集思广益为苏咏霖写下的《大明皇帝奉万民登基诏书》,在苏咏霖和赵惜蕊焚香祷告之时朗声宣读。
也不管在场的人是不是都听到了,也不管他们听没听懂,他只管自己读。
只要苏咏霖听到了就可以。
苏咏霖听到了,听的一清二楚,对这份充满了旧时代旧思想的登基诏书一点好感也没有,也没听出什么真正文辞美感。
除了一句【朕当为人皇,不为天子】他听得还算是满意之外,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咏霖不曾在意这封毫无意义的登基诏书,他只是正坐在忠魂祠堂之中,他的思绪一直都在往三年前飘。
从他们的第一场正式战斗,到最后包围中都收拾金国中枢,那一个个为之付出生命的烈士,都在他的眼前了。
苏咏霖占据中都以后,费尽心思从他麾下光复军战斗过的各地收集他们的讯息,从临沂收集到真定,从河间收集到中都。
最后把这些人的牌位或者无人认领的骨灰一起送到了中都,在城东北山清水秀之地立下了忠烈祠堂,供奉这些光复军的战死者。
有人供奉的自然留给家人,只立牌位,无人供奉的就联通骨灰一起供奉在忠烈祠堂内,永受万民香火。
此时此刻,苏咏霖在想,这些烈士真的全部都明白它们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吗?
他们知道他们是在为了子孙后代的解放而死吗?
或许大部分人仍然是不清楚的,或者说是迷迷糊糊的,他们战死的时候他们尚未接受完整的政治教育,他们还没有更加深入的了解这一切,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慷慨赴死。
或许是因为光复军给了他们三顿饭,让他们吃饱了肚子,他们非常感恩,选择赴死。
或许是光复军的政策照顾到了他们的家人,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食物,分配了田地,房屋,农具,种子,还减免了赋税,他们觉得没有后顾之忧,为了报恩,所以慷慨赴死。
他们中的大部分并不明确地知道他们是在为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后代的解放而死,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付出生命所奠基的是一场伟大的变革。
变革之后,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功臣,都是元勋,都值得纪念。
虽然这场变革未必能成功,苏咏霖并没有任何把握可以让这场变革成功,但是,一息尚存,就要为之奋斗到最后。
他们在看着我,我怎么能半途而废,或者自废武功呢?
怀着如此的心情,苏咏霖向这些英魂献上了最后的哀思。
孔拯终于读完了又臭又长的登基诏书,苏咏霖和赵惜蕊一起在侍从的服侍下更换了象征皇帝与皇后的正式礼服,一起登上了搭建在忠烈祠堂之中的高台。
在高台之上,他坐在了皇位上,赵惜蕊坐在了他身侧的皇后之位上,两人坐定,背靠忠烈祠堂正堂,面向群臣。
群臣按照礼法,山呼万岁,正式承认苏咏霖为统治他们、执掌一切权力的皇帝,正式走完了整个流程。
流程的最后,孔拯正式宣布了新国家的国号,与皇帝年号。
新国国号为明。
这里头的意思大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新帝年号为洪武。
寓意为皇帝武德爆棚,亲手推翻前朝建立新朝,所以大家千万不要忘记本皇帝是那么的牛逼,知道了吗?
谁敢不知道呢?
于是从即日起,大明国国土范围之内,皆取消旧有金国年号,改以大明国洪武年号为唯一的年号。
今年,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也是西夏天盛十三年,更是原本未曾灭亡的金国的正隆六年。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今年,即为大明帝国洪武元年。这场登基典礼之后,苏咏霖率领群臣回到中都皇宫,接着带领他们举办接下来的赐封大会。
赐封大会会把之前内定的或者没有内定的官职、爵位和勋位一并下赐,正式公开全新建立的大明帝国第一届统治班子的全部讯息。
而他称帝的消息将会快速送到身为藩属国的西夏与高丽,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并且把国内公开使用的年号更改为洪武年号,以此作为他们身为大明藩属国的象征。
同时,这个消息也会送到作为盟国的南宋,南宋方面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应该按照惯例派遣高规格使节团前来恭贺,并且发表共同声明,以稳固双方的联盟关系。
再然后,就是传统的治国理政环节了,新生的明帝国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等着苏咏霖去做,苏咏霖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做了。
所以赐封环节他做的就比较简单,把之前一些已经确定的事情进行了通报。
行政司法军事三套管理班子,以传统意义上的行政首脑平章政事为首,率先进行正式公布。
尚书省首脑平章政事,以原光复军领帅赵作良出任,总领尚书省,全权负责一切行政事务。
他的两名助手、尚书左右丞分别为耶律成辉和霍建白,两人负责辅助赵作良,分管其下四部政务。
民政部和工部由耶律成辉负责分管,财政部和礼部由霍建白负责分管。
尚书省直接对接皇帝,承接皇帝的命令下达到办事部门之中,然后负责监督四部贯彻落实,四部若不能贯彻落实,尚书省也是要背锅的。
尚书省管辖之下的四部分别是礼部,工部,民政部和财政部。
礼部尚书为孔子后裔孔拯,左侍郎山东人周江,右侍郎契丹人耶律瑾
工部尚书为苏咏霖旧部时征,左侍郎也是苏咏霖旧部乔云良,右侍郎是燕云汉人侯良哲。
民政部尚书为金国旧臣契丹人耶律元宜,左侍郎为山东人陈吉昌,右侍郎为燕云汉人韩先令。
财政部尚书为苏咏霖旧部林景春,左侍郎渤海人李宝成,右侍郎山东人曹凯。
行政系统之外为独立的司法系统,法部、大理寺和都察院。
如果说尚书省内苏咏霖还顾忌到了各方势力的平衡,那么司法三司之中,苏咏霖就彻底把自己的旧部提拔到了主导的位置之上。
法部尚书是苏咏霖旧部、总务局秘书处处长沈格,左侍郎也是他的旧部周琳,只有右侍郎是渤海人李修。
大理寺卿为苏咏霖旧部、原光复军军法处二把手蒋成月。
都察院左都御史为苏咏霖的绝对亲信田珪子,右都御史也是苏咏霖的亲信孔茂捷。
司法系统之外,更是苏咏霖不容触碰的逆鳞,军事系统。
新建立的大明帝国的军事系统分为枢密院和参谋院两个部分,枢密院负责管理军队日常和后勤,参谋院负责军队的具体指挥。
两院一起向皇帝苏咏霖负责。
枢密使为苏咏霖曾经的盟友现在的部下孙子义,枢密副使为奚人将领米援。
参谋院参谋总长为苏咏霖重要的左膀右臂辛弃疾,参谋副长两人分别也是光复军中提拔上来的军事将领马维英和周翀。
两院主要的领导人除了一个奚人米援之外,全都是苏咏霖一手带出来的部下,就算奚人米援也是跟随苏咏霖打过仗的,所以个个死忠于苏咏霖,确保了苏咏霖在军事上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苏咏霖设计了一个绝对利于他自己把控全局的政治制度,也对前朝的诸多问题做了修正和改进,可想而知,按照这样一套制度运行起来的新的国家,对于官僚们来说一定不友好。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都不太愿意考虑这个问题。
作为新朝高官,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身为高级官员的荣耀和尊崇,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和皇帝一起享受这美妙的时刻。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过了今天再去考虑,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想要沉溺在这份荣光之中。
亲眼见到一个国家的建立,亲身参与进去,并且获取了荣耀和权力,这是何等的享受?
所以就在这一天,很多人都醉了,醉的很厉害很厉害。
但是苏咏霖一点也没有醉,他的酒量很好,是当年做私盐贩子的时候积累下来的酒量,为了应付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和心怀鬼胎的同行们,他逼迫自己练出了好酒量。
后来能自己做主了,他就一点也不想喝酒,实在是喝多了,喝的想吐。
到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逼着他喝酒了,所以除非重要的需要他喝酒的场合,他一律以茶代酒。
哪怕是今天这个日子,除了用牛、酒祭祀英魂的时候他喝了一点,登基大典之后的大宴群臣他也没有喝酒。
群臣向他敬酒,他以茶代酒回礼,始终保持仪态不改,于是当群臣有不少都略有醉意、被人扶着回去的时候,苏咏霖依旧清醒。
他知道,时代从这一刻开始就不同了,他将带着明帝国走上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这条道路,需要一个冷静清醒的引领者。
所以,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能醉。
宴会之后,时间虽然还不太晚,但是苏咏霖没有选择再去处理一会儿政务,而是回到了寝宫,打算早点休息。
折腾了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他实在是太累了,真的想要好好睡上一觉,等待明天开始全新的皇帝生涯。
回到寝宫的时候,赵惜蕊还没睡,正拿着本书在看,看到苏咏霖来了,高兴的迎上去,为苏咏霖脱掉了外套。
“累吗?”
“累得快虚脱了,很早就想回来休息了,但是不行,必须要等到最后,接受群臣的再次朝拜才能离开,嘿,一个个走路都打漂,但是朝拜的时候那叫一个姿态标准,也不知道私下里练了多久,脑子都不清醒了,身子还记得。”
苏咏霖无奈地吐槽道:“好在也就那么一回,没下次了。”
“到底是皇帝,哪有轻轻松松就能做的?”
赵惜蕊把苏咏霖的外套挂在了衣架子上,然后给他倒了一杯水。
“明天开始,你就要正式做皇帝治理天下了,有什么感觉?”
赵惜蕊笑眯眯地坐在了苏咏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
“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将来会比现在更累,面对的事情更多,更繁杂,于我而言,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苏咏霖叹了口气,又露出笑容看着赵惜蕊道:“比起我,你呢?做了皇后感觉如何?”
“没什么不同,除了伺候的人多了,顶着个皇后的名头,也没什么别的……对了,雨亭,我问你一个事情,现在内宫就我一人,但是将来,你会纳妃吗?”
赵惜蕊认真地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摇了摇头。
“没那打算,你且放心,我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我全部的精力只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给大明国,一部分给你。”
苏咏霖伸手抚着赵惜蕊的脸颊:“不要听旁人说什么事情,你只管看着我,看着我是怎么做的就可以了。”
“我相信你。”
赵惜蕊得到了苏咏霖的承诺,非常高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咏霖笑着被她抱了一阵子,实在是困了。
“好了好了,我想睡了,真的是太困了,明日还要早起为朝会做准备呢。”
赵惜蕊松开了苏咏霖,盯着他笑。
“有个事情要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情?”
苏咏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枕头,打算躺下去。
“我有了身孕了,已经两个月了。”赵惜蕊怀孕了?
!!!
苏咏霖原本漫不经心整理枕头的动作一顿,一扭头看向了笑吟吟的赵惜蕊,然后视线下移,看着她的肚子,一脸惊讶。
“有孕了?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告诉我呢?大夫来看过了?真的?没误诊?怎么看着不像呢?”
苏咏霖赶快凑上前盯着赵惜蕊的肚子看,仿佛自己有一双透视眼,能够透过表象看本质,看看赵惜蕊的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小生命正在孕育之中。
自结婚以来,苏咏霖和赵惜蕊总体来说是聚少离多的,尤其是和完颜亮决战的时候,苏咏霖把赵惜蕊送到了大后方保护她的安全,那段时间大半年夫妻两个都没见面。
一直到苏咏霖占据中都以后才把赵惜蕊接到身边,两人才有了团聚的机会。
没想到那么快就中枪了。
“你有多少问题要问啊?”
赵惜蕊拍了一下苏咏霖,才笑道:“才两个月,能看出什么来?之前我也没发现,后来有些时候会干呕,身边就有侍女询问我月事来没来,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可能是有身孕了,就秘密叫人找来大夫为我诊断,这才确认了。”
“这……这个……”
苏咏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直接伸手摸向了赵惜蕊的肚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才发现没多久,而且这段日子你一直都在忙,一直在办事,我不想让你分神,现在大局已定,尘埃落定,可以告诉你了。”
赵惜蕊抓住苏咏霖的手摁在自己的肚子上:“虽然现在还摸不到,但是咱们的孩儿就在这里。”
自打回到这个时代以来,苏咏霖经历过很多让他难以忘怀的事情,也经历过很多突发事件,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让他锻炼出了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是这一刻,他还是差点被击穿了心理防线。
激动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将成为一名父亲,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血脉,心里一阵莫名的感动。
他就那么抱住了赵惜蕊,抱了好久好久也不愿意撒手。
苏咏霖建国称帝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西夏,传到了高丽,传到了南宋。
这三个与明帝国并存的政权对于苏咏霖称帝的反应都是一致的,那就是立刻派遣高规格使节团给苏咏霖送礼,表示恭贺。
但是他们内部对此的看法却略有不同。
西夏方面对此事最为敏感。
因为不久之前光复军刚刚平定了关中,攻克了金国据守的最后一个州,完全占领了关中,接管了所有金军设置的防御设施,对关中完成了属于光复军的军事布防,把关中吃到了嘴里。
当时任得敬的幕府就有不少人说苏咏霖称帝之日为时不远了,说苏咏霖一旦平定关中、彻底覆灭金国,会很快称帝,西夏方面要做好相关的准备,准备接受一个新帝国的诞生。
果不其然,他称帝了,建立了明帝国,建年号洪武,派人到他们这里来搞宣称了。
意思很简单,我称帝了,你们快来拜见我并且夸我牛逼,然后用我的年号,跪下来唱征服,我心情一好就让你们做藩属国,好好儿的罩着你们。
虽然说话的语气要客气的多,但是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任得敬并不在意这种事情。
西夏也不是第一天给人家当儿子,虽然当年叛逆期的时候曾经让爸爸们灰头土脸,但后来还是认清了社会的险恶,做了乖儿子,所以这种事情西夏是习惯的。
任得敬所在意的是苏咏霖到底有没有get到他之前的暗示,以及对于他的想法有什么看法。
另外南下派人联络宋国的事情也要推进了,不能推迟,早做准备早放心,总比事到临头没有准备要好。
怀着如此的心情,任得敬将此事象征性的告诉李仁孝,然后着手准备组织使节团。
这一次的使节团必须比上一次的等级要高,要谈的事情也更多一些,于是他决定让自己的弟弟任得恭作为正使,率领整个使节团携带丰厚的礼物前往中都拜见苏咏霖。
然后他找来了任得恭,对他面授机宜。
“苏咏霖如果支持我们,我们当然可以很顺利的办事,如果苏咏霖不支持我们,你也万不可莽撞,不可强求,而应该平静谢罪,向苏咏霖表示绝对不敢再有此类想法。”
任得敬如此嘱咐任得恭。
任得恭有些疑惑。
“他要是不同意,咱们就真的不能做了?”
“一时不同意不代表一世不同意,只要咱们能让他觉得接受咱们取而代之利大于弊,他必然会选择支持。”
“那咱们要如何说服他呢?如此这般的开国之君,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那是自然,全看他需要什么,而我们又能给他什么。”
任得敬思考了一阵,一时间没说话。
这个时候,任得恭倒是想到了一件事情。
“兄长,这苏咏霖公开表示自己不做天子,只当人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
“不当天子,只做人皇,哼,说着容易,做着难啊。”
任得敬冷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为什么历代帝王都要自称天子吗?”
任得恭不屑的说道:“迷惑人心呗,让愚民都认为他们是天选之子,不敢反抗,愚民多会相信这样的说法,不到活不下去是不敢反抗的。”
“那苏咏霖公开宣称自己不是天子,而是人皇,这层威慑就没有了。”
任得敬开口道:“或许是他对自己太自信了吧?觉得他可以压服天下人,不需要顶着个天老子在头上,也不用时时刻刻看天老子的脸色,这种事情我是能理解的。
但是该说不说,他反贼出身,起兵三年就覆灭了偌大金国,从区区一地的流窜贼寇,居然可以成如此丰功伟业,此等人物,咱们哪一个不把他当做天上人?谁敢与他针锋相对?”
“确实,他起兵不过三年,居然就能把金国覆灭掉,偌大一个金国,被他打的狼狈不堪,他……真的不是天子吗?”
任得恭咽了口唾沫,艰难的询问道。
“不管他是不是天子,只要他一直打胜仗,就没人敢反对他,不管他说自己是不是天子,所有人都会自动把他看做天子,可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他身上,而在他之后。”
任得敬摊开双手:“他武力强横,声威赫赫,就算做错了事情也没人敢反对他,但是他的儿子呢?他终有一死,他死了之后,他的儿子凭什么做人皇呢?凭什么让人接受他儿子的统治呢?”
任得恭点了点头。
“所以说,他没有考虑到往后吗?”
“不,我觉得他是考虑到了。”
任得敬捏着下巴皱着眉头道:“他三年扫平中原覆灭金国,何等雄才,怎么会连这种问题都考虑不到呢?他肯定考虑到了,但是他肯定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这些事情如果冠以天子的名义,恐怕会有不好的结果,所以他才宁可不做天子,这种人物,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做出有损利益的决断,接下来,咱们就等着看苏咏霖到底想做什么好了。”
任得恭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也只能相信任得敬的判断了。
西夏很快派出高规格使节团,准备正式和苏咏霖建立的明帝国确定藩属关系,承认明帝国为自己的宗主国,而自己为明帝国的藩属国。
李仁孝上表给苏咏霖的时候,需要称臣。
君臣大义名分就这样确定了。除开西夏,高丽这边,高丽国王王晛也决定派出由年仅十五岁的王太子王祈为代表的百人使节团,以此向苏咏霖表达高丽方面的诚意。
高丽希望苏咏霖可以感受到这份诚意,亲自册封高丽国王和王太子。
姿态表明之外,对于明帝国所宣称【吾国皇帝非天子乃人皇】的说法以及【明】这个国号,高丽王朝内部议论纷纷。
高丽文人受儒家经典影响非常深刻,且大有原教旨主义者的风范,一味追求儒家经典内所描述的完美世界,也很崇尚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政治局面,认为这样就可以达到天下大同的追求。
当然他们嘴上是这样说的,私下里到底是怎么做的,大家也都清楚。
这批王晛宠幸的文官们首先是觉得【明】这个国号有点问题。
他们遍翻中国史书也找不到国号为明的古国,接着得知这个国号是明国皇帝自己决定的,出发点是为了纪念那些为了建立明国而英勇战死的人,顿时感觉这样做不正统。
那些丘八有什么好纪念的?
他们不明白——
主要高丽在文武方面也学足了北宋,对武人相当轻贱,对文人相当重视,高丽的整个社会风俗也和当年北宋差不多,讲究个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进而他们得知明国皇帝不要做天子,要当人皇,便又觉得中原皇帝贸然改变祖宗的做法是不祥之兆。
如果中国皇帝不做天子,皇帝百年之后,江山又如何可以延续呢?
由此,这种观点引发了高丽文臣对明帝国和苏咏霖的批判和质疑。
他们在非公开的场合议论这件事情,认为苏咏霖肯定是膨胀了,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这会给明帝国带来灾祸。
总体来说,他们意识到明帝国是个武人建立起来的政权,并不那么尊重儒家传统,所以对其的观感较为负面。
而在这一片质疑声中,只有尹鳞瞻一个人对此公开表示反对,认为苏咏霖这样做肯定不是出于膨胀什么的说法,而有着深层次的用意。
王晛不明就里,就询问高丽国內唯一面见过苏咏霖的尹鳞瞻,问他苏咏霖到底有什么用意。
“具体用意臣不可能知道,明帝也不会告诉臣,臣只是觉得明帝并不是那种得志便猖狂的人,明帝虽然年轻,却非常内敛,并不以处处刻意强调自己的功绩。
寻常嚣张之人恨不能把自己的功绩写在脸上让人看到,四处招摇过市,惹人厌烦,而明帝并非如此,明帝的所作所为较为低调,常谈民生,未闻功业,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而做人皇不做天子,不似明帝所为。”
王晛想了想,又问道:“在你看来,明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尹鳞瞻认真的想了想。
“深沉,内敛,雄才大略,志存高远,且极善用兵,据说明国有名气的将军全都是明帝的旧部,他们都对明帝忠心耿耿,所以明国的局势非常安稳。”
“你对明帝的评价很高啊。”
王晛意味深长地看着尹鳞瞻。
尹鳞瞻却并不改变自己的看法。
“明帝以一介平民起兵造反,仅仅三年就覆灭了金国,取而代之建立明国,夺回中原,重建华夏,恢复华夏衣冠,如此人物,岂不为天上人耶?”
尹鳞瞻的话让王晛无话可说。
因为事实也是如此,得知苏咏霖的功绩之后,王晛也觉得这颇为不可思议,觉得苏咏霖简直就不是人,他可能就是老天爷派来的神。
与这样的人物生活在同一时代,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但是对于高丽来说,当然是幸运的。
因为高丽只想抱大腿。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只要苏咏霖还活着,只要苏咏霖没有任何问题,那么明帝国的局势就稳如泰山。
至于其他的,也不是他们现在可以去考虑的,他们根本没有去考虑的资本,因为他们连哪怕一万名明军士兵都不能对抗。
说到底,高丽只是个小国。
和西夏还有高丽一样,南宋方面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时间由赵构指派宰相团队之首的汤思退亲自带领使节团奔赴中都恭贺苏咏霖登基称帝。
他们携带了大量礼品,整个恭贺队伍浩浩荡荡,之前几次北上接触的规模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不过南宋内部对苏咏霖称帝这件事情本身和称帝的诸多细节议论纷纷。
尽管南宋官方第一时间宣布承认明帝国的存在,并且按照盟约派人北上中都与明帝国签订正式的和约,但是南宋内部依然存在着为数不少的官员对中原怀有故国的情怀。
他们本就对南宋政府承认光复军、不愿北上的态度非常不满,现在光复军直接建国,苏咏霖正式称帝,代表着中原不出意外是再也无法回到南宋的怀抱之中了。
而且作为一个汉人政权,光复军建立的明帝国显然也拥有对整个神州大地的宣称权力。
这份宣称权力来自金国,金国覆灭北宋,但是南宋还在,照理来说金国不具备正统法理,奈何赵构向金国称臣,承认了金国对中原的统治,把统治法理拱手相让,所以金国足以和南宋共享正统。
而眼下明帝国覆灭金国,把金国拥有的法理夺走了,也就具备了统治中原的正统性。
未来一旦两国出现什么龃龉,很有可能引发战争,南宋民间对汉人政权的抗拒心理一定不会比对异族政权的抗拒心理更严重,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南宋又该如何自处?
明帝国可是拥有着光复军这样一支强悍的武装力量啊!
朝廷真的对此没有任何担忧吗?
这样的人终究是不多,尽管他们尝试大声疾呼,但是因为他们在朝廷中枢没有发声渠道也没有支持他们的高官显贵,面对明帝国建立的大潮流,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更多的宋民间文人还是抓着明帝国的国号和苏咏霖【朕当为人皇、不为天子】的声称大做文章。
他们私底下秉持着两宋重文轻武的传统,怀着文人的优越鄙视着明帝国这个纯粹的“武夫”建立起来的政权。
他们说古代没有国号为明的国家,苏咏霖也没有得到任何带有明字的封号,单纯以自己的喜好造一个国号出来,不遵循礼仪,简直是贻笑大方,毫无道理。
还有就是不当天子只做人皇的宣称,他莫不是以为自己三年平定中原就天下无敌了所以强烈膨胀以至于觉得自己连上天都可以不尊重了?
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苏咏霖武功赫赫,到底也只是一个凡人,怎能如此公开的否定上天的意义?
狂妄!
相对于民间文人纯粹的负面观感,朝官们相对客观一些,但是也没有客观到什么地方去,一样对苏咏霖的两个不同寻常的做法感到不满,觉得这样做很狂妄。
他们还判断苏咏霖的心理状态,觉得他是一个好大喜功之人,内心充满了侵略性,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对象,建议朝廷对明帝国多加提防。
赵构当然不会听从民间和低级官吏们的说法,他召集了宰辅团队,对明帝国送来的相关文书做深入探讨。
要是一般的称帝布告也就算了,赵构是接受的,国号也无所谓了,他也不在乎。
只要明帝国不打扰他的安逸生活就可以。
但是不当天子只做人皇这种说法确实罕见,当天子的好处赵构不相信苏咏霖不懂,但苏咏霖还是这样做了。
这是为什么?南宋朝廷在这一时间段的状态是相当保守的。
张浚和陈康伯离开朝堂之后,朝中是原先的主和派占据绝对上风。
他们逐渐把原先的主战派人士驱逐到地方上做闲散官员,并且完全把控了中央朝政。
他们继续宋朝的传统政治,即对内实行高压统治,对外奉行和平主义,以此换取赵构对他们的承认和放纵。
因为这也是赵构的希望。
自从金国确定覆亡之后,赵构算是真的舒服了,心情轻松了,感觉压在心头好久好久到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他可高兴了,纵情高歌,手舞足蹈。
更令他感到欣喜的是,他那颗二十多年没抬起来的头,似乎又有了要抬起头来的趋势。
最近和女人相处的时候,他明显有了类似的冲动,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是赵构发现了这样的契机,这样的契机让他狂喜。
于是他找太医询问这方面的原因,问他们这样的契机是否有意义,然后多方面用药调养,虽然见效不快,不过据太医所说,他的小头真的有望复起。
只要足够的时间,他可以重振男儿雄风!
赵构激动的泪流满面啊!
于是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小头复健这件事情上,对其他的事情都兴致缺缺,不太爱搭理了,连朝政都交给汤思退等人打理去了。
反正也没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干涉。
在这个档口,苏咏霖称帝了。
这种事情算是大事了,赵构必须要对此做出安排。
安排过后,苏咏霖称帝时的小小风波非常引人注目,赵构也不能完全不在意,就找人来探讨一下,看看苏咏霖这波不做天子只做人皇到底是什么操作,想干什么。
宰辅们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在说苏咏霖是个不遵循规则的另类,在建立新国家的事情上搞点骚操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要做什么那也是对内,而不是对外。
而且他刚刚建立国家,忙得很,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做,光一个黄河就够他头疼十年以上的,何须担心他有什么外部企图?
这话说到了赵构的心坎里。
赵构就是担心苏咏霖这一做法是对外有什么企图,担心他想要对外做些什么事情,把目标放在南宋身上,只要他对外没什么企图,那就等于是万事大吉了。
“虽然说明帝那边不会有什么企图,但是之前,陛下,夏国派人前来联络朝廷的事情,咱们也该给一个说法了。”
枢密院话事人王纶转移了话题,把话题引到了之前西夏秘密遣使到四川来拜访南宋希望达成联盟目标的事情。
这个事情当时还是让宰辅们做了一番商议的,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觉得这样做挺好,有人觉得这样做风险太大。
而赵构显然对此兴致缺缺。
“隔着一个关中还能派人来咱们这儿,倒也是难为他们了。”
赵构无奈地摆了摆手:“也罢也罢,他们心里想的什么主意,真当咱们不清楚吗?这种事情我是不想参合进去的,省的多事,告诉他们,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让他们先回去,咱们多做商议。”
赵构这话是很明显的和稀泥,是很明显不想与西夏结盟的意思,这一点让王纶不太满意。
王纶皱了皱眉头,进言道:“陛下,夏国虽然居心不良,但是他们的考虑未尝没有道理,如今明国就好比当初的金国,且比金国更加强大,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面对如此强邻,咱们难道不该多一手准备吗?”
赵构听着王纶的话,觉得有点道理。
“你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那……允了?”
旁边的沈该一听,立刻劝阻。
“陛下,夏国乃卑劣小国,素来不讲信誉,咱们与之联盟,怕是略为不妥。”
“这……倒也是。”
听沈该这样说,赵构想起了宋夏之间的种种仇怨,还有过去互相背刺的经历,又说道:“夏人果然不可信?”
沈该立刻点头。
“陛下您忘了?如今夏国当政之宰相任得敬,当初可是咱们大宋的叛臣。”
说起这个事情,赵构心里还真是产生了很多很多的不满。
当初仁宗时期,王元那一个落第士子把北宋朝廷打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从此开创了殿试不黜落士子的规矩,避免有人为了报复朝廷而跟朝廷对着干,引来更大的麻烦。
奈何就算是进士及第的士子也未必可靠,也照样跟朝廷对着干。
任得敬作为当时边境州的一把手、实际掌握者,直接举州投降西夏,在朝廷危机之时背叛了朝廷投靠西夏保命,殊为无耻。
和这样卑劣无耻的叛臣合作,怎么可能搞得好联盟呢?
他背叛过南宋一次,就能背叛南宋第二次。
断不可信!
赵构心中不满的情绪占据了上风,果断一挥手。
“让他们哪里来哪里回去吧!大宋现在和明国是盟国,夏国又是明国的藩属国,如此这般暗通款曲,若是叫明国知道了,还不知道要起什么事端,起什么波澜,一旦出事,咱们理亏,都不知道怎么辩解!”
王纶并不赞同这个决断。
“陛下,多一手防备总比没有防备要好,谁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祸患,但至少在当下,大宋和夏国是一致的,唇亡齿寒的道理,陛下如此圣明,怎么会不明白呢?”
眼看赵构又有些动摇,沈该很不高兴,他很不赞同王纶的话。
“夏国已经不是李元昊时的夏国了!他就是一个小国,弱国,根本不堪一击,与之联盟只会让大宋陷入泥潭,毫无意义!而且万一被明国知道了,派人来问,又当如何?”
赵构顿时又记起来西夏已经不是当初李元昊时期那个武德爆棚的状态了,现在的西夏军力孱弱,并不足以为强援。
于是他很生气,站起身子甩手就走。
“让他们哪里来哪里回去,大宋和明国是盟国,不需要再多一个!”
赵构离开之后,留下几名臣子面面相觑。
少顷,沈该嘲讽起了王纶。
“王枢密,夏国那等卑劣小国,难道也值得大宋去联盟吗?”
“为什么不?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这一点沈相公难道不明白吗?”
王纶很生气。
沈该冷笑一声。
“多一个没有用的朋友,平白把一个强大的朋友变成敌人,这种事情对大宋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王枢密,你不明白吗?”
“大宋为什么要因为明国而拒绝和夏国联盟?如此一来,之前的金国和现在的明国又有什么不同?!”
王纶说话掷地有声。
沈该愣了一下。
“当然有区别!”
“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沈该认真的想了想,忽然觉得好像二者的区别也不是很大,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只能涨红了脸甩手离开,不再言语。
王纶赢了辩论,却改变不了结局,只能把四川方面送来的西夏密使送走,对于密使的苦劝,王纶只能据实相告,说这方面的事情实在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西夏密使只能失望离去。
看着西夏密使失望离去的背影,王纶不知怎的,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未来似的。
他不由自主的对身边的亲信部下说道:“因为畏惧北方强邻而不敢增强自己的力量,这和当初杀岳飞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此一来,怕是明国就算没有南下之心,长久下来,也会生出类似的想法,到那时,大宋又该如何自处呢?”
部下不敢对此话题发表什么看法,只能闭口不言,就当没听到这样的话。十月临近中旬,西夏、高丽和南宋三国使臣先后抵达了中都,正式向苏咏霖送来了祝福。
三方面各自带了各自拿得出手的礼物。
比如西夏送来了牛羊马,南宋送来了茶叶和丝绸,高丽送来了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
数量之大,都不是当初接触交涉的时候所能比拟的。
苏咏霖先后亲自接待了高丽使者王祈、西夏使者任得恭以及南宋使者汤思退,与他们亲切交谈,并且了解了他们各自的诉求。
最后与三国签订了适合彼此的约定,定下了今后一段时间内东亚大地的政治版图。
不过在此之前,苏咏霖与三国使者都进行了一些不那么正统的密谈。
最先抵达中都的是高丽使节团。
高丽正使王祈在他看来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虽然苏咏霖也没有大他太多就是了。
与王祈谈话在苏咏霖看来多是一些照本宣科的内容,没什么实际的东西,说的都是一些程式化的内容,什么你开心我也开心之类的。
苏咏霖甚至感觉他就是王晛送来中都在自己面前混个脸熟,告诉自己——这就是高丽国下一任国王了,还请皇帝陛下多多罩着他,他很乖的。
这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苏咏霖谈话的重点目标也不是王祈。
高丽使团的随队副使尹鳞瞻算是他的熟人,他也知道尹鳞瞻估计才是真正的使者,于是他与尹鳞瞻多说了一些话。
“高丽国对我大明国有如此恭敬的态度,我是很满意的,所以有件事情我希望和高丽国商议一下,达成协议。”
尹鳞瞻闻言,开口道:“陛下请说。”
苏咏霖点头道:“我虽然肃清了辽东,但是辽东还是有很多部族蛮夷,他们不服教化,对我时常有不恭敬的行为,所以我决定讨伐那些蛮夷。
但是辽东是大明国新近占领的国土,缺少治理,土地也缺少人来耕种,粮食产量不足,不能供应足够的军需粮秣,所以我希望可以在边境开放互市,让我军可以购买你们的粮食,你以为如何?”
苏咏霖这话可不是随便乱说的,也是他切实存在的需求。
辽东兵团击溃了辽东金军之后,大规模的金军抵抗是没有了,但是辽东地面上同时也生活着连原先的金国女真人都称之为野人的生女真部落,散布在白山黑水之地,数量还真是不少。
苏咏霖为了肃清辽东,给未来辽东开发奠定基础,就命令苏绝和魏克先带领辽东兵团的士兵展开犁庭扫穴式的战斗,力图将辽东土地上的生女真部落一扫而空,开辟更多的生存空间。
不过这个工作还真是挺艰难的。
这些生女真数量多,分布也并不平均、密集,往往需要攻破一个部落之后审问这个部落的俘虏,才能得到其他一些部落的具体位置。
当然了,这些部落的生女真就没什么战斗力了。
他们单个人或许可以很勇猛,一个部落也算是有战斗力,但是没有统一指挥和配合。
大规模战场争锋看的是指挥与配合,单兵强者生女真在这方面根本不是辽东兵团的对手。
只是接连不断的深入原始丛林之地进行丛林作战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大量的资源投入。
苏咏霖有钱,钱是小事,而粮食才是大事。
辽东刚刚平定不久,生产的粮食自给自足尚且艰难,更别说供给大军作战,大军所需要的粮食基本上都是苏咏霖从山东直接海运到辽东。
虽然海运可以削减大量人力物力,增加运输量,但是相对于军队的消耗,依然相当艰难。
苏咏霖就打起了高丽的主意。
反正高丽就在眼前,近水楼台的,跟他们要一些粮食,或者买一些粮食,也算得上是就地取用粮秣,简单方便,可以给辽东兵团多一个粮食来源。
尹鳞瞻倒也知道辽东地界上生活着很多部落,原先金国女真在这一块地盘算是共主,现在明帝国的势力进来了,当然需要战争来确立自己的地位。
但是开放互市购买粮食……
这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呢?
高丽国内粮食当然可以自给自足,但是也并非太过富裕,若是开放互市,会不会出现什么其他的不可控因素呢?
尹鳞瞻不敢多做考量,担心苏咏霖不开心,于是很快表示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陛下若准许,外臣当在回国之后立刻与王上商议此事,尽快给陛下一个答复。”
“嗯,我知道你们国小民疲,要你们供给大军粮食的确是为难了你们,所以我也不要你们白白供给,我会照价给钱,不会亏待你们。”
苏咏霖点了点头,没有为难尹鳞瞻,也不显得霸道不讲理。
尹鳞瞻对此表示信任,他信任大明帝国作为天朝上国的国家信誉。
之后,苏咏霖对外正式宣布承认高丽国为大明帝国的藩属国,并且以大明帝国皇帝的身份正式册封王晛为高丽国王,正式册封王祈为高丽国王太子,赐给相关的服饰、印玺。
王祈和尹鳞瞻在次日上表谢恩,并且亲自入宫在苏咏霖面前跪拜,行君臣之礼,表示对大明帝国的臣服。
西夏使者是第二位抵达的。
正使叫做任得恭,在西夏国内担任兴庆府尹的职位,是任得敬的弟弟,显然也是任氏权臣家族的一员,而且地位还很高。
夏国的制度应该和金国差不多,没有像明帝国这样的军政分离,他这个兴庆府尹肯定也控制着相当一部分的兵马。
任得敬把他派来,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承认藩属国的事情,一定还有任得敬的个人诉求。
而且这一次,上一回跟来的副使斡道冲不见踪影,副使换成了另外一个唯唯诺诺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狠角色。
估计这一把李仁孝连派人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任得恭显然有“要事”要和苏咏霖商议,抵达中都之后就求见苏咏霖,还不是正式求见,而是私下里求见,希望可以和苏咏霖单独会谈。
用意之明显溢于言表。
苏咏霖没有回绝,在正式宣布接见西夏使节团之前,就私下里安排了一场与任得恭的会面。
任得恭这一次带来了比上一次丰厚一倍的见面礼,还是大量的牛羊与铜铁等物,直击苏咏霖的好球区,所以苏咏霖给他的笑脸很多。
任得恭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好的开始,于是装模作样的恭贺了苏咏霖称帝的事情,接着很快就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谈到了李仁孝和西夏政权以及任得敬的现状问题。
他试探了一下苏咏霖对西夏政权的态度,发现苏咏霖对西夏政权并没有什么不满,也不想参合西夏的事情,顿时感觉想要达成目的有点难。
但是他没有放弃。
眼看常规试探没有效果,任得恭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陛下,夏国主虽然对外自称姓李,且自称夏国国主,但是对内完全是帝王做派,用党项人之嵬名姓氏,用本国年号,不用陛下洪武年号,自称朕,不称臣,这样的行事作风使得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都觉得非常不合适。”
苏咏霖佯装不悦,皱了皱眉头。
“此事当真?”
“此事当真!”
任得恭看到苏咏霖不高兴了,感觉欣喜,于是说道:“夏国是小国,然而现国主完全没有做国主的自觉,把自己当做皇帝,总是耀武扬威,种种行为实在是僭越,所以如果陛下希望,外臣等可以助陛下拨乱反正!”拨乱反正?
任得敬已经忍不住想要跟李仁孝摊牌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咏霖这边刚刚立国,还有多如牛毛的事情需要处理,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精力去应对西夏方面的事情,从他的角度来说,果然还是希望西夏维持目前表面上的稳定。
“拨乱反正?”
苏咏霖挑了挑眉毛,看着任得恭:“你的意思是惩戒李仁孝?”
“若陛下希望,当然可以,若陛下希望更进一步,吾等也可以助陛下罢黜现国主,更换对陛下和大明国更为忠心的国主。”
任得恭图穷匕见,显露出了任氏集团的终极想法。
好家伙,这已经不是分国的想法了,这是赤裸裸的要取而代之了。
苏咏霖思虑片刻,觉得这断然是不可以的。
任得敬一帮人野心勃勃,能力非凡,若是掌控了西夏,必然能够把西夏军政整合在一起,增强西夏的国力,这不符合苏咏霖的利益。
所以他一早就决定在这件事情上需要帮助软弱的李仁孝,而不是野心勃勃的任氏集团。
李仁孝年龄大了,也软弱,行政方面固然可以有些建树,但是指望他在军事方面有所建树,至少从苏咏霖的角度来看,是很难的。
一个没有强大军力的西夏就非常符合苏咏霖的想法。
让李仁孝当政可以很好的稳定西夏政局,让西夏不至于陷入内乱,不会消耗太多的元气以至于苏咏霖吞并西夏之后还要投入大量资金去恢复西夏地区的生产。
得到一个相对稳定且社会经济没有遭到大规模破坏的西夏对于苏咏霖后续经略西域、征服西辽的计划也是有着很大的裨益的。
而苏咏霖也考虑到如果不答应任得敬等人,他们肯定会手足无措,但是接下来必然向南宋寻求帮助。
南宋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目前他还不得而知。
所以认真思考之后,苏咏霖决定先与之纠缠一阵子,拖延一点时间,敲打一下任得敬,观察一下任得敬方面会做出什么应对。
同时,他决定要开始推进对西夏的渗透和人员进驻,与李仁孝方面取得直接联系,为接下来颠覆任氏做一番准备。
于是苏咏霖开口了。
“李仁孝虽然有僭越之举,但是对我和大明国还算是恭敬,些许错误不至于要到罢黜他国主之位的地步,况且夏国初为大明国之藩属国,这边确认藩属国,那边就要罢黜国主,未免太不好看。”
苏咏霖摇了摇头,开口道:“不管怎么说,他的罪过也不至于要到罢黜他的地步,姑且下旨斥责他,责令他改正,用大明洪武年号,不得僭越称朕,以观后效。”
苏咏霖说的也在理。
这边刚成为了人家的宗主国,然后就要罢黜人家的国主,说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怎么着也要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若屡教不改,再行严惩,这样比较妥当。
任得恭无话可说,知道这个时候继续强求苏咏霖严惩李仁孝是不合适的,苏咏霖也不会答应,只会增加他对任氏的不满,于是他只能悻悻作罢,不再谈论此事。
不过苏咏霖的话还没有说完。
“你们对于我非常坦诚,这一点我还是很高兴的,但是你们也要知道,你们的身份是夏国主之臣,君臣之别还是要有的,除非夏国主准备造反,否则不能随随便便就把罢黜国主这种话放在嘴边,这种事情你们明白吗?”
苏咏霖的这番话给了任得恭一番震慑。
他这才意识到他出发之前任得敬对他说的话还是对的。
苏咏霖做为上位君主,必然对这种下克上的事情怀着天然的反感与防备,他们要是想和苏咏霖商量这里面的事情,恐怕不会很容易。
但是任得恭也注意到了苏咏霖话语当中的前提条件——除非李仁孝真的准备造反。
任得恭稍微有了些思量,连连向苏咏霖告罪。
之后,倒是苏咏霖主动向他询问了一些关于西辽的事情。
“听闻当年耶律大石率军转移到西域地方重建辽国,辽国至今还在,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陛下也知道辽国的事情吗?”
“知道一些,但是不多,主要我部下有不少契丹人,他们都比较关心辽国的事情,我也就顺嘴问一问,毕竟夏国接壤西域,知道的事情一定比我多一些”
“原来如此。”
任得恭也没有想太多,说道:“当年耶律大石的确在西域故地立国,重建辽国,之后东征西讨,据说打下很大的疆域,也有很多的部众和军队,这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如今辽国是女帝当政。”
“女帝当政?”
苏咏霖有点好奇,问道:“哪个女人做皇帝?”
“是耶律大石的女儿,名为耶律普速完,辽国先帝,也就是耶律大石的儿子去世的时候,太子还年幼,辽国先帝于是下诏让女帝临朝称制,代管皇位,但是没想到女帝直接称帝了。”
“她想做武则天?”
苏咏霖笑了笑:“她能耐如何?辽国内部稳定吗?可有动乱发生?”
“没听说有什么动乱发生,想来不是个寻常女子,不过我们也得到消息,说当年耶律大石去世之后,是他的妻子临朝称制,后来把皇位还给了辽国先帝,所以辽人估计已经习惯了。”
任得恭如此回复。
苏咏霖点了点头,对辽国的现状有了一些了解。
女帝当政也没有发生内乱,说明辽国内部确实很稳定,耶律大石给这个国家打下的底子很丰厚,在当地算是强国,也难怪后来很多国家都用契丹的发音称呼中国。
此时不是图谋西辽的时候。
还是整顿内政,修炼内功,同时等待南宋和西夏内部发生问题,准备吞并这两个国家,一统华夏大地吧。
至于高丽。
蕞尔小国,一支偏师就能平定,何患之有?
随后,苏咏霖正式接见了任得恭等西夏使节团,公开宣布承认西夏为大明帝国的藩属国,公开册封李仁孝为夏国国王,承认李仁孝对西夏的统治。
与此同时,苏咏霖还下旨斥责李仁孝。
苏咏霖指责李仁孝没有尽到藩属国的义务,有僭越之举,要求西夏全面采用洪武年号,并且李仁孝不准称朕,只能称孤道寡。
他表示过一阵子会派人去见李仁孝,考察夏国是否按照苏咏霖的要求改正了僭越之举,若没有改正,必有严惩。
苏咏霖这边刚刚接见完了西夏使节团,南宋使节团就来了,脚前脚后,算是非常凑巧了。
苏咏霖得知这一回南宋的使节团正使为南宋尚书左仆射、首席宰相汤思退,得知南宋对他称帝的事情非常重视。
汤思退。
这个人可是很有意思,面对金国,他的态度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倒和他的表字【进之】背道而驰。
这个一味想着退却畏缩乃至于有通敌嫌疑的人,现在来到了中都。
老实说,苏咏霖离开南宋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南宋的官方人物有过什么来往,对于他们目前对明帝国的态度也不是很了解。
作为唯一可以和明帝国成为对手的体量“大国”,苏咏霖对南宋目前的官方态度比较重视。
因为之后他打算推进内政建设,不打算执行向外扩张的战略,治理黄河将是重中之重。
他将抽调大量人力物力攻关黄河。
在这个档口,他不希望南宋改变主和的对外政策,所以他也希望通过汤思退了解到南宋的实际动向。
比如赵构是否有退位的想法,赵昚有没有近期登位的可能等等。
于是在正式接见南宋使节团之前,苏咏霖主动召见了汤思退。和苏咏霖对汤思退的印象一样,汤思退长的中正平和,容貌端正,国字脸,一律长髯衬托的整个人不怒自威,一副标准的官相,将古代中国以貌取人的官场潜规则体现的淋漓尽致。
就算是苏咏霖,第一眼看到汤思退也不会产生什么恶感。
就算是现代,把汤思退放到中老年妇女群之中,广场舞一跳,腰一扭,骚话一讲,妥妥的师奶杀手,能气死其他的广场舞老头。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啊。
苏咏霖如此恶意的揣测着汤思退的现代退休生活。
“汤相公,久闻大名,却未曾得见,实在可惜,今日一见,得偿所愿,实为幸事。”
苏咏霖笑颜相对,语气温和。
汤思退谨守礼仪,没有丝毫逾越。
“陛下过奖了,外臣只是一介庸人,承蒙我朝皇帝陛下不弃,殄居高位,时常感到有负所托,心有不安。”
这是标准的官场套话,对于苏咏霖的礼貌性称赞,他总不能真的这样说自己,双方互相客套一下,摆正双方的交谈地位,然后开始谈正事。
所以苏咏霖不以为意,笑了笑,赐他坐下,让他与自己近距离交谈。
坐下之后,汤思退稍稍喘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的有点过分的人真的是偌大明帝国的皇帝陛下。
虽然之前就有传闻说大明皇帝陛下苏咏霖非常年轻,但是真正见到他,才觉得这种说法是真的。
即使他刻意的蓄了胡须,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年轻,但是一张翩翩贵公子的脸庞还是能让人看出他的实际年龄,甚至这样下去也会让人产生误判,哪怕他已经三四十岁,可还是会有人把他看做一个年轻人。
这真的是覆灭偌大金国的人物可以拥有的一张脸庞吗?
此时此刻,汤思退忽然感觉自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不做天子,只做人皇了。
他就是上天降下来对付金国的天上人吧?
否则根本没有道理啊。
这样一个人可以覆灭那么强大的金国,并且统领四十万强悍的光复军……现在该叫明军了,若是没有神助,怎么可能?
汤思退这样想着,便收起了全部的小心思,拿出全部的谨慎小心,准备应对苏咏霖的问话。
“南朝派遣汤相公来见我,可见南朝对我大明国之重视,这种心意我是感觉到了,不过我有些疑惑,不知汤相公能否为我解答?”
“陛下请说。”
“当初,我向南朝提出,可以将开封归还南朝,只是需要一些辛苦费用罢了,南朝为何拒绝了呢?开封是南朝故都,南朝真的一点也不想回归故都吗?”
苏咏霖认真地看着这位南宋首相。
汤思退的心思百转千回,他认真地琢磨了一下苏咏霖的意思,感觉苏咏霖这话很有深意。
看起来是在问大宋为什么不要开封,但实际上,这是变相在判断大宋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和明国和平相处啊。
汤思退看穿了苏咏霖询问的真正含义,很快想好了滴水不漏的回答。
“大宋自然想要回归故都,当时很多朝臣也赞成大宋回归,但是很快,朝臣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回归故都不是说回去就回去,迁都之事到底有多大的牵扯,陛下想必也清楚。”
苏咏霖点了点头。
“迁都,兹事体大,关乎全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察也。”
“正是如此,所以我朝君臣思虑再三,觉得迁都回开封有很大的问题,不单单是有人支持有人反对的问题,还有回归之后如何治理,回归之后如何面对残破的故都,要花多少钱修缮等等问题。”
汤思退苦笑道:“不瞒陛下说,我朝历来有富庶之名,但是这富庶是给外人看的,财政艰难才是给自己人看的,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很多地方都把税收征到绍兴四十年了。
一旦迁都,开封要修,黄河要修,河南之民要安抚,军队也要迁移,要增加,朝廷财政支出不够,又要征税,到时候闹得民不聊生,麻烦还是我朝自己的,陛下,您说呢?”
汤思退对着苏咏霖大吐苦水,苏咏霖寻摸一阵,也露出了苦笑。
“可惜啊,南朝不要开封,却把这个大麻烦丢给了我,我也要整修开封,也要治理黄河,我也要安抚百姓,也要驻军,怎么,这些问题你们要面对,我就不要面对的?”
“陛下三年平定中原,覆灭金国,军功赫赫,实乃天上人也,外臣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问题是可以难得到陛下的。”
汤思退一脸讨好的笑容。
好家伙,难怪能做到南宋首相,说话的艺术炉火纯青,高帽子一顶又一顶,苏咏霖三个脑袋都戴不下来。
“每个人都把我说的跟神一样,只有我自己知道创业难,守业更难啊。”
苏咏霖走下自己的座位,坐到了汤思退的身边,就跟唠家常一样向他吐苦水,把他吐的苦水三倍还给了汤思退,汤思退听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怎么说苏咏霖能开创一个帝国做皇帝而他只能做首相呢?
吐槽的能力也是苏咏霖更强。
汤思退感觉自己面对着一度密不透风的高墙,完全搞不清楚这堵墙背后是什么。
但是他觉得他的意思应该已经传递给了苏咏霖,而苏咏霖的意思也传递给了他——
他们双方彼此都没有干扰对方和对方搞摩擦的想法。
双方都想老老实实过日子,不想搞摩擦,只要和平相处,就万事大吉。
几轮交锋之后,这个核心思想是传递到位了。
接着苏咏霖又和汤思退讨论了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比如赵构的爱好,赵构平常喜欢做什么之类的,逐渐把话题引到了赵构身上。
汤思退对此并不避讳,于是苏咏霖就得知赵构和他老爹一样,实际上属于一位艺术家,他精通诗词与音乐,擅长书法、绘画,志趣一直在笔墨方面,是一位相当勤于学习书法的皇帝。
这一点上,苏咏霖就和他不能比。
平仄公正是什么?
宫商角徵羽又是什么?
黄庭坚米芾的书法到底有什么牛逼的?
水墨画又有什么精妙之处?
运笔破笔又有什么技巧所在?
他一概不通。
要是和赵构面对面讨论这些问题,他会被赵构鄙视的。
赵构热爱艺术,就算是南渡初期被金军追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时候,也不会忘记练习书法,常常练习到手腕酸痛。
他热爱书画艺术,对于名人字画不惜一切代价的收集、保护,逃命的时候也不忘带着,对这些东西比对自己的女人在乎多了。
苏咏霖就十分感叹。
老赵家为什么要做皇帝呢?
搁现代,老赵家凭借自己的艺术修养,绝对是文娱圈顶流,分分钟的流量都能让人望尘莫及的那种。
可他们偏偏在这个大争之世做了皇帝。
时也?命也?
苏咏霖属实是不清楚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赵家被时代推上了皇帝宝座,但是苏咏霖基本确定了,赵构现在牙口好,胃口好,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短时间内看不到退位的可能性,本身也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虽然立了太子,但是距离他退位不做皇帝,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不管怎么说,这个权力到底还是掌握在赵构自己手里的。
可能是苏咏霖覆灭了金朝,永久改变了历史走向,让赵构不再因为金军南下之事黯然退位,失去了做皇帝的兴趣。
但是不管怎么说,苏咏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而且看起来,汤思退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苏咏霖接下来就和汤思退聊了一些双方通商的事情,表示开放哪几个通商点,双方该如何交易、通关商税之类的。
在这个过程中,汤思退隐晦的谈起了海州私盐的事情,苏咏霖佯装不知道,很是惊讶。
“什么?还有这种事情?汤相公放心,我一定派人去查,绝不姑息养奸。”
汤思退当时就感觉苏咏霖的演技骤降,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敷衍吧?
完全就是敷衍吧?
可想而知,苏咏霖压根儿就没有认真处理这件事情的打算,乃至于海州私盐的事情也就是苏咏霖在背后作祟。
但是汤思退秉承赵构的意愿,又不能明说,也不能为此和明帝国翻脸,于是只好咽下这口气,打算回去之后狠狠惩治南宋楚州方面的私盐贩子们,间接打击海州私盐泛滥的事情。
对付不了明国,还对付不了你们?
话说回来,之前赵构下令让楚州官府方面打击私盐贩子,但是打击来打击去,楚州方面的私盐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扩散到了更多的地方。
根据他的眼线通报,之前的打击更多只是做做样子,真正的大头根本没有被触及到,倒霉的只是一些小鱼小虾。
而那些小鱼小虾倒霉之后,更多的私盐份额转移到了某些高官所控制的家养私盐贩子的手上,反而帮他们完成了产业资源整合,让私盐产业更加顺畅的流通起来了。
这可不行,这帮家伙狼狈为奸,上下串通起来,对抗临安的命令,实在是胆大包天。
更关键的是汤思退在这其中捞不到一丁点好处。
所以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汤思退和苏咏霖的私人会晤结束之后,苏咏霖公开宣见了汤思退,在公开见面会议上以明国皇帝的身份正式和宋国皇帝赵构签署友好协定,正式结盟修好,世世代代永为盟国。
其他的一些边角料问题都不算是问题了。
与东亚三国正式会面、签订各项条约之后,明帝国的存在也算是得到了【国际认证】,是一个被广泛承认的负责任的大国了。
而且这一切对大明帝国来说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建国伊始,苏咏霖除了搞定国际认证,确立明帝国的东亚霸主地位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理清内政,让明帝国新生的官府机构正常的运行起来,不出乱子。
对于这一点,所有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所以大明帝国建国之后第三天的朝会上,礼部尚书孔拯就向苏咏霖提议正式开科取士。
对于这个建议,苏咏霖没有回绝的理由和必要,开科取士的确是明帝国正式在中原确立统治地位的象征行为。
不知多少人都在等待着明帝国第一次的开科取士。
所以苏咏霖在朝会上同意了这一要求,对外宣布明帝国第一次的科举考试即将在洪武二年的阳春三月正式开始。
但是在科举制度上,苏咏霖开始动手了。
他下旨给礼部。
【朕遍问群臣,得知金之科举效仿宋,宋之科举自王安石发生改变,安石以前,科举重诗赋论策,安石以后,科举重经义,然朕以为,经义一道,不足以治国。
朕以为,安石所为不利于国家长治久安,故当罢黜,大明国用,经义、策论、诗赋、算术缺一不可,故大明科举当海纳百川,广纳良才,岂可因区区经义而不纳之?】
苏咏霖的这道旨意在礼部掀起了一阵波澜。
孔拯揉着太阳穴,一脸苦涩,头大如斗。
他早就料到苏咏霖肯定要在科举制度上面动手动脚,乃至于把科举改的面目全非,但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为了北孔的利益,他选择了默认这一结局。
他本以为苏咏霖会稍微温柔一点,不要一上来就让他无法做人,可未曾想到苏咏霖还是那么直接,一上来就是王炸,把他炸的七荤八素。
看着苏咏霖的意思,他要废王安石以来科举重经义轻诗赋策论的局面,废掉这一改革措施,并且将之前的科举模式再给拉回来。
他不仅要增加诗赋策论的比重,把科举取士的规则带回唐朝和宋初的模式,搞不好还要往科举考试里加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说老实话,每一次变革必然都有支持者和反对者,每一次变革不管是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都有人阻止。
当年王安石变革的时候阻力也非常大,但是科举改革还是通过了。
当时没人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但是木已成舟,士子们只能强行配合,弃诗赋,改追求经义之道,开始摇头晃脑死读书,皓首穷经。
可以说元明清科举制度的逐渐僵化少不了这位大神的这一举措的重要功劳。
然而现在,这是大家都遵守的规矩,你一上来就要变更规矩,虽然说新朝新气象吧,但是也不至于变得那么大,让大家毫无准备吧?
于是孔拯代表礼部上表,请求苏咏霖将这一规则延后执行。
因为他知道他阻止不了苏咏霖,所以他试图打感情牌,讲述科举士子为了科举考试皓首穷经,就是为了通过科举为国效力,寒窗苦读十余载,结果朝廷忽然变了考试科目。
士子们会接受不了的,会疯掉的。
所以他请求苏咏霖能否延缓执行这一策略,缓行三年,这一次科举考试就按照原来的规矩取士,下一次科举再按照新的规矩取士,这样一来,大家都能接受。
苏咏霖看了孔拯的奏表,还是挺赞许他的,因为这一策略以退为进,不仅顾虑到了苏咏霖的想法,也照顾到了他自己人的利益。
可谓是双赢。
然而苏某人不答应。
双赢,不是他和孔拯一起赢,而是他要赢两次。
科举事关重大,他的改革计划不能有任何波折。
而且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新皇帝登基怎么着也要烧个三十把火,怎么能第一把火就被孔拯一泡尿给浇灭了呢?
这不符合他的强权人设。
于是苏咏霖驳回了孔拯的建议——
新朝新政,不能拖延,如果士子不愿参加,可暂缓三年准备妥当再来考试,大明绝不会关停科举。
好家伙,用魔法打败魔法了属于是。
孔拯头晕目眩,无计可施,只好召集部下们商讨对策。部下们你一言我一语,集思广益,最后决定再次上表给皇帝。
他们希望皇帝考虑距离洪武二年科举开试只有五个月的现实,不要对科举考试的内容做更改,否则真的会有士子疯掉的。
这并不符合大家的利益。
然而苏咏霖接到上表之后依然不准。
他亲自写了手谕给礼部。
【《礼记·大学》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世间万物不断变化,天下之大,日新月异,若连区区科举之变革都不能承受,此等庸人,大明取之何用?】
这属实是魔法战争了,苏咏霖熟练运用儒家经典的内容对礼部展开魔法攻击,礼部对此应对乏力,不知道该怎么对抗。
不仅如此,苏咏霖还表示自己原本打算对科举考试的制度也进行修改,本准备将大明科举改革为县试、州试、省试、会试和殿试五轮,因为考虑到士子一时间难以承受大量变革,已经酌情将其延后到洪武五年第二届科举考试。
皇帝已经做出让步,你们还打算怎么样?
不准!
礼部众臣第一次接到苏咏霖的手谕,只能大眼瞪小眼,除了干瞪眼,啥也办不到。
接着他们更是惊闻皇帝准备改革科举考试制度,要把科举考试增加到五轮选拔!
皇帝不仅要把科举考试分科取士的规矩拉回来,甚至还要就考试规则进行一些革新。
夭寿啊!
孔拯差点没晕过去,左侍郎周江眼疾手快,赶快扶住了孔拯。
“部堂,可还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孔拯满脸仓惶与挫败,思来想去无可奈何,面对强权皇帝苏咏霖又实在是硬不起来,只能选择妥协。
但是这种话不能让自己一个人说,必须要让全体礼部官员一起背锅,避免未来自己成为整个礼部的牺牲品。
背锅,要大家一起背,你们这帮混蛋,一个都别想逃!
于是孔拯打算向众人要个准话。
“陛下已经让步,吾等若再是强求,恐惹陛下不快,陛下若不快,便是吾等罪过,诸君,你们以为呢?”
孔拯遍观与会的部下,发现除了耶律瑾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其余人都眉头紧锁。
孔拯一阵气苦。
“耶律侍郎,你以为呢?”
耶律瑾本来不打算说话,只打算看孔拯等人的笑话,以报复他们自从礼部开府办公以来对自己的无视。
现在他正开心着,冷不丁听到孔拯的问话,耶律瑾愣了一下,立刻装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部堂,属下以为,陛下高兴,陛下愿意,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方面,若是吾等和陛下意见相左,实在是……部堂,吾等已然尽力了。”
孔拯气得牙痒痒,只能再看向其他的部下。
“子长,你以为呢?”
孔拯问向了周江。
周江支支吾吾半天,看着实在躲不过去,只能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新朝初立,新帝登基,第一道颁布天下的政令就是科举相关,眼下满朝堂的眼睛都盯着礼部,礼部若是出了岔子,丢了脸,让外人以为礼部和陛下不和,问题就大了。”
孔拯长叹一声,觉得周江说的实在是有道理。
他怎么能让外人觉得他礼部和苏咏霖不和呢?
那不是找抽吗?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权势最大,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对不住了,天下士子,孔某人尽力了!
于是孔拯决定上表遵命,然后要求周江和耶律瑾一起联署。
耶律瑾没心没肺的第一个上去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边签边长吁短叹,好像自己多不情愿似的,但是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落下,很快就把名字签署好了。
周江一看耶律瑾上去了,暗骂一声【不要脸的蛮子】,然后无可奈何地跟着去签署了自己的姓名,签的时候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写上了。
左右侍郎都签署了,这个事情也就是礼部认定的事情了。
礼部决定妥协,向皇帝苏咏霖妥协。
苏咏霖接到了礼部的上表之后,冷笑一阵,把礼部的奏表递给了前来奏事的田珪子。
“珪子,你看看吧,礼部这帮孔圣人的门徒们到底也挡不住刀枪的威胁和功名利禄的诱惑,他们最喜欢的还是权势。
至于圣人教诲,那算什么?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亦或是可以保住他们的性命?都不能,所以他们才不在意。”
田珪子接过了苏咏霖递来的奏表,略微看了看。
“礼部的妥协是理所当然的,阿郎是开国帝王,声威震天,外人皆以阿郎为天上人,根本不敢违抗阿郎的命令,所以礼部所为,不过是象征性的反对而已,终究还是要妥协的。”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话是这样说,我也必须要靠这份力量办事,但是说到底,我个人是并不太希望有什么天上人之类的说法,把我捧得和神一样,我明明不做天子,不要神圣,结果却比天子更天子了,珪子,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苏咏霖看着田珪子。
田珪子低头想了想。
“正如阿郎之前所说,当下,需要皇帝的人更多,不需要皇帝的人太少了,阿郎能成为说一不二口含天宪的皇帝,就能做更多的事情,推动更多变革,因此我以为,这是好事。”
“不,算不得好事,只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苏咏霖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开口道:“越没有人敢质疑皇帝,皇帝就越神圣,我分明是想要让天下万民放弃对皇帝的盲从,可偏偏却加强了他们对皇帝的服从。
为了办大事,为了集中力量,我不得不这样做,但是这终究是违背我的本意,也不利于我未来的行动,未来,肯定要再起波澜,而那一阵子波澜能否平复,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田珪子听了,思考了一阵子,感觉苏咏霖说的有道理。
“阿郎思虑周全,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阿郎这边,绝不更改我的志向。”
“那就好。”
苏咏霖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商议了一阵都察院办事的规则和注意要点,田珪子才准备告辞,告辞之前,田珪子看着苏咏霖书房内正在忙着搬运物件的内侍,好像想到了什么。
“阿郎,我听说之前宣徽院使陶临曾上表说宫内内侍数量不足,希望增加内侍的数量,但是您没有允许,是吗?”
“嗯,是的,我不打算继续用阉人了。”
苏咏霖看了看正在忙里忙外的内侍们,开口道:“这些都是原来金廷内供职的年轻内侍,数量大约有三百多,眼下内宫也需要人手,我就先用着他们,但是继续招募是不需要的了。
好端端的男人偏偏要阉割掉,变得男不男女不女,心理变态都是常事,这样的人能干出什么事情,咱们也都知道,所以我就不打算再用了,就从我这儿把阉人废黜吧。”听苏咏霖说从他开始罢黜阉人,田珪子固然觉得自己不该反对,但是有些事情他觉得他还是要说,以免苏咏霖考虑不周。
“没有内侍,内宫的事情……难道全用女人吗?”
田珪子皱了皱眉头:“阿郎,虽然我不该说这些,但是历朝历代选用阉人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之前读书,读到曾有帝王也不愿意使用宦官,所有就在内宫选用女官。
一开始还好,但是时间长了,宫内女官生活封闭,容易寂寞,一旦寂寞,就容易和进出宫廷的臣子、侍卫等私通。
一旦私通,有了私情,她们就管不住嘴巴,就容易泄露宫禁秘闻,这就不利于皇宫中的安全,所以最后,历朝历代还是选用了宦官服侍皇家。”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的宫廷能有什么秘闻呢?我又不打算纳妾,家里就两人……快有三个了,有什么秘闻值得泄露出去的?我未出生的孩子会尿床?这算什么?”
苏咏霖笑了笑。
田珪子有些吃惊。
“您……不打算纳妾了?”
苏咏霖点头。
“嗯,不打算了,我要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治国理政上,没那么多功夫应付太多女人,而且我与皇后感情甚笃,皇后为我立业付出太多,我得回报她。”
田珪子闻言,缓缓点头。
“这样啊。”
“而且你忘了我的志向吗?我根本就不打算传承什么皇位,对子嗣也没有什么刚性需求,所以没有纳妾的必要性。
内宫里没有太多的女人,也就没有什么争端,没有争端,就可以少些伺候的人,和寻常人家一样,一些婢女一些仆役足够了,省点事情,省点钱,把更多的钱和精力放在国务上。”
田珪子听了苏咏霖的话,心中对他的敬佩是更上一层楼了。
同时,他也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阿郎,您既然这样说,我就有些事情得告诉您了。”
“什么?”
苏咏霖放下了笔。
“咱们那群老兄弟们现在一个个的都年龄也不小了,之前战事多,没时间,现在时候到了,您也娶妻了,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娶妻了。”
田珪子把这个事情一说,苏咏霖一拍脑袋。
“哎哟,这事儿一忙,我还真给忘了!对对对,这是个大事,可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
苏咏霖站起身子走到田珪子身边,琢磨了一阵子,开口道:“我不希望他们和那些旧官僚旧士绅结亲,结了亲,就很容易出事,但是寻常人家没有好看的女儿,以他们现在的心气,估计也看不上。
所以我想着,珪子,咱们之前不是把金国权贵的女眷都给俘获了吗?现在都在劳动改造呢,这样,这个事情你去负责,挑选其中年轻、涉世未深、未出嫁的贵女,找些相貌优秀的,给他们安排一场相亲吧。”
田珪子眨了眨眼睛,问道:“这样能行吗?”
“我觉着是可以的,到底是权贵女眷,肯定读过书,受过教育,且相貌和身段也不会差就是了,所以我觉得这方面没问题。”
苏咏霖低声道:“更重要的是,她们已经没有牵绊了,她们的牵绊都被咱们斩断了,所以她们背后没有任何势力,不会产生任何牵扯,这一点很重要,不是吗?”
田珪子思考一阵,觉得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
“确实,从这方面来考虑的话,确实很合适,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类似的想法了。”
“其实那些女眷我也没打算让她们一直干活,时候到了就可以放出来,到时候一身贵气打磨掉了,就剩下安稳度日的心,咱们军中那么多优秀的小伙子,配上她们也算不错,你说呢?”
苏咏霖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得到了田珪子的赞同。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准备一下,把个中道理跟他们讲明白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他们可得注意着点儿。”
田珪子点了点头:“那阿郎,我们这边的问题好解决,都是行伍中人,没那么多避讳,但是您这边的问题……恐怕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您不要宦官,估计高兴的人很多,您不要妾侍,估计就不一样了,您现在是皇帝,做什么事情都会有所牵扯。”
“这方面我清楚的,我也没有打算强行让其他人学我,也不会强制他们不纳妾,他们愿意最好,不愿意我也不干涉,这方面的事情我也没打算一步到位。
但是珪子,将来让女人走出家门做工,是势在必行的事情,将来会多出很多女子能做的工作也是必然的,就和我们在泰安州做的一样,我绝不会停下来。”
苏咏霖开口道:“所谓男耕女织不过是理想的设想罢了,把这一半的劳动力强行锁在家里,让她们只能从事农业的辅助,或者相夫教子,对于国家而言并不正确,我觉得,这方面必须要予以改变,就从复兴会开始。”
泰安州的情况让苏咏霖确定,女子不是不能出门做工,只要给钱,只要有收入,占据人口绝对多数的农家绝对不会不让家中女人出门做工。
泰安州的一些工场内做工的女子依然很多,很多人家都会想方设法把家中女儿送到工场内做工赚钱,工场内是日结工资,所以等于每天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钱。
农家怎么会不愿意呢?
至于其他的城里姑娘和大户人家姑娘只占人口的少数,当大多数完成变革之后,少数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知道了,这方面的会议我会找个时间召开的,先从复兴会员们开始,慢慢来。”
田珪子点了点头,接下了苏咏霖的命令。
田珪子离开之后,苏咏霖决定召见礼部尚书孔拯和两个侍郎周江、耶律瑾,以及整个礼部科考司的所有官吏,把他们一股脑的喊来,准备决定第一届科举考试的考试内容。
礼部的人都知道,想要继续维持之前五经经义为主的考试内容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只能降低自己的期待,准备接受皇帝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掺入科举考试之中。
果不其然,苏咏霖第一个要掺进科举考试当中的就是《荀子》。
“《荀子》有很多至理名言,我非常喜欢,儒家大能也应有荀子一席之地,宋儒迂腐,不接纳荀子,新朝新政,当以科举为先,当以接纳荀子为先,所以经义考试除了诗书礼易春秋,还要加入《荀子》。”
苏咏霖一锤定音,决定除了传统五经之外,还要加入《荀子》这本儒家经典作为考试的内容。
礼部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脸苦涩。
科举考试关系甚大,考试内容的更改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改,不仅仅是其他的士子,连他们自己的子弟都要面临严重的问题。
大家都没有学过荀子,有些人也不过是粗粗涉猎一些,没有精研过,真要把荀子加入其中,若是不能控制好出题数量和比重,要出大事的。
然而这还不算,苏咏霖还有想法。
“唐时科举百花齐放,有明经、俊士、进士、明法、明字、明算、一史、三史、开元礼、道举等等,全方位对士子进行考察,选拔出来的多为一时俊杰。
宋初沿袭唐朝的做法,然而到了王安石主政的时候,科举只设进士一科,将原来的明经、学究等科都撤消并入进士科,废除诗赋、帖经墨义考试,改试经义、论、策,殿试仅试策一道。
这样做固然有助于王安石行变法之策,但是对人才的选拔就落入了下乘,难道治国仅仅是靠经义,靠五经就能完成的吗?孔部堂,你说说看,这样做合适吗?”正确答案你都说出来了,还问我干什么?
孔拯无可奈何,心中暗暗吐槽苏咏霖的霸道,却不得不站出来回答苏咏霖的问题。
“陛下所言甚是,治国,不仅仅是五经可以办到的,治国需要的还有很多东西。”
“没错,治国,需要的是方方面面的人才,别的不说,就说眼下大明要推进的整治黄河国策,需要多少学识?仅仅一个修筑堤坝,就需要通工学,懂天时,明地理,晓算术,仅仅是五经,能为我选拔出整治黄河的人才吗?”
苏咏霖一拍桌子,怒道:“这些你们都没有考虑过!你们只考虑了你们自己!你们只担心自己的子弟能不能通过科举考试做官!你们根本不在乎国家大局!”
苏咏霖骤然发怒,礼部众官员被吓得一哆嗦,赶快向苏咏霖请罪。
苏咏霖冷哼一声。
“治国,需要方方面面的人才,科举,是选拔方方面面人才的考试,怎么能仅仅只靠五经来选拔士子呢?加上荀子也不够!我的意思,是要恢复唐时科举的分科取士,将王安石的做法彻底罢黜。”
礼部的官员们互相看了看他们对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卧槽。
他们只感觉自己的心头就像一片大草原,平时草木茂盛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结果苏咏霖几句话,就跟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一样,给他们的心田糟蹋的彻彻底底。
“陛下,这……兹事体大,是否缓行?进士科取士自前朝熙宁四年以来,实行已经足足九十年,天下士子早已习惯了进士科取士,骤然变更,恐非易事。”
周江连忙进言,希望以这样的理由阻止苏咏霖的“贸然”之举。
苏咏霖冷声道:“王安石变法之时,分科取士早已实行三百余年,那时候的士子反对情绪岂不是比现在更加猛烈?但是他不也是变了吗?我只是把它又变回来了而已,怎么?他王安石变得,我苏咏霖变不得?”
苏咏霖盯着周江看,看的周江压力山大,根本不敢抬头。
但是他依然不希望就此妥协。
一旦妥协,改变科举考试的模式,谁也不知道苏咏霖会搞出多少科来分科取士,那么对于他们的子弟来说,短期内的优势将大大缩减,他们寄希望用科举考试在短期内引入大量山东士人以维护集团利益的想法就将落空。
虽然说长久来看掌握最多教育资源的他们依然可以在分科取士方面占据优势,但是不能在眼下巩固优势,长久,又是多长多久呢?
这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陛下,臣知道这并非不可以,可是……可是为国选才的大典骤然变更规制,不仅时间不够,恐人力物力方面都……都不够……”
“并非不可以就是可以。”
苏咏霖摇了摇头:“当年王安石既然能把这件事情办成,我要是办不成,岂不是说我连王安石都不如?我虽然有诸多不足之处,确也不愿意承认我不如王安石。”
一国皇帝不如一介臣子?
这种诛心之言论谁敢承认?
眼看着苏咏霖把问题上升到这个级别,于是周江哑火了,偃旗息鼓,不敢再说什么。
孔拯看着周江唯唯诺诺连连后退,也失去了全部的想法,干脆破罐子破摔,不争了。
转而就实际问题和苏咏霖做讨论——
您要是能搞定,那咱们佩服您,可要是您提出要求却不能给出足够的人力物力,那可真不能怪咱们,是不是?
王安石变法以前也是和科举相关利益方做了很多利益交换或者是殊死搏斗,期间利益相关方升官或者贬职的不知凡几,整个过程也持续了好几年才最终尘埃落定。
而现在距离洪武二年的科举考试不过五个月。
五个月的时间,皇帝陛下就能完成整个改革过程?
孔拯还真就不信了。
就算按照旧的科举规则那也得有三轮考试才能选拔出最后的进士们,你皇帝陛下啥都不管要改变科举考试的内容,那你如何应付得了这三轮选拔考试呢?
仅仅从中央层面做出改变还不行,还要从地方学府开始就进行充分的变革,而这需要的时间是以年作为单位的,期间还要遇到各地方不同程度的反弹,直到最后尘埃落定才有可能成为现实。
王安石的科举变革推行十余年之后,等他倒台,一度又被改了回来,是后来改革派再次上台才把他的规则恢复,至此才算是成为永久的规则,皇帝陛下打算轻而易举的就改变天下人的想法吗?
恐怕不会很容易吧?
“陛下,此时此刻距离洪武二年科举考试不过五个月的时间,五个月之内想要完成从中央到地方的全面变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臣并不反对陛下的革新,但是这似乎需要一些时间,不单单是士子们需要时间接受,朝廷方面也需要时间接受,重新布置。”
孔拯再次进言。
他说的倒也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所以苏咏霖没有驳斥他,而是点了点头。
“孔卿说的不错,的确是存在很严重的问题,所以我决定洪武二年的科举考试取消地方的考试,全国愿意参加考试的士子直接到中都来,直接参加洪武二年的科举考试,一考定输赢。”
苏咏霖给出了对于朝廷来说最简单易行且省钱的策略,而这毫无疑问又和火星撞地球一样把礼部官员们撞得不轻。
“陛下,这……”
“事急从权。”
苏咏霖阻止了孔拯继续说话,开口道:“内容改革最重要,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一边,地方考也是考,到中都考也是考,反正都是考试,换一个地方考而已,就眼下来说,不管距离中都多远,五个月还赶不到吗?所以这不妨碍大局。”
苏咏霖把这件事情说得很轻巧,仿佛只要照他说的做就能轻松解决似的。
礼部众人还想继续劝阻,但是被苏咏霖拒绝了,强行通过了这一决议,要求礼部负责执行。
礼部官员无可奈何,只能接受苏咏霖的要求。
这方面的内容到此为止,苏咏霖接着开始和他们商讨分科取士的想法。
照着苏咏霖的意思,经学考试只是一个基础,基础之外还要增加一些专门考试,就如同唐朝科举的明经明算明字之类的科目。
而且他不是单纯的想要恢复唐朝的科举,而是想要在唐朝科举的基础之上做一些改进,做一些更加细致的分科取士。
比如他想要推进工科取士。
“行军征战之中,我深感工匠对于国朝之重要性,古人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因此行军征战第一要务是粮草,贯彻到国务上,那就是农为国之根本,这一点不能改变。
可除此之外,行军征战还有很多需要顾忌的地方,比如军用器物,这些都不是军队自己可以制作生产的,所有存在的东西,无一不需要经过工匠之手。
长刀也好,盾牌也好,盔甲也好,弓弩也好,箭矢也好,军帐也好,大车也好,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匠人,不说行军,就说日常,难道就少得了匠人吗?
城池需要匠人指导修缮,农具需要匠人指导制造,堤坝需要匠人指导维修,道路需要匠人指导铺设,这些事情我们都是不懂的,但是我们离不开这些东西,所以我们也离不开匠人。”
苏咏霖站起身子,背着双手在宫殿内缓缓踱步,边踱步边说自己的“心里话”。对于苏咏霖的这些说法,孔拯等人其实并不排斥。
因为自唐宋以来,古人自汉以来所秉持的奇技淫巧思想和道家的机心思想已经遭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和批判。
而宋朝对这一现象的更正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这是真的,宋朝在这方面的作用比唐朝还要大,四大发明之三出现在这一时期就是明证。
宋朝政府不光没有像以往的统治者那样视工巧之便为简单的“奇技淫巧”,加以禁绝,相反,还制定了对出色的科技发明的奖励制度。
于是工匠们就有了研制技术与工具的动力,有宋一代发明创造的数量之大、思虑之精巧都是前所未有的。
而且在科技领域有突出才能的人通常会被列入“奇才异行”名录,可以直接选拔进政府机构,比如宋人冯继升改良了火药法,朝廷赐衣物束帛进行奖励。
宋政府不仅从民间选拔人才,也会主动培养人才,比如宋政府会在中央设立专科学校,包括医学院、算学院、天文历法学校、武学院等,都隶属于国子监。
除此之外,宋人还开创了对优秀学生的奖学金制度,如医学院学生根据成绩的上等、中等、下等分别给五到十五贯钱。
这让投身于技术发明行列的人们得到了切实利益,自然鼓动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科学技术发明的行列,主观客观上都推进了宋朝的科技发展。
虽然这种做法较为粗糙,并没有形成体系化,可依然对宋政府提升国力有很大的帮助。
苏咏霖曾经思考宋朝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宋朝的诸多政策和之前之后的历代王朝相比都是那么的不同,思来想去,他觉得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失去了燕云十六州无法夺回这一点上。
失去燕云十六州,河北之地无险可守,军事上又无法夺回,由此带来的巨大国防压力迫使宋政府从经济和科技领域寻找突破点。
赵光义把宋人在传统道路上上升的可能性打断了,后继者对辽国无能为力,只能放宽各种限制,寻找各种补缺补差的方式,试图对宋朝巨大的国防压力做出弥补。
放宽商业限制,放宽科技限制,试图从中找到能够改变现状的东西,有宋一代火器的大量发明和装备或许就是宋政府为了弥补骑兵力量不足而做出的应对方略。
然而这并非是主动的求发展,而是被动的自我拯救,宋统治者并非是为了发展而发展,而是颇有满清【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风范。
因此宋政府鼓励技术发展却没有形成规模化和体系化,并未帮助宋国实现产业升级和科技的腾飞,没有突破中古时代的技术桎梏,于是也没有真正改变他们积贫积弱的局面。
宋还是在愈演愈烈的内讧之中逐渐耗尽元气和心力,最终走向覆灭。
然而他们这样的做法却在客观上为苏咏霖推动工科取士奠定了舆论和风俗基础。
因为宋人对奇技淫巧的看法远远没有前人那么古板,对匠人和技术的看法也是趋于理性,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对科学技术持宽容和开放的态度,并不予以钳制。
名声并不好的理学大师朱熹就主张农业技术、医学、百工之类的自然科学知识也都【确有道理在】,并认为自然科学和成圣成贤、经邦治国的知识都是正道。
这足以证明这个时代的人们对科学技术的看法是趋于正面的。
这一点对于苏咏霖来说极为有利,比后世明清那个对科学技术全面打压的时代要好得多。
所以苏咏霖提出要重视科学技术发展的要求时,礼部没有反对,也没有提出异议,他们以为这不过是老调重弹,可他们没有想到苏咏霖希望把这个情况更进一步。
开工科取士。
要允许掌握科学技术的人才通过科举考试直接进入朝廷,为大明帝国服务,贡献自己的才华和精妙思维,推动大明国的技术走上体系化产业化之路,走上腾飞之路。
这对于苏咏霖的全盘计划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而对于苏咏霖的这一想法,礼部官员们态度不一。
孔拯和周江难以接受技术人才通过科举考试成为真正的【士人】,从而获取和他们一样的地位。
而右侍郎耶律瑾则明确表态支持皇帝的做法,认为这是于国有利的【创举】,应该被付诸实施。
孔拯和周江心中恼火,但是在皇帝面前又不敢明目张胆的驳斥耶律瑾,只能看着耶律瑾在那儿侃侃而谈,说什么工匠对国家的重要性云云。
苏咏霖很是高兴,表扬了耶律瑾,并且即刻宣布由礼部右侍郎耶律瑾直接负责礼部科考司的工作,负责为新科举的举办保驾护航。
“臣耶律瑾,领命!”
耶律瑾大喜过望,立刻接下了这个皇帝金口玉言交给他的职权,而孔拯和周江愣了好一阵子才发现皇帝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把这颗掺进来的沙子用上了。
孔拯还要再劝,但是苏咏霖没给他机会,继续说自己的改革方案。
他以为治理国家不单单需要五经之类的大道理和为人处世之道,更需要穷尽世间万物之理的勇气和规律。
不单单要修身养性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准,也要懂得世间真理。
什么是世间真理呢?
算术,天文,地理,这些都是探寻世间真理的方式,不仅可以对朝政起到帮助,也能对军国大事起到帮助,如果能网罗全国最优秀的此类人才,必然可以为国家安全作出重要贡献。
所以苏咏霖希望把这一类【穷尽世间真理】的学问统称为【理学】,开【理科】予以取士。
另外,国家律法对国家之发展至关重要,朝廷眼下正是缺乏大量法学人才的时候,所以,也可以单独设一【法科】进行取士。
“如此,原先的经义策论考试就可以归类为【文科】,与工科,理科,法科并列,为大明国科举考试之四科,科举考试,就目前而言,当以四科取士为佳。”
苏咏霖在礼部官员们的面前竖起了四根手指头,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看着他们或是惊讶或是惊喜的面容,他觉得自己的这一做法一定是没有错的,所以这一次的分科取士,势在必行,绝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发生改变。
孔拯看着苏咏霖志在必得的表情,忽然间意识到苏咏霖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天了。
这种细致的计划不可能是一蹴而就,必然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考察和谋划才得出来的最后结论,苏咏霖的身边一定围绕着一群支持他此类做法的利益团体。
他们经过无数次的讨论,讨论出了这个结果,集思广益,头脑风暴,把宋朝的科举制度批判到位,然后来了一波重组。
他们协助苏咏霖并且竭力推动这一改革,因为这一改革对他们来说确实有偌大的好处。
至于这群人是谁……
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除了山东系的文臣,其余几乎所有人都将成为这一政策的受益者,因为只要不单单只考五经经义,山东士子的优势就将被无限度的往下拽,一直拽到没有明显优势的地步。
燕云的汉人,燕云的契丹人、奚人和渤海人,还有苏咏霖麾下的那群泥腿子们,他们全都是受益者,全都可以在新科举的分科取士规则之中获得一定的利益。
一个除了山东系将没有人受伤的世界诞生了。孔拯暗自苦笑,明确的意识到自己和同僚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无力。
他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苏咏霖推动科举改革,苏咏霖愿意和他在事前说这件事情都算是在尊重他们的知情权,不然的话,换一种霸道一点的做法也不是不可以。
谁能拦得住苏咏霖为所欲为?
老天爷?
不,他不当天子,他是人皇,没有孝敬老天爷的必要性。
手持军队战无不胜的苏咏霖,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
一念至此,孔拯也不想再说些什么了,于是乎这个改革计划就那么推动下去了。
礼部正式接受这一计划,决定对这一改革计划进行一番研究,对皇帝提出的工科、理科、法科就行要以什么样的录取方式来录取进行商讨。
而这其中需要大量的专业人士来提供帮助——礼部现有的人手只能对文科考试的标准进行商定,因为这是他们的专长,而对于工科、理科、法科之类的事情,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仰赖专业人士。
谁是专业人士?
苏咏霖会为他们提供专业人士——
因为进行了分科取士的改革,原先的礼部科考司人手不足,需要进行扩编,苏咏霖准备按照文理法工四个工作组的方向来重组科考司。
于是苏咏霖授意新任吏部尚书、复兴会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刘永贞开始对礼部科考司安插人手。
除了原先就在工部、三法司等部门工作的专业人士之外,还有一些新发展的年轻复兴会员也以各种各样的名目被安插进入了礼部科考司,负责筹备科举考试的相关工作,这样一来,一时间礼部科考司内“人才济济”。
对于这一情况,孔拯和周江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吏部往礼部安插人手,一点一点扩大科考司的人员编制,且还都不是他们派系的人。
他们原本还想着通过科举考试大量引入他们这边的相关人士来增加山东系官员的话语权,现在看起来,他们连自己仅有的话语权都未必能保住。
周江私底下和孔拯就此事进行商谈的时候,连连感叹苏咏霖的过度强势实在是古之未有,他从未想到皇帝可以如此霸道。
可是孔拯却看得很明白。
“子长啊,咱们没有见过,不代表这样的人就不存在,或许,这就是扫平天下称帝的开国皇帝吧,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古人都推崇圣天子垂拱而治了,一个开国皇帝对天下来说,意义实在是太大了。”
周江听后默默无语。
之后的事情,孔拯和周江都显得无能为力,只能做为苏咏霖的辅助帮助苏咏霖,而不能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而苏咏霖一边推进科举考试的分科取士改革,一边还要对教育方面动手。
按照他的说法,分科取士既然决定了,那么教育就要跟上,不能放任教育不管,只搞科举,那迟早是要出事的。
于是苏咏霖还决定从中央国子监开始,根据科举考试的分科取士改革,对当前现有的教育模式进行改革,也要按照科举考试的方向,从文理法工四个方向培养人才。
接着,在十月初九的教育改革会议上,苏咏霖提出了对施教教材变更的要求。
当然,他也没有把旧士绅们完全甩开,还是做了一些退让的。
文科教材可以最大限度保持旧有的教材,比如旧有的五经,暂时先加上《荀子》,以此为出题范围,最大程度上让现有的士子们可以参加文科考试,而不至于两眼一抹瞎。
当然,苏咏霖提出,洪武二年科举考试当中文科考试的题目,出自《荀子》的题目不能少于三成。
孔拯知道,这已经是皇帝最大程度的让步了,如果这都不接受,皇帝分分钟能给你把《荀子》出题量提升到五成,到那个时候,大家就真的懵逼了。
所以一看还有人想要提意见,孔拯立刻站起来高呼陛下圣明,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接着苏咏霖还要求文科士子不单单要学习五经,还要懂得农业,因为农业是国家的立国之本,文科士子必须要对农业有所了解。
于是他又为文科士子增添了《齐民要术》等农业专著,要求文科士子在学习儒家经典的同时,也要对农业有所了解,而这样的考试规定将在洪武五年的科举考试当中正式落实。
接下来是理科考试。
苏咏霖为理科考试划定了《九章律》、《张丘建》、《夏侯阳》、《周髀》、《五经算》等唐朝科举明算科的考试教材。
接着又增加了《管子·地员》、《水经注》等地理教材,最后又增加了《墨经》这一考试教材。
但凡是被定为科举考试教材的书籍必然被大规模刊印、流传,所以对于这一点,礼部部分官员反应激烈。
而苏咏霖早就知道他们会反应激烈,所以提出了修订《墨经》的计划。
“着礼部科考司安排专门人手修订《墨经》,将《墨经》当中与政事相关的内容删掉,将改订之后的《墨经》作为科举考试理科教材。”
苏咏霖的这一表态平息了部分礼部官员的激动。
不过说实在的,对于墨家的政治思想那一套,苏咏霖自己都不怎么感冒。
他欣赏墨子,欣赏的是他在自然科学方面的贡献,以《墨经》为突破点,苏咏霖有信心把物理学这门学科拉起来,从理论层面给技术发展提供帮助。
至于其他方面还是算了吧。
墨家是一个有领袖、有学说、有组织的学派,他们有强烈的社会实践精神,墨者们吃苦耐劳、严于律己,把维护公理与道义看作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且墨者大多是有知识的劳动者——
这不就是他的复兴会吗?
而无论是思想深度还是组织程度还是理念,他的复兴会都要远超墨家组织,所以他并不需要墨家的政治组织。
理科之后是工科教材,工科方面的专业书籍其实一直都很少,主要是从来没有统治者像苏咏霖这样要把科学技术当做国家大事来重视。
所以目前所能寻到相关的工科类书籍,只有《考工记》、《营造法式》等涉及工业、手工业和建筑业的书籍。
对此,苏咏霖提出要将这一类书籍纳入考试范围之内,与此同时,还要新编教材,将古人的工业技术结晶全部记录下来,作为教材。
法科考试相对来说就方便得多,汉以来虽然罢黜百家,但是律法的重要性没有人会否认,所以法律专著在古代一点也不少。
苏咏霖指定了《法经》、《泰始律》、《唐律疏议》等有代表性的法学著作和法律条文,以供法科士子学习、继承。
这场会议初步确定了洪武五年第二届科举考试的考试出题范围,为苏咏霖所首肯,为大部分朝官所认同。
至于洪武二年的第一届,还是要做出一些弹性的变更。
没办法,大明朝廷此时此刻的势力划分对于作为旧科举专家的山东系官员来说并不占优势。
元从系、燕云系和外族系三大派系的官员都对旧科举可能带来的后果非常清楚,在这个他们还有足够话语权的时候,但凡有可能,他们都不可能放任旧科举继续推行下去。
苏咏霖想要进行科举考试改革的方案正好戳到了他们的痒痒肉,对他们而言有着重大的意义,于是他们集体来了劲儿,在朝堂上对苏咏霖提出的改革计划大力支持。
山东系文臣有心反对,但是势力不够强,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们是真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拥有基本盘和政治同盟的皇帝苏咏霖强行推动科举考试的改革计划。“因为古人多重经义,重道德,重文章,对于世间万物真理知之不多,了解的兴趣也并不大,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遗憾,其实在我看来,经典已经被前人研究的差不多了,继续研究下去,也不能研究出什么更有新意的事情。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是因为其中的道理贯穿古今都能使用,是我们不能抛弃的重要的存在,也正是因为此,经典当中的内容已经没有必要让士子们皓首穷经、刨根问底了。
与之相对的,是工科、理科与法科这些科目,它们还大有所为,别的不说,就说大军行军征战之时所非常仰仗的火器,金贼喊它震天雷,所以咱们也就这样喊了。
最早,震天雷威力有限,后来,经过很多能工巧匠的改进,把火药量和火药成分配比进行了修改,不断提高震天雷爆炸的效果,于是到现在,震天雷已经成为我军不可或缺的重要主战火器。
我军之所以可以打败金贼,少不了震天雷的大力相助,而震天雷是研读经典就能得到的吗?不是的,震天雷是工匠们冒着生命危险一点一点改进出来的。
这,需要大量工科士子和理科士子的投入,需要充分的学识,需要充分的实践,这些都不是研读经典可以得到的,却能充分的增强军力、国力。
因此,我以为,大明朝的科举和未来教育改革的重点,就要放在除了文科之外的这三个科目上,对它们进行充分地发扬与鼓励。”
苏咏霖毫无顾忌的在国务会议上提出自己未来教育改革的重点,听得山东系文臣头晕目眩。
除开元从系,燕云系和外族系的臣子们也知道他们在儒家经典考试的方面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与内卷数百年的山东汉人士子抗衡。
让他们读经典写文章,他们绝对会被卷死。
但是在工科、理科与法科方面,在这些传统儒家士子并不太擅长的领域,他们却有弯道超车的可能。
在工科、理科和法科方面,他们基本上将和儒家士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若得到妥善的教育,未来一样可以拥有很强的竞争力,就算今后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再多,他们也不怕被卷死。
皇帝的科举考试改革计划和教育改革计划就是冲着这一点。
利用军事强权和他们的支持,将山东系的势力打压到最低,在山东系还没有利用传统优势彻底占据政治优势的时候,将这一可能性切断。
经过完颜亮的骚操作和金国民族政策的打压,加上苏咏霖领导的光复军大起义的冲击,中原地区的传统儒家文人的力量在金国覆灭、明国初建的档口正好处在有宋以来的历史最低点。
而这一时期,苏咏霖可以团结的力量也达到了最高峰。
于是苏咏霖联合燕云系和外族系,以元从系为基本盘,以压倒性多数的支持率通过教育改革法案和科举考试改革法案。
这两个法案具体的细节还有很多可以商榷的地方,但是基本精神不会改变,就是要罢黜进士科一科取士与经义取士的科举考试基本规则,重新确立分科取士的精神,引入更多教材,培养学子向多方面发展,开拓国家未来之路。
把科举考试这一条最普遍的上升通道从原先的一条路拓宽为四条路,大大拓宽了上升渠道的容量,给予底层社会更多的上升途径。
除此之外,苏咏霖还规定了大明帝国也会召开武举考试,并且对应的设立武学。
这一点,王安石变法之后的宋朝其实有很多经验可以采纳。
王安石变法对武举和武学进行了一些改良,的确培养出了一批比较优秀的军事人才,配套的将兵法改革措施让北宋中后期的军事出现了短暂的复振,打的西夏屁滚尿流。
可惜这一变法成果没有能长久维持,在国家整体政策和社会风俗的加持之下,很快宋军还是废拉不堪了。
苏咏霖则表示自己要吸取前人的优秀经验,国家不仅要有文学,也要有武学,中央不仅要有国子监,也要有专门的中央军事院校,专门培养军事人才。
很多王朝要么是有武学没有武举,要么是有武举没有武学,军事完全靠着将门传承和偶尔出现的天才人物,没有稳定的传承。
这将极大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这是苏咏霖所不能容忍的。
不说统一之前,就算是未来统一之后,这个大一统的国家也需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来维持大一统的局面,军事力量的衰退对于一个大一统国家而言是致命的。
他现在不缺军事人才,和金国战斗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军事人才足够他用上好几十年,但是大明国不会只有那么几十年。
建立武学、筹办武举是保持军队专业性和战斗力的重要举措。
因为军队方面是苏咏霖乾纲独断的范畴,苏咏霖想要怎么搞武学和武举都没有人会反对,所以关于武举和武学的一些列内容都顺利通过,没有任何波澜。
于是建立中央军事院校、从民间和军队里选拔优秀的军校生进入学习、接受有志之士参加武举考试以及武举考试内容的一系列改革措施都被顺利通过。
苏咏霖调拨专款,由专人负责在中都城东北忠烈祠堂所在地的周围选址建设直属中央的军事院校,专门负责培养军事人才。
军事方面的问题通过起来总是比文治方面要轻松得多,苏咏霖想要在军队里做些什么,往往是没有人敢说三道四的。
就算是建立军校培养军事人才,不断拔高军事人才的地位,也没有什么人提出反对意见。
当然,这也算是占了金国的便宜,要是在宋国故地搞这样的事情,怕是要受到不小的阻碍。
金国可没有重文轻武的传统,在金国曾经统治过的土地上搞军事改革,自然不会受到什么阻碍,也不会有人不长眼的选择阻碍。
不过其他方面,倒也不是那么顺利就是了。
山东系文臣可以不在乎武举和武学,但是不得不说,他们不能不在乎分科取士计划。
当苏咏霖在十月二十七日的大朝会上宣布了这一决定之后,引起了很多山东系文臣的上表抗议。
洪武元年十一月初一,大明帝国建国之后一个月的当天,抗议开始了。
部分山东系文臣认为苏咏霖这样做是不尊重圣人,把圣人的地位降低了,不符合古人一直以来的传统,会给天下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
联系着苏咏霖要做人皇不做天子的政治宣言广布天下,他们十分担忧大明帝国的稳定性与延续性。
前朝虽然有诸多不足,但是数百年的国祚还不能证明这一策略的有效性吗?
有山东系文臣上表抗议之后提出辞职的请求。
比如礼部祭礼司员外郎武仲礼,他就上表向苏咏霖表示抗议,然后提出辞职的请求。
还有他的同僚傅华荣、丁源,也一起上表向苏咏霖表示抗议,并请求辞职。
还有人用绝食的方式抗议,试图掀起舆论支持,以此颠覆苏咏霖的决定。
比如五十岁的老儒、礼部祭礼司郎中葛兴贤,他就向家人表示他要绝食抗议苏咏霖的行为。
“陛下一日不收回成命,我一日不进食,到死为止!”
他决定效仿古之先贤与历史上著名的谏臣、硬骨头,把逐渐失控的名为大明帝国的高速马车拉回原先的轨道之中,避免让这辆马车继续脱轨。葛兴贤的做法让山东系文臣们感到非常的激动。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头,在这一时刻,他们都为他捏紧了拳头,希望他可以坚持的久一点。
而更有行动派已经站了出来,和葛兴贤一起绝食抗议,又派人在整个中都传播此类绝食的消息,引得中都人议论纷纷。
大部分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但是朝廷斗争这种事情他们活在天子脚下的这群人是见得太多了。
而且他们自然而然的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新朝立国仅仅一个月就闹出这等事情,怕是不妙啊。
这件事情传到了孔拯的耳朵里,孔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立刻找来同样面色不佳的周江商议对策。
“这种事情为什么之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自作主张?为什么做事之前不与我商量?我要是知道,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他们如此乱来啊!”
周江一开始也不知道此事,他知道的不比孔拯早多少。
但是对于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并非没有预见。
“科举改革之事发生之后,咱们礼部同样支持陛下的改革计划,或许在那些人看来,咱们和陛下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们或许不再相信礼部会和他们站在一起,至少咱们两人不会。”
“这……我……”
孔拯这才反应过来。
他自以为自己成为了山东系文臣的领头羊,但是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因为他的一系列妥协退让的行为,已经让他在山东系文臣群体当中的形象和影响力大大降低。
有些人已经不再信任孔拯,出于他们自己的紧迫感和不安全感,他们决定主动出击,用自己的力量力挽狂澜。
可是这些人完全没有搞清楚现在的局势,礼部都无能为力,他们一群散兵游勇又能如何?
“这种做法太蠢了!陛下刚刚登基,正是要振兴朝政改革弊端的时候,这个时候和陛下作对,不是找死吗?!”
周江也非常紧张。
“更要紧的是除了咱们,其他各方势力都会支持陛下,一旦引起他们的联合打压,咱们的处境会变得非常被动!那些人……太冲动了!”
“不是冲动,就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为所欲为太久了,不知道现在皇位坐着的是根本惹不起的人!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根本容不得任何人肆意妄为,除了陛下!”
说着,孔拯就要往外跑。
“您去哪儿?”
周江追着询问。
“去皇宫!给他们善后!”
孔拯没好气道:“真要给他们把事情弄砸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孔拯说的当然是对的,他的努力方向也是对的,但是很可惜,当他赶到皇宫的时候,骤然听闻尚书省首脑、平章政事赵作良因为这件事情主动向皇帝苏咏霖请罪,自请降职的事情。
孔拯愣了片刻,忽然间反应过来,顿时感觉腿有点软。
赵作良向苏咏霖请罪的事情还真是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
这件事情和赵作良本来是没有关系的,但是赵作良还是站了出来,说闹事的官员都隶属尚书省,归尚书省管束,他赵作良作为尚书省首脑,没能阻止部下做那么愚蠢的事情,他也要负责任。
教育改革方案和科举改革方案明明是利国利民之举,却有那么些看不懂时局的人做出那么愚蠢的行为来阻止,甚至还引起民间舆论,作为平章政事,他约束部下不严,难辞其咎。
于是他自请降职。
苏咏霖“非常感慨”。
“些许妄人胡作非为,即使是我也没有想到,更何况是赵相呢?”
他安抚了赵作良,认为他没有犯大错,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不糊涂,所以大的惩罚是不需要的。
但是在日常小事上做得不到位,有时候也会引起一些麻烦,所以赵作良应该受到一些惩罚。
于是苏咏霖象征性的罚了赵作良三个月的俸禄。
好了,尚书省首脑被罚了,下面那些人又该当何罪呢?
苏咏霖的反击来的非常迅猛。
上表辞官的十二名文臣被允许辞官,全部赶回原籍,永不叙用。
绝食抗议的八名文臣被降职为基层官员,失去了原先的领导职位,失去了权势。
山东系文臣的力量比较弱小,更没来得及发动更多的力量支持他们,只是凭借着维护传统的立场去执行这场抗争,是没什么用的。
所以他们只是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并且给中都居民提供了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场小风波之中,一共二十人遭到惩处,按照朝政势力派别划分,他们毫无疑问都将被划分为山东系的势力。
苏咏霖这个决定下的很快,吏部直接通过,直接把这份惩罚坐实了,二十名山东系文臣遭到皇帝的雷霆打击。
而当他们知道他们被惩处的消息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因为这太快了,皇帝的反击太快了。
朝廷也太过于配合了。
他们不知道,换在南宋,他们这样的方式或许是可以成功的。
但是他们没有看清楚局势。
这里不是南宋,是明国。
面对他们的反制,苏咏霖笑了。
还有这种好事?
拜托,我就是想要这种不确定性。
我就是要把这种困扰中国两千年的超稳定社会结构给打碎掉,开创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这个传统儒家力量被压制到最低点的时机若是不抓住,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不在这个时候动手,把你们微不足道的反击打压下去,难道要等你们羽翼丰满、通过科举考试全面上位之后再动手?
那个时候天下大势又要发生变化了。
以这样的雷霆一击,在山东系文臣的反抗还没有达到高峰的时候,这场反击浪潮就被苏咏霖拦腰斩断了,抗议骤然结束,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空缺出来的职位,被苏咏霖按照一定比例分给了燕云系、外族系和元从系。
得到好处的三大派系对于这样的事情兴奋不已,一边笑骂山东士人愚蠢,一边上表抨击他们,大有痛打落水狗的架势。
霍建白的奏表更是把矛头直接指向礼部尚书孔拯。
他说赵作良作为尚书省的平章政事主动站出来背锅,而这一次二十名闹的最大的臣子之中,八个都出自礼部,他孔拯难道不需要站出来背个锅表个态。
苏咏霖接到霍建白的奏表之后,没有批复,而是直接把霍建白的奏表送到了礼部交给孔拯。
孔拯读了霍建白的奏表,冷汗直冒,一边擦冷汗一边怒骂霍建白的狠辣决然,觉得霍建白此举直接打在他的七寸上,让他无力还击。
周江也看了这份奏表,忧心忡忡。
“赵相公直接认罪,影响太大了,他是平章政事,直接站出来认罪,还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他尚且如此,接下来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比这个惩罚要轻。”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霍建白这一招是逼着我认罪,逼着我上表请罪,到时候我就要面对陛下的惩处了。”
孔拯苦笑道:“估计这一次霍建白是想要逼迫我辞官,他是有这个想法的。”
“新朝立国一个月,礼部尚书便辞官,这种事情未免太耸人听闻了。”
周江连连摇头,开口道:“您千万不要这样做,事情一定还有转机,不可能走到这一步的。”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否则陛下为什么会把霍建白的奏表送到我这边来?”
孔拯把霍建白的奏表丢到一边,喘了口气道:“陛下这是在给我机会,我得顺着陛下的意思去做,才有转机。”孔拯一句话说完,周江愣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才明白啊?”
孔拯苦笑不已。
他方才想了想,觉得这种事情早发生比晚发生要好。
这就是政治斗争,明显的政治斗争,一场注定会发生的政治斗争,大明朝廷上的几大派系根本不可能和谐相处,彼此之间早晚都要发生政治斗争,用以争权夺利。
这是必然的。
而在这场政治斗争当中,山东系成为了最大的输家,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孔拯对此感到十分沮丧,但是与此同时,他也从其中看到了一线生机——大家的政治斗争水平,都挺菜的。
孔拯自己复盘了一下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首先是孔拯自己。
孔拯因为天然的身份和名望以及苏咏霖的提拔,很快就成为了朝堂内山东系官员们的领头羊。
大家团聚在孔拯周围,虽然各有各的利益诉求,不算铁板一块,可是面对其他几个派系的时候,显然还是会抱团取暖的。
孔拯以自身的权势和地位取得了这一派系当中最为重要的话语权,虽然不可能与旧时门阀政治时代相比,但是地域派系联合好歹也是有一定凝聚力的。
然而孔拯初次担当真正的官员职位,初次担当派系联盟的话事人,并没有什么组织经验,也没有政治斗争的经验,在这方面没有做好。
他没有约束好派系内的官员,没有做到步调一致共同进退,也没有在自己做出退让的时候及时和朋友们沟通,反而造成了派系的内讧和自身的影响力下降。
以至于派系内部有人不信任他,事前不和他商量,直接搞下克上的大事,结果被苏咏霖一拳捶死,影响到现在的大局。
孔拯也好,山东系也好,在政治斗争方面都挺稚嫩的。
但是其他人未必就做的好。
比如燕云系领头羊之一的霍建白。
这一回山东系自己把刀子递给其他几大派系找插,霍建白和孔拯自认识以来就不对付,肯定不会放弃落井下石的机会,所以他直接上表表明态度,措辞激烈,言辞之中体现着较为明确的想要把孔拯干掉的想法。
但是他为什么不更仔细地想想呢?
建国一个月就把刚刚任命一个月的一部尚书拉下马,把一个政府高官拉下马,那么到底是尚书的问题还是皇帝本身的问题?
而且孔拯完蛋、山东系覆灭这种事情对大明朝真的有好处?
孔拯无师自通,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参透了苏咏霖为什么要把霍建白的奏表直接送到礼部来、而不是直接处理掉的原因。
朝政之道就是制衡之道,燕云系现在属于强势一方,想要趁乱把山东系一口气干掉,但是这不符合皇帝维持朝堂稳定的制衡之道。
大明朝初建,继承自总务局时代的四大势力之间的平衡也重建于大明朝堂,此时正是稳定的时候,且大明朝初建,急切的需要稳定,需要办事,而不是无休止的权力斗争。
皇帝可以拉拉打打把朝堂各方势力维持在一个相对平均的水平,但是绝不会任意毁掉某一派系,除非这个派系脑子坏了要造反。
山东系这一次确实做的有点过分,引得皇帝出手打压。
但是皇帝并不想一棒子打翻一船人,只是想要杀鸡儆猴而已。
而霍建白看孔拯不爽,心急了,急着要把孔拯和山东系一起干掉,但是他却根本没有想到苏咏霖根本不想拿下孔拯。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想法,哪有开国一个月就因为一些不长眼的家伙直接把礼部尚书拿下的?
就算是做样子也不能这样做。
所以霍建白明显就犯了急功近利的错误。
孔拯想着要是自己是霍建白,就应该自己和自己的帮手一起唱一出双簧。
帮手上表要求严惩孔拯,最好罢黜他,还要向他问罪,甚至于问斩,给新朝大刀开开光,总之怎么严厉怎么来,上表的人数不要多,但是也不能少,必须要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
然后霍建白本人应该上表为孔拯申辩,给他说好话,向皇帝求情,请皇帝不要严惩孔拯,而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驳斥那些要求严惩孔拯的意见,自己做好人。
如此又能得到皇帝的好感,也能得到不明真相的山东系官员的好感,还能得到顾全大局宽宏大量的名声,有助于得到朝中各派系官员的一致好感,一举多得。
可是霍建白没有这样做,而是带领自己派系的力量一起向孔拯发起进攻,试图痛打落水狗,把自己一棒子敲死。
这样只能加剧幸存的山东系官员对霍建白和燕云系的痛恨,也会引起元从系和外族系对霍建白的戒备。
逞口舌之快,却随之丢了人望,霍建白的政治水平可见一斑。
孔拯这样一想,觉得大家的政治水平果然都挺菜的。
想要对方死,却不知道怎么做最好。
想要直来直往,却没有意识到朝堂上的政治斗争有时候容不得直来直往。
但是这也不能怪大家。
孔拯觉得主要的锅还得苏咏霖来背。
之所以大家那么菜,主要就是因为苏咏霖建国速度太快,从造反到建国前后不过四年,堪称光速建国,这就导致不仅他自己年轻,很多重要大臣也非常年轻。
年轻的他们办事麻利,做事到位,冲劲大,可以集中力量往前冲,能够把一些官场老油条解决不了或者不愿解决的事情给解决掉,能让国家快速强大起来。
但是与此相对,大家在政治上的斗争经验就严重不足。
光复军覆灭金国是相当暴烈的革命行动,一切都是以武力为基础前提而实现的,所以金国官员的损失是相当严重的。
攻克中都之后,苏咏霖也没有留情,他对金国中央高官进行了大规模的公审和清洗,很多金国高官都被苏咏霖拉到外面当众审讯,宣布罪状,然后当众处决。
很多枢密院高官、尚书省高官还有金国皇族都被苏咏霖干掉了,一个也没活下来。
时至今日,金国中央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谋高手基本上都被苏咏霖给做掉了,连骨灰都扬了,早已不复存在,他们所掌握的那些精妙的政治斗争权术当然也没有流传下来。
而剩下来纳入大明国的都是些当时的边缘人物或者中低级、技术官僚等等,他们就算有斗争经验,也都是办公室水平的。
这种水平的斗争技术和中央大佬那种触及根本的政治斗争权术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指望他们能够在明国刚刚建立一个月的时候搞出什么高水平的政治斗争,也的确是难为了他们。
没有多几场政治斗争的经历就想要成为权谋高手,也的确是不可能,只有多经历,多试错,在朝廷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挣扎求生,活到最后,才能成为真正的权谋高手。
而距离这一目标,当下的大家都还需要走过一段相对漫长的政治道路。
反正这一次大家基本上就属于菜鸡互啄呗?
啄来啄去,除了苏咏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达到目的,就像是苏咏霖手里的一线木偶一样被他提溜着耍来耍去。
就当下来看,皇帝的段位明显高出他们一个数量级,若要和皇帝站在同一水平线上斗争,他们还不够格。
怀着这种情绪,孔拯摇了摇头,开始写自己的请罪表。在给苏咏霖的请罪表中,孔拯全盘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全面承认了自己因为政治经验不足而犯下了错误,承认自己驭下不严造成了皇帝的困扰,所以向皇帝请罪,恳请皇帝看在他任劳任怨的份上,从轻发落。
看着孔拯写下的这份奏表,周江面露戚戚然之色。
“这样行吗?主动认罪,揽下全部罪过,明明这不是我们的错误,是那些人自作主张,我们却还要承认,未免太过了吧?”
“你啊,我看你是完全不懂。”
孔拯摇头道:“咱们自己知道咱们无辜,陛下心里也知道咱们无辜,但是外人谁会认为咱们是无辜的?强行狡辩对咱们有好处吗?既然犯了错,还不如直接认错求饶,陛下也好顺着台阶往下走,给咱们一条活路。”
“这样啊。”
周江叹息不已。
“你就学着点吧,咱们现在面对的是和过去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一样的皇帝,作为他的近臣,总有些要学的东西,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成长就想获取荣华富贵,未免想得太美了,对了,跟我一起吧,你也和我一起上表请罪,表示咱们驭下不严,所以主动请罪。”
周江寻思一阵,跟着点了点头,也随着孔拯一起写了一份请罪奏表。
两人很默契的没有喊上耶律瑾,就把两人的奏表递了上去。
果不其然,随后苏咏霖对孔拯和周江的处置只是罚俸五个月,比对赵作良的处置多了两个月,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孔拯身边的亲信也没有被处理的,除了被罢官的,也就是孔拯和周江两人被罚了五个月的俸禄。
耶律瑾没有递上请罪表,但是他本身也没有任何罪过。
在之前很多人上表反对苏咏霖改革计划的时候,他明确站队在苏咏霖这边,跟孔拯还有周江不对付,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所以他毫无谢罪的必要。
这场风波就那么过去了。
山东系士人团体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新朝的尴尬处境和虚弱的实力,贸贸然的掀起了一场自以为正义的斗争。
而在苏咏霖看来,这场斗争的意义真的很小很小,要不是为了给赵作良挣一点政治资本,积累一点政治声望,他根本都不会在意那群自讨苦吃的蠢货,直接就给那群家伙干趴下,让他们知道人皇铁拳的厉害。
他们一没有兵权,二没有财权,三没有人事权,能够主导政治形势走向的权力一个都没有掌握,居然就敢贸然发动政治攻势,何等短视?
或者说,他们刚刚进入状态不久,还没有认清楚政治斗争的本质。
然而现在这样子苏咏霖已经算是对他们很温柔了。
这帮家伙靠着一点人力物力就敢和皇帝的核心利益作斗争,要不是考虑到新朝初立且外敌环伺的情况下不该杀人,苏咏霖是想过杀一儆百的。
老赵家优待士人,不杀人,但是我不是老赵家。
我不姓赵。
老赵家没有底气大开杀戒,我不一样。
这天下是苏咏霖和追随者们带着明军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是他们万众一心从金人手里夺回来的。
是用绝对的武力夺回来的。
这要是都没有底气,什么才算是底气?
科举改革计划和教育改革计划成为苏咏霖登基称帝之后最先拿出的两个改革方案,充分显示了苏咏霖对教育和考试问题的重视。
这两个方案在得到初步的确认之后,在朝廷内部达成了意见统一。
于是苏咏霖率先对外公布新的科举考试改革方案。
他将文理法工四科分科取士的概念公之于众,表示从洪武二年三月的第一届科举考试开始就按照这样的概念来取士。
且在原则上,明帝国所有户口在籍人士只要按时缴纳赋税,没有触犯法律留下案底的,都可以报名参加明帝国的科举考试。
不需要有人推荐,也没有身份限制。
且科举考试完全采用糊名法,继承宋朝科举的这一优点。
且文理法工四科选中的考生都会被取中,成为各自分科的进士,并且将在未来成为朝廷官吏。
分科取士只是按照不同专长来取士,文理法工四科进士在地位上是一样的,没有不同,所以并不存在文科进士的地位就要高于其余三科进士这种事情。
苏咏霖公开表示,因为朝廷对专业人才的需求量激增,且大明帝国初立,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搞三级考试,所以洪武二年的科举考试只在中都举办,一考定输赢。
所以民间对于这四项有专长的、对自己有信心的考生就可以准备起来了,就可以开始往中都集合,准备明年三月份的考试了。
在公布这个消息的同时,苏咏霖也公布了四科取士的试题范围,把考试需要用到的书籍都公之于众。
不管来不来得及,多少看一些这些书籍,临时抱佛脚也好,临阵磨枪也好,只要不作弊,还能通过考试,朝廷就一定会接纳。
除此之外,苏咏霖还规定了一个特殊条款——特殊人才考试规定。
这个特殊人才考试规定主要用于工科。
对于那些掌握精妙技术、本身却并不识字的优秀匠人,他们也可以报名参加工科的科举考试,并且有专人来负责。
他们可以拿出自己的技术进行考试,一旦通过考核,证明于国于民有用,那么就可以被授予【同进士出身】,授予工部官职,予以任用。
这个规定倒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
国家考试居然允许不识字的人参与,消息张榜公布之后引起了很多人的热议。
本身分科取士就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忽然恢复已经足以引起热议,现在居然还有不识字的人也能参加科举考试的新规定。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
民间对此议论纷纷,官方对此倒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也难怪,都被苏咏霖之间小试牛刀的那一手给整怕了。
山东系不敢出声,其余三个派系不会出声,这件事情也就那么定了。
诚然,苏咏霖的规定也是无可奈何。
这年头识字的人口本就非常稀少,科举考试就是冲着识字人口来的,而整个大明国的人口超过五千万,大字能认一箩筐的不在少数。
可是真正拥有读写能力的文化人并不多。
在苏咏霖摸底调查之后得知,这部分拥有读写能力的识字人口在大明国总人口之中,还是不过百分之五。
这都算不错的了。
这年头印刷术和造纸术的技术成熟了,识字成本大大降低,门阀想要垄断知识已经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这是前提条件之一。
宋对于学校和教育的重视程度远胜于前朝历代统治者,金承宋制,对地方学校也多有发展,地方上有很多官办学府,普通人也有接受教育的可能,这是前提条件之二。
普通老百姓出于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也会主动去寻求方法认识一些字,拥有对识字的需求,免得在征税服役方面被官府坑骗,这是前提条件之三。
这三个条件齐备才能让不是睁眼瞎的人数增多,让整个社会的识字率产生极大的飞跃,较之前唐前隋和之前的历朝历代,这的确是相当大的进步。
这是这并不代表识字人口增加了很多。
苏咏霖认为,识字人口真正的定义应该是具备读写能力的人口,而不是认得几个大字、勉勉强强能看得懂官府布告的那种半文盲状态的人口。
可是当下大明国所有能认字的人口中,这种半文盲是最多的。苏咏霖建立总务局之后就派人对全国人口状态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摸底。
通过复兴会直接掌控的广大农村地区对这一次人口摸底提供了很大的数据支撑。
在这次摸底调查过程之中,苏咏霖得知当下的中原大地上,人们普遍有着较为强烈的识字需求。
不单单是城市人口的生产生活行动需要认字,居住在农村的农家也需要。
农家出于日常生活和应对官府税吏的需求,力图在征税和服役方面争取自己应得的权益,所以也有着较为强烈的识字需求,不愿意做睁眼瞎白白给人坑骗。
所以有些农家也会专门把五六岁六七岁的孩子送到地方上的私人学塾内学个一两年,等他们多少认识一些常用字了,不是睁眼瞎了,再辍学回来事生产。
这样的话农家人也能认识一些字,官府张贴告示的时候就能看懂,不会被骗。
但是农家供子弟读书的努力也就到此为止,真要说什么读写,那是需要更长时间的学习的,不是一两年启蒙教育就能解决的。
而更长时间的教育就不是一般农家能负担起得了,那是真的需要很大的投入的,一般几口之家拥有十几亩地的农户根本无法供养一个脱产读书人。
所以全国范围内真正掌握读写能力的【文化人】还是很少。
其余三科没办法,必然是需要认字的,在复兴会大规模扫盲的努力普遍成效之前,其余三科的进士只能从这百分之五的人口里面选择。
但是技术不一样。
这年头的掌握技术的匠人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只懂技术而不识字的,他们没有识字和受教育的渠道,却能通过师徒传承和经验积累掌握很精妙的技术。
如果不开通特殊人才考试,必然会把这一部分掌握精妙技术的非识字人口排除在外,这不利于国家对技术的整体掌控。
苏咏霖对技术相当看重,也知道现在的技术积累会对未来技术方面的突破乃至于工业革命的曙光带来重大影响。
现在必须要竭尽全力收集掌握技术的人才,把他们聚在一起进行技术总结,互相借鉴,总结经验,同时让他们拥有文化,建立科学体系,最终实现物理、化学等学科的诞生与发展。
所以苏咏霖费尽心思折腾出了这个【特殊人才考试】。
他将允许不识字但是掌握真正优秀技术的人才进入工部,为国家网罗天下最优秀的技术人才,增加技术人才的储备。
这个消息会随着中都信使四散而出而不断地蔓延、发酵,很快,大明帝国九个行政区的人们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至于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前来中都参加这场别开生面的科举考试,那就不是苏咏霖能决定的了。
苏咏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推进改革,并且关注第一次科举考试的出题,准备第一次科举考试的考场和考试方式,选拔考官等等。
别看一场考试,需要动员的人力物力那是真的不少。
更重要的是还有武举考试,和文举考试不一样,还需要很大的考核场地和更多的考核准备,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来筹备。
但是为了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苏咏霖也是在所不惜,反正他有很多从金国权贵那儿坑出来的黄金白银可以换成钱去用。
这方面,他不会吝啬。
分科取士与洪武二年的第一次科举考试至此尘埃落定,一切都会顺着苏咏霖的意思去实现,苏咏霖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恢复分级考试的事情,还有就是与科举考试配套的教育制度改革的问题。
分级考试的问题算是个小问题,有了宋朝和金朝的分级考试经验,苏咏霖只是增添了一些步骤,在地方上设了县、州府和行省三个级别的考试,对于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来说,改动不大。
到了京城还要参加两场考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有的考,大家总能习惯。
科举考试当然是中央全权负责统筹安排,地方上的分级考试也会有中央礼部专门官员抽调异地学官前来负责考试,但是教育还是要在当地解决掉的。
这就需要在县、州府和行省这三个行政区划内设专门负责负责地方教育的学官,将新的教育改革措施落到实处。
这一点倒也是宋金时代的惯例了,宋朝对文化发展还是做了很大贡献的,体现到教育层面上,也是做出了不少贡献,所以苏咏霖可以直接用当下的制度做一些改良。
苏咏霖在随后的政令中就颁布了科举考试的配套措施。
每一个行省都要设置一个提督学政司,专门负责该行省内的教育问题,其下属部门设在州府和县中,每一个提督学政司都附带一个官办学府,吸纳本地学龄幼童入学读书。
而这些设在地方上的提督学政司也将全面负责执行苏咏霖规定的文理法工四科教育,直接对应文理法工四科的分科取士。
对于这一宏大的教育改革措施,苏咏霖举行的尚书省和礼部、财政部和吏部的联席会议上,尚书省几位高官和孔拯、林景春和刘永贞的面色都不是太好。
苏咏霖的要求太多,实际执行起来难度很大,虽然说原先金国也有相对应的官员设置,但是苏咏霖的要求和金国的要求完全不一样,就算恢复原先地方的学官,他们也未必懂得什么是四科取士。
“陛下,臣以为,骤然推行此策难度很大,物力倒还好说,无外乎出钱出人,只要出得起钱,自然有人,但是人力方面,符合要求的官员数量太少,中央尚且不足,更别说地方了。”
刘永贞所说的也是实际问题,一点不夸张,所以苏咏霖没有生气。
“我知道问题很多,但是我想做的事情也很多,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要做的事情立刻提上日程,定下时间计划表,每时每刻都要按照这个进程去做。
当然,我也不是要你们一气呵成立刻就给办成,我知道问题难在什么地方,所以我的意思是慢慢来,先从中直辖地区开始实施,等这一块弄好了,再到地方上去弄。
三年也罢,五年也罢,十年也罢,咱们首先要知道的是学子的数量其实不多,当下识字的人就那么多,适龄学子的数量也就那么多,分摊到各行省各州府各县,又有多少适龄学子?
不要觉得国土范围广、牵扯人数多,这个事情就不好办,一分摊,一个县也就几百号人,又有多难呢?所以,先把学政官职恢复,把学政官署立起来,把架子搭起来,然后再慢慢往里面填东西。”
苏咏霖开始解释自己办事的方法。
现在中央确定要办这件事情,然后在中直辖地区推广试验,积累足够的经验和办事官吏,最后再往各行省推广。
他没指望能立竿见影一气呵成,这些事情都需要长时间的不断推广和积累,才能最后真正的通行全国。
时间,还是时间,令人着迷而又让人伤神的时间。
这一次,就没有人争论苏咏霖要办的事情【能不能办】,而是争论【该怎么办】。
孔拯刚刚经历弹劾风波,不敢说话,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啥也不说了,任由皇帝施为,反正他知道皇帝要做到的事情没人可以阻拦。
其他人也大概是和孔拯一样的心理,要么就是苏咏霖的铁杆支持者,要么打一开始就知道阻止不了,不如躺平享受。
孔拯决定至少在今后一段时间内不反对苏咏霖的改革措施,以此慢慢积累苏咏霖的好感,以期重回巅峰,再然后……
就该对霍建白进行报复了。整场会议之中,孔拯时不时地瞅一眼皱着眉头的霍建白,心里充满了想要报复他的欲望。
说老实话,孔拯自问修养上佳,从小到大修身养性的功夫没有落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倒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可是要说孔拯不恨霍建白,那是不可能的。
处处针对,处处设障,动辄就打小报告,还专门上表对着干,一副誓要把孔拯和山东系势力斩草除根的势头。
怎么能不恨?
但是他现在瓜田李下,啥也不能做,至少在风头过去之前,他不能明目张胆和霍建白作对,否则那样子就不是很好看,很容易给人说闲话,说他因私废公,气量狭小。
所以他就希望霍建白自己犯蠢,做错事,让苏咏霖惩罚霍建白。
然后给他们山东系进入尚书省高层创造一个契机。
对于山东系没有一个领头人物可以进入尚书省决策层的事情,孔拯还是颇有一些想法的。
经过此次的失败,孔拯不仅意识到自己在政治斗争上的不足,也意识到山东系在尚书省高层没有关系是一个很大的弱点。
在尚书省没有高层关系和讯息渠道,以至于让他没有及时的抓住机会向苏咏霖做出解释。
最后赵作良都主动请罪了,他才刚刚知道这个消息。
失了先机、落于人后的苦楚孔拯是吃够了,当初若是能够早点知道赵作良的动向和苏咏霖进行沟通,说不定还能挽回局面,减少损失,也不至于现在一口气失去二十个职权职位。
他现在特别希望可以在尚书省的决策层内拉到一些关系,乃至于推动某些人进入尚书省中高层担任职位,力求之前的错误不再犯。
但是尚书省高层充斥着苏咏霖的元从系、燕云系还有外族系的人手,这三个派系或多或少都对山东系有些抗拒。
当然不得不说,在明帝国中央政府之中,虽然高级官员的数量上山东系略显不足,但是中层官吏方面,山东系一点也不逊色其他三个系。
山东系的人数优势和素质优势使得中层行政办事官员层面上,燕云系和外族系的官员加在一起还不到山东系的数量。
而苏咏霖元从系的数量优势主要体现在基层跑腿小官小吏层面上,在中层官员的层面上也不能和山东系打擂台。
孔拯认为苏咏霖清楚山东系的人数优势和素质优势,所以在高层上刻意打压山东系,但是在中层办事官员方面却不得不仰仗山东系官员,这样做倒也算是一种平衡之策。
所以孔拯认为当前山东系要做的不是在力量不足的高层层面上和其他几组势力打擂台,强硬的展现山东系的政治底蕴,而是夯实基础,发挥身段柔软的优势,拉拢高层关系,伺机向高层运动。
尤其是尚书省,这个苏咏霖的直属办事机构往往会第一时间知道很多事情,等他们商议完了把消息传播出去,连底下的办事部门都要等一段时间。
就是这么一段时间,足以决定很多事情的发生。
政治上的运动可以分两种形式,一种是讨好,一种是构陷。
构陷这种事情孔拯暂时办不到,那么唯一剩下的就是讨好。
讨好谁呢?
霍建白就别说了,死对头,和孔拯属于互相想要搞死的范畴,除非天塌地陷,否则不可能和解。
耶律成辉也别说了,山东系官员素来对外族系没什么好感,关系之差仅次于燕云系,跟他们合作还不如自杀。
那么剩下来的选择只有一个了。
那个同样眼观鼻鼻观心、好像对此完全不在乎的平章政事——赵作良。
身份极为特殊的甚至可以不算做元从系当中一份子的高级官员——赵作良。
苏咏霖和刘永贞讨论事情的时候,赵作良默不作声。
等林景春站起来就当前明帝国财政支出问题对苏咏霖作报告的时候,赵作良也是默不作声,还偷偷打了个哈欠。
当初,刚刚知道赵作良要做平章政事的时候,孔拯身边的人都在流传着赵作良一个老泰山靠上真泰山的事情,不仅是羡慕,也是在嘲讽赵作良狐假虎威,靠着苏咏霖上位。
但是赵作良在他运动之前就向皇帝请罪、通过让自己定罪然后直接把山东系的反抗行为定义为罪过的手法让孔拯心有戚戚。
不管这是苏咏霖授意的还是赵作良自主的,都足以说明赵作良对局势是有相当影响力的。
而如果这是赵作良自己想出来的办法,那就更能说明问题了——赵作良心思深沉,不是外界谣传的苏咏霖的提线木偶、托塔天王。
人家有真本事,可以很好地执掌属于平章政事的权势。
至于本事有多真,那就不好说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孔拯都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赵作良拉一拉关系。
虽然说这样做比较功利吧,但是谁不喜欢有人巴结的感觉呢?
之前,孔拯听说很多中层官员和底层官员都在想方设法的和高层官员们拉关系,赵作良则是重中之重。
一开始,孔拯对此颇为不屑,觉得自己也是值得巴结的高级官员,但是经过这一轮打击,他意识到自己在高层政治斗争之中根本不算什么。
要不是苏咏霖不想拿下他,他早就没了。
要有靠山,关键时刻,要有人能帮得上忙说得上话啊。
孔拯开始默默的思量该用什么方式去接近赵作良,并且取得他的欢心。
而国务会议也进入了尾声。
苏咏霖给朝臣们定下了工作内容。
教育改革,科举改革,中央的定策和地方的全面实施,从洪武元年开始办理,争取在洪武二年科举考试之前把工作基本完成,到洪武五年的时候,争取看到科举改革和教育改革的成果。
就这么些工作,孔拯感觉包括礼部在内,吏部和财政部就别想有个安生日子,多如牛毛的问题会让他们陷入无穷无尽的工作地狱当中。
升官发财?
政治斗争?
那要先把事情做完了再说。
怀着浓重的惆怅,孔拯带着礼部职官们离开了会议堂。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完结,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完结。
苏咏霖十分勤政,这边解决完教育会议,那边把礼部和吏部弄走,留下财政部,又拉来了工部,继续国务会议。
这一回国务会议的内容变成了治理黄河的话题。
黄河,自打北宋三易回河之后就大大摧毁了河北的农业生产力,黄河成为了悬在河北人民头上的一把利刃,也拉开了北方经济凋敝、南方经济繁荣的百年大变局的序幕。
北宋末年,东京留守杜充这个神级人物更是毁掉了黄河大堤试图阻挡金兵,结果酿成惨剧。
金兵没被黄河淹死几个,黄河下游和淮河流域的人们遭殃遭罪——直接死亡二十余万,间接死亡数倍之,综合死亡百万人以上,遭遇水灾无家可归者千万人。
而这个奸贼后来还投降了金国,还做到了燕京行台右丞相,在金国留下了后人。
所以苏咏霖攻克中都之后就派人找杜充的墓,把杜充的尸体挖了出来,鞭尸,将其挫骨扬灰。
接着又把他留在金国的家人后代全部逮捕,押到了黄河边上,将他们全部斩首,尸体推入黄河之中,然后设祭坛祭祀因为杜充掘黄河而直接间接死亡的一百多万人。
最后,苏咏霖于开封城黄河边上用生铁浇筑杜充跪像,又设【奸贼杜充掘黄河大堤碑】,详细记录了杜充掘黄河大堤的前后事迹,向因此死难的百多万人表达哀悼,向因此而受难的千万两淮居民表达愧疚。
当然,苏咏霖也没忘记给南宋上眼药。苏咏霖认为北宋三代君臣在黄河问题上造的孽不比杜充小,他们是半斤八两的水平,所以在杜充碑边上又设了【宋君臣三易回河碑】。
这座碑上详细记述了杜充掘黄河大堤之前北宋三代君臣三次折腾黄河的事迹,记述了宋君臣人菜瘾大的弱智行为,且重点提到了那位万恶之源李垂的事迹。
讲述了宋君臣为什么执意要让黄河改道以及之后一系列脑瘫操作的根源。
他要让一切大白于天下,让时人后人都知道宋君臣这一波操作到底有多么的祸国殃民。
总而言之,冤有头债有主,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谁都不会被落下。
黄河是经过了北宋君臣四次的折腾,才有了今日这般“辉煌”的“盛况”。
这份“功劳”,若不能算在他们头上,那么因此而死的百万人就真的是白死了。
两座碑的碑文都是苏咏霖亲自写的,当时碑落成之后,苏咏霖还亲自去开封黄河边上主持了公祭典礼,向殉难者献上哀思,为大明朝整治黄河奠定舆论基础。
可不管怎么说,经过北宋君臣四次“神级操作”,黄河从温柔母亲河被快速折腾成了野蛮后妈河,动辄咆哮怒吼出手伤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真真切切的彻底治理一番,中原永无宁日,华北、河北的农业生产和经济发展也将陷入停滞,无法进一步发展,甚至不能恢复原有的状态,华北平原、两淮地区巨大的农业生产力也将被极大地限制。
南方和北方的经济发展差距将越拉越大,失去的数百年将进一步降低北方对于中国的经济重要性,方方面面影响到中原之地的发展,且将极大地拖累苏咏霖的工业发展计划。
这一点,是苏咏霖不能容忍的。
还好,苏咏霖面对的黄河虽然遭到了北宋君臣四次摧残,却还没有遭到常大队长决堤花园口的那一波摧残,所以面对的局面较之后世还要好上一些。
此时的黄河虽然已经很难控制,但是情况并没有坏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杜充之后,一直到苏咏霖覆灭金国期间,金国对黄河只有小打小闹,没有大规模治理,也没有大规模摧残。
原因很简单。
一来,此时的黄河状况虽然已经很差,尚且没有频繁决口,且前几代金国皇帝还没有放弃攻灭南宋,一直都想着覆灭南宋,当然集中全力攻打南宋,无暇治河。
一直到完颜亮死后、完颜雍登基时,金国才彻底放弃攻灭南宋,转而选择与南宋共存,此时此刻,正好黄河的状况也不断变差,多次决口,于是治理黄河才上了金国的议程。
所以此时此刻苏咏霖面对的黄河基本上就是自杜充决口之后的原生态黄河,最多进行了一些修修补补小打小闹。
也算是他们运气好,这段时间黄河没有大规模决口发生,但是河水泛滥时常有之,只能说规模不大。
赵开山统治期间,山东南部发生两次河水泛滥。
苏咏霖统治至今,黄河稍微老实一些,还没有出现泛滥或者决口的情况。
黄河大堤虽然踉踉跄跄,倒也能够一路走过来,勉强维系了两岸的平稳。
但是这种平稳能维系到什么时候,苏咏霖可完全不敢保证。
万一什么时候下大雨,黄河水暴涨,大堤扛不住,一旦崩溃,则黄河下游又将是千里泽国,百姓罹难,所有的建设投入都会打了水漂——字面意义上的打水漂。
所以立国之前,苏咏霖就多次提出要治理黄河。
甚至在和完颜亮决战之前,苏咏霖还提出以复兴会为专门的全权治河部门,由他亲自统领,集合朝廷各部门的力量发起治理黄河大决战。
以至于苏咏霖光明正大设置复兴会之后,很多人还单纯的人为苏咏霖只是设置了一个全权负责治理黄河水患的综合性临时部门,事毕即撤的那一种。
这一次,苏咏霖决定把复兴会放到明面上,光明正大的公开一部分复兴会的组织,让田珪子出来亮亮相。
然后以他作为治理黄河的实际负责人。
在这场正式会议上,苏咏霖做了一些宣布。
“之前我设立了复兴会这一组织,就是为了在治理黄河的时候统筹所有朝廷部门,复兴会虽然不是正式朝廷部门,但是在治理黄河的问题上,复兴会对任何相关部门都是高一级的。”
一些不明所以的官员这才知道复兴会是个什么组织。
说白了,就是一个专司黄河治理的事权组织,在黄河治理问题上,任何相关官署见面自动低一级别,必须要乖乖站好接受调遣。
而且苏咏霖还宣布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田珪子为复兴会的负责人,全权负责治理黄河之事,这就给很多官员复兴会惹不得的印象。
开玩笑,都察院的老大提领治理黄河之事,你稍有不法行为他直接动用职权收拾你,你还要不要当官了?
狠,那是真的狠。
但是说真的,苏咏霖设立复兴会固然不单单是为了治理黄河,可是治理黄河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
人力物力和财力都是必要的先决条件,清明的吏治更为重要。
否则历史上很多次治理黄河,提出的方案都是切实可行且符合自然规律的,但是落到实践层面上,就出了大问题,把原先好好的方案搞得一塌糊涂,最后功败垂成。
最典型的莫过于贾鲁治河。
腐败到极点的元廷说是支持贾鲁治河,但是底下那些负责办事的贪官污吏也不知道把工程经费、用料贪污到了什么地方去。
使用的材料不是最好的。
使用的工具也不是最好的。
甚至给劳工吃的东西都是最差的。
朝廷拨下来的钱本来是足以完成黄河治理的,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贾鲁治河表面上是成功了,可也就支撑了几年,几年之后黄河水患一切如故,到处崩坏,还激起了民变,最后贾鲁本人也在镇压农民起义的战场上死掉了。
无独有偶,后来明朝治河专家潘季驯的四次治理黄河也受到了政治因素和吏治因素的牵扯,以至于没能获得成功,没能成功解决黄河水患。
治理黄河需要协调的官府部门太多,他们彼此之间的矛盾,以及巨大的工程款的诱惑,还有沿途需要征发的百姓的管理,讯息的传递等等,都是治理黄河不可或缺的程序。
而最重要的莫过于治理黄河的领导者之间的互相协作与互相成就,以及治河经费、材料的确保。
这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黄河治理就是搞不好。
所以苏咏霖就认为不是古人治理不了黄河,而是腐败的吏治使得治理黄河困难重重,无穷无尽的内耗把本来可以完成的项目搞黄了。
因此苏咏霖选择了用复兴会和田珪子总领此次黄河治理,总揽一切大权,超越于任何朝廷部门之上,拥有绝对的处置权力。
他想的就是这一次务必要成功解决掉黄河水患,就算不能完全解决,也要将其引回故道,决不能任由其继续夺淮入海。
黄河若继续以当下的河道入海,一旦水涨,必然夺淮入海,淮水水道狭窄,容纳不了黄河水巨大的水量,必然溢出泛滥,那么只会让两淮之地生灵涂炭,永无安宁之日。
于是经过众人讨论,一致确定了此次治理黄河的要点在于将黄河流向改回故道,且最好是东汉故道,使黄河通过开封之后折向东北,绕过山东,东流入海。去年十一月十二月枯水期的时候,苏咏霖已经派人从开封一路顺着黄河水道寻到了黄河尽头。
他们考察了此时的黄河入海口与淮水入海口的情况,发现二者相距实在是太近了。
一旦黄河水量涨起来,轻而易举就能侵犯淮水水道,然后把淮水也弄到泛滥成灾,大家一起把淮水两岸折腾的民不聊生。
眼下两淮之地很多地方根本不能长久生存人,完全是死地,白瞎了那么肥沃的土壤。
就眼下来看,黄河与淮水一带,根本没有什么人敢于住在那里,零星能发现几户人家,那都是招惹了一些不能招惹的人,走投无路住在那儿的,几乎是等死。
与北宋前中期的繁华比起来,现在那里真的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黄河再次改道回原先的道路,打破两淮地区面临的发展死局。
而这个工程量可就太大了,这里头还有地上河的处理问题,以及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该如何处理的问题。
对此,苏咏霖发动皇帝和朝廷的能量,全方位召集目前所能找到的水利方面的能人,与他们商量束水冲沙和构筑外堤的想法。
这些都是明朝人潘季驯想出来的治理黄河泥沙量太大而流量不足的办法,苏咏霖知道一个大概,不知道具体操作,所以拿出这个概念和水利专家们商议。
束水冲沙法顾名思义,就是收紧河道,加快水流速度,以达到让水流冲击沉积泥沙的效果,从而刷新河道,降低河床。
构筑外堤则是除了目前的黄河大堤之外,在河道之外再修一道堤坝,扩充堤坝的容量,是用于黄河水量上涨之时的第二道防线。
这是苏咏霖目前能提出的两个治理黄河的方案概念,其他的他知之甚少,只能交给这些水利专家在此之上发散思维,提出一些更好的想法。
另外,对于黄河所携带大量泥沙的问题,以及造成的开封一带地上河的问题,苏咏霖则提出了从源头解决问题的方案。
“诸位都知道黄河携带大量泥沙,这些泥沙在下游堆积,逐渐抬高河床,形成如今所看到的地上河,那么这些泥沙究竟是从何而来?”
苏咏霖环视周围一圈,开口问道:“有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这些泥沙从何而来?”
水利专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有人举起手。
“陛下,泥沙自然是从上游而来。”
“上游何处?哪些地方能给黄河提供如此之大数量的泥沙?这些泥沙又为何会随着河水不断奔涌直到下游然后在下游沉积?”
苏咏霖指着地图上的黄河道:“为什么只有黄河河水中会携带那么大数量的泥沙?为什么其他河流没有这样的情况?话又说回来,很早以前史料当中没有黄河的说法,而是称之为河。
我读诗经,在魏风伐檀篇章中读到【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这说的就是如今的黄河,可见,在先秦春秋之时,黄河还是清澈的河水。
到战国时,黄河水开始变浑浊,始有浊河之称,我读《左传》,在襄公八年篇章中读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的语句,可见当时人已经认为黄河水就算等到死也不会重新变清澈。
到两汉时,已经有黄河的说法,而这一说法普遍被采用,则是前唐和宋时,到如今,黄河之称深入人心,很少有人还记得黄河曾经只是一条大河,河水清澈。”
说完,苏咏霖询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黄河会从清澈变为浑浊?谁能解释给我听?我想听听具体的原因,要详实,可靠,有据可依。”
现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因为过往治理黄河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泛滥了就堵,决堤了就修,改道了就躺,基本上没有什么另外的解决措施,更别提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当时的人虽然有生态概念,但是非常朴素,很是笼统,没有系统的整理并且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整合起来,人们也就很难意识到环保的重要性。
虽然说从秦朝开始先民就有意识地提出了一些环保概念甚至予以立法,比如某某时间段不能捕鸟,某某时间段不能伐木之类的,但是多属于政令与法令,没有告诉人们这是为何。
所以一旦推行这些政令和法令的政治主体消失了,环保政策也就随之崩毁,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生态环境也会因为粗放的农业生产而遭到极大地破坏。
黄河就是一现象的直接产物。
但是这一次,苏咏霖居然提出了新的意见——黄河为什么会变黄?
水利专家们还真是专业不对口了。
他们知道怎么修建堤坝,怎么封堵河水,甚至危险的改道工程他们也敢接下,向大自然发起挑战,但是问他们黄河水为什么变黄,他们还真没有系统的考虑过。
苏咏霖看他们都不说话,就拿出了厚厚一叠纸张,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叫齐鲁兵团司令官苏海生前往黄河上游地区深入考察之后得到的具体报告,你们都看看吧。”
苏咏霖让人把苏海生的调查报告分发下去,于是与会官员人手五张,开始看了起来。
具体点说,苏咏霖在齐鲁兵团攻克关中之后就立刻传令苏海生实地调查关中黄河流域两岸的情况,着重观察土壤、植被和周边地区生产生活情况。
苏海生花了一个月的功夫带着军队在黄河沿岸艰苦的调查,将苏咏霖想要知道的事情都给查了出来,写成了五张纸的调查报告,派人快马送回了中都交给了苏咏霖。
正好赶上苏咏霖召开解决黄河问题的会议。
“说白了,黄河水之所以会变浑浊,会携带大量泥沙沉积在下游,主要原因,是因为之前历朝历代对关中之地过度的开发,他们砍伐树木,摧毁树林,把黄河两岸的植被破坏殆尽。
黄河两岸的黄土土质较为疏松,不似江南江北土壤,若无树木覆盖,没有树木保护这些黄土,这些黄土将非常容易被河水冲刷、带走,一路奔腾到中下游,因为河道拓宽,地势平坦,水流放缓,黄土就那么沉积了。
关中地区黄河水流速度较快,冲刷力度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把大量泥沙送到中下游地段沉积,则河床越来越高,就是我们如今看到的地上河,这二者之间,可不是三五年的关系。”
苏咏霖看着众人差不多把苏海生的调查报告看的差不多了,就做了总结发言。
“所以,前朝治理黄河,治标不治本,纵使一时成功,总有水患复发之时,而我朝治理黄河,需要对根本动手,不仅要让黄河改回故道,更要在关中之地和沉积泥沙打一场决战。”
赵作良翻看完了这份报告,深感震撼,又听闻苏咏霖的决战之说,忙问道:“敢问陛下,决战是何意?”
“四个字,退耕还林。”
苏咏霖敲击着桌面,把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
群臣对此感到十分惊讶。
退耕还林四个字很好解释,意思就是把耕地退了,变成树林,还给大自然,这很好理解。
但是这四个字在讲究农业生产和吃饱饭的当下,可谓是相当的政治不正确,而提出者偏偏是代表着政治正确的大明皇帝。
民政部左侍郎陈吉昌忍不住了,站起来主动进言。
“陛下,退耕还林……此策或许太过震撼人心,若是公然宣布,恐引起轩然大波,于国不利,臣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引起争议是一定的,但是轩然大波则未必。
苏咏霖是这样考虑的。
一来退耕还林面积有限,二来以自己所掌握的权势,想要强行推进这个政策还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所谓的轩然大波大抵是儒臣为了劝诫皇帝惯用的夸张性修辞手法。
比如皇帝修一座宫殿就能让民生凋敝之类的……
苏咏霖对这样的修辞手法很不高兴。
“什么轩然大波?”
苏咏霖摇头道:“若是不能恢复关中之地黄河两岸的植被,则关中之土将源源不断被带到河南、河北、山东之地,不断抬高各地河床,地上河会越来越高!
河床越高,则河水泛滥和决口的事情将发生的越来越多,沿岸生产将被不断破坏,粮食不断绝收,不断有人死去,陈侍郎,我问你,是退耕还林可怕,还是黄河决口可怕?”
苏咏霖把两个选项摆在了陈吉昌面前,陈吉昌想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只觉得两个选项都挺可怕的。
一个会直接死人,一个恐怕会造成社会上的动乱。
“陛下,二者恐怕都不是百姓愿意看到的,黄河决口固然可怕,但是失去耕种的土地,百姓恐怕会恐慌。”
他只能这样说。
苏咏霖还是摇头。
“退耕还林,还的有限,若是涉及百姓耕地,可以在其他地方予以补偿,国家掌握有公田,届时退耕多少,则给予多少补偿,朝廷甚至可以出钱、出土地,将关中之民迁移到地广人稀之地。”
苏咏霖宣布了自己的补偿政策。
不搞强制,因势利导,只要愿意退耕还林,大明绝不让你吃亏受罪。
数年战争与土地革命之后,大量地主贵族的丧生让苏咏霖手握大量闲置土地,现在正在积极推进新农村的建设与土地分配。
趁此机会,若是能把关中居民迁移一部分离开关中,对于挽回关中脆弱的生态系统来说,倒也不失为可行之策。
陈吉昌知道个中内幕,知道朝廷掌握有多少品质不错的土地,于是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虽然朝廷可以拨付土地和钱财,但是俗话说故土难离,百姓都是念旧的,不愿离开家乡,骤然要迁徙百姓,恐非百姓所愿,届时,不强制,恐怕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走,若要强制,难免引得民怨沸腾。”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苏咏霖叹了口气,说道:“所以要提前研究该怎么做,用什么方法劝诱更多的关中百姓离开,诸位,我知道这样做很难,但是我希望你们理解。
我们要有一个概念,一块土地能种出来的粮食是有限的,所以能养活的人也是有限的,有些地方可以毁林开荒,有些地方则不能。
关中已经不是曾经的天府之国了,它已经承载不了太多的人口了,继续下去,关中的土壤会越来越贫瘠,粮食产量会越来越低,我们会活生生毁掉关中和中原的,会遗祸后人的,咱们都是要在史书上被后人唾骂的。”
毁掉关中和中原,遗祸后人,被后人唾骂。
这种说法太沉重了。
群臣中只有极少数人,比如一直跟随苏咏霖地田珪子等人有如此的概念,知道水土流失和生态环境的破坏对农业生产的影响。
大部分人尚且没有环境保护和水土流失的概念,对这方面的了解甚至没有秦人了解得多,就算知道一些的也属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
所以苏咏霖打算在这件事情之后给朝廷官员补课,开一门全体官员都要参与的环境保护课程,正式引入环保与农业生产相关的理念。
如今,关中的水土流失和中原的土地盐碱化已经不是小事了,关中地区的生态环境也远远不如当年了。
一千年前没有人注意环境保护,粗暴开垦,于是一千年后的他们需要为前人的无所作为而买单。
如果现在他们还不注意,继续粗暴开垦,那么一千年后的后人又要为一千年前他们的无所作为而买单。
“我的意思,无论困难有多大,都必须要推进下去,当做国策,可以缓慢,但要执行,哪怕长久一些,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不考虑将来的事情,黄河水一旦泛滥、决口,泽国千里,赈济起来,岂不是要难上千百倍?诸位,你们说呢?”
苏咏霖环视群臣。
群臣尚且不知道环保和黄河决口有什么关联,但是他们当中有不少都听说或者见过黄河水泛滥之后的惨状,所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们感觉退耕还林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是也好过真正发生黄河决口。
黄河决口,是要死很多人的,波及面也是非常广大的,对国家经济的打击非常沉重,他们如果不支持皇帝的做法,一旦发生黄河决口,他们可以想象皇帝会如何的恼火。
如果皇帝所说的做法真的可以固土,则必然可以减轻黄河水患,就算不能,那也是皇帝自己犯的错,他必然不好意思大发雷霆,群臣也是安全的。
这样一想,群臣也就没有了什么反抗的想法,于是在苏咏霖的坚持下,退耕还林之策作为国策被朝廷通过。
朝廷将开始筹划这一策略的实施,派人实地考察之后确定策略,思考损失最小的办事方法,争取让当地人没有太强烈的反感。
退耕还林作为治本之策被朝廷通过并且准备实施,但是治本用时长,见效慢,在此期间,这个“标”也不能就放任不管。
开封的地上河,改道之后的黄河,都是要处理的。
所以这方面依然要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花费一定的时间,争取让黄河回归东汉故道,不要再折腾两淮之地的老百姓了。
苏咏霖为此让水利专家们联合制定将黄河改回故道的措施,不管多难,不管耗费多少,不管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他都要办到。
为了中原生灵,为了天下万民,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而就在这个时候,会议上有人提出淮河流域并不全在大明国的统治之下,南边宋国正控制着淮南的土地,如果只是大明这边把黄河整治好,岂不是让南宋坐收渔利?
虽然治理黄河势在必行,中原之地会因此而恢复元气,但是如果南宋也能得到好处,是不是该和南宋方面交涉一下,治理黄河的款子,是不是让南宋方面也出一点?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财政部尚书林景春。
精于财政的林景春上任财政部尚书之后,把大明国的财政整理的井井有条,但是因为苏咏霖要做的事情太多,大明财政有多紧张,他也不是不知道。
而治理黄河需要付出的费用有多大,林景春稍微盘算了一下,就觉得心跳有点快,血压有点高,感觉晚上要睡不好觉了。
他开始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省钱,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了南宋。
要是大明这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黄河治理好了,中原固然安全了,两淮也安全了,南宋也就安全了,所以在治理黄河方面,他对于南宋方面或许可以坐收渔利的事情感到非常不满意。
“当初使得黄河改道就是宋人造成的,他们多次对黄河河道动手,治河极其失败,不仅如此,其东京留守杜充还掘开河堤,使得黄河下游成为泽国,生灵涂炭,这个责任,是宋人的!”
林景春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不让宋人为此付出代价,大明可就吃了大亏了,陛下,臣以为,必须要向宋人讨一点费用,不能让他们继续那么无耻。”还真别说,林景春的说法引起了一些与会官员的议论。
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都认为林景春说得有道理。
黄河原本好端端的流着,也没有出什么大问题,结果宋廷非要把黄河改道,改来改去还改的非常失败,以至于黄河改道失控,大水泛滥,死者无计。
之后杜充那个事情就不说了,此人将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被人唾弃,他的跪像将一直存在下去,将他的骂名延续到永远。
可难道就没有人去向宋廷讨回这笔代价吗?
宋廷难道不需要为此付出代价吗?
之所以三易回河,是因为宋廷无能,夺不回燕云十六州,只能折腾黄河。
杜充之所以掘黄河大堤,也是宋廷一顿傻逼一般的操作断送了国运,葬送了大好局面。
说一千道一万,追寻到最高责任者,是宋朝皇帝和他的决策团队。
他们责无旁贷,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还真别说,这个问题对于明政府而言还真是一个值得商量的事情。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现在黄河造了那么大的孽,你赵家皇帝和士大夫们倒是躲到南边逍遥很快活去了,把奔腾怒吼的发飙黄河交给我们来应付,缺德不缺德?
经过苏咏霖长期的宣传,中原一带,尤其是河南山东河北一带,对于南边的南宋小朝廷那是真的非常不屑、不满,觉得他们怂,觉得他们没用,对他们充满负面看法。
尤其在中原现在已经光复,全新的汉人政权·明政权已经建立起来,对于中原人民来说,他们完全不需要对南边的那个汉人割据政权有什么期待和幻想了。
那当然是有账算账有怨报怨。
当年的背叛、抛弃还有种种折腾,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林景春这么一说,上至尚书省下至各部专司做事的中下级官僚都赞同林景春的意见,觉得治理黄河这个事情不能白白的让大明朝廷出钱,必须要让宋人付出代价。
苏咏霖原本还真没有这样想,因为在他看来,他已经开始让宋廷付出代价了。
不说派去南边发展革命根据地的苏长生与赵玉成,单说他在明宋边境私下里展开的较大规模的私盐贸易就能从南宋掠夺走很多铜板。
仅仅是河南地的几个边境州一个月就能赚取二百零八万钱的利润,海州一地一个月就能有一百五十万钱的利润。
这还不算全部,还有几个贩私盐的队伍和途径正在搭建之中,想来不用很快就能打通渠道开始获利。
到时候,苏咏霖预估全年可以通过和南宋的私盐贸易赚取差不多六千万钱左右的利润。
这笔巨款正在源源不断的注入大明帝国的财政资金当中,为明帝国的诸多恢复中原生机的大动作提供财政支持。
但是苏咏霖忽然觉得林景春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作孽是赵家皇帝作的,是与他们共治天下的那些士大夫干的。
他们自己菜,收复不了燕云,对付不了辽国,生怕辽国顺着当时从海河入海的黄河直接南下突破河北攻击开封,生怕自己扛不住,所以就想方设法的想要改变黄河的走向。
结果呢?
工程失败,造成黄河大改道,酿成千里泽国,数十万上百万人直接或间接死于此次黄河大改道,赵家皇帝和士大夫们造的孽足以让他们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现在整个黄河中下游流域都因为这群混蛋的操作而遭殃,河南、华北和两淮之地因为黄河大改道而时时刻刻面临危险。
黄河不发大水、气候风调雨顺还好,一旦发了大水,河堤决口,河南、华北和两淮都有成为泽国的危险,沿岸农民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的成果将全部被摧毁。
这就是一把悬在大明帝国脑袋上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苏咏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把剑落下来,所以无论如何,整治黄河都是势在必行的事情。
但是治理黄河是个大工程。
以最著名的成功案例王景治河来比较,调动数十万军士、民夫和一百亿钱的投入,花费一年时间,开辟千里河道,沿岸筑堤,使得黄河八百年不改道。
数十万人力和一年的时间苏咏霖拿得出来,但是百亿钱的投入,那可真是有点为难。
王景治河时是东汉明帝时期,经历过光武帝刘秀的治国和积累,明帝时期正是东汉国力超强、吏治清明且国库充裕的国运上升期,王景治河的成功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推动因素。
要说动员力和政策持续的时间,苏咏霖敢说自己完全可以超越东汉,但是大笔资金的投入真的是很困难。
苏咏霖读史书,史书尤其记了一笔说王景注意节俭费用,能少花钱就少花钱,依然投入了百亿钱的资金才成功完成黄河改道任务,可见治理黄河到底有多么花钱。
明帝国没有刘秀三十多年治国的积累,苏咏霖还在同时开辟很多其他的工程任务,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此时的黄河的状况恐怕比当年王景面对的黄河状况更加糟糕。
保守估计,治河投入要翻一倍。
这笔投入如果只是由明帝国自己投入,就算拉长工期,不追求一年两年的成效,明帝国的财政还是会面临很艰难的处境。
苏咏霖自己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不算军队固定的军费投入,就算是那些行政村、乡等基层政权的搭建都能花费大笔资金,更不要说苏咏霖正在展开的扫盲行动了。
再算上教育改革计划和科举改革计划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还有辽东开发所需要持续投入的资金,还有司法官员的培养和投入,以及复兴会发展需要使用的资金……
整个明帝国的财政就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啦啦往外流。
虽然说明帝国明确掌控基层之后,就算废除苛捐杂税以后得到的税收也相当之大,林景春做财政支出的时候也会注意拉长政策推行时间以减轻财政负担,正常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寅吃卯粮的事情,甚至还能有些许财政结余。
奈何苏咏霖承接的中原是一个被金宋两代毁的七零八落的中原,他接受的任务是地狱级别难度的任务,想要恢复,难度不亚于逆天改命。
尽管如此,苏咏霖也没想过退缩,穷尽一生精力,他也要让中原恢复元气,只是建国初期投入实在是太大,苏咏霖又没有如宋朝那般尽情的剥削,自然无法看上去那么的“富裕”。
所以林景春算账之后,就感觉明帝国虽然有治理黄河保护民生的义务,可是宋廷作为始作俑者,难道不需要承担责任吗?
想通了这些,苏咏霖就开始觉得林景春说的很有些道理——
虽然说治理好黄河对自己的好处是最大的,但是如果可以从富得流油的宋廷手上榨取一些钱,难道不好吗?
过日子,就是能省一点是一点,省的越多,其他地方也能分到更多的财政预算不是?
在对待内部的问题上,大家或许有诸多分歧,但是在对待南宋的问题上,这种分歧并不存在。
苏咏霖本人极强的军事指挥能力和明军强大的战斗力给了明帝国的官员们极强的信心,他们根本不觉得明帝国会在这种事情上吃亏。
而且该说不说,苏咏霖给他们带来的底气,让他们对于周边其他政权的态度都较为强势,虽然目前不至于怀有侵略之心,但是这种强势也可以体现在很多方面上。
比如向宋国要钱。
苏咏霖开了一个头。
“话这样说确实没错,但是光明正大的向宋国要钱,可行吗?”苏咏霖把这个该不该要钱的问题抛给了群臣。
群臣立刻打开了思路,集思广益,头脑风暴,进言的欲望比刚才不知道强了多少。
尚书左丞耶律成辉站起来进言。
“陛下,臣以为黄河之所以有今日之患,皆是宋廷胡作非为所致,宋廷需要为付出代价!”
尚书右丞霍建白站起身子进言。
“陛下,宋国仁宗、神宗、哲宗三代皇帝分别三次变更黄河走向,造成三次黄河决堤,给中原带来巨大破坏,无数人因此而死,臣以为,问他们要点补偿,合情合理。”
财政部右侍郎曹凯站起身子进言。
“陛下,我朝之所以要花费极大代价治理黄河,全赖宋国君臣无能,以致黄河失控,其人其国如此作为羞煞世人,此等罪过,只用钱财来弥补,已经很仁慈了。”
工部左侍郎乔云良站起来进言。
“陛下,黄河有今日,全赖宋国君臣,光问他们要钱实在是不够,还应该让他们出人力物力,问他们要工程建材,要熟练工匠,要善于筑堤坝的人才,这些都可以要!”
财政部左侍郎李宝成站起来进言。
“陛下,千般错万般错都是宋廷的错,都是赵宋皇帝的错,只要一次钱怎么够?黄河工程必然迁延日久,稍有不慎,十年之功未必能成,所以应该让宋人每一年都提供钱财和人力物力相助于我!”
李宝成这话说的就相当的霸道且解气,一下子引起了很多官员的赞同,他们交口称赞,说李宝成说得对。
然后民政部尚书耶律元宜站了起来。
“陛下,臣听闻之前宋人曾经给金国提供岁贡,其岁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既然可以给金国,那就一样可以给大明,臣建议派人南下,与宋人商讨岁贡之事。”
耶律元宜这一建议立刻点燃了与会群臣的热情。
二十五万两银,按照此时的银钱兑换比例,相当于两亿文以上的钱。
二十五万匹绢,就算是品质一般的绢,一匹也在四贯钱左右,上等绢布更是十贯钱都买不到,且绢布的价格一直很稳定,有准货币的职能。
就算发发善心,允许他岁贡的是品质一般的绢布,稍微算一下,那差不多也有十亿文钱的折价。
如果能够向宋人索取和金国一样的岁币,哪怕稍稍减少一些,控制在十亿钱左右,就能大大减少明帝国在整治黄河方面的财政压力。
每年得到十亿钱的额外收入,如果全部用在民生工程上,在正式灭宋之前,对于苏咏霖恢复中原元气的计划将是极大的助力。
官员们纷纷提出这一建议的可行性,认为大明军力远比金国强盛,更不用说宋人,宋人可以给金国岁贡,也就可以给大明岁贡。
若是他们不给——
你们瞧不起大明?
你们瞧不起覆灭了金国的大明?
开什么玩笑!
大明可是三年就覆灭了偌大金国,你们难道也想三年亡国吗?
不用苏咏霖出声,礼部右侍郎耶律贤已经帮苏咏霖想好了措辞。
苏咏霖坐在座位上,盘算着从南宋身上获取岁币的可能性,顿时感觉他执着于贩私盐的那点收入实在是有点不上档次。
十亿多的岁贡不要,却对着六千万的私盐收入使劲儿?
格局低了。
于是他看着眉飞色舞的耶律贤,直接笑出了声。
“宋国好歹也是拥兵数十万的大国,你们一个个的就那么喜欢欺负宋国?”
群臣立刻集体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
“我也喜欢。”
群臣愣了片刻,大喜过望,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大明朝廷四大政治派系第一次达成完全统一意见的一件事情,四大政治派系彼此之间都没有任何不同的意见,完全一致认定大明朝可以向宋国索取一些好处。
一开始只是想讹诈一笔钱,接着感觉应该讹诈多一点钱,再接着觉得应该讹诈钱的同时再讹诈一些人或者物,最后,干脆直接岁贡吧。
他不给?
你瞧不起大明!
揍的就是你!
“虽然此事不太符合两国刚刚签订的和约,但是黄河之事本就不在和约之内,且黄河之所以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宋廷的问题,他们想要置身事外,那是不合适的。”
苏咏霖装模作样地感慨道:“可惜啊,就是不知道宋人是否明事理,是否识时务,若然不明事理不识时务,以至于两国起刀兵之祸,实在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啊。”
群臣闻言,知道皇帝这是在装模作样呢,便跟着一起装模作样的感慨。
但是最后得出来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这不是大明的问题,是宋国的问题,所有的责任必须由宋廷承担,由赵家皇帝承担。
苏咏霖于是下定决心,打算为了天下万民考虑,向宋国提出正式的要求,要求他们在【治理黄河期间,每年都必须提供一定数量的钱、物、人力,以供治理黄河所用】。
且这些东西的总价值不能低于他们交给金国的岁贡。
苏咏霖于是着手组建谈判使节团,并且很快决定了谈判使节团的总负责人的人选。
大明参谋院参谋总长,辛弃疾。
苏咏霖依稀还记得当年辛弃疾曾经劝过他投靠南宋,虽然后来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过了,辛弃疾也表示他看透了南宋的虚伪,但是苏咏霖还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南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苏咏霖喊来了辛弃疾,把这个职责交给了他。
在开会的时候,辛弃疾也是高声疾呼要南宋付出代价的人之一,所以得知苏咏霖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之后,他欣然答应。
苏咏霖就看着他笑,笑的他浑身不自在。
“陛下何故发笑?臣……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不,你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我觉得很有趣罢了。”
苏咏霖笑道:“我只是又想起了当初你与我初次见面就夜谈天下大势,告诉我一定要背靠南朝,投效南朝,然后才能获得成功,现在,你还是这样想的吗?”
辛弃疾顿时以手扶额,一脸郁闷。
“陛下还记得。”
“怎么会忘呢?那可是你对我献的第一个策略啊。”
“臣……臣当时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所以说出了妄言,还请陛下不要见怪。”
“不会不会,我只是觉得好笑罢了。”
苏咏霖走到辛弃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初,你可是一力主张我投靠南朝的,而现在,却是彻底转变了看法,成了坚决要对南朝索取岁贡的人,我很好奇,现在,你又是如何看待南朝的呢?”
辛弃疾看苏咏霖的面色不似作伪,而是真的询问,便放了心。
“陛下,臣现在是真的没有一丁点那样的想法了,南朝究竟是个什么德行,臣也算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就是一群胆怯无能胆小怕事之辈罢了,根本没有恢复中原的可能,指望他们拯救中原黎民,那是痴心妄想。”
说到这里,辛弃疾很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当初陛下对臣说,拯救中原万民只能依靠咱们自己,臣打心眼里觉得这不靠谱,但是后来才发现,陛下才是真的能够拯救中原万民之人。”
苏咏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辛弃疾的言论。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但是我要给你的话修改一些内容。”
“陛下请说。”
“我一个人拯救不了天下万民,你们所有人和我站在一起帮助我,我才能拯救天下万民,离开你们的支持,我寸步难行。”
辛弃疾心中了然,对苏咏霖行大礼。
“臣明白了。”
“嗯。”
苏咏霖扶起了辛弃疾,开口道:“去南宋吧,看看他们的嘴脸,看看他们的奢侈生活,看看他们治下百姓的穷困与绝望,你就能更加清楚地知道为什么他们不仅靠不住,还应该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辛弃疾点头。
“臣明白。”苏咏霖把与苏长生联系的秘密方式告诉了辛弃疾,让辛弃疾不要用参谋总长的身份与苏长生联络,而要以复兴会中央副总理和军务部副主任的身份与苏长生这位复兴会嘉兴支部主任进行联络。
他们不仅可以交流情报问题,还能让苏长生给辛弃疾详细讲解南宋内部的社会阶级矛盾与现状。
这有助于辛弃疾更加深入的了解南宋的腐朽和堕落。
辛弃疾表示明白。
“对了,你要去临安的话,记得去一次众安桥边上的商店街,那街上好吃的东西有很多很多。”
苏咏霖笑道:“若我记得不差,有酥黄独,有煎白肠,有羊脂韭饼,有油焖鸡腿,有杏仁糕、十色花花糖,还有……对了,还有清汁田螺羮,那个可好喝。”
苏咏霖忽然想起了当年离开临安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和苏勇一起在临安大街上的觅食。
还有那碗热乎乎香喷喷的清汁田螺羮。
“记着,找个街边行脚摊子,是专门卖清汁田螺羮的,摊主是个中年人,个子小小的,说话脸上带着笑,很和煦。”
辛弃疾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苏咏霖其实是宋人,他对临安说不定还挺熟悉的。
“陛下是要臣去找什么人吗?那个卖清汁田螺羮的摊主?他是咱们的人?”
“不是什么特殊的人,只是个摊主罢了。”
苏咏霖笑着,脸上带着满满的怀念道:“只是我离开临安之前的最后一晚,曾经和他约定过,将来若是还能回到临安,就一定要去他那儿再吃一碗清汁田螺羮,现在虽然回不去,但是你去帮我看看,他的摊子还在不在那儿。”
辛弃疾恍然大悟。
苏咏霖这是怀旧情节爆棚了。
于是他立刻点头。
“臣明白了,臣必然为陛下寻到这个摊子。”
洪武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苏咏霖派人向南宋方面传达了即将派遣使节团往临安而来与南宋方面商议重要的事情的消息,请南宋方面做好接纳准备。
然后辛弃疾的使节团就直接往海州方向去,只要南宋方面的照会抵达,他们就会立刻入境南宋,与南宋展开谈判。
关于岁贡的谈判。
辛弃疾出发之后,苏咏霖才忽然想起来现在是冬季,冬季应该是没有清汁田螺羮好卖的。
辛弃疾这一次怕是找不到清汁田螺羮了。
唉,可惜啊。
苏咏霖摇了摇头,想着估计只有等自己带着大军南下临安的时候才能真正再喝上一碗清汁田螺羮了。
那之后,在处置国务的间隙,苏咏霖也多次召开复兴会中央会议,听取复兴会内部的组织报告。
根据复兴会组织部的报告,从去年十月份苏咏霖在中都站稳脚跟开始,复兴会就开始大力发展自身。
按照苏咏霖的要求,除了不断建设村级农会,复兴会也大力推进了乡级农会的建设,把五六个七八个、甚至十几个村合并为一个乡,不断提拔可以胜任更高一个档次的行政管理的人才。
而这一行动非常成功。
根据数据显示,从去年十月到现在,通过复兴会中央组织部和朝廷吏部的合作,复兴会不断安排合适的人选赴任地方县令。
这些地方上的县基本上都是在战火中遭到破坏的县。
其原有的政治生态被打破,核心权力空虚,复兴会果断进入重组生态,再派遣合格的复兴会员担任县令,则一个复兴县就那么诞生了。
这些人员到任之后也会安排复兴会培养出来的年轻会员们担任县中职务,从上到下掌管一县政权。
靠着这种方式,复兴会至今为止已经掌控了全国六百六十八个县中的一百五十二个县,这还不算,还建设了超过五百个乡级农会。
这些组织几乎囊括了复兴会目前所掌握的全部行政村的百分之八十。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复兴会控制的县下二级地方建制已经接近成型。
而根据庶务部的报告显示,这一批乡级行政人才和村级行政人才都拥有较强的行政能力和执行能力,对复兴会中央下达的指令基本可以很好地完成。
他们废除苛捐杂税,成功在乡村内推行扫盲行动,分发土地,举办诉苦大会、公审大会,成功将这些农民从传统士绅的手里夺了过来,将农民重新组织了起来。
被组织起来的他们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复兴会员们一边扫盲,一边反反复复向他们宣扬反抗思想,将地主士绅如何剥削他们的手法全景式的表现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贫穷和饥饿是剥削压迫所致,而不是天灾所致。
多少了解到自己的处境之后,农民们普遍开始觉醒,不仅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学习积极性也大大提高。
待到他们认识一定数量的文字、拥有基础的读写能力之后,他们就可以源源不断的为军队和复兴会提供合格的后备力量。
因此,五百一十五个乡级农会建制在第一年度的政绩考察之中,只有五个人因为成绩不合格而被降职,其余五百一十个都是合格的。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复兴会已经用十分直接的方式,用时间和实践成功培养出了一批可以执掌一乡之地农务和民政的人才,形成了一个可持续的正向循环。
复兴会已经拥有了相当数量可以完成地方行政工作的基层行政人才,这就意味着复兴会的成熟程度已经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
这也证明苏咏霖的办法是可行的。
虽然苏咏霖不能提供精英级别的教育资源给他们,但是这些仅仅是接受了较为基础的文化教育和政治思想教育的人们里也可以出现出类拔萃的人才,也可以成功治理成千上万民众。
尽管继续往上成为一县之长可能需要天赋和运气,众多村级指导员和乡级农会会长之中只有百多人脱颖而出,但是县以下的乡村二级组织已经成型。
事实证明,不需要乡村士绅,依靠复兴会的力量也可以帮助国家很好地控制基层乡村,让他们直接向中央提供力量,让中央可以调动他们的力量办大事。
且用这样的方式磨练出来的行政人才也能出现一批能够应付县级行政机构的人才,可以支撑一县之地的行政任务。
所以这一百五十二个复兴县的行政到目前为止已经成为苏咏霖真正的基本铁盘。
对此,苏咏霖还是相当高兴的。
但是他并不满足。
“目前工作的重点一方面在于继续扩张非关中地区的乡村二级农会建设,一方面在于大力推进关中地区二级农会建设和复兴县建设,这两方面的工作必须要快速推进下去。”
复兴会中央总理田珪子在会议上对这一阶段的工作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
“关中之地刚刚经过战争清洗,清洗掉了一大批地方官员和地主士绅,所以关中现在有相当一部分地区处在非常适合我们进入的状态,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派遣合格的政工人员进入关中,组织乡村,争取在关中大规模扩张复兴县的数量。”
苏咏霖对此表示赞同。
“关中刚刚经过大战,方兴未艾,此时大力推进是可行的,咱们必须要尽快组织一群可靠的人手进入关中,不能慢了,珪子,人手方面,应该还够吧?”
“肯定是不够的,但是稍微缩减一些中央人员,勉强也能挤出一批人快速赶往关中,第一批复兴县建设起来难度不大。”
田珪子开口道:“经过这些年的工作磨炼,咱们已经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工作手段,只要有时间,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苏咏霖感到很满意,连连点头。复兴会走向正向循环并不奇怪。
根据苏咏霖的了解,当前明帝国的政治态势对于复兴会来说并不紧张。
一百五十二个复兴县可以大摇大摆正正当当的在其中宣扬复兴会的新思想,组织农民搞新生产运动。
复兴会在新农村中可以这样做,而其余散布在不属于复兴县的县域之中的乡村机构其实也能这样做。
当初苏咏霖在全国行政区域划分的时候已经竭尽可能拉偏架了。
他不断地把村乡二级农会多的地方划分在一起,构筑成一个完整的复兴县,以增加复兴会可以直接控制的人口和土地数量,与传统士绅争夺土地和人口。
但是有一些乡村位置比较偏远,散布不规范,苏咏霖也没办法强行改变行政区划。
一百五十二个复兴县成了他现在的基本盘,而这是目前复兴会全部底牌的四分之三。
散布其外的乡村也占有四分之一的体量,依然很重要,不能不考虑。
说起来,苏咏霖创立总务局提领中原以来,复兴会和旧官僚旧士绅之间的势力界限就不是那么明确,在部分区域甚至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态势。
复兴县当然是清晰的,但是除开复兴县之外,还有一些新农村和乡农会并不处在复兴县之中。
那些旧士绅旧官僚担任行政官员的行政辖区内所存在的新农村和乡农会就是一种相当特殊的存在。
早期,这些和苏咏霖关系密切的乡村被视作造反源头,被这些官员和地方士绅所恐惧、戒备,生怕这些造反的暴民朝他们发泄怒火。
苏咏霖的势力膨胀之后,这些人也被纳入光复军政权之中,和复兴会的力量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盟友,那么对待这些地方也就没有了敌意,但是戒备和恐惧依然存在。
这些村子里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们也略有耳闻,那些原本掌握权力的女真地主或者汉人地主因为反抗光复军而惨遭公审处决的消息他们也都知道。
苏咏霖也是后来才得知在这些地方官员的眼中,这些新农村和乡农会其实和当时的光复军、现在的明军是绑定在一起的。
因为最早苏咏霖麾下的光复军就是起自乡村,苏咏霖的兵都是农民兵,所以地方官员们都知道苏咏霖打金人分田地,给这些农民兵的家庭授田的事情。
他们也知道这些农户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所谓的【军属】,在税收等诸多政策上是有一定优待的,和军队有很深厚的关系。
建国之初,军队极为强势,地方官员都不敢插手和军队相关的事情,更别说和军属闹事,所以也就不自觉的忽略了他们。
所以当下除了复兴县内的新农村和乡农会之外,这些传统势力范围之内的新农村和乡农会实际上处在一种微妙的自治状态之下,与传统士绅控制之下的农庄其实差不多。
它们除了按时缴纳税收给县里,其余时候这些地方都在接受复兴会中央的号令,不听县府的。
县府不知道这些村庄实际上被复兴会掌控,只当他们是一个又一个类似于大地主控制土地的自治组织,也不会自讨没趣派人去这些地方骚扰村民,平时就当他们不存在,等收钱的时候派人去拿钱就好了。
反正他们也不会少交一分税收。
这反倒还降低了县府的行政负担和行政风险。
传统行政领域方面,官府对城市居民的管理比较精细,而且多为直接管理。
就以宋朝为例子,宋朝的城市化率其实很高,约有百分之二十,城市居民数量很大,以至于单独设立户籍,单独设置专门税种。
在北宋的开封城,为了直接管理和向这些城市居民征税,宋人甚至开创了【桥头税】等税收模式,可谓是精细化管理。
不过离开政治中心,离开城池,到广大的乡野之中,官府对乡野的管控就比较粗糙了。
因为财政实在是很紧张,把官方力量深入到乡村是需要安排更多的官吏岗位的,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养官费用支出,朝廷不愿意承担这笔费用。
所以干脆就到县为止好了。
除了部分比较有良心和功业心的县官,大部分县官和治下百姓的联系只有在税收方面才特别紧密,其他时候老百姓是真的不愿意看到官府的人来他们这里晃悠。
一般而言有大中小地主控制的土地和佃户自然是他们负责管理,然后派人和大中小地主对接,通过他们间接管理土地和人口,并且通过他们征收赋税。
自然,这一部分的赋税可能数量就不太确定了。
而且面对这样一些自己有一定势力的大中小地主,因为存在一定的利益往来的可能,所以官府也会相对客气一些。
而没有一定规模地主的农业区域就属于自耕农区域,这些区域基本上就是县府直接派人下乡征税,那手段就比较粗暴,征税次数也不好说,地方财政有什么问题最先倒霉的也是他们。
所以千万别以为官府亲自管理就是好事。
部分乡绅可能还知道不能杀掉下蛋的母鸡,拿了蛋知道撒把米稍微安抚一下咕咕叫的母鸡们,以维持一个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的状态,而穿着官服的小吏们根本不管这些。
为了完成上面的任务,一而再再而三的征税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顺便给上面办事的时候自己也可以捞一笔,所以杀鸡取卵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人间乐事。
他们才不管什么可持续性发展呢。
需要明确的是,尽管皇权不下乡,但是皇朝县府的统治力量绝对不薄弱,绝对也不是地方上的橡皮图章。
一个县令看上去地位很低,品级不高,手上也没什么力量,很容易被地方乡绅欺负,其实并非如此,实际上破家灭门的县令是真实存在的。
这种事情苏咏霖在南宋见的多了,他亲眼见过一些统治地方比较粗暴且性格强势的县官是怎么治理地方的。
说是皇权统治不下乡,可实际上只是说朝廷不愿意正式设置官员和吏员的位置给他们发钱,想节省养官的费用,但是作为一县之内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官】,县令的权力一点也不少。
他们有权力,有名义,多的是愿意为他办事的人,他们动辄就能聚集三五百号打手下乡对抗税的百姓进行镇压和强制征税,手段相当严酷。
甚至苏咏霖还听说有些县令能动用上千号人为他办事,整个县域内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有些不长眼的地主以为自己在当地很有势力,敢撩拨县令的虎须,结果被县令多次强制征税,想方设法找茬儿收钱,用权力各种使绊子,没两年就被折腾的家破人亡。
县令一旦发飙,只要你不是体制内的人物,破家灭门只在旦夕之间,一县之中,除了某些背后有人的势力,没有人可以真正抗衡县令的权威。
他们坐在县衙里,代表的是帝国的皇权,动动嘴发发声,就能决定一个人、一个家族的生死。
但是这也会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这些县令平时耍威风不要紧,但要是失去了“度”,真要把人逼急了,他们分分钟起事造反杀进县府,往往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县令。
所以破家灭门的县令也并非就完全没有风险了。
现在这些农会组织会自己管理农民,自己负责生产,自己主动提供税收给县府,虽然莫名的让县府有一种大权旁落的感觉,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坏事。
于是这些早就存在于县域之内的“自治乡村”在他们的眼睛里就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战时和建国过程中就存在的这些农会和苏咏霖以及明军有着直接的关联,本身就是公开的直接归属于苏咏霖的,被地方官员视作皇帝和军队的禁脔,不敢触碰。
可是这并不代表这些农会组织可以继续扩张往官府和传统士绅的领域。苏咏霖是要求复兴会组织继续扩展的,且组织扩展的形式就是从最底层开始。
战争时期,这种方法主要是面向女真地主和与光复军作对的其余各族人,光复军对付他们是天经地义正大光明。
但是现在国家建立了,秩序正在慢慢恢复之中,这个时候再用如此手段夺取传统官府和士绅控制之下的土地和人力物力,岂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那会极大影响明帝国的安稳与团结,破坏明帝国政局的稳定,引起大量官员的关注和担忧,而复兴会显然还没有做好接掌全国政权的准备,也没有接掌全国行政管理的能力。
强行推进土地改革,会引发明帝国的内乱,让刚刚稳定下来的中原局势面临危机。
然而不能继续推进土地改革、不能继续维持复兴会的革命性,对于复兴会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苏咏霖快速推翻金国、快速建立明帝国的行动方针的负面影响终于在此时此刻体现了出来。
中央会议上,一些思想上较为激进的复兴会员就这个问题向复兴会中央高层们发起询问,询问他们有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考虑。
一边是复兴会的革命需求,一边是国家政局的稳定,孰轻孰重,如何安排?
说老实话,此时此刻,苏咏霖是有点埋怨自己最早定下的政策的。
为了快速推翻金国,抢占那个可以推翻金国的窗口期,他包容了太多,也让复兴会没有足够的时间发展。
毕竟他也没料到腐朽的金帝国政权连四年都撑不住。
明帝国建立了,他个人近乎于神的威权建立起来了,但是复兴会的力量尚且薄弱,复兴会员的数量尚且稀少,且继续在中原、燕云地区推行土地改革的行动被遏制了。
如果他能拉长行动时间,如果金帝国没有那么快就废掉,如果他在南宋的时候就能大规模发展会员……
有太多太多的如果可以让苏咏霖去后悔,去设想。
但是事实就摆在面前,容不得他后悔。
想象永远很美好,现实永远很残酷,现在的一切,已经是苏咏霖排除万难之后取得的最优解,没有比这个更加优秀的解答了。
至少,他掌握了最高权力,可以利用这份最高权力去做点什么。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不满意的,觉得我们的行动受限,是因为容纳了太多的杂音的原因,但是我也希望你们知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我们坚持奋斗所能取得的最好的结局了。”
苏咏霖站起身子,在中央会议上做了属于自己的发言。
“我们的事业,是神州大地上开天辟地的第一次,也是前无古人的全新实验,没有人给我们提供参照,我们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去寻找我们可以办到的最优解。
一时的阻碍是必然的,为了建立明国,我们必须要忍受这样的事情,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就会因此而停止前进,如果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停止前进,复兴会的建立将毫无意义。”
苏咏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并且提出用一些看上去比较合乎规矩的方式来帮助复兴会进一步扩展势力。
“除了关中地区和辽东地区可以用我们惯用的方法进行扩展,其他广大地区已经恢复了正常秩序,继续用原先的手段办事,会引起不必要的后果,所以我以为,我作为皇帝的权力将是我们破局的要点。”
苏咏霖的这一说法引起了众人的讨论。
田珪子向苏咏霖询问道:“主席,您的意思是?”
“他们让我当皇帝,无非是想让我能保护他们的利益,但是皇帝又不是他们的提线木偶,且作为皇帝,我的权力是无限的,只要我用正当的借口推行一些法律,我们就有了破局的契机。”
苏咏霖冷冷笑道:“比如我可以制定并且颁布一条律法,土地所有者从租种土地的佃户耕种收获的粮食中抽取的粮食不得超过佃户所收获粮食总量的四成。”
众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愣住。
苏咏霖想要推行这个政策也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没有任何准备就行动的。
早些时候,他还没有北上造反的时候,就派遣苏隐到山东与河北等地考察当地民俗情况。
当时除了一些关于金军的军事情报之外,苏咏霖还得到了很多苏隐本人的见闻,让苏咏霖深入了解了一些地方民俗。
比如当时在山东西部的一些地方,苏隐看到了因为佃租过高以至于引起佃户集体向地主抗议的事件,闹得很大,甚至出现流血冲突,引发官府介入。
一开始他不知道佃租到底是多高,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居然是七三分。
地主七,佃户三。
据说是因为当时黄河部分地方发大水,淹了河南的一些地方,引起当地难民一起向山东地方逃难、求食。
人一多,就有了工作需求和吃饭需求,官府对此不管不顾,大有看着他们自生自灭的架势,流民们得不到官府的帮助,又不敢造反,只能自寻出路。
于是,山东地方就出现了劳动力供大于求的现状。
需要佃户的地主少,而需要土地的佃户多。
于是原先五五分成的约定就被打破了。
因为劳动力大量增加,精明的地主嗅到了机遇的味道,旋即要求提高自己的抽成比例,将佃租从五五提高到到四六,还有到到三七的,甚至还有丧尽天良的地主要求二八分成的。
流民们为了得到土地耕种混口饭吃也开始不断的内卷内卷,内卷到头,完全丧失了议价权,自己的权益被压到了极致。
最终那些坚持佃租的佃户被地主赶走,接受了不公待遇的流民们取而代之。
一部分流民被以极低的分配比签订了佃户协定,从此沦为地主的农奴,地主们大赚其钱,趴在他们身上大口大口的吸血。
这样固然解得了一时吃饭的问题,让他们暂时得以生存,但是长久看来对佃户们大为不利。
很快这些新佃户们就发现他们支撑不了那么高的抽成,每天累死累活到头来只得到少的可怜的口粮,甚至难以果腹,养不活家人,还有人活活饿死也得不到救济,非常凄惨。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公要是还不作美,就真的会大规模饿死人了。
于是引起了抗议。
地主们一边在嘴里喊着【眼睛一睁几百人几千人等着我伺候】【落到我嘴里的能有几口】【地主家也没余粮啊】,一边躲在家里大快朵颐,吃的肥头大耳面色红润,小老婆娶了一房又一房。
与之相比,瘦骨嶙峋面有菜色的农户们实在是太凄惨了。
这种现象吸引了苏隐,苏隐做了一些深入的调查,把山东多地佃租的情况记录下来,什么四六分三七分二八分之类的,作为不那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了苏咏霖。
所以苏咏霖非常清楚这些地主是如何盘剥佃户、把他们盘剥的连一丝血肉都不剩的。
“丰年,地租往往比较合理,没什么人逃难,没什么人饿死,地主方面也不会故意提高佃租刁难佃户,佃户也能稍微多吃几口粮食,但是一旦什么地方出现了灾荒,情况就不一样了。
一旦某些地方出了灾荒,粮价必然随之上涨,距离较近的地主嗅到商机,就开始囤积居奇大发其财,他们就会需要更多的粮食,会因此抬高佃租,从佃户手上剥削更多的粮食。
更恶劣的情况是一旦有难民逃荒到某地,一些丧尽天良的地主就会威胁自家佃户,如果不愿意抬高佃租,那么就收回他们的土地,把他们的土地转租给那些逃难而来的难民。
那些难民正饿的眼睛发绿,哪管那么多有的没的?有土地可以耕种,有一碗饭吃,那比什么都重要,才不会在意什么佃租之类的,于是高佃租的佃户赶走了低佃租的佃户。
这种情况用一句大家都能明白的话来说,类似于劣币驱逐良币,因为土地在地主手上,佃户属于绝对的弱势,基本没有议价之权,吃得饱吃不饱全看地主的良心,而有良心的地主,实在是太少了。
至此,某些地方佃租越来越高,佃户生存的环境越来越差,吃饱的可能性越来越低,而土地兼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地主和佃户的矛盾也变得越来越尖锐。”
苏咏霖叹了口气,开口道:“而此时此刻,我们将颁布这样一条法律,打破这种无限向下的负面循环,这必将引起全国范围内的震动。”苏咏霖一番讲解,与会众人纷纷陷入沉思,并且随着他的讲解缓缓点头,了解了其中的道理。
复兴会监察部主任孔茂捷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所以主席的意思就是国家制定法律,强行规定不论是荒年还是丰年,不管是什么情况,地主绝对不能抽取四成以上的粮食,把这条线划死,可低不可高,以此维护佃户的利益?”
苏咏霖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佃户没有议价权,甚至本身都不在朝廷户籍统计范围之内,无法得到朝廷的保护,这种情况无限类似于古时候的【隐户】,这样的情况本身就是咱们所不能接受的。”
苏咏霖接着说道:“用这样一条法律,可以维护佃户的利益,让佃户即使在荒年也不会因为失去议价之权而饿死,限制地主之胡作非为、囤积居奇,我以为是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事情。
我们需要知道,地主剥削的越多,产生流民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一旦产生流民,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就是官府了,地主们把这一部分代价强行甩给官府,自己吃的脑满肠肥,哪有这样的好事?”
复兴会庶务部司长周翀听完苏咏霖的话,皱起了眉头。
“主席,这样做自然是好事,我们都知道,但是,这真的能执行到位吗?且不说朝中必然有人抗议,就算朝廷通过了这一法令,真的能在地方上予以落实吗?
若要落实此策,必然要判定粮食总产量,若要保证公正,必须要官方介入进行称重,需要官府派人介入地主和佃户之间,而这样一来,地主们能答应吗?您也说了,这会引起全国范围内的震动。”
很多人附和周翀的意见,认为这样的政策好归好,但是执行起来必然很难,肯定有很多人阳奉阴违,政令推进困难重重。
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几乎是必然的,很多古代著名的改革策略都是推进起来困难重重,有些甚至要花费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才能缓缓推进,比如张居正任内开始全面推行的一条鞭法。
尽管如此,也会面临人亡政息的危险。
对此,组织部长江育也提出了自己的忧虑。
“就算朝廷强行推进,强行派人介入地主和佃户之间,那么地方上的那些地主为了挽回自己的损失,很有可能会清退一批佃户,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劳动力。
土地是他们的,官府不能强夺,这样一来,不用等到灾年,地方上准会出现大量影响稳定的流民,如此,岂不为大明之忧患?”
对,这也是一个问题。
不少与会会员赞同江育的看法,觉得这条法律一旦推行,必然引起重重困难,更严重的是效果还没见到,首先就会出现影响社会安定的大批流民。
地主群体是否会进行武装抗议也未可知,这非常麻烦。
而与之相对的是另外一群复兴会会员。
他们认为苏咏霖这样做是对的,对于这种不公平的剥削压迫的现象就要与之奋勇斗争,领导佃户们推翻那些丧尽天良的混蛋们。
田珪子代表这些复兴会员作了发言。
“佃户辛苦劳作,地主坐拥大量土地,什么也不做,不用下地劳作就能坐享其成,还能强制从佃户手里夺取超过一半的劳动果实,佃户饿的脸色发青,地主却面色红润。
在座的诸位也有不少都是出身佃户之家,难道不知道佃户的辛苦与凄惨吗?改变这一切,不就是复兴会建立的初衷吗?如果为此畏首畏尾不顾佃户死活,复兴会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田珪子作了发言之后,会场沉默了一阵子。
田珪子的部下、庶务部民政司的负责人陶永光随后也做了发言。
“我以为,田总理说的是对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主席也说过,不能因为有问题就不去解决问题,不能因为担心会出问题就畏首畏尾不去解决,如果这样的话,复兴会和那些腐朽的官府有什么区别?”
以田珪子和陶永光为首,这批复兴会员坚决支持苏咏霖的想法,强力要求推进这一政策。
以周翀和江育为首的这批会员倒也不是反对苏咏霖。
周翀站起来发言。
“我们只是考虑的更多,只是觉得这样做在大明刚刚建立的此时此刻会引发巨大的震动,使得国家不稳定,大明尚未统一神州,周边还有很多政权。
西边的夏国,南边的宋国,东边的高丽,北边的草原骑兵,这些都是我们潜在的威胁,如果我们自己出了乱子,他们难道不会趁火打劫吗?”
陶永光对此坚决反对,站起来予以反驳。
“国家的稳定始终是相对的,不存在绝对的稳定,局部地区或者领域出现震动是正常的,我们出现问题,这些国家内部未必就没有问题。
我听闻夏国内斗严重,夏国国王李仁孝与国相任得敬之间明争暗斗,内部十分分裂,他们难道有余力干涉大明?
宋国也是如此,农民起事此起彼伏,宋国疲于镇压内部,根本不可能威胁到大明的安全,至于高丽……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进犯大明。
且这样的做法符合的是广大劳动人民的利益,必然可以得到多数支持,没必要畏惧那些剥削者,就和当年光复军不曾畏惧金军一样。”
陶永光的反驳让周翀和江育无话可说,对此持反对意见的会员们也无话可说了,只能把视线投向了苏咏霖。
田珪子和陶永光也看向了苏咏霖。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孔茂捷和辛弃疾也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听着他们的讨论,一直没说话,现在他们吵完了,苏咏霖才缓缓点头。
“你们的担忧我也知道,外部的问题正如陶司长所说,我完全不担心,夏国,宋国,还有高丽国,都是冢中枯骨,北方草原虽然骑兵剽悍,尚且没有统一话事人,不足以为威胁。
所以我们真正要面对的只是内部问题,只是地主们对这件事情的反抗态度,他们可能会作乱,但是,那不是正好吗?”
苏咏霖这句话引起了大多数人的疑问。
愣了好一会儿,一直没说话的辛弃疾率先反应过来。
“我明白了!主席的意思就是这些人一旦阳奉阴违,就等于触犯了法律,而司法三司皆在复兴会控制之下,到时候办他们就是名正言顺!师出有名!任何反对的人,都可以扣上造反的帽子,以此震慑宵小!”
“对了!”
苏咏霖笑道:“这件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期望他们执行到位,而是在中央层面进行通过,使之成为一条真正的法律,立法成功之后,依据这条法律,阳奉阴违的,都会是犯罪者,办他们就名正言顺。
且司法三司都在复兴会控制之下,未来地方上的司法部门也是复兴会员主导,届时利用这条法律,可以充分打击阳奉阴违者,夺取他们的土地,解放他们的佃户,顺理成章夺取乡村政权。
至于那之前他们清退佃户,试图制造流民以影响地方稳定,以此向我施压,那也是我能预料到的,但是我不担心,我有足够的土地可以让他们耕种,我有足够的粮食和人力可以护送他们到有土地的地方。
他们清退不要的人口,我要,他们不要的劳动力,我要,他们平白无故把大量劳动力送给我,送给大明,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诸位,你们难道觉得这是坏事?
他们让我做皇帝,可以,我做,但是让我做皇帝,就要给我皇权,作为皇帝,我的权力是无限大的,他们若不遵守,就是造反,我就能正大光明的对付他们,因为我是皇帝。”
这也是一种用魔法对抗魔法的方式。
让他做皇帝,就要给他皇权,皇权在原则上是无限大的,只要苏咏霖有足够的支持,就能为所欲为。
他有没有足够的支持呢?
当然是有的。
会员们略一思考,就发现这其中的确大有可为。
只要苏咏霖真的掌握足够的人力物力还有土地可以应对这些被清退的佃户,就可以将他们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苏咏霖有吗?
当然有。
有钱,有人,甚至还有足够的土地可以分配。
且苏咏霖是真的舍得花钱,真的拥有强大的动员能力,真的拥有极强的执行能力,这一切都是可以超乎那些地主劣绅们的想象能力的。
他们若反抗,苏咏霖坚决打击,立刻收获一批土地和人口。
若阳奉阴违,苏咏霖也能用地方上的司法力量予以打击,也能收获土地和人口。
他们若假意遵守,实则为了造成地方上的混乱,那么他们抛出来多少劳动力,苏咏霖就能吃下多少劳动力。
他们抛出来的量是有限的,苏咏霖的胃口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所以这场博弈一旦开始,苏咏霖是真的有信心可以取胜,有信心可以取得优势。
他有信心可以通过这场博弈,为复兴会扩充地方上的势力开拓新的途径,在全面发起清算行动之前,为复兴会奠定胜局的基础。地主阶级是有其短视和妥协性的,他们渴望苏咏霖的妥协,但是他们自己未必不会妥协。
地主阶级的残暴和贪婪是十分显著的,但是越是残暴贪婪,自身的软弱和局限性也就越明显,当遇到无法反抗成功的强权的时候,他们的道德底线就和孔家人一样,非常灵活,身段非常柔软。
说到底,有人反抗,那么苏咏霖动动手指,曲一响布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吃过菜之后,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而且,都四成了,也不算多么为难他们,只是过去吃的多,现在吃的少而已,他们还是可以剥削佃户的劳动所得,他们还是可以坐享其成。
只是收入比之前少了那么一些,而且要在官方的监督之下进行。
或许对他们来说,增加了一个官方审核粮食产量的环节会让他们感到不安,会产生反感,觉得自己的权益被侵犯了。
所以他们会抗议,会反对,进一步发起对抗。
然而苏咏霖确定,这群短视和容易妥协的人经过最初的反抗失败之后,意识到事不可违之后,还是会妥协的,并不会引起超出苏咏霖应对极限的大规模反抗浪潮。
就和山东系臣子对科举考试改革的反应一样。
经过苏咏霖的讲解,复兴会员们算是了解了苏咏霖所思所想,觉得这的确是一条不至于触犯游戏规则的基础、不会引起全国范围内的反叛、也能够起到重要效果的策略。
复兴会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找不到正当的借口扩充势力,而苏咏霖却不担心。
当一个国家愿意为底层人民当家做主的时候,总有既得利益者会跳出来,给国家提供无数找他们麻烦的借口。
一者法律,二者决心,三者动员,三者齐备,就足以改变局势。
苏咏霖手握大权,手握正统,通过法律,塑造无人可以反抗的大义名分,给苏咏霖找麻烦,就是天然的劣势。
一旦双方开始博弈,复兴会一方天然就能占据道义上的优势和法律上的优势。
岂不美哉?
复兴会中央很快通过了苏咏霖的这一提议,准备给正在修订当中的《明律》中添加这样一条法律条文。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土地地契拥有者皆不能向租用佃户征收土地所获粮食的四成以上,最高四成,最低随便。
而粮食总量和土地所有者能够获取的佃租将经过官方税务人员的确定后予以实现。
以国家律法的名义划下一条红线,绝对不能允许任何超脱其外的情况发生,为底层贫苦农民兜起最基础的生死线。
作为大明帝国官方法律条文的《明律》自大明国建立之前就开始编纂,至今已经编纂超过三个月,主要负责部门是如今的司法三司,行政领域并没有插手于其中的借口。
但是这条法律条文制定完成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出了司法三司的衙门之中,传向了整个朝廷,并且很快引起了大量的激烈的讨论。
事关大家的利益,这绝对不是小事,哪怕作为一个行政官员不能干预此事,但是作为一个大明帝国的公民,也由不得他们不在意这条法律的规定和实施。
该说不说,这一回,这条律法的制定还真的是触动了很多人敏感的神经。
燕云系、外族系和山东系都有大量官员牵扯其中。
要说这年头当官的谁没有几百上千亩土地,那可真是贻笑大方,除非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官场另类,但是就算是官场另类,他自己的小家没有土地,难道族人也全都没有土地吗?
所谓贪官,就是自己亲自下场贪,格局比较低。
而所谓清官,是自己穷的叮当响,家无余财,而族人、亲朋好友总有富得流油的。
封建王朝的官员之中,自己和家人、族人都穷的叮当响的,那是精神病人,人人称奇,人人看笑话,人人怀疑他有病。
这也就是在中国,搁老美,这是要给拖到精神病院里去做切片处理的。
所以把这个规律往上一套,很多东西都能看出本味来。
所以此时此刻,除了元从系是只拿俸禄而真的没什么规定之外的土地财产,大部分官员都有点心慌慌的。
土地越多,佃户越多,心里越慌。
这条法律一旦确定,对于他们来说就不是一两万钱的事情了,真要按照这条规矩这样做,不说朝廷会派税务人员介入他们的生产活动当中,而且一旦失去了自由调整佃租的权力,土地越多佃户越多,损失就越大,而且几乎就是永久的损失了。
是谁给皇帝出的主意?
还是皇帝自己出的主意?
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件事情不简单。
但是念及之前皇帝对科举考试和教育制度动手的行动,他们又不敢真正的和皇帝就这个问题进行一番商量。
因为他们也知道,他们侍奉的这位皇帝一旦铁了心把这条法律定下来,没有人可以阻挡他。
除非有人可以打败四十万精锐明军。
好家伙,又是一场意料之中的失败了属于是。
但是他们也都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一条法律确定下来,就算中央没有人阻碍,让它成为真正的成文法,也要有人执行,也要有人真正地去按照这条法律办事。
谁去执行?
地方上那些官员吗?
拜托,那些地方上的官员和地主乡绅之间的关系不说是同流合污吧,至少也算得上是沆瀣一气,不说穿同一条裤子吧,至少也是睡同一床被子。
他们会认真执行这条律法?
好吧,就算他们全员被洗脑,忽然间全都廉洁奉公六亲不认人均海瑞了,全都要把皇帝的意志贯彻到底了——那地方上的那些地主乡绅们是好相与之辈吗?
显然不是啊。
这种明显损害他们的利益的法律,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肯定会进行传统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行动。
反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土地是我的,你们要想从我身上踏过去,那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要么口头抗议,要么动手抗议,要么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对于官府派来的人肯定是极尽推脱阻挠之能事。
地方上一旦闹起来,那朝廷可就真的是永无宁日了。
说到底,这种明显是为了维护底层那些泥腿子的律法,也真的只有苏咏霖这种起于底层的皇帝才能制定出来。
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很多朝官也是不高兴的。
你都做了皇帝了,还有必要念着那一套吗?
你都是天底下最大的皇帝了,为什么还要给那群卑贱的泥腿子当家做主呢?
你图什么呢?
你就不能好端端的做你的圣天子,垂拱而治,把一切都交给我们吗?
我们虽然会问你要亿点好处,但是也不至于把你家搬空了不是?
我们虽然会做亿点违法乱纪丧尽天良的事情,但是你家皇位传承还是很妥当的是不是?
王朝还是大明,皇帝还是你苏家人,你老老实实的照着圣人的话建国称帝,什么好处也少不了你的,为什么要给这群泥腿子当家做主?
他们会让你的皇位更稳固还是怎么的?
官员们怀着忐忑不安而又不甚理解的心,等待着《明律》的正式修订完成与颁行天下。
他们很关注这件事情,他们很想知道这件事情传开之后,地方上的那些地主乡绅们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与特别的做法。
与此同时,洪武元年十二月初三日,辛弃疾抵达了海州,见到了负责迎接和招待他的海州州刺史、复兴会会员郑成弘。郑成弘是目前复兴会会员中唯一一个被任命为州刺史的人,也是当初第一批被任命为县令的五个人当中的一个。
苏咏霖立国之后,以郑成弘政绩最好,最为优秀,提拔郑成弘为海州州刺史,使得海州成为了目前全国唯一一个可以称为【复兴州】的州。
说来也奇妙,因为繁华的私盐贸易和正常商业往来的缘故,这里最早被苏咏霖用军队控制,也最早由复兴会员们彻底掌控。
甚至可以说是苏咏霖用复兴会夺取全国政权的模板,也是苏咏霖实践自己的政治构想的试验场。
这里的复兴会员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非常努力地把原本局势混乱的海州治理的非常妥当。
他们用的方法也非常传统,就是从基层开始,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建设,一个乡一个乡的建立,把全州所有人口登记在册。
最后不仅控制了县府,也最早建立了县级司法分局,还建立了县级复兴会支部,每一个县都按照苏咏霖的政治构想完成了建设。
县府主导行政,司法分局主导法律事务,而由于所有职位担当官员都是复兴会员,所以县级复兴会支部则负责对他们所有人进行监督,同时也要负责当地的复兴会员的发展。
海州五个县全都建立了这样的班子,并且顺利的运行起来。
运行了一阵子,没出问题,反而出了不少成绩,于是,苏咏霖挑选了最优秀的郑成弘担任州刺史,在州府内也全部复刻了县府的政治配套。
州府,州司法局,还有州级复兴会支部,也都随之而建立起来,并且明确了各自的执掌。
放眼全国,苏咏霖感觉海州就是他的世外桃源,是他的一切,是他全部希望寄托所在之地,在海州,他能观察到所有他想要观察的事情。
很多目前没有办法推广普及全国的事情,苏咏霖都选择集中手中可以运用的人力物力在海州安排下去,让海州率先运行起他设计的政治制度。
比如苏咏霖计划中专司治安与执法的巡查总局,因为没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所以暂时没有全面设置,只是提出了一个设置的目标,连壳子都没有。
但是在海州,苏咏霖设置了州级的巡查局,还有县级的巡查分局,取代军队和官府临时招募人员,全面管理起了地方的治安工作和执法工作,接受当地行政长官的指挥,是苏咏霖增强地方行政长官权威的举措之一。
毕竟是一地长官,不能一点权威都不给。
一点权威都不给的话就要和宋朝一样,中央侵夺地方太多的权力,使得地方失去了自我调整的活力,无钱可用,无法建设公共设施,全国除了开封和临安经济好看,很多偏远地区都是一潭死水。
所以从那时开始就有很多人说宋朝是举一国之力养一座城。
地方也要给点权威的,不然不好办事,同时有可以钳制地方行政长官的第三方力量就可以。
这套制度在海州运行好几个月了,目前为止运行状况良好,苏咏霖很满意,并且打算更多地把自己的设想在海州试验一下。
比如教育方面的改革,科举考试的改革,就可以在海州进行最先的试验,要是效果好,以后推广向全国也是有先例的。
无独有偶,辛弃疾也知道苏咏霖在海州搞改革试点的事情,这件事情他也非常在意,趁这个机会,他也想在海州考察一下,看看海州发展的如何,是不是符合苏咏霖的预期。
辛弃疾认识郑成弘。
当年他们都在军队里的时候,他和郑成弘是同一个指导员培训班的学生。
后来,郑成弘担任过辛弃疾所提领的赤斧营的指导员,和辛弃疾搭档过一阵子。
那段时间,两人结成了很友好的关系,辛弃疾没有瞧不起郑成弘贫农出身,郑成弘也没有把官宦家大少爷出身的辛弃疾当做敌人。
两人热烈的讨论着一些理论方面的知识,讨论着没有上等人压迫的世界应该是怎样的,又应该如何维持这样的世界的存在。
后来,郑成弘被调为文职,开始担任地方行政官员,从村指导员一路做起。
辛弃疾则越走越高,在苏咏霖的提拔之下走到了如今大明国参谋院参谋总长的地位上,在体制规定上拥有军队的实际指挥权,是作战情况下军队的总参谋长,可以发号施令。
所以郑成弘对辛弃疾那是相当的佩服。
“自从赤斧营一别,咱们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不曾想再次见到你,你已然是国朝参谋总长了,主席到底还是看重你。”
“都是复兴会员,就别说这个了,比起参谋总长,我还是更喜欢军务部副主任的职位。”
辛弃疾呵呵一笑,开口道:“你也不差,复兴会员中第一个担任州刺史的人,还是主席亲自提名,眼下全国范围内的复兴会员,能担当州刺史级别官员的人,唯有你一人,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你的前途会比我差。”
郑成弘苦笑一阵。
“你以为这很好吗?正是因为只有我一个,所有人就都盯着我,又是希望我能做出政绩证明复兴会员的能力,又是担心我会做什么不法之事影响复兴会的声誉。
所以别说是州司法局的江主事了,海州支部的王主任也是三天两头到我那儿去转悠,说是去转悠,实际上要做什么难道我不清楚?
压力大啊,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我是期盼能尽快有第二个第三个复兴会员出任州刺史的,那样我就不用压力太大了,就有人帮我分担了。”
“那可能有点难。”
辛弃疾笑道:“主席的意思,是要在海州进行足够的试验,积累足够的经验,把没有推广的诸多部门之间的配合与龃龉都搞清楚,让你们尽量磨合,看看有什么可以调整的。
所有的问题都搞明白了,这样以后大规模推广就不会有大乱子,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改正,不会影响天下稳定,所以短时间内是不会有第二个复兴会员出任州刺史的,你就忍着吧。”
郑成弘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声长叹。
“主席的厚望我是感觉到了,但是难也是真的难,难得我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辛弃疾来了兴趣。
“怎么个难法?照理来说你是海州行政长官,还握有巡查局管理之权,等于一个军官拥有兵权,这可不是一般的职权,可以说是权威甚重,这还叫难?古时候人们把县令叫做百里侯,你这个实权州刺史不就是千里侯?”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啊。”
郑成弘苦笑道:“我手握的是管理治安的权力,我调动巡查局的人,只能是因为一些治安问题,而且还要上一定的规模,一些小打小闹的事情百姓可以直接去巡查局报案,州里的巡查主事和县里的巡查给事中就可以直接处理。
只有出现大事,出现很大规模的治安事件,乃至于有什么成群结队的劫匪强盗出现了,巡查局需要出动一百人以上去解决的事情,这个时候才需要我下令,巡查局才会大规模出动人手去处理这些事情。
然后巡查局本身除了治安问题,还要配合司法局的人办事,一些关乎律法的案件都是司法局直接处理,直接传递消息到巡查局,再由巡查局出动将犯人逮捕归案,这其中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根本不能插手。”
郑成弘双手一摊,一脸无奈。听着郑成弘的诉说,辛弃疾捏着下巴上的胡须,缓缓开口。
“这么说起来,名义上巡查局是州刺史和县令的下级部门,但是轮得到州刺史和县令指挥的时候并不多啊。”
“对啊,只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才轮得到我出面处理,其余更多的时候,我感觉司法局主事比我更像是巡查局的领导。”
郑成弘开口道:“这还不算,因为调动巡查局处理大事影响会很大,所以每一次我下令调动都要写一份报告,讲明白个中内情,然后送到司法主事那儿让他备案。
每年年末司法局都要搞一次对本地官员政绩的整理,判断当地官员有无非法行事之举,到时候就需要这些东西作为佐证来判断我是否依法行事,这关乎到我的政绩。”
辛弃疾笑了出来。
“这样说起来,你这个州刺史名义上比司法主事高一级,你是正四品,他是从四品,但实际上有点受制于人的感觉?”
“更奇妙的是规则上我是不受制于他的,他无权干涉我的行事,我想做什么,他不能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但是州刺史需要依法办事,而负责司法的偏偏又是司法局。”
郑成弘郁闷地说道:“我能否通过他们在每年年末的检查,能否得到有效的政绩从而获得升迁的机会,需要参照司法局的检查结果,如果司法局检查结果不妙,官员的前途就有危险了。”
“这……你还真挺难的。”
辛弃疾低声道:“司法局主掌司法事,职权甚重,你想办事,还真的容易束手束脚,做好一州刺史,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倒也未必,不违规就行了,陛下到底也不会让咱们太为难,该做的事情我还是能做的。”
郑成弘笑道:“不做官的时候感觉不到这些的,只有做了官才能感觉到处处都是难题,处处都要小心谨慎,官场上的互相制衡不算大问题,只要遵纪守法,自然不会犯错。
可是我不仅仅是官员,我还是复兴会的会员,作为官员我可以养尊处优疏懒躲避,但是作为会员,我必须事事争先,海州不管有什么问题我都要顶在最前面。
河水泛滥也好,海水倒灌也好,海上有贼匪也好,农民收成有问题也好,这些问题都要关注,都要负责,因为这不仅是我职责所在,也是我作为复兴会员加入复兴会时所发下的誓言。”
辛弃疾看了看郑成弘。
“承担那么多,累吗?苦吗?”
“当然又累又苦,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有深深的满足感。”
郑成弘笑道:“我是贫苦出身,从小也没有正儿八经读过书,对儒家经典没有任何造诣,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也能出任州刺史这种高官,幼时饿肚子的时候,何曾能想到今日呢?
是陛下改变了我,是复兴会改变了我,用会里的话来说,复兴会砸碎了我身上的枷锁,解放了我,让我得以奋发向上,这才有了今日,与过往的苦难相比,现在面临的困难又算什么呢?
每当我解决掉一件难事,看到那些农人的笑脸,看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感谢我的时候,我就知道,陛下想要带着我们建立的那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国家已经出现了。
虽然现在还有很多困难,还有很多敌人没有解决掉,但是至少在海州,我们正在全力以赴的实现它,这里没有过去我们所遭受的苦难……老天爷不长眼的部分就不算了,哈哈哈哈!”
看着郑成弘长期辛劳工作而出现的黑眼圈,听着他爽朗的笑声,辛弃疾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感动。
于是他忍不住的握住了郑成弘的手。
“陛下没有看错人,我也没有看错人,成弘,你做得好。”
“但愿我的努力能让全国所有百姓脸上都露出笑容的那一天都早点到来吧。”
郑成弘发出了如此的感慨。
和郑成弘的会面结束之后的第二天,辛弃疾又去拜访了海州复兴会支部主任王康时。
不过他去拜访王康时的时候王康时并不在支部所在地,而是去了朐山县靠近海边的几个村子做工作去了。
辛弃疾主动赶过去找到了王康时,然后和他一起经历了他正在解决的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属于那种底下人就能商量着解决掉的事情,但是在辛弃疾看来,这件事情还是挺有代表性的。
据说是这几个村子去岁受到海水倒灌的影响以至于部分土地没有收成,但是官方计算赋税的时候还是把这部分土地算上去了,以至于部分农民多交了一些税款。
他们实际的收益没有那么多,交税却和其他收益比他们多的人一样,于是心里不平衡,最后聚在一起向村农会鸣冤。
根据苏咏霖在总务局时期颁布的暂行农业税法,规定农民土地如果遭到不可抗之天灾影响以至于收成减少,是可以减免赋税的,是可以不用缴纳那么多税款的。
于是村农会在了解之后把事情上报到乡农会。
乡农会派人到这几个村子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派出代表向县府负责收税的相关官员做解释,试图争取退税的可能。
然而县府方面却迟迟没有给出解释。
拖到今年,在那些农户的强烈要求之下,乡农会再次派人和县府交涉,县府却还是虚与委蛇,没有给出正面解释。
乡农会方面很生气,正准备展开进一步的行动,准备向县里的司法分局提交相关材料,和县府来一场龙争虎斗,结果正好碰上王康时到他们这里来做海水倒灌情况的考察。
赶得好不如赶得巧,乡农会会长周玮也知道王康时在海州的巨大影响力,于是就和王康时说明了这方面的问题。
王康时得知这件事情以后,做了一番思考,没有绕开相关部门单独做什么决断,按照程序,他也不能单独做出什么决断。
于是他知会了朐山县司法分局和朐山县衙内相关的官员,还有朐山县复兴会支部的人员,喊他们一起出来开个小小的会议。
王康时当时没有做出任何决断,他只是把乡农会、朐山县司法分局和朐山县县府相关官员三方面安排到了一张桌子上,他自己和其他复兴会的人员在一边旁听。
三方面碰头,乡农会会长周玮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讲得一清二楚,还把相关文件和相关人证带到了现场,摆在了朐山县司法分局给事中廖源的面前。
廖源看了相关文件,又细细询问当事农户的代表,和身边工作人员商议了一阵。
最后他确定,按照总务局之前颁布的暂行农业税法,这些农民所面临的情况是可以减免赋税的,但是县府征税的时候却没有这样做,事后也没有及时退税,的确属于违规行为。
于是廖源认定县令必须代表县衙把这笔税款退回给这些农民。得知廖源的处置结果,朐山县县令陈英面色很差。
廖源要求他给出一个解释,给出办成此事的承诺和时间限制。
面对廖源的质询,陈英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无奈的开口解释。
县府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违法,也不是不知道退税是应该做的,但是县府内负责税务工作的人员数量有限,且此事没有先例,暂行农业税法中对此事的规定又比较笼统。
更关键的是,苏咏霖在海州一地实行的税法和其他地方不同。
在新编《明律》正式颁行天下之前,其他地方暂时都还沿用金宋两国通行的税法,苏咏霖只是废除了不少苛捐杂税,减轻了农民负担,但是征税方式没什么改变。
只有在海州,苏咏霖在今年年初就宣布要实施新的税法,用全新的税法代替金宋两国曾经使用的税法。
即计亩征税。
按照土地田亩多少征收农税,且将需要征收的实物折为钱。
简而言之,苏咏霖认为过往历朝历代征收赋税的方式过于繁杂,且名目繁多,对于民众不便利,对于官方也便利。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过去征收赋税征收的都是实物,一些好储存的实物倒还好,但是布匹之类的容易损坏,数量更大的粮食也很容易受潮发霉腐败。
一旦储存不当,很容易有大量的损耗。
就拿粮食举例,过去官府收税就收粮食,粮食从农民手里征收了还要运输和储存,这个过程中,因为不科学的、粗暴的操作,使得光粮食损耗就是一大笔钱。
过往官府不愿意承受这笔损耗,发现这笔损耗太大了,于是就把这笔损耗又摊到了农民头上,要求农民缴纳正常税务的时候还要额外增添一笔损耗费用。
这属于是光明正大给农民增加负担,要求农民承担过去官府不科学不合理的运输方式。
更过分的是,这笔加征的损耗钱往往还不是额定数目,这就给了地方官员和小吏很大的操作空间,他们可以凭借手中权势向农民征收好几倍的损耗钱,以此达到中饱私囊的目的。
农民为此承受了很严酷的剥削,不愿意接受这个规则的农民往往下场惨烈。
苏咏霖久在民间经商,对此制度很有些了解,对此也是深恶痛绝,于是决定改革税收方式。
他决定趁着大明朝刚刚开国的时候做一些变革,从此将全部农业税收全部摊到田亩之中,计田征税,且所有农税一律使用铜钱来结算。
不管农民种植的是什么,收获的是什么,农民只需要缴纳一笔铜钱给税吏,就万事大吉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们不用担心还有税吏前来骚扰,不用缴纳多余的损耗费用。
至于农民如何得到铜钱……
苏咏霖打算在这样的征税制度之外配套一个以国家名义向农民购买粮食和其他农作物并且统一储存为储备粮的策略。
即每年征税之前,先安排购买粮食和其他农作物的人员下乡向农民购买粮食和其他农作物,农民可以把口粮和种子粮之外的农作物整理出来,按照官方额定的收购价格将这批农作物卖给官方。
这笔收购价格不会很低,不会损害农民的利益,这样,农民就能从官方手中获得钱财。
官方得到这些实物之后,就可以按照规定制度将这些实物运输到指定仓库内存放,作为国家储备专用农作物,由朝廷分配,决定使用到方方面面上。
而这其中的运输损耗费用由大明官府承担,不需要农民承担。
农民得到了钱,等税吏来到之后就可以直接用钱交税,一手交钱一手记录,于是万事大吉。
官方可以减少因为分散运输、没有统一规制而造成的损耗,大大节省一笔运输储存损耗的费用,而农民也能省下一笔损耗钱,实打实的减轻负担。
这就是新税法的基本精神。
苏咏霖在中央和财政部官员们商议了很久,制定了这样一套策略,率先在海州执行。
不过这套税法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也有很多需要因地制宜的地方,同样需要官方付出大量的劳动来解决。
所以实施之后就确定,这套税法实际上是减轻了农民的负担,但是加重了官方的负担。
因为海州是第一次实施的地方,苏咏霖需要尽快看到结果,于是各地官府加班加点赶工,好不容易赶在税季之前完成了新税法改革的配套措施,得以实施新税法。
还真别说,新税法还真的省了不少事情,过往饱受交税苦难的农民对此交口称赞,觉得朝廷真是人性化。
但是负责此事的官员可不这么看。
他们可是九九六加班加点才方便了农民,他们自己可一点都不轻松,而且税从农民手上收完到彻底完税这个过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税务官吏压力很大。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税收过程中犯点错误也是难免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其实牵扯到的人数也不多,仅仅一个乡的几个村子。
就那么几个村子,却需要税务官吏加班加点查找那几个村子的赋税记录来确定退税数额,增加很多工作负担,税务官吏心中颇有怨念。
以至于县府把这个任务交下去之后,迟迟找不到空闲的税吏能办理此事,所以这件事情一拖再拖,终于拖到了当下。
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之后,司法分局给事中廖源维持了原判,认为这是县府的工作失误造成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工作失误,需要县府承担全部责任。
县令陈英对此大吐苦水。
“新税法刚刚实施,朝廷迫切需要看到成果,留给我们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好不容易赶在税季之前完成布置,但是不仅仅是收钱那么简单一回事,之前征收来的粮食也需要县府组织人力物力运输到指定仓库。
这其中实在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这个税季,县府上上下下就没有几个人能安稳办事的,几乎每个人都被借调出去协助办税了,就这样,也还是太赶了,忽然间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一个乡的几个村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说着,陈英摘下了官帽,用手抓了一把脑袋,撸下来一手几十根头发。
“我日夜忙碌,觉睡不好,饭吃不好,生怕有碍新税法试行,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却还要面对如此困境,难道国家大事不如一个乡、几个村子的小事重要吗?”
对于陈英的询问,廖源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投向了一直在旁听的王康时以及朐山县复兴会支部主任步良。
王康时和步良旁听了整场会议,会议现在结束了,大家的视线放在他们身上,显然是希望他们能说些什么。
作为复兴会的首脑,他们有足够的影响力做出影响最终决断的判断。
王康时看向了步良。
“步主任,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是王主任先说吧。”
“那好,我说说我的看法。”
王康时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我以为,这件事情首先要明确的是,的确是县府的工作失误导致了这件事情的发生,所以县府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犯了错,违背了律法规定,需要处罚。”
王康时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把这件事情坐实了。
陈英大感冤屈,正准备再次申辩,王康时抬手阻止了陈英的申辩。
“原本我是这样想的,只要稍微惩戒警告一下就可以了,但是现在我觉得,这还不够。”
王康时看着面色错愕的陈英,严肃道:“陈县令,你犯了个很大的错误,比税收失误还要大的错误,你认识到了吗?”我犯了大的错误?
我犯了什么大的错误?
我怎么不知道?
陈英非常不解。
“我?大的错误?”
“对,大的错误。”
王康时面色严肃,缓缓地开口道:“你为什么觉得国家税收的事情和百姓的诉求之间有轻重缓急之分?这是为什么?你要记得,你不单单是个县令。
入会的时候你都说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吾辈之所以团结在一起进入复兴会,为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如果你还记得,你就不会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做比较,还得出了个轻重缓急!”
王康时的话让陈英愣住,一时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和他一样,部分与会者也没想到王康时会这样看待这件事情,但是很快,他们就回过味儿来了。
“吾等皆起于微末,本都是平民百姓,在宋国和金国治下,苦头吃的还少吗?受过那些旧官僚的气还少吗?旧时,吾等没有受过金宋地主、酷吏的不公对待吗?
多次收税,动辄打骂,甚至打死人!旧时,吾等面对那些旧官僚的时候心中的愤怒和痛恨还少吗?可为什么一旦转换身份,过去的一切就都记不起来了?”
王康时伸手拍了拍桌子:“复兴会的最终任务是要碾碎所有上等人,建立一个没有压迫和剥削的国度,现在这个国家建立起来了,我们就要努力让它没有压迫和剥削,要让天下百姓不用再遭受我们当年一样的苦楚!”
王康时的话掷地有声,整个会场一片静悄悄。
王康时又看向了陈英。
“作为一个官员,你或许可以得出一个轻重缓急的结论,先办大事,再办小事,先办国务,再处理民务,最终把事情都处理完毕,但是你不单单是朐山县的县令。
复兴会员可以无视民众的诉求、可以因为一时的愤懑和懒惰而不去办这样一件【区区小事】吗?你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有想过自己是一个复兴会员吗?”
王康时不断地质问陈英。
陈英涨红了脸,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腿上的衣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为官员,你只是犯了小错,处置自然由司法局负责,我无权处置你,但是作为我本人,我看到的,是你内心深处对百姓诉求的漠视,这很可怕,我建议之后召开一次严肃的会议,对陈英的这一问题进行严肃讨论。”
王康时给出了自己的个人建议。
虽然说是个人建议,只是提一个建议,但是以王康时的身份,他的一点个人意见当然不会是那么轻飘飘的几句话。
所有人都知道,作为一名复兴会员,还是一名有职位的复兴会员,陈英怕是要被复兴会进行一些不大不小的处分了。
之后,由朐山县司法分局给事中廖源对这件事情做了官方层面的处理。
判朐山县府限期退税给这些提出诉求的农户。
并且自朐山县令陈英以下,这一事件的相关者都将遭到处罚。
陈英罚一月俸禄,记过一次,县税务负责人被罚一月俸禄,记过一次,直接负责此事的一名税务员被撤职。
而另一边,王康时准备召开复兴会的会议,对这一事件进行讨论。
会议上得出的结论将决定该如何处理这一看上去不大但实际上非常严重的事件。
这场会议到此结束。
隐藏身份旁观了整场会议的辛弃疾对此深有感悟。
在之后和王康时的散布会谈时,他表达了个人的感悟。
“之前王主任邀请我来参加会议我还觉得有趣,现在却感到莫名的沉重,为官,他没有犯什么大错,但是作为复兴会员,他犯错了。”
“是啊,他犯错了,作为一个复兴会员,他犯了很大的错误。”
走在辛弃疾身旁的王康时低声道:“我其实很不愿意看到这样一幕,我非常不愿意看到咱们的复兴会员把国务和百姓诉求放在一起衡量,最后得出了国务大于百姓诉求的结论。
一旦得出这个结论,他作为复兴会员就犯大错了,他更加在意的不是复兴会的最终使命,而是作为官员能否升官,陈英我是了解过的,办事麻利,效率很高,非常尽职尽责,非常清廉,同僚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
但是他也有贪恋的东西,那就是权势,别看只是一县县令,却也能决定县中百姓生死存亡,一声令下,多少人为他鞍前马后,这种权势会在潜移默化之中影响一个人,他不爱钱,但是他爱权。”
辛弃疾缓缓向前踱步,点了点头。
“很有道理,贪官未必贪钱,也有贪权的贪官,二者看似很有区别,但实际上区别不大,同样是贪,同样会为了所贪之物做出很多不好的事情,寻常人等也就算了,可他是复兴会员。”
“是啊,复兴会员的使命可不是把官做的大大的,把权力掌握的多多的,复兴会员的使命是为了碾碎所有上等人,同时,也要避免自己成为新的上等人。”
王康时感慨道:“在我出任海州复兴会的主任之前,我曾去往中都面见陛下,陛下当时就对我说,担任官员的复兴会员拥有双重身份,如何平衡双重身份带来的身份差别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个人的觉悟有高有低,在权势的熏陶下,到底还有多少人能坚持,那是不能期待的,所以必须要有人随时随地提醒他们,告诫他们,警醒他们,让他们悬崖勒马。”
“这确实很有意义。”
辛弃疾说道:“上等人的特征未必是贪腐,而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认为自己和百姓不是一类人,是天生贵族,天生就该为所欲为,长久为权势所熏陶者,很难说会不会变成这一类人。”
“所以我的重要职责之一就是防范这样的情况发生。”
王康时摇头道:“大明国内还有很多很多的旧官僚旧士绅正在担任官职掌握权势,而我们最后是要与他们决战、清算他们的,而在此之前,我们不能让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
我认为,每一个担任官员的人都必须要记住自己作为官员的同时,身上还肩负着复兴会的使命与大家的期待,做事一定要谨慎,一定要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若非如此,吾辈新官员和那些旧官僚还有什么区别呢?”
“是啊。”
辛弃疾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长久待在中都,不曾接触地方政务,我还以为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今日方知一县之地也有如此严肃紧张之事,真是一丁点疏忽都不能有。”
“政务方面的确是按部就班,办的非常妥当,咱们自己人做官,自己人办事,怎么会不顺利呢?可是问题往往就会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王康时苦笑道:“行军征战之时,根本不会想到有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如今我还是记得当初和好友一起畅想清算上等人之后天下万民会过上何等好日子,那时想着大家一定会齐心协力,叫华夏神州再也没有饥馑之忧,可眼下方知此事艰难险阻,唉……”
“那时和此时到底还是有所不同的。”
辛弃疾摇了摇头:“只能说再接再厉,戒骄戒躁,决不能因为区区一点成果就故步自封,自甘堕落,王主任,此事对于你我而言,对于全体复兴会员而言,都是需要为之奋斗终生的。”
“的确如此。”
王康时非常赞同辛弃疾的话。
ps:月末了,大家要是还有没用掉的月票记得投给我哈,谢谢了~~~辛弃疾和王康时并肩而行,又走了一阵子,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到最后,辛弃疾又问了王康时一个问题。
“这一次对陈英的处置会是什么呢?”
“具体是什么也不是我能一言决定的,还要看大家的讨论结果,但是我会坚持拿掉他副主任的职位,以他现在的状态,不经过很深刻的反省,不得到深刻的教训,是不能继续担任这个职责的。”
王康时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还是有些好奇的。”
辛弃疾询问道:“若是他被处分了,对于他现在担任的官职会有什么影响吗?”
“官职是官职,和复兴会没什么关系,二者本不相干。”
王康时笑了笑。
“本?”
辛弃疾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依我看,复兴会当中的身份和朝廷官职之间的关系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哈哈哈哈,确实如此,您久在中央,了解不多。”
王康时笑道:“不过海州全面执行陛下的命令也不过数月时间,我们自己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只是我觉得一人若是做了错事从而受到惩戒,即使官职不变,多多少少还是会对他造成一些影响的。”
“这倒是可以理解,大家同为复兴会员,本当勠力同心,可其中一人做了错事遭到惩戒,对个人形象来说是很大的打击啊。”
辛弃疾顿了顿,又开口问道:“那这样一来,陈英这个县令岂不是做不稳当了?”
“不会,从他所犯下的错误来判断,虽然违背朝廷法令,没有到需要撤职或者降职的地步,司法局的处置是稳妥的,他还是县令。”
王康时摇头道:“但是之后他的处境应该会不如从前,不会和之前那般得到部下的完全信任,漠视百姓的人,又怎么能得到同僚们的全心认同呢?”
“那和我想的差不多,看起来复兴会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辛弃疾笑了笑,说道:“王主任,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勉力为之吧,总不能让陛下失望。”
王康时点头道:“海州作为全国最先执行陛下政策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被复兴会同仁看在眼里,我们不能做错事情,我们做错了,会影响大局的。”
“难,大家都难。”
辛弃疾摇头道:“但若要让大明国再无饥馑之忧,再无人被剥削与压迫,唯有坚持到底这一条路可走了。”
王康时深以为然。
和王康时的会面结束之后,辛弃疾还是居住在朐山县等着南宋那边的消息。
正式入宋之前,他通过与郑成弘的交谈进一步得知了一件有点意思的事情。
海州的私盐贩卖最近有点波折。
林景春主导的官方贩私盐的队伍在海州境内有三支,是财政部下属部门盐司的秘密编制,不公开,不为人所知。
早在光复军时期,赵开山就曾利用金盐和宋盐之间的价格差距大发其财,后来苏咏霖控制了海州以后也接下了这个赚钱的法门,继续贩卖私盐到南宋。
苏咏霖控制中原之后进行了盐政改革,大幅度降低了盐的价格,提高了盐的质量,让盐成为家家户户都吃得起买得起的日常用品,且通过全面改组,降低了贩卖私盐到南宋的成本。
在金国,贩卖私盐到南宋也是需要经过一些波折的,期间也有一些人从中抽成,间接提高了金国方面的成本,降低了利润。
而苏咏霖一出手就把中间商全部干掉,自己来充当供货商和渠道商,全部一条龙服务,没有中间环节。
如此一来,贩卖私盐给南宋就成为了官方控制的重要财政来源之一,给光复军和现在的明政府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帮助,这笔收入能填充很多重要的支出需求。
而且该说不说,就算光复军大发其财,从中赚取了高额利润,再加上南宋私盐贩子从中捞一笔,最后到卖给南宋百姓时,相比于南宋百姓吃的官盐,这个私盐的价格还是便宜了很多。
便宜很多不说,质量还特别好,又白又细,完全不像官盐又黄又潮。
所以尽管知道吃私盐很危险,万一被抓到后果很严重,但是南宋境内的民众还是愿意买走私来的明国盐吃,而不买官盐吃。
由此可见南宋境内官盐的价格之高已经逼得很多人走投无路了,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吃私盐,也不要吃“安全的”官盐。
本来,从海州卖到楚州,再由楚州方面的南宋私盐贩子们分卖到各地已经成了一条私盐贩售链条,大家各取所需,一起发财,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之前一段时间,原本和海州方面贩盐队伍接洽的南宋经销商们纷纷消失不见了。
林景春得知消息之后立刻指示人去调查,调查下来的情况是宋廷对楚州私盐市场进行了大整顿,甚至于把原来的楚州刺史都给拿下了,换上了新人。
然后在老人们庇护下的楚州私盐系统已经彻底完蛋了,私盐贩子们死的死跑的跑,听说还有很多给诛灭了满门,死得非常惨。
这样一来,原先老的私盐销售途径已经不能用了,新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通,于是海州这一块贩售私盐的收入暂时没有了。
根据林景春的分析,南宋方面大概是已经完全不能忍受明国的私盐大量赚取本该属于他们的利润,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和明国搞摩擦,只能暗戳戳的把自己人做掉,换一批人上来,以此断绝明国私盐的销路。
他不敢和明国搞摩擦,但是能把自己家里这帮家贼干掉。
除非明国明目张胆的帮这些家贼当家做主。
明国大概也不会明目张胆的这样做,因为那太难看了。
所以目前的局面就有点僵持,这个事情虽然不归郑成弘管,但是事关国家收入,他也不得不操心。
这笔收入要是真的被南宋切断了,对明国的财政恐怕有不小的影响。
但是辛弃疾对此并不担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驱,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私盐如此之大的利润,换谁谁不心动?”
“你的意思是?”
“等着吧,没了咱们的盐,最急的不是咱们,是宋人自己。”
辛弃疾对这一点倒是看得很通透,他敢打赌,宋人方面很快就会自己重新找上门来,把这个生意继续做下去。
哪怕违背的是皇帝的命令。
没几日之后,十二月初八日,辛弃疾得到了南宋方面准许入境的照会。
且南宋方面还派了专员前来迎接辛弃疾,并将一路护送辛弃疾顺利南下,直达临安。
得知辛弃疾作为明国参谋院参谋总长的身份,南宋方面也决定派遣身份对等的官员前往迎接。
因为苏咏霖对金国官制做了一些修改,所以部分新设置的官职南宋方面是不清楚的,比如这个参谋院到底是干什么的,南宋方面一开始就不知道。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后来苏咏霖派人向南宋告知了部分新设置的明国官职到底是负责什么的。
比如这个参谋院,就是负责和皇帝商议军机、制定战术战策然后下达命令给军队的部门。
说白了就是北宋初年的枢密院,只是换了一个身份。
这样一说,南宋方面就知道了辛弃疾这个参谋总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了。
好家伙,拥有军事指挥权的大佬来了啊!
这可不得了,得小心应付着。
于是乎知枢密院事王纶被任命为迎接使者,亲自前往边境迎接辛弃疾——并且想方设法搞明白辛弃疾南下的目的。其实这个消息送到南宋的时候,南宋方面想不明白此时此刻明国方面派遣这样一位中央大员南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值得双方互派高规格使节团访问的事情吧?
南宋朝廷对此怀着疑惑与不安,将提前探知明国南下目的的任务交给了王纶。
王纶硬着头皮接下了命令,来到了楚州迎接辛弃疾。
两人同属一国军事主官,看似会有不少的共同话题,相谈一定很愉快,但是不得不说,王纶自打入仕做官以来,就从未带兵上阵过。
他是半路出家的军事主官,本身是进士出身,只是按照宋朝惯例以文御武,于是成为枢密院首脑,专管军事问题,本身还是一名文官。
而辛弃疾与他不同,虽然也是儒生出身,但是辛弃疾可是正儿八经的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军事主官,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一样不差,身姿雄壮,力大无穷,是个可以挥动数十斤巨斧和金军铁浮屠血战不退的真猛男。
那战绩可是硬生生打出来的,明军当中对辛弃疾的认可也是辛弃疾自己打出来的,否则一个半路出家的文官能做参谋总长指挥全军作战?
开什么玩笑!
所以王纶看到辛弃疾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年轻人好壮啊】。
站在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辛弃疾面前,王纶顿时感觉自己的身材单薄的像一根麻杆,感觉属性上遭到了完全的压制。
真的,辛弃疾又高又壮,王纶感觉他就像一堵墙一样,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压迫感。
他有点不太理解一个据说出身高门大户显贵的军事主官怎么能长得那么高大、威武、雄壮,感觉就和一位久经战阵的大将军一样。
哦!
据说这位辛参谋总长曾经参加过真正的战事,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能文能武,是文武全才。
现在看来,此言不假。
没有如此雄壮的身躯,怕是难以在战场上活下来。
不得不说,南宋方面对明国的情报收集实在是废拉不堪,除了苏咏霖主动让他们知道的,他们现在还有相当一部分事情不知道。
连明国的政治、军事高官都凑不齐全,不知道他们是谁,以及他们的成长履历,更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政治立场。
与之相对的,苏咏霖却已经对南宋朝堂上的行政、军事高官颇有了解,他对于真正掌握实权可以影响南宋局势的一群人并不陌生。
比如汤思退,比如沈该,比如王纶,比如之前的张浚和陈康伯。
所以此时此刻,辛弃疾知道王纶文臣出身半路出家,从未有过实际的军事指挥经验,对军事只有纸面上的了解,是个银样镴枪头。
而王纶还在感慨辛弃疾强壮的身体。
“之前听闻辛总长身姿雄壮,在下还在想究竟是怎么个雄壮的模样,今日一见,可算是知道何为雄壮了。”
辛弃疾闻言哈哈大笑。
“在下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行军征战领兵厮杀,若没有这身子,在下可活不到现如今。”
听了辛弃疾这不知道是自夸还是嘲讽的语句,王纶尴尬的笑了笑。
辛弃疾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跟随苏咏霖久了之后,在不经意间也学会了苏咏霖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经常不由自主的就对自己看不惯的人和物阴阳怪气。
但是王纶是什么人呢?
老官僚一个了。
脸皮厚如城墙,他没有很介意,就请辛弃疾跟着他一起进入南宋境内,前往临安参加正式会议。
南下路上,王纶以辛弃疾的出身问题为话题切入口,向辛弃疾询问相关情报。
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所以辛弃疾就稍微说了一下自己的出身和过去的经历。
于是王纶得知了辛弃疾是儒士家族出身,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还拜得名师,熟读儒家经典并且曾经参加过金国的科举考试。
属于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但是他却参加了苏咏霖率领的造反义军,还是主动加入的,杀掉了金国的一名县令作为投名状加入了光复军,从此踏上了造反之路,然后得到了如今的尊位。
时至今日,辛弃疾不过二十三岁,却已经是一国参谋总长,军事上的高级指挥官,地位非常重要。
王纶大为感慨。
“辛总长何等英雄!”
“过奖,过奖,不过是追随陛下,侥幸而已,若无陛下信赖与提拔,我又如何能有今日呢?”
辛弃疾呵呵笑道:“我们这群人之所以可以走到如今,全赖我国皇帝陛下的栽培,这一点我可万万不敢居功自傲。”
王纶当然不会觉得苏咏霖是个没有本事的人。
相反,带着这样一群年轻人打天下却还打成功了,只能说明苏咏霖牛逼的程度远在他的想象之上,比他想的还要牛逼的多。
两人一边南下一边聊天,聊明国和宋国的社会风俗话题,聊风景名胜话题,聊南方北方的习俗差异,还有美食之类的。
等到最后,王纶才貌似不经意间问起了辛弃疾南下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谈。
辛弃疾本来以为南宋真的很有定力,面对他那么高位的官员南下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真以为南宋作为大国的底蕴很不错,结果到头来他们还是心里没底,露了怯。
不过这件事情早说不如晚说。
“出发之前,陛下再三嘱咐我,这件事情只能最先告诉贵国皇帝陛下,事前不能透露,王枢密还是容在下卖个关子吧。”
辛弃疾的表情和语气让王纶觉得这件事情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辛弃疾这样说,那就说明现在肯定是不可能告诉自己了,王纶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陪着辛弃疾慢悠悠的踏上南下之路,并且在沿途的一些大城市进行了短暂的游览。
在他们抵达建康的时候,正好下了一场雪。
辛弃疾赶上了好时候,望着漫天飞雪,看着落到手上的雪花,感觉内心作为文人的那一部分开始躁动不安了。
“南国的雪,是这样的吗?”
“嗯?北国的雪有何不同吗?”
王纶站在辛弃疾身边询问他。
辛弃疾点了点头。
“北国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如粉如沙,它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风一吹,甚至可以扬起来,就像是飞沙走石一般,叫你一个不小心从脸上到嘴里都是粉粉的雪,江南的雪却不是如此。”
王纶听了后,缓缓点头。
“或许江南的雪更加水润一些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然也能成就一方的雪,北国的雪如粉如沙,南国的雪倒是滋润美艳之至了,真好啊。”
辛弃疾穿着厚实的皮袄,又紧了紧衣领子,开口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本以为江南温暖,冬天不冷,结果一过大江,反倒觉得冷风一吹,冷的锥心刺骨,比北国更甚。”
“哈哈哈哈哈哈。”
王纶看到辛弃疾一副吃瘪样,大笑道:“江南号称温暖,但是冬日里的冷风裹挟水汽一路南下横扫,所到之处,行人没有敢于敞开衣领子正面相对的,都是紧紧裹着衣服抓着领子,这都不够,还要戴上围巾才算是保暖。
我在南国多年,却又怕冷,每一年冬天都甚为难熬,那冷风裹着水汽吹来,真就好比刀剑,直直的往身子里扎,又冰又疼,有些时候若是雪下大了,能没过小腿,稍不留意就会冻伤。”
辛弃疾听着,想了想,又哈了一口热气在手上,使劲儿地搓了搓。
“是啊,本以为温暖,却冷的锥心刺骨,这就是南国的冬天吧。”
“是啊,说是温暖,其实冷得很。”
王纶似乎没听出辛弃疾的言外之意。迎接并且护送辛弃疾的队伍一路从楚州边境直往建康,过了建康之后再一路南下,直直的往临安去。
这一路上,整个队伍碰着三天下雪,积雪颇深,道路难行。
为了让辛弃疾更快的抵达临安,王纶决定能走水道就走水道。
若是水面结冰比较厚,实在是走不了水道,那就叫沿途诸州县的官员征发劳役前来扫雪,把官道上的雪全部解决掉,力求让护送辛弃疾的车队畅通无阻,不至于受阻于风雪。
看着那些衣着单薄、浑身雪花且冻得瑟瑟发抖的劳役,辛弃疾心有不忍,提出不用让他们那么费劲,自己下来走一段就是了。
“这是正常的劳役,是每年当地人都要承担的符合大宋律法的劳役,不让他们来扫雪,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或早或晚,总归少不了。”
陪同官员如此笑着说道。
辛弃疾听了默然无语。
陪同官员还以为辛弃疾对此不了解,所以还特意给他解释了一些内容。
南宋民众不仅要承担沉重的赋税,每年还要承担一段时间的免费劳役,负责为官方做一些工程项目或者其他的事情。
官方只负责管饭,不给钱。
当然,这饭的质量如何,那也是可想而知的,能让他们吃上东西不至于饿死就可以了。
负责这一部分的相关官员有点良心也就罢了,没有良心的才不管劳役们的死活,自己从中克扣费用捞钱才是正理。
原本官方给劳役们的伙食费是相关官员捞钱的重灾区,他们想方设法搞些便宜货应付劳役们,自己中饱私囊大发其财,赚的盆满钵满,非常高兴。
而大明国不是这样的。
虽然大明国也有征发民众参与劳动的规定,但是不仅管饭,也给钱,要是地方财政紧张,一时间拿不出钱来,就仿照之前光复军时代的旧例,给白条。
这个白条不仅可以在官府经费充裕的时候换钱,不想换钱的,还可以用白条抵税。
当税吏前来征税的时候,就把这个白条交给税吏,就能起到抵消相应税款的作用,那一部分税钱就不用给了,总而言之,不让百姓吃亏就是。
这一规定从光复军时代开始就已经实施很久了。
就目前来看,很多地方都有农民拿之前为光复军办事得到的白条抵税的事情,税务部门也照单全收,没有不收白条而一定要收钱的事情发生。
所以这白条在民间很有信誉。
官府提出用白条支付给参加劳动的民众的时候,民众也都愿意接受白条,甚至有些时候在市场上做交易的双方若一时间拿不出钱来,就用官方认证的白条代替钱货用来交易,也能被承认。
这是白条很有信誉度的体现。
至于劳动民众的伙食问题也有明确的规定。
需要工程负责方用经费给参加劳役的民众提供伙食,伙食规定为一日三顿,且至少要有一顿干饭,没多好可以,但是必须管饱,若是饿着参加劳役的民众引发抗议,问题会很大。
辛弃疾南下的一路上经过数个兴修小规模水利工程的工地,亲自暗访了这些工地上的劳役伙食,都没有发现有中饱私囊的情况发生。
但是眼下所看到的这一幕让辛弃疾确定,这些顶着严酷寒风扫雪的南宋百姓一定是得不到足以饱腹的食物的,忍饥挨饿怕是家常便饭了。
而辛弃疾在内的明国使节团在赶路期间每日三顿饭是不曾缺少的。
每一顿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好,不管在什么地方,哪怕在远离城镇的官道上,只要到了饭点,辛弃疾都能吃到当地官员准备的热汤食。
味道还特别好,食材也很不错,鸡鸭鱼肉一样不缺,菜式也相当精致,完全的餐馆风。
于是辛弃疾提出了疑问。
“这样是不是太破费了?这里距离城镇似乎不近,这些官员和厨子难道早早就侯在这儿了?”
王纶笑了。
“陛下说了,要让北朝来使有宾至如归之感,方能彰显大宋之诚意,区区饭食都不能让北朝来使满意,大宋也太不懂得待客之道了。”
“花销都是?”
“地方官府自有安排,这一点辛总长就不要担心了,大宋难道连几顿饭都请不起?”
王纶笑呵呵的端着碗喝着鲜美的鱼汤,一脸美滋滋的感觉。
辛弃疾又看了看给他们端上鱼汤和热饭热菜的厨子,见他们的脸上和手上都是通红,皮肤上有多处裂口,还有不少血印子。
辛弃疾再看看手上的这碗鱼汤,微微叹了口气,便把这碗鱼鱼汤喝的一滴不剩。
味道十分鲜美,汤汁非常浓郁,特别好喝,这些厨子显然不是一般厨子,这伙食待遇也不是一般的伙食待遇。
辛弃疾不由得想起自己一路从中都南下海州期间,可没有这种待遇。
苏咏霖立国之后,因为各方面支出非常庞大,朝廷财政紧巴巴,所以能省的地方一定会省。
任何可以节省下来的费用他也一定会绞尽脑汁节省下来用在其他不能节省的公务项目上,为此,他还召集财政部官员开了好几次会议,对很多前朝有的支出项进行了整改。
苏咏霖率先开刀的就是皇室费用,把皇室用于衣食住行还有庆典祭祀等等各方面的费用削了一个遍,较于前朝大大减少。
先朝自己身上砍刀,做出表率,然后再对其他部分下手,这样就比较好看。
皇帝都以身作则朝自己身上砍刀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难道不能跟皇帝步调一致吗?
于是全方位的公费支出缩减计划就开始执行了,被整改的内容非常多,其中就包括官员出差时的各项费用。
历朝历代官员因公出差需要产生的各种支出都是公款支出的,没有因公出差还要官员自己掏钱垫付的,苏咏霖就算抠,当然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
他同样规定官员因公务出差可以在指定道路的指定驿馆免费吃饭和住宿,全程不需要官员自己花钱,全部由国家财政支出。
但是就实际的情况来看,被苏咏霖改变过后的出差制度还是有诸多难处。
比如因为各种不可抗力的原因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赶到驿站,比如太早了,或者太晚了,驿站的厨子都休息了,就没人给做饭。
到了饭点赶不到驿站,肚子饿得难受也没饭吃,那是很无奈的事情。
而且就算准时抵达驿站,有人给做饭,苏咏霖也给各驿站规定了详细到了一定程度的公款吃喝标准。
那个标准堪比辛弃疾在军队里吃大锅饭的时候看到的标准。
一板一眼,连用料斤两都给规定了,一个菜用多少料都给规定了一个范围,不准超过,可以说是极为严格的限制了官员和驿站管理者从中谋取私利的空间。
为了进一步节约经费,财政部下还专设驿站管理司,每一条官道的每一个驿站都记录在案,管理者是谁,职员是谁,都记着。
且该司还负责审核各驿站的财政支出,力求每一笔账都要算到位,但凡出点问题,驿站管理者就要面临严肃的审查。
辛弃疾作为二品大员,出差的时候一顿饭也只有三菜一汤的规格,一荤一素,加一个蛋菜,最后一个菜肉汤,营养丰富全面。
其余官员按照各自的品级,也有二菜一汤和一菜一汤的,总归是有荤腥的。
当然了,菜量不大,可饭管饱,无论如何饿不着。
但是最让出差官员感到为难的还是菜式的味道。
ps:求个月票哈~~~照理来说,官员长途出差,舟车劳顿,颠颠簸簸好不容易到了驿站,精疲力尽,骨头都要散架了,那时候肯定想吃点热乎的、好吃的,然后踏踏实实睡一觉,恢复一下元气。
朝廷当然也是这样为官员考虑的。
所以只要赶上饭点,那饭菜肯定是热乎的,肯定不会让你没饭吃。
只是吧,饭菜倒是热乎了,可是这味道……属实是一言难尽。
遇上厨子手艺好的驿站还好,能吃上较为满足的一餐,唏哩呼噜一顿美味下肚,吃饱了就去睡觉,美美的。
这当然最好,可要是运气不好,遇上厨子手艺一般般的驿站,甚至是有点差的,吃进嘴里的食物没有达到心理预期,心里就那个窝火啊!
但是不吃,就没得吃,驿站一般距离城池不会太近,不吃还得饿肚子,思来想去,那也只能皱着眉头把肚子填饱,对付对付算了。
然后心情就很差。
当然了,你要是自己想改善生活,想吃好的,没问题,朝廷不拦着,但是那就属于自己自费的范畴了。
朝廷管饭管住管饱,在这个范畴内绝对免费,公款吃喝住宿,不要你花钱。
但是朝廷不管改善。
你要是想改善可以,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目的地完成公务,这期间你想怎么改善,只要你自己花自己的钱,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朝廷不干涉。
官员也有自由消费的权利。
大明朝给官员的俸禄不算丰厚,反正肯定比不上宋廷给官员的优厚俸禄,但是也有一点好,好就在于大明朝的俸禄基本上是给钱,可以直接使用花销的钱,而不是用很多物品去折价。
之前历朝历代都有用一些珍稀物品算作俸禄的情况发生,或者是财政一时有些困难,或者是一些藏品堆积消耗不掉,就用来算作官员俸禄,进行折价。
对于高级官僚当然没什么,算是锦上添花,他们很喜欢这些宫廷内的奢侈品。
但是对于那些靠着俸禄过日子的小官小吏来说,就很要命了。
这些奢侈品往往不能直接食用,自家又用不上,他们还得找地方回收这些珍稀物品,换成钱再去买粮食和日常用品,平白多了很多步骤。
而且能收购这些奢侈品的渠道是有限的,一般都是特定的某些店铺会收购这些奢侈品,有些时候一些小官甚至还要面临恶意压价的情况发生,又无力反抗,所以日子过的紧巴巴。
苏咏霖的大明朝就不这样,俸禄主体就是明明白白的钱,硬通货,不用去换钱使用,大官小吏都是如此,一视同仁。
且大明朝的俸禄除了钱之外,还有一些日用品的福利。
比如油米面肉茶煤之类的实用生活用品,还按季度按品级发给布匹、丝绸、蜡烛、香料等等日用品,且品质都不错。
总体来说,大明朝的俸禄突出一个【实用】,大明朝的官员、吏员只要吃上皇粮,基本上日常生活就没什么问题了。
达到一定的品级之后,基本上就等于日常生活不要钱,拿到的俸禄无限接近于纯收入,可以储存,也可以随意花销,改善生活。
所以大体上,官员和吏员们对目前的俸禄和生活还是满意的。
出差在外,真要受不了驿站,只要经过城镇,不耽误时间,也能自己出去吃,不至于出去改善生活的钱都没有。
不过,有免费的不吃非要花钱吃这种事情,大多数中层基层官吏还是干不出来的。
他们大多数没有高级官员那么有余裕,能占便宜当然还是想要占便宜,所以他们就开始学习,开始摸索。
一开始他们会随身携带一些糕点之类的填肚子,以免遇到叫人窝火的情况,后来他们开始学精了,哪条官道上哪个驿站的厨子做饭好吃,出差在外的官员碰着了就给记下来。
这些讯息往往记在一个小本本上,经常出差的官员彼此之间还互通有无,互相帮衬。
这样一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那些经常出差在外的官员基本上就摸清楚了大明朝目前的驿站体系内那些伙食品质比较高的驿站。
驿站摸清楚了,位置分布也清楚了,他们出差之前就会算准路线和时间,或加急赶路,或闲庭信步,专挑饭点抵达那些厨子不错的驿站。
这样抵达驿站之后就能吃上那些手艺不错的厨子做的免费伙食。
又能免费吃喝,又能吃的比较舒服,睡一觉,心里还是很满足的。
辛弃疾属于高级中央官员,平时不怎么出差,出差这种事情一年都不见得能碰上一回,对这方面没有刚性需求,也就不知道那些经常出差的官员们吃好喝好的法宝。
所以这一次南下他踩了不少雷,沿途一共入住了六个驿站,三个驿站都给他吃的眉头直皱,心里窝火。
本来就舟车劳顿,一路颠簸,还没有骑马舒服,到了驿站想着吃口热乎的好吃的,结果饭菜端上来却是如此的不如意。
说良心话,辛弃疾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搞了什么特殊化或者很难伺候什么的。
战争年代他就是跟着大家一起吃军队里的大锅饭吃过来的,大锅里盛饭捞菜,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他也没觉得什么不好,吃的也很香。
行军赶路途中没时间吃饭,对付着吃些干粮,或者饥一顿饱一顿的,那也是常事,他也没抱怨过。
他甚至觉得军队里那些老火头的手艺比外面餐馆里的厨子还要好。
自从加入光复军之后,幼时和青少年时期的优渥生活就被他抛于脑后,精细的饮食和华丽的菜式也被他抛弃掉了。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吃不了苦头的人。
立国之后,他的生活稳定下来,他的俸禄很高,但是坚持简朴生活,不盖房子不买地,唯一的爱好就是买书看。
或者自己有什么生活工作上的感悟,会把这些感悟写成诗词。
要么就在休沐日买些食材和战争时期的好友相约出去野餐聚会,喝酒烤肉聊天,共忆往昔艰苦的生活。
日常生活上,辛弃疾也基本上向苏咏霖看齐,不吃山珍海味,不追求名贵食材,除了逢年过节大鱼大肉搞一套奢侈一下,日常餐饮有荤有素有汤就可以。
所以辛弃疾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味蕾很挑。
但是那三个驿站的厨子的水平甚至让他准备向驿站管理司提交申请,让他们把控一下驿站伙食的标准。
我不要求你是珍馐美味,但是你至少得说得过去吧?
要么齁咸,吃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要么用盐就跟用名贵的香料似的,就那么一点点,寡淡无味。
其中个别厨子做菜的水平简直算是糟蹋了那么好的食材。
这种行为算是犯罪了吧?
哪儿来的这些厨子都是?
怕不是养猪场给猪做猪食转业来的?
辛弃疾给气的哟,就差没破口大骂了。
驿站经费紧张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找个会做饭的人来当厨子真的有那么难吗?
辛弃疾打心眼儿里对这些驿站里的厨子感到不满。
好在到了海州之后,海州的官员们自己出钱请辛弃疾吃了一些好的,给他接风洗尘,辛弃疾也自己掏钱在海州当地吃了一些特色美食,这心情才算是缓了过来。
现在南下南宋,本以为也要体验一下南宋的驿站体系和驿站伙食,继续感受一下“世界的参差”,却不曾想自己得到的是这样的待遇。
吃的辛弃疾都觉得自己肯定会发胖。进入南宋以来,辛弃疾吃的真的很好,很舒服,比之前从中都南下海州的过程中吃的好多了。
但是很快辛弃疾也反应过来,大明朝和宋国是不一样的。
官员的待遇也好,体制也好,吃喝这方面也好,都是完全不同的。
让他选择,虽然在宋国一定很舒服,可是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大明朝。
大明朝的生活有盼头,能让人有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气,而宋国……怕是要软绵绵的沉沦下去吧?
吃的好不是问题,谁都想吃的好,辛弃疾也打算这一次回去策动一些同僚向苏咏霖上表,好好地管一管驿站的伙食水准,让出差在外的官员能吃的好一些——
不说山珍海味,至少要入口之后能感到满足吧?
所以大明国的问题属于稍微改进一下就能得到解决、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级别。
但是宋国的问题已经不是吃好还是吃不好的问题了,那是吃的奢侈与很奢侈的二选一选择,是会让人忍不住沉沦于这富裕奢侈的生活当中的那种感觉。
这就涉及到残酷的压迫和剥削了。
辛弃疾很清楚,他在明国的生活其实已经很不错了,当然比起他幼年那般的生活当然远远不如,但是这恰恰表示明国对普通农民的照顾。
总生产量就是那么多,官员吃的那么好那么奢侈,日子过得那么舒适,那么等量交换一下——谁在吃苦受罪?
辛弃疾看着远离城镇的官道上,自己的餐桌上摆着七菜二汤,那精美的食物与华丽的菜式让他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回到了年幼时。
那时,他还是个生活优渥的大少爷,辛家也勉强算得上是钟鸣鼎食之家,每餐饭都吃的很讲究,食材也好,调味也好,都是上上之选。
可时过境迁,到了如今,辛弃疾再看着这样精美的菜式,却并没有怀念,而是发自内心地产生了反感的情绪。
这些菜味道鲜美,肉质鲜嫩,在烹饪和调味上绝对是下了大功夫的,可是为什么吃着就那么不得劲呢?
看着身边大快朵颐的宋朝陪同官员们,辛弃疾只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心怀忧思,总觉得南宋官员太奢侈了,这样迟早是要出事的。
仿佛为了印证辛弃疾的猜测似的,在距离临安还有一天距离的时候,出了件事。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反正这样的事情一定不少。
那天临近用饭的时候,辛弃疾等人来到了一个驿站里,驿站里还是和之前的配置一样,准备了非常不错的厨子,还有各种珍贵食材,就等着辛弃疾等人来,就开火做饭。
猛火大灶,厨子哐哐颠勺,食材在铁锅中上下翻腾,分离的个体在猛火与厨子的操作之下逐渐融为一体,锅气爆棚,那场面,那气魄,绝对不输战场上争锋的士兵。
辛弃疾也不矫情,有东西就吃,肚子也确实饿了,闻着诱人的香气,早就忍不住大快朵颐的冲动了,就等着吃饭呢,结果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有士兵怒吼的声音,还有妇女儿童啼哭的声音。
王纶顿时变了脸色。
“辛总长,稍安勿躁,许是外头有些不长眼的冲撞了车架,不要紧,我出去看看,您且坐。”
“不了,我也出去看看吧,外头怎么了这是?”
辛弃疾果断站起身子,披上袄子,大步流星往外走,王纶愣是没拦住辛弃疾。
辛弃疾出了驿站,一眼就看到外头出现了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成群结队,想要进到这个驿站里面。
看他们浑身脏污面色青白的模样,辛弃疾就知道应该是这驿站里头散发出来的香气,或者是做饭时的炊烟把他们给引来了。
眼下他们用极其渴望的眼神看着驿站,对里面发出诱人香气的食物充满了向往,但是面对全副武装的护卫宋兵,面对他们尖锐的长枪,又不敢向前,只能围成一圈,不愿散去。
方才的喧闹声是有两个哭泣的妇女带着两个年幼的孩童跪在了护卫宋兵面前,似乎是在求他们网开一面,施舍一些吃食,孩子撑不住了。
但是护卫宋兵不可能允许他们接近驿站,所以怒吼着要他们赶快离开,不准围在这里,否则就要动武,杀掉他们。
他们粗暴的吼声把孩子吓哭了,这才有了方才的一阵喧哗。
“王枢密,这……”
辛弃疾扭头看向了王纶,但见王纶一脸尴尬的走上前来,试图把辛弃疾请回驿站之中。
“这些大概是周围居住的人,闻到了香味,嘴馋,想进来混口吃的,可千万别可怜他们,都是些刁民乱民,很危险的,辛总长还请进屋,这里的事情我会安排人手彻底解决掉的。”
辛弃疾站着不动。
“刁民乱民?我可未曾见过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刁民乱民,王枢密莫要诓我,这分明是没饭吃的流民,饥肠辘辘,许是被香气和炊烟引来……此处距离临安不过一日路程,大宋帝都之内,为何有那么多流民?”
“这……这许是什么地方遭了雪灾吧?刘县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这里为什么会有流民惊扰辛总长?”
王纶一看诓不了辛弃疾,又是尴尬又是恼火,只能把怒火往前来侍奉这一顿饭食的余杭县令刘玮脑袋上招呼。
刘玮也不知道是涨红了脸还是被天寒地冻的冻红了脸,反正辛弃疾记得方才他的脸没有那么红。
更诡异的是他的脑门上还有汗。
这大冷天的,他愣是能憋出一脑门的汗来。
看来这个事情确实让他非常惊慌。
“这……这……这应该不是余杭的流民,余杭素来殷富,从没有流民,这大概是南边某些穷乡僻壤遭了雪灾,这些流民无家可归,于是就北上寻找吃食来了……这样的事情其实也不少见,只要天公不作美下了大雪,就……就……”
“我是问你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惊扰辛总长的车架!”
王纶怒火冲天,指着刘玮的鼻子痛骂道:“辛总长是北国重要使者!惊扰了辛总长,叫辛总长受到惊吓,感到不快,引得友邦惊诧,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也不知道是装样子还是真心实意想要骂人,王纶骂人的样子非常凶,和他之前温文尔雅的模样完全不同。
反正辛弃疾是不知道王纶这单薄的身子居然也能激发出那么大的火气,把个头比他高的刘玮骂的直不起腰来,跟孙子似的。
或许,这就是高官显贵吧?
王纶痛骂了刘玮之后,刘玮低着头弓着腰一动不动,似乎都被吓傻了。
于是辛弃疾长叹一声。
“天寒地冻的,这些流民衣衫单薄,饥肠辘辘,若是不得吃食,没有御寒之物,又能坚持多久呢?怕是很快就要尸横遍野了。
王枢密,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面对此情此景,我岂能没有恻隐之心呢?”
王纶骂过了刘玮,知道辛弃疾可能有些特殊的想法,比如要帮帮这些流民之类的,便一脸为难地走上前。
“辛总长,这些刁……流民可不是好相与的,你看看那么多人围过来,也不知道附近还有多少,你若是让其中一两个人吃了,他们全都得围上来。
咱们的粮食也不知道够不够吃,到时候有人吃到了有人没吃到,他们会产生怨恨,这里会给围的水泄不通,最后肯定会出事,辛总长,我不能把你置于危险之地。”
王纶坚持要辛弃疾进入驿站,由他来处理这些流民,确保辛弃疾的安全。听了王纶的话,辛弃疾长叹一声。
“大雪纷飞,积雪厚至膝盖,这些流民几乎被冻僵,又能做些什么呢?况且周围还有那么多持械护卫军士,流民手无寸铁,根本不敢乱来,你没看到他们都在跪着乞求施舍吗?”
“可是……”
“王枢密,你若现在给他们一些吃食,好言好语把他们劝走,咱们也会安全,若是咱们只顾自己吃喝,对他们不管不顾,一旦激起他们心中的怨念,他们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冲击驿站的,到时候,才是真的危险。”
辛弃疾回身看了看驿站。
“驿站里肯定还有很多米粮,可分作小包,一小包装一些米粮,以持械士兵分发给这些流民,再让他们离开这里,如此恩威并施,才能将这些流民劝走,否则,快要饿死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王枢密不会不知道。”
王纶思来想去,面色变得很差。
他知道辛弃疾说的很有道理,此时此刻,这或许也是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
于是他恶狠狠地瞪了刘玮一眼。
“马上按照辛总长所说的去做,叫士兵分发米粮包给这些流民,然后勒令他们离开,否则必然严惩不怠!”
“明白了。”
刘玮低声下气的应下差事,弯着腰身跑去安排这些事情了。
他当然准备了数量很大的食物,还有驿站本身就有的存粮,应付这里二百多号流民还是足够的。
“辛总长,进去吃饭吧,外头有其他人操持着,不会出问题的。”
王纶不想让辛弃疾继续呆在外面看着这种让南宋感到尴尬的事情了。
“再等等吧。”
辛弃疾却想要继续看着,看到这些流民拿到救命粮食之后再进去吃饭,否则这顿精美华丽的饭食,他又如何吃得下去呢?
王纶无法左右辛弃疾的决定,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一旁陪着辛弃疾。
同时,他的心中充满怒火。
其实早几日他就接到了报告,说在他们南下临安的预定路线上出现了一股数量较为庞大的受灾流民。
之所以出现这些人,是因为南方几个州遭到雪灾,压垮了很多房屋,很多人无家可归,也没有饭吃。
当地官府虽然被勒令赈济,但是因为腐败,官府拿不出粮食也拿不出钱,也没什么人愿意顶着严寒帮助流民,大有任其自生自灭的架势。
反正他们知道中央政府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跟他们翻脸。
那些官老爷怎么会在意区区几万流民的死活呢?
除非他们造反了。
那些受灾地方只有当地一些大户怀着赚取名声积阴德的目的开设的粥棚赈济流民,但是只靠那些粥棚实在是救不了多少人,大量流民没有饭吃,没有房屋御寒,不得已,只能北上经济繁华地带讨饭吃,求一条活路。
辛弃疾一路南下是有固定路线的,沿途都是一些比较繁华且比较安稳的州县。
宋廷经过研究,力图让辛弃疾看到大宋经济繁华富足、百姓安居乐业的场面,这样不管他有什么想法,看到大宋国殷民富,都会多做思量。
和这样一个繁荣富强的国家搞对抗,是不是不值得呢?是不是很危险呢?
结果这群雪灾流民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宋廷的部署,王纶接到密报之后也大为恼火——辛弃疾都到这里了,还怎么临时变更路线呢?
王纶只能立刻下令沿途州县官员全力清除这些流民,若是敢让辛弃疾看到一个流民,必将遭到严惩。
同时他又向临安方面汇报消息,请求临安方面立刻解决掉这批流民,绝对不能让辛弃疾看到这些流民,以免让辛弃疾对南宋产生负面看法。
有了这一层面的需求,沿途官府当然铆足了劲儿全面出动,凶神恶煞的驱赶难民离开辛弃疾的必经之路。
若有不听话的动辄打骂,若有敢于反抗的直接逮捕,然后处死。
可怜的流民手无寸铁,偕老妇幼,衣衫褴褛,步伐踉跄,就那么被驱赶着到处逃窜。
大冬天天寒地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需要被这样对待。
不过地方官府的行动虽然迅猛、残酷,但是多少有疏忽的地方。
有那么一伙二百多人的流民因为临时居留的地方比较偏僻,没有被驱赶队伍发现,他们就神使鬼差般迎着辛弃疾来的路线抵达了这座小小的驿站,见着炊烟,闻着香味儿,终于走不动道儿了。
然后就是眼前这一幕。
王纶那个恼火哟,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件事情之后给刘玮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知道上官的怒火到底是如何的凶残。
这帮混蛋,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忽然要他们办事,就办的如此稀烂,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大宋优待是大夫,确实不杀人。
但是最起码也是一个流放!
滚到岭南和野人为伍去吧!
王纶已经在心底里判了刘玮仕途上的死刑。
辛弃疾对于这一切可不管不顾,他看着驿站里的人逐渐准备好了一个一个的小粮包,开始持械发放小粮包。
虽然凶神恶煞,虽然语气粗暴,但是宋兵们到底还是把粮食分给了这些饥肠辘辘的流民们。
流民们对着凶神恶煞的宋兵们跪拜叩谢,拿到粮包之后死死抱在怀里,仿佛怀里的东西是天下至宝一般。
辛弃疾一眼看到了方才那两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看到她们已经领到了粮包,正在安抚抽泣的孩子,便伸手拿过了两个粮包走了过去。
“辛总长?”
“我去看看。”
辛弃疾走向了那两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走到近前,看着那两个妇人。
两个妇人略有些畏惧的看着人高马大身姿雄壮的辛弃疾,稍稍退后了几步,不敢靠前。
辛弃疾看着他们被冻成青紫色的脸和处处皲裂的双手,还有那两个饿的头显的特别大的幼童,心中酸涩,伸手把两个粮包递了过去。
两个妇人见了,不敢拿,只是举起了各自手上的粮包,表示她们已经拿到了。
辛弃疾摇了摇头。
“孩子也要吃,给孩子的,多吃一点吧,多撑一些日子,撑到开春,就好了。”
两个妇人看了看各自的孩子,眼圈红了,上前接过了粮包,然后跪下来给辛弃疾磕头。
辛弃疾鼻子又是一酸,差点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这些小小的粮包里的粮食又能让他们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这样想着,辛弃疾又决定把身上的袄子脱下来给她们御寒。
而这个举动被走上前来的王纶劝阻了。
“这袄子很名贵,能换不少钱,给她们可以,难保之后不为人所夺,孤儿寡母的在这个队伍里,怀璧其罪。”
辛弃疾一愣,脱下衣服的动作停下来了,少顷,辛弃疾回到了驿站里,接着又冲了出来,把自己从中都带来路上用以御寒的毛毯子拿了出来,用刀切成两半,交给了两个妇人。
这毛毯子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也用了有些年头,都旧了,起毛了,本来是该扔的,但是辛弃疾用惯了,觉得舒服,舍不得扔,就带着一起南下,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于是这两个妇人又是跪下磕头,千恩万谢,还让孩子一起跪下给辛弃疾磕头。
辛弃疾费了好大功夫才止住了流泪的冲动。
生民之苦,尽显于此,苏咏霖想要让辛弃疾看到的世界,辛弃疾看到了。
辛弃疾很生气,很愤怒,也很悲伤,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慰藉的是,在中原大地上,但凡有复兴会涉足的地方,已经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他们一起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复兴会,正在竭尽全力改变这样的现象。
这样规模的流民,只要不出现大规模的天灾,想来是已经不会出现在大明朝了。
谁敢让这样的流民出现在大明朝,辛弃疾就有拔刀杀人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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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对母子临走之前还不忘给辛弃疾磕几个头,感谢辛弃疾的救命之恩。
辛弃疾强忍着落泪的冲动,望着那两对母子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
那么些粮食,能让他们支撑三天吗?
能让他们熬过这个难熬的冬天吗?
他不知道,但是眼下他所能做到的,也仅仅只有这些了。
等他们离开之后,这场小小的风波才算是解决掉了。
驿站安全之后,王纶又把刘玮痛骂一顿,勒令他尽快解决雪灾难民的事情,也不准他进屋吃饭,直接把他赶走了。
刘玮失魂落魄的离开了驿站。
他预料到自己不会有好的下场,回到县府之后就安排家人做好他会被流放到偏远地区的准备。
余杭县令是做不下去了,未来的前途也算是完蛋了,费了多大功夫拉关系走后门才捞到余杭县令这个美差,眼看着大好前途就在眼前,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刘玮想死的心都有了,但是却不敢真的死掉。
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这个官还能继续做,不管在什么地方,总是高人一等的,只要高人一等,就还有希望,不至于现在就死掉。
虽然真的很难过就是了。
而驿站之中,辛弃疾的情绪也是前所未有的低落。
这顿饭,虽然食材精致,菜式华丽,但是就连南宋的陪同官员都不敢大快朵颐,尽管他们已经饥肠辘辘,非常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了。
王纶不知道辛弃疾为什么如此难过,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可能会因此受到一些影响。
刘玮级别太低,不足以为此事背锅,一旦明国因为这件事情对南宋产生了负面的看法,看出了南宋隐藏在繁荣局面之下的隐忧,从而影响到了两国邦交,以至于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用说,那肯定是要有人为此背锅的。
直接参与到此事当中的王纶身份地位足够,必然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不知多少觊觎着他的地位的人一定会暗中推波助澜——大宋取士太多,官位又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不下去,后面的人怎么上来呢?
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所以王纶的情绪也不高。
这顿饭前所未有的沉闷,在沉闷中结束。
一天以后,辛弃疾抵达了临安,得到了宋国首相汤思退的亲自迎接,王纶的差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是这事儿还没完。
王纶随后被召入宫中,等待他的是赵构的一顿痛斥。
“陛下,臣知错,但是臣已经竭尽全力做了补救,那些难民人数不多,只有二百多人,规模也不是很大,不至于让辛弃疾对大宋有什么看法,而且这种事情,想来明国内部也不会少。”
王纶竭尽全力自救,竭尽全力为自己开脱,然后光速甩锅给刘玮。
“臣得知消息之后已经火速下令各地官员将此事全部处理掉,所有地方都没有问题,只有余杭县令刘玮没有完成使命,叫辛弃疾看到了那一小波难民,此事,刘玮难辞其咎。”
赵构挑了挑眉毛。
“余杭县令刘玮……立刻派人将其捉拿,进行审查,从重处置!”
解决了刘玮,赵构余怒未消,但是念及辛弃疾还没有透露他的真实目的,留着王纶还能应付,就咬牙切齿地警告王纶。
“最好此次来使能圆满结束,若稍微有些波折,你这个知枢密院事也难辞其咎!”
“臣……遵旨。”
王纶心中苦涩,满腹怨气不知道朝哪儿发泄,离开宫廷之后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声咆哮了一阵,才算是勉强让自己平复下来。
另一头,汤思退迎接了辛弃疾,亲自把辛弃疾送往了临安城内最高规格的驿站,又亲自布置接风洗尘宴会,邀请辛弃疾享用丰盛的临安美食,体会一下临安风情。
辛弃疾心情不佳,但还是勉强接受了汤思退的邀请,带着随从人员出席了接风洗尘宴会。
辛弃疾和汤思退在中都时见过面,当时迎接汤思退为他接风洗尘的就是辛弃疾,现在双方反了过来,在汤思退看来也算是缘分。
但是本来汤思退是很有信心让辛弃疾高高兴兴的,大家把事情谈一谈,你好我好大家好,结果中途出了这么一出事情,坏了辛弃疾的心情,也让汤思退感到颜面无光。
他本来就对王纶不满意,对于王纶试图推行的整顿军备的政策很不高兴,现在他觉得也算是找到了王纶的把柄,此事之后,定要参他一本,把他拉下马!
但这是后话,眼下,还是要好好安抚一下辛弃疾。
“幼安,如此美酒佳肴,何不痛饮?”
辛弃疾看了看笑容可掬的汤思退——
他才不信这老家伙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们肯定通过气了,只是借个不知道此事的由头引起话题罢了。
辛弃疾于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古人尚且知道为了民生多艰而流泪叹息,我又如何能在此时此刻痛饮美酒享受佳肴呢?”
汤思退一脸惊奇的样子。
“北朝发生了什么灾难了吗?”
辛弃疾看了一眼汤思退。
“北朝的确有很多灾难让我很难过,我本以为以南朝之富庶,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是可以让我放松心情浏览冬天雪景的,可谁曾想,南朝居然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汤思退属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请辛弃疾明说,辛弃疾也不揭穿他,就明说了。
听完之后,汤思退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上。
“若然如此,幼安无心美酒佳肴倒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别说是幼安,我听到这样的事情,又如何不是心有戚戚,痛苦难耐呢?民生之多艰,我们早就知道。
读书进学科举做官,所谓的不过是让百姓过得好一点,让百姓可以多吃一点粮食,不要冻毙、饿毙,这是我读书进学时最初的想法,至今也没有忘记过。”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
辛弃疾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看着汤思退。
汤思退笑道:“吾辈圣人门徒所思所想不过是按照圣人教诲,让国家强盛,让百姓富足,让天下安定,别无他想,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已。”
“那为何还会……”
“因为很多人没有按照圣人所说的去做,他们狂妄无知,或者急躁冒进,没有真的按照圣人所说的一切去做事,走了很多弯路,害苦了百姓,这样的行为屡屡出现,我也会感到非常的痛心。”
汤思退长叹一声:“圣人教诲博大精深,很多人学问不足,却假装自己已经参透了圣人道理,哼,这样的话我尚且不敢说,他们又如何敢说出此等妄言呢?”
“所以,出现那样的情况,是因为地方官员没有遵照圣人教诲?”
辛弃疾强忍住想要嘲笑汤思退的想法,一本正经的询问。
“对的,都是因为他们肆意妄为,忘记了圣人教诲,只要遵照圣人教诲,必然可以让国家强盛百姓富足,只是很多人不这样去做,以至于百姓罹难,国家受损,我甚为痛心!”
汤思退一脸悲天悯人的样子,仿佛一个演技精湛的舞台剧演员正在对着观众展现他的演技。
他的眼神真挚,情感流露自然,让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仿佛有身临其境之感,不由自主的被他带入到了那副理想的蓝图之中。台下的观众或许包括了很多人,比如一起陪同的宋方官员。
他们看着汤思退的表演,或捏着胡须连连点头,或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慨叹不已,仿佛汤思退一言道尽了国家弊端丛生的根本原因,仿佛汤思退所说的就是挽救这个腐朽堕落的国家的唯一方式,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一切都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切都是当代人没有按照圣人所说的去做、去实践、去执行,所以才会有今日的祸患。
不过辛弃疾并不是他台下的观众。
他是个冷眼旁观者,所以他实在搞不懂吃饱肚子和圣人教诲之间有什么直接联系,更是感觉自己实在是受不了汤思退的厚脸皮和指鹿为马的能力了。
如果宋朝的官员都是这样的一群人,也难怪他们保不住大好河山,只剩下这半壁江山。
要是他们继续那么无耻,想来,这剩下的半壁江山也不会太久了。
辛弃疾也是接受过传统精英教育的,他自幼熟读儒家经典,曾一度向往古之贤人所描述的理想国,一度向往那个人人讲究礼仪的大同世界。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再信奉儒家学说,但是里头的很多东西他依然记得。
同样的,苏咏霖也记得。
所以当初苏咏霖曾经抽空和辛弃疾闲谈如果真的按照孔老夫子的设想治理国家会如何,然后苏咏霖指出了一位大神级实践家——
王莽。
从他的遭遇里,可以看到真正的圣人门徒为了实践圣人理想而做出的努力以及最终的下场。
圣人只是说,没有条件让他去做,但是在西汉末年那个时代,这位大神是真的去做了。
他言必称三代,事必据《周礼》,【每有所兴造,必欲依古得经文】,他把一切政令、设施都弄得古色古香,一部《周礼》几乎是王莽新政的蓝本,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恢复那个古老的时代,他是真的想要带着全社会一起大倒车的。
这还不算铁杆圣人门徒?
可他得到了什么?
那些儒家的文人墨客们就真的不知道王莽所作所为都是圣人特别希望的?
他们不知道圣人就特别想让全社会倒退回西周那个秩序井然的时代?
他们知道,只是他们不能承认王莽的改革本质就是复古改革,是按照圣人的最高理念来的,这要是承认了,岂不是说明圣人理念根本不可能实现,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那儒家的政治生命不就要宣告结束了吗?
那就只能全盘否认王莽,否认他的改革,重新改造儒家的政治理念,使得这一理念更加符合封建统治者的需求。
圣人的理想从那以后只留存在书本之上,再也不会被付诸实践,儒家门徒们也只是借着圣人的理念,私底下做的事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苏咏霖的这番说辞敲碎了辛弃疾心中对儒家经典中描述的【三代之治】的最后一点留念。
从那之后,辛弃疾只把儒家经典当做道德、哲学书籍去看,且看的越来越少,倒是开始对一些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多家涉猎,为政之道方面则多读苏氏政论,多参加苏咏霖秘密组织的复兴会内部研讨会议,在那里面讨论政治。
时至今日,当他发现南宋方面还在如此无耻虚伪的坚持着所谓的儒家治国理念、并且把这一理念当做他们为所欲为的遮羞布时,他不由得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厌恶。
“我以为,在这茫茫大雪之下,那些流民最需要的是御寒的房屋和饱腹的粮食,而不是圣人的教诲吧?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应该比什么都重要。”
汤思退闻言,愣了愣,又看向了辛弃疾,似乎有点惊讶辛弃疾为什么没有被这宏伟的蓝图和伟大的悲愿所折服。
旋即,汤思退又有了新的说辞。
“粮食当然需要,房屋也当然需要,这些都是会有的,但是如果没有圣人教诲,又如何能有这些呢?正是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汤思退笑了,笑的颇为暧昧。
辛弃疾则是忍不住的皱眉与厌恶。
对于这一点,苏咏霖当初也是觉得非常无语,在内部会议上多次强烈抨击赵恒的这一做法,认为这是极为短视、丑陋的行为。
勤学向上、实现终极理想,治国平天下,那是多么崇高的一件事情?
理想主义在现实主义者面前会显得幼稚,但是没有理想主义,也就没有现实主义的进步了。
所以读书进学当然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这样最高等级的理念,历朝历代也都是如此坚持的,只有你赵家皇帝用赤裸裸的金钱和女人来笼络士人。
读书就是为了钱和女人?
堂堂皇帝和国家宣传机器居然那么直接纯粹?
老美都知道厚颜无耻死乞白赖的宣扬自己是民主灯塔,做了坏事死不承认,死抱着自由民主的旗帜不松手,大有一副死都要和自由民主死在一起的架势,就算全世界都知道老美的德行,人家自己骗自己骗得一愣一愣的。
轮到你大宋倒好,直接承认做你赵家的官就是为了钱和女人。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辛弃疾此时的感觉也和苏咏霖一样,和这帮人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没什么说的,汤思退却有很多想要问的。
且不说辛弃疾的来意,就说日前他听闻的明国要开科举并且对科举制度作出重大改革的传闻,他就很感兴趣。
这种非正式的半官方接风宴会上不适合谈论正事,但是谈谈科举未尝不可。
于是汤思退就把话题引到了科举考试上。
“听闻北朝即将开办科举,且要对科举做出一些更改,敢问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辛弃疾正好也不想再谈这类事情,便顺着汤思退的话题继续了下去。
“这具体更改哪些方面呢?”
汤思退帮辛弃疾倒了一杯酒。
“改的还是比较多的,简单来说,就是皇帝陛下准备恢复唐时分科取士的办法,招募更多的人才。”
辛弃疾话说完,汤思退端着酒壶愣了一下。
“分科取士?”
“对,分科取士。”
“这……倒是很大的变动啊。”
汤思退放下了酒壶,开口道:“做出如此之大的变动,北朝不担心引起一些混乱吗?”
“当年南朝的王相公是如何取消分科取士的?如今我朝不过是恢复而已。”
辛弃疾带着些嘲讽的意味笑了笑。
“这……呵呵呵呵……”
汤思退尴尬一笑。
“我朝之分科取士,倒也不完全和唐时一致,也是有很多变更的。”
辛弃疾的心情渐渐好起来,夹了一块肉送到嘴里:“我朝之分科取士,分文理法工四科,每一刻都有对应的考题与取中标准,中试之后都是进士,不分高低贵贱。”
“文理法工?这……敢问辛总长,何为文理法工四科取士?”
汤思退觉得有点难以理解。
法倒是可以理解,可是这文代表什么?理代表什么?工……不会是工匠的工吧?
汤思退的问题很快得到了辛弃疾的解答。
“文就是与南朝现在的进士科取士一样的考试,主要考经典,当然了,我朝还增加了农业相关的内容和《荀子》相关的内容。”
辛弃疾第一个解答就让汤思退震惊了。
考农业什么的还不算什么,但是这个《荀子》,是那个被宋儒广泛批判的《荀子》吗?
那个宣扬人性本恶所以不为人待见的《荀子》吗?
“辛总长,这荀子该不会是……”
“就是大儒荀子所著的《荀子》。”
辛弃疾笑着点了点头:“我朝陛下非常喜欢荀子,决定将荀子纳入科考范围之内,与其他经典并行。”
汤思退顿时被雷的外焦里嫩。知道明国准备在科举考试中引入《荀子》篇章,汤思退的第一反应就非常实在。
“北朝朝廷没有人反对吗?”
汤思退大大的眼睛里充斥着大大的疑惑,眼中透出的疑惑之光仿佛能覆盖整个古今岁月。
辛弃疾可没有这种疑惑。
“有啊,当时反对的人不少,反对的意见也挺多,但是支持的人更多,所以还是通过了。”
辛弃疾寻思着之前那场小小的政治风波大概是平息的太快了,所以尚且不为宋人所知,以至于他们还不知道曾有人愿意为了这场变革做殉道者,做了螳臂当车的蠢事。
所以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苏咏霖是如何雷厉风行的解决掉了那些反对者,推行了新的变革。
汤思退不知道个中内情,觉得辛弃疾淡淡一句【反对的人不少,但是支持的人更多,所以就通过了】实在是太雷人了。
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南宋,汤思退甚至都能想象南宋内部要吵成什么模样,说不定到时候吵着吵着都要打起来,弄不好还要出人命。
开什么玩笑,荀子那种离经叛道的言论也能被纳入科举考试的范围之中?
汤思退不曾深入学习荀子,但是他读的书多,对荀子的言论也有一些了解,他知道荀子的言论到底是多么的能够引发争议。
可是在明帝国这里,仅仅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让这本书进入了科举考试的出题范围之中吗?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明帝国到底怎么了?
他们的科举……真的是科举,真的能选拔出优秀的人才吗?
汤思退咽了口唾沫。
“荀子的言论,我也稍有涉猎,与圣人经典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若是引入科举考试进行考核的话,恐怕……”
“还好吧,没什么人在意的,现在也完全通过了,而且比起文科,其实我们大明国上上下下都更加在意理科法科和工科的考试。”
辛弃疾笑道:“我朝皇帝陛下说了,圣人经典虽然好,但是前人研究了千年,早就把该研究的研究透了,继续研究也不会有什么所得,所以与其皓首穷经,更重要的还是理科法科与工科的考试。”
汤思退再次被雷到了。
明国皇帝苏咏霖居然说圣人经典考试不重要?
他居然说更重要的是其他科目的考试?
“北朝皇帝陛下当真是如此说的?”
“是啊,不仅陛下如此认为,其实我们朝廷也是这样认为的,经典确实已经研究太久了,前人注释早就比原著更多了,各家有各家的说法,个人有个人的理解,继续研究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其余三科上。”
辛弃疾又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笑道:“法科,顾名思义,就是讲究法律的,国家建立,法律是最重要的,并且法律也不能一成不变,需要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改变,所以陛下设法科考试,为国家培养法律人才。
理科是讲究天文地理算术等世间真理之道的考试,故此命名为理科,陛下认为行军征战、农业生产等等国家大事都需要理科所研究的学问出力,所以特设理科考试,培养人才。
工科也是一样的,行军打仗需要军械,需要营房,百姓居住需要房屋、城池,农业生产需要水利工程等等,所以我朝也需要百工人才,陛下于是特设工科考试,培养人才。”
辛弃疾竖起三根手指,把除了文科之外的三科考试给汤思退大概的讲解了一下。
而汤思退显然已经被明国科举考试的内容给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科举考试素来都是读书士人角逐文才的舞台,是选拔最优秀的文人的舞台,可是明国科举考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连工匠都要上场考试了?
“百工也能参加科举考试?”
“为何不可?只要于国有利,就是人才,只要是人才,就要唯才是举,这是我朝陛下认为的科举考试,科举考试,就该不拘一格的录用人才为国家服务。”
汤思退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样的科举考试了。
明国的科举考试只是挂着一个科举考试的名号而已,内里,已经完全不同了。
感觉有点曹孟德唯才是举的意思?
一场接风洗尘的宴会本来是为了安抚辛弃疾的,结果汤思退自己给搞不明白了,于是宴会之后,汤思退立刻前往皇宫拜见赵构,把探知到的消息告诉了赵构。
赵构对此也相当惊讶。
“文理法工四科分科取士?工也算士?”
赵构诧异道:“苏咏霖到底是怎么想的?分科取士也不是这么个取士法,他这明显是把四科并立,而且文科里居然还要加入荀子文章,这……他是怎么通过朝廷评议的?”
赵构有些难以理解。
汤思退刚才在来的路上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得出了一个解答。
因为苏咏霖是强大的开国皇帝,更是功勋卓著打遍中原无敌手的马上皇帝,军队都听他的,他的威望太高,权势太重,强行用自己的权威推动此事,臣属不敢反抗。
他的臣子们全都妥协了,全都认怂了,就任由他乱来。
谁让他手握四十万精锐善战的军队呢?
至于赵构不能理解……
嗯,很显然,赵构从来也不是什么靠军功上位的强大帝王。
他之所以成为南宋的开国皇帝是因为宋徽宗只有他一个儿子侥幸逃脱了被俘获的命运,他没有军功,也没什么大的政绩,反倒是有着向敌国卑躬屈膝称臣纳贡的经历。
所以他的一切都是靠阴毒的权术和利益的交换得到的,苏咏霖的这种纯靠实力的境界他是无法理解的。
想让他理解马上皇帝可以为所欲为这种事情,怕是做不到的。
这种事情汤思退想明白了,但是什么也不敢说,只能附和着赵构的话。
发了一阵子牢骚,赵构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左右苏咏霖做的任何事情。
怀着些许没来由的沮丧,赵构开口问道:“辛弃疾此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搞清楚了吗?”
“目前还不清楚,他嘴巴很严,非要到正式场合才说。”
汤思退摇头道:“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好时机问他,尤其之前还出了那样的事情。”
那样的事情自然就是流民包围驿站的事情。
不说还好,一说,赵构又怒了。
“刘玮是个废物!废物!这样的废物根本不配做余杭县令!别审了,直接罢免!撤职!滚到岭南去!永远不准回来!”
赵构一开口,基本上确定了刘玮的仕途死亡。
虽然他在朝中有一些身份不低的靠山,否则也做不了余杭县令。
但是这件事情牵扯到北朝明国,使得【友邦惊诧】,属于国际争端,是赵构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所以刘玮背后的靠山是什么也不敢做的。
汤思退自无不可,当然会去安排刘玮的流放之地,然后让这个倒霉蛋彻底告别鱼米之乡,去未开化之地和野人为伍作伴。
赵构正式决定接见辛弃疾的日子是两天之后,于是在赵构接见的前一天,辛弃疾正式把明国国书递交给了宋方,让宋帝赵构了解到明国此次南下的需求。
接到国书之后,赵构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明国要派遣一名高级军事主官作为正使南下商议此事。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辛弃疾在此之前一直藏着掖着,就是不把南下的具体目标透露出来。
这是可以用来商议的事情吗?
这根本就是战败赔偿吧?
怀着空前的受到欺骗的感觉与愤怒,赵构一甩手把明国国书砸在了地上,当着宰辅们的面怒吼连连,连什么【苏咏霖小儿欺人太甚】之类都说出口了。
PS:对于赵构的反应,汤思退一脸惊诧。
在他看来,修身养性多年的赵构不该有这种反应——据说他当年跪着接受金国人册封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反应啊。
得知赵佶和赵桓的死讯,他也只是悲伤的哭泣,并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恨意——对金国人的恨意,尽管他的很多亲人都死在金国人手上。
可是赵构一样不曾打算复仇。
这样一个软弱性格的皇帝,怎么会产生如此怒火?
还对着明国皇帝?
他赶快上前捡起了被赵构砸在地上的明国国书,拿起来一看,没一会儿,直接瞪圆了眼睛,脸色煞白。
沈该站在一旁,看着汤思退脸色煞白的模样,不管不顾的把国书从汤思退手上夺了过来,展开来一看,没一会儿也变得脸色煞白了。
王纶和叶义问还有周麟之赶快围上去一起看,看了没一会儿,一个个惊声低呼,大感不妙。
这份国书其实挺言简意赅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意思就是黄河之所以崩坏,都是你们宋廷的错。
是你们三易回河搞得河北废掉了。
是你们任命的东京留守杜充扒开黄河大堤毁掉了河南和两淮。
现在中原大地处处残破,起因都是因为你们,是你们的一系列操作毁掉了中原。
如今大明国定鼎中原,正是需要休养生息恢复生产的时候,可是我们看着残破的中原和凄怆的百姓,欲哭无泪,意识到必须要修黄河。
可是面对着残破的黄河大堤与高昂的费用,大明国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和物资来填补进去了,这样一来,大明国就想到了作为犯罪者的你们。
啥也不说了,出钱吧。
也不要多少,之前你们每年给金国多少,现在就给我们多少,给钱给物可以商量,但是有一个前提,即每年交给大明国的黄河特别维修费用总价值不能低于二十五万两白银和二十五万两绢布。
就这样。
一份言简意赅阴阳怪气的国书就写完了。
“陛下!这……”
王纶抬起头,看着面红耳赤怒火冲天的赵构。
“他们修黄河,居然要我们出钱?说这是我们的错?混账东西!混账东西!他苏咏霖要修黄河就自己去修!现在居然来怪我大宋?当年的事情他懂什么?他知道什么?还想要岁币?痴心妄想!痴心妄想!!!”
赵构明显是气着了,艺术家的修养完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一个骂街的混混泼皮。
他对着苏咏霖就是一顿国骂,把各种能想到的肮脏词汇一股脑儿的往苏咏霖脑袋上套,俨然是把苏咏霖和明国当做十恶不赦的混蛋了。
赵构在气头上。
而群臣除了生气,更多的是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能把国家军事主官派来做使者上以这个问题,显然是代表着明国对这件事情的重视,所以这件事情注定非常严肃,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掉的。
而且这里头说不定还有另外一层含义——你们要是不把钱送过来,那就千万别怪我们领兵南下自己来取了。
王纶是最先想到这个点的。
“陛下息怒,稍安勿躁,明国以军事主官南下为使者递送国书,显然是表示他们对此事的重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并且隐隐有用兵马威压我朝的意思。”
王纶把这层担忧说出来,汤思退和沈该立刻变成了苦瓜脸。
但是赵构却没有。
“让他压!让他压!我还怕他不成!”
赵构红了眼睛,一甩手把桌上的茶碗砸碎了。
“让他领兵来啊!他来啊!我大宋是好欺负的吗?他有四十万兵,我就没有四十万兵?他若敢南下,我必要他好看!!”
赵构怒吼连连,看上去非常有种,以至于宰辅团队都觉得好奇——你怎么突然那么有种了?
不过想想,也不是不能能理解。
国书里的话确实很难听。
明国国书的意思就是把中原如今的衰颓和黄河的问题全部甩到宋廷头上,将罪责归咎于仁宗神宗和哲宗三代皇帝,俨然是对着赵宋皇室的列祖列宗开炮了。
中原到如今,全是你们赵宋皇室干的,你们要为此负全责。
赵构的确有理由生气。
天子家族怎么会犯错呢?犯错的都是臣下,是无能的臣下,绝非皇帝。
但是。
汤思退面色很差的进言了。
“陛下,明国大军十分精锐,金国数十万大军,仅仅三年之间就全部崩溃,完全无法对抗明军,显然,明军远强于金军,而我朝大军虽然数量多,但是……”
汤思退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就这短短的几句话也足以让赵构从盛怒之中反应过来,然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宋军打不过金军。
金军打不过明军。
消除同类项,得出结论。
宋军打不过明军。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眼前。
因为这个事实太过于显而易见了,所以当明国想要修黄河却缺钱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宋国,想到了他们孱弱的军力和富有的印象,以及曾经给金国送岁币的事实。
能给金国,不能给我?
他们不打这个主意就怪了。
赵构沉默了,汤思退也沉默了。
周麟之一眼看向了面色惨白的王纶——他记得之前王纶曾经在西夏使者失望离开的时候说过,宋国因为惧怕强邻而不敢提升自己,那么迟早会引来强邻的觊觎。
那个时候,宋国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宋国该怎么办?
周麟之忽然间又想起了张浚,也想起了陈康伯,更想起了之前那些告诫朝廷要整顿军备小心明国的主战派臣子。
虽然他一样心怀警惕,觉得明国不会那么干脆的就和大宋和平相处,但是他根本没想到明国那么快就开始对大宋心怀不轨并且试图动手了。
一动手还是要岁币这种卑鄙无耻的操作。
怎么这也该修饰一下,装扮一下,稍微友好一点吧?
直接把军事主官派过来,这不是明晃晃的威胁吗?
赵构和宰辅团队的五人一起沉默了很久,然后赵构才压低了喉咙,低声询问宰辅们。
“你们有什么看法,都说说吧。”
“陛下,开战是万万不可的,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有此设想,主要,还是以谈判为主,我等可以用两国签订的协约反驳明国,斥责明国背盟毁约,必然为天下人所耻笑,以此击退明国的妄念,维护大宋的国体。”
汤思退素来反战,更别说是这种根本看不到胜算的战斗,所以他力主和谈。
赵构心中一阵无力,头更低了。
“能谈成吗?”
“老臣会竭尽全力。”
汤思退如此表示。
沈该也站了出来,表示愿意代表皇帝和汤思退一起跟辛弃疾打前哨战,用大义名分压制辛弃疾,明国这样的无理要求必然不会得逞。
赵构似乎有点心累,想了想,就摆了摆手。
“那汤相公,沈相公,这件事情就托付给你们了,务必为我驳回辛弃疾。”
“遵旨。”
两人应下了赵构的命令,缓缓离开宫殿做准备去了。
剩下枢密院三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构就让叶义问和周麟之离开了,独独留下了王纶。
“德言,这件事情我只和你一人商量,你要对我说实话。”
赵构直勾勾的盯着王纶看。
王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请问。”
“大宋的军备,到底如何?若是真的……真的和明国刀兵相见,有几成胜算?”
赵构问这话的时候很紧张,没什么底气,感觉这样问有点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但是莫名的,他想要问一问。面对赵构的问题,王纶惊讶地咽了口吐沫。
他不敢相信这个一直以来都软绵绵的皇帝居然会主动询问军备的事情,乃至于——
有了想要开战的心。
为什么?
他不知道赵构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不知道素来畏敌如虎的赵构为什么忽然间有了战备的心思。
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敌人不同?
或许是没有和明军交过手所以赵构心怀幻想?
王纶不知道原因,可是王纶知道他的职责所在。
于是他向前一步。
“陛下,大宋军备的报告,臣已经上表很久了。”
赵构略有些尴尬。
之前的他只想着安稳度日,欢乐享福,以及帮助下面的小兄弟再次抬头,重振男儿雄风,抓住壮年的尾巴好好潇洒一下,哪里会关心这些事情?
那个时候和他谈军事不就等于是在要他的命吗?
但是现在……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以当下大宋的军备,能否对抗明国军队?”
王纶沉默了一会儿。
“大宋额定兵员数量总共在四十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但是根据之前的战备调查显示,其中起码有三成被各地军官、边地守官吃了空饷,剩下的七成中真正的精兵数量也不多,有大量老弱病残滥竽充数。
且各地情况非常复杂,吃空饷的情况分布不均,有恪尽职守兵员满额的,也有大量吃空饷只顾自己的,目前为朝廷惩戒的人数数量有限,以小见大,或许还有很多类似的事情没有被发现。”
他稍微提炼了一下之前的军备报告的内容。
赵构的脸色差了很多。
“大宋安稳不过十几年,就到了这个地步?”
“是的,一旦和约签订,文恬武嬉已是常态,军备废弛,军队操练严重不足,相当多的士卒被当做军官的私奴指示,耕田打杂无所不为,就是不训练。
少数维持训练的军队也是军纪败坏,日常只是喝酒赌钱,有上官巡查就装模作样操练一番,上官一走恢复原样,继续喝酒赌钱,根本也不会主动操练战技,所以臣才建议陛下整顿军备,才……”
“可以了,具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赵构赶快阻止了王纶继续说下去,忙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一旦开战,大宋最多能调动多少可战之兵?”
王纶稍微盘算了一番。
“若仅仅只是防守,最多可调动二十万左右的兵马,若选择进攻,当下不可能多于十万。”
“二十万是一地还是……”
“淮南、荆湖、四川三地之总和。”
赵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宋四十万兵马,居然被吃了那么多空饷?”
“三成算是好的,臣甚至听闻某些地方五兵有三被吃了空饷。”
“什么?!”
赵构一拍桌子:“是谁?!胆大妄为!三成我也认了,他居然要了六成?是想造反吗?!”
王纶忙说道:“只是听闻,尚且没有真凭实据,算不得准,或许只是谣传。”
“什么谣传?我要的是真实的数字!真实的数字!”
赵构拍着桌子怒吼道:“王纶!你这个枢密使是怎么干的?为什么如此失职!你还想不想做了?!之前的事情也是,一点都不严谨,一点都不谨慎!枢密使何等要职!你说!你还要不要做!”
王纶被吓得赶快跪下。
“臣知错!臣知错了陛下!但是陛下,臣真的是竭尽所能了!臣每每派人前往军中调查,总是会遭到莫名其妙的阻碍,军中军官上下沆瀣一气,很难查出真正的情况,若真的要全面排查,非陛下亲自下令且单独组成一支调查队伍才行!”
赵构气的站起来左走一圈右走一圈,思来想去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明国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咱们自家的军备却废弛到了这个程度,看来不管管是不行了!不管怎么说,王纶,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办,你要权,我给你,人你自己去选,我要结果!”
王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要在短期内整顿军备,是不可能见到大的成效的,而若明国趁我不备,南下胁迫,大宋将非常困难。”
赵构当然知道这话说的不假。
之前王纶多次上表向他提起整顿军备的事情,他无心无力,只觉得想要过安稳舒服的日子,根本不想费那么大的心思整顿军队。
赵宋皇室的家法传统,就是荣养武将,让武将变得足够富裕、舒适,这样就算地位低,没什么尊严,他们也不会想要造反。
历代皇帝哪个不知道吃空饷的事情?
可是他们根本不会想要全面解决,也难以全面解决。
吃空饷早已被默认为是武将除了正规福利之外的潜在福利了,真要整治吃空饷的事情,就等于要对全体武将的利益所在开刀,必然引起武将群体的集体抗议乃至于反弹。
而且这也有助于朝廷钳制武将、控制兵权、避免武将势大夺权,经历过苗刘兵变、淮西军变和四大将事件的赵构对此还是相当敏感的。
和平的时代,平庸且听话的军队,这是赵宋家法之所以能够解决五代遗风的精妙所在。
可在乱世之中,这样的家法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只是作为皇帝,赵构这位大神又怎么能承认这件事情的本质是自己没有及时整顿军备、耽于享乐和故意放纵而造成的呢?
“平时不整顿军备,事到临头才发现无兵可用,诸臣误我!王纶!你也误我!”
赵构强行甩锅给王纶,无视了之前王纶多次上表要求整顿军备的事实,让王纶大为惊讶。
但是惊讶归惊讶,王纶知道赵构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背锅侠,需要一只可以为他扛起责任的替罪羊。
于是他只能悲催的向赵构认罪。
“臣知罪,请陛下饶恕。”
“起来,去办事,许你戴罪立功,若不能戴罪立功,数罪并罚!”
赵构一脸威严的告诫王纶。
于是王纶悲催的成为了主要负责任的人,把一切都扛在肩上,一肩挑起了这次突发的政治事件。
另一头,汤思退和沈该全权负责起了和辛弃疾谈判的重任,誓要用大义名分把辛弃疾和明国的无理要求驳回。
因为赵构很生气,不想见辛弃疾,所以辛弃疾就直接和汤思退与沈该谈判。
这一回谈判可就没有之前那么友好的氛围了,汤思退和沈该满面寒霜,看着老神在在的辛弃疾,摆出了一副决不妥协的姿态。
“辛总长,对于大明国此番遣使南下,我等以诚相待,本以为辛总长会带来两国携手共渡难关的好消息,可不曾想,大明国却是要违背两国订立的盟约?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汤思退一坐下就开始对辛弃疾发动进攻。
辛弃疾冷笑一声。
“汤相公此言差矣,两国订立的盟约中,有任何关系到治理黄河的内容吗?没有吧?两国当然睦邻友好,互帮互助,而且你们说,大明国成功治理黄河了,南朝不会因此得利?”
汤思退眨了眨眼睛,寻思了一番。
目前淮南地确实在南宋的统治当中,每当黄河泛滥夺淮入海的时候,南宋也会遭到侵袭,绝非毫发无伤。
明国如果成功治理黄河,把黄河改回故道,南宋当然会得到利益,能够回复淮南之地往日的繁华,增加财政收入,减少防灾损失等等。
这倒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明国方面提出向南宋索取一些治理黄河的费用看上去也是合情合理……个鬼啊!
汤思退一拍桌子。
“这是北朝自己的事情,治好与治不好都是北朝自己的选择,受灾与否也是两国自己面对的,我朝可从未要求北朝在黄河泛滥的时候为淮南地遭受损失而付出费用!”
“南朝好意思这样说吗?黄河沦落到今天这个份上,是谁干的?南朝心里不清楚吗?”
辛弃疾满脸嘲讽道:“南朝仁宗皇帝神宗皇帝哲宗皇帝三次整治黄河,三次失败,每一次都酿成大灾,不只是我们这样认为,南朝自己人不也这样认为吗?
我听说第二次回河失败的时候,苏东坡就在徐州,被大水一冲差点跟着全城百姓一起丧命,侥幸逃回一命之后就对着朝廷破口大骂,引为一时盛谈,你看,难道这是我说的吗?”
“那……那……”
汤思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汤思退一时间熄火了,无法继续输出,可是输出不能停。
于是蓄满了能量的沈该接下了汤思退的话茬儿,决定继续反击辛弃疾。
“这种事情难道是我朝愿意看到的吗?我朝也不愿意!但是当时的黄河多次决口,河道堵塞严重,不得不修,必须要修。
我朝也是调集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尽力了种种努力,竭尽全力治河,只是因为种种情况失败了,治河失败者何其之多?怎能全怪我朝呢?”
“但是如此失败的只有南朝吧?三次尝试,三次失败,朝中争论不休,朝外工程或是拖沓,或是急躁冒进,完全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以至于死亡数百万人!”
辛弃疾皱眉头道:“数百万人死亡,千万人受灾,河北河南山东两淮之地多处被大水冲为白地,继而引发饥荒、瘟疫,死者又有多少?黄河改道遗毒至今,又有多少人为其所害?损失多少财力物力?这笔损失你们算得过来吗?”
辛弃疾倒不是不知道北宋整修黄河的真实原因和目的。
这方面的问题在苏咏霖召开正式会议之前就开过了小会,内部商议过。
北宋整治黄河就是黄河不修不行了。
自中唐以来,不断滋生的人口导致关中生态环境严重恶化,到唐末五代时期,关中生态环境濒临崩溃,黄河河道堵塞严重,不修就会到处决口,随意改道。
五代时期因为军阀乱战,黄河无人管理,以至于彻底失控,到了北宋,接下这个摊子的赵宋王朝不得不面对这一严酷的事实。
至于应付辽国军事威胁什么的只能算是原因之一,且不是主要原因。
当年赵匡胤和赵光义时代,北宋就有在黄河中上游植树造林的措施,当时的精英们已经有人意识到了黄河中上游生态环境对下游河道堵塞的影响,所以在赵匡胤与赵光义的努力之下,在五代时期彻底失控的黄河决口问题在赵光义朝得到了初步控制。
只是植树造林这种做法没有在宋朝得到公开宣扬,也没有进一步形成全民共识,形成朝廷的一致观念,以至于后来人亡政息,没有延续下去。
说到底,宋人修黄河就是为了解决黄河在当时频繁改道的问题,出发点是没有问题的,不修也确实是不行。
但是出于政治攻势的需要,以及未来万一出现黄河整治工程失误的时候还能顺便甩锅,加上苏咏霖实在是厌恶极了那些眼高手低的蠢货,所以才公开宣布那样的内容。
他们的眼高手低和愚蠢决策让数百万人为此丧生,让千万人受灾,让北方经济凋敝,民生残破,所产生的后果至今没有消除。
这种程度的抹黑,难道过分?
反正辛弃疾一点也没有觉得苏咏霖对北宋决策的抹黑有什么过分的。
所以他的攻势迅猛,没有任何留情,对汤思退和沈该一顿猛喷。
辛弃疾说的的确是实话,汤思退和沈该心里一清二楚,无法驳斥,于是又拿出了黄河自中唐以来逐渐失控的陈词滥调试图为自己开脱。
“唐末五代以来军阀割据,灾难连连,根本没有人在意黄河的事情,到了大宋,黄河问题积重难返,大宋已然竭尽全力。”
沈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是人力终究是有限的,大宋实在是无法完成那么庞大的工程,这难道也是大宋的错误吗?”
辛弃疾被气笑了。
“这难道不算错?后汉名臣王景修黄河,一年功夫,数十万军民,一百亿钱,便大功告成,此后黄河八百年没有改道,他怎么就做得到?后汉怎么就做得到?”
这方面汤思退还真有些研究,立刻站出来反驳辛弃疾。
“后汉时黄河尚且没有那么大的泥沙沉积,没有地上河,不需要清理淤积泥沙,不需要设下其他配套措施,工程量远小于大宋开土动工之时,大宋面临的困难,是后汉时的两倍以上啊。”
“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汉的确没有那么大的困难,但是当时黄河也是频繁决口,不得不修,于是王景挺身而出,也竭尽全力办到了让黄河安稳,八百年不改道。”
辛弃疾摇头道:“到了我们这个时代,黄河又出了问题,需要我们挺身而出的时候,难道就一句已经竭尽全力,就没有下文了吗?三次工程,南朝真的竭尽全力了吗?
失败之后,为何不吸取教训,三次治河,三次失败!古今可有此等事?更别说后来杜充那个奸贼还主动掘了黄河大堤,水淹千里,死者百万!百万生灵就那么没了,你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触吗?
身为王朝皇帝和高官显贵,做出决策丝毫不顾现实情况,甚至于互相倾轧,互相拖后腿,吞吃工程款项,吏治腐败,这才是失败的根本原因!你们就没有反思过吗?”
辛弃疾说到最后,是厉声质问的态度,汤思退和沈该实在没什么底气对抗这种态度。
一次失败还好说,两次失败就没什么底气了,三次失败,可以算作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了。
第四次最为恶劣,后果也非常惨痛,不过杜充后来背叛了,苏咏霖也让杜充付出了代价,所以辛弃疾也没打算揪着杜充的问题说到底。
但是他必须要把强势的态度表现出来。
要是能不动刀兵就能搞到岁币当然最好,虽然辛弃疾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过过嘴瘾也不错——他实在是太厌恶这个朝廷了。
“发生那样的事情,绝非大宋所愿,他们都是大宋子民,大宋也不可能愿意看到他们丧生,只是……只是天不遂人愿啊!”
汤思退一脸悲戚道:“大宋所面临的黄河之灾害远超历朝历代,这又怎么会是大宋愿意看到的?”
“所以,南朝不愿意看到,我大明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继续存在,所以,无论如何,这黄河都要修。”
辛弃疾怒目圆瞪,须发皆张,厉声开口道:“可是黄河整修需要的工程量太大,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多,大明无力独自承担,需要南朝相助!”
辛弃疾还是把话题引回到了这里,这让汤思退和沈该十分无奈。
“说到底,这是明国内政,明国怎么能为治理黄河的事情要求大宋出钱呢?”
“辛总长,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不讲道理,北朝难道是这样的国家吗?”
辛弃疾丝毫不为所动。
“正是因为这是大明内政,所以南朝只要支援大明一些钱财和物资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需要南朝插手,否则大明还未必能成功整治黄河。”
好家伙,你这还骂上了!
汤思退立刻摇头。
“辛总长!这属于讹诈!这是非常卑劣的行为!北朝一定要这样做吗?”
沈该也绝不松口。
“辛总长,两国签订和约以来,讲究和平共处,互帮互助,如今北朝却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吗?”
辛弃疾已经没有耐心和这两人打嘴仗了。
“我的身份,两位应该知道吧?”
“那又如何?”
汤思退皱眉道。
“大明参谋院,是军队的指挥机构,大明参谋院可以向军队发布命令,军队需要得到参谋院的命令之后,方可出击行动。
而我,就是那个秉承陛下命令对军队发号施令调动军队的人,所以为什么大明皇帝陛下需要我出使南朝,两位明白了吗?”
汤思退一愣。
沈该也是一愣。
两人齐齐变了脸色,意识到辛弃疾这话所说的内容正好是他们最担心最不愿意接受的。可以说,自从金国被覆灭之后,整个南宋朝廷几乎就没有几个人愿意打仗的。
赵构不愿意打仗,群臣也不愿意打仗,除了少数死硬派分子,没有谁愿意再起刀兵的。
他们只想能与明国和平共处,不要再打仗,他们极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所以当辛弃疾用武力相威胁的时候,汤思退和沈该一起变了脸色,大为震惊。
“辛总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总长!难道北朝会因为这种事情对大宋宣战吗?!”
攻守瞬间易位。
辛弃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笑道:“大明整修黄河之心,不可阻挡,希望南朝可以理解大明皇帝心忧天下的做法,应大明的请求,支援大明钱财和物资,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汤思退和沈该大为震惊。
虽然之前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是这样的话从辛弃疾嘴里真的说出来,那就相当相当的让人感到惧怕。
“辛总长,这……这不合适吧?”
沈该的态度刚才还和奥伊米亚康冬天户外的冰溜子一样坚硬,现在就跟被舔过之后的绿舌头一样Q弹柔软。
辛弃疾对此心知肚明。
“怎么不合适?黄河必须要修,一旦修起来,十年都不嫌多,不仅需要军队,还需要征发大量民夫,大明百姓会为此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且主要支出还是大明自己出,只是要南朝支付微不足道的钱财和物资,你们都推三阻四?”
辛弃疾摇头道:“我还是那句话,黄河整修成功,对南朝也有好处,南朝理应出钱协助,这是其一,大明皇帝陛下怜惜民力,不愿耗费太多民力,需要南朝鼎力相助,这是其二。”
汤思退紧紧皱眉。
“可是,这……这未免也太……”
“桌子上如果谈不出结果,下一次见面,可就是在战场上了。”
辛弃疾把手放在了桌子上,一根手指缓缓的敲击在桌面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
“是答应大明的条件,免去两国兵戎相见之祸患,获得和平,和睦相处,还是不答应大明的条件,花费十倍百倍的军费和战损去打一场注定无法获胜的战事。
最后,南朝不仅要答应大明的条件,还要赔偿大明的战争损失,这个问题,我想以南朝英杰之众多,想必会得出正确的结论。”
汤思退和沈该默然无语。
辛弃疾等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子。
“我言尽于此,汤相公,沈相公,二位相公是明白的,大明虽然没有南朝那么富庶,但是大明唯有军队堪堪称得上雄壮,不是在下自夸,大明军队之精锐,活人没有死人清楚。”
说完这句话,辛弃疾便站起了身子,用冷漠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南宋的谈判队伍,随后主动离开了会谈现场,留下面色极为复杂的汤思退和沈该。
辛弃疾离开会场,回到了南宋给他安排的高档驿站。
自他入住之后,驿站的安保工作已经完全被随行的护卫接管了,任何南宋方面的人物没有得到允许都不能接近这里,且这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被搜了一遍,确保没有其他的机关之类的,会危害辛弃疾的安全。
跟着辛弃疾一起南下保护辛弃疾安全的是苏咏霖身边的虎贲禁军一部,统领这支护卫队伍的护卫队长是苏咏霖贴身禁卫之一,名为马超。
因为为人谨慎且力大无穷,马超被苏咏霖委以重任,担负起辛弃疾的安保工作,话虽如此,他几乎没有和辛弃疾有什么公务之外的交流,给人的感觉就是很不擅长与人交流。
不过他还是很能给辛弃疾安全感的,驿站的安保工作交给他,辛弃疾一点心思都不用费。
在驿站门口,辛弃疾正准备进去,马超就走到了辛弃疾身边,低声道:“人来了。”
辛弃疾眨了眨眼睛。
“安全吗?”
“很安全,咱们的人一路陪同监视,没有人跟着他。”
“好。”
辛弃疾点了点头,进入了驿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一个蓄着胡须、身形稍微有些富态的青年男子站在辛弃疾的房间里,见辛弃疾进来了,便拱手一礼,笑道:“复兴会嘉兴支部主任苏长生,见过辛副总理!”
辛弃疾听到这种让他感到愉快的称呼,也卸下了一直的防备,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
“苏主任,久仰大名,终于得见了。”
“不敢妄自尊大,不管是朝廷里还是复兴会内,您都是我的上级。”
苏长生笑道。
“都是复兴会员,正式场合论职位,私下里都是朋友和同志,无分高下。”
辛弃疾几步上前,握住了苏长生的手:“一路南下,所见所闻都是人间疾苦,为伍作伴的都是豺狼虎豹,今日终于得见同志,倍感欣慰。”
苏长生笑容可掬。
“这里到底不是大明,遍地豺狼虎豹也是正常的事情,许多在大明已经看不到的事情在这里却是非常正常,那么多年来,我早就习惯了。”
“在敌国腹心发展会员,坚持战斗,还能创下如此功绩,苏主任没有辜负陛下的信赖啊。”
辛弃疾觉得苏长生一直战斗在敌后,非常了不起,懂得隐忍,所以对他的感觉非常好。
苏长生觉得辛弃疾虽然是后来才加入的,但是靠着战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也算是实打实的牛逼人物,所以也挺佩服他。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阵子,才逐渐步入正题。
“此番南下,我的目的就是为了问南宋索取岁币用以整修黄河,整修黄河所需要的费用太高,只是靠大明自己投入,实在是太吃力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南宋坐享其成。”
苏长生点了点头,开口道:“陛下希望向南宋索取多少岁币呢?”
“和金国一样,二十五万两白银与二十五万匹绢,未必需要那么多,但是南宋交付的内容必须与之等价,钱可以,修缮黄河需要的物资也可以,总而言之,不能少。”
辛弃疾低声道:“有了这笔收入投入到黄河整修工程当中,大明也能稍微保存元气,不至于伤筋动骨。”
“原来如此。”
苏长生开口道:“但是在我看来,只是靠谈判就问南宋要岁币,难度还是很大的,南宋朝廷虽然懦弱无能,但是未经战事,他们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知道大明强盛,但总归是有幻想的。”
“你的意思是,必须要打一仗,打疼南宋,他们才会乖乖交纳岁币?”
“怕是需要这样做了,无论是辽国还是夏国还是金国,之所以能拿到岁币,都是因为在军事上打赢了宋人,逼得宋人不得不给岁币以换取和平,大明没有和宋人打过仗,宋人未必畏惧大明。”
苏长生点头道:“宋廷高官显贵皆是色厉内荏之辈,与他柔声细语的商谈,他还以为你好诓骗,与你讨价还价,只有厉声斥责、动辄打骂,以武力相威胁,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双手奉上岁币。”苏长生这话说的没毛病。
的确是这样,南宋高层就是一群色厉内荏之辈,不怕谈判,就怕干仗,好端端跟他谈,他还以为你底气不足,厉声斥责他,伸手打骂他他反倒跪着不动自己承受了。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贱不贱啊?
但是辛弃疾听着总是觉得不太对劲。
“这话虽然有道理,倒显得大明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似的。”
辛弃疾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说道:“话虽如此,怎么打,打多大,这些都是要商量的,当然最好还是他们接受条件,就别打,大明正准备集中全力整治黄河,这个时候开战,并不是很符合大明的利益。”
“我当然也不希望打起来,但如果宋人坚持不给岁币,偏要对抗,大明也不能就此作罢吧?”
苏长生笑道:“整治黄河确实非常重要,若能把黄河整修完毕,对于大明来说,意义实在是太大了。”
“是啊,黄河之祸患对于大明来说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下于军国大事,若是可以的话,我是愿意亲身参与进去的,待到黄河整治成功的那一日,我就算功成身退也值得了。”
“您志存高远,属下佩服。”
又是一阵商业互吹,把氛围吹得非常友好。
吹着吹着,苏长生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岁币之事虽然对大明有好处,对南宋也算是削弱,但是对于南宋平民来说绝非好事啊。”
苏长生掰着手指头说道:“岁币不是单单把钱和物交给大明那么简单,当年金国还在的时候,金人不要铜钱,只要白银和绢布,宋就强迫产银地的百姓服劳役,大量采集白银,然后还要求当地人参与运输。
从钱和物的征集到运输,每一个环节都能闹的南宋平民百姓鸡飞狗跳,我曾亲眼目睹过南宋官府为了给金国提供岁币都干了什么事情,他们强制运送岁币到边境交割路线上的百姓无偿服役,强迫他们出劳力。
一路驱赶,一路运送,整条运输沿线周边的百姓生计被破坏的非常严重,每过一地,当地百姓往往大量逃亡,或者花钱贿赂官员免于劳役,逃不走也没钱贿赂的人往往像是牛马一样被驱使。
而且岁币不可能是南宋上层出,必然是从百姓身上榨取,岁币要的越多,则南宋百姓的负担就越重,一年一次,这对百姓来说,非常不利。”
“是有那么回事,我很清楚。”
辛弃疾点了点头。
“所以这难道不是很有问题的吗?”
苏长生不解道:“陛下建立复兴会的意思我很清楚,派我来南宋的意思我也很清楚,为的就是从南宋内部攻破南宋,用前所未有的方式将南宋颠覆,使得南宋民心尽归大明。
可是一旦实现岁币,必然加重南宋官府对百姓的压榨,会给百姓带去巨大的痛苦,如此一来,岂不是会让南宋百姓怨恨大明吗?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辛弃疾叹了口气,拍了拍苏长生的肩膀。
“这些问题我们是讨论过的,开会商讨的时候,虽然几乎所有人都赞同向南宋索取岁币,但是也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陛下是怎么说的?”
“陛下的意思是,他很清楚这样会带来南宋百姓的巨大痛苦,但是这也是复兴会在南宋发展的良好契机,赵玉成南下的事情你知道吧?”
“知道。”
苏长生点了点头:“陛下让赵玉成带着一些人南下到南宋吉州一带发展复兴会去了,本来是说我去的,但是嘉兴这边离不开我,就换做赵玉成了,现在也不知道他发展的如何了。”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向南宋索取岁币,南宋向百姓索取岁币,这的确很容易变成大明剥削南宋百姓之类的事情,但是如果在南宋插入复兴会的力量,未必就不能成为复兴会带领南宋百姓抗议南宋索取岁币的事情。”
辛弃疾低声道:“陛下灭宋的计划里,复兴会在南宋广泛发展组织、进行武装起事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通过复兴会率先起事进行武装斗争以削弱南宋的力量,这是既定策略。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没有压迫,反倒没有了反抗,多了岁币,就能加剧南宋对百姓的剥削,南宋必然会把岁币的压力转嫁到百姓头上,到时候哪里的百姓被压榨的活不下去了,自然就充满了反抗的意志。
这便是复兴会进入当地发展势力的时机,不需要花费什么心思就能动员当地百姓反抗官府,跟随复兴会造反,还能从中吸纳优秀者加入复兴会,这难道不是一举两得之举吗?”
苏长生这样一想,感觉还真的挺有道理的。
“南宋必然会把岁币的压力转嫁到百姓身上,则百姓困苦不堪,而此时此刻复兴会进入当地发动百姓抗争,保护自己的财产,对抗官府,如此就能轻而易举拉起反抗的队伍。”
“没错,南宋官府想要从百姓身上压榨岁币,而复兴会的介入会让这种压榨变成百姓反抗的契机,通过引导,把仇恨转移到南宋官府身上,若是所有被压榨的百姓都站起来反抗南宋官府,则南宋官府想要压榨百姓就变得困难重重。”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就是陛下的釜底抽薪之策,为了削弱南宋,不断给南宋放血,使得南宋的国力日渐衰落而复兴会势力日渐强大。
南宋越是剥削百姓,则反抗的百姓就越多,反抗的百姓越多,则南宋官府继续剥削的难度就越大,财政就越是困难,所以,逼迫南宋缴纳岁币是在加速南宋的衰亡。”
辛弃疾的一番解释之后,苏长生彻底明白了。
“如此说来,让南宋官方缴纳岁币反而成为必须要做的事情了。”
苏长生捏着下巴上的胡须低声道:“没错,如果南宋压迫不够,没有把百姓逼到活不下去的边缘,百姓是不太愿意造反起事的,复兴会员们这个时候去做工作,效率很低,见效很慢。
但是如果南宋把百姓逼到了生死边缘,不造反起事就没有饭吃,这个时候复兴会见缝插针,就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就能花费更少的精力拉起更大的队伍。”
“虽然说这样的做法有些不太好形容,甚至可以说有点卑鄙,但是……”
辛弃疾捏住了拳头:“为了覆灭南宋,为了碾碎所有上等人,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以内外双重矛盾共同攻击南宋,使其进退维谷,加速其衰落和灭亡!”
苏长生理解了这种做法的必要性和可能带来的结果,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我会竭尽所能的,在这期间,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主要还是情报吧,将来如果要对南宋开战,打击南宋,我认为两路出击是有必要的,一路走陆路,以绝对强大的军力从陆上直接进攻,一路为偏师,走海路,从海路直接出击,入苏州洋,直抵宋都临安。”
辛弃疾拿出了携带的地图,将自己的大概构想告诉了苏长生。
“直击临安?”
苏长生皱了皱眉头:“据我所知,宋军马步军孱弱,不堪一击,但是唯有水军可称精锐,宋之水军曾经在宋金战事中多次力挽狂澜,宋廷也较为重视水军。
临安紧邻苏州洋,我们都知道可以用水军突击,宋廷不可能不知道,一旦开战,宋廷必然用水军重点防守苏州洋,以我水军突击苏州洋,胜算有几成呢?”宋军的水师确实是天下精锐,非常善战,这一点连苏咏霖也没有反对过。
当年宋军在马步军被打成筛子的情况下,水师也不曾拉胯,多次成功阻挡金军攻击,为南宋小朝廷苟延残喘立下了汗马功劳。
于是辛弃疾稍微盘算了一下明军水师直击临安的成功率。
“综合来判断,直击临安的成功可能应该不到五成。”
苏长生皱起了眉头。
“胜算不到五成也可以出击吗?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不到五成才能出击,若是超过五成,达到七成八成,宋廷也不傻,不可能把中枢放在临安等着我们来突袭,正是因为宋廷对自家水军非常自信,所以才安然居于临安。”
苏长生不怎么懂军事,他是搞情报出身的,对这种军事技巧性问题只有一般人的理解,既然辛弃疾这种专家都说可以,那么他也无不可。
“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我的确不太懂,但是情报方面,我还是稍微懂一些的。”
“我们需要的也就是情报了。”
辛弃疾笑道:“宋军的马步军在我们看来如同土鸡瓦狗,连金军都无法战胜,就更别说咱们大明精锐了,但是宋军水师素来有善战之名,宋水师的战术我们很清楚,但是眼下,我们希望知道宋水师的规模和大概的战斗力,作为参考。”
苏长生双臂抱胸,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对于明军掌握有宋军水师的战术这一事实,苏长生不觉得奇怪,因为明军水师基本上就是按照宋水师的方式来训练的。
这个其实算是历史遗留问题。
苏家是私盐贩子起家,作为私盐贩子,还是在海上行动的私盐贩子,就不可能不与宋军水师打交道。
事实上,最早的苏家私盐船队就是宋军水师退役老兵组成的。
苏咏霖的爷爷苏定光借助自己的权势,秘密招募了一些宋军在绍兴和议之后遣散的水军老兵给苏家私盐船队打基础。
那些水军老兵有不少都是在宋金战争中立下功勋的熟练水兵,还有一些基层军官,但是绍兴和议之后朝廷不需要那么庞大的水师了,就把他们都给遣散了,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水师人员。
苏定光抓住机会,从中招募了一些好手,让他们教授苏家人水战的技术和要领,训练水上作战能力和远航能力。
所以打一开始,苏家船队的根基就是南宋水师老兵打造的,苏咏霖和跟着他一起北上的苏家人掌握的也都是宋军水师的战术战法。
这一历史遗留问题直接导致明军水师创立之初就是按照宋军水师为模板打造的,训练规模战术战策之类的都是一样的。
所以明军水师对于宋军水师不算是知根知底吧,至少也是知己知彼。
战术战策可以知道,但是宋军水师目前的规模还有统兵将领等敏感问题就不是那么好得到解答的了,这些属于军事机密,每一年也都会有变动,若要知道,就要看最新的情报。
对于辛弃疾的需求,苏长生思考一阵子之后,缓缓点头。
“虽然有一定的难度,但是我觉得只要肯花钱,这一类的情报未必得不到手,宋廷军官与我打交道的也有不少,在我看来就是那种只要出够价钱,战船都能卖给你的那种,行,我知道了,您请放心,这个情报我会想方设法的得到,然后送回中都。”
“辛苦你了。”
辛弃疾又一次握住了苏长生的手:“你若是能得到真实的情报消息,我水军若能直捣临安,功劳有你一半。”
苏长生苦笑。
“先拿到情报再说吧,我水军也需要多多操练,宋军水师是真的很精锐,很擅长水战,我军万不可轻敌。”
“我明白。”
辛弃疾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宋军水军很善战,当年金军风风火火南下,宋军马步军全面溃败,只有水军能打赢金军。
但是话又说回来,明军的水师也不弱。
明军水师起步于光复军时期,或者说整个苏咏霖集团就是水军转职而来的,头头脑脑都对水战有些研究,只是后来转职成为马步军了。
苏咏霖最初建立水师的时候,明军水师只有不到一百艘船,后来孙子义带着水师北上讨伐金国,战胜了金国水师,一战缴获大量船只,把明军水师的规模扩充到了三百多艘船。
后来明军水师多次执行运输和抢滩登陆任务,虽然没有更多的战斗,但是也多次扩编。
到眼下,明军水师大小各类战船和运输船加在一起已经有一千多艘船了,主战舰船七百余,辅助舰船三百余,水兵人数一万三千余人,规模相当之大。
苏咏霖对水师也算是重视,多次拨款维修、新建船只,多次下令增加水师兵员,不断扩大水师规模。
明帝国建立之后,水师独立于陆军五大兵团,单独设军,给番号蛟龙军,以原先孙子义的副手孔振德为蛟龙军正将,以另一副手周满城为副将,率领水师驻扎在大兴府沿海。
蛟龙军在金国原先的港口位置又修了一个新的港口,专门用来给水师驻军用。
与此同时,山东和辽东各有一个水师专用港口,日常情况下蛟龙军需要执行运输和训练任务的时候就在这一带海域转转悠悠,海上航线摸得很熟,驾驶技术也不错。
辛弃疾感觉宋军水师虽然很有底蕴,但是毕竟十几年不曾开战了,明军水师虽然年轻,但是成长于激烈的战火之中,各种意义上来说就算不能碾压南宋水师,也不会惨败。
在此基础之上,若是能得到宋军水师的具体数据,则属于知己知彼,达成最后的战略目标也就不是难事了。
辛弃疾已经料想到南宋绝不会轻易缴纳岁币,因为苏咏霖说过,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也别想在谈判桌上得到。
大不了,再来一次搜山检海捉赵构,让赵构回味一下三十多年前的亡命之旅,这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能让他涨涨记性。
两人谈了一个多时辰,把正事差不多谈完了,于是辛弃疾就问了苏长生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你对临安城熟悉吗?”
“一年总要来那么几回,不算太熟,也算是有所了解,您想知道些什么?”
苏长生笑着问道。
“我来之前,陛下跟我说,在众安桥边上的商店街开了很多卖吃食的小摊贩,说滋味很好,让我记得去尝一尝,还跟我说有一家卖清汁田螺羮的摊贩家的羹汤很好喝,特意嘱咐我去尝一尝,你知道这个商店街现在还在吗?”
“众安桥边上的商店街?”
苏长生来了兴趣,开口道:“陛下肯定是懂行的,临安有四个很不错的商店街市,众安桥边上的是吃食最多的,很多店面,还有很多行脚摊子,做的都是很好吃的东西,三更眠五更起,昼夜不息。”
“繁华如此?”
辛弃疾大为感兴趣:“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市集,三更眠五更起?临安商人都不睡觉吗?”三更眠五更起对于想要赚钱养家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呢?
勤勤恳恳的人们大抵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反正就苏长生所看到的来说,就是这样的,无论是嘉兴还是临安,勤劳的人们总是起早贪黑的。
“临安之繁华冠绝天下,晚归的人三更才回家睡觉,早起的人五更就起来上工办事,晚归的人想要吃夜食解馋,早起的人也需要吃朝食填饱肚子,好早早开工。
所以做吃食生意的商贩昼夜不停,几乎任何时候,只要你来这里,都能吃到想吃到的东西,不过那清汁田螺羮怕是喝不到了,现在入冬了,没有田螺。”
苏长生笑着说道。
“这……陛下记错了?”
“陛下当初离开临安的时候是三四月的时候,想必是记错了,不过就算没有田螺羹,还是有很多其他的美食的,比如鱼羹就很不错,味道鲜美,鱼肉软糯,一抿就化,实在是上上之选。
而且此时来,实在是非常巧合,马上就是元夕了,宋人庆祝元夕节日的活动非常盛大热闹,那一日晚上整个临安城的男男女女都会出来游玩,数十万人欢庆元夕通宵达旦,不到天明绝不散去,您一定不能错过。”
辛弃疾咽了口唾沫,听了以后十分感叹。
“之前略有些耳闻,还以为是夸张之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宋之富庶可真的不是说笑啊,过往家乡庆祝元夕也算热闹,可哪有数十万人的规模?就算是大明庆祝元夕,也不会如此热闹吧?”
苏咏霖立国之后当然也把元宵节当做重要节日予以放假,不过和宋人五天五夜的庆祝活动不一样。
宋人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八连着五天五夜都有灯会、庙会,官员也能休沐,整个临安城的人们都会在那五天尽情释放自己的购买力和欲望。
而大明朝的规定是官员只有两天假期,民间怎么庆祝官方不干预,但是官员最多休息两天,就要继续投入到无穷无尽的工作地狱之中。
苏咏霖本人当然是带头冲锋,所以明国庆祝元夕肯定没有南宋这种【君民同乐】的氛围。
苏咏霖是工作狂,对官员的要求也比较严格,要求他们把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不准懈怠,不准因私废公,严禁官员赌博,在朝廷范围内取缔打马吊之类的赌博游戏,一扫前朝文恬武嬉的奢靡之景。
不过对于辛弃疾的惊奇,苏长生只是大摇其头。
“也就是临安和一些沿海大城镇看着繁华罢了。”
说到这里,苏长生一脸不屑:“您要是深入一些内地城镇去看看,就知道什么叫萧条破败、人间地狱了,宋,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举国养一城,养了一座夜夜笙歌不息的巨城,而整个国家都疲惫了。”
辛弃疾刚刚升腾而起的些许惊奇之情立刻消散了。
“果真如此?”
“我们这些最早跟随陛下的人都知道,我们跑遍了宋东南沿海的很多地方,也深入了很多内地城镇,亲眼见过太多太多的人间惨剧了,看宋国,不能只看临安。”
苏长生连连摇头。
这话说的也是在理,辛弃疾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若是能有这样的生活倒也是很好的,大明又该怎么做才能让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呢?众生皆苦,可若能欢乐,谁不愿意?”
这个问题,苏长生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宋人的方法是肯定行不通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辛弃疾决定在正月十四日晚上去逛一逛众安桥商店街的夜市,领会一下临安风情,体会一下这集中全国之力供养出来的一座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说做就做,辛弃疾的行动力素来非常强大。
正月十四日晚,辛弃疾乔装打扮,在五名护卫和一名天网军第二行动组的临安本地人组员的保护下,着宋人节庆服饰,在夕阳西下之时离开了驿站,汇入了临安城如潮般的人流之中。
人真多啊。
这是辛弃疾踏上临安市集之后最大的感触。
他南下以来,总是听人说临安有百万人口,他只觉得这是夸大之言,但是今日一见,他觉得就算是夸大,可能也夸大不到哪里去。
人山人海,人潮汹涌,入目所见之处,到处都是人,耳畔皆是欢声笑语。
而就辛弃疾的观察,更奇妙的是女人似乎比男人还要多。
元宵节是要放灯的,待天色变暗,满城都是烟火灯光,桔红色的光笼罩着整座临安城。
此时节的临安城就像是黑暗大地上唯一的一颗夜明珠一般夺目璀璨,而如此美景,岂能束缚住女子的脚步?
放灯时节,百姓倾城而出,通宵游览。
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在这些时日可以毫无顾忌的抛头露面,享受着自由美好的空气,在街上走走逛逛,来来往往,参观街道两边排列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铺子,顺便释放一下憋了许久的购物欲望。
他们拖家带口,一家两口子带着一双儿女,带着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成群结队出来游玩,脸上满是见着新奇事物的笑意,没有男女之别。
相比于平民百姓之家,官宦人家的女眷出门就含蓄得多。
为要防范街上人挨人挤被人揩油,他们就用绢段或布匹扯作长圈围着,把外面的人隔绝开来,叫紫丝步障或锦步障,可以很好地体现大家子的风范,彰显身份和地位。
辛弃疾看着琳琅满目的热闹景象和新鲜玩意儿,一时间几乎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满目都是惊喜,满目都是快乐,仿佛回到了年幼时跟着家中长辈出门参加热闹节日的时候。
一路走,一路询问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事情,那位临安本地人出身的天网军密探就为他解释。
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这些人在干什么,那些人又在干什么。
走过一条街,拐弯的时候,天色渐暗,辛弃疾眼睛好,一眼瞅见街边上一丛小树林间有些年轻男女的身影,两两成群,不知在做些什么。
顺着辛弃疾的目光看去,密探也瞅见了那一幕,便笑了。
“这怕是瞒着家中长辈偷偷约出来相会的男女了。”
“啊?”
辛弃疾颇为惊讶。
他自幼饱读诗书,深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的影响,讲究一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绝不轻薄任何女子,别说上手,就连看都不看一眼。
苏咏霖对他进行了政治思想的改造,但是改造范围没有涉及到男女之情的,辛弃疾依然是个相当保守的性子,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如何能不惊讶?
这临安城内的男女……居然自由恋爱还偷偷幽会?
“这成何体统……”
辛弃疾嘟囔了一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可是欧阳修的诗,在临安,这是常事,家中长辈就算知道,也是无力管束,只要不闹出人伦之事,何苦做那棒打鸳鸯的事?”
密探笑了,笑的十分暧昧。
辛弃疾顿时刮目相看。
“你还读过欧阳修的诗?”
“属下年幼时家中经商颇有家资,所以属下跟随蒙师学习过数年,是以粗通文墨,后来家道中落,为仇家所害,除属下以外,满门死绝,若非苏主任出手搭救,属下早已命丧黄泉。”
密探呵呵笑了笑,似乎看开了一切:“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都过去了,属下早已不再想那些过去的事情了。”
辛弃疾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拍了拍密探的肩膀,聊以安慰。元宵节期间,宋人往往喜欢用烟火助兴,宫中、民间都放烟火,吸引游人仕女。
宋人庆祝节日的烟火爆竹种类繁多,有西瓜炮、采莲舫、赛明月等二十多种烟火炮仗,夜间燃放,绚丽多彩,叫人眼花缭乱,好不快活。
除了烟火爆竹,更有社火游街、唱歌跳舞、耍杂技等文艺活动在临安城大街上的某处开演,引得游人纷纷侧目,演到精彩处无不大声叫好。
这里头最有意思的莫过于【舞鲍老】,舞鲍老是一种头戴面具的舞蹈,动作模仿傀儡,滑稽可笑,可以增添节日的喜庆气氛,很快推广开来,参加者非常之多。
辛弃疾跟着密探前往舞鲍老的台子前,跟着周围群众围观台上滑稽演员们的滑稽表演,看着那滑稽的动作,和各种各样滑稽的声音,不由自主的便会被逗笑。
一笑便是大家一起笑,一阵哄笑,气氛热烈,欢快不已,辛弃疾也跟着人群一起拍手鼓掌,放声大笑。
下里巴人有下里巴人的快乐,文人雅士也有文人雅士的风流,文人雅士们在元宵节更喜欢猜灯谜活动。
一盏一盏亮堂堂的灯笼下贴着有趣的灯谜,文人雅士带着女眷,解开一个个灯谜,在女眷面前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学和风度,至于猜中之后那小小的礼品,权当是助兴的添头。
比起这些,元宵节最值得一看的、为整个节日提供最大程度氛围的,当属花灯。
花灯的灯光点亮了夜幕降临之后的街市,让人们即使没有阳光也可以自由行走,整个临安城那么大范围的灯光,一夜下来,不知要燃尽多少灯笼、蜡烛。
宋代花灯制作工艺较之前朝大大提升,灯具革命带来的是日常生活的巨大变革。
除了寻常各式彩灯,宋元宵节常见的还有灯山,即在棚上张灯结彩堆叠成山林,上面绘着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传说故事,远远望去如梦如幻,近观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民间如此热闹,赵宋皇室当然也要奉行与民同乐的祖训,快快乐乐的参与到这盛大的节日之中。
作为最高技术力拥有者的赵宋皇室在皇宫内搭起的灯山自然更为奇特,还创造出了我国最早的人工喷泉。
赵宋皇室搭建的灯山上的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的手指能自动喷出五道水,夜色之下,明亮灯光之中,五道水流喷涌而出,晶莹剔透,宛若神迹,此情此景,如何不让宫中贵人们沉醉其中呢?
赵家皇帝观灯的仪式称为踏五花。
正月十四这天,赵家皇帝要带着文武百官先去五岳观的迎祥池。到了灯山,皇帝的御撵要围绕灯山转一圈,倒着观灯,所以叫踏五花。
然后皇帝要在御楼的东西角楼宴请近臣,此时节,宫门内外都被装扮成了灯的海洋,明亮无比,不仅让近臣观看,还放任民众自由观看,彰显皇家气度。
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皇帝只有在这一日变得无比亲民,甚至会特意登上城楼,与近在咫尺之间的百姓们见面,任由百姓们瞻仰皇帝的容颜。
每到此时,观看皇帝容颜的百姓总是特别的多,宫城之下几乎没有人们落脚之地,乃至于盛事散去之后,很多人都是被人流挤着离开此处,脚不沾地。
最后有些人丢了鞋子,有些人丢了帽子,有些人衣衫不整,叫人看了还以为做了什么苟且之事,相当滑稽。
辛弃疾对赵宋皇室不感兴趣,对赵构也不感兴趣,他不想去看赵构那张惹人生厌的老脸,他就去了众安桥边上的美食一条街。
此时此刻,这里也是人山人海,街道两旁的灯火较之其他商业街要更加密集、明亮一些,使得街道上亮如白昼。
辛弃疾便带着护卫们挤入了这人山人海之中,看着街边诱人的美食,闻着诱人的香气,腹中馋虫当即开始造反。
辛弃疾忍不住了,开始掏钱消费。
撒子香脆,来一份嚼嚼。
酥黄独味美而鲜,不可不尝。
十色花花糖甜美可口,哪能不吃?
澄沙糕软糯香甜,岂能错过?
蒸饼香气扑鼻,我的最爱。
八宝饭入口即化香甜宜人,不吃不是人!
辛弃疾这旺盛的购买欲望和食欲让密探看傻了,但是看了看辛弃疾高大的身材和健硕的身躯,他忽然感觉辛弃疾那么能吃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么强壮的身躯要是不吃多一些,怎么扛得住巨大的消耗呢?
辛弃疾完全释放自己的食欲的同时,跟着一起来的护卫们也在辛弃疾的允许之下开始了大吃特吃,连带着密探也觉得前所未有的饥饿,这些早就吃遍的美食忽然间又变得可爱起来。
那就吃它一顿好了。
于是密探也化身食中饿鬼,大快朵颐起来。
辛弃疾吃下最后一口八宝饭,觉得口中甜腻,咂咂嘴,便看见街边有卖羊脂韭饼的。
此时他虽然感觉肚子已经饱了,但是嘴巴还想吃,虽然觉得晚上吃太多不好,可是见着如此盛况,不大吃一顿似乎对不起这一次南下。
想了想,觉得也是难得,来都来了,何苦压抑自己?
于是他就决定再来一份羊脂韭饼中和一下口中甜腻。
羊脂韭饼一口咬进嘴里,正准备感叹这份浓浓的油香,忽然间又看到了卖油焖鸡腿的,那黄灿灿油油的油焖鸡腿在灯光的映照之下居然能发光,看的辛弃疾两眼发直。
好久没吃鸡肉了,那就……吃一只?
于是辛弃疾花钱包了两只鸡腿,也给部下们一人买了两只鸡腿,然后一口羊脂韭饼搭配一口鸡肉,满嘴油光,虽不甚雅观,倒也省去了冬日里嘴唇干裂之苦。
走了一会儿,辛弃疾觉得累了,也觉得口中干渴,正好瞅见街边有一卖鲜鱼汤的行脚摊子,便带着六个随从卖了六碗鱼汤。
六人围着一张矮脚桌子坐了下来,一边吃手上的东西,一边喝鲜美的鱼汤,好不快活。
在这行脚摊子内喝鱼汤的人还有另外两桌,辛弃疾边吃边喝,边听着这两桌人的谈笑风生。
似乎是清河坊街边某家陈姓男主人死性不改,贼心不死,尽管被多次收拾,依然偷家里的钱去花月楼吃花酒,玩女人,被家中管事婆娘知道了,于是举着擀面杖追着他打了一整条街。
好家伙,那叫一个惊心动魄,陈家男主人身材瘦小,妻子却人高马大颇为彪悍,举着擀面杖追着打,打的陈家主人鬼哭狼嚎。
街边街坊笑看风云,看到兴起处,大声叫好者有之,摇头苦笑者有之,出谋划策指明方向者有之,张罗着给陈家男主人找接骨大夫者亦有之,没心没肺的孩童都以为这是好玩的游戏,拍手叫好,乐不可支。
一场风波之后,陈家男主人被抬着回了家,第三次赶来为他接骨的接骨大夫对陈家男主人表达了诚挚的感谢和由衷的敬佩。
辛弃疾听着听着,便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嘴里嚼着鸡腿肉和羊脂韭饼,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灯火笼罩之下,整条商业街都像是泛着一层桔红色的光一般,远远望去宛若天上人间,身处其中,叫人沉醉。
人们有的是欢声笑语,有的是欢乐无边,仿佛没有哀愁、没有哭闹,仿佛千百年间仁人志士们追求的一切就在这里。
耳边是喧闹声,是欢笑声,是叫卖声,是烟花爆竹之声。
是丈夫对妻子的和声细语,是妻子对孩子的温柔嘱咐。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真好啊。
有那么一瞬间,辛弃疾想着若是能永久停留在这一刻,这人生该多么幸福?多么美好?
旋即,富有烟火气和人情味儿的笑容从辛弃疾脸上敛去。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幻梦罢了,是一个真实的可以触碰的幻梦。
他不是和平使者,他是战争代言人,他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战争。
战争的刀剑悬在临安城头上,可是这座城内的人们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一般,还在按部就班的欢庆。
这样真的快乐吗?
这转瞬即逝的深情人间真的快乐吗?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大口吃喝,和护卫们一起把手中东西吃完,鲜美的鱼汤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了摊主身边掏出了钱袋,用刚学会不久的蹩脚的南音向摊主询问价格。
“五文钱一碗鲜鱼汤,一共六碗,合计共三十文钱。”
摊主笑容可掬,微微前倾身子,笑吟吟的看着辛弃疾。
辛弃疾于是掏出了一把铜钱,也没细数,就塞到了摊主手里。
“鱼汤很好喝,多的你就留着吧。”
说着,辛弃疾转身就走。
摊主有些惊讶,看着手中满满一捧明显超过三十文钱的铜钱,忙说道:“客官,多了,真的多了。”
辛弃疾停住了身子,转过头看着满脸笑吟吟的摊主。
“咱们虽然是小生意人,但是也得讲究个一分价钱一分货,冬日里捞鱼不简单,所以四文钱的鱼汤卖了五文钱,但也就那么多了,再多,就不讲道理了。”
摊主挑出了三十文钱,然后把多余的钱递还给了辛弃疾。
辛弃疾看着店主双手奉还的铜钱,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人到中年胖乎乎的摊主,感觉他看上去很面善,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尖酸刻薄的小人。
“给你了,留着便是,鱼汤好喝,我很高兴,这算是赏钱,不用还我了。”
摊主瞅了瞅辛弃疾,见他不似作伪,又是一副富贵样,便笑了。
“还不曾见过您这般大方的客人。”
辛弃疾笑了。
“来这儿的人都小气?”
“那也不能这样说,一分价钱一分货,明亮着做买卖,哪有小气的说法?都是过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摊主看着辛弃疾,问道:“您这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您是?”
“北边来的客商。”
辛弃疾笑道:“临安城里应该哪里来的人都有吧?”
“那可不,哪儿的人都有,北边明国、南边大理国、占城国,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番邦人,但凡是来了临安的,也都愿意来咱们这一条街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摊主笑呵呵的说道:“咱这摊子也在这儿开了十多年了,见的多了。”
“挺好,挺好。”
辛弃疾笑着点了点头,怀着莫名的情绪带着六个随从转身离开了。
“客官慢走,改日若有机会,再来咱这摊上喝碗鱼汤吧,不要钱。”
摊主鞠躬相送。
辛弃疾回头深深地看了这摊主一眼,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虽然不知道是否还会再来,也不知道再来的时候这摊子还在不在,但是不管怎么说,心情是好的,是愉快的。
人间烟火气,抚平了辛弃疾那颗莫名躁动的心。
吃饱喝足,夜色渐深,元宵灯会却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人们依然兴致盎然,人来人往之间,依旧是欢声笑语。
不只是为了美观还是为了照明,不仅街边灯柱上有灯,街边树枝上也挂满了彩灯,树上没有树叶,就像是长出来了这美妙的彩灯似的,流光溢彩,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
一路走过去,一支游龙队伍挥舞着亮堂堂的鱼龙灯笼喊叫着过了他身边,周围的人鼓掌欢笑,欣赏着这美妙的鱼龙舞。
辛弃疾身边一家子临安人家庭正在就晚上是该吃甜食好还是吃咸食好。
男主人力主咸食,女主人和孩子力主甜食,男人拗不过妻子和孩子,只能无奈妥协,吃起了一年到头也难得品尝一次的甜食。
另一边爷孙两个正在就冰糖葫芦到底该怎么分配而产生幼稚的争执。
爷爷说自己年纪大,应该多吃一个,小孙孙说自己年纪小,应该多吃一个,爷孙两个各执己见,争执的不亦乐乎。
真好啊。
一边走着,辛弃疾就一边如此感叹着。
为什么那么美好呢?
为什么这腐朽堕落的国度之中,也能出现这样一幕人间烟火情呢?
辛弃疾的脑海里又忍不住的想起了那两个带着孩子朝他磕头谢恩的妇女,眼前浮现出了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青紫的模样。
她们还好吗?
还活着吗?
这临安城内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是否也能让她们嗅到一丝一毫呢?
能吗?
不能吗?
这仅仅只在临安城内温暖的烟火气,为什么不能也温暖一下临安城外那冰冷肃杀的人间绝境呢?、
城里城外,为何有着如此之大的差距?
辛弃疾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一刻,他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在这欢乐的人潮之中的疏离感。
他心中的疑惑与凄怆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把他与这方欢乐的世界隔绝开来——他们中间已经隔了一道可悲的厚壁障了。
身处于此,却又与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格格不入,是那么的不同。
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无法对他形成任何的吸引力,反倒不断地把他往外推,推到了临安城外冰冷的雪地之中,推到那群凄怆的无路可走的流民们身边。
让他感受到冰冷彻骨的寒凉。
他就那么一路走着,走着,神态迷离,眼神飘忽。
他走过了热闹的歌舞声乐群。
他看着挥舞着各式彩灯欢乐无比的人们,耳畔是他们的欢声笑语与畅快明亮的音乐。
他看着周边装点着各式彩灯的树木。
一阵被烟火气加热的暖风吹过这条街道,吹得彩灯晃动,连带着光点也跟着摇晃。
于是他低声呢喃着。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他走过了欢乐游街的队伍。
一辆瑰丽的节日花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花车上专业的表演者们竭尽所能调动着周围观众的情绪。
花车旁游街的表演者们身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手上拿着各式各样辛弃疾都没见过的乐器,缓步慢走,吹吹打打,轻快的乐章弥漫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他低声呢喃着。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他走过了欢笑的人群。
妆点着节日盛装的神仙眷侣们从他身旁经过,手持团扇面若神仙的仕女们也成群结队从他身旁经过,娇美靓丽,欢声笑语,待得经过之后,徒留暗香。
他还在低声呢喃着。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欢乐美食节的尽头,辛弃疾愕然站住脚步。
他望着面前的清冷的逐渐散入深夜的人们,再一回头,望着那一方热闹喧嚣的朦胧世界。
他仿佛身处于两个世界的交汇处,巨大的撕裂感撕扯着他。
“众里寻他千百度……”
他黯然低下了头,少顷,他又转过了身子,抬起了头,直视着前方清冷的深夜,深吸了一口气。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个韵脚落下,辛弃疾迈开脚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方热闹喧嚣的橘红色的朦胧世界,义无反顾的走入了清冷的严寒世界之中。
他张开双臂,拥抱着寒凉的空气,体验着锥心刺骨的感觉。
他再也没有回过头。正月十五日,正是临安百姓欢庆元宵佳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度过一年盛景之时。
此时此刻,也是赵构在宫里发火之时。
汤思退和沈该实在是搞不定辛弃疾,只能败退,回来把烂摊子还给了赵构,请赵构主持大局。
赵构听说辛弃疾对南宋进行了武力讹诈,顿时暴怒,拍桌子砸板凳,还下令打死了两个看的不顺眼的内侍宦官出气,吓得其他宦官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苏咏霖以为他是谁?完颜阿骨打吗?才签订的和约,现在居然问我要岁币?厚颜无耻!背信弃义!不当为人!混蛋!混蛋!!!”
赵构恨极了苏咏霖,对苏咏霖的行为极为恼火。
这怒火一上头,赵构顿时就不管不顾了。
“他要岁币是吧?可以啊!让他来临安拿!他要是来得了临安!我双手把岁币奉上!让他来!”
赵构一甩手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方砚台摔在地上砸碎了。
那砚台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还有一些碎屑屑溅在了汤思退和沈该的脸上,两人脖子一缩眼睛一闭,强忍着疼痛不敢出声。
等稍后看到赵构稍微平静了一点,汤思退才试探着开口劝诫赵构。
“陛下三思!明国刚刚覆灭金国,军力强盛,大宋军备松弛,不经过整顿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取胜啊!”
“那就整顿!狠狠的整顿!不办事的,贪污的,吃空饷的,全都给杀掉!杀掉!苏咏霖这直娘贼!有本事就来临安问我拿岁币!他来得了,我给得起!他来不了,想都别想!!!”
赵构怒火万丈的伸手指向了枢密院三人组。
“你们,马上给我去整顿军备,认真的整顿,狠狠的整顿!两个月之内整顿不出三十万大军,你们就别待在枢密院了,给我滚到岭南去!”
枢密院三人组脸色煞白,明知道这个任务有亿点难度,但是看着赵构怒火万丈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模样,万般苦楚也只能咽进肚子里,想着只能等赵构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才能劝诫他了。
而在此之前,不管他说什么都要答应,省的成为他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看这几人低眉顺眼的样子,赵构狠狠地跺了跺脚,甩手就走。
留下最高决策层的五人面面相觑。
毫无疑问,他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一旦明国决定和南宋开战,战事一起,他们五人每一个都是首当其冲,绝对逃不过命运的审判。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公开,所有南宋官员都会知道他们和明国谈判的结果,以及明国的诉求。
朝野舆论会怎么样?
民间舆论会如何?
军队又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军队准备好和明军一决雌雄了吗?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王枢密,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汤思退无可奈何地看向了一直都看不顺眼的王纶,向他发出了询问。
现在两人如果不能精诚合作应对时局,就是同归于尽的下场,谁也不会比谁更幸运,所以这个时候,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既然利益一致,就应该携手共进,不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滑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之后再去哀叹当时为什么没有努力。
他相信王纶是明白的。
王纶看了看汤思退。
这个曾经一力反对整顿军备、处处和自己作对的首相到现在也会感觉到恐惧了吗?
哼!
“还能怎么看?我等不能改变明国的想法,也不能改变陛下的想法,那就做好准备去岭南吧,除非大宋军队可以打败百战雄师的明军。”
王纶说完,转身就走。
汤思退愕然。
其余三人也随之愕然。
他们完全不能想象王纶会说出这样的话。
去岭南?
而且听他的语气,好像完全不相信大宋军队可以打败明军似的。
你作为枢密院的头头,这样说话真的合适吗?
但是不管怎么说,日子都会继续过下去,时间也会继续流逝,明国要求宋国提供岁币帮助他们整修黄河的消息很快在朝野上下传遍了,进而传到了民间。
整个临安城都为此事感到极为震惊。
在一片的震惊之中,只有少数人对此表示不感到意外。
因为在他们看来,统一中原称帝建国之后的明帝国早就变成了和金国一样的霸道之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们逢人就说早就看穿了明人的狼子野心,早就看穿了明国不可能与大宋和平共处,早就大声疾呼要求朝廷整修军备以备对抗明国,可是朝廷置若罔闻。
现在明国来要钱了,朝廷知道慌了?
当然慌了,不仅是朝廷,民间更慌。
有些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一旦岁币成为现实,他们身上需要承担的各种经济任务一定会陡然加重。
朝廷绝不会自己承担那些岁币,必然想方设法把这笔支出转嫁到民间。
大老爷们才不会自己出钱承担国家责任,到最后倒霉的还是平民百姓。
他们怕啊,恨啊,慌啊。
于是他们试图向朝廷施压,让朝廷拒绝明国的无理要求,甚至暗中串联在一起,准备撺掇一些书生去明国使者居住的驿站附近集体静坐抗议,让明国使者看到他们坚决反对这一举措的决心。
只要能让明国使者看到大宋万众一心的场面,想必就会产生些许的犹豫,也就不会那么坚决的想要获取岁币了。
于是在某些有心人的撺掇和安排之下,一种【去明国使者居住的驿站之前静坐抗议以展示大宋万众一心】的说法渐渐在临安城的街头巷尾流传起来。
这种说法形容明帝国是特别不讲道理的强盗,强行要求大宋支付岁币,所作所为令人不齿,大宋子民必须要展现出万众一心的态度,让明国使者看到民心,如此,才能达到【震慑明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越来越多的年轻、热血的书生对这样的说法非常赞成,他们心里怀着不能为大宋剪除金国岁币的屈辱,也怀着决不让大宋再次遭遇屈辱的决心,集结在了一起。
热血书生们高呼口号聚集在一起,一起向辛弃疾居住的驿站进发。
同一时间,刚刚出差回到临安的辛弃疾正准备回到朝廷报告自己的公务结果,忽然发现临安和他之前不一样了,街头巷尾都在传播明国向大宋索取岁币的传言。
大宋书生们义愤填膺,准备聚集在一起去明国使者下榻的驿站处静坐抗议,让明国意识到大宋的万众一心。
陆游大为惊骇,立刻跑回自己所属的朝廷部门打听消息。
通过他的好友韩元吉和一些部门同僚的告知,陆游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接着就眉头一皱,满脸苦涩。
“怎么会这样呢?”
韩元吉也是同样的一脸苦涩。
“务观,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明国仗着军力强盛,果然和金国一样,对大宋有觊觎之心,什么非我族类……我还是太愚笨了,居然看不出明国的狼子野心!”
“为了修黄河所以要大宋提供岁币?这……这算什么借口?”
陆游连连摇头,满脸困惑道:“明国到底想要什么?他们想干什么?刚刚立国就要对大宋不利?”
“谁能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明国居心不良是肯定的。”
韩元吉捏紧了拳头:“大宋好不容易摆脱金国的屈辱,明国又想把这种屈辱强加于大宋之身,哪有那么容易!务观,我听闻已经有人联合诸多临安士子一起去明国使者下榻的驿站进行静坐抗议,我们也去看看吧!”“静坐抗议?”
陆游没想到临安士子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还牵头拉起了一批人一起去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韩元吉。
“静坐抗议对金国有用吗?”
“……没有。”
韩元吉的表情变了,沉默了一会儿,给出了那个合理的回答。
“那么静坐抗议对明国会有用吗?”
陆游再一问,韩元吉不说话了。
少顷,陆游自嘲的一笑。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静坐抗议对金国没有用,却认为这对明国有用呢?难道明国比金国更弱吗?要是这样的话,明国怎么会取代金国呢?”
韩元吉刚刚升温的血还没来得及沸腾,底下的火就灭了。
不得不说,陆游的灭火能力还是很强的。
他说的也确实是对的,静坐抗议对金国没有用,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静坐抗议对明国有用呢?
韩元吉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答案。
“或许是明国皇帝也是汉人,所以咱们会天然认定明国皇帝比金国皇帝更好讲话,更讲道理吧?虽然这毫无根据,但是总要试一试,万一明国真的很讲道理呢?”
陆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脸沮丧。
“三年之功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掀翻金廷,平定中原,创下偌大基业,是谁觉得明国皇帝会跟其他人讲道理?反正我是一点也不这样认为。”
韩元吉听了陆游的话,再次沉默了。
这场抗议从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意义,辛弃疾也是这样认为的。
从窗口看着驿站外蜂拥而至的临安士子,看着他们集体坐在驿站外头一脸义愤填膺的景象,辛弃疾的心里毫无波动。
“他们为什么觉得这样做对咱们有用呢?”
辛弃疾的助理、也是本次出使的使节团副使韩泰向辛弃疾询问。
“应该是没挨过打的缘故,觉得我们可能比较好说话,也会在乎他们的民意,可关键在于,我们为什么要在意这种所谓的民意呢?”
辛弃疾冷冷一笑:“看看这群人吧,一个个义愤填膺,看起来非常正义,可之所以如此正义,主要还是没挨过打,打一顿就好了,打一顿就老实了。”
“真要开战啊?”
韩泰有点犹豫地问道:“真要开战的话,恐怕对咱们来说压力不小,很多军队都被调动去地方上协助建设水利工程去了,这个时候开打,咱们可能调集不了很多军队。”
“对付宋国,不需要像对付金国一样大规模动员,而且咱们又没有打算一口气就把宋国覆灭掉,只是稍微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讲究一个快准狠,一口气把他们打懵掉。”
辛弃疾开口道:“如此一来,南宋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会知道该如何与咱们交流了,想要拿到岁币也会容易许多,不会出问题。”
“老实一点不好吗?非要和咱们做对,自己找不痛快。”
韩泰无奈道:“那现在怎么办呢?”
“吃饭,休息,再过两天就可以回去了,我估计南宋方面也不会给咱们什么实质性的结果,放任这些人在这里静坐就是态度了。”
辛弃疾转身离开了窗户边上:“闹吧,反正咱们也不会少吃一顿饭,而且这样一来,不少将军会很高兴的,有一段日子没打过仗了,我估计他们一定憋的很难受。”
韩泰耸耸肩,跟在了辛弃疾后面去吃饭——南宋方面为他们准备的高级大厨所烹饪的美味菜式。
因为辛弃疾始终不搭理这些士子,严寒之中,这些士子也觉得颇为难熬。
本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脱产读书人,在这样的严寒之中又能怎么坚持呢?
没坚持多久,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就有很多人受不住严寒,灰溜溜的离开了。
两个时辰之后,该走的就都走光了,就剩下少数几个死硬分子还在咬牙硬挺着。
辛弃疾眼见如此,心中的不屑更甚。
“我还以为他们至少能坚持到天黑,这才多久?宋军若然如此,大明连五万人的军队都不需要,就能直捣临安了。”
韩泰也是一样的看法,觉得这样的抗议实在是有点搞笑,不仅起不到作用,还能让大明方面看一场笑话。
有意义吗?
赵构同样也觉得没有意义。
本来他得知这样的消息还觉得挺高兴的,觉得民心可用,这样让明国方面看到南宋民心可用,说不定明国方面自己就退缩了。
结果那帮士子居然如此不堪一用!
如此不堪一用!
这一刻,赵构甚至想起了唐人的诗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大宋养士那么多年,就养出了这样一群人吗?”
赵构怒道:“参与者全给我找出来,每一个都要,没有坚持到最后的,统统记录在案,以后他们若参加科举,一律不准录用,全部黜落!这种毫无恒心的废物,大宋不需要!”
赵构准备秋后算账了等于是。
但是话又说回来,秋后算账是可以,问题却依然没有解决,目前最严重的还是他们不能改变明国的意志,不能避免岁币的交付,除非他们能在战场上打赢。
可是在战场上打赢又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呢?
军备废弛的宋军能战胜强悍的明军吗?
这几日赵构强迫枢密院全速运转,快速提交全国军队的最新形势报告。
就目前拿到的部分军队的报告来看,赵构感觉情况虽然不能说乐观,但也绝不悲观。
枢密院首先整备的就是临安禁军。
临安禁军主要是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三支军队组成,其中堪称主力的当然是人数最多建军最早的殿前司。
殿前司原先是名将杨存中拉起来的一支部队,因为赵构特别喜欢、信任杨存中,杨存中得以在赵构身边担任亲卫将领,统领殿前司大军,恩宠极为优厚直到文臣们都看不惯的地步。
于是在一年前,被文官普遍怀疑的恩宠过甚的杨存中被解除了殿前司的指挥权,做了太尉,出任散官,进入了退休程序,这才平复了满朝文官的疑惑。
眼下殿前司大军的统帅是原先侍卫步军司统帅赵密,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将了,也算是宿将,但是战绩没有杨存中那么大。
侍卫步军司统帅变为李捧,侍卫马军司统帅为成闵,两人都没什么太大的名声,胜在值得信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根据目前枢密院的摸底,三支军队加在一起的总兵力约十万人,因为身处临安靠近皇帝,吃空饷的情况和军备废弛的情况相对比较好,杨存中统兵有方,给南宋留下了这样一支主力。
枢密院来得及整备的还有两淮战区的三个都统司,建康都统司、镇江都统司和池州都统司。
镇江都统司辖有额定军兵四万七千人,统帅是老将、名将刘錡。
之前完颜亮南下时期宋廷也做了些许的应对,调任刘錡出任镇江都统司负责人就是应对措施之一。
建康都统司额定军兵五万人,此时的统帅名为王权,曾经是中兴四将里最会赚钱的那位张俊的部下。
另外池州都统司兵力较少,只有一万两千人,统帅名为李显忠。
目前枢密院也就能把中央禁军和两淮之地的军队稍微摸个底,至于京湖战区和四川战区,想要摸底还要跨越千山万水,实在是难度很大。
赵构也就暂缓了枢密院一段时间,率先把自己家门口和两淮之地的军队了解了一下。
然后他得知两淮的军队虽然没有临安禁军那么威武,多少也能算上精锐之师,老将刘錡和名将李显忠都善于统兵,把军队交给他们是可以的,至于王权……
赚钱的能力好像挺不错的,而且。
很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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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万万想不到爷这个从不追星的人也能遇到塌房的事情,爷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喜欢个up主磕个小小的cp也能遇到这种事情,体验非常糟糕,从昨天到现在都处在一种懵逼的状态之中,静不下心来,今天只能两更了,抱歉。
pps:所以说天底下哪有狮子真的只吃素哟……
ppps:别磕cp,别把感情寄托到别人身上,摄影镜头自带滤镜,会过滤掉很多东西的,相信我,呜呜呜……“你之前不是对我说吃空饷的情况很严重,军队缺员情况很严重?”
赵构看着枢密院的报告,对前来提交报告的王纶问道:“怎么看上去却不是那么回事?好像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你在诓骗我?”
“臣不敢,只是各军情况各不相同,有些军队缺员情况比较严重,有些则不然,枢密院已经把目前能得知的情况都告知陛下了。”
王纶低声道。
赵构又翻看了几页,然后把这份报告放下了。
“列出这份名单,对你们枢密院来说,怕是没那么容易吧?官场上官官相护,轮到你们枢密院……该不会,这又是弃车保帅之举吧?真实的情况远比我知道的要严重?”
赵构看着王纶,似乎能把他整个人都给看穿了。
王纶心里一紧,低着头避开了赵构的视线。
“陛下,臣不敢!”
“我不管你敢不敢,枢密院的事情我交给了你,职权我也交给了你,现在我只要结果,你可以蒙蔽我,可以欺君罔上,反正平时我也不会知道,但是一旦开战,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王纶,你要做好准备,辞职,解决不了这件事。”
赵构还是继续盯着王纶,把王纶看得头皮发麻。
赵构说的很有道理,辞职,解决不了这件事情,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比如发生了战争,那么不管结果如何,王纶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只能说如果取胜了,会比战败了要好一点。
赵构已经是在明晃晃的威胁他了。
所以王纶觉得自己还是要稍微争取一下。
“陛下,明国军力强盛是世所公认的,如果两国开战,大宋很难占据上风,唯有坚守一途方能取得一些优势,待明国出现天灾人祸,或者粮草不济,方能取胜。”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想说我该接受明国的条件给明国岁币对吧?”
赵构冷笑道:“你知道明国要多少对吧?和金国一样,二十五万两白银,二十五万匹绢布,不说绢布,你知道大宋一年能得到多少白银吗?差不多得到的要全部交给明国,咱们根本留不下多少白银,你知道这对大宋意味着什么吗?咱们要给铜钱困死。”
王纶当然知道这一切,他曾经也是打心眼里反对岁币的,知道这样做会对大宋的经济造成什么样的打击,但是……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嘛!
“陛下,臣绝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说明国军力强盛,贸然与之对抗,实非上策。”
“要不然这仗不打了,你来出岁币怎么样?”
赵构忽然给出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提议,吓得王纶眼睛都瞪圆了。
真要这样,把他全家都卖了也出不起一年的岁币钱,富可敌国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段啊!王朝治下,谁敢真正的富可敌国,就距离被满门抄斩不远了。
“陛下,这……”
赵构面无表情。
“不愿意啊?你都不愿意,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
王纶闭口不言语了。
“明国的要求是不可能接受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如果明国真的丧心病狂要来侵犯大宋,大宋,必须要打赢!”
怀着心中强烈的不安,王纶离开了皇宫,回到了枢密院官署内,看到了同样焦急不安的叶义问和周麟之。
现在,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要承担连带责任,谁都逃不过去。
看着两人渴望的眼神,王纶摇了摇头。
“陛下在气头上,绝不会给明国岁币。”
听王纶这样一说,叶义问和周麟之纷纷瘫坐在了椅子上,一脸的绝望。
“真的要和明国开战?”
“不可能吧?陛下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吧?”
王纶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浑身都没劲儿了。
“我也希望这是假的,但是这是真的,二位,这一回,咱们可算是凶多吉少了。”
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好一会儿之后,周麟之忽然反应过来。
“那咱们给陛下的那份军情表奏……军队里面那些情况,咱们……如何是好?”
叶义问也看向了王纶。
王纶只是苦笑。
军队里是什么情况,他是很清楚的,吃空饷这种事情成风,不是一员名将、宿将可以解决的,军队里也不完全是一名大将说了算,大将也没有精力管到每一个人。
就算大将不吃空饷,也很难控制部下全都不吃空饷,除非大家都是那种廉洁奉公的将军。
这种将军存在吗?
自岳飞死后,这样的将军还存在吗?
他死后,不吃空饷的军队还存在吗?
如果吃空饷不算是严重的问题,那么军队的整备和训练难道不是问题吗?
更别说还有一件特别棘手的事情。
建国之初,军饷筹措困难,仓促建立的南宋小朝廷根本无法负担全国军队的军饷,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赵构允许军队自行解决一部分军饷,手段就是经商。
所以建国之初中兴四大将包括岳飞在内的军队都有相当一部分的军饷是自己解决掉的,不完全依靠朝廷。
岳家军如此纪律严明能征善战还不掳掠的原因之一就是岳飞用人得当,经商有成,军队收入丰厚。
且岳飞本人足够廉洁、节俭,从不奢侈度日,经商所得基本上都投入军队,足以让主战士兵吃饱穿暖接受训练。
这一点上来说苏咏霖还是参照了岳飞的一些做法,用各种手段赚取军费,给军队添砖加瓦,大力往军队里砸钱。
现在虽然这个问题可以被解决了,但是指望让军队吐出这么一大块肥肉,那是难上加难。
他们只会接受朝廷拨给更多的军饷,而自己维持自己的造血能力,把原先自力更生的硬需求变成改善生活的软需求,但是同样都是需求,甚至被看做是军将的额外福利。
你不给了?
凭什么?
别说地方上的十支屯驻大军,临安城内的禁军难道就没有参与到这些行动当中获取利益的吗?
都有,只是一般不往外说而已。
很多军将的心思都在经商挣钱奢侈度日上,日子过得比某些收入丰厚的文官还要好,指望他们把心思都放在军事训练上,谈何容易?
而且一旦富裕了,生活好了,家里钱多了,一房又一房的小老婆娶着,谁还愿意上战场拼命?
就好比明末大将李成梁,刚开始起家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家丁部队猛冲猛打浴血拼杀,杀出偌大威名,等地位高了,钱多了,都富贵了,一个两个谁还愿意冒死搏杀呢?
也不是没有人意识到这样做的坏处,多次上表要求朝廷禁止军队“自力更生”,要求朝廷重新控制军队的财政问题。
但是别人不知道,枢密院还不知道这样做的难度吗?
你想让宋军把自己个儿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那你得有比他们手上的刀子更有力的武器啊。
你有吗?
总而言之,现在的宋军就是一支除了打仗之外各方面都有比较擅长的“全方位发展”的军队,要想重新变回【职业军队】,短期内不可能。
深深明白个中问题的枢密院大佬们根本不敢把这些事情揉碎了和赵构讲明白。
当然就算讲明白了,凭赵构在军队里的“威望”,他能做到什么?
他的威望还不如在军队里社死的赵光义,赵光义好歹还亲临前线和辽国人真刀真枪的拼过呢。
赵构又不是苏咏霖,亲手打下的江山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赵构不行。
然而这一回,赵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雄起了,要打仗了。
明明面对金国已经软了那么多年,怎么突然就硬了呢?
王纶是百思不得其解。王纶的疑惑注定无法得到解答,但是不管怎么说,赵构的态度已经确定了。
南宋绝对不会只凭一场谈判就交出岁币。
在赵构看来,什么都不做直接给岁币,那是对赵构的人格与南宋国格的严重侮辱,是彻头彻尾的蔑视,赵构绝不答应。
王纶无可奈何,只得再去找辛弃疾把这个事情讲明白,告诉辛弃疾大宋的态度是这件事情没得谈,明国背信弃义,最好自己检讨一下自己。
岁币什么的,想都别想。
辛弃疾听后,连连大笑,然后不断地点头,嘴里说着【好好好】,然后很快就带队告辞了。
为表诚意,南宋方面还是决定派人护送辛弃疾离开南宋境内,让他安全的离开南宋,避免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件。
不过这一次王纶就不护送了,护送者变成了低一级别的周麟之,似乎是南宋方面隐晦表达不满的方式,当然,北上途中什么也没有发生。
辛弃疾抵达楚州和海州边界的时候,对着护送他一路北上的周麟之说了一句心里话。
“能谈判压价的时候不谈判压价,非要到事情无法挽回的时候再屈膝求饶,失去议价之权,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断。
国与国之间一旦走到最后一步,非要分出一个胜负,对于败者来说,可就完全没有谈判的余地了,胜者的一切条件都要接受,这是南朝愿意看到的吗?”
辛弃疾是真心实意的劝诫周麟之,劝诫南宋。
周麟之本来不是什么硬骨头的人,对外的立场偏向于主和,但是辛弃疾的话语实在是有点瞧不起人的味道,连他都忍不住了,于是他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火气,面色变冷。
“辛总长的意思,是北朝已经决定对大宋用兵了吗?而且北朝还认为大宋必然战败?北朝这样想,是不是太瞧不起大宋了?”
“人所皆知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周枢密,南朝军队的情况,周枢密比我更清楚,面对金贼尚且无能为力,更何况是面对覆灭金国的大明呢?”
辛弃疾摇了摇头:“若是南朝就此答应,我们还能谈谈价格,做出一些让步,得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论,可是南朝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可就是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了。
而且,我也很奇怪,当初面对金国的时候,南朝群贤为何没有如此骨气?面对金国的要求,南朝可是全部答应了啊,连战功赫赫的岳飞都杀了。”
周麟之心里一颤,赶快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糟糕的情绪。
“辛总长何必咄咄逼人?还说出这种不当说的话,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真要激怒了大宋,事情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就平息,北朝刚刚立国不久,根基不稳,难道就那么渴望战争吗?”
“我不是咄咄逼人,我是在劝说你们,你们明知道事不可违,为何还要强行为之?两国刚刚签订和约,现在就要起刀兵,实非我所愿。”
辛弃疾摇了摇头。
“这难道不是北朝咄咄逼人吗?”
周麟之怒道:“还请辛总长回朝之后奏明北朝皇帝陛下,关于岁币的事情,大宋绝不答应!北朝最好认真检讨自己的行为,否则,两国之间会走到哪一步,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说完,周麟之就带队离开了。
辛弃疾看着周麟之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该硬的时候不硬,该软的时候不软,这帮人真是无药可救。”
说完,辛弃疾转身就离开了,再也没看他们一眼。
辛弃疾进入海州之后就派人快马北上将南宋拒绝岁币的消息传递到中都,让苏咏霖尽早知道并且做出应对方案。
而此时此刻,苏咏霖正在中都皇宫里研读一篇奇文——导河形胜书。
这篇奇文是北宋真宗时期的著作佐郎李垂所上,就是苏咏霖印象中的导致黄河崩坏的那篇【万恶之源】。
此文于真宗年间完成,没有被采纳,之后收入开封皇宫储存,金灭宋时顺带着掳走,存放于金国宫廷中,苏咏霖破中都灭金之后也就顺带着得到了这篇奇文。
但是当时苏咏霖不知道,直到最近为了详细研究确定黄河改道计划,苏咏霖让宫中官员从金国库藏典籍当中寻找相关书籍的时候偶然得到。
得到这篇奇文之后,苏咏霖认真的阅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第二遍第三遍,终于确定这篇文章不是什么万恶之源,恰恰相反,这篇文章里蕴含着的是李垂本人为了改变黄河频繁改道泛滥局面所苦思冥想的智慧结晶。
北宋三易回河之所为根本不是李垂这篇导河形胜书而引起的,李垂的意见根本没有被采纳就被束之高阁了,之后的一系列脑瘫操作都是北宋君臣自己搞出来的,和李垂没什么关系。
在那个时候,不管有没有李垂和导河形胜书,黄河都要面临一次大修,李垂只是提供了一个没有被采纳的意见,承担万恶之源的名声是在是有点委屈。
而且苏咏霖认真研读了这篇文章之后,发现李垂提出的黄河整治方案真的非常清晰明确,有详细的论证思考和实地考察得来的结果,还有具体的行动计划。
只是工程量确实非常之大。
简而言之,李垂认为现在黄河之所以决口主要是因为泥沙淤积河床太高以至于下游河道出海不畅,那么既然一条河道不痛快,不如干脆一口气给黄河挖六条河道同时出海。
这样一方面能减轻黄河故道的出海压力,分流泥沙,另一方面还能通过规划六条河道的流域而建设广阔的农业水利设施,用以灌溉中原农田,顺便还可以在地理上强化河北东部的军事防御。
可以说李垂的意见不是为了黄河改道,而是为了防止黄河频频改道,为此还要修缮六条分流用以减轻黄河主道的水流压力,最大限度的防止黄河再次改道。
真宗赵恒对这个有理论基础还有行动建议的建议非常重视,召集诸大臣商讨,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否决。
赵恒和大臣们都认为【详垂所述,颇为周悉,其书并图,虽兴行匪易,而博洽可奖】。
但是【因需筑堤七百里,役夫二十一万七千,工至四十日,侵占民田,颇为烦费】,而且他们还担心这个计划就算完全执行了,六条河道所需要的日常维护费用又有多少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些钱朝廷全都出了,那么万一计划实现了而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不就完了吗?
这个计划太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黄河安危和国家存亡,赵恒与群臣都不敢在这个问题上进行一次豪赌,而李垂本人也不是什么大官,朝中没有支持他的政治势力,所以,这个计划被否认了。
至于后来宋君臣三易回河的神操作,那都是宋朝的顶级决策层才能参与的,与李垂这个官场上的小人物没有关系。
苏咏霖详细阅读了这篇文章还有自带的图样之后,就把工部尚书时征与黄河整治计划总负责人田珪子一起喊了过来,把这篇文章和图样给他们两人看。
两人聚在一起看,看完之后,连声感叹。
“不曾想到一百多年前已经有人提出如此宏伟的整治黄河的计划。”
“其人胆量之大,思虑之周全,计划之详备,皆非常人所能比,若当年按照这样的方式来整治黄河,当今的局面可能真的会有所不同。”
田珪子与时征都对这个计划颇为认同,大有为其鸣冤之感。苏咏霖对着这份导河形胜书思考了很久,又看了很久,心中才渐渐有了想法。
如今田珪子与时征都承认李垂的才华,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询问田珪子和时征。
“你们觉得,当年李垂的计划和当今我们所面临的局面有没有相似的地方?其中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对咱们有没有什么指导意义?”
田珪子与时征互相看了看对方,又一起看向了苏咏霖。
“陛下的意思是?”
苏咏霖叹了口气。
“我考虑到即使我们在上游退耕还林植树造林,看到成效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此期间黄河还是会不断的携带泥沙往下游去,泥沙还是有,数量也不会少。
单单是把黄河改回故道,那么大量的泥沙又该如何应付呢?若是植树造林带来的成果没有那么大,那么总有一日,故道还是会被抬高河床变成地上河,黄河还是会泛滥,依然会改道,不是吗?”
田珪子思考了一阵子,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没错,若是不能解决泥沙的问题,早晚有一日,黄河故道还是要变成地上河,所以陛下提出的束水冲沙之策正在研究之中。”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既然这一次修黄河是大修,那么就要有真正的大动作,与其留下一些隐患遗祸后人,不如干脆彻底的把黄河修到底,再保它八百年不改道,直到后人有了足够的能力解决掉黄河泥沙的问题。”
苏咏霖开口道:“你们去研究一下这份导河形胜书有没有执行的可能性,虽然我觉得不错,不过这是一百多年前的建议了,你们可以去李垂规划的六条河道实地考察一下,看看如今和当时有何不同。”
时征一愣。
“陛下,您打算按照李垂的建议修六条河道?那工程量未免太大了,正如宋君臣所说,不仅工程量大,也不能确定是否有效。
万一修建了之后没有效果,或者效果不明显,岂不是白费力气吗?而且在此之前,把黄河改回故道才是最重要的,这本身就是个极大的工程了。”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们去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困难,或者特别不可行的方案。”
苏咏霖点头道:“时过境迁,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水文和现在未必相同,所以咱们未必要六道河道全部都修缮完成,少修一些也可以。
但是如果真的可行,多一条河道,就能多分担一些故道的风险,也能给咱们的上游植树造林固土争取时间。
更关键的是,自从宋初以来,河北、中原之地农业凋敝,粮食产量一年不如一年,白费大好土地不能使用,对咱们大明的生产也有很大的影响。
按照导河形胜书的观点,开辟河道不仅可以分流黄河改道的风险,也能让河北、中原大地重新得到良好的灌溉,相当于修水利工程,对未来恢复河北、中原的农业生产有很大的意义。”
苏咏霖既然都这样说了,田珪子和时征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对意见。
对于明帝国来说,恢复自宋初以来就逐渐衰颓的河北与中原的农业生产是很有意义的,几乎也等于是国本,不能懈怠。
所以他们点了点头,准备派人组成工作组,到李垂规划的六条河道的区域进行探索,看看百多年前的建议到今天是否还有意义。
若是真的有可行性,不仅可以分担黄河的风险,还能有利于农业生产,那么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要试一试。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苏咏霖从来不认为他不能治理好黄河,只是花钱多少、人力多少以及决心是否足够,三者齐备的话,他有信心把黄河导回故道,并且为中原大地的安全增加阀门。
虽然花钱一定很多就是了。
这一点,苏咏霖并不否认。
以明帝国如今的财政收入和支出水平来看,想要独立支撑起这个大工程,难度还是很大的,财政压力会非常大,但是如果有利于民生,那么他个人的享受也就无足轻重了。
而且别的不说,如果有了其他的进项,倒也能减轻不少财政负担。
所谓的进项当然就是南宋方面的岁币了,若是能得到南宋方面的岁币,不仅能减轻明帝国的财政负担,还能进一步加剧南宋国内的阶级矛盾,给苏长生、赵玉成两人的活动开创契机。
这将加速南宋的衰落和明国的强盛,加速复兴会势力在南宋的发展,对于未来大明国覆灭南宋有极大的助力。
现在就看辛弃疾的谈判结果如何了。
苏咏霖一边在中都办公,一边陪着赵惜蕊养胎,一边等待着辛弃疾的消息。
辛弃疾办事一项雷厉风行,很快,苏咏霖就得到了辛弃疾的快马传信,得知了此番南下谈判的结果和南宋方面的态度。
“面对夺了半壁江山且有血海深仇的金国,赵构唯唯诺诺,双手奉上大笔岁币,屈膝从贼,宁愿为臣,做为藩属国而苟延残喘,丢尽中原王朝之脸面。
而面对没有与宋国产生过任何龃龉的大明,赵构却硬气的很,一口一个要岁币就去临安拿,俨然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我就很想知道,他赵构到底哪里来的胆子觉得大明军队去不了临安?”
辛弃疾紧赶慢赶赶回中都之后,苏咏霖召开并且主持了参谋院会议,参谋院内大量的专业参谋官参与了这次会议。
会议上,苏咏霖严肃的批评了赵构色厉内荏的本质,对他一系列的作为表达了严重的愤慨与不满,并且直接把赵构定性为【大明的敌人】。
“既然他说要我们去临安拿岁币,好,那我们就去临安拿岁币,我倒要看看这临安城的岁币到底好不好拿!”
苏咏霖一锤定音,定下了发动对宋战争的基调。
而参谋院的参谋们对此感到莫名的欣喜。
自然的,参谋院为军事而生,自然也只会因为军事成就而获得表彰。
苏咏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发动战争了,全力投入到经济建设的工作当中,所以参谋院一时半会儿也捞不到什么功勋,连带着军队都没有什么战功可以领到。
虽然说帮着地方管理治安、帮着农民做做农活修修水利什么的也能得到一些表彰,但是军队存在的根本目的也不是这个。
他们还是渴望着有可以实现他们价值的战争出现的。
而对苏咏霖来说,发动战争是一件谨慎的事情,除非有必要或者大有好处,否则一场战争会给经济建设带来多大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
就眼下来说,发动对宋战争是有必要的,因为可以从南宋身上获得治理黄河需要的经费,与此同时还能打压一下南宋,让他们知道大明朝的厉害,让他们摆正对待大明朝的姿态。
与此同时,苏咏霖认定这场战争不会扩大为全面战争,只是一场局部的、可以快速达成预期目标的战争,目标是打疼南宋,获得岁币,而不是征服南宋。
基本原则是不扩大战争,达成目标之后立刻撤军返回,绝不恋战。
这一系列的目标就是为了严格控制军费支出,不让这场战争影响到之后的黄河整治工程。
苏咏霖对参谋院提出了这场战争的基本要求之后,参谋院就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开始策划这场对宋闪击战。
主要目标是在短时间内击溃宋军的防线,兵临临安,让南宋方面知道脱胎自光复军的明军究竟有多么强大的战斗力,让南宋认清楚他们的处境,知道他们该做什么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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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做到了!国庆七天,只鸽一天!鼓掌!根据参谋院的推演,为了实现这个快速打垮南宋反抗力量的战略目标,明军方面需要出动一支数万人的军队从陆上直捣临安。
双方的这场战争若要明国达到最佳战略目的,需要速战速决,在双方短时间内可以动员的常备军事力量的对决中取得完胜,且直捣临安,不给南宋发起动员的可能。
如此,则南宋决策层必然震恐绝望,再也不敢反抗。
如此,明国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实现战略目标。
放到执行层面来看,直捣临安需要过淮河与长江。
目前来看,明宋双方就是隔着淮河统治南方与北方的,但是究其根本,淮河不要紧,只要准备齐全速度够快,明军可以在宋军无法做出有效反抗的前提下就快速通过。
而长江则不然,没有大数量的渡船和合适的渡口,明军大军很难通过长江。
就算有渡船与渡口,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让大军主力通过,而在这期间,南宋必然会调遣其拥有强大实力的水师前来阻挡明军行动。
明军若要渡江,不仅要面对南宋的陆军防守,建立滩头阵地,同时也需要击溃南宋水师,保障水路安全。
“宋军马步军战力孱弱,就咱们进入两淮地区的探员们探知的情报显示,宋军和过去的金军没什么区别,除了少数精锐部队之外,大部分都是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
韩泰主持了这场战术研讨会议。
“话虽如此,我以为陛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所谓战术上蔑视敌人,战略上重视敌人,宋军虽然孱弱,但未必没有精锐存在,比如此次南下作战,我军主要从江淮一带突入,主要面对的宋军守军就是镇江府宋军和建康府宋军两支。”
韩泰拿着长棍指向了被挂起来的江淮一带明宋两国的军事布防图,其中明确标注了目前明国所得知的江淮一带宋军主要布防位置。
“总体来说,宋军对于江淮一带的布防突出一个守江不守淮的特点,具体表现为其边防主力都设置在长江以南而非淮河以南,镇江府,建康府,包括西侧的池州等地,都是沿江布防。
宋军这一布防特点显然是受到了黄河改道的影响,他们担心黄河一旦泛滥,则两淮地区必成泽国,在这里深耕设防毫无意义,所以主动后退,把淮南变成了咱们两国的军事缓冲区。
因此,大军若要突破淮河一带进入淮南,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宋军必然不可能在淮南一带与我军持续作战,水军和马步军都不可能,我军可以安然抵达淮南,准备渡江。”
苏咏霖对此毫无异议。
黄河的改道和夺淮入海的巨大可能性让传统意义上的守江必守淮的军事策略变得危机重重。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黄河就会决口泛滥,把两淮地区冲成一片白地,所以在这里投入资金设置防御就变得没有那么必要,南宋小朝廷选择直接放弃淮南的守备,把淮南作为战略缓冲区。
北方军队要南下就让他南下,大军主力设置在长江边上,依托滚滚长江建设防线,重点防御黄河渡口方向的来犯之敌,把淮南被冲成白地的风险留给北方军队。
这毫无疑问也是可行的策略。
滚滚长江上虽然渡口不少,但也绝不是随便什么地方就能渡江。
尤其是大军渡江,因为人数多,时间紧,必须要选择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渡口要是选择失误,别的不说,己方后勤队伍绝对会率先骂娘。
所以这就极大地限制了北方大军的备用选择。
基本上几个可以让大军渡江的渡口都被宋军设下了重点防御予以防备,明军大军突破淮河进入淮南之后,紧接着就会面临宋军严密的长江防线和强大的水师。
这一次是局部作战,苏咏霖没打算全面威胁南宋的国防,主打江淮战区,不与南宋四川战区和京湖战区作战,所以主要面对的南宋守军就是建康府守军与镇江府守军。
“根据目前可以掌握的消息,南宋建康府守将名为王权,镇江府守将名为刘錡,王权是庸碌无能之辈,南宋民间但凡说起他,都对他颇有微词,说此人更擅长中饱私囊,而不是带兵,还有人说他能做上都统,就是因为贿赂了朝中高官。
与之相对的,南宋镇江府都统刘錡则是成名多年的老将、名将,曾多次率军与金军血战,多次获胜,甚为金军所忌惮,其带兵素来有章法,经验丰富,是绝对的强敌。”
韩泰大概介绍了一下目前所掌握的江淮战区宋军的布防内容,以及主要领兵将领。
辛弃疾开口道:“我南下时经过建康府,渡江时是南宋枢密使王纶陪同的,而负责在江岸迎接我们的正是这个王权,此人面向和善,身材微胖,像一个生意人多过一名将军,给我的感觉与其说是藏匿锋芒,不如说干脆就没有锋芒。”
“你感觉他会是一个善于用兵的人吗?”
苏咏霖询问辛弃疾。
辛弃疾摇了摇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仅仅一面之缘就判定此人到底有没有才能,未免太过武断,臣不敢妄言,倒是情报声称南宋民间传言此人善于中饱私囊、不善于治军,走到这一步是因为善于钻营,似乎更为可信一些。”
苏咏霖对辛弃疾的意见表示认同。
“宋人最喜欢以文御武,那些有些本领的武人若是不擅长与文官交往,怕是做不了高级军官,以此来看,这个王权不像刘錡那样有过硬的军功傍身,走到这一步估计就是因为善于钻营了。”
“那么此番作战当以攻破建康府为先?”
苏咏霖看着辛弃疾。
辛弃疾思虑片刻。
“依臣所见,当以攻破镇江府为先。”
“哦?为什么?不打弱的,专打强的?”
“刘錡乃南宋名将,战功高,资格老,南宋国内鲜少有能和刘錡相提并论的将军,正面挫败刘錡,有助于我军快速摧毁南宋的信心,让南宋诸军都恐惧我军。
臣研究过南宋南渡以来的战史,南宋军队作战往往一路败,则全军溃退,组织度极差,基本没有互相协同之说,刘錡作为名将、老将,他一旦战败,对南宋其余诸军的打击是非同小可的。
王权碌碌无为,刘錡一败,此人有很大可能直接南逃,放弃作战,放弃建康府,而王权战败,刘錡未必会放弃作战,反而可能拼死反抗,分兵与我争夺建康府,与其打两仗,不如只打一仗。”
辛弃疾沉思过后,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有道理。”
苏咏霖缓缓点头,随后又问道:“但是你也说了,刘錡乃南宋名将,必然有着极为丰富的战斗经验,且多次击溃金军,甚为勇猛,其麾下镇江府军队也一定不是弱旅,我军与之战,果然有战而胜之的把握吗?”
“陛下,刘錡多次击败金军不假,但是我大明军队才是灭了金国的军队,刘錡再勇猛,他灭了金国吗?”
辛弃疾怀着强大的自信开口道:“刘錡固然能征善战,但是那又如何呢?覆灭金国的是我大明,彻底摧毁金军的也是我大明军队!
刘錡能征善战,我大明百战余生的将军和士兵就不能战吗?刘錡若有扭转时局的能力,为何不北伐?为何不光复中原?为何不与金贼殊死一战?说到底,所谓南宋名将,不过守户之犬罢了!”
给出了如此能够激怒全体南宋将领的评价,辛弃疾傲然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屑。守户之犬?
苏咏霖没想到辛弃疾会如此评价南宋将领。
但是转念一想,他觉得辛弃疾所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在赵构那种皇帝的统领下,在南宋小朝廷的后勤供应能力的维持下,南宋将领能做好守户之犬已经很不容易了,如何能期待他们成为开疆拓土的猛虎呢?
而且另一方面,感受到辛弃疾心中这种强烈的自信,苏咏霖很高兴。
他率领光复军扫荡中原,覆灭金国,然后建立起了大明王朝,所有人都知道明国是怎么建立的,所有人都知道明国的建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军队天下无敌。
苏咏霖很高兴他的坚持和努力让这个国家的掌舵者们拥有了如此强大的自信,而这种自信必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深入人心,成为每一个大明子民的自信。
这种自信,是从赵光义北伐燕云失败之后汉人就很少拥有的自信,这种相对于异族、敌国的自信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汉人都没有再次具备的自信。
而现在,苏咏霖通过铁与血重塑了这种自信,就和当初汉武帝通过铁与血让汉成为民族永恒的称谓的那时一模一样。
当然,这种程度还不够,只有大明国通过统一战争再一次将大一统带回神州大地之上时,这种自信才会成就完全体,天朝上国的自信才会再次回到人们心中。
这种自信,这可比一场战争的胜负重要得多,尽管这种自信本身就来自于战争。
战争,尤其是胜利的战争可以给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带来的好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看着参谋官们跟着辛弃疾一起流露出的极为自信的神态,苏咏霖非常高兴。
于是他点了头,认同了辛弃疾的战术。
“好,那就把主要攻击目标放在镇江府,若王权是个庸碌无能之辈,一旦刘錡战败,王权必然不战而逃,则建康府转瞬即下,我军一旦掌握镇江府与建康府,直捣临安便是一片坦途。
这个时候就能使用骑兵进行突袭,如果骑兵速度够快的话,三天左右就能奔袭而至,必能兵临临安城,击穿南宋,叫南宋君臣惶恐不安,则我军的所有目标就能达成了。”
参谋们轰然叫好,仿佛一切已经尽在掌握之中。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容易。
“还没完呢,别急着高兴,南宋马步军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是他们的水军非常强,若是不能击败南宋水军,确保长江渡口为我所掌控,我南下大军就有被南宋水师切断后路的风险。
或者说在南渡之前,若是不能击败南宋水师,我们就根本不能安然南渡,所以无论如何,实现陆上突袭的前提就是在水上击败南宋水师,不说全灭,至少也要重创,你们有把握吗?”
苏咏霖看着参谋官们。
这一回,参谋官们没有方才那么意气风发了。
因为南宋马步军的野战能力废拉不堪是事实,南宋水军在水面上肉搏战的能力强大也是事实。
大明水师都是脱胎自南宋水师,可想而知南宋水师的战术水平得有多强。
根据参谋司水战科的研究,相比于前朝,南宋水战技术是有很大的进步的。
第一个进步是战船更多的使用了风力,而且海船面宽底尖,在顺风的时候,海船速度快,载货量大,适合运兵,可以实现一些前朝无法实现的战术,比如抢滩登陆。
第二个进步是车船的普及,虽然车船的原型在南北朝时代就已经出现,但是彻底成熟并且可以投入实战的战斗用踏船还是出现在南宋。
南宋水师有装备八个轮子到二十个轮子不等的大小轮船,而且还在这些大船上加盖木制城堡望楼,安置投石机和拍杆。
这种装备了拍杆和投石车的巨型楼船,适合远攻近守,远攻可以用投石机砸击敌船,近攻可以撞沉或者焚毁对手,功能上比较全能。
当然,海面上风浪大,这样的船只作用不大,但是在内河内湖之中,这样的轮船显然比海船更加适合作战用。
第三个进步就是火药武器的运用,比如装在瓷罐中混合了火药、砒霜和石灰粉的霹雳炮,那就是南宋对付金军的法宝,其余的还有火药箭之类的水战火器,可以说这些火器的使用也是南宋水师的看家本领。
所以南宋水师很强,包括跳帮战在内的水战技术也相当强悍,当年对付金兵的时候,陆军不敢和金兵肉搏,水军却相当悍勇,在船上和金兵肉搏把金兵打的连连惨败。
不过这不代表明军水师就不能取胜。
南宋水师的进步本就被明军水师全部继承,包括风帆大海船、内河用战斗轮船和水战火器等等,南宋拥有的,明军水师都有。
尤其在火器方面,苏咏霖增强了火药的爆炸效能,在火炮技术被点出来之前,用床弩发射的火箭已经成为明军的主战火器之一,也是当世威力最大的火药武器之一。
当初苏咏霖奇袭金军水师的时候,就是靠着大火箭将金军水师打懵掉,然后顺利全歼了金军水师,取得了胜利。
眼下,大火箭是明军独有的主战火器,火药颗粒化技术也是明军独有的战争技术,没有被任何国家学去,且随着火药配比的愈发科学化,明军火药的威力不断提升,比起当初苏咏霖制造颗粒火药的时候更加强悍。
而南宋方面的火药还停留在粉末状、膏状。
虽然火炮技能还没有点出来,但是在爆炸一途上,明军的火药技术人员已经越走越远了,苏咏霖可以确定,宋军使用的火药远远没有明军使用的火药那么强悍。
这是苏咏霖认为明军可以打胜仗的重要依仗之一。
别人没有的我有,这就是优势。
除此之外就是数量。
跳帮战时期的水师还是可以靠数量取胜的,苏咏霖立国之前就拥有一支三百多艘船的水师,立国之后扩编到五百多只船,现在还在不断的增加之中,包括后勤补给船只在内,总数量超过了一千。
水军人数满编三万,现在尚未满编,但是现在明军水师已经有了一万三千多名合格的水兵,可以说一支成建制强大的水师已经初具形态。
完颜亮的水师输的很惨的原因有很多,自身指挥问题不说,完颜亮是在灭宋之前一年才开造水师,船只也好水兵也好都是新的,战斗经验什么的更是没有,完全指望运气和数量的暴力。
明军水师不同,战斗经验虽然不丰富,但是也有,且水兵们都算是专业的。
明军水师虽然眼下没有什么战斗任务,却也经常往返于海面之上执行各种战斗之外的任务,遇到海贼也会出动追捕作战,经验就算没那么丰富吧,也绝不是新兵蛋子。
拥有这样一支水师,苏咏霖就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南宋水师。
就目前来说,苏咏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南宋水师目前的数量和水兵人数,以及在应急状态下南宋水师能快速出动多少船只应战。
经过十几年的和平,南宋水师是否还保持着曾经的强悍,是否因为长久的和平而变得和马步军一样废拉不堪?
但是不管怎么说,苏咏霖也不是电脑游戏玩家,也不能使用作弊器来一招地图全开,行军打仗本就是拨开重重迷雾的过程,知晓一切的人是不存在的。
“虽然不知道水战能否占据上风,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如果我水师可以在水战中获胜,击溃南宋水师,就能直接通过苏州洋登陆,直接威胁临安城,直接进攻南宋的核心,这种威慑力是非常巨大的。”
苏咏霖指了指地图上的杭州湾所在地。
“若能如此,就能直接奠定胜局了,以赵官家的德行,估计会再一次逃跑吧?”
辛弃疾想起了他所知道的一些当年的趣事,笑道:“当初金军下江南进攻,号称搜山检海捉赵构,赵官家给吓得直接坐船逃到了海上,根本不敢在陆地上立足,可谓是懦弱到了极点。”
韩泰也随之笑道:“若我水师能取胜,赵官家再一次出逃,那可就好看了。”
“我也很想看到这一幕。”
苏咏霖点了点头,开口道:“但是若要看到赵官家出逃,关键在于马步军和水师任何一支威胁到临安,而马步军威胁临安的前提是南宋水师覆灭,所以,关键还是在水师。”
苏咏霖定下了这场战争的关键点——覆灭南宋水师。参谋院的参谋团对苏咏霖提出的关键点表示认同。
并且他们进一步认为应当立刻给水师准备更加充足的物资,把水师拉出来做战前紧急调整,以备战时所需。
苏咏霖全部采纳,然后下令蛟龙军全军集合进行战争演练,同时下令枢密院为蛟龙军准备充足的后勤支持。
尤其是主战火器,用床子弩发射的火箭,这种超出宋军预期的强大火器应该是明军水师占据大战上风的重要依仗之一。
水师的问题安排妥当之后,苏咏霖又开始安排陆军的行动。
就地理上来看,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当然是张越景所部河南兵团。
他们在关中之战胜利之后就回到了河南地继续驻防,关中则交给了苏海生与齐鲁兵团驻防。
眼下他们直接与南宋的京湖战区、淮南战区接壤,出动一支部队参与到这场战争当中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也算是就近调动,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
一个军三万人执行这个任务或许还有所不足,所以还需要增兵。
苏咏霖决定从中都方面调派两万人的精锐铁骑南下,配合河南兵团的一个军进行作战。
夺取中原、燕云和草原马场之后,明军就在骑兵方面彻底甩开了南宋,一扫两宋在骑兵方面的巨大劣势,建立起了极为强大的骑兵部队。
通过战争的催化,当前明军可堪一用的骑兵数量已经超过五万,且基本上都是一人双马,动力十足,拥有相当的战术水平。
燕山马场和正在建设之中的辽东马场拥有马匹数量已经超过了八十万,苏咏霖打算用五年时间将其数量扩充到百万以上,并且建立一支十万人的常备精锐铁骑,纵横驰骋于帝国北疆。
除了十万人的精锐铁骑之外,苏咏霖还打算大力拓宽明军士兵的专业技能。
他打算争取让明军达到人人可以骑马的地步,到最后直接把优秀的战马当做战争武器,一般普通的驽马、骡子、驴子之类的则当做代步工具,建立军队的全骡马化,提高军队的机动性。
专业骑兵自然需要专业的训练,但是一般士兵仅仅只是骑马赶路,倒也不算太难。
他计划中的明军将会成为一支高度专业化、机动化的强大军队,拥有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军队都远不能及的战术水平。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可就是眼下来说,明军依然拥有宋军远不能及的骑兵力量。
如果说水师方面南宋还能和明军一较长短,骑兵方面,苏咏霖就有底气直接把南宋打穿。
这五万人加上水师一万三千人的兵力,以六万三千人的精锐兵力执行这个任务,对于明军的战略目的来说,大体上是足够了。
随后,苏咏霖和参谋院商讨应该征调哪支部队进行作战。
一番讨论之后,明军高层一致决定征调河南兵团里战斗经验最丰富的周至所部游奕军,此战当以周至为总指挥,令他指挥五万军队向南宋江淮战区发起进攻。
命令很快确定完毕,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发往相关各司进行准备。
中都禁军当中的骑兵,河南兵团下辖的游奕军,还有水师蛟龙军,三支部队需要同心协力,共同完成这次军事任务。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苏咏霖又抽空去了一趟工部军械局火器司,去视察目前大明朝的火药武器研发工作。
早些时候,他就把管型火器的图样交给了火器工匠们,希望他们照葫芦画瓢能尽快打造成功火炮,哪怕是只能打实心弹的火炮,对于目前的战争模式来说也是极为重大的革命性改变。
不说陆军,让水师装备可以轰击的火炮,就基本上就能让水战告别跳帮战时代了。
苏咏霖之前忙于战争和生存,对火器研发不甚上心,除了提供钱财和物资之外,就没有过问火器研发的情况。
等占据中都基本稳定局势之后,他才稍稍分出一些精力在火器研发上,而那个时候他就得知工匠们已经经历了四次失败了。
不是说工匠们手艺不行,他们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技术力,很快就用铁把管型火器打造出来了,长达三米左右的巨大炮身看上去的确威武不凡。
然后工匠们开始进行铁弹的发射试验。
也幸亏他们记住了苏咏霖让他们在实验的时候远离试验场地并且找好掩体的告诫,否则苏咏霖都等不到今天,就能给这帮工匠收尸了。
简单来说,就是不出意外的三次惨烈的失败。
第一批五门铁炮五连炸,炸的干脆彻底,声若惊雷,破碎的铁块甚至击碎了一架木制瞭望台,给大家伙儿吓得不轻。
一块铁片直接擦着火器部门负责人邱远的头皮飞了过去,给邱远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苏咏霖改造之后的火药爆炸力度大大提升,火药工匠们不断提升火药的爆炸性能,而这铁炮扛不住那么强大的力量,直接裂开了。
第一次实验宣告完全失败。
工匠们吸取教训,知道是他们冶炼的铁的强度不够,于是奋发图强,将掌握的冶铁技术发挥到了极致,好几个昼夜不眠不休轮班冶铁,铸造炮身,很快打造出了第二批五门炮,接着进行试验。
毫无意外,又是五连炸,炸的干脆彻底,把工匠们的心炸凉了大半。
他们开始反思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铸造铁炮的技术和铁的强度该怎么提升之类的,一群老资格铁匠昼夜苦思冥想,甚至还把其他部门的铁匠喊来一起研究。
经过充分的论证之后,他们开始了第三次行动,再次铸造了五门铁炮,继续进行试验。
还是五连炸,倒是比上次炸的没那么碎了就是。
工匠们看着残破的试验场欲哭无泪。
他们集体愁眉苦思,思来想去。
忽然间火器司主事邱远想起苏咏霖跟他们说过,如果铁不行,就用铜试试看。
于是在他的建议下,火器司借调了一批铜和铜匠,让他们协助火器司进行铸造,因为铜比较贵,所以就铸造了两门试试效果。
还真别说,用铜铸造的铜炮成功发射了,球形铁弹成功击中了试验场所在的山体,砸了一个坑出来,看上去效果不错。
工匠们激动得不能自已,互相拥抱庆祝,觉得他们终于完成了对苏咏霖的承诺。
但是这个时候,邱远提出了一个问题。
“铜可贵着呢,这可是用来铸钱的,真要全拿来铸炮了,步军要用,水师也要用,几百几千门不打底,那得用多少铜?咱们还有铜能拿来铸钱吗?”
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
而且他们也的确不太清楚经济方面的问题,他们只管技术,从技术层面确定了新式火药武器的可行性。
但是邱远觉得这样上报上去肯定不能得到通过,必然会引发一些经济层面的批判,财政部必然不会答应,所以他还是要求工匠们使用铁进行尝试。
工匠们苦劝邱远,说铁真的不行,试了三次,全给炸了,到时候铁炮拿出来还没炸死敌人,先把自己人弄死了,这算什么?
邱远也不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关键,只是觉得用铜铸炮成本太高,以大明朝如今的财政状况恐怕很难承受住。
“我知道光用铁不行,可是用铜也受不住,朝廷肯定不会同意大规模用铜铸炮,还是得用铁。”
两方面争执不下的时候,一个工匠突发奇想。
“光用铜不行,那不如试试用铜和铁加在一起铸造炮身?你们觉得呢?”
当场所有人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工匠,把他看的浑身不自在。
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路,邱远顺着这个提议想了下去,感觉在火器效用和朝廷财政中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于是他允许工匠们进行试验。
苏咏霖前来的档口,正是火器司决定用铜和铁尝试联合铸造炮身的时候,至于怎么联合,他们也找到了一个初步的方向——铁芯铜体。
这一点关系到一个物理性质,即铜的熔点远远低于铁的熔点。
工匠们不知道这是物理性质,但是他们有经验,长期的工作让他们掌握了这些经验之谈,有了这些经验,他们就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尽管此时他们的努力还在进行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完成这样一门炮。
苏咏霖来看的时候,铸炮工作还在紧张的进行之中。苏咏霖跟着邱远一起来到了铸炮间,看到了顶着高温铸铁打铁的工匠们。
“铁芯铜体这个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苏咏霖饶有兴趣的询问邱远。
“是一个工匠,叫王铁头,半辈子就和铁打交道,当时他也就是那么一说,臣也就是那么一想,就觉得这个法子说不定可行,毕竟铜是用来铸钱的东西,拿来铸炮,恐怕财政上收不住。”
“你考虑的很周到,这确实是个问题。”
苏咏霖点头道:“不说咱们,南朝缺铜缺的要死,铸钱还要亏钱,到咱们这儿,未必就能免俗,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做一些改变,但是改变也是需要时间的,一时半会儿扭转不来。”
“所以虽然用铜能成功造出火炮,但是臣感觉这样不行,是要出问题的。”
邱远开口道:“正好王铁头提出了这个想法,也就稍微试一试能不能用铁和铜加在一起完成炮身的铸造,如果可以的话,不失为良策。”
苏咏霖沉默了一阵子,想着有没有自己可以提供的帮助,思来想去,忽然如一道闪电穿过脑壳般,想到了一个要点。
“对了,你们铸炮的时候,记着,炮身的厚度不能都是一样的。”
“啊?”
邱远有点懵,眨了眨眼睛,问道:“陛下何意?臣不是很明白。”
“之前你们铸炮,是不是炮管子的厚度从炮口到炮尾都是一样的?”
“额……这我还真没注意过,铁头!铁头你过来!”
邱远朝着铸炮车间里喊了一嗓子,没一会儿一个脸上黑黢黢的三十多岁的铁匠就跑了过来。
“啥事……哟!陛下!草草草草民见过陛下!”
王铁头一眼看到了站在邱远身边的苏咏霖,手足无措地向苏咏霖见礼,被苏咏霖抬手阻止了。
“好了好了,不用多礼,大明朝也不讲究这个。“
苏咏霖笑呵呵的问道:“铁头,你跟我说,之前咱们铸炮的时候,炮管子是不是从炮口到炮尾的厚度都是一样的?”
王铁头眨了眨眼睛。
“是啊……不对吗?”
“呐,问题之一,就在这儿了。”
苏咏霖一拍手,开口道:“不能这么搞,铸炮的时候,炮管子的厚度要从炮口到炮尾逐渐加粗,炮尾的管子厚度要最厚实,炮口的倒是可以稍微薄一些。”
“这是为什么?”
邱远和王铁头一起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想了想,决定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给他们听。
“你们想啊,咱们铸炮,是为了把铁弹从炮管子里打出去,让它飞的更远,能比投石机砸的更狠,对不对?”
“对。”
两人点头。
“那你们觉得铁弹和发射火药在炮管子里头是怎么作用的,才能让铁弹从炮管子里飞出去?”
“额……是发射火药在炮管子里爆炸,然后把铁弹炸出去了,对吧?”
王铁头用手比划了一下:“轰的一下,先炸自己,再轰别人,不然的话炮管子也不会被炸碎,我是这么想的。”
这家伙还给说出了七伤拳的感觉。
不过,倒也没错,这东西的本质上就是先炸自己,再炸别人,自己要扛得住炸,才能确保把敌人炸死。
于是苏咏霖笑了笑。
“对咯。”
苏咏霖指了指王铁头:“铁弹和火药都要塞到炮尾,炮尾就是火药点燃爆炸的地方,你们想啊,点燃发射火药,轰隆一下火药爆炸,然后把铁弹使劲儿推出炮管子,这样才能让铁弹飞出去。
火药爆炸在什么地方?就在炮尾,这个地方要是不够厚实,那炮管子不就直接给炸穿了?比起这个,炮管子其他地方倒是没必要那么厚实,之前你们多次实验多次失败,我觉得就有这里头的问题在。”
苏咏霖一番讲解,讲的邱远和王铁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思考了一阵子之后,两人发现还真的是这么个说法。
火药爆炸的威力他们都是知道的,这火药爆炸的地方要是铁管子不够厚实,可不就是真的扛不住火药爆炸的力道吗?可不就要给炸碎吗?
王铁头这样一想,还真的觉得豁然开朗了。
“还是陛下厉害啊!要不怎么说陛下能做皇帝呢!”
他嘿嘿一笑,一脸憨样。
邱远刚要斥责他乱说话,苏咏霖直接抬手阻止了邱远。
“那这个问题我给你们指了个方向,你们可要好好地顺着这个方向去解决问题,现在的炮管子厚度明显不够,加厚,炮尾要最厚,从炮尾到炮口,可以渐渐变薄一些。”
“明白了明白了,这样一说咱就明白了,哈哈哈,这样一来,咱们搞不好真的能成功了嘿!”
王铁头说着就蹦着跳着往车间里跑。
“这王铁头,这太不讲规矩了,话总是张口就来,一点也不过脑子!”
邱远有点埋怨他在苏咏霖面前失仪的表现,但是苏咏霖毫不在意。
“他又不是朝臣,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干什么?铸炮工匠要的就是把炮铸好,其他的都是没用的,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还能把天说塌了不成?”
“那陛下,要是这样试验成功了,咱们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铜铸炮了?”
邱远看着苏咏霖。
“倒也没必要管的那么死,适当用一点也无不可,不过就算咱们手上的铜足够,我也不建议完全用铜铸炮,铜不容易炸,但是容易软,开炮次数一多,不及时降温,炮身很容易变形,危险一样不小。”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必须要用到铁,不能不用铁,只是当前这个状况下,咱们似乎没有很好的铁能够承受爆炸的力度啊。
就算用了我的法子,也难说能不能成功,怕也只是稍微能打那么一两次,打多了,还是要炸,铁的质量不行啊,这可如何是好。”
话说完,苏咏霖满脸都是苦恼之色,困扰于自己不是钢铁行业从业者,没能掌握这方面的技术,以至于事到临头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陛下,不瞒您说,目前能够用来铸炮的铁,都已经是最好品质的铁了,如果这些铁用来打造兵器,绝对堪称神兵,装备给军队绝对会得到他们的一致好评。”
邱远对自己负责的工作非常有自信。
苏咏霖不置可否。
“但是问题显然并没有解决啊,我想,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还是炼铁时的温度不够……现在冶铁主要还是用灌钢之法吧?”
邱远点头。
“是,基本还是灌钢之法,不过也做了不少改进,至少较之前朝是好多了。”
“可是再怎么改进也还是灌钢法啊,之前我读沈括的梦溪笔谈,读到了沈括认为灌钢法不足的地方,他说二三炼则生铁自熟,仍是柔铁,看起来,沈括并不觉得灌钢法是完美的。”
苏咏霖看着邱远。
邱远皱起了眉头。
“那陛下以为,臣等该继续改进灌钢法?”
苏咏霖点头。
“过去没有需求,还能苟且,现在咱们需要把威力巨大的火炮带到人世间,为大明军队横扫天下添砖加瓦,这是非常迫切的事情,灌钢法炼不出来可堪一用的铁,就要改进。
一旦得到了改进,炼出来的铁不仅能用于铸造火炮,也能用于铸造更锋锐的刀枪剑,铸造更结实的盾牌、铠甲,这是多方面的好事,对于大明横扫天下而言意义重大,邱远,一块铁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邱远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所言,臣知道了,臣会竭尽所能,为陛下炼出合格的铁!”邱远的决心,苏咏霖看到了。
他相信,只要自己有所需求,那么邱远绝对能带着工匠们搞出自己需要的东西,不管耗费多大。
不过他需要的钢铁不是用来打造个别神兵利刃的,不是用来做装饰的,而是需要大规模量产的,这需要的是一整套流程,严格控制成本。
这方面,牵扯可就大了去了。
但是至少他们有这个决心,那就是好的。
“嗯,这方面只能靠你们,别人我是指望不上的。”
苏咏霖又想了想,感觉自己对钢铁方面的了解实在是有限,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了明朝中后期出现的苏钢法和一些零星的现代炼铁法,什么高炉炼钢之类的。
高炉炼钢现在难以指望,至于苏钢法,好像是古代中国冶铁的最高技术水平了,一直用到清朝来着。
但是苏钢法具体怎么弄,怎么改进,他又不清楚了。
搜肠刮肚,零零星星只记得一些大路货,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于是他思考了片刻,怀着能否给工匠们指引方向的想法开口说道:“之前我读梦溪笔谈,还读了一些其他的冶铁有关的书籍,有了一些想法,你们看看是否可行。”
“陛下请说。”
“炼铁自然是需要高温的,早些时候用木材,后来用木炭,再往后又用煤,温度是越来越高,钢铁质量也是越来越好,我想,铁的质量应该和炼铁炉内的温度息息相关,既然现在所用的煤不行,那么能不能在煤身上做点功夫?”
“煤吗……”
邱远皱着眉头思考了起来。
“还有炉子,炼铁所用的炉子若是大一些,高一些,是不是效果更好?鼓风机别吹冷风,往里吹热风,想点办法把冷风变成热风吹进去,火是不是会燃烧的更旺?炉子里是不是更热?”
“这些……”
邱远皱眉道:“臣知道了,臣会和工匠们认真讨论的,臣必将竭尽所能,为陛下炼出能够铸造火炮的优质钢铁!”
“这方面我是外行,就不瞎指挥了,瞎指挥弄不好还要害了你们,你们懂,你们主张,我支持你们,我说的你也别当做金科玉律,能实现就实现,实现不了就另辟蹊径,说的粗俗一些,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苏咏霖这一说,邱远忍不住了笑了几声,然后点头道:“臣知道了,臣绝不会浪费大明国帑。”
“拜托你了。”
苏咏霖拍了拍邱远的肩膀。
然后他跟着邱远去看了看之前几次实验失败的试验场,看到了爆炸之后的残留痕迹。
好家伙,那叫一个凶悍啊。
苏咏霖于是再次告诫邱远,让他试验的时候务必要找好掩体,务必要让工匠们全部躲避到安全的地方,决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之后苏咏霖又许诺,在火炮研制方面和钢铁改良方面,他需要多少资金,苏咏霖就算从皇室经费里扣,也要扣出来给他。
邱远感动极了,当场表示若是不能解决钢铁质量问题,他就主动辞职,不做这个官了。
皇帝如此支持,要经费给经费要资源给资源,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还搞不定,就没有脸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了。
苏咏霖却是知道科技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总是有些波折的,总要有需求,才会有革新,他现在给出了需求,循着需求,充满智慧的人们总能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苏咏霖毫不怀疑这些工匠们能够创造奇迹,能够凭借着他们的智慧和经验把火药武器的存在带入下一个时代。
随后,苏咏霖又在辛弃疾的陪同下去视察了中都城东北的中央军校建造的情况。
为了确保军队的战斗力的延续,为了确保明军可以有源源不断的优秀的军事人才不断进入,苏咏霖决定建立大明中央军校。
在此之前的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意识到军事人才培养的重要性。
但是这些王朝要么限于资源,要么限于认知水平,有的有武举没有武学,有的有武学没有武举,有的干脆就什么都没有,始终没有形成系统的军事人才培养的系统。
于是经历过开国的辉煌之后,军队战斗力的快速下降也总是不能避免。
比起文士方面形成的从教育到科举的一条龙系统,军事方面迟迟没有形成类似的体系,这很不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
所以苏咏霖决定从他开始,搞定从军事教育到军事考核到军队的一条龙服务,让军队职业化、专业化,彻底正规化。
中央军校就是这走向辉煌的第一步。
中央军校的负责人,这个校长,苏咏霖肯定是自己担当的。
该说不说,苏咏霖本身就特别能打,军事能力很强,明军主力军官从上到下都是苏咏霖带出来的,从最开始都是苏咏霖的部下,帐下听用的那种,所以除了苏咏霖也没有人更适合这个职位。
当然,苏咏霖本身是皇帝,事务繁忙,没有太多时间扎在军校里办事,所以苏咏霖就决定任命参谋院的参谋总长辛弃疾担任中央军校教务长,以辛弃疾的文才武略,担任这个职位绰绰有余。
“中央军校承载着我很多的期望,在我看来,咱们带出来的这支大军固然精锐善战,可要想让它继续精锐善战下去,哪怕到我们都死了,它也依然精锐善战,那么关键就在军校身上。”
苏咏霖和辛弃疾一起走在军校建造的工地边上,缓缓踱步,一边踱步一边聊天。
“臣知道陛下的意思,所以军校的问题上,臣会尽可能抽出多一些的精力来对待。”
“参谋院并不总是有战事需要规划,日常你就可以多把一些精力放在军校上,要把军校当做一项事业来安排。”
苏咏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历朝历代,要么有武举而没有武学,要么有武学而没有武举,军队在立国初期强悍善战,很快就是衰落了,变得不堪一击,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出现在咱们大明。
而想要让这种情况不出现,一是延续咱们光复军时期的做法,自我总结,自我传承,严肃训练,严格军纪,二就是筹办武举武学,不断引入新的人才。”
辛弃疾点头。
“臣明白,臣会把光复军中适合放到军校当中的规矩全部放到军校里,但凡进入军校的学子,一个都别想跑。”
“哈哈哈,对了。”
两人又一起走了一阵子,辛弃疾问起了一个挺重要的问题。
“关于军校的学子,除了武举的途径之外,陛下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自然,报名参军的士兵只要立下足够的功劳就可以被选送到军校深造,与武举学子有一样的身份待遇,另外啊,等以后财政充裕了,我还打算扩大武学和武举的规模。”
苏咏霖叹了口气道:“这刚刚建国,诸事繁多,很多事情都要花钱,所以我有很多想法也只能搭建一个壳子,等今后有钱了再去办,其实我的想法远不止于此,只是眼下只能办到这一步。”看着苏咏霖遗憾的样子,辛弃疾忽然觉得苏咏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这对于苏咏霖和大明国来说,似乎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苏咏霖不能太累,大明国的工作日程也不能排的太死。
于是他想了想,开口道:“陛下无需如此辛劳,臣以为,陛下能办到那么多的事情,已经是非常勤政了,来日方长,陛下切不可一味图快,否则陛下的身体和大明国的国库,都是支撑不住的。”
苏咏霖看着辛弃疾,笑了。
“你说得对,我不能一味图快,快,也会造成很严重的影响,但是该做的,必须要做到,我到底不是什么神人,我的命数也是有限的,不趁着现在多做一些,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辛弃疾知道苏咏霖是什么意思。
“臣明白,陛下但凡有所需,臣当不惜一切代价为陛下办成!所以还请陛下不要那么操劳,不要那么辛苦,多注意休息,很多事情,臣等也能办妥。”
“我当然知道,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到,现在,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苏咏霖点了点头,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缓缓向前走。
中都的一系列政令继续推进着,苏咏霖继续忙碌着,而明军的行动也快速展开了。
针对南宋的这一波军事行动在参谋院的主持下很快进行开来。
参谋院不断下达各种各样的命令给各支军队,分发调兵虎符给各支军队的将领,极为高效地调兵遣将,准备快速形成一波强大的军事攻势,直抵南宋。
一口气把南宋打懵逼。
陆军方面,以河南兵团下辖游奕军为主力,搭配中都禁军中的两万骑兵,形成强大的陆上攻击集团,正面撕裂南宋的江淮防线。
为了应对南宋在两淮和沿江方面的水军防御,又从蛟龙军中抽调三百余艘内河战斗用船和五千名水兵,作为配合陆上攻击集团的辅助力量使用,为大军主力开辟前进道路。
水师方面,参谋院决定出动蛟龙军主力,以五百多艘大型战斗船只和八千名水兵为主力,从山东出发,直抵杭州湾一带,对当地驻扎的南宋水师主力发起强袭。
根据最新情报,明军方面得知宋军目前可动用的水师主力就在庆元府定海县驻扎,军号为明州水军,战船约有三百余艘,水兵万余人,归属沿海制置使司管辖。
明州水军有借助风力行驶的大型海船,也有人力为主的海鳅船,海船上装备有各类拍杆、冲撞用铁针,还有远程打击所用的床弩、神臂弓,以及威力尚可的火器,名为震天雷。
明州水军虽然声名不显,但是其日常操练比起荒废训练的步军来说,堪称频繁,水军士兵多熟悉水性,擅长操船和海上战斗,驾船踏海如履平地,南宋官方对这支水军也比较重视。
还有就是临近三月份的时候,中都方面得到的最新情报显示南宋方面似乎对明军水师南下进攻有所防备。
南宋方面紧急任命了一个名为李宝的人担任浙西路马步军副总管兼提领水师,紧急整顿之前并无战备的明州水师。
显然,南宋方面也认为明军有派遣水师直接南下威胁临安的可能,所以率先整顿了水师,想要堵死明军南下的可能。
除了这支水军主力之外,南宋还有沿江水军、池州清溪雁汊控海水军、福州水军和两淮水军四支水军。
除了明州水军和福州水军是应对海上威胁之外,其余三支都是内河战斗水军。
且除明州水军之外,其余水军力量都不强,大者一百多艘船,千余名水兵,小者十几二十艘船,数百名水兵。
话虽如此,但是这份情报里着重提到了一点。
和明军一样,南宋也有很强的水军发展潜力。
因其海上贸易十分繁荣,所以其控制下的水面舰船数量接近两万。
只要有需求,这些水面舰船随时有可能被改造为战船加入战斗之中,其也拥有足够数量足够素质成为水兵的人口基础。
所以以大明朝如今的情况,绝对不能和南宋打成持久战。
越快越好,越快威胁临安、越快逼降赵构、越快拿到岁币就对大明朝越有利。
各种意义上来说,大明朝都不适合在此时此刻与南宋进行全面战争。
辛弃疾得到这份情报之后立刻将这份情报告诉了苏咏霖,苏咏霖于是领衔参谋院定下了明军的作战计划。
快,必须要快。
“不能给南宋反应过来加强防御的时间,我们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突破其两淮、长江防线,踏上江南陆地,且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摧毁其明州水军,打得他毫无反抗之力,如此,才能威逼南宋快速放弃抵抗,选择投降!”
苏咏霖一拳捶在了地图上,看着周边的参谋官们,开口道:“下部队之后,你们务必要把我的意思传递到每一名军官、士兵的耳朵里,让他们知道,这对于咱们大明朝来说,不是一场轻松的战斗。”
“臣明白。”
参谋官们齐声道。
“还有,要告诉他们,可以小看南宋的步骑,但是绝不能小视南宋的水师,任何一支水师都不能小视,必须要加强重视!”
“遵旨!”
苏咏霖多次嘱咐之后,还着重提点了即将前往水师助战的参谋官数人。
“根据情报,南宋方面新任命的水师将领李宝不是庸碌之辈,他曾跟随岳家军作战,又跟随韩世忠驻防,是一名宿将,擅长使用水师作战,告诉孔振德与周满城,务必小心谨慎。”
“遵旨!”
参谋官们将皇帝的告诫记在了心里。
参谋官们带着苏咏霖的重视和嘱咐离开了中都,前往各军队当中作为军事参谋,协助各军主将,为他们提供战术指导和中都的最新指示。
苏咏霖已经不能随便离开中都征战四方了,作为皇帝,他必须要经常待在中都行使权力,稳固中央集权的统治,不能乱跑。
但是他可以把自己全部的想法托付给参谋官们,让他们代替自己前往各地军队,为军事行动的安全性增添砝码。
不过这一次能得到那么精确的情报还真是很有意义,这进一步确定了明军速战速决的指导方针,苏咏霖对这份情报的获取感到非常高兴。
“就算我自幼长在庆元府,对庆元府水军和其他水军的事情也了解不多,长生不过三四年的功夫,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苏咏霖看着辛弃疾。
“虽然不知道苏主任是怎么得到这份情报的,但是此战若获胜,苏主任应当被记上一大功。”
辛弃疾笑着为苏长生请功。
苏咏霖笑着点头,眼前似乎浮现出了苏长生的模样。
“长生跟我很久了,虽声名不显,也不耀眼,但是关键时刻,它起到的作用不亚于一支大军啊,就好比这个李宝,若是不知道此人提领明州水师,咱们或许还不会那么警惕。”
建立时间并不算长的明军水师,极有可能要面临一场真正艰难的水上战斗了。一支军队的主将的确算得上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主将优秀,军队也差不到哪里去。
于是辛弃疾拿着情报仔细地看了看,看看这个叫做李宝的南宋水军将领有什么特别的。
这一看还真的看出了一些端倪。
“确实,这个李宝算是个人物,一度南下投诚岳家军,随后又北上山东联络义军抵抗金军,配合岳家军的行动,接着再次南下归属韩世忠……这感觉和陛下之前的行动有些许相似的地方。”
辛弃疾抬起头看着苏咏霖,脸上满是兴致盎然。
“南宋还是有人才的,平时闲着不用,现在到了危急时刻,赵构也不傻,是人才就被火速提拔了,这个李宝是个有本事的,不能小看他,包括刘錡,那也是咱们的大敌。”
苏咏霖缓缓向前几步,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叹了口气道:“但是那么多军政人才,不能为我所用,却被赵构限制在了南宋小朝廷当中,一辈子也只能望着中原连连哀叹,何其可悲也?”
“陛下终究是要覆灭南宋的,届时,南宋的人才就是陛下的掌中之物。”
辛弃疾恭敬道。
苏咏霖回头看了看辛弃疾,笑了。
“也对,我的目标不止于南宋,我的目标是天下,是更加广大的地方,南宋的人才早晚有一日是要为这个目标而服务的,好饭不怕晚,且等着吧!大明的旗帜,终将插遍天下!”
苏咏霖的豪情壮志绝非空穴来风,明军的专业与强悍就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
最先开始行动的是中都禁军。
中都禁军就是虎贲军,和燕云兵团并不是一个系统,而且禁军基本上都是骑兵。
除了散布到各兵团中听用的五万尚不成熟的骑兵之外,虎贲军本身也有三万精锐骑兵的编制。
而随着燕山马场的建成投用和越来越多的骑兵训练,虎贲军的编制也不断扩大,现在已经扩大到了五万编制,再往后还有可能继续扩大。
苏咏霖对骑兵的需求是非常庞大的,这关系到未来的草原攻略和西夏、西辽攻略。
这一次作为主将的苏勇当然不能南下,所以参谋院就派遣了苏勇的副手耿兴文率领两万中都骑兵南下助战。
接到命令之后,耿兴文非常兴奋,拿到参谋院签发的调兵令之后,立刻前往调兵,留下羡慕不已的苏勇在苏咏霖身边发牢骚。
只是苏勇再怎么发牢骚也没用就是了。
另一头,孔振德与周满城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兵分两路。
参谋院决定由周满城带领五千士兵和两百多艘内河战船前往海州,准备配合执行陆上集团的攻势,孔振德亲自率领五百多艘主力战船和八千主力水兵扬帆起航,目标是南宋明州水师。
再然后,就是河南兵团游奕军的行动。
参谋院的调兵令送到开封之后,张越景不无羡慕的喊来了周至,把参谋院的调兵令交给了周至。
“自关中之战以后,大明没有再次起刀兵,这一回倒是从你这里开始了。”
周至接到调兵令之后大喜过望。
“全赖陛下信任,司令栽培,属下才有今日。”
张越景呵呵一笑。
“好了,这种话就别说了,去准备吧,我会安排其他部队与你换防,你多加小心。”
“遵命。”
周至很快就去做准备了。
按照参谋院的命令,周至需要率领大军从驻防地符离转移到海州会合两万骑兵和水师部队,然后一起南下,从镇江府打破南宋江防,踏上江南土地,再一路往临安而去。
这场战斗,周至作为主将、总指挥,有临机专断之权,参谋院给出战略目标和战术建议,但是具体怎么打,由主将周至根据战场前线的具体情况来安排,参谋院不做掣肘。
这是苏咏霖吸取了宋朝武将作战后方朝廷予以掣肘和乱指挥的失败经验而做出的决定,给予前线主将充分地决断之权,且不另外安排监军这种存在。
但是相对应的,如果战争失败,主将需要承担的责任也非常之大。
死了就算了,活着的话,要治罪,要责罚,要降职乃至于撤职,且按照明军现在的氛围,将领一朝战败,基本上等于在军队内社死,想要东山再起谈何容易。
各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规则之下,对前线主将的考验都非常之大。
周至之前在攻打潼关第一次失败的时候就受到了一些规则内的处分,不过当时大家都知道潼关十分难打,一支军队拿不下也属正常,所以对周至的处理就比较松。
而这一次,周至体会到自己作为五万大军的总指挥身上肩负着什么样的担子,也知道自己一旦失败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兴奋的同时,也怀着紧张的心态。
当周至着手安排部队准备出发前往海州的时候,已经是洪武二年的二月中旬了,等大军完全抵达海州进行整备的时候,已经是洪武二年的三月上旬。
周至所部游奕军抵达海州的时候,中都禁军骑兵已经抵达。
周至怀着莫名有些紧张的情绪拿着参谋院签发的命令找到了虎贲军副将耿兴文,与他确定了从属关系,确定了周至对中都禁军的指挥。
耿兴文随即表示他会听从参谋院的规定,严格遵守周至的军事命令。
周至这才放心。
他担心可能会出现的事情并未出现,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种喜事。
耿兴文出身农家,性格并不强势,和苏勇那种战争狂人比起来要冷静、好说话的多,和他的同僚丁思远比起来也相对更讲道理一点,所以对于不是同一个系统的周至,他还是比较坦诚的。
但是总体来说,光复军五大兵团和虎贲军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
他们各自的主将都是苏咏霖一手带起来的旧部,且大部分都是从南宋时期就跟着苏咏霖的苏家老人,苏绝,苏海生,韩景珪,张越景,都是苏家老人。
只有接替孙子义出任燕云兵团司令官的李啸不是苏家老人,那是后来才跟随苏咏霖的原赵开山旧部,属于山东本地人。
广义上来说,原胜捷军群体内,中上级军官多为跟着苏咏霖来北边造反的苏家老人,中下级军官和基层士兵多是后来跟随苏咏霖的本地人。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军队的数量不断扩大,到光复军时代,苏家老人数量毕竟不多,除了顶级大将之外,大多数军官和士兵也都是中原本地人了。
加上苏咏霖一直都在用阶级划分来教育军队,用上等人和牛马的区分横向切割社会,所以光复军群体中除了地域认同之外,还存在一种阶级认同,即大家都是苦命人的认同。
加上苏咏霖一直都在刻意淡化地域分别,提拔军官、奖励军功也不会考虑地域分别,所以在这方面,军队内部普遍没什么说不过去的矛盾。
什么苏家老人派系什么山东派系什么河北派系之类的,在光复军普遍打散重组形成现在的明军之后,这样的区别是不存在的。虽然苏咏霖尽力淡化军队之中的一些派别之分,但是大明朝建立之后,军队里固然会出现的一些分别还是会存在就是了,毕竟军队天然崇拜强者,崇尚功劳和荣誉。
哪支部队战功高,哪支部队的统帅能力强,是名将,那么在军队中的地位自然就高一些,部下也会与有荣焉。
然后,自然而然就会出现【谁更强】【哪支部队是最强的】【谁是最强的将军】之类的话题,并且很快就会引起全军范围内的反应,大家彼此不服,出现一些类似的争议。
只是这一类的争端往往会局限在一个比较可控的范围之内,不会存在意气之争的问题。
而且在建国之功上,各大兵团都有自己的功劳,所以苏咏霖从来也没有给各支军队分什么功劳大小。
但是吧,这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军队内部都会有大比武之类的内部比拼,在外部来看,自然就是比拼战绩了。
周至所在的河南兵团是光复军系统内最早成立的兵团级建制,也是战功非常耀眼的一支兵团。
他们刚一成立就拿下了河南地,驱逐了所有的金兵,夺取了开封,之后还在关中攻略上与齐鲁兵团合作,一起控制了关中,在事实上灭亡了金国。
所以河南兵团的战功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换做周至本人,也算是名气比较大的名将,他正式成为苏咏霖部下之前的经历一般没人提起,之后屡次带兵打击金国立下功勋的事情是他坐稳一军正将的绝对依仗,所以他也很有底气。
不过虎贲军毕竟是皇帝亲军,中都禁军,精锐中的精锐,清一色骑兵,都是用来保护皇帝本人的强大力量,所以尽管虎贲军虽然只是军级编制,但是虎贲军各级军官在面对高自己一个级别的兵团军官的时候也不会发憷。
周至作为半路加入苏咏霖集团的将军,面对打一开始就跟着苏咏霖的中都禁军副将耿兴文,心中略有不安也是正常的。
他很担心自己作为一军正将镇不住虎贲军副将,生怕这个虎贲军副将为人太过强势,不听命令,以至于不能很好地执行自己的计划。
一线战场上最怕的就是友军之间不能互相配合,如果友军之间不能互相配合,天胡开局都能打成筛子。
就好比某支军队,明明拥有强大的兵力和强大的武器装备,愣是被打出了【撤退转进其疾如风,迂回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钱财侵略如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惊人态势,最后“转进万里,虎踞海岛”。
这种情况在周至跟随赵开山那段时间还真是挺常见的。
各支部队之间不能有效的互相配合,友军遇到困难根本不去帮忙,甚至还有互相扯后腿的。
不过到了苏咏霖手下,这样的情况倒是没有出现过,可是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至一直都担心这个问题会重现。
似乎是看出了周至若有若无的担忧,耿兴文邀请周至一起吃了一顿饭,在席间,耿兴文谈起了当年真定血战前后苏咏霖的一系列操作。
真定血战时期,周至还在赵开山手底下作战,对那场战斗前后发生的事情并不太清楚,只知道最后,苏咏霖通过这一战奠定了河北之主的身份。
不仅如此,这一战之后,苏咏霖的威势还让光复军三巨头之一的孙子义放弃了独立,选择投效。从此作为苏咏霖的部下活动,一举让苏咏霖的实际势力超过了赵开山。
这在当时可给赵开山气得要死,并且深深地感觉到了苏咏霖的巨大威胁,光复军内部的主流从此就从合作变为了对抗,也为赵开山走向终末这件事情狠狠地推了一把。
“当时,我军的处境也不好,前有狼后有虎,金将大军虎视眈眈,所有人都觉得孙将军不能救,我军自己尚且自身难保,若是分兵去救,打不打得赢不说,还有被金贼切断后路的危险。
但是陛下力排众议,说唇亡齿寒,孙将军为我侧翼,他若是覆灭了,金贼就能顺利包抄我军后路,让我军进退失据,最后也有极大的可能覆灭,于是陛下亲率骑兵突袭了金贼后方,捣毁了金贼的粮道,而我很有幸,就是那支骑兵当中的一员……”
周至顺着耿兴文的回忆,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真定血战的战场上,看到了当年战场上无比危险的一幕幕,意识到了苏咏霖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出了这样的决策。
自己还有着巨大的威胁,他却果断分兵前往救援孙子义,并以此作为扭转战局的开始,最后不仅凭借勇气打败了金军主力,还赢得了孙子义的心。
而在当时的光复军内部,周至自己都可以感觉到各支军队鱼龙混杂人心不齐,想什么的都有,互相之间看不顺眼互相坑害战友的也不在少数。
而在那样的情况下,在一群坑货队友的映衬之下,冒着危险主动帮助友军脱离覆灭危险的苏咏霖简直就是一股清流,确实值得孙子义率领全军投靠苏咏霖。
现在想想,苏咏霖的名声之所以那么好,也和他一直以来的优良作风不无关系。
说完过去的事情之后,耿兴文就非常感慨地说道:“所以从那以后,整支部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内部矛盾当然是难以避免的,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内部矛盾都不能凌驾于外部矛盾之上,我们要学会抓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这……就是复兴会的说法,对吧?”
周至忽然想起了之前张越景对他说过的一些事情。
“您也加入了复兴会吗?”
耿兴文笑着问道。
“不,还没有,我只是被张司令推荐,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张司令也建议我去听听课,但是军务繁忙,训练任务繁重,我一直没来得及去听课。”
周至摇了摇头,又问道:“咱们这些将领,有多少人加入了复兴会?”
“这个我就不能说了,而且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已经加入了,所以我不仅要以军人的身份要求自己,也要以复兴会员的身份要求自己。”
耿兴文呵呵笑道:“将军不用担心虎贲军会独自行动,在军国重事面前,所有大明军队只有外部矛盾,没有内部矛盾,军队行动统一听指挥,绝无例外。”
周至缓缓点了点头,心中茅塞顿开,就像是一直走在一条漆黑的小道之中,忽然发现了前面不远处出现了光亮一般。
自从苏咏霖成为光复军实际上的领袖之后,军队内部的矛盾争端的确大大减少,且互相之间坑害、见死不救这样的情况是没有发生过了。
作战过程中,各支军队配合十分默契,你攻打哪儿,我攻打哪儿,咱们齐头并进,或者我这边攻击顺利,你那边攻击受阻,我就主动派兵来帮你一把。
当这样的情况成为明军内部的一种惯例之后,明军就自然而然的取得了又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大部分军队的优势。
友军有难,一定出手帮助,但凡有余力,一定不遗余力,彼此之间超越地域和出身,以信任和真诚相待,是这支军队非常特殊的一点。
他感觉这一仗打完,是应该抽点时间好好儿的去什么培训班上上课,认真地了解一下复兴会究竟意味着什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居然能够在军队内部形成如此广泛而深刻的认知。
看来也不能一头扎进军事训练之中就完全不管不顾其他的事情了……跟耿兴文见了面之后,周至又和水军副将周满城见了面,传达了参谋院的指令。
一样的,周满城也表示自己会听从周至的命令,当然,在一线战斗时,希望周至充分的放权给他。
“这一点你可以保证,陛下说了,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攻城拔地是我所长,水上争锋是你所长,你且放心,水上争锋战术,我绝不干涉。”
周至做了一个承诺,周满城非常满意。
三支不同建制归属的军队就此达成了一致,确定了统一指挥,明确了各自的职责。
现在,他们可以一致对外了。
而与此同时,由枢密院主导的后勤运输任务也顺利到位了。
苏咏霖改制以后,枢密院就成了军队的大管家,不再负责指挥军队作战,但是军队作战的时候,枢密院需要指挥辅兵、民夫全力保证军队的后勤供应,前线士兵但有所缺,必将问罪枢密院。
因为这层关系,孙子义在苏咏霖决心开战之后就已经开始着手进行后勤供应的准备了。
本次作战还是按照过往的惯例,就近征发民夫参与到为军队保障后勤的工作当中,且调集军中辅兵作为后勤保障部队的核心,对民夫队伍进行组织。
苏咏霖明确了战兵的职业性之后,也随之明确了辅兵的职业性,他将辅兵也编入了枢密院的辖下,予以相应的待遇和重视。
相对于战兵,辅兵的待遇约为战兵的三分之一,直接收入不高,工作量却不小,很多事情都要辅兵去做,但是辅兵一样算作明军士兵,家属也有军属身份,享受政策优待。
辅兵的确也是军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组成部分,存在很有必要。
比如保养武器,军队里有很多武器,武器需要保养,且不同的武器需要不同的保养方法,刀枪怎么保养,弓弩怎么保养,床子弩怎么保养,攻城器械怎么保养等等,这些事情不是随便找人就能解决的,这个时候就需要专业的辅兵来负责。
而且一些特殊部队也需要辅兵的帮助,比如重骑兵部队,重骑兵光靠一个人是无法行动的,穿戴盔甲需要人帮忙,上马下马也需要人帮忙,一个重骑兵最少需要两个专业辅兵帮忙才能完成战斗准备。
所以在辅兵的招募问题上,苏咏霖一般倾向于军队内部解决。
一般来说军队每一次精简人员、裁撤不合格兵员的时候,明军都会给兵员两个选择,一个是留下来转为辅兵继续为军队服务,一个是转业回老家,参与分发土地,并且务农。
这种情况下,大多数被裁撤的士兵都会选择转为辅兵,继续在熟悉的军队之中工作,明军军中的辅兵多来源于此。
战争一旦开始,地方政府会按照枢密院的命令签发当地民众参与支持军队后勤。
而这个时候,军队里熟悉军务的辅兵就会自动成为民夫们的队长,带领数量不一的民夫为军队提供后勤支持,用他们的专业知识确保军队物资不会被不懂事的民夫损坏。
这场战争也是一样的。
苏咏霖签署命令,允许枢密院发动山东地方民夫十万人为军队提供后勤支持,着山东地方官府协助枢密院一同办理此事。
接着他又下达复兴会中央的命令,着山东各地复兴会组织全力配合地方官府,发动不至于影响到春耕安排级别的人力物力,全力为军队提供支持。
参加后情保障行动的辅兵自然有相对应的安排,而参加后勤保障行动的民夫则由地方官府按照劳役规定提供饭食、补助,算作参加劳役。
报酬方面,地方财政允许则由地方财政给钱,财政不允许则由枢密院出面签发白条发给民夫,作为费用抵偿,将来可用于抵税。
值得一提的是,苏咏霖从来没有允许地方官府发给白条,这个权力一直都被中央机构掌握。
有钱的情况下尽可能由地方官府给钱,让参加劳动的民夫拿到实实在在的钱或者物。
没钱的情况下才会由相对应的中央部门出面发给白条,并上报财政部审批备案,然后拿到白条,下发到民间。
比如和军事相关的动员则由中央枢密院出面签发白条,和工程相关的动员则由中央工部出面签发白条,大体上也就这两个部门拥有签发白条的权力,而且还要上报财政部审批备案,不能乱来。
如果把这个权力下放给地方官府,那会闹出什么乱子来,苏咏霖也并非没有考量。
而且说到底,白条只是一种过渡性的替代政策。
因为大量工程上马的当下,明帝国财政紧张,拿不出太多的钱,只能用这种借贷的方式向民间借贷完成工程、行动。
苏咏霖以政府信誉作为担保,赋予白条一定的价值,使得白条可以借取民间的人力物力,用于提前完成大工程。
本质上就是借钱干事。
政府信誉完美的时候,白条的价值非常坚挺。
比如苏咏霖就听说民间做交易的时候货币不足,或者铜钱太重,人们不乐意随身携带太重的铜钱,这个时候,就有人使用明帝国政府的白条作为货币,买卖双方都很乐于使用白条来交易。
而一旦政府信誉出现了问题,白条会瞬间沦为废纸,毫无价值。
所以当建国前三个月的时候,苏咏霖在听说民间有人用白条做货币进行交易,他恍然惊觉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开创了一种特殊的纸币。
一种以中央政府信誉和政府税收为担保的纸币。
虽然暂时还不具备大规模铺开的可能性,但是如果能依靠白条促进民间对中央政府的信任度提升,则毫无疑问会为未来中国进入金银本位及纸币经济时代奠定坚实的基础。
铜的用处太多,是非常好的物理、化学实验材料,且中国缺铜,把铜用来大规模铸钱实在是太浪费了。
继续通行铜钱只会继续引发通货紧缩与经济危机,影响中国经济的进一步发展。
毕竟在这个时代搞铸币税还是难度比较大的。
而如果能通过政府信誉纸币建立起金银本位制度,使得大明国经济摆脱对铜钱的依赖,对于未来大明国的经济和科学发展都有极大的好处。
不过中国同样不是金银富藏国,若要高金银本位,恐怕少不了外部黄金白银的输入。
那可能就需要对外扩张和殖民经济掠夺了……
苏咏霖的思维快速跳跃到了遥远的彼方。
随后,苏咏霖就迅速意识到了白条的重要性。
从那个时候开始,苏咏霖就对白条进行了全方位监控,专门在总务局财政司下设立了白条监控部门,也就是如今财政部下辖白条司的前身,对白条在民间的通行进行了调查。
经过两个多月的调查,苏咏霖得出了一个结论——现有白条具有极大的被伪造和滥用的风险。
当初苏咏霖想到白条这个临时缓解财政紧张的方法时也没打算长久使用,也料想民间必然会很快将白条脱手换取实在的利益,所以对白条只是随便用纸裁剪之后写上字,盖个章,就可以使用了。
但是现在看来,民间因为白条的高信用度,在部分地区俨然把白条当做货币使用到了经济流通领域当中,不再被视作定时炸弹,没有及时脱手的必要性,甚至还有人收集、储藏。
目前或许还没有出现有人会想出别的什么歪点子,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就不会有这种人,这就不可避免的会有诞生伪币的风险。伪币这种事情,别说纸币时代了,金属货币时代铸造伪币的事件也没少过。
各种缺斤少两大泉当千,官方民间一起搞劣币驱逐良币,每一次都能血洗百姓,搞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一举把货币市场打入无底深渊。
只能说这玩意儿太赚钱,类似于杀鸡取卵,只要民间没有防备,则一波清洗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吃的满嘴流油。
至于之后的一地鸡毛……又有多少人真的在乎呢?
高门大户自然有高门大户的止损办法,统治阶层更不用说,最后血洗的还是民间的财富,这种事情统治者才不会在意。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有良心的官员提出反对,也不能改变大局。
官方会这样玩,民间当然也会这样玩,不是每个人都有良心,这种赚大钱的活计,谁不行动?所以有真币,必然有人搞伪币,只是数量和难度上的差别。
有些货币货真价实,币值坚挺,搞起来有利可图,有些货币烂得一塌糊涂,搞起来无利可图。
苏咏霖就想起了那个神一般的段子——
你为什么造假钞?
因为我不会造真钞。
对于这种事情,苏咏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辩证思考会不会出现,而是应该考虑什么时候出现,以及出现之后的应对策略。
因为这一时半会儿的,苏咏霖没有那么宽裕的本钱能够放弃白条。
为了修黄河,为了各地水利工程的上马,为了让中原大地恢复生机,明帝国的白条政策必然还会继续使用下去,借债办事的“传统”还得持续一阵子。
虽然眼下还没有接到任何伪造白条的消息传来,但是未雨绸缪是必须的。
为了避免未来因为作伪的事件导致政府信用败坏,以至于影响到未来的布局,苏咏霖觉得必须要对白条进行一次升级。
防伪升级。
经过考察,苏咏霖决定防伪升级之后的白条全部使用特制水纹纸作为材料。
水纹纸又名花帘纸,这种纸迎光看时能显出除帘纹以外的发亮的线纹或图案,目的在于增添纸的潜在的美,起源可上溯至唐代。
早期水纹纸多用作信纸、诗笺、法帖纸,纯粹是文人墨客们闲情逸致的体现,主要价值在于艺术层面,也只有有钱有闲的艺术家们才会在意到这种美。
而苏咏霖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就下令把大明国境内全部制作水纹纸的作坊、工匠买断,以政府命令强制垄断全部水纹纸产业,不准民间私人制作、贩售。
全体掌握相关技术的人员全部被政府强制雇佣为大明国工部下属雇员,给予吏的身份和待遇,全部强制迁入中都居住、生活,以便就近看管、监视。
并且苏咏霖还下令在民间大量回收尚未使用的水纹纸,在行动之前就把水纹纸全部搞到手,断绝民间水纹纸的存储。
好在这种纸张本身也属于高档纸,价格不菲,并非是民间可以广泛使用的大路货,除了文人墨客等有钱有闲的人群喜欢,在民间并不受欢迎,产量也不高,牵扯也不大,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最后相关人等要么投效大明工部,要么拿到了足够的补偿闭口不言。
于是建国第十三天,苏咏霖下令工部,要求水纹纸制作司制作全新花纹的水纹纸,力求复杂、不便伪造,以此作为白条的基础材料。
花纹可以是艺术品,可以是鸟兽,乃至于山水画都可以,总而言之要复杂,要留有细微的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小法门。
最好,可以让想伪造的人绝望,让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可以获得的利益,从而逼迫他们放弃伪造。
之后在白条的页面行文方面,书写材料统一使用朱砂。
朱砂要么用于炼丹药,要么用于官府行文书写,在这个时代普遍有神秘、庄重的象征意义,以此颜色代表白条的重要性。
文字方面,苏咏霖也要求统一使用规定字样的文字,且一律采取雕版印刷模式,雕版储藏于财政部仓库,枢密院和工部若要使用,必须要通过财政部的允许才能使用。
多层加码之下,全新一套白条式样出现了,苏咏霖在登位之后第二十八天看到了样品。
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计,唯有对着太阳光时看到的那副深藏于其中的山水画相当曼妙,给这俗物平白无故的增添一份浪漫的意境。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货币做成了艺术品一样,颇具美感。
将来的纸币,就这样弄吧?
苏咏霖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虽然可能成本稍微高一点,但是到底还是一张纸,有的是时间改进工艺,怎么弄也比用铜铸钱要来的划算。
苏咏霖下令嘉奖完成这次创新的工匠,并且将这一批白条量产了一部分,用做储备。
而这一次,为了征发山东地区的十万民夫相助军事后勤,枢密院应山东地方官府的请求,向财政部提交了一批白条的申请。
财政部审核之后,确认这是合规的,可行的,就审批同意,把这一批白条下放了,流入了民间。
与此同时,山东行省地区开始对新白条的式样与不同进行讲解,并且开放了用旧白条等额换取新白条的业务,鼓励百姓将手中没用掉的旧白条兑换为新白条,为下一步整肃白条在民间的流动情况做准备。
苏咏霖又下令旧有白条和新白条互相之间的兑换要限时,超过一定时限旧有白条直接作废,不再允许兑换,如此加速民间白条的更新换代。
旧白条想要伪造实在是太简单了。
借着战争的机会,苏咏霖统领之下的明政府筹备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并没有一味地等待战争的胜利和岁币的获取。
这一战固然要打赢,但是明政府需要做的事情实在也是太多太多。
而与此同时,在山东行省海州前线,周至也通过深入宋国内部无孔不入的天网军第二行动组获知了大量的宋军动向情报。
从宋军动向情报来看,宋军也并非完全没有做情报工作。
他们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明军正在海州集结,且有大规模行动的准备,并且相对应的加强了江淮一带水军戒备力量和长江南岸镇江府、建康府的防备力量。
从明军的布置来看,宋廷方面显然判断出了明军打算从海州发起进攻,一路南下,突破淮河长江防线踏上江南土地的想法。
所以他们加强镇江府、建康府防备的行为一点也不奇怪。
根据明军方面的情报,可以得知镇江府宋军人数号称五万,实际在四万左右,建康府宋军人数号称七万,实际也在四万左右。
两支军队都有被吃空饷的情况,只是一边吃得多,一边吃得少。
这样看来,王权的确是个草包。
而水师方面,宋军在两淮地区的水师基本上只能算作巡逻戒备,战船数量不过数十,而作为战斗水师的一部分集中在长江防线,战船数量突破二百,水师人数约在三千。
明州水军战船三百余、水兵七千余作为宋军水师主力依然停泊在定海县港口,并未做出行动。
据此判断,显然宋廷认为明军水师有从海上突击直抵临安的可能,所以要求明州水师成为临安城的海上长城。
所以这一战就是明军水陆两军六万三千对宋军水陆两军九万。
双方兵力差距不算太大,勉强算的上是势均力敌,但是考虑到宋军作战有主场优势,随时可能增兵,所以明军还是需要速战速决。
启明1158周至在三月初九日召开了战前动员会议,全军营指挥使以上军官、指导员全部参加。
在会议上,周至对目前探知的南宋军事布置进行了一番讲解,让军官和指导员们对战局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
有了了解之后,周至再宣布具体的战术,分配任务,第一师做什么,第二师做什么,第三师做什么,骑兵做什么,等等等等。
周至长于野战争锋、攻城拔地,而在至关重要的水战问题上,周至不擅长,不太了解,便遵守他的诺言,充分尊重了周满城的意见。
周满城认为宋军在两淮之地的水师不过是戒备巡逻舰队,大明水师些许小船队就能应付他们,根本不用担心其他问题。
与之相比,宋军目前的态势很明显是不打算在淮河一带与明军争锋,主动把战场放到了长江边上。
“宋军此举,一来可以拉长我军补给线,增加我军从山东到淮南运输粮秣的困难,二来也能给他们自己争取布置防御的时间,他们不打算与我正面相对,只打算防守,毫无野战对决之决心,属于未战先怯。”
周满城指了指军事地图上的宋军标识,表达了对宋军的不屑,接着又说道:“宋人胆怯,不敢与我正面相对,而我军却不必担心宋人,宋人既然把水师主力放在镇江府、建康府一带进行防御,那我水师主力即可主动出击,消灭宋军水师!”
周满城大胆的提出了水师主动出击,率先剿灭宋军建康府、镇江府水军主力的想法。
对此,周满城麾下的水师军官自然是大力支持的,他们早就渴望和素来有精锐之名的宋军水师过过招,展现一下大明水师的风采。
而周至对此颇有疑虑。
“虽然我们有熟悉长江水文的向导,但是我军素来没有在江中作战的经验,主动出击,是否有些危险?”
“能有熟悉长江水文的向导对于我军而言已经是有如神助了,华夏神州遍地名山大川,谁敢说自己全部都走过?在不熟悉的敌方作战本就是兵家常事,将军当时不也在关中作战吗?”
那倒是。
天网军第二行动组不仅为大军提供了宋军的情报,还专门为大军谁是提供了熟悉淮河、长江还有杭州湾一带水文状况的向导。
他们都是宋人出身,或是渔民,或是船上水手,因为各种原因失去生计,在走投无路之际被苏长生率领的天网军第二行动组搭救、吸纳,从此铁心为明帝国服务。
他们的加入为明军水师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一些经验老到的渔民和水手甚至能把某些航段的一些暗流都给讲清楚,为明军水师减少非战斗减员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这些功劳当然也要算到苏长生提领的天网军第二行动组身上。
上到周至、周满城等将领,下到普通一兵,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丰富的情报支撑对他们的作战到底有多大的意义。
而很显然,南宋方面筛子一样的情报防御网络对于第二行动组的行动没什么防御力。
这一点,苏长生也感到很愉快。
他通过姚宏放的关系在嘉兴府站稳了脚跟,并且一跃而上成为了事实上姚宏放的上级,把姚宏放也吸纳进了第二行动组。
通过对自己的产业和姚宏放的产业的控制,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社交牛逼症。
他认识了非常多的上流社会的人物,把持了嘉兴府上上下下的官府、商业人脉,构建了一条庞大的情报网络。
今天和嘉兴县县丞的侄子喝酒,明天和嘉兴县县令的儿子把酒言欢,后天又和嘉兴府通判的表弟互诉衷肠。
每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和喜好,每个人有什么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或者达成的目的,他都通过各种手段知道了。
搞情报的本能让他无比在意情报的收集,不管是国家情报还是个人情报,他都会收集,还会特别关注正常人关注不到的隐秘的角落。
他会把自己得到的一切有用的讯息记在一个小本本上,等到需要用到某个人的关系的时候,就可以按需供应,对症下药,于是他每一次出手都非常成功。
比如嘉兴县县丞的侄子非常眼馋县中某青楼的当家花魁,但是当家花魁的日程排的很满,他三番两次去询问,都约不到,急的抓心挠肝。
苏长生得知以后就出了钱买通了老鸨,得知了花魁的“日程”,得知距离最近的一日是自己的一位商场上的酒肉朋友包下的,于是就出钱请客,与他把酒言欢,三言两语就把“日程”搞到了手,还顺带着谈成了一笔生意,皆大欢喜。
县丞的侄子非常高兴,销魂一度之后,就把苏长生认作自己的江湖兄弟,投桃报李,从此什么事情都愿意和苏长生说,说要助他在商场上无往而不利。
苏长生很快就从他这里掌握了嘉兴府和嘉兴县的很多官面上的政治消息。
通过走上层路线,越走,路子越通,苏长生俨然成为了某些地方上大人物眼中的“多面手”“消息灵通人士”“神通广大之人”,都很愿意与他往来,觉得他什么事情都能办成。
这就让苏长生的消息渠道更加畅通。
而在走上层路线的同时,他也不断吸纳对南宋官方充满恨意的底层普通人,将他们吸纳入第二行动组予以政治教育思想教育和专业教育,将他们培养为优秀的密探,然后广泛散入南宋。
或者安排他们去某些店面打工,或者将他们送入某些大人物的府邸里做下人,让这些原本会死去的小人物发挥了极为巨大的作用,收集了非常多有用的小讯息。
而最有用的当然是姚宏放。
借助他私盐贩子的身份和与南宋朝廷官员的联络,苏长生甚至可以接触到一些他目前还接触不到的品级较高的官员和军方的消息。
这一次得知南宋明州水师的动向和具体情况,主要就是姚宏放的功劳。
姚宏放和一名不久之前调入明州水师的军官是“旧相识”。
这名军官曾是南宋官方海上缉拿私盐船队的一名负责头目,当初和姚宏放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主要这家伙比起职责更喜欢钱,比起惊心动魄的海上行动更喜欢轻松拿钱,所以之后两人时常往来,姚宏放也没少给他钱。
一来二去,这名军官成了姚宏放的朋友,经常给姚宏放提供一些水军巡逻的讯息,帮姚宏放躲过了几次突然搜捕。
这一回辛弃疾传递任务给苏长生,苏长生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他就想到了这名军官,于是就寻个由头把他喊了出来,送上黄金,然后讲述了自己的需求。
军官见到黄金,整个人都不好了,再一听姚宏放想要知道的是明州水师的问题,犹豫了一下,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姚宏放。
然后问了姚宏放一个问题。
“北国水师会来进攻大宋水师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能说最近一段时日注意些,最好找个由头早早避开,或者病退伤退之类的,只要远离临安,必然可以保全。”
军官显然对南宋没有任何忠诚度,于是缓缓点了点头,把姚宏放带来的金条揽入怀中,急匆匆的走了。
明州水师的虚实就这样被姚宏放告知了苏长生,进而转移到了中都,为明军水师了解南宋水师主力的虚实提供了帮助。
情报方面,苏长生已经把南宋方面渗透成了筛子,很多军事情报都被苏长生探知到了,连南宋朝廷内部对于战争与和平的争论也被苏长生通过姚宏放的渠道得知,进而转交给了中都。
当战争迫在眉睫的时候,大明帝国上至皇帝下至一个普通民夫都开始对战争做准备,而南宋朝廷方面还在继续着传统艺能。
吵。
启明1158南宋方面在二月下旬得知边境明军的大规模调动和海州方面不同寻常的军事动向之后,就基本确定明军准备动武了。
消息传回了临安,南宋群臣大为震恐,一群人追着宰辅们疯狂追问之前的谈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南宋方面到底是怎么拒绝人家的,怎么就要走到战争的份上了?
谁想打仗啊?
都不想!
自金国覆灭以后,不知多少官员都在渴望和平,歌颂和平,就想着能和明国和睦相处,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有战争。
可是事与愿违,和平还不到一年,明军就开始大规模调动,战争的阴云眼看着逼近了南宋,大家又要面临恐怖的战争威胁了。
别说原本就主张妥协、和明国谈判解决问题的臣子们,就连之前那些被一时的血气之勇冲昏了头脑的官员们都开始恐惧,开始后悔,开始感觉这个问题不至于走到战争的地步。
经历过当年连绵不断的战争的官员们大部分还在朝堂上,他们立场软弱,从来也不是军事强硬派,当初对着金国软趴趴,现在对着明国的军事威胁也抬不起头来。
宰辅团队受到了巨大的政治压力,渐渐不能抵御,只能向上寻求赵构的帮助。
可是赵构这个时候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之前的强硬在他自己看来都和鬼迷心窍一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那么强硬,决定要和明国干一仗了。
好像就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变化。
从得知明军大规模调动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赵构忽然间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不知道之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怎么做出那么愚蠢的决策的。
他慌忙把宰辅团队喊来,与他们商量最新情况,询问是否有补救的措施。
宰辅们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皇帝。
但是现在才看到熟悉的皇帝,难道有什么用吗?
明军的行动已经开始了,这个时候还能停止明军的行动吗?
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明国一定会狮子大开口,肆意妄为的索取利益,南宋会非常难受的。
然而赵构询问的问题就是这样。
“虽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但是毕竟还没有开打,如果现在继续谈判,还有停止战事的可能,明国国内也不安稳,若是可以停战,必然是愿意停战的,你们说是吧?”
看着赵构充满希冀的眼神,之前护送辛弃疾离开国境的周麟之忽然想起了他与辛弃疾最后的那段对话。
“能谈判的时候不谈判,等大军过来了,可就一点议价之权都没有了。”
这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让他非常难受。
于是他站了出来。
“陛下,之前谈判的时候没有答应明国的要求,现在明国准备动武了咱们再去谈判,只会让明国认为大宋恐惧于明国的武力,他们一定会提高要求。
之前是二十五万两白银和二十五万匹绢布,现在可能会更多,乃至于三十万,三十五万,会提升到一个大宋绝对无法承受的地步,还请陛下明察。”
赵构刚刚升腾而起的些许希望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会这样……”
他靠在椅子上,满脸的后悔与不可置信。
他明明是个讨厌战争的人,怎么忽然之间又有了进行战争的决心呢?
赵构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不可理喻。
但是没办法,事已至此,他愕然发现这一仗如果不打,他会面临他无法忍受的局面,如果不打,向明国乞降,明国方面必然提高要价,他无法回绝。
如果缴纳,必然加重国内的经济负担,届时上上下下怨声载道,臣民愤怒,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承担众怒。
那个人会是谁?
赵构不敢想象。
那么只有打,打赢了当然好,万事大吉,可要是打输了……
必然需要缴纳更加难以承受的天价战争赔款和更高价格的岁币,到那个时候,大宋国内更会怨声载道,更需要有人站出来为战败承担责任,否则人们强烈的不满会把赵家王朝吞噬的。
这可怎么办哟!!!
早知道,就答应了呗!说不定还能谈谈价格,压压价格,让明国做一些让步,横竖出一点岁币,怎么看也比现在面临的局面要好啊!
赵构苦着脸瘫在椅子上,全无了之前的怒发冲冠,只剩下全心全意的后悔。
当然,他的后悔毫无任何意义,因为明军大军已然枕戈待旦,就等着出击了,他若是不做任何准备,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眼下该怎么办?”
赵构六神无主,只能询问他所信赖的宰辅们。
宰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思来想去,还是汤思退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陛下,事到如今,只能做两手准备,其一,整顿军备以备不时之需,其二,立刻派人北上明国做最后的争取,尽量避免两军真的开战。”
赵构只能点头。
“那你们快去安排啊!难不成真要等明国大军打过来?!”
宰辅们无奈,便苦着脸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去安排这件事情了。
安排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首先要去和明国做最后一次商谈,尽最大的努力避免战争,于是一群人商量着派谁出使。
但是王纶就很清醒。
“这是没用的,如果明国看不到大宋的军备,他们连见咱们使者一面都不会接受,只有咱们整顿军备摆出要大战一场的架势,他们才会与咱们见一面,提提条件。”
汤思退和沈该感觉王纶说的很有道理,顿时也不管什么政治意见的纠纷了,立刻请枢密院牵头整顿军备,他们绝对不会拖后腿。
王纶长叹一声,心说早这样该多好?
感叹是没有用的,王纶还是快速行动起来了。
首先,根据明军在海州方向出现军事动向的情报,他以知枢密院事的身份传令给镇江府、建康府两个军镇的负责人刘錡和王权,让他们快速整顿军备,分发军械,操练军队,随时准备迎接战争。
再然后他认为明军也有可能从其他方向突破宋军长江防线,所以池州方向的李显忠,还有京湖战区、四川战区也要稍微整顿一下,万一明军想着全面南下,那可就糟了。
第三步就是传令给殿帅赵密,以及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的负责人李捧、成闵,让他们也开始对临安禁军进行整顿,全面操练起来。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给我全面操练起来,战事就在眼前,现在不操练,就晚了!
解决完了步军的命令,枢密院又有人提出了水军的问题。
“临安近海,若明军水师直接南下从苏州洋进攻临安,则临安必然大乱。”
王纶立刻意识到这也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于是立刻着手整顿水军。
但是由于之前宋政府不是很重视海上威胁,对水军的要求还处在简单的维系与管理海上秩序、打打海盗和私盐贩子之类的程度,所以南宋水军还处在治安战状态,并未进入真正的战争状态。
且根本没有一个可靠的水军将领能够统御全军准备作战来着。
王纶大为焦急,立刻让部下们推荐可靠的水军将领,推荐来推荐去,一个名字引起了王纶的注意。
李宝,四大将中兴时代的见证人,曾经跟随过岳飞和韩世忠的古董级将领,据说对水军很有些办法,但是南宋偃武修文那么多年,李宝也被遗忘在了角落里。
现在终于有需要了,于是王纶立刻派人去找李宝,把李宝喊到了枢密院进行问询。
启明1158李宝本来沉寂了很多年,以为自己终究要终老一生无所作为,结果忽然之间得到了枢密院的召见,还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明国准备对南宋发起进攻,要动武了!
这可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李宝被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开战了?之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年头消息传的慢,李宝又不在临安当官,所以对此事一无所知,紧赶慢赶来到枢密院才知道这个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场就震惊了。
“明国背信弃义,强行向大宋索要岁币,得不到岁币就威胁要开战,卑鄙无耻,大宋无可奈何,只能反抗了。”
王纶一通胡咧咧,说的李宝义愤填膺。
“什么?竟有这等事?本以为明国皇帝驱逐胡虏恢复中原,是一等一的豪杰人物,现在看来,分明是个暴虐贪婪之辈!王枢密,请授我军职!我一定与明军拼死一战,卫我大宋!”
“好!有将军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王纶点了点头,当场决定授任李宝为浙西路马步军副总管,主要负责提领水军,负责可能会发生的海上战事。
接着,王纶就告诉李宝,明军有一支水师,曾经用这支水师打败了金国水师,让金国水师对他们毫无办法,只能一直承受明军水师的优势。
李宝却对此并不太在意。
“金国人根本不懂什么是水师,还以为只要驾一艘船在水上漂就是水师了,水师有非常多的奥妙与法门,如何驾船,如何辨认清楚航向,如何利用水流和风速,如何训练水兵,如何使用水战兵器,如何与敌船碰撞、击沉敌船,这都是非常重要的。
明人不过击败了金人的水师,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水师,我看,就算他们船多、人多,也不会理解水战的奥妙所在,王枢密不用担心,授我全权,两个月之内,我一定拉出一支能战的水师。”
作为一个有着明确战功的老将的保证,王纶还是明确的感到了开心,于是他答应,授予李宝全权处置水师的事情,不让其他部门掣肘于他,让他放心作为。
李宝感谢了王纶的信任。
正式任命下达之后,李宝快速出发了。
与此同时,刘錡和王权方面也给临安送来了回复,说他们已经知道了朝廷担心的事情,并且也派人往北,前往淮南地收集明军具体动向的情报,一旦有什么消息,会立刻告知临安。
有那么一瞬间,王纶觉得万事俱备,宋军似乎有可以和明军一战的准备了。
不过很快,刘錡和王权就分别送来了【作战前用来赏赐官兵的特别费用的申请】。
这倒也不是什么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请求,军队作战前率先要赏钱这种事情非常正常,只是因为他们所要的钱财数量有点大,不是枢密院能做主给的了的,王纶只能将此上报给皇帝赵构。
赵构对此倒是颇为大方,虽然有些怨言,觉得这些军官有私心,但是还是老老实实让相关部门拨款给建康府、镇江府送去了。
另外为了防止万一,宋廷方面也给池州都统司方面以及水军方面送了一笔钱,好让李显忠和李宝那儿有钱应付差事。
真到了这种时候,赵构也不是不肯撒币的人,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把币都给撒了出去,让底下人吃饱喝足,这样才能出力气干仗。
但是话又说回来,军队方面好搞定,朝廷方面却不好搞定。
明军有大规模行动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很快就在朝廷里传出来了,大量朝臣对此感到莫名恐慌。
尽管之前辛弃疾在的时候他们中有很多人都强烈支持朝廷正义回绝明国的不正当要求,可是当明军开始行动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慌了。
对于是否要和明国真的开战,满朝文武百官也是惊慌失措,心情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话题开始进一步发酵,和当年对付金国的时候一样,朝中很快开始出现了战与和两种声音,且支持战斗的人少,支持和平的人多。
支持战斗的多是中下级的年轻官吏,对明国公然欺辱宋国的行为表示强烈的愤慨与不满,强烈要求朝廷与明国决一死战,让明国看清楚大宋的血性和不屈。
之前已经屈膝于金国,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屈膝于明国!否则大宋的国格还剩下什么?!
这些主战派的年轻官员非常激愤,怒气勃发,对明国充满了愤恨,大有一言不合就提三尺剑上战场为了维护大宋的尊严而战。
但是更多的官员还是怂了,认识到明国强大的军力与大宋孱弱军力之间的差距,认为这一战根本就不用打,肯定输。
朝堂的辩论大赛上,双方你争我抢,你来我往,以唇齿为刀剑,以朝堂为战场,打的好不惬意。
坐在皇位上的赵构几乎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臣子们你来我往,为了战与和拼得你死我活,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的为他考虑明军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到底该怎么打。
赵构先是绝望,然后是痛苦,接着是反思,最后是决然,到最后,是冷静的权衡利弊。
战与和,战胜与战败。
深吸一口气,面对着满朝文武官员们在朝堂上的群魔乱舞,赵构强行冷静下来,并且在之后做出了某个决定。
某个关乎南宋,关乎自己,关乎未来的决定。
这件事情闹得非常大,根本瞒不住,整个临安城乃至于整个南宋早晚都要知道。
小官小吏们会知道,民间精英会知道,连普通百姓也会知道。
所以很快,皇太子赵昚也知道了。
他知道了明国正在使用武力威胁南宋向他们缴纳岁币。
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赵昚体内流淌着的赵匡胤的血脉觉醒了,他的血液沸腾了,他出离的愤怒了。
金国欺负大宋欺负的不要不要的,把大宋的尊严放在脚底下踩,不仅踩了,还要狠狠地蹂躏,让大宋几乎失去了国格,这让他感到心如刀割,极为痛苦。
年龄小的时候,他尚且不懂,随着年岁的增长,每一次缴纳岁币,每一次金国来使,他都会感到极度的痛苦与煎熬。
现在好不容易金国没了,大宋好不容易过了一段轻松的日子,结果你明国居然还要接替金国继续欺负大宋,蹂躏大宋!
大宋真的就那么好欺负吗?
大宋就一点国格与尊严都没有吗?
大宋的男儿就一点血性都没有吗?!
当年祖宗赵匡胤立国的时候何等英雄,一条棍棒横扫天下群雄,结束了中原大地的分裂,消灭不知多少割据政权,创立了大宋王朝。
虽然最后没能成功实现家国一统,但是结束五代十国那段极端分裂且混沌的时代的,不就是大宋吗?
大宋不也曾辉煌过吗?
可现在留给大宋的,难道只剩下屈辱了吗?
赵昚再也忍不住了,他怀着满腔愤怒的热血,把自己沸腾的血液化作文字,倾注全部的情感,亲自写了一份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泪流满面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请战表奏。
他决定向赵构请战,决定向赵构请求以皇太子的身份领兵督师,与明国大军决一死战,不管输赢,他都将不惜性命,宁死也要让明国看到大宋男儿的血性!
对,宁死也不屈服,宁死也不投降,就算是死,也不要受到屈辱!
作为赵匡胤的后裔,作为那位一条棍棒打遍天下的英雄皇帝的后代,他绝不屈服!
启明1158因为情绪激动,浑身上下的热血都在沸腾,所以写字作文也变成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很快,洋洋洒洒近千字的请战奏表已经完成,赵昚将奏表包装好,准备派人上交给赵构。
正巧,他的老师史浩前来赵昚的住所检查之前赵构留给赵昚的作业,也就是一些简单的政务是否完成,刚进到宫殿里,就看到赵昚一脸激动地要走出去,好像要去办什么大事似的。
“太子殿下欲往哪里去?”
“上表!”
赵昚一抬头一挺胸,满脸视死如归。
“上表?”
史浩皱了皱眉头,问道:“太子殿下可否告知老臣,太子殿下欲为何事而上表?”
“明国欺我太甚!我听闻明国大军已经开始行动,准备待大宋不答应明国的条件就南下进犯大宋,此等作为与强盗何异?我曾以为明国是汉人国度,必然与金国不同,现在看来,明国与金国实为一丘之貉!可恶!
大宋立国至今,已经过去二百余年,国家遭逢大难,几乎不能立足,幸赖父亲英明神武,保我大宋半壁江山,现在父亲年迈,不能亲上战场,我身为皇太子,责无旁贷!我要请战,我要请兵上战场!为父亲而战!为大宋而战!”
赵昚满脸的伟光正,一段话说完,仿佛周身都闪耀着正道的光,一曲激昂的音乐成为了他的专属BGM。
但是史浩听完却大惊失色,赶快上前摁住了赵昚拿着奏表的手,满脸惊恐地低吼道:“太子殿下糊涂啊!您怎么能上这道奏表呢?您这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让陛下猜忌您啊!”
赵昚一愣。
“我要为国而战,为父亲而战,为此不惜性命,就算战死也不怕!父亲为何猜忌我?”
“太子殿下啊!自古以来哪有率领大军出征的太子啊!就算您是太子,您也还不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容许外人染指兵权啊!真要让太子领了兵,谁敢保证太子是去抵抗外敌而不是绕个圈子直接回来包围京师强行逼宫?”
史浩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拍掉了赵昚手上的奏表,低吼道:“这道奏表一上,您则太子之位就不稳了!就不稳了啊!”
赵昚愕然,手一松,奏表被史浩轻而易举地拍在了地上。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是啊,自古以来,哪里能有容忍外人染指兵权的皇帝呢?就算赵昚长于深宫,当然也是知道兵权是皇帝的命根子,不容外人染指的道理。
谁敢染指皇帝的兵权,那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必然会受到皇帝的猜忌,然后引发更加惨烈的后果,乃至于兵变、政变。
而且,千万别忘了,大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先生可就是带兵北上抵御敌人侵犯的时候调转枪头回京逼宫,最后当了皇帝,夺下了大宋将山。
这可是有先例的。
所以为什么赵宋家法那么防范武将?
原因就在这里了。
但是这其中有一个问题——皇太子对于皇帝来说是外人吗?
赵昚也是这样询问史浩的。
史浩一脸严肃,毫不犹豫。
“除了皇帝自己,皇帝没有其他的自己人,所谓皇帝者,乃孤家寡人也!”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击垮了赵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腔热血之下差点做了一件把自己葬送的事情,十几年的勤学苦练和隐忍几乎毁于一旦!
好险!
赵昚忽然急促的喘息起来,背后渗出大量冷汗,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毫不顾忌现在正是料峭春寒的时节。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多亏您的提醒,否则我应该已经身首异处了。”
“身首异处不至于,但是针对您的猜忌将就此存在,您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危险!”
史浩不无埋怨地看着赵昚:“太子殿下素来沉着冷静,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有小人进谗言要坑害殿下?是哪个小人如此阴险?老臣请为太子殿下诛之!”
“不,不。”
赵昚赶快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决定这样做的,是我听说了明国武力欺压大宋之后义愤填膺,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火起之下,才做了这样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所为,与他人无关。”
史浩将信将疑的看着赵昚。
“殿下在这个时候如此的不冷静,实在是不应该,殿下不该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在这个关键时刻,殿下的所作所为甚至能决定大宋未来的走向,务必要慎之又慎!绝对不能有一丝错误。”
赵昚擦干了冷汗,又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史浩。
“先生所言……是什么意思?我能决定大宋的未来?”
“没错,太子殿下,您可以决定大宋的未来。”
史浩看着四下无人,就把赵昚拉回到了他的住所内,将左右随从全部赶了出去,清场之后,史浩才放心,压低了喉咙向赵昚说悄悄话。
“太子殿下,接下来老臣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僭越,您若是不高兴,想要杀了老臣,老臣绝无怨言,但是这话,老臣必须要说,因为老臣以为,您是大宋未来的希望,要不了多久,您就可以主掌大宋将山了。”
赵昚瞳孔一缩,顿时瞪圆了眼睛,大为震惊。
“先生此言何意?何以至此?我听不懂啊!”
史浩紧着脸开口道:“太子殿下,您以为,大宋如果当真与明国开战,胜算几何?”
赵昚愣了一下。
“这……我以为,只要大宋上下一心,同心协力,必然可以取胜,大宋军力强盛,兵精粮足,总不至于被明国打败吧……”
看着赵昚一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的表情,史浩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然如此,大宋也不会被金国压制三十年了,人心要是齐了,大宋早就能反攻中原了,现在大宋为什么反攻不了?不就是人心不齐吗?
一些人要反攻,一些人不想反攻,不想反攻的人把想要反攻的人当做比金人还要可恨的仇人,不仅不帮忙,还拖后腿使绊子,拼了命的阻止北伐,比当初阻止金国南侵还要努力。
就因为这些人的存在,老臣可以断言,在眼下这样的情况之下,大宋一旦和明国开战,大宋军队必败无疑,稍有不慎,还是惨败!”
“怎会如此?”
赵昚惊讶道:“先生何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宋拥兵四十万,兵多将广,怎么会惨败?就算朝中有人不支持,也不至于影响到战场,必然是有人支持的。”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事实啊。”
史浩叹了口气,苦笑道:“只是老臣也认为,无数事实证明大宋并非不能打胜仗,大宋军将并非不勇猛,实在是牵扯太多,掣肘太多,想法太多,所以才接二连三的失败,接二连三的丧师失地,丧权辱国。
别人不说,单说岳飞,当年,他以京湖一地十万之军就能北伐开封,接连打败伪齐、金国大军,声威赫赫,可是最终,他成功了吗?他在战场上打赢了,却输在了朝堂之上!”
赵昚眯起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说,决胜的战场,并非是真正的战场,而是,朝堂?”
“并非完全如此,但是如果朝堂得胜了,那么战场上就有六成胜算,反过来,如果朝堂上输了,战场上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史浩低声道:“岳飞和他麾下的军队是何等善战?面对金国强大的铁浮屠也不曾落败,高歌猛进,兵临开封,叫金国人束手就擒。
可是这样一员绝世悍将,却被朝政召回,放弃北伐,并且最终死在了朝堂争锋之上!他不敢不回来,君臣大义在先,粮草军饷在后,不想让他北伐成功的人太多了!”
赵昚皱紧了眉头。
岳飞死于二十年前,当时他还小,十多岁,了解的不多,也参与不到这些事情当中,只是他也隐约听说,岳飞死的很冤。
很多人私下里都认为岳飞死的很冤,可到底是什么害死了岳飞,赵昚当时也不清楚。
长大之后阅览书籍,查阅时人笔记,方知岳飞之死牵扯甚大,绝非三言两语可以阐明,他心生担忧,不敢继续深究,便决定暂时搁置此事,不参与进去,以免引火烧身。
可是如今,这个往日里最讲究明哲保身的老师却主动提起了那么敏感的案件。
这不正常。
“老师,您的意思我还不是很明白。”
“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独的两军交锋,战争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在正面交锋,一部分在朝堂之上,一部分是看得见的金戈铁马,一部分是看不清的阴云密布。”
史浩缓缓道:“大宋之败,并非仅仅是军队久久不经战阵能决定,也并非是武将吃空饷、胆小怕事成风所能决定,朝堂是否团结一致,人心是否凝聚,是否所有人都渴望胜利,这也很重要。
因为军队拼杀是在前线,由士兵和将领决定,但是粮秣物资,对军队至关重要的粮秣物资却是后方的朝廷决定的,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军队能否取胜,从朝堂上的行动就能看出来了。”
“朝堂上的行动又是如何呢?”
“明国朝堂上的行动高度统一,明皇号令畅通,上下一致,从辛弃疾北返到明国大军开始调动,前后不过一个月,等于明国朝廷全速运转,只为战争准备。
眼下,明国大军远离中都行动畅通,已经聚集在海州一带,足以证明明国已经为这支军队筹备了足够的粮秣,足够明国军队行动,就算是处心积虑,明国朝廷的决心也足以让大宋颤抖。”
史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而反观大宋呢?大宋朝廷对这一战做了什么准备?下了什么样的决心?军队上了前线之后,粮秣供给方面可以让军队放心吗?
没有,他们甚至还在争执这一战有没有打的必要,这样争执下去,将来就算打了胜仗,要如何治理夺下的土地,夺下的土地要不要,都会成为争论的问题,永无止境!”
赵昚对这些问题有一些了解,但是限于身份,他从未亲身参与到其中的工作当中,对于这些工作没有太深入的了解,只是知道一个名目。
但是他也清楚什么叫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通过明宋双方朝廷的行动,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一战到底谁的赢面比较大。
明国已经决定要打了,大军都抵达前线了,而大宋还在争执要不要打。
这样的朝廷统领的军队,永远都在被动防御,而被动防御的战争,注定是被压着打的,打赢了不会得到什么战果,而反过来稍有不慎,就是惨败,就是一溃千里。
赵昚捏紧了拳头,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大宋就真的一点赢的可能都没有吗?”
史浩长叹一声。
“老臣很不愿意承认,老臣也是希望大宋越来越好,但是就目前来看,双方一旦开战,大宋获胜的可能微乎其微,明国军力远强于大宋,这是事实。”
赵昚不甘。
“镇江府的刘錡将军乃名将、宿将,当年曾多次击溃金军,取得赫赫战功,他难道不能力挽狂澜吗?”
“当年可以,现在未必,一者刘錡离开军队十数年,当年的旧部星散,很久没有接触军队的情况下,他重新整合麾下军队还需要时间。
刘錡此番能出镇镇江府,纯粹是之前为了防备完颜亮而调任的,这段时间他能否整合当地军队的军心,能否让那些军队听命于他还是个问题,而且更严重的是……”
史浩低声道:“臣从枢密院的熟人处听说,刘錡将军病的挺严重,他本就年过六十,现在更是生病了,缠绵病榻之上,久久未愈,之后会如何,还真是不好说。”
“刘錡将军病了?”
赵昚大惊:“怎么会这样?两军临战之时,刘将军怎么会生病呢?”
“刘錡年事已高,这次出镇本身也是前任镇江府都统刘宝过于庸碌,还贪污腐败,不能得到朝廷信任,所以勉力为之,眼下局面如此,刘錡操心劳碌从而病倒,也实在是国家忠良了。”
史浩叹了口气,又缓缓道:“明军集中兵力于海州,显然是打算从海州南下渡江,兵锋直指镇江府和建康府,而沿江前线,王权庸碌,刘錡病倒,更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替代,这一仗,又要如何取胜呢?”
“先生既然知道,为何不去改变?而要在这里对我说?”
赵昚相当焦虑,开口道:“先生应该清楚这些事情的重要性,将这些事情告诉父亲,不比告诉我更好?父亲可以做出改进啊!“
“不是不愿改变,而是无法改变,殿下,这种事情知道的人不少,臣人微言轻,根本不足以影响大局,而殿下虽然有足够的身份,却身份敏感,不应该就军事问题发表态度,所以这一次,殿下与臣都无力改变朝堂与战争的结局。”
史浩看着赵昚道:“每一件事情,大宋朝堂上都有能看出根本问题的智者,但问题就在于,朝堂并非全都是智者,也不是由智者掌控朝堂,殿下,您明白臣的意思吗?”
赵昚低下头,咬牙切齿,紧握拳头,满身心都是不甘。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就好,所以现在把问题说回来,说回为何臣认为殿下是大宋未来的希望这件事情上。”
赵昚一愣,抬头看向史浩。
“先生何意?”
“殿下,这一战若是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殿下可以预测吗?”
史浩的语气波动不大,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赵昚紧锁眉头,心中闪过万般念头。
“无非是丧师失地,丧权辱国罢了。”
“具体呢?”
“割地,赔款,岁币,称臣,这些事情我都能想到……”
赵昚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道:“当年对待金国不就是如此吗?只不过现在换了一群人踩在大宋的头上罢了,大宋还要接受屈辱的对待,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是君臣还是父子还是叔侄了……父亲年岁已高,怎能忍受如此屈辱?”
这样想着,赵昚又激动起来,双手握拳,心中满是不甘。
“然后呢?”
“然后?”
“谁该为此负责?”
史浩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彩,开口道:“割地,赔款,岁币,称臣,哪一样不是在大宋身上放血?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决定就必然引起连环反应的?
割地,割谁的地?哪一块地需要被割?多少人居住于此?朝中有没有官员的老家在这块土地上?有多少人的土地财产位于此?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赔款?赔多少?十万贯?百万贯?还是黄金?白银?谁出这个钱?朝廷?朝廷没那么多钱,万一出不起呢?谁来出?明国大军就在眼前,出不起也要出,官员,豪绅,富户,谁会倒霉?
岁币也是一样,同样是钱,都要有一些人倒霉,有一些人利益受损,称臣更不用说,如此之大的侮辱,对于刚刚摆脱金国魔爪的大宋来说,又会带来多少不满?”
“这……”
赵昚眨了眨眼睛,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述。
史浩却没有任何的犹豫,他的思路非常清晰。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战败后果,并不是谁说自己承担了就能结束的,由此带来的连环反应才是最要命的,官员的愤怒和不满,民间的愤怒和不满,谁来平息?
大军刚刚被明军打败,明国威武强大,一般人不敢直接把矛头指向明国,强如当年的强汉也要用和亲之策争取时间,在此之前不敢和匈奴撕破脸,更何况是大宋?
那么好了,官员和百姓的怨气总要有发泄的地方吧?如果怨气和不满积累着不发泄,那么又要出多大的问题呢?这股怨气该怎么引导才能安然渡过,没有任何危险?”
启明1158史浩一连串的问题让赵昚一脸懵逼。
之前他可完全没有想到战败之后的连锁反应会那么大,那么严重。
但是细细一想,他觉得史浩说的很有道理。
一旦战败,因为利益受损而激发的怒火与怨气,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需要有人为这场失败负责,承担后果。
宋国做不到把这种怒火转移到明国身上这种事情的,如果可以的话,金国早就没了。
赵昚苦思良久,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问题的根本。
“先生,您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一旦大宋战败,最严重的后果就是需要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来承担后果?”
史浩露出了笑容。
“殿下英明,没错,臣的意思就是要告诉殿下,这件事情不是简简单单战败战胜就能解决的,需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需要有人扛住众人的不满和怒火,为此付出代价。”
“那么大的代价,谁能受得起?换做是谁也……”
赵昚顿时一愣,面色惊诧,脸色一点一点变得不对劲,一点一点变得惊悚。
“先生……我……我……”
“殿下,接下来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史浩压低喉咙,轻声道:“能为这种失败负担责任并且平息众怒的,唯有一人,那就是当今陛下。”
史浩等于是明说了,而赵昚也完全明白了。
赵昚的面色惨白,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先生!此话不可乱说!”
“这不是乱说,殿下,这是实话实说,如果没有人敢对殿下说真话,那么老臣就做这第一个对殿下说真话的人,殿下,此话一出口,老臣就等于是把身家性命交付给殿下了。”
史浩眉头紧锁,面容肃穆,死死盯着赵昚。
赵昚心中思虑百转千回,呼吸急促,几度欲离开这里寻求一处清净之所整理思绪,但是终究没有退缩,而是强行冷静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断地权衡利弊,最后才缓缓开口。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史浩闻言大喜。
“今日得见殿下之英勇,我大宋中兴有望!”
“别说中兴,明国大军南下,大宋半壁江山能否保全尚且不知,谈何中兴?还有先生所说能为战败负责者唯有一人,此话……诛心至极!万万不可再说!”
“老臣知道此话大不敬。”
史浩开口道:“但是事实如此,老臣不敢妄言,不敢欺瞒殿下,明国大军南下,大宋难以取胜,一旦战败,势必丧权辱国,到那时,除了当今陛下,还有谁能够平息众怒、承担战败的后果呢?任何人都不可能。”
“可是父亲他……”
“殿下或许不知道,年前,金主大军南下声势浩大之时,陛下曾有过内禅之心。”
“内禅?!”
赵昚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忙问道:“先生可否细说?”
“当时金主南下,天下动荡不安,陛下身心俱疲,感觉政事上难以为继,实在无法继续支撑,遂在群臣建议下立下皇太子,而当时陛下立下皇太子,就是为了给内禅做准备。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明皇苏咏霖异军突起,击溃金军主力,杀死金主完颜亮,一举逆转形势,随后荡平中原,建立明国,一度解除大宋边患,陛下为此极为高兴,声势复振,这才没有继续推进内禅之举。”
史浩的一番说辞让赵昚知道了自己或许早就可以成为皇帝,但是因为苏咏霖的逆天之举,使得自己成为皇帝的时日被延后了。
但是现在……
“现如今,明国取代金国成为大宋北方强敌,一旦明军南下造成大宋巨大的危机,那么……岂不是和当时金主南下时一样吗?”
赵昚像是自己询问自己一样轻轻地说道。
史浩立刻点头。
“是了,就是如此,明皇所为,已经和之前的金主没有区别,陛下再次遇到之前同样的局面,且比起之前,现在更加危险,所以殿下,您明白老臣的意思了吗?”
赵昚明白了,前所未有的明白了。
此战十有八九是要开打,十有八九是要打输掉,然后丧权辱国,官员和百姓的怒火无处发泄,赵家皇朝摇摇欲坠。
此时此刻,任何人都不足以为此事承担责任,只有一个人可以为此承担责任——赵构。
他或许会为了平息众怒、维护赵家王朝的统治而做出曾经将要做出的决断。
他会禅位给赵昚,自己退居幕后做太上皇,背下这口沉重的黑锅,为赵昚的上位创造良好的契机,让赵宋王朝度过这场政治军事和信任上的重大危机。
或许这是赵构早就在思考的事情,或许这是赵构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但是无论怎么说,赵构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或许已经没有了选择。
这是他的后路,无可奈何之下唯一可以选择的后路。
而一旦赵构做出了选择,赵昚的机会就来了。
因为他是皇太子。
“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当年父亲南渡,面临的局面不是更加严峻?面对金国称臣之时,不是更加危险,那时父亲都安然度过,更何况是现在?”
赵昚强忍心中不安小声询问。
史浩对此一清二楚。
“很简单,殿下,因为当时没有皇太子。”
赵昚愕然。
对了,当时没有皇太子,无论是建炎南渡之初,还是称臣纳贡之时,满朝文武只有赵构这一根独苗,赵构没了,大宋的旗帜就打不起来了。
届时外有金国,内有内乱,大宋轰然崩塌,谁能独善其身?
大家说不定都要死,乃至于全部接受金国的统治,忍受更大的屈辱。
那个时候,满朝文武需要赵构撑起大宋的门面,需要赵构的存在以维持大宋的存在,并且维护他们的利益,维持这半壁江山。
所以不管当时赵构做了什么,如何的让人失望,都有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挺他,力保他,为他擦屁股善后,扶他坐稳皇位。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赵构垂垂老矣,看上去时日无多,更是行走的黑历史,此番一旦战败,他的存在就是大宋身上和大家心里最严重的伤疤,彻底成为大家的负资产,还是急于脱手的那种。
而赵昚呢?
一个清清白白的政治素人,之前没有任何表现,就和一张白纸一样,拥有着无限的可能,而且他甚至不是赵构的血脉,不是太宗一系的后人,而是从来没有政治包袱的太祖一系的后人。
对的,太祖一系的皇室子弟没有任何政治包袱。
因为北宋的皇帝除了太祖本人,全都是太宗和太宗子弟,太祖子弟从没掌权过,也没有政治上的问题。
当年烛影斧声和金匮之盟的政治事件尚且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太宗上位疑点重重,太祖之子德芳的死亡更是瓜田李下,疑惑从来都在人们的心里存在着。
于是北宋末年甚至有人传言说完颜阿骨打长得和赵匡胤一模一样,金国之所以可以那么快打败北宋军队,后面又能把太宗一系皇亲国戚一网打尽,是因为赵匡胤转世重生来复仇了。
复什么仇?
复赵光义夺取兄长的皇位并且把自己的后代变成赵家主脉的仇。
当时太宗一系的皇帝声名之狼藉、处境之危险可见一斑。
建炎南渡之初,赵构的统治根基不稳,局势危机重重,赵构数次面临生死考验,唯一的亲子还在动荡之中死亡。
为了安抚人心,为了稳固赵宋王朝的半壁江山,赵构不得已从散居各地的太祖后裔当中挑选皇子养在宫中,以此作出政治表态——
他百年之后,会把皇位还给太祖后裔,他会让太祖后裔成功登位,执掌朝政,从太宗一系手中拿回本属于他们的皇位。
赵构以此成功平复了南渡之初国人对赵宋皇室严重不满的政治危机和信任危机,让人们多了一线希望,多了一丝丝对于赵宋王朝的幻想。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赵构向金国称臣之后。
反正他没有子嗣,不能传承皇位,太宗一系到他为止就此终结,皇位将重新回到太祖后裔手中,这对于向异族称臣纳贡的宋人来说,是一种仅有的精神上的慰藉。
只要赵构退位了,一切就会变得好起来。
太宗后裔成功把大宋带入了深渊,而能够拯救大宋的,或许就是太祖后裔了。
在这样的思潮之中,赵昚成功脱颖而出,成为了赵构选定的继承人,众望所归之下,人们已经不在意赵构的些许骚操作了。
只要他能把皇位还给太祖后代。
眼下,此时此刻,赵构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大宋即将面临新一轮的政治危机,这场政治危机几乎会影响到大宋的生死存亡。
赵构别无选择。
内禅,尚且能以太上皇的身份享受尊荣,否则,赵家皇朝能否维持下去都是个问题。
所以,赵昚也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上,即将面临一场重大的挑战。
赵昚想明白了一切,他不断地深呼吸,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稳定心情,但是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的认知,让他始终不能平复情绪。
史浩就在一旁看着赵昚深呼吸,看着赵昚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赵昚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了。
“先生,我……我以为通过这样的方式做皇帝,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
赵昚捏住了自己的拳头,缓缓抬起了头,眼中闪着不屈的光辉:“军队战败,大宋受辱,百姓罹难,而我却堂而皇之登基为帝,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耻辱!巨大的耻辱!我不甘!”
史浩看着赵昚眼中的光辉,不由的赞叹——不愧是英雄的太祖血脉继承者!这才是真正的大宋君王啊!
若是早几十年大宋有如此英雄的皇帝,又怎么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呢?
史浩的心中满是遗憾。
而且他甚至认为太宗一系早就该把皇位还给太祖子孙了,否则大宋又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此时此刻,或许还不算太晚。
因为这个不屈的太子即将成为皇帝,哪怕是在风雨飘摇之中,但是只要大宋有一个英雄一样的皇帝,就能扭转乾坤,重新焕发生机!
“太子殿下心中的不甘,老臣明白,老臣的心中也充满不甘,老臣生于大宋尚未南渡之时,而南渡时,老臣已过弱冠之龄,什么都知道了,心中也充满愤怒和不甘。
但是老臣知道的是,手中若没有足够的权势,再怎么不甘也是没有用的,如果太子殿下只是太子殿下,那么永远都没有办法去洗刷耻辱,解决这份不甘。”
史浩伸手握住了赵昚的手:“太子殿下,无论如何,现在都要忍耐,必须要忍耐,哪怕大宋吃了败仗,哪怕大宋遭遇羞辱,哪怕大宋需要割地赔款,也请太子殿下忍耐!忍一时,谋一世!”
赵昚反握住了史浩的手,恨的咬牙切齿。
“先生,你让我怎么忍耐?我怎么能忍耐的了这种事情?受辱的是大宋!是大宋啊!”
“但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忍耐,无论如何都要忍耐!只有忍耐,才能给大宋带来一线生机!”
史浩并不松口,低声道:“殿下必须要先当上皇帝,然后才能按照殿下的心意改革朝廷弊政,整合朝廷,整顿军备,裁撤小人、庸碌之辈,重用锐意进取之人,如此,大宋方能再次中兴!”
“再次中兴?”
“或者说,是真正的中兴,自南渡之后,真正的中兴,就会在殿下的统领下进行,大宋才有真正的回归中原、再度奋起的可能!”
史浩伸手指向了屋外:“此时此刻,朝堂上满是奸佞小人,军中满是贪生怕死之辈,文恬武嬉,大宋朝政败坏,此时此刻如果殿下贸然进取,只会殃及自身。
而若殿下做不了皇帝,谁来拨乱反正、整饬朝纲?谁来中兴大宋?殿下,一时的忍耐是为了中兴大宋,而若一时的忍耐都没有,又能做成什么大事呢?殿下千万不要忘记勾践卧薪尝胆之事!”
史浩的眼中满是恳切,满是希冀。勾践……卧薪尝胆……
赵昚想起了自己曾学过的这段典故。
越王勾践为了复仇,甘愿隐忍,甚至与愿意为了获取信任而去尝吴王夫差的粪便,把作为人的尊严几乎都抛弃了,以此换取回国整饬朝纲从头再来的可能。
并且自强不息,卧薪尝胆,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曾经的屈辱,直到最后,他成功复仇,并且成就一方霸业。
这段典故太励志了,历代帝王都要深入学习,学习勾践隐忍不发最后一招翻盘的精神。
当然,学习归学习,最后真正能做到的,估计也没几个就是了。
赵昚当然是认真学习过这段故事的,也知道史浩这样说的意思。
“隐忍?隐忍真的有用吗?”
赵昚看着史浩。
史浩点头。
“有用,当然有用,隐忍是勾践之所以覆灭夫差而重振越国的一切缘由!隐忍是勾践之所以能够名垂青史的根基,殿下若要重振大宋,还请务必隐忍!”
“哪怕面对这样的侮辱,也要隐忍吗?”
赵昚红了眼眶。
“要!”
史浩也红了眼眶:“越是隐忍,未来反戈一击大获全胜的可能就越大!”
赵昚终于忍不住了,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划过脸颊打在了地上。
史浩也流泪了。
两人相顾无言,流泪许久,赵昚终于止住了泪水,史浩也平复了心情。
赵昚紧握着史浩的手不松开。
“先生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有如拨云见日般感悟透彻,先生所言,我已经彻底明白了,我愿做勾践,还请先生做我的范蠡、文种,当然,我绝不让先生重蹈文种之覆辙!”
赵昚能这样说,史浩也就满意了。
“老臣之才虽远不如范蠡、文种,但是唯有一颗忠心不输此二人!殿下但凡有所需要,老臣愿为殿下所驱驰!”
“先生!”
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久久不曾松开。
这一日午后,赵昚留史浩在他的宫中吃了一顿饭,饭后,史浩握着赵昚的手,又叮嘱了他一件事情。
“殿下,若老臣所料不差,要不了几日,陛下一定会召见殿下,讲述禅位之事,届时,还请殿下一定要佯装无所适从之状,要惊讶万分,再三推辞,不到最后决不可轻言接受,如此,才能让陛下放心。”
赵昚无奈的笑了笑。
“如此做法,和欺骗也没什么两样了,我这样做,是否不符合孝道?”
“自古以来皆如此,孝道藏于心中,无需表现于脸上,且殿下应当以大宋天下和百姓为己任,勿要故步自封,该做出变通的时候,就一定要变通。”
赵昚缓缓点头。
“我会多做思量,多谢先生告诫。”
史浩点了点头,又说道:“未来若战况紧急,陛下也有可能会御驾亲征,届时,也请殿下伴随左右,陛下或许会为殿下介绍军中诸将,为内禅做准备,但是唯有一点,请殿下无论如何都要推辞兵权,不可接受一丝一毫的兵权,直到继位皇帝为止。”
赵昚明白了史浩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绝不会忘记先生的告诫。”
“如此甚好。”
史浩欣慰的握着赵昚的手,感觉自己宦海沉浮大半辈子,终于找到了值得辅佐的帝王,可以将一身才学托付给他。
未来的大宋,会不会在这位皇帝的带领下走向辉煌呢?
史浩表示自己非常期待。
不出史浩的预料,这次会谈之后的第三天,赵昚就接到了赵构的召唤,说赵构很久没见赵昚了,想与他见个面,吃个饭,聊一聊父子之情。
赵昚打起全部的精神,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前往赵构的宫殿。
赵构的确是要与赵昚吃饭的样子,准备了不少美食美酒,招待赵昚吃吃喝喝,还叫上了歌舞,说很久没有和赵昚一起吃饭喝酒看歌舞了,忽然想要来上那么一回。
赵昚遵从赵构的命令,吃饭喝酒看歌舞,不过姿态端正,毫无放浪之像,吃相优雅,饮酒不醉,颇具帝王之姿,让赵构颇为满意。
说到底,赵昚要是没有个皇帝的样子,他也不敢贸然把皇位传给他就是了,不然他三两下就把大宋基业败的干干净净,他赵构想做个安稳的太上皇都做不到,还不要哭死?
酒过三巡,赵构放下了酒杯,屏退了歌舞和左右,单独与赵昚谈话。
“元永,这些日子朝堂内外风起云涌,大事频繁,可是我看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昚闻言放下了酒杯,笑道:“知道,臣其实都知道的,但是国家大事自有陛下主持解决,陛下乃明君,岂有陛下不能解决的事情呢?臣相信陛下。”
“相信我……”
赵构闻言,苦笑几声,开口道:“你相信我,我却不能相信我自己啊!”
“陛下何出此言?”
赵昚满脸疑惑。
“和明国的战事,到底是打,还是不打,究竟该怎么办?元永,你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赵构举杯喝干了杯中酒,然后看向了赵昚,问了他这个问题。
赵昚眨了眨眼睛,然后小心翼翼的回复道:“这是军国大事,应该由陛下决定,臣岂能妄言?陛下说什么,臣就支持什么。”
“不要这样说,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赵构并不愿意就此放过赵昚。
赵昚一副犹豫纠结的样子,赵构在三催促,于是赵昚最后还是说了出口。
“陛下,臣以为,大宋与明国从来没有上下之分,同为一国,明皇却贸然向大宋索取岁币,这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如果大宋此番答应了明国,将来明国若再有出格的要求,大宋又该如何自处呢?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赵构听了之后,默默喝了一杯酒。
“所以你是支持开打的?”
“臣听从陛下的命令,陛下但凡有所考量,臣决无异议。”
“呵呵呵,滑头!那么滴水不漏的回答,难道是史浩教你的?”
赵昚闻言立刻点头。
“是,是史先生告诉臣的,史先生说面对陛下无论如何都要恭敬,陛下所说不得反驳,陛下所言皆为世间至理,还说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宠幸,臣务必要将陛下的恩情牢记在心,不能忘怀。”
赵构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让史浩做你的老师看起来是真的没有错,史浩这个人,我是很看重他的,他年近四十才中了进士做了官,早年经历颇为坎坷,所以身上没有那些少年得志者身上的傲气。
他为人深沉内敛,是可以做大事的人,但是因为他资历较浅,朝中没有合适他的职位可以交给他去做,我思虑再三,才决定让他负责你的教导,让他多多沉淀,厚积薄发,现在看来,此举是对的,史浩能为帝王办大事。”
赵昚忙表示感谢。
“陛下让史先生教导臣,臣不胜感激。”
“嗯,史浩还是非常优秀的。”
赵构笑道:“你能跟着史浩学一些东西,是很不错的,看到如今的你,我很放心。”
赵构说完,就把这一页揭过了,接着又说起了之前的话题。
“既然你主张和明国作战,就该考虑到战败的可能,在你看来,如果大宋战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战败?”
赵昚忙道:“陛下英明神武,大宋兵精粮足,将士用命,怎么可能战败呢?大宋必然可以获胜!明国的无理要求绝不会得逞!”
“哈哈哈哈,兵精粮足?将士用命?”
赵构仿佛被戳中了笑点,哈哈大笑一阵子,才喘着气说道:“你是没见到当年那些军将面对金贼的时候,可以说跑得比我都快,我都觉得自己跑的很快了,他们比我跑的还快,哈哈哈哈哈!”
赵构继续狂笑,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赵昚一言不发,低着头,不直接看赵构。
赵构笑完了,情绪也差不多缓和了,继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咽下了肚。
“你是我选的皇太子,是要继承我的位置的人,对你,我不想说什么虚妄之言,之前不告诉你实话,等你接手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埋怨我不告诉你实情。
我告诉你,大宋的军队,是烂到根子里了,吃空饷成分,说是四十万大军,能战之兵有没有二十万还是个问题,这还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说不定更多。”
“………………”
赵昚目瞪口呆。
“陛下……”
“别害怕,我是说实话,大宋的军队,是真的烂到根子里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要钱我给钱,要武器我给武器,要兵员我给兵员,该给的我都给了,该给我一支精兵了吧?嘿,给我一支吃空饷吃掉一半的老弱病残!哈哈哈哈!”
赵构拍桌狂笑,笑的气都差点没喘上来。
赵昚连忙上前扶住了赵构,给他顺气,抚着他的前胸。
赵构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
缓过气来的第一句话就让赵昚差点心跳骤停。
“此战之后,我就退位,皇帝,你来做。”
赵昚的身体僵硬了,动弹不得。
“陛……陛……陛下……”
“别那么惊讶,早晚的事情,你都做了皇太子了,下一步不就是皇帝吗?”
“可……可是……可是陛下,臣……臣没有……”
“没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这一战,大宋打不赢,真要打起来,估计撑不住两个月大宋就要兵败了,到那时,明国要什么,大宋就要给什么,否则就完了。
明国若是要的少还好,若是要的多了,你说,谁能担负起战败的责任呢?汤思退?沈该?王纶?叶义问?周麟之?不,他们都不能,他们就算集体辞职都不够,这里唯一能承担责任的,是我。”
赵构伸手指了指自己。
“只有我来承担责任,才能让百官和民间的怨气消失,只有我退位消失,他们才不会把怨气转移到咱们赵家身上,不会对大宋生出怨念,只有我才能做到这一切,所以我承担责任,我退位,不做皇帝了,到那时,做皇帝的就是你。”
赵构并不浑浊的双眼盯着赵昚看。
似乎想要从赵昚的脸上看到些什么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赵昚的身体僵直了那么一段时间。
然后,赵昚扶着赵构坐稳,自己赶快爬到台阶之下跪伏于地。
“陛下!臣何德何能?陛下才是大宋皇帝,陛下才是大宋天子,臣不过是陛下垂怜,才侥幸成为皇太子,对于江山社稷并无半点功劳,岂能成为皇帝?”
“功劳……功劳。”
赵构盯着赵昚,伸手指向了他,开口道:“没有功劳,也没有罪责,干干净净,就和一张白纸一样,什么错都没有,你可知道我多羡慕你?你可知我有多想成为你?
从最开始,我就不是那个天选之人,我只是阴差阳错间所有人唯一的选择,没有我,他们就更加危险,没有我,大宋将山就分崩离析,连半壁江山都保不住!半壁江山保不住了,遭难的只有咱们赵家人吗?
不是的,满朝文武权贵一个都别想好过!我是一面旗帜,一面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需要打起来的旗帜!因为唯一,所以他们才需要我,不管我做了什么,他们都要保住我。”
赵构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桌子,像是在感叹,像是在后悔,像是在发泄,像是在庆幸。
赵昚不知道赵构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他只觉得赵构在对他说真话。
作为一个皇帝,万难对他人说出口的真话。
或许真的是很久没有说真话了,赵构也压抑得很难受,稍微有点机会,立刻就要脱口而出,说出了很多很多的真话。
“你以为皇帝是在利用群臣保江山吗?非也!群臣难道不是在利用皇帝给予他们的权势,然后纵情肆意的为所欲为吗?”
“没有皇帝做天子扛下一切,他们凭什么对百姓予取予夺?凭什么为所欲为还能站在道德高峰上指责百姓是刁民?这也是为什么皇帝处理贪官的时候总要有所顾忌。”
“你看看明国的官员敢这样做吗?他们要是敢这样做,第一个饶不过他的就是他们的人皇!苏咏霖厉害啊!开国之君马上皇帝厉害啊!一句不当天子,叫明国官员战战兢兢!”
“天子是什么?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屁!屁!就是个屁!运气好还能跟着百官一起作威作福,运气不好撞上天灾人祸王朝末日,那就是千古笑柄!”
“后人会怎么说我?身为中原帝王却向异族屈膝求饶甘愿为臣的无耻之徒?坐视父母受辱而无所作为的薄情小人?杀死大将自毁长城的阴险帝王?我都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啊!”
越说到后面,赵构越是悲怆,越说到后面他越是情绪激动,红了眼圈流着眼泪,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尽情喷洒自己的情绪。赵构在肆意喷洒自己的情绪,就像是把赵昚当做情绪的垃圾桶一样。
赵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面色惨白。
他从来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可以从赵构的嘴里听到这些,他甚至有点担心这之后赵构会不会杀了他掩人耳目。
因为听到这段话的人只有他一个。
不过他想多了,赵构没有想要杀他,他是赵构选定的继承人,是他安度晚年的保障,是平息民间怒火和怨气之后接盘的工具人。
他死了,赵家王朝就危险了。
赵构只是单纯的想要倾诉而已。
说到最后,赵构似乎自己也发现自己说的有点多,但是转念一想,在继承人面前,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是帝王的传承,是只有两个人才能知道的秘密,永远不会为外人所知,永远不会。
“你现在懂得什么是皇帝什么是天子了吗?”
赵构看着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赵昚。
赵昚一个激灵抬起头,看着面色平静的赵构。
“臣……臣知道了。”
“嗯,如此,不枉我对你的一番栽培。”
赵构点了点头,而后又是一声长叹。
“你且放心好了,有我这个承担罪责的退位太上皇,你做皇帝就不会有人反对,大宋举国还要欢庆,欢庆一个新皇帝的出现,你的出现和我的退位,将会让大宋江山平稳过渡。”
不知这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实意,亦或二者兼有之,赵昚原本并不忐忑的心情现在更加忐忑了。
他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他没有任何根基。
虽然他做了太子,但是除了史浩明确支持他之外,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赵构。
只是眼下来看,史浩自己也是人微言轻,没什么权势,根本不可能撑住他这个皇帝的身份,所以他的靠山就是赵构。
赵构一言可以让他做皇帝,一言也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就和那个在太子竞争之中失势的“好兄弟”一样。
关键时刻,赵昚想到了之前史浩曾对他说过的话,于是他立刻跪伏于地,额头触碰着地面,声泪俱下。
“臣有今日,全赖陛下扶持,若无陛下,臣怎会有今日皇太子之威仪?陛下对臣悉心教导、养育,臣牢记于心,不敢忘怀,怎敢让陛下为臣承担责任?
陛下但凡有所需要,臣九死不悔,以臣区区之身,若能为陛下扫清祸患,为陛下统御天下去除障碍,臣当不惜此身,任由陛下驱使,臣肝脑涂地,绝不反悔!”
赵昚一边哭一边叩首,姿态极低,情感真挚,叫坐在御座之上的赵构是怀疑与感慨交织在一起。
考虑了很久,赵构才不得不承认,他找到了一个合格的、孝顺的继承人。
在明国的压迫之下,他已经没有政治前途了,但是他还活着,他还没死,他还有日子需要过。
所以,他需要一个孝顺的、听话的、懂得感恩的继承人来做皇帝,以此保障他作为太上皇的尊崇身份。
太上皇也是需要一个懂得感恩的皇帝来确保生活安康的,如果皇帝不懂得感恩,是白眼狼,那么他的太上皇生活也绝对不会好过。
说到底,太上皇已经不是皇帝了,名义上不能掌握实权,不能发号施令。
就算一时还能掌控朝政,一时还能够动用太上皇的权力惯性压制皇帝,可要是继任者野心勃勃,利用皇帝身份搞来搞去,太上皇也没有必然获胜的把握。
况且这次事件过后,赵构等同于在大宋王朝社死,比赵光义在军队中社死的局面还要糟糕,他必须要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完全没有重新复位的可能性了。
他的惯性也将被彻底打破。
此时此刻,赵昚对他的态度就至关重要。
而赵构唯一能制衡赵昚的法宝,就在于一个“孝”字。
因为二人之间没有直接的血脉关系,他们甚至可以算作是陌生人,而赵构一手扶持了一个陌生人当皇帝,赵昚如果对他不孝,那就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到社死为止。
话虽如此,如果赵昚强行不孝,赵构也会很难受。
所以赵昚孝不孝,哪怕是表面上的孝,都对赵构非常重要,表面上的孝,也能为赵构的晚年生活增添屏障。
而现在的一番试探下来,赵构确定,赵昚不是一头白眼狼,他的晚年生活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于是他稍稍松了口气,站起了身子,走到了赵昚边上,把他扶了起来。
看着他涕泗横流都顾不得擦的模样,赵构长叹一声。
“你的孝心,我感受到了,我能有你这么个孝顺的孩子,够了,真的够了。”
说着,赵构握住了赵昚的手。
“这一次,我为你扛下全部,这也是最后一次我能为你扛下全部,往后岁月,你就要独自面对强敌,独自烦恼了,现在你不能理解我的地方,将来你都会理解,你也会面临跟我一样的困境,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今时今日的苦楚。”
赵构说着也红了眼圈。
赵昚却依然不接受,痛哭流涕表示自己的孝心和忠心,不愿意接受赵构的内禅,最后赵构佯装生气,虎着脸要求赵昚答应他。
“既然你说你忠心孝顺,那君父对你的要求,你为何不接受?你不接受,就是不忠不孝!你要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吗!”
赵构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赵昚再也无话可说。
他只能握着赵构的手跪在他的身边,垂泪涕泣。
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出乎史浩的预料。
赵构基本上确定最后的谈判没有希望,这一战必然要打,所以他决定派遣临安禁军前往镇江府和建康府助战,以协助抵御明军。
禁军出发之前,赵构决定检阅部队,鼓舞士气。
而这一次检阅,他带上了赵昚。
这是前所未有的举措。
在此之前,赵构最多也就是允许赵昚出现在朝政议论的场合,算是让他和群臣见个面,学习一下和群臣相处,学习一下处理政务,但是从未让赵昚出现在有军队的场合。
兵权是皇帝的生死线,不到最后,绝不交出。
然而这一次,他带上了赵昚,甚至于为赵昚介绍了临安禁军的三名主要将领,赵密、李捧和成闵,还有一些其他的高级军官。
赵构让这些高级军官向赵昚见礼,说这就是咱们大宋的皇太子,而赵昚也被要求与这些高级禁军军官一一见面,认识。
军官们心中大为讶异,但是谁也不敢说什么,用君臣之礼拜见了赵昚,赵昚也一一认识了这些军将,记住了他们的名字,给与他们作为皇太子身份的赏赐。
在赵构眼前给赏,赵构没有任何意见。
于是高级军官们基本上懂得了皇帝的意思。
接着在检阅部队的时候,赵构手持天子剑骑在马上,由赵昚牵着赵构的马,陪伴赵构绕场检阅军队,让赵昚在大军面前第一次露脸。
这一不同寻常的举措让军队和朝廷议论纷纷,人们纷纷都在说皇帝是不是有了禅让之心,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的皇位禅让出去,否则怎么会主动带着皇太子检阅军队呢?
兵权的敏感性无需多言,但凡是个有头脑有追求的皇帝都不会允许旁人触碰兵权,哪怕是皇太子,在皇帝死掉之前都不能触碰兵权,否则就是造反。
正所谓朕不给,你不能抢。
朕给了,那就是你的了。
而现在,赵构主动带着赵昚检阅军队,认识军将,还让赵昚在大军面前露脸彰显存在,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一些聪明人察觉到了赵构这样做的目的,意识到赵构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的决心。
同时,聪明人也对大宋与明军这一次的较量有了些许的预判。大明洪武二年三月二十日,宋国紧急磋商使者、枢密院三把手周麟之抵达海州,与明军主将周至会面。
会谈上,周麟之苦求明军不要开战,表示愿意和明国就岁币问题进行商谈,之前没有完成的谈判现在可以接着谈,只要能避免战争,其他的都好谈。
周至大笑,随后开出了三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匹绢布的条件——可以用其他物资折价。
但是总价不能改。
这一要求吓得周麟之差点没摔在地上。
“为何又多了五万?原先不是二十五万吗?”
“之前不同,之前若是你们答应谈判,二十万白银和绢布也未尝不可,这是大明的底线,但是你们拒绝了,既然拒绝了,那么大明只能用刀枪说话,现在,大军箭在弦上,你们却要我们罢兵休战,不多给一点,怕是大明军队不答应!”
周至声色俱厉,俨然一副强者欺凌弱者的嘴脸。
“话虽如此,这也是大宋的错误不假,但是三十万实在是太多了,能不能稍微削减一些?哪怕是维持原状呢?”
周麟之苦苦相求。
周至不为所动。
“现在要维持原状?早干什么去了?而且大明军队调动都已经完成,现在全军都集合在了海州,军队集中需要耗费多少物资和粮食?这笔钱谁给?”
周麟之继续恳求周至不要开战,却拿不出实实在在的好处,周至失去了耐心,最后干脆把周麟之赶出了军营,正式代表大明国向南宋发布了宣战的告示。
周麟之被吓得屁滚尿流,赶快带着队伍往南跑。
周麟之走后的第三天,洪武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周至正式下令枕戈待旦的明军全军出击,陆军和水军一同出击,分别执行不同的军事计划,彼此配合,互通有无。
第一次明宋战争就此拉开了帷幕。
按照明军事前约定的战略计划,海州大军开始全面行动,提前准备大量渡船和浮桥制作材料的明军当天就开始了大规模渡过淮河的行动。
他们在涟水县以南以水军作为掩护,搭起十座浮桥,以数百只渡船作为渡河工具,极为高速的全军渡河。
一直都在淮河南岸戒备明军的十多只宋军船只在大军渡河之前就被周满城指挥明军水师主动进攻了。
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就吃到了明军的大火箭,被炸得七荤八素,接着被明军优势水师团团围住。
周满城指挥三十多只战斗轮船以多欺少,把宋军的两淮巡逻水军干掉了,击沉宋军战船五艘,俘获十一艘,取得了开门红。
之后明军开始大规模渡河,先期渡河的精锐步骑快速组成军阵向前进击,戒备着可能到来的宋军袭击,为后续渡河队伍建立了可靠的滩头阵地,让他们得以安然渡河。
整整五万人的陆军以非常快的速度,花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全部渡过了淮河,并且留下了足以让后勤部队使用的浮桥和护卫水军。
而在此期间,除了一支小规模宋军哨探前来刺探情况结果被明军骑兵追杀的只有一人逃窜而走之外,并无任何宋军再来进攻。
连水军都没有来进攻。
很快,周至整合部队,指挥全军快速南下,兵锋直指山阳县。
根据宋军守江不守淮的战术特点,周至最开始判断淮南地没有强大的宋军部队防守。
不过三月二十一日晚,根据最新的情报显示,宋将刘錡并不认同宋廷的战略,屡次请求驻防淮南地,于是宋廷允许了他的战术行动。
据说刘錡已经开始率军渡江前往淮南,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战术布置。
但是就那么短短的一两天,刘錡就算能率军渡江,也来不及做出战术布置。
所以周至决定先发制人,快速出击,打刘錡一个措手不及。
大军主力集合之后还没出发一会儿,周至就得知先锋骑兵已经占据了山阳县——
宋军似乎不打算坚守山阳县,明军先锋还没有抵达的时候就撤走了,留下了一座完好无损的城池和满城百姓。
根据事后的了解,山阳县令和楚州刺史根本没有胆量和明军作战,宋军事先也没有在楚州大规模布置抵抗军队,刘錡的部队更是没影子。
所以得知明军开始渡河,山阳县的官僚们就忙不迭的向南逃命去了,根本没想过守城。
官老爷们一走,山阳县少量武装也全部逃跑了,连带着一些富户都跟着逃跑,生怕被牵连入战争之中死无葬身之地。
地主乡绅们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结寨自守,整个县城只剩下逃不走的满城普通百姓,被明军先锋包了饺子。
也幸亏他们遇到的是军纪严明的明军,周至留下一支小部队驻守山阳,接着打开山阳县的府库分发粮食,又张贴安民告示,讲明除了维持治安的部队之外其余部队皆不入城。
然后他就真的没有入城,而是火速率领军队继续南下了。
周至顺着运河水道一路南下,三月二十六日,明军先锋再次占据了无人防守的宝应县城。
宝应县城的情况基本上和山阳县一样,官老爷们和上等人们能跑的都跑了,剩下跑不掉的平头老百姓“等死”。
周至故技重施,安抚人心,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南下,而是一路杀入高邮军,于三月二十八日占据了高邮县,在高邮县休整了两日,一方面等等后勤部队,一方面也让军队、马匹多做休息。
与此同时,周至大量派出哨骑南下刺探扬州一带的宋军消息。
数日前,周至就得知刘錡决定率军防守淮南,扬州作为淮南重镇,刘錡麾下军队必然在扬州一带率先驻防,然后再往北。
虽然现在他们已经来不及这样做了,明军已经前进到高邮,已经占据了主动,宋军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死守扬州,保护南渡航线瓜洲渡,避免明军利用瓜洲渡前往江南。
很快,哨探传来消息,说他们发现了一支万人规模的宋军抢着赶着入驻了露筋镇,似乎有着向北进攻的态势。
周至得知后并不感到奇怪。
这段时间足够让刘錡知道明军已经开始行动并且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他必然会做出反应。
周至接着细细询问,得知露筋镇的军队是刘錡麾下大将王刚统领的军队,万人规模,军容比较严整,不像是乌合之众。
不错,终于等来了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要是所有宋的文官武将都跟之前遇到的跑路天王一样,周至真的怀疑自己的这支部队是不是就能吞并南宋了。
现在看来,南宋还是有一些忠臣良将敢于和明军正面对抗的。
正面对抗刘錡当然是敢的,但是刘錡派王刚出击的原始目标并不是露筋镇,而是宝应县城。
早在二月上旬,刘錡就上表朝廷请求改变守江不守淮的战术,重点防守淮南,以淮南地作为江南的掩护,避免江南直接面对明军兵锋。
江南虽然有着长江作为天然屏障,但是长江很长,一条大江横穿东西,有很多适合北方军队渡江的地方,如果把军队从东到西排列起来,等于一字长蛇阵,不管什么地方被攻破,都会导致整条长江防线的失守。
这对于江南政权来说非常不利,所以自古以来才有守江必守淮之说。
然而直到三月二十日,刘錡才得到了朝廷的回复,说允许他这样行动,允许他派兵防守淮南。
可是为时已晚,刘錡再怎么迅速行动,也没能赶上在明军出动之前建立可靠的淮河防线。关于守江必守淮的事情,不只是刘錡,南宋朝中的有识之士也早就提出来了,他们也希望朝廷可以改正。
奈何绍兴和议之后,南宋生怕与金国产生什么摩擦,本身淮南地也面临着黄河改道和泛滥的风险,投入大笔资金构筑长期军事防御设施有点划不来。
万一大水泛滥,就足以把淮南地的军事防御设施全部冲毁,到时候血本无归,赔钱的还是朝廷。
这样一考量,主和的南宋政府干脆定下了重点防御长江各大渡口而不是重点防御淮河的决定,将防线后移。
一来避免黄河泛滥带来的危险,二来也能增加军事缓冲区,防止和淮北金国擦枪走火。
一旦开战就准备放弃淮南,以淮南地拉长敌军补给线,增加宋军防守获胜的可能。
而且万一战争期间黄河泛滥,那么宋军就等于躺赢,不战而胜,北方军队不败而败,岂不是美滋滋?
怀着这样的想法,南宋的这一策略一直被贯彻下来,哪怕是金国覆亡之后,这一策略也得到了充分的延续,没有被改变。
而当刘錡从京湖战区调防到淮南战区的时候,就发现南宋政府不在淮河一带设下防御的做法实在是不太安全,便屡次上表要求驻防淮河沿岸的重镇。
他打算把总指挥部设在淮南重镇扬州,分兵防守宝应和盱眙,三地互相策应,以此力保淮南不失,又打算驻军清河口,以监视、阻挡明军可能的南下。
朝廷一开始没有回应刘錡,不曾理睬他。
当时的朝廷只想要和平,谁能顾及到战争?
注定建设淮河防御的行为万一被明国误解了,引得友邦惊诧,那可如何是好?
直到明宋战争阴云密布,朝廷才重视起了刘錡的建议。
周麟之出使胜算渺茫的时候,朝廷忙不迭的允许了刘錡重点驻防淮南重镇的建议,允许刘錡出镇扬州,并且实现他的三地驻防计划,还主动给他提供了数量不小的军费。
刘錡得到朝廷允许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二十日,距离明军出兵只剩下三天,他再怎么紧赶慢赶也是做不到的。
除非有火车,否则根本不可能在三天之内实现他的淮南驻防计划。
更别说刘錡从京湖战区转移到江淮战区之后,面对镇江府的军队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换了一批军官才勉强掌控住,否则镇江府的军队他根本指挥不动。
南宋军队里大大小小山头林立,刘錡虽然是在两淮地区起家的名将,但是后来被解除兵权,调任荆南知府,做了文官。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刘錡当了很久的文官,早已不再是军队序列的战斗武将,就算刘錡曾经击败金军威名赫赫,也不免为军中派系所累,对指挥军队非常头疼。
镇江府大军原先的都统制是刘宝,刘宝被弹劾去职之后才由刘錡接任,刘錡等于是空降的都统制,军中尚且怀有疑虑,对他的命令多阳奉阴违,不予理睬。
无奈之下,刘錡只能向朝廷请命调集他侄子刘汜在内的亲信旧部来帮助他掌控军队。
这种情况下,朝廷倒也没有为难他,允许了他的请求,可尽管如此,他依然需要时间整合军心,收拾掉不听话的刺头儿。
而明军的行动确实出乎刘錡的预料。
当他三月二十日他得到朝廷允许驻防淮南地之时,他尚且认为明宋双方就算要开战,也应该还有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时间,明军需要调度,需要安排,不可能立刻发起进攻。
他并不知道明军的调度已经全部完成,就等着下令了。
他觉得这段时间足够他从容的调遣军队安排淮南防御了。
于是他三月二十日当天派了人去扬州安排大军渡江之后的情况,三月二十二日才开始整顿军队准备渡江。
他万万没想到,三月二十三日,明军就发兵了。
当时淮南地根本没有可以和明军对抗的军队,官员忙不迭的南逃,把城池拱手让给明军,明军进展迅猛,一路上几乎除了赶路就是赶路。
当三月二十六日刘錡得知明军出兵的时候,明军已经攻到了宝应县。
刘錡大惊失色,立刻做出安排,让麾下大将王刚立刻带领一万兵马抢先渡河,火速赶往宝应驻防,希望还能来得及,如果来不及,那就退而求其次,驻防高邮,堵住明军南下之路。
王刚率军在淮南地疾驰猛进的时候,三月二十八日,明军攻克了高邮县,王刚得到消息的时候知道大事不好,但是也无法继续北上,只能就近选择露筋镇驻防,把消息告诉刘錡,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月二十九日,刘錡刚刚拖着病躯从镇江府移镇扬州的时候,就得到了王刚的汇报,得知明军已经占据了高邮,有进一步南下的可能。
刘錡大惊失色,意识到自己失了先机,已经没有成功建立淮南防御的可能了。
他强行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遏制明军兵锋,想方设法守住扬州和瓜洲渡,避免明军成功渡江踏上江南地。
该死!
刘錡一拳捶在了桌案上,对明军痛恨不已。
他没想到明军会突然袭击,也没想到淮南地的那些州县居然沦陷的那么快,他感觉明军可能根本没有打仗,这些州县也根本没有抵抗,明军只是在赶路,然后进驻城池,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穿了淮南地。
他的猜测是对的,淮南地的官员根本没有选择抵抗的,一来是胆怯,二来想要抵抗也没有军队、武器装备,又谈何防御呢?
他们只能选择逃跑。
刘錡无可奈何,只能命令王刚小心防守,堵住明军南下之路,为他接下来的调兵遣将争取时间。
王刚接到命令之后就开始布置防御,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刘錡交给他的任务,在这里给他争取时间。
事已至此,刘錡也不得不感叹明军行动迅速、战术精巧,已然在淮南地站稳了一只脚,除非宋军能夺回高邮,一波反推,推倒淮河边上,否则淮南就很难防守了。
刘錡拖着病躯看着地图思考策略,左看右看,都感觉只靠自己一支部队难以成事。
他整顿军队的时间不多,但是多少也整顿了四万人的军队以供使用,他带来三万人防守淮南,留下一万人防守镇江。
尽管目前还不知道明军数量,但是不管怎么看,他带来的三万人都不足以一波反推把明军推回去,最多只能防守。
之前朝廷答应调派殿前司禁军前来支援,禁军也很早就整顿出兵了,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到影子。
他又派人联络建康府的王权,希望王权可以派兵到镇江府协防,并且渡江到扬州增援,充实他的兵力,但是王权那儿满口答应,却不见任何行动。
刘錡顿时感觉自己明明背靠江南大宋的老巢,却好像孤军奋战在绝境之中,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局面一点一点滑入对他极为不妙的深渊之中。
这种感觉可真够奇妙的。
都是大宋军队,却分的那么开,把彼此分的那么细,真的好吗?
刘錡只是感慨,倒也没有希望更多,因为他自己未尝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只能说这种事情积重难返,非大破不得大立。
如果援军一直不来,那么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固守扬州、镇江府,并且动用他掌握的长江水师的力量防守长江,严防死守,拼死阻挡明军南下的势头,在扬州将明军拖住。
这是他现在所能设想的最好的局面。在当前情况下,刘錡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就是守住扬州、镇江,控制瓜洲渡路线,把明军挡在淮南,不让明军突破长江防线,然后为接下来的反攻争取时间。
只要不让明军突破长江防线,只要可以把明军挡在江北,宋廷就能反应过来,就有时间调兵遣将扭转战局。
他觉得如果宋廷还想着不交岁币,还想着能够给自己减轻一些负担,应该不会浪费他拼死争取来的时间窗口,一定会赶快调兵遣将充实江南防御,让明军知难而退。
如此,也不枉费他一番苦战。
于是刘錡决定加强扬州的防御,同时下令部将吴超率领瓜洲水军严防瓜洲渡,又派遣一支部队驻守瓜洲镇,防止明军从陆上攻破瓜洲镇,以威胁到瓜洲水军。
一切布置下去之后,他就下令给王刚,打算让王刚且战且退,率领北上的部队逐渐撤回扬州,集中主力在扬州设防,背靠长江作战。
这样或许可以阻挡明军的锋芒,实现他的力挽狂澜的战略计划。
然后他不放弃争取援军的努力,接二连三派出使者南下寻求朝廷和王权的支援,希望他们尽快让援兵抵达镇江府,然后渡江前来扬州,协助他一起防守。
不过就在他布置好战术防御的时候,三月三十日,他忽然接到了王刚的求援讯息——
明军主力向露筋镇发起进攻,数万军队将他团团包围,外围防御被明军快速突破,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已经陷入重围,被压缩到露筋镇的小小区域之中,苦战不得脱。
还请刘錡立刻发兵支援,否则驻守露筋镇北上军队万余人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他着重强调——明军的战斗力非常强,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城拔地,都非常强,轻而易举的就摧毁了他们设置在外围的防御工事,宋军不能抵挡。
而且明军不仅骑兵众多剽悍异常,连火器都非常精良,远超大宋,还请刘錡多多防备,让援兵千万小心明军的骑兵和火器。
得知这个消息,刘錡大惊,立刻意识到明军这是要干脆彻底地吃掉他一部分军队,削弱他的兵力,使他不能集中全力防守扬州,更可以很很打击他的军心,让他麾下的军队军心动摇,不敢全力对抗。
双方交手的第一战对于大军和整场战役来说都有着绝对重要的意义,绝对不能就此战败。
于是他立刻传令部将来见他,要安排救援事宜。
不一会儿,他的侄子刘汜和部将李横、魏友、王方等奉命前来,刘錡开始与他们商量支援王刚的事情。
他们就明军的兵力和势头商量了一阵,决定派遣一万军队北上支援、接应王刚,争取把王刚所部带回来。
但是针对这个作战计划,部将李横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明军包围露筋镇攻打王将军,恐怕不仅仅是要消灭王将军所部,也是想要吸引我军前往支援,这样就能与我军展开野战。
王将军说明军擅长野战,且军中多骑兵,我军若与之野战,恐不能占据上风,救援之举会困难重重,还请将军三思,我军可用之兵不多,而朝廷援军迟迟未至。”
李横的担忧,刘錡并非没有想过。
“你的担忧,我也很清楚,我也知道危机重重,明军不好对付,擅长野战,但是王刚所部一万人,我能就这样放弃吗?我若放弃了王刚,军中又会如何看待我呢?
这仗还没有大打出手就放弃了军中大将,眼睁睁看着他覆灭,军中那些原本不服我的人会如何看待我?军心会动摇,人心就散了,这仗就打不下去了。
到时候明军还没有来扬州,扬州大军就会崩溃星散,我拦不住,你们也拦不住,江北防御就完了,而且,眼睁睁看着部将覆灭而不救援,这不是主将能做出来的事情。”
刘錡尽管担忧战况,担心大军不能取胜,担心自己派去的大军会打水漂,但还是不能放任王刚全军覆没。
明军这正大光明的阳谋让刘錡无比纠结,可无论如何,作为主将、宿将,他都不能放任王刚全军覆没而无所作为。
于是他下令,由他的侄子刘汜和部将魏友领兵一万前往露筋镇解围,救回王刚,尽可能多带回部队,自己统领剩下的军队继续经营扬州,招募壮丁,加固城防。
他叮嘱刘汜和魏友,让他们绝对要小心明军的骑兵和火器,特别要注意明军骑兵,对付骑兵一定要结阵,一定不能放松警惕被骑兵找到可乘之机。
万一到时候需要支援,也要立刻派人回到扬州,他会亲自带兵接应。
刘汜和魏友领命,很快就领兵出击了。
他们走后,刘錡继续安排扬州防务,加高城墙,安置守城兵器,在城外广置障碍物、陷坑。
不管援兵会不会赶来,他绝对不会就此放弃这场战争,他要在淮南和明军拼到底。
另一头,在露筋镇,周至登上一座小山包,远远看着被团团包围的露筋镇,嘴角微微勾起。
“刘錡还是老了,行动慢了,但凡能在淮南占据一座城池,也不至于让我如此顺利突进到高邮,现在才派兵驻守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收缩兵力死守扬州、瓜洲渡,如此背靠长江,还能给我带来一些麻烦。”
周至的书记官周志学跟在他身边远眺露筋镇战况,笑道:“本来咱们就是突然行动,也没让他们知道,他要反应过来了才是真的可怕,话说你这是打算引蛇出洞还是单纯的只想把这支宋兵聚而歼之?”
“两者都有吧!”
周至笑道:“能引蛇出洞当然最好,我也想试试所谓的南朝名将到底有多能打,野战争锋到底能和我大明军队打到什么程度,而且能野战消灭敌军当然最好,总好过攻城,又要耗费大量时间,还要承担大量伤亡。”
“那倒也是,不过刘錡到底是名将,不会那么轻易就让咱们得逞吧?”
“一万人的军队,他敢不救吗?他若是不救,这一战就算打赢了,也不会再有人信赖他了,不会再有人跟随他了。”
周至摇头道:“刘錡老了,更在意名声、威望,若是有人坏他的名声和威望,他会比死了还难受,名将名将,多少人盯着看呢。”
“这方面你倒是了解的挺透彻啊。”
周志学调侃周至。
周至呵呵一笑,说道:“行军打仗,无外乎算计敌人,怎么算计敌人,如何把敌人算计到位,这就要看各自的本领了,我能算计他,他也能算计我,全看我们两人谁比谁更能算计。”
“那你觉得呢?”
“当下来看,是我比较能算计。”
“哈哈哈哈哈哈!”
周志学开怀大笑。
倒也没说错,当下来看,的确是明军占据上风。
明军通过骑兵的突然行动将宋军设在露筋镇外围的军事防御设施全部摧毁了,然后步军压上,把宋军万余人的兵力压缩在小小的露筋镇中,用投石机把雷神炮和一般的石块铺天盖地的猛轰过去。
剧烈的爆炸将露筋镇炸的烟雾缭绕尘土飞扬,宋兵们被炸得七零八落残肢乱飞鲜血四溅,也不知道有多凄惨。
小小一座小镇没什么可靠的城墙,一丈都不到,纯粹是做个样子,对于见惯了高大城墙的明军来说只是小意思。
但是能减少伤亡当然要减少伤亡,先用远程攻击武器轰击宋军,等宋军被轰击的差不多了,再去割韭菜,岂不美妙?
战争的艺术,也是减少己方伤亡而增加敌人伤亡的艺术。
威力加强版的雷神炮不断被投入露筋镇中,轰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镇中宋军抱头鼠窜,拼命寻找可以躲避爆炸的掩体,但是掩体太少,兵马太多,很快,露筋镇中就宛若地狱一般,满是残肢断臂,地上满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战争的残酷一览无遗。
但是谁都不能抱怨,谁也不该抱怨,身为军人,上了战场,就该抱着必死之心,谁也别想超脱其外。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温柔,也不正确,更不合理,处处杀机。王刚作为这支军队的主将自然被保护在最安全的地方。
尽管他们的处境已经十分糟糕,但是他还是有着忠诚善战的亲兵保护他。
亲兵们死死地护卫着他,让他得以安全的存活并且指挥军队躲避打击,并且坚守露筋镇,可是这样对于他而言倒也是一种惨烈的折磨。
眼睁睁看着士兵们被炸的血肉模糊死伤不断,若是死了倒也一了百了,若是没死还苟延残喘着,那得多痛苦?
他几度想要率领军队杀出一条血路,干脆点和明军拼了,省的士兵受这份天降之罪。
但是登上城墙看着明军严整的军容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态势,他就知道,光凭自己手上的这支人马,就算是拼光了也难以杀出重围。
明军数量比他多,战力也很强,他要是带兵杀出去,说不定正中明军下怀,固守镇城,或许是唯一的求生之路,尽管这条路也是难上加难。
而且或许明军这诡异的火器用不了多久就要用完了,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是这样期待的。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明军非但没有停止轰击,反而还加大了轰击力度。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已经严重影响了王刚和士兵们的听力,他们甚至不能用话语来交流,要连喊叫带着比划才能成功交流。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王刚心里很清楚,这样下去就算等到了援军,这支军队也要废掉,彻底失去战斗力。
战?
固守?
王刚十分纠结。
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援军赶快过来,援军要是不来的话,他就真的完蛋了,他希望的他的老上级刘錡不要抛弃他,毕竟他这里有一万兵马,对刘錡来说,怎么也算是伤筋动骨吧?
刘錡当然不会抛弃他的下属,这要是都能抛弃,刘錡的军事生涯也就到此为止,整个人也就在军队里社死了。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虽然是这支军队的老传统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不道德的事情,你做了不道德的事情,就要做好被这种不道德反噬的准备。
刘錡显然不打算对自己的部下做不道德的事情。
刘汜和魏友率领一万马步军从扬州出发,急急忙忙赶赴露筋镇解围。
跑到半路上,刘汜听闻哨骑送来的军情消息,得知明军数量很大,兵马数万,将露筋镇包围的水泄不通。
通往露筋镇的各条道路目前都被明军设防堵住,想要救援就必须要杀穿某一路,而根据事前的判断,以明军的战斗力来说,杀穿某一路的难度非常之大。
他们只有一万兵马,这样莽撞的冲上去,或许根本起不到救援的效果,还有可能把自己也给葬送了。
于是刘汜就开始和魏友商量。
“明军兵多,我兵少,这样冲上去很难奏效,还有可能使自己也深陷重围,把自己也给葬送进去,我以为这样直接冲过去是不行的。”
魏友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询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咱们不如尝试从侧翼袭击明军粮道?”
刘汜开口道:“王将军有一万兵马,再怎么艰难,也能坚持一段时间,并且吸引了明军主力,而我军就可以趁此机会绕到明军后方袭击他们的粮道!
这样一来,咱们还可以收复沦陷的高邮、宝应和山阳,甚至还可以烧毁他们架设在淮河上的浮桥,捣毁他们的退路,明军一旦失去退路,必然全军大乱,这样我军甚至可以全歼崩溃的明军!魏将军,你说呢?”
魏友听了,面露喜色。
“真不愧是名将之侄,若能捣毁明军粮道,必然能一举扭转当前战局,就这样办!”
刘汜很高兴,立刻安排哨探前往探路,同时从军中精选三千体格健壮的精锐,让他们饱食,做充分休息,然后携带干粮,跟着他一起绕开明军和王刚的决战战场,快速奔袭明军后方。
魏友则负责带领剩下的军队缓缓前进到露筋镇,吸引明军的注意力,让明军认为只有一支宋军援兵前来支援王刚被围困的部队,从而失去对突袭部队的戒备之心。
如此,这场意料之外的奇袭就能成功。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周至也和指导员周志学、游奕军副将马宏兴商量起了战术。
通过哨探的汇报,周至得知了一支宋军正在向露筋镇接近之中,看起来是前来支援被围困宋军的援军,他们人数不少,约有万人规模,行动较为迅速,应该是宋军的精锐之师。
“我们固然可以在这里迎击支援的宋军,也可以打败他们,但是未必能全歼他们,根据情报,刘錡手中至少有四五万人的兵力。
被我们围困的和赶来支援的加在一起有两万之数,若是我们一口气把这两万人吃掉,刘錡岂不是实力大损?
刘錡不仅要守扬州,还要守镇江和瓜洲渡,兵力虽然多,但是一分散,倒也不是那么充足,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周至提出了这个想法。
马宏兴看着地图上的标识,开口道:“将军打算怎么办?”
“我想,我们不如在正面迎击的同时派人包抄他们后方,也把这支援军的后路切断,叫这支援军也干脆彻底的成为我军的战功,如何?”
周至笑道:“我军兵力占优势,尤其是在野战的情况下,可以派遣部队快速迂回包抄,从这支宋军援兵的侧后方发起进攻,则这支宋军必然大乱,你们说呢?”
马宏兴和周志学互相看了看,都对周至的想法没有意义。
于是周至的命令就得到通过,马宏兴亲自带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快速绕到来援宋军的后方,切断这支宋军援兵的退路,前后夹击,争取将其一口吃掉!
于是很快的,马宏兴也带兵出击了。
两支军队非常其妙地采取了同样的方式,打算抄敌人的后路,让他们进退失据。
而更加巧合的是,四月初四日正午,马宏兴率领的突袭部队和刘汜率领的突袭部队碰撞到了一起。
双方的哨探都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哨探们先混战一场,各自带回了发现敌军的消息。
马宏兴大为惊讶。
“宋军难道已经提前预料到我军的行动吗?不愧是名将,刘錡用兵果然厉害!”
刘汜也非常吃惊。
“难道明军已经洞悉了我军的行动计划?难怪明军能击溃金军覆灭金国,明军大将果然厉害!”
到这一刻为止,双方都认为对方看破了自己的计谋,计谋已经失败了,他们暴露了,继续下去未必能取得更好的战果。
但是随后两人做出了不一样的决定。
刘汜感觉奇袭既然被发现了,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奇袭计划已经宣告失败,没有继续进军的意义,虽然很可惜,但是现在最主要的是撤退,保存实力徐图后举,而不是继续莽上去。
于是他下令军队准备撤退,不要和明军多做纠缠。
他相信对面那支明军的主将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可他错了,马宏兴不这样看待。
“就算宋军有了防备,我军兵力强盛,战斗力也强,没理由怕他,奇袭不成,那就干脆的破袭!将军的命令一定要完成!正大光明与敌人交战,我大明军队怕过谁!”
刘汜传令军队有序撤退,不要和明军硬碰硬,只打算留下疑兵恐吓明军,让明军不要追过来。
但是他没想到马宏兴非常决然,明军的行动也非常快速。
“大明军队无所畏惧!开战!!!”
明军骑兵呼啸而至。马宏兴对明军奇袭部队下达了冲锋的命令,麾下骑兵呼啸而出。
他们直直地扑向了遭遇到的宋军,避开了宋军列下的军阵,散开,利用骑兵的优势远远将宋军军阵围住,使之不得脱。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刘汜遂大惊失色。
他没料到这支明军竟然如此决然,而且骑兵数量如此之大,行动如此之快,居然快速完成了对他所部的合围,切断了他的退路。
坏了!
刘汜心中狂跳。
这一带地势平坦,本是兴盛的农业区,黄河泛滥之后逐渐荒废,长了不少杂草,但是这些杂草显然不足以成为步军抗击骑兵的依仗,反而会成为骑兵包围步兵的绝佳场所。
明军骑兵人多势众,一人双马,机动性极强,远远围成一个圈将宋军军阵围住,被围困的宋军顿时进退两难,看上去已经无路可走。
然而刘汜也不是怂包,他也有自己的军事能力。
以步制骑是每一个宋军将领的必修课,不管这堂课学得好不好,能得到多少学分,都必须要学,相关知识必须要掌握,前辈们用血泪换来的经验,他们不管能否运用上,至少要知道。
比如面对骑兵的时候步军绝对不能失去军阵,这是以步制骑的前提。
于是刘汜快速让军队结阵,并且快速组织了弓弩手的射击阻敌,试图利用步弓对骑弓的射程优势抵挡明军骑兵的冲刺,拉开安全距离,然后缓缓驱动宋军军阵向后移动,逐渐后退到适合步兵作战的地区,以达到让宋军脱离困境的目的。
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步兵训练精熟,将领擅长指挥,这两点刘汜都具备,所以他有一定的信心可以带领军队脱困,离开这里。
奈何这支明军的围困战术非常娴熟,大部队在外远远吊着,出动小股骑兵佯装冲击,却及时避开宋军军阵,不玩硬碰硬,并且用骑兵用手弩射击阵中宋军。
一个上午的围攻下来,明军骑兵略有损失,宋军也略有损失,总体态势不变。
值得注意的是,马宏兴亲自带兵顶在宋军的退路上,一旦宋军试图缓缓后退以达成突破束缚的战略希望,马宏兴就带领骑兵展开冲击,一轮一轮的反复冲击宋军军阵,就是不让他得逞。
刘汜组织多次宋军军阵的后撤行动,始终被明军骑兵的冲锋阻挡,多次后撤不成,转移位置的目标落了空,不仅没有成功脱困,反而还极大地消耗了宋军的体力和士气。
刘汜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宋军试图后退而不得,眼睁睁看着步军体力大幅度消耗,却没有任何办法。
而明军骑兵数量大,且一人双马,一匹马累了换另一匹,一群人累了换另一群人,轮换着休息、冲击,始终保持着压迫态势,让人和战马的体力都得到了保存。
然而这种压迫态势的强大与高效率使得宋军士兵必须保持高度紧张,不能懈怠,更难以放松、休息、进食,他们必须维持结阵,维持战斗、射击,才能保证军阵的安全。
这对士兵的体力消耗非常大。
刘汜本来是打算偷袭的,随军携带的口粮数量不多,食水也非常有限,就算能够一直维持战斗,士兵也支撑不了多久。
无论怎么思考战术,执行战术,刘汜也无法指挥宋军成功脱困。
他终究不是能够带着军队硬撼铁浮屠的岳飞,他的能力始终是有限的。
于是胜利的天平渐渐倾斜。
军阵固然像个大刺猬,但是当作为猎物的宋军步军体力耗尽的时候,就是作为猎人的明军骑兵展开狩猎的时候。
到下午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宋军士兵终于支撑不住,体能崩溃,精神崩溃,东南角被明军骑兵反复的试探冲锋冲出了一个口子。
一支明军骑兵大喜过望,立刻冲入了宋军的军阵之中横冲直撞,杀的阵中宋军血肉横飞,瞬间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时机到了!
马宏兴发现了这一喜人的状况,他立刻下令更多的骑兵冲进去,竭尽全力撕毁宋军的军阵。
以此为支点,明军铁骑顺利撕开了宋军的军阵,越来越多的明军骑兵杀入了宋军阵中,这支宋军看似不可突破的铜墙铁壁瞬间崩塌,失去军阵的士兵的士气也随之崩塌。
失去了军阵的宋兵面对明军骑兵宛若初生羊羔一般脆弱无力,根本无法反抗,也不能成功反制。
于是惨烈的大屠杀开始了。
宋军士兵们纷纷溃散、争相逃跑,无论刘汜怎么擂鼓,怎么试图收拢溃兵,都无济于事,军阵的溃散造成的士气崩塌是不可挽回的。
大量宋军士兵被明军骑兵击杀当场,血流满地,更多的宋军士兵大声嚎叫着,争相逃窜,根本不管主将的号召和命令。
封建军队一旦崩溃,就基本无法挽回,军令不管如何的严明,在这个时候,逃跑才是唯一的生路。
刘汜意识到战败不可避免,虽然内心悲愤不已,但是也无能为力,只能率领身边百余名亲卫骑马逃跑,准备离开这里,徐图后举。
不过事到如今,想要逃跑并不容易。
宋军军阵早就被包围,尤其在他们的退路上,更是有明军骑兵早早地等待,想要毫发无损的离开这里,怕是天方夜谭。
刘汜也发现了,他带着亲卫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受到了明军的强烈阻挡和不分敌我的溃兵们的冲击,不得已,刘汜和他的亲卫们只能一边和自己人厮杀,一边和明军厮杀。
明军骑兵骁勇,战法娴熟,训练有素,战阵冲锋杀敌毫不手软,下手非常狠厉。
刘汜的亲兵固然也是精锐,但是毕竟数量有限,一番冲锋交战之后,没能前进多少,亲卫已然折损过半,情况危急。
刘汜率领亲卫骑兵左冲右突杀不出明军骑兵的重围,眼看着身边亲卫损失殆尽,刘汜悲痛之下,正准备发起再次冲锋的时候,几名明军骑兵举着手弩向他发射箭矢。
他就那么一愣神间,一支箭鬼使神差般插入了他的眼眶,击穿了他的头颅。
刘汜的身子晃了晃,便从马上摔了下来,死了。
就那么死在了战场上。
他的亲兵们眼看主将战死,悲愤到了极点,呐喊着向明军发起了死亡冲锋,结果当然是全部战死,无一幸存。
这之后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夕阳时分,宋军完全战败,原先还试图逃窜的宋兵也放弃了逃窜,丢下武器跪倒在地,向明军投降。
是役,明军全歼了奇袭部队的宋军。
战果方面,明军骑兵阵斩宋兵九百余人,余者悉数被俘获,主将刘汜战死,随从诸多军官也战死大半,侥幸存活者数量有限。
而通过对俘获的宋军官的快速审讯,马宏兴得知这支宋军的目的是奇袭明军后方,切断明军粮道,并且试图进一步将明军困在淮南,然后宋军全军合围,试图全歼明军。
不得不说他们的胆子很大,设想很大,战术也很正确,如果真让他们破坏了明军的粮道,摧毁了淮南的后勤基地和淮河上的浮桥,那对前线明军的打击确实会非常大。
不过也算是非常巧合,明军打算切断宋军的后路,宋军也打算给明军的后路来上那么一家伙,大家碰到了一起,就得比比谁的头更铁。
显然,明军的头更铁,把宋军撞的头破血流。
于是马宏兴得知具体消息之后一边派人回报周至,一边决定立刻带兵继续迂回,包抄来援宋军的后路,准备将这两支宋军压缩到一起,一口吃掉。宋军此次出击除了奇袭部队的三千人之外,还有七千人的主力宋军沿着正常道路前往露筋镇解围。
他们地目的是吸引明军注意力,让明军认为全部宋军援兵都去露筋镇解围了,没有更多的部队去偷袭明军后方。
马宏兴不得不称赞宋军将领的谋划,认为他们的谋划确实很不错,只是他们的战斗水准比较差。
因为战斗力不足以应对明军,所以才遭遇了最后的失败,如果这一次战斗的结果反转,宋军奇袭部队可以反过来击溃明军,那么明军现在的粮道就危险了。
宋军就可以扭转战局了。
想到这里,马宏兴不由想起了当初在军官培训班里听苏咏霖讲课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任何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任何时候,都要以军队的实力作为军事发展的第一要义,以军事训练、装备的革新和军事人才的培养为重中之重,以此为土壤和种子,战术战略都是在此之上绽放的花朵。
只要有了土壤和种子,不怕大明军事这一领域不能绽放出美丽的名将之花。
计谋无法抹平实力之间的差距,而宋军的实力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平,他们就算精锐,有一定程度的坚韧,但是不如明军。
马宏兴看到了宋军士兵和明军士兵之间的差距。
一念至此,马宏兴也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事实已然证明,明军的战斗力是宋军的计谋所无法摧毁的,双方的计谋对撞之后,就是肉搏决战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到了明军反过来摧毁宋军的时候了。
明军骑兵稍事休息之后,就跟着马宏兴再次出发进行迂回,晚上休息了一段时间,四月初五日正午时分,马宏兴带领骑兵部队迂回到了露筋镇以南的预定位置,留兵驻守、刺探消息之后,率领大军转头向北。
同一时间,宋将魏友正在率领支援部队向露筋镇包围的明军展开试探性进攻。
他一边命令部队安营扎寨,一边命令少数精锐部队向前攻击前进,遇到了明军搭建的营寨,于是宋军发起试探性进攻,与坚守营寨的明军展开对攻。
明军防守犀利,宋军占不到便宜,只能稍稍后退,回报给魏友知道,让魏友派遣援军。
魏友认为自己就是遇到了普通的包围战术,且为了吸引明军的注意力,为刘汜创造机会,就必须要搞出大一点的动静让明军知道自己的存在,这样才算是执行了任务。
于是魏友就亲自带领三千军队向明军营寨发起进攻,遭到了明军的强烈阻击。
明军方面似乎也很快调动了援军前来支援,使用了各种防守武器,其中包括一种威力特别巨大的火器。
这种火器成圆球状,从天而降,然后轰然炸开,猛烈的冲击力几乎能把周围一圈的宋兵炸成碎肉,再近一些地方的宋兵也会被巨大的冲击波横着掀飞出去。
而且爆炸的时候声音非常响亮,几乎能把士兵的耳朵给震聋了,就算没有被震聋,也要耳鸣好一阵子才能恢复正常,几乎是第一轮爆炸就把宋军进攻的势头给停滞了。
魏友此番亲临前线,当然也看到了明军雷神炮的巨大威力和巨大声响,当场就震惊了。
“这是什么火器?为何威力如此巨大?且声响比震天雷还要响?”
宋军此时装备的或其种类繁多,数量也不少,但是普遍质量差,装装样子还行,真要杀敌,还是不如神臂弓好使。
尤其是火器,比较可靠的火器种类不多,大多数都是只打雷不下雨的类型,震天雷勉强算是矮子里面挑将军,因为声音很响,威力勉强算是有吧
然而比起明军的雷神炮,震天雷的威力就不值一提了。
尽管如此,因为这东西的准头不够,并不足以威胁到宋军军阵的完整性,所以面对明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和雷神炮的打击,魏友也下令宋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宋军士兵抬来投石机和震天雷与其他火器,向明军发射,用远程武器对抗远程武器。
宋军的神臂弓威力不错,投石机对明军也有威胁,但是震天雷等火器在明军眼里就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仅威力小、声音小,还经常出现哑炮的情况,完完整整的扔进来,就不动弹了,毫无威慑力,可以说和金军使用的火器没有本质区别。
倒是这些火器里加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烟雾缭绕,气味呛人,让明军士兵颇为难受。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爆炸才是火器的艺术,往里头增加奇奇怪怪的东西是没有前途的。
四月初五日下午,马宏兴率领骑兵部队从后方偷袭了魏友所部宋军,魏友部宋军大惊,完全没有预料到明军会从后方出现,惊慌失措之下很快被攻破了临时营寨。
苦战之中,原本防守状态的露筋镇明军也大量冲出,与偷袭的明军协作,前后夹击,很快把魏友所部宋军打到崩溃。
宋军主将魏友虽然居于劣势,但是依然英勇奋战,率领亲卫左冲右突试图杀出重围撤退。
只是他没有成功。
周至麾下游奕军第一师副师帅荆天佑骁勇善战,眼看魏友左冲右突十分悍勇,周围明军士兵受损颇多,便亲自率领骑兵冲击魏友的亲兵。
双方血战一炷香左右的时间,魏友所部亲兵大量战死,渐渐不敌,最后荆天佑一枪击打在了魏友的头盔上,魏友瞬间天旋地转般的摔在地上,死了。
这一战从天亮打到天黑,宋军主将魏友战死,麾下军官、士兵战死一千余人,余者大部分都投降了,只有数百人趁着混乱逃跑。
明军再次获得胜利,歼灭了宋军的来援部队。
援兵都被打掉了,主将还被杀了,这一战,宋军已然没有了任何获胜的希望。
四月初六日一早,大喜过望的周至向露筋镇内的宋军王刚部出示了魏友所部宋军的战旗和死亡宋军的尸体,告诉他们援军已经被明军全部歼灭,他们已经没有希望了。
原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露筋镇宋军一看到这样的情况,立刻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王刚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宋军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动乱,或是逃跑,或是崩溃大哭。
周至一声令下,明军发起总攻。
区区一丈高都不到的城墙根本不能阻挡蜂拥而至的明军,两炷香时间不到,明军已经杀穿了城墙,杀入了镇内,对镇内宋军发起了总攻。
镇中宋军除了少部分敢于抵抗甚至于向明军发起反攻之外,大部分都已经崩溃,除了逃跑就是躲藏,然而小小的镇内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躲藏,更别说大量的建筑已经在之前被明军的雷神炮毁掉了。
明军越战越勇,宋军集体崩溃,王刚和一些勇敢的部将虽然率领各自的亲兵做了殊死搏斗,但是依然不是明军的对手,无法挽回败局。
激战一个上午和中午,四月初六日下午未时末,镇中宋军大部分投降,放弃了抵抗,少部分负隅顽抗的宋军被全部歼灭。
露筋镇宋军主将王刚十分悍勇,率领亲兵和明军展开了极为激烈的肉搏战,他亲自挥刀上阵,击杀十数名明军士兵,却始终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力战不得脱。
亲兵全部战死之后,王刚也耗尽了体力,他眼看着无法挽回的局面和杀红了眼的明军,悲伤到了极点,心一横,便横刀自刎。
王刚战死了。王刚身边包围他的明军是想要生擒王刚争取更高的战功的。
但是王刚非常决绝,以至于明军士兵都来不及阻挡他,就让他那么死了。
只能说十分遗憾。
接下来的战争中,王刚的十多个部将战死一大半,只有三个最后选择了投降。
这一日,露筋镇之役以明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明军顺利进占露筋镇,打开了南下的安全道路。
是役,明军歼灭两万宋军,一举吃掉了刘錡手上一半的军队,南下扬州之路畅通无阻,刘錡仓促之间试图构造的淮南防御体系还没有建成,就已经崩毁了。
现在,刘錡必须要在扬州城迎接杀红了眼的明军士兵了。
战后,周至立刻召开军事会议,布置了一番战后事宜,比如将宋军俘虏全部押送到海州之类的,然后又宣布了进攻扬州的要点。
“扬州是江北淮南重镇,城池高大,护城河宽深,绝非露筋镇可以比拟,且城内至少有一万守军,守将乃是南宋名将刘錡,若强行攻城,我军碰的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成功攻克扬州。
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一战的重要性在于围而不攻,我军要在江北站稳脚跟,包围扬州城,切断扬州城内外联系,断绝扬州城的援助,然后,等着水师的行动。”
“是啊,扬州城能不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就要看水师的行动了。”
周志学开口道:“水师要是能把江面上的南宋水师全部吃掉,就能断掉扬州和镇江府之间的联系,这样一来,刘錡和扬州守军就是孤军奋战且断绝外援了,如此,主动权就在我军,而不是宋军。”
周至看着地图上的扬州城和江南岸的镇江府,又抬头看了看内河水师的主将周满城。
歼灭南宋淮河的戒备水师之后,周满城留下少量战船保护浮桥,接着携带了大量的给养,率领内河水师的主力陪同周至主力部队顺着邗沟一路南下。
明军陆军一路获胜,不断将前路打通,水师得以顺利前进,且一路上没有遇到宋军水师的阻拦。
如今明军陆军取得了巨大的胜利,打开了前往扬州的道路,水军的重要性也就凸显出来了。
“周副将,眼下,是需要用到你水军的时候了。”
周至看着周满城。
周满城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局面,是需要我水军出动的时候了,马步军立下大功,我水师绝不落于人后。”
周满城和周至的目标就是长江重要的古渡口,瓜洲渡。
他们计划通过水军占据瓜洲渡,消灭南宋江中水师,切断扬州与镇江之间的联系,彻底孤立刘錡和扬州守军。
然后镇江府自然也就是明军的囊中之物。
瓜洲渡从很早之前开始就是沟通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重要地区,国家政局稳定时期,此处商贸繁荣,大量商船通过此处沟通南北商贸,时至今日,虽然瓜洲渡不复曾经的繁荣,却依然是长江重要的渡口。
瓜洲渡之地约在晋代时期露出水面,成为中心凸出四面环水的江心洲。
之后随着时间推移,约唐代中期,瓜洲岛北面与江北岸陆地相连,就此成为江北地区重要的渡口、江边商贸中心,逐渐出现人类聚落、小城镇。
到北宋时,瓜洲渡已经成为江边贸易巨镇,发展出了很大的规模,江南江北贸易频繁,多从此处过。
只是随着金宋战争和黄河改道,瓜洲渡的商业地位逐渐下降,尽管如此,瓜洲渡也是重要的长江渡口、商贸中心。
当然,此时此刻的瓜洲渡想必已经不是这样的情况了。
随着明宋战争的开打,能走的人都会逃走,逃不走的也会躲起来,再头铁的人也不敢在两军交战中心做生意,除非他急着想要转世重生、人生重来。
此时此刻,刘錡控制的水师就在瓜洲渡驻扎,责任是保护从扬州到镇江府的路线畅通,确保刘錡能去的了扬州,也能回得来镇江。
根据事前的侦查情报,此处约有战船一百余艘,水军一千余人,数量上和兵力上都远不如明军水师。
如果操作得当,明军水师的赢面很大。
尽管如此,周满城也没有任何的放松。
他小心翼翼的率领水军跟着步军的步伐一起前进,跟着步军越过了露筋镇,一路南下抵达了扬州城以北,此时此刻,是四月初九日。
明军先锋已经在四月初八上午抵达了扬州城外,进行了一番侦查,然后为大军搭建营垒踩点,选择合适的地点,同时向周至汇报了扬州城的宋军军事防御状况。
根据情报显示,宋军在扬州城进行了非常干脆的坚壁清野,扬州附近的人口都被迁移一空,且官道被破坏了一部分。
扬州城的护城河得到了拓宽,城墙被加高加固,城头上装备了大量守城器械,城头上旌旗飞扬,满满当当都是守城宋军,看上去防备相当犀利,想要攻克绝非易事。
周至率领军队观察了扬州城防之后,也对扬州城防颇为忌惮,觉得强行攻击的话一定会带来很大的损伤,颇为此感到烦恼。
但是周至不知道,明军数日之间歼灭宋军两万、兵锋直达扬州的战斗态势已经让扬州守军感到恐惧了。
就算是数十年征战心如铁石的刘錡,也不免为此产生剧烈的震撼和强烈的担忧。
根据侥幸讨回来的败兵的汇报,宋军指挥层基本上已经确认明军展现出来的战斗力非常强。
他们的骑兵和步兵训练有素,盔甲鲜明,武器坚韧,战斗起来仿佛是不知道疲劳的机器,尽管宋军在将军们的带领下奋勇抗争,但是依然逃不了覆灭的下场。
刘錡自认派出去救援王刚的军队是他麾下仅仅次于亲兵的精锐军队,是敢于战斗的野战军,但是面对明军的围剿,一样全军覆没。
这太惨了。
所以就在明军先锋抵达扬州城之前,已经有城中守军试图离开扬州城逃生了。
这给宋军的士气造成了进一步的打击。
所幸刘錡快速派遣自己的儿子带着亲兵追捕了逃兵,然后当众处决,还把头颅悬挂在城楼之上示众,以此警戒诸军。
这样的行为才堪堪制止了宋军进一步的逃兵现象,但是宋军的士气始终难以挽回。
当明军先锋抵达扬州城外造成城中震动的时候,刘錡临阵撒了一波钱,给城内守军丰厚的赏钱,这才堪堪制止了城内军队的动摇。
但是没想到这才是个开始。
明军先锋抵达之后,立刻将劝降书送入城中,附带三颗人头。
刘汜的人头,魏友的人头和王刚的人头。
劝降书中写到明军主将周至对抗金老前辈刘錡的尊重和向往,但是现在既然大家各为其主,刀剑相对也是难免,只是他不希望刘錡这样的英雄明珠暗投,为腐朽的宋廷卖命,他说大明皇帝陛下求贤若渴,以刘錡的资历,如果愿意投降,一定会得到妥善的安排。
这是他个人的希望,当然,如果刘錡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三颗人头就是他的下场。
一封信写的又是尊敬又是嚣张,一般人还真不容易看出周至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到底是崇拜刘錡还是贬低刘錡。
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刘錡看了信之后又看了那三颗人头,勃然大怒,本就有病在身的他气急攻心,一口血呕出,顿时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城中于是更加混乱,刘錡的副将王方紧急接替城防重任,吩咐众将整顿军队,否则——大家都要死在这里!对于刘錡呕血昏迷这件事情,留守众将虽然惊恐,但是为了活命,不得不出力气整顿军队。
于是按照王方的要求,宋军众将勉勉强强安抚住了军心,让士兵继续留守扬州,布置防务。
但是这远远不够。
刘汜战死了,魏友战死了,王刚战死了,两万军队全军覆没。
战斗刚刚开打,战局不甚明朗,结果刘錡就痛失两名勇将和侄子以及两万算是不错的军队,这给宋军的士气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打击。
而且刘錡自己也呕血晕倒,病情陡然加重,扬州城防更加不妙。
所幸刘錡之前的布置还算是妥当,扬州已经成为了相当不错的战争堡垒,明军就算想要强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明军先锋没有头铁攻城,很快退走了。
第二天正午时分,刘錡悠悠转醒,卫兵立刻把消息告诉了王方,王方大喜过望,立刻前来看望刘錡,打算向他讲述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
王方抵达刘錡病房的时候,刘錡正在病榻上流泪,王方见了叹息不已,就安慰刘錡,让他不要为了刘汜的事情过多的伤感。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吾辈参军之人,马革裹尸还本就是命数。”
刘錡连连点头。
“对,将军百战死,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为刘汜哭,人上了战场,就要做好马革裹尸还的准备,我是在为大军哭,为大宋哭,也为自己哭。
因为我的指挥失误,使得两万大军覆灭,大宋惨遭战败,人心浮动,扬州危急,镇江危急,一旦让明军通过瓜洲渡直抵江南,我……我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陛下因为信任我,朝廷因为信任我,所以才把镇江府那么重要的前线之地和军队交给我来统领,但是我却给他们回报了一些什么呢?”
刘錡继续流泪,满脸愧疚。
王方听了,默然无语。
少顷,刘錡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让王方坐在他的病榻边上。
“现在我身边只有你一人可堪大用,你要严守扬州,绝不可让扬州失守,扬州一旦失守,江北必然沦陷,镇江府也难保,单单只靠水师,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啊……”
王方立刻表示自己会竭尽全力守城,绝不让扬州失守。
刘錡点了点头,又叹息道:“我现在不仅担心扬州,也担心瓜洲镇,更担心瓜洲水师,瓜洲镇不保,则扬州就成了孤城,镇江危急。
而水师若是不能击败明军水师,扬州成为孤城,一样无法保住镇江,镇江一旦失守,则江南危险,明军就能长驱直入……临安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之前就有确切消息传来说赵构给镇江府批了两万援军,都是精锐的三衙禁军,刘錡还为此感到高兴,觉得镇江府有了两万援军的话就一定可以守住。
结果到现在也没有看到援军的身影。
援军呢?
“三天前说的是还有三天路程,但是昨天又说还有三天路程,也不知道今天又是什么说辞,说不定他们早就到了,但是不想来!将军,我看那些临安禁军就是怯战,就是不敢来对抗明军!”
王方非常生气地说道:“明明说好了来支援,若是两万禁军抵达了镇江府,咱们也不用如此捉襟见肘,只用一万兵守扬州,只用一万兵支援王刚将军,那些混账的禁军,这次要是能活下来,我非要找他们去算账不可!”
“不要冲动!只要粮食足够,一万兵足以保住扬州,可问题不在于此。”
刘錡缓缓道:“咱们这里一旦落入颓势,则扬州孤城难守,镇江府也保不住,镇江府一旦出了问题,下游的建康府也非常危险,而且我对王权丝毫没有信心。
王权那种人,你说,一旦我战败的消息传过去,他难道敢于带兵来救我吗?我早就派人去请求他的支援,他到现在可有发一兵一卒来救我?
我与他分明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他难道连这样一点问题都看不出来吗?我是真的不相信,那他为什么不来呢?呵呵,说来可笑,明明大宋还有那么多军队,为何我却感觉自己在孤军奋战呢?”
王方对此深感悲愤,却无可奈何。
刘錡接着又说道:“明军战力太强,我根本没想到,王刚的一万兵和刘汜的一万兵都算是精锐了吧?野战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居然被他们全部歼灭,可见明军野战能力之强,绝不亚于三十年前的金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与之野战。”
“属下明白了。”
王方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刘錡长叹一口气,幽幽道:“可惜我已是风烛残年,若是三十年前……不,哪怕十年前,就算会战死沙场,我也要真刀真枪的与明军战一场,可是现在,我老迈无力,怕是要辜负陛下的托付了……”
“只要属下一息尚存,绝不让明军过扬州城一步,还请将军放心休养身体,一切交给属下!”
王方承担起了扬州城防的责任,调兵遣将安排防务,设置一线守城部队和预备队,派人训练城中壮丁以备不时之需,竭尽全力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
而与此同时,明军方面没有选择开始攻打扬州城,而是包围了扬州城。
周至判断扬州城太坚固,强攻很难拿下,所以决定另辟蹊径,主力包围扬州城,然后派兵直接南下,夺取了瓜洲镇。
瓜洲镇是瓜洲渡江北渡口所在地,宋军守军数量不多,轻而易举就被明军夺取。
接着明军又很快攻克了港口,在港口架设投石机和床子弩,抛射雷神炮、发射大火箭攻击港口内宋军水师战船,取得了一些战果,逼的港口内的宋军水师全部离开了港口。
接下来,就到了周满城该出场的时候了。
四月初十上午,周满城率领明军内河水师与刘錡麾下的瓜洲水师正面相对。
明军以数量的优势对抗更加熟悉水文且操船经验更加丰富的宋军水师,双方在长江沿岸展开了一场非常激烈的对决。
战斗一开始,宋军水师就试图使用切割包围的战术,试图利用他们更加丰富的水战经验接近明军船只,将明军船只分割开来,以实现局部的以多打少,用撞击、拍杆和跳帮战术逐渐击垮明军水师。
而明军水师的应对策略也非常明确。
等宋军水师接近到了一个差不多的范围之后,明军水师集体发射大火箭。
水战用床子弩发射粗大且装药量大大提升的大火箭向宋军船只呼啸而去。
因为发射量大,射击面并不宽广,单位区域内宋军战船的数量比较大,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明军的大火箭纷纷击中了宋军战船,只有少量落水未能成功击中宋军船只。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串连环爆炸。
正在奋勇向前的宋军水兵们本以为这只是惯例的床子弩带大箭,没什么特殊的。
等大火箭击中战船了他们才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劲,怎么在冒烟,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借助床子弩,明军在拥有火炮之前就提前拥有了可以实现火药武器相当距离远程攻击的手段,虽然说精准度不怎么样,威力也不可能强到足以远距离摧毁南宋水师的地步,但是多多少少是一种威慑。
火药的爆炸带来的不仅是巨大的响声,还有相当的破坏力,首当其中的一些南宋水师战船已经被炸的开了好几个口子,甲板上全是破碎的木板和受伤、战死的水兵。
南宋水师对于明军新式火药武器的出现毫无心理层面和实际层面的准备。爆炸造成的是战船的受损和士兵的死伤。
爆炸的时候,会把南宋的水兵们炸死炸伤,炸的血肉横飞,运气好点的也会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飞出去,运气好点的落在甲板上没死,运气差点的就直接掉到水里去了。
有些大火箭运气爆棚,还能击中船只的桅杆,轰隆一声,桅杆应声而断裂,这只船就很难说还能不能继续战斗了。
面对明军的频繁射击和连环爆炸,南宋水师着实乱了一阵子,没有继续向前进,反而有些靠前的战船试图往回走,躲避可怕的爆炸。
这种情况下甚至还有几艘指挥官不行的舰船撞在了一起。
还没有被敌人击沉呢,自己先把自己给撞沉了。
好家伙。
这个时候,指挥水师作战的将领吴超意识到如果任由局面继续下去,南宋水师将提前溃败,到时候明军水师一旦追上来,南宋水师将面临覆灭的危险。
而且明军的火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威力那么大?
爆炸除了声响还能带来那么大的伤害吗?
吴超搞不明白,只能强行无视这个问题,立刻下令擂鼓、挥舞指挥令旗,命令水师士兵们使用船上的掩体保护好自己,水手们全力起航,竭尽全力接近明军水师。
只要贴近明军水师,可以使用肉搏战和跳帮战的时候,就能抵消明军水师在火器和远程武器上的优势。
这就是孤注一掷的冲刺,寄希望于明军火器的威力不足和发射速度的限制,竭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接近明军水师,与之展开肉搏战和跳帮战,把明军水师拉回正常的水战状态之中,以此发挥南宋水师的优势。
南宋水师到底还是训练有素且技术精巧的,在吴超的命令下,很快就有一支轮船舰队组织起来,顶着明军的狂轰滥炸,开足马力向明军水师冲刺而去。
明军水师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瞭望台上的信号兵很快就把消息传到了旗舰,让指挥官周满城知道宋军水师开始冲锋了,速度还挺快。
而这一情况并没有出乎周满城的预料。
面对远程优势,当然要想办法与敌人纠缠在一起近身肉搏,这样才能抵消远程优势,换他,他也会这样做。
但是这还不到时候,明军的火器还没有更加尽情的发挥呢。
大火箭继续发射,一支一支的击中那些正在冲刺的南宋战船,连环爆炸声轰隆隆的响起,南宋水兵们纷纷被炸死炸伤,还有被炸得掉入水中的,死伤较为严重。
但是依然有舰船在冲锋,体现出了相当强大的勇气。
但是这些冲锋的船也会成为靶子,被明军大火箭发射小组重点照顾,一艘冲在最前面的船被四五只大火箭击中,轰隆隆一阵连环爆炸,这艘船渐渐地就没有继续往前了,也不知道是船体受损无法前进,还是里头的水兵和水手们伤亡殆尽无法继续前进。
倒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沉没。
南宋水师显然非常英勇,一段混乱之后也发现了明军的火器虽然非常强力,倒也不至于能够直接结束这场对决,击中战船的概率不高,很多都是直接坠入水中,所以他们认为只要贴身近战,一定还有扭转战局的机会。
所以在主将吴超的命令下,宋军水师战船开始了冲锋。
可是明军水师的火器储备量很大,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有你没有,当然要想方设法的尽量使用火器远程打击,才不会一开始就和你近身接战,于是周满城下令一线船队加大大火箭的发射量,一艘战船可以同时发射五支大火箭。
尽管能击中南宋战船的数量不多,但是南宋战船中招的不少,被炸死炸伤的人很多。
他们倒也不是没有反击,他们也有床子弩等远程攻击武器,但是没有明军那么强力的火药,只是单纯的床弩射击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对明军的杀伤实在是非常有限。
而他们也没有成熟的大火箭发射战术,本身具备的火器需要接近到一定的范围内才能投掷使用,现在明军火力凶猛,他们难以靠近,更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
转瞬之间半个时辰过去了,吴超派出的第一波敢死队基本上都偃旗息鼓了,要么灰溜溜往回跑,要么着火燃烧等着沉没,要么孤零零停在江面上不动弹。
更倒霉的是那些落水了但是还没有死掉的水兵,抱着木板的还有求生的机会,啥都没有的转瞬之间就被江水吞没了,水兵死伤惨重。
吴超心急如焚,开战之前万万没料到明军有那么强大的火器,还有这样的射程,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可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传林更多的船只发起冲锋。
不要团成一团冲锋,而要分成几个团队从不同的方向冲锋,而且速度一定要快,速度只要够快,他们的火器就追不上。
全速前进,全力冲刺,抓住一切机会和明军展开接舷战、跳帮战!
命令通过战鼓号角和旗语传递了出去,很快,训练有素的南宋水师就又组织起了一波冲锋,这一次是三个队伍的冲锋,三支船队分别展开冲锋,每一支船队都全速前进,一点拖拉都没有。
明军火器精度不够的劣势在宋军全速前进的战斗船只面前显露出来,命中率大大下降,尽管也有一些不错的命中和爆炸,但是比起方才那一波成功的阻敌,效果是差太多了。
周满城得知情况之后,意识到远程打击也就到此为止了,火器还不是海战的主流,要想真正的消灭南宋水师,还是要硬碰硬。
大明水师数量大,训练也不差,难道会怕了南宋水师不成?
周满城立刻传令,下令明军水师发挥数量上的优势,组织了三个反冲锋船队,正面迎击南宋的进攻船队,在竭力把火器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之后,双方的船队终于展开了传统的接舷战、跳帮战。
双方互相使用弓弩、石块、火器投掷对方的船只,宋军使用他们的火器震天雷,而明军则使用威力更大的雷神炮,双方都遭到了对方的火器攻击。
而到这个时候宋军才发现,明军火器威力最大的不是那些射程很远的大火箭,而是这个和震天雷“师出同门”的雷神炮。
轰隆一声巨响,雷神炮轰然爆炸,带来的杀伤力和冲击力是大火箭的数倍,一颗雷神炮但凡扔到了船上,轰隆一声爆炸就能让差不多半艘船的宋军水兵失去战斗力,也间接失去了动力。
而他们的震天雷并不能起到相对应的效果。
有一艘宋军战船更惨,被一颗雷神炮击中了存放火药的药室,引发了更加惨烈的爆炸,直接一口气把这艘战船炸成了两截,直接沉没,船上所有的水兵都喂了长江里的鱼和微生物。
明军这边也不是没有类似的风险,也有明军战船被宋军火器击中,波及到了存放火药的地方,引起了惨烈的爆炸,明军士兵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但是总体来看,明军的雷神炮威力远大于宋军的震天雷,无论是爆炸声响还是爆炸威力。
而真的到了两艘船距离太近已经可以撞在一起的时候,双方也会展开传统的接舷战,比如相互撞击,相互拍打。
除了远程打击的火器之外,这个时代比较常见的水战武器就是拍杆。
这种武器其实就是在大桅顶端绑上巨石,预先用绳子系在高处,等接近敌舰时将大桅忽然放下来,借用石头的力量将敌舰砸坏——“其制如大桅,上置巨石,下作辘钻,绳贯其颠,施于大舰上,每迎战敌船,逼则发拍杆击之,当者立碎”。
规模较大的大战船所拥有的拍杆可以一口气将体量较小的敌船拍碎。
当初隋军南下进行对陈朝的统一战争的时候,就使用了一种名为五牙的战船,上面装备六具拍杆,一艘五牙发起进攻,就能连续击毁十几艘陈军战船,陈军战船对此毫无办法。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战例。
隋军围攻一座水边城池的时候,恰逢暴雨,河水猛涨,隋军战船可以直接开到城墙边上,正好当时攻城艰难,于是隋军统帅就下令战船开到城边上,利用战船上的拍杆拍打城头上的守军。
陈军守军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被巨大的拍杆拍的屁滚尿流连连溃逃,于是隋军主力很快就攻克了这座城池。
水军攻破城池,战场奇观了属于是。
宋军和明军战船都有装备大型拍杆的近战大船,非常高大,船身非常结实,拍杆也是威力十足,这要是一般小船碰上了,分分钟被拍碎。
大船硬生生吃上一记拍杆也绝对不是好受的,除非战船真的非常结实——这种战斗其实也是比拼双方的战船质量如何。
明军战船都是实打实的木料,实打实的工程,所有造船工匠用料十足,精心打造。
至于宋军战船是否如此,明军当然也不清楚。
两军战船短兵相接之时,当即就有十多艘宋军和明军战船撞在了一起。
或是宋军战船靠着坚固锋锐的船首装备插入了明军战船的船身,亦或是明军战船以牙还牙式的刺穿了宋军战船的船身,然后双方立刻展开了跳帮白刃战。
宋军陆军的战斗确实废拉不堪,但是水军的跳帮战倒是非常勇猛,一点也不怯战,面对素来有勇猛善战之名的明军,宋军水兵毫不畏惧。
宋军水兵们挥着武器呼啸而至,和战船上的明军水兵展开了激烈的搏杀,刀对刀,枪对枪,明军水兵也是训练有素,战力强劲,双方厮杀起来,战况非常激烈。
弓弩对射,巨石乱飞,火器接连爆炸,声若震雷。
另一边,双方的拍杆船队也展开了近身肉搏,巨大的拍杆轰然落下,直接拍到对方战船的身上,猛烈地拍击让船身受到重创,把船上的水兵纷纷震倒。
这就非常讲究谁先手谁后手了,先手是绝对优势,后手搞不好都没有出手的机会,双方谁也不甘落后,一时间你拍我我拍你,拍杆不停地举起落下,举起落下,碎木屑到处乱飞。
火器爆炸的声音,士兵厮杀的声音,船只碰撞的声音,长江水面上战况激烈异常。
如此激烈的战况,考验的不仅仅是双方水军的训练度和攻击力,考验的也是战场主将的临阵指挥和心理素质。
此时此刻,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有可能引起战场局势的转变。这场激烈的水上战斗进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宋军显露出了颓势。
宋军水兵或许在技术上略胜一筹,但是在体力上弱于明军水兵。
明军士兵一天三顿饭,顿顿都能吃饱饭,所以身强力壮,气力十足,打起仗来持久度也比较高。
而比起明军来,宋军的体力就没有那么充足,在激烈的搏杀之中渐渐落于下风。
正午时分,明军通过接舷战、跳帮战已经成功夺取了二十多艘宋军战船,又击沉了宋军二十多艘战船,并且利用这些宋军战船对其余的宋军战船展开了冲锋,击溃了宋军第二次的进攻。
宋军损失惨重,而明军的损失还不到宋军的三分之一。
然后,明军的反攻开始了。
明军以大量战船压上,先用大火箭攻击,稍微近点又用雷神炮、石块、弩箭、火油发起攻击,宋军尽快进行了激烈的对抗,同样使用震天雷、石块和火油反击明军。
尽管如此,宋军在战船数量上和攻击频率上的落后使得他们渐渐处于下风,不能和明军高频率高烈度的攻击相抗衡,以至于战船受损严重,且为明军犀利火器所震慑,开始溃退。
一开始,这只是几只战船溃逃,并没有影响其他战船的奋勇抗击,其他战船依然在奋勇抵抗,没有放弃。
但是很快,瓜洲水师主将吴超看着自己只剩下不到五十艘战船,而明军水师越战越勇,大量战船包围过来,俨然一副要把他全军给一口气吃掉的架势,非常惊恐。
惊恐之下,吴超很快失去了战斗意志,不能再坚持刘錡【不惜一切代价死保瓜洲渡】的命令。
他看了看江北岸的黑烟,想了想抱着一身病依然坚持战斗的刘錡,心中一阵羞惭。
而就在他做心理斗争的时候,一支明军战舰发射的大火箭击中了旗舰的右舷,轰隆一声巨响,他被震倒在地,慌忙爬起来之后,他心中的挣扎已经不存在了,什么刘錡,什么往日的恩情,在生命危险的威胁之下已经被他全部忽略掉了。
吴超最终做了逃将,下令旗舰立刻向南岸港口处转移、逃跑,不再坚持作战,然后下令水师撤退。
旗舰带头逃跑,瓜洲水师其余战舰看到了,也不打了,赶快跟着一起逃跑,原本咬牙坚持的战舰也失去了战斗意志,只想着逃跑。
因为吴超只顾着自己尽快逃跑,下达了撤退命令之后却没有指挥有序撤退,以至于整个宋军水师变的混乱起来。
宋军水师为了撤退而变得混乱,可明军水师依然保持着进攻姿态,于是宋军战船不能应对明军船只的配合,被纷纷击沉、夺取。
周满城很快确定南宋水师正在仓皇逃跑,他大喜过望,意识到这一战他获胜了,瓜洲渡即将被明军彻底控制,他立刻下令,率领全军挥军压上,战船全部出击,进入总攻状态。
瓜洲水师残余的船只不能抗衡,撤退很快变成了溃逃,而明军水师一直追击,一直追到了瓜洲渡江南港口处,将瓜洲水师基本上全部歼灭了。
瓜洲水师剩余的战船不是被明军炸毁就是被明军撞沉、拍碎,还有一些船只被包围之后主动投降了,免于被击沉。
吴超放弃战斗之后逃跑的速度超快,仓皇丢弃旗舰南下逃跑,很多水军也试图一起跟着跑,但是纷纷在港口处被明军火器击杀。
周满城随后派兵抢滩登陆,一边喊着【大明胜利了】【刘錡已败】等等震慑人心的口号,一边击溃了南宋的港口守军。
两炷香的时间之后,周满城麾下水兵就成功夺取了江南港口,成功控制了瓜洲渡南北航线,完成了明军南下的第一阶段目标。
周满城控制港口之后立刻派人回到江北通知周至,向周至请求援兵,以便完成登陆,更进一步向镇江府发起进攻。
差不多一个白天的时间,周满城指挥明军水师顺利击败了南宋水师,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
明军水师一战击沉击毁宋军战船七十余艘,俘获宋军战船三十余艘,歼灭宋水兵千余人,生擒五百余人。
而明军水师在这一战之中被击毁击沉船只二十一艘,损失了近四百名水兵,损失也不能算小,但是战果是真的很大,并且确实达到了战前的开战要求。
即水师夺取瓜洲渡,切断江南江北的宋军之联系,为大军主力成功渡过长江奠定基础,保驾护航。
水师已经圆满的完成了这一任务。
当天傍晚,周至得知这件事情以后大喜过望,立刻安排部分军队前往瓜洲渡,准备在水师的保护下大规模渡江,踏上江南地,为后续大部队的抵达创造一些条件,巩固水师的战果。
当天晚上一些士兵不眠不休,利用两岸灯火帮助近两千名明军骑兵渡江,天亮之后又加大了渡江力度,到辰时末,已经有四千余名明军士兵渡江成功了。
率先渡江的游奕军第三师师帅袁献认为尽快发起进攻、不让宋军重新组织防御才是最符合明军利益的决策,与师书记官秦刚商议之后,他当机立断,果断率领四千余名明军士兵向镇江发起了进攻,没有耽误更多的时间。
然而当他率军抵达镇江城的时候,赫然发现城中已经没有抵抗的军队了,传说中的镇江守军奇怪的消失乐,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率军轻而易举的占据了镇江城,兵不血刃就得到了一座江南重镇,获取了大量还没有来得及运走和被夺取的宋军粮秣物资,还有很多用来犒军的钱,以及军械、军用生活物资等等。
他稍微算了算,发现这座城里储存的军用物资足够明军参加此战的六万三千人的部队使用一个月还有些多余,差不多能用三十五六天的样子。
南宋老铁友情赞助南下明军作战军需了属于是。
可是我是进攻方,你是防守方,你友情赞助我的军需,这到底是什么路子?
袁献看着巨大的收获一脸懵逼。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能攻取镇江府,他还想着来一招瞒天过海,营造巨大的假象以此胁迫镇江守军投降,但是没想到镇江守军直接跑了,根本不给他使用计谋的机会。
这就是南宋的军队吗?
这一瞬间,袁献感觉自己差不多可以理解为什么当初北宋有百万禁军,却还是被十几万金兵打的屁滚尿流并且干脆彻底的丢了半壁江山。
有这样的军队,想不败都难啊。
他印象里的军队,应该是像明军这样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夕都不放弃的铁军,彼此之间对对方怀有绝对的信任,在战场上相互扶持,互不放弃,绝不抛弃。
所以尽管战前军书记官周志学在进行战前动员的时候让大家不要对宋军抱有太大的敬意,应该充分考虑到宋军和经过解放之后的明军的不同,认识到宋军的主体是不识字未得到解放的麻木的底层民众,并没有广泛的坚强的战斗意志。
但是到这个时候,袁献还是觉得自己高估了宋军,错误的认为所有宋军都会和之前困守露筋镇的宋军一样坚持战斗。
他这里只有四千人,而来之前的军事情报说镇江还有刘錡留下的一万守军,如果镇江守军闭城死守,他必然不可能拿下镇江。
结果镇江守军全跑了,留下一座没有防备的城池给他,让他轻而易举的占领了镇江。
到这里为止,明军已经踏上江南地,站稳脚跟,占尽优势。
周至在半天之后得知了这件事情,已经没有那么惊喜了,因为接二连三的喜事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敌人实在是太拉垮了。
那么拉胯的敌人,冲淡了他对于打胜仗的喜悦。
别说那些不知名的军将,就算是名将刘錡也没有发挥的多好,他觉得刘錡一点也没有当年和金军大战的时候的那种勇猛好顽强。
他感觉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宋军精锐,这一战不用打了,他已经赢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局面到了这个地步,扬州还是没有拿下,扬州城还在刘錡的据守之下没有投降,依然准备坚守,周至感觉自己需要尽快南下,不能把主力军队放在这里。
于是他召开军事会议,大家一起想了一个办法。
他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动员全军士兵和一部分民夫,集合了七万人的人力,利用运河的河水,反过来挖了一个更大更宽的护城河沟,又导入运河水,反过来利用这个河沟把扬州城内外交通物理隔绝了。
然后在河沟边上架设拒马、床子弩,派弓弩手进行戒备,于是攻守之势瞬间转换,扬州城内的人若要出来,反而要面对明军挖出来的河沟了。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周至留下了第二师副师帅凌子石率领五千士兵以此河沟包围扬州城,断绝扬州城内外交通,阻止扬州城内士兵出城,然后带领大军主力南下渡江。
渡江之前,他还发去劝降信,告诉城内守军瓜洲渡已经被明军掌控,瓜洲水师已经全军覆没,乃至于镇江城都被明军攻克了,扬州已经是彻底的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还有什么?
现在不投降更待何时?
代理守将王方看了劝降信之后大惊失色,又注意到明军大部队真的舍弃了扬州城南下,不由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当然知道瓜洲渡和镇江丢失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扬州成为孤城,江南也会面临巨大的危险,连临安都会非常危险。
明军开战之前就说他们要【直捣临安】,当时王方还觉得明军过于托大,数万兵力就敢直捣临安,比当年的金兀术还要离谱。
但是现在他意识到,不是明军离谱,离谱的是宋军本身。
此时,正是刘錡的病情稍微好转,正在喝粥休养身体的时候,王方思虑再三,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刘錡,看看刘錡有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隐瞒消息的后果王方承担不起。
王方去见刘錡的时候,刘錡的精神稍微有些好转,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见王方过来了,面色不佳,便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又有什么坏事发生吗?这几日一直没有开战,城外发生了什么?”
“您知道是坏事?”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你从来瞒不住事情,心里有什么,都摆在脸上让人看。”
王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军绕着护城河挖了一条更大的沟渠,引入运河水,如今,扬州城被明军的沟渠反包围了。”
刘錡猛然睁开了眼睛。
“瓜洲渡发生什么了?”
“明军送来劝降信,说瓜洲渡和镇江都已经……”
“镇江?!”
刘錡怒目圆瞪:“开什么玩笑!镇江府还有我一万精兵驻守!兵精粮足!明军连扬州都不敢打,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占领镇江?镇江守军都死光了吗?为什么不抵抗?!”
刘錡动了怒,面色涨红,话音刚落就剧烈的咳嗽起来,王方大惊,赶快上前为刘錡抚胸口顺气,好不容易让刘錡停止咳嗽能喘口气,刘錡冷不丁又喷出一口血,脸都白了。
“将军!将军!来人!来人!把大夫喊来!把大夫喊来!!!”
王方慌了手脚,一边哭一边嘶吼,刘錡的卫兵们也慌了神,跑来跑去找大夫,整座府邸乱成一团。
刘錡喘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有了一点力气,便一把握住了王方的手腕。
“如果……如果瓜洲渡和镇江府失守了,扬州就真的是一座孤城了,但是……但是孤城也有孤城的用处,想办法……想办法守住这里,以此为前提,不停地……袭扰明军……不能停……”
王方愣了一会儿,大为悲愤。
“将军!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怎么打下去啊?咱们只剩下孤军了!王权不来,镇江守军没了,朝廷援军就是不到,咱们孤立无援啊!咱们已经无可奈何了啊!这一战已经败了啊!”
“没有!老子还活着!扬州还在!怎么就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刘錡瞪大了眼睛反驳,一激动,又差点咳翻了过去。
这下王方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安静的听刘錡的嘱咐。
“咱们……咱们就是一颗钉子……钉在江北,叫明军无可奈何,不管怎样都不要投降,城里……有足够的粮食……咱们……咱们在他们的运粮路线上,是明军的心腹之患,他们不可能放任咱们钉在这里,放心南下……”
刘錡用尽浑身的力气,把想说的都告诉了王方,王方连连点头,立刻表示自己会竭尽全力守城,绝不投降。
“绝对不能降!有咱们在这里,他们不敢……不敢过分南下……记住……咱……咱们没输,还没输……”
刘錡的手紧紧抓着王方,眼睛死死盯着王方,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王方不知道刘錡为什么要做这种像是临终交代一样的嘱咐,但是听上去,总觉得心中莫名的不安。
大夫很快就来了,给刘錡诊治,开了药方,一碗药一碗药的往下送,希望能吊住刘錡的命,治好他的。
但是刘錡的精神始终不曾好转,气息反而越来越弱。
过了一天,四月十二日早上,刘錡咽气了。
临终之前,白发苍苍的刘錡骤然睁开双眼,猛然坐起上身,满脸不甘的连着大呼三声【杀贼】,声音响彻整座府邸。
然后他的身子软倒在了床铺上,瞪着眼睛,没了生息。
一代名将,就此凋零。刘錡出身将门,是泸川军节度使刘仲武之子。
自幼成长于行伍之中,阅读兵书,书面与实践一同进行,不仅深谙行军作战之法,还有战略战术的思考,才能很高。
宋金之战前,刘錡属于西军序列,常年与西夏人作战,屡屡获胜,名震西夏,西夏人因为畏惧刘錡,甚至于在孩童哭闹不止时会用【刘都统】来了震慑孩童。
与合肥之战以后的张辽一个级别了。
宋金战事起,金廷垂涎陕西地,宋廷授权张浚在陕西组织会战,组织金军西进,张浚抵达陕西巡视之后,觉得刘錡才能很高,任命他泾原路经略使兼知渭州,提拔了他。
富平败后,刘錡辗转来到赵构身边护卫赵构,成为赵构的亲信,仅次于杨存中,屡屡被提拔,后来独立成军,成为一方镇守大将,并且在顺昌之战、柘皋之战两次大战中取得了不错的战果。
后来他虽然成为文官,解除了兵权,却一直留有威名,直到完颜亮南征时期,完颜亮询问诸将谁敢进攻刘錡所部,诸将无一应答,气的完颜亮决定亲自统兵进攻刘錡。
他的威名大概就是这个程度了。
可是英雄迟暮,遇到了凭借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抗的敌人,到了也没能逆转局面,只能饮恨离世。
王方和麾下诸将眼睁睁看着刘錡最后的时刻,当他去世的时候,他们都哭成了一团。
很快,刘錡病故的消息传遍了扬州城,扬州城的壮丁和刘錡带来的士兵都嚎哭不止。
刘錡为人豪爽,性格沉毅,有儒将风范,为人不爱财,治军恩威并施,很受军队的敬重。
他抵达扬州之后对待扬州百姓多方安抚,不曾有丝毫扰民之举,招募壮丁也较为和煦,给足了钱财和食粮,所以壮丁们和士兵们都感念刘錡的恩德,得知刘錡死讯,都为他感到悲伤。
王方痛哭流涕之后,抹了抹眼泪,下令城头竖起白幡,又令全军绑上白色头带,表达对刘錡的哀思,同时利用这份哀痛鼓舞士气,使全军成为哀兵。
扬州城内宋军的士气在这种氛围之中得到了提升,一时间满城军民颇有同仇敌忾之意,对城外明军充满了愤怒,再也没有人提出投降、逃跑的建议,他们决定死战到底。
城外明军统领凌子石本来正在和麾下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与指导员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城外防备的要点与粮道保护的问题,忽然听闻城中哭嚎声,看到城头竖起白幡,顿时意识到城内出了大事。
“之前听闻刘錡病重,拖着病体来扬州守城,现在看来,怕不是刘錡病死了,若不是他病死,城中有什么人的身份可以让军队在城头为他竖白幡?”
凌子石看向了身边的第二师书记官魏双。
“看起来的确如此。”
魏双盯着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道:“除了刘錡也不会有人有这样的资格了,不过之前就听闻刘錡处事公道,深得军心,如今一看果然不同凡响。”
“怎么说?”
凌子石看着魏双。
“你看,刘錡虽然身死,但是城头宋军守备不乱,旗帜鲜明,士气不减反升,看起来现在城中宋兵已经成为哀兵了,今后咱们要小心行事了。”
魏双掏出了自己配备的千里眼,朝着城头看了一阵子,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有道理,没想到刘錡一死,宋军反而有斗志了,看来深得军心不是说说而已。”
凌子石也拿着千里眼对着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问道:“咱们守着扬州城外围,有护卫粮道的职责,万一扬州守军主动出击,恐怕会造成粮道的危险,我建议我们尽快让总指挥知道这件事情,问问他的看法。”
“也好,总之要让总指挥那边有个准备。”
魏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很快,凌子石就派人南下,把刘錡病死、扬州守军成为哀兵的事情告诉周至,询问周至对此事的看法。
为了加快战争进程,周至选择对扬州城围而不攻,但是扬州城内的守军还是存在的,那么多天不乱,可见扬州城内的存粮是足够的。
不管是否有反包围的措施,风险始终存在,这支宋兵始终有着威胁明军粮道的可能性。
现在就是看这支宋兵能否在明军迫降南宋之前做出些成绩了。
当然,这难度很大。
周至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身在镇江城了。
他看到了镇江城的大量宋军军事储备,看到了堪称巨额的粮食、军费、军用物资等等,顿时大喜过往。
“这一城的储藏足够我南征大军使用一个月,南宋之富庶果然不假,可惜,虽然富庶,却没什么胆子,一万军队作鸟兽散,若是如扬州一般,至少能坚持三五个月,到那时我军岂不是左右为难?”
周至嘲讽宋军胆怯无能,占据优势却不敢防守,一看明军占据优势就作鸟兽散,把巨量的军事资源拱手相让,也难怪当年金国能取得如此大的战果。
不过这样看起来,南宋那么多年几乎毫无长进。
差点亡国的经验都被他们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群怂货!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宋兵为何溃逃的那么快,他们又不懂得为何而战这个问题。”
周志学站在周至身边,缓缓开口道:“宋兵只是为了温饱,或是走投无路,或是被强征参军,所以才成为了宋兵,对他们来说,参军是一种求生手段。
本就是为了活着而参军,遇到生死局面的时候,除了少量精锐全部溃逃,难道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更别说宋军中军官对士兵予取予求,掌握生杀大权,宋兵多暗恨军官,又怎么会为了他们死战呢?”
将领们顿时觉得周志学说的很有道理。
宋军又不像明军,明军士兵本身是没有生存问题的,明帝国的惠民政策本身就能让他们比之前活的好很多。
参军之后,他们就能让家人得到更多保障,获得土地和税收方面的优惠政策,地方政府也会多加照拂,他们本身在军队里的生活也相当不错,吃的饱,穿得暖,没有长官动辄打骂,还能受教育,懂得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开了眼界,有了学识。
军队里没有那么多糟心的事情发生,自然有凝聚力和向心力,积累军功还有明确的上升空间和奖励,士兵作战当然奋勇争先。
两相比较,宋军溃退而明军奋勇争先的情况就显得无比自然,毫不奇怪。
周至随后召开了军事会议,决定了接下来大军主力兵分两路行动的方案。
一路由他率领接着往南,一路交给他的副将马宏兴率领,往建康府方向去,争取击溃镇江府的宋马步军和水军。
“咱们继续往南吧,看来前方出现难啃骨头的概率很低了。”
周至伸手指向南方:“当年金国人是怎么南下的,我算是明白了,南宋,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水师呢?瓜洲水师可不是南宋水师的全部。”
周志学询问道:“建康府还有水师,庆元府也还有水师。”
“所以我分了一支队伍往建康府去,水陆并进,把建康府的马步军、水师一起吃掉,明州水师那边就要看孔振德的了,尽可能摧毁南宋的军事力量,这一战一定要把南宋打疼。”
周至冷笑道:“镇江府、建康府被咱们拿下的话,再把明州水师摧毁掉,南宋在江淮一带的军事力量就被咱们摧毁殆尽了,五年之内它休想重建江淮一带的防御!”一系列针对崔回南宋江淮战区的军事布置完毕之后,周至得知了刘錡的死讯。
他顿时有些感慨。
“尚未及交手,他就病死了,看来是老天不打算让我跟他交手看看啊。”
“刘錡也算是功勋宿将,就这样死了,未免有些遗憾就是了。”
周志学感叹了一阵,又说道:“本以为他能做到更多,甚至亲自与我们交手,现在是永远也不可能了。”
“那倒是,不过扬州城不投降,反而挂起白幡打算死战到底,这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周至询问周志学。
周志学思虑片刻,摇了摇头。
“我觉得,咱们还是信任咱们的士兵吧,宋军就算是哀兵,也是困兽,凌子石虽然年轻,也是宿将,值得信任,咱们有咱们的任务,速战速决才是上策,至于扬州城,就让凌子石多加注意,这是他的任务。”
周至点了点头。
“好,就照你说的,速战速决。”
明军按照周至的布置,高奏凯歌,拿下镇江府之后就兵分两路,一路往建康府去,一路直接往临安去,各自执行自己的任务。
而面对江淮战区的过于迅速的全面失败,宋廷和宋军显然没有心理准备。
本来吧,刘錡在镇江安排的一万守军没那么容易被明军击败。
他们只要坚持防守,四千明军根本无法奈何镇江,想要在江南岸站稳脚跟也绝对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江北宋水军残兵溃退的样子太狼狈,他们还带来了当时明军宣称的刘錡已经战败的假消息,结果很顺利的把镇江守将魏塘吓破了胆。
思虑再三,他觉得刘錡既然战败了,肯定已经死了,就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说法了,于是他就带头跟着吴超一起逃跑了。
主将跑了,部下当然不愿意送死,于是他们争先恐后的逃跑,连带着镇江大户们也跟着军队一起跑了,生怕受到明军的劫掠。
镇江的军队逃跑殆尽,剩下来的小猫两三只也随了大流,要么藏到民间,要么干脆一点准备等明军来了加入明军,混口饭吃。
于是当明军先锋四千人抵达镇江的时候,才顺顺利利兵不血刃的拿下了镇江这座无人防守的重镇,甚至还有宋军残兵投降,主动带路,让明军顺利得到了大量的军事辎重。
而镇江守军继续南逃,速度飞快。
四月十五日,在金坛县,狼狈逃跑的吴超和魏塘撞上了徘徊在金坛县不愿意继续北上的临安禁军两万人。
这支禁军其实早在明军抵达露筋镇的时候就抵达了金坛县,距离镇江其实很近。
但是这支禁军的主将郭笮本是靠贿赂换来的禁军军职,素来擅长明哲保身,在军事方面只能说是略懂略懂。
出发前,他听说了禁军中流传着的明军骁勇善战的消息,又听说明军骑兵多,就和当年的金兵一样凶悍,每个士兵都喜欢把敌人的头绑在马身上带着走,于是心生怯意。
领兵出发之后,郭笮感觉太靠近前线会非常危险,到时候逃都逃不了,还要损兵折将受惩罚,于是就决定停在金坛,观望局势。
观望局势可以说是个稳赚不赔的政治技能,郭笮之所以可以在禁军中混到高级军官的职位,靠的不是战功、军事才能,而是政治上的站队、观望局势的才能。
因为这种政治能力,他才能在禁军高官的位置上站稳脚跟,没有被淘汰。
在他看来,刘錡那老头子那么能打,就让他去打好了。
刘錡要是打赢了,他就立刻北上,争夺功劳,到时候凭借他的不要脸和朝中的人脉关系,无论如何也能分一杯羹,沾沾这场胜仗的光。
刘錡要是败了,说明明军太强,根本打不过,没必要去送死,到时候就立刻转进,保全军队,把军队带走,再请人运作一番,说不定还能混个功过相抵。
怎么看,这笔买卖都是稳赚不赔的,非常符合他一直以来的生存理念。
于是郭笮就一直观望着,观望着,这一观望就观望到了吴超和魏塘带着一万多溃兵狼狈逃跑的时候,直接把观望变成资敌了。
一听刘錡战败了,大军完蛋了,镇江失守了,郭笮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什么立功受赏都被抛到了脑袋后头,军队也不要了,二话不说跟着吴超和魏塘一起跑了。
两万禁军也没什么说的。
主将都跑了,他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快跑啊!
不然等着留下来被明军当猪一样宰杀掉啊?
于是大部分禁军都选择跟着前线下来的溃兵一起,开始了“大转进”。
前进的时候他们走的很慢,慢的跟七十岁的老爷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有一拼,或许老爷爷都觉得比他们更快一点。
而转进的时候跑的那叫一个飞快,神行太保戴宗使出浑身解数都追赶不上,只能羞愧的掩面而去。
这支大部队从金坛逃到了溧阳,再从溧阳逃到了宜兴,又从宜兴逃往长兴。
终于,在逃往长兴的路上,因为马军少步军多的缘故,终于被明军追击骑兵在湖洑镇追上了。
率领追击部队的耿兴文那叫一个过瘾啊。
大军决定南下之后,他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为大军前导,担负着开路、索敌、追击敌人溃兵的任务。
明军占领金坛县之后很快得知之前这里驻扎着一支两万人的宋军,但是他们在明军抵达之前就跟着另外一只北边撤下来的军队一起跑走了,速度很快,叫人望尘莫及。
周至立刻把追击的任务交给耿兴文,让他最好能够把这支宋军追上,并且消灭,尽最大努力消灭宋军的有生力量,给他们沉重的打击。
耿兴文领命之后就带兵追击,顺着宋军逃跑的路线追击,也不知道是宋军跑的太快还是他前进的太慢,追到溧阳的时候没追上,追到宜兴的时候又没追上,一直到湖洑镇才终于追上了。
这支溃兵在逃跑的过程中其实也在不断地折损人手。
领头的将军军官和亲兵们当然有马可以骑,但是大部分大头兵是没有马的,只能靠一双铁脚板玩命奔跑。
两条腿当然跑不过四条腿,更别说一般大头兵日常吃不饱穿不暖,肚子里没有几两油水,根本耐不住长途奔跑,很快就被长官和精兵们甩下来了,整个队伍拉成一字长蛇阵,就看谁比谁更能跑。
这些溃兵当然惊恐,当然害怕被杀,所以玩命的跑,但是有些时候玩了命也不见得能跑得快,反而很快失去了气力,只能瘫在路边上动弹不得,说什么都爬不起来了。
耿兴文一路追击,一路就能发现这些瘫在路边上半死不活的宋军溃兵,看着他们数量还不少,但是不能战斗,属于已经累得连求生欲都激发不出体力了,似乎是已经绝望、且躺平等死的状态了。
但是他没有时间俘虏、击杀这些溃兵。
他需要做的是追到宋军逃跑的精锐主力,而不是俘虏这些半死不活的大头兵,他是先锋追击部队,不负责俘虏敌军士兵。
他的目标只有前进,不断的前进。
所以他直接派人对这些宋军溃兵喊话。
“把武器丢到一边!待在路边!不要挡路!我们没时间俘虏你们!再说一遍,把武器丢掉待在路边不要挡路!我们没时间俘虏你们!”
宋军溃兵们无法反抗,只能浑身乏力的待在路边,看着骑着雄健战马疾驰而去的威风凛凛的明军骑兵们,心中涌现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对于耿兴文来说,这些宋兵完全不重要,即使他不俘虏,这些溃兵也自然会被后面跟着的大部队俘虏。
这些俘虏据说都要被送到海州,作为即将开工的黄河整治工程的劳动力参与到明帝国这场浩大的黄河整治工程中。
耿兴文出战之前听熟悉的复兴会朋友说,这次被抓到的宋军战俘会一边让他们劳动,一边改造他们。
到时候黄河整治完了,他们也就改造完毕,可以成为自己人了。
能多俘虏一些也好,这些俘虏干活肯定是不用给钱的,也不用发白条,管饭就行,这边得到的劳动力越多,就越能给大明朝省下工程经费,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耿兴文看不上这些零零碎碎的蚊子肉,他要吃一口大肥肉。
就那么耐着性子追啊追啊,终于,耿兴文在湖洑镇追到了这支宋军的主力。
当时这支宋军溃兵还有两万左右正在急速转进,耿兴文直接带着骑兵疾驰而过。
一边快速从他们的队伍中间穿插,撕裂他们的联系,一边快速展开包围阵型,兜成一个大圈子,愣是把这群人都给兜在了里边,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这两万多溃兵包围住了。
包围圈里头那些还有力气的宋兵宋将们当然不愿意就这样被吃掉了,他们选择竭力反抗,尤其是吴超和魏塘身边的骑兵们,立刻集合起来冲击,试图为高级军官们杀出一条血路。
而他们的行动反而吸引了耿兴文的注意力,于是耿兴文亲自带领自己的亲兵冲了过去,直接与他们正面对抗。
两支骑兵厮杀在一起,战况十分激烈,耿兴文自己都带着贴身亲卫投入到战斗当中,与之激烈对抗,厮杀了两炷香左右的时间,宋军骑兵溃败,耿兴文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接着就是一边倒的杀戮和俘虏了。
敢于抵抗的都杀掉,不敢抵抗的就俘虏。
本来这些溃兵就没有战斗意志,与明军战斗的骑兵还是为了逃跑和活命而战斗的精锐,精锐都败了,剩下来的人还有什么选择呢?
明军士兵们一边高呼着投降不杀,一边把没有扔掉武器趴在地上的宋兵一一斩杀。
骑兵对没有军阵的步兵的优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说真的,要是两万头猪,耿兴文肯定拿不下来,但要是两万多人,他就能拿下来了,因为猪在力竭之前不会成建制的投降,而人会。
很多宋兵打一开始看到明军骑兵呼啸而来的时候就被吓破了胆,赶快丢掉武器没命的跑,就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等力竭了或者看到有人在面前被杀了,就赶快抱头趴下来瑟瑟发抖。
很显然,最后的结局已经确定了。
四月十九日,明军追击部队在湖洑镇完成了对宋军溃兵的追击和截杀,宋军大败亏输,大约一千多人被斩杀,一千多机灵的又趁机逃跑了,剩下来绝大部分都被明军俘获了。
这一下,耿兴文终于没有办法分兵继续南下了。
他率领骑兵们就地看守将近两万人的俘虏,顺便审讯被俘获的南宋军官。
吴超、魏塘和郭笮都被审讯了,交代了各自的军职和之前做的事情。
通过对他们的审讯,耿兴文确定了宋军在南下沿线的布防,还有临安禁军的主力驻扎问题,他把所有知道的军事情报全部记录下来派人送给跟在后面的周至,然后就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郭笮和魏塘。
“咱们这位吴将军到底还是战斗过的,一开始也和咱们的水军打的有来有回,还挺勇猛的,虽然晚节不保……不知道这个词用的对不对,好歹打过,你们二位打都没有打就跑了,合适吗?”
郭笮和魏塘被结结实实的捆着,跪在耿兴文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个手里有一万兵马,一个手里有两万兵马,魏塘,你可知道我军刚刚登陆准备攻击镇江府的时候,只有四千兵马?你要是知道,还会选择弃城而逃吗?”
耿兴文笑眯眯的看着魏塘。
魏塘愣了愣,面露羞惭之色。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只求将军宽容,饶我一命,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膝下子女成群,若是没了我,他们……不好过日子的,还请将军饶我一命!”
耿兴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看向了郭笮。
“你呢?郭笮,你手握两万禁军,为什么不去支援刘錡?反而徘徊不前,我军还未南下,你就跑了,你若是选择抵抗,说不定还能趁我军立足未稳夺回镇江,扭转局面啊,你手里两万军队,干什么不好,为什么逃跑?”
郭笮满是油光的脸上除了沮丧,还是沮丧。
“败军之将,怎敢与明国大军对抗呢?听闻刘錡战败,我就知道区区两万兵马根本不是明国大军的对手,与其送死,不如保存实力回到临安,所以唯有出此下策才能撤退,谁知……”
郭笮看了耿兴文一眼,又赶快把视线低了下去,开口道:“大明军队横扫中原,覆灭金国,何等威武雄壮,我等又如何是对手呢?如今我已成败军之将,不敢做什么,唯独想到家中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还请将军饶我一命。”
耿兴文听了这两人的回答,顿觉无语。
少顷,他又问道:“你们就从没想过与大明军队决一死战吗?就和你们那些战死的同僚一样?”
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确认过眼神,是贪生怕死的人。
决一死战什么的,不存在的。
只有带着军队急速转进苟且求生之类的才能活下去,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这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没有荣华富贵了,活着也没有意思,但如果有荣华富贵,那无论如何都不想死。
耿兴文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说了。
手握大军却不想着抵抗,只知道逃跑,这仗还能怎么打下去呢?
就算有一百万军队,如果都是这样的人充斥其中,那也是亡国局。
南宋的军事体制和国家意志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在明军中根本不能算是问题的问题在这里居然成了政治正确,这要是都不打败仗,还有谁能打败仗?
四月二十日,周至带领主力部队紧赶慢赶的赶到了湖洑镇,接纳了耿兴文的全部战果。
他夸奖了耿兴文的战果,给他记了一大功,接着就宣布大军继续南下,下一个目标是湖州。
拿下湖州,就有水路可以直达临安,临安城之前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阻碍明军前进的障碍了。
兵临南宋首都,居然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吗?
如果当年北宋也是如此,周至感觉自己差不多可以理解为什么金兵那么贪得无厌了,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是他,也忍不住狮子大开口的欲望,会想着狠狠赚他一笔。
除了刘錡,就没有敢于和明军一战的将军吗?
倒也不是没有,偌大一个国家若是没有一些敢战的将军和军队,当年金国南下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一统了,不需要完颜亮继续【立马吴山第一峰】了。
只是周至打到现在,还没有碰到更多的敢于战斗的将军和士兵。
同样的,分兵前往建康府执行攻略任务的马宏兴也没有碰到更加敢战的将军和士兵。
他带着两万军队和水师水陆并进前往建康府,准备和建康守将王权过过招,进一步摧毁建康府的军事防御,完成彻底摧毁南宋江淮战区的任务。
而此时此刻王权在做什么呢?
他在逃跑。镇江府被攻破的消息王权得到的很早。
战争开始不久之后他就有派人在镇江府一带观察局势,目的就是为了及时获得一手讯息,以便争抢功劳或者逃跑。
这一点上,他的所作所为倒是和郭笮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们都是非常善于利用讯息差趋利避害的那种人,对于各种讯息掌握的说不定比皇宫里的赵构都要灵通,所以官运亨通。
任何一个时代的消息灵通人士都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对于他们来说,做事之前观望局势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刘錡向他求助,他纯粹当放屁,嘴上说着好好好,其实根本不打算派兵援助,只是敷衍应付让刘錡放心回去打仗而已。
倒也不是纯粹的不愿意,如果说他真的有七万军队,派出一万两万给刘錡帮帮忙、赚个好名声,他也不是不愿意,就当是做做好人了。
但是问题就在于没人比他更清楚建康府名义上的七万驻防大军被他和麾下军官们吃空饷吃的不足四万人……
七万军队被吃了将近一半的空饷,剩下来的不到四万人的其中大部分还都沦为军官的私人杂役。
这也是宋军内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了,这些兵卒日常的任务不是训练军事技巧和打熬体力、学习知识文化和其他本领,他们日常的工作就是帮他们的长官办理私事,俨然一副家奴的状态。
军官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指派麾下军队去做,比如家里女人需要什么东西,家里有什么活儿需要干,家里孩子生病需要人去请医生,家里老母想吃鲜美的海鱼了需要人跨越数个州府去购置,然后还要快速运回来避免不新鲜。
就这种情况下的军队你让他去帮刘錡打仗,他倒是愿意呢,可是军队能打赢吗?
军队又不是随随便便发给武器盔甲就能上战场的种类,就算是最基础的战兵也是要学习武器的使用盔甲的使用和如何听从军官号令前进后退的。
那些被军官当成私人奴隶给他们干杂事乃至于种植私田、贩卖私盐的士兵能打胜仗吗?
这些军官才是真的赚麻了,吃着空饷,还能随便奴役朝廷发给军饷的士兵为自己办事,等于朝廷出钱给他们养家奴,一样军费吃两遍,双赢!
在这样的氛围下,整个建康府的守备军队真正能拉出来和明军面对面过招的寥寥无几,大概也就一万出头,其中最精锐的大约有三千人左右,整整一个军,是王权特别拨款训练出来需要留在身边保命的军队。
所以王权能给刘錡派去援兵吗?
朝廷也好,刘錡也好,都是一样的,完全没有体会到王权作为一军主将是多么的为难!
这可是关乎到他吃空饷赚大钱的大事啊!
王权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到了战时,最重要的不是打仗,而是情报的获取,通过提前得到情报争取时间差,就能顺利的化险为夷,及时逃跑,解决困难。
明军悍勇善战,这样的事情他听得多了,他驻防在靠近长江的地方,和淮南地也有生意往来,知道当初明军驱逐南京路金军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吞万里如虎啊!
同样难缠的金军,被明军打的跟孙子一样,全面溃败,就没有打败过明军哪怕一次,全面溃逃,直接把整个河南地拱手让给了明军。
面对那么凶悍的敌人,你让我去拼命?
开什么玩笑!
所以当王权得知镇江府失守的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安排亲信部队帮着收拾他家所有能带动的财产,装了几百个大箱子,全部运到了水师的船上。
水师是要带走的,除了水师,还可以带走真正精锐善战能够用来保命的军队,就是那个三千人的保命军,那可是他强忍心痛没有吃空饷反而还足额发放了军饷养出来的精兵。
他命令这三千多人也做好准备,准备随时护送他离开江宁。
至于去哪儿……
瞅着这次的明军进攻目标应该是往南,是去找皇帝老儿麻烦的,所以他就往西走,这样绝对安全,明军也不会追击他。
当然,明军要是不来,直接去临安,那更好,他还能浑水摸鱼,象征性的坚守江宁,甚至【派兵出击但是苦战不能获胜】,说不定最后不仅不用承担罪责,还能赚一笔功劳。
他的算盘打的美滋滋。
等他听说一支明军向着建康府方向而来的时候,他是遗憾的,因为他可能捞不到功劳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立刻下令军队整备,随着他一起逃跑。
他要逃跑的事情被部下大将姚兴力知道了,姚兴力是个有点胆气和血性的将领,眼看王权要跑,立刻拦住了王权,苦苦相劝。
“建康乃江南重镇,真的不容有失,将军身负守土之责,现在却要离开,万一被朝廷知道了,朝廷事后追查起来,将军又该如何应对呢?”
王权觉得逃命要紧,姚兴力拉着他不让他跑,这是想让他死,所以他很是不愉快。
“我要做什么轮得到你说三道四?没有我,你能有今日?你别忘了是我提拔的你!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底下吃苦受罪!”
“正是因为如此,属下深深感谢将军的恩德,所以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被朝廷责罚啊!将军!不能走啊!江宁不能失去,建康府不能失去!”
姚兴力继续苦劝。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王权的决心。
“好,你说我逃跑了会被追责,那你留下来吧!剩下来的军队都交给你统领,你来带领他们守城,你打赢了,功劳我不要,全是你的!我不和你抢,如何?你满意了吧?”
姚兴力目瞪口呆。
“将军,属下只是将军部将,不能统领全军,全军也不会听从属下的调遣,谈何守城?建康府都统制是将军您啊!”
“那我就任命你为代理都统制,代替我指挥全军,满意了吧?!”
王权狠狠瞪了姚兴力一眼,接着就收拾行囊,在亲卫精锐部队的护送下离开了江宁城,逃命去了。
他遵守诺言,真的把统领大军的权力交给了姚兴力。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
姚兴力看着军备废弛的江宁城和歪瓜裂枣似的守城军队,欲哭无泪。
更要命的是,此时此刻,已经有军队听说了王权逃跑的风声,已经紧随将军的脚步开始溃逃了,整顿军队是来不及了。
而明军近在咫尺,眼瞅着就要到了,姚兴力无奈,只能召集惶惶不安的其余将领,给他们布置任务,争取做点亡羊补牢的事情,或许还来得及挽回局势。
姚兴力打算把剩下来没来得及逃跑的两万多军队布防于江宁城外的蒋山,利用蒋山的山势构筑一道防线,再于江宁城本身构筑第二道防线,以此死守江宁城,争取可以把江宁城守住。
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众将惶恐不安的接下命令,然后带兵出城前往蒋山布防。
四月十三日,明军抵达了蒋山外围,然后不费吹灰之力的占据了蒋山,越过了蒋山,兵锋直达江宁城。
为什么明军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蒋山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姚兴力布防在蒋山的军队一夜之间逃的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全都跑了!
连姚兴力安排的督战部队、防范其余军队逃跑的督战队都跑了。
漫山遍野的旗帜、辎重都被他们丢弃了,只为了跑路,以至于明军还花费了一些时间漫山遍野的收集战利品。
等明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姚兴力傻眼了。
此时此刻,整个江宁城就剩下姚兴力自己和驻守在江宁城内的四千宋兵,再也没有其他的军队,甚至于应对明军进攻的江宁城防都还没有完成。
他原本是希望死守蒋山,让明军不能直接攻打江宁城的,以此争取一些时间,所以特意把主力安排在了蒋山防线上。
谁知道蒋山守军一夜之间跑的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就剩下江宁城和四千守军傻愣愣的在那儿,成了小丑。
江宁守军受到这样的刺激,大为动摇,军心不稳,也有试图逃跑的倾向,姚兴力连忙撒钱,并且许诺更多的钱,通过大量金钱的刺激,勉勉强强稳定了军心。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姚兴力用钱稳定人心,又虚构了一支不存在的援军吊住了城头守军的勇气,试图对抗残酷的命运。虽然有了赏钱,姚兴力也许诺击退明军之后打开仓库让军队自行拿取仓库内的财物,还虚构了一支不存在的援军正在驰援江宁,但是当明军的雷神炮和大火箭在城头炸响的时候,江宁守军还是逐渐开始了溃散。
说到底,金钱能激发的勇气较为有限,援军存在与否、是否能赶来救援江宁城,在宋兵心中也有一点思量。
就他们对自己的同袍们的了解,估计不相信的人占据了大多数,纯粹是姚兴力许诺的利益太多了,本身信誉又比较好,才能吸引士兵们继续为他而战。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个人意志就能改变的。
在明军极为迅猛凶悍的打击之下,宋军渐渐不敌,显露出了颓势,金钱激发的勇气很快消耗殆尽,城头的防御开始崩溃。
明军三面攻城,采用围三缺一的方式攻打江宁城,那剩下来的南面就成为了大量畏敌宋军的救命稻草。
当明军结束远程打击开始蚁附登城围攻的时候,城头宋军不敢抵挡,大量溃逃。
姚兴力本人和他的亲兵倒是非常英勇,坚守城池和明军战斗,试图用自己的勇武激励士气,让宋军迸发出勇气,坚持抗击敌人。
奈何铁杵能磨成针,木棒只能磨成牙签,江宁守军属于烂泥糊不上墙的类型,无药可救。
在明军铺天盖地的大火箭与雷神炮的轰击之下,在攻城器械大规模推进的威胁之下,守城宋军胆气尽丧,不敢与明军死战到底。
仅仅一个白天,江宁城就被明军攻破了。
城破之际,姚兴力还在死战,他一个人带着亲兵在城头和明军力战,最终力战身亡,他的亲兵也全部战死。
主将战死,大旗倒下,战局再也没有任何悬念,于是明军很快进占江宁城,控制了全城。
江宁城被占据之后,马宏兴得到了江宁全城的仓库物资和军事物资,得到了大量的粮草辎重,为明军狠狠赚了一笔。
接着,通过审讯被俘的宋兵,马宏兴得知原先的建康府都统司都统制王权在一天前就逃跑了。
他不仅自己跑了,还带走了大量的私人财物和水军,以及最精锐的三千步军。
马宏兴又疑惑于建康府七万守军怎么看起来那么少,通过审讯军官,他又得知建康府根本没有七万守军,甚至可以说连四万都不到。
就这四万不到的军队,其中大部分还是被军官当做杂役使唤,真正能战斗的军队不过一万多,精锐也就三千,是王权的保命部队。
马宏兴对于这个答案大为惊异,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一支军队居然能被南宋的军官吃空饷吃到只剩一半。
这会对国家的军事战略产生严重的战略误判造成多大的影响?
反正王权肯定是不会顾忌的。
姚兴力是王权的部下,是被留下来背黑锅的,他本来指挥部队组成了一道蒋山防线,试图和明军死战,奈何守军不愿意战斗,一夜之间,一万多宋兵逃得干干净净。
所以明军才能轻而易举越过蒋山发起对江宁的进攻。
尽管如此,姚兴力还是坚持守城,并且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马宏兴听说这件事情之后非常无语,感叹着王权的无耻和姚兴力的难得,寻到了姚兴力的尸体,厚葬了他。
厚葬姚兴力之后,马宏兴觉得就算可以放过王权带走的马步军,也不能放过那支被他带走的水军。
于是他找到了周满城,希望周满城可以率领水师向西开进,争取消灭掉那支被王权带走的水军。
“我知道了,我现在对付南宋的水师也算是有点经验了,这件事情交给我好了。”
周满城一口答应,然后准备了物资给养,补充了火药,便率领内河水师主力起航,逆流而上,去寻逃跑的南宋建康水师了。
即镇江府后,建康府也被明军拿下了,南宋方面设置在江边的两支屯驻大军全军覆没,被明军击垮,两座重镇转瞬即下,长江防线被明军干利落的撕开了一条口子。
南宋的江淮战区呈现一片溃败之势,没有能够正面挑战明军并且战胜明军的军队。
到此为止,南宋的陆军呈现一片兵败如山倒的形势,除了在明军包围下成为孤城的扬州,并没有其他成功防守的城池或者勇敢站出来阻挡明军兵锋的勇将
在水师方面,继淮河巡逻水师和瓜洲水师覆灭之后,建康水师也是危在旦夕。
看起来,南宋水师方面唯一能够扭转战局的存在——明州水师就是最后的希望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三月二十三日,周至下令明军对宋军发起作战,当时,孔振德率领的明军水师主力把主要资源都给了周满城率领的内河水师,水师主力依然停留在海州等待后续物资的抵达。
一方面物资抵达的速度不够,没跟上军队的全部需求,另一方面海洋水军的行动比陆军少了不少限制,只要想开战,数日之内就能决出胜负,孔振德知道南宋水师的厉害,所以多少有些忌惮,想多做一些准备。
等到准备了足够多的雷神炮、大火箭、床子弩之后,孔振德才于三月二十七日率领明军水师主力的六百多艘战船南下,准备寻找南宋明州水师发起决战。
明州水师的停泊点是庆元府定海县,位于江南,苏州洋以南地区,周边有很多条件优越的天然港口,明州水师以此为基地停泊、训练,并且也驻扎了一些士兵。
孔振德的想法并不单单是要打败明州水师,他想利用手上主力超过明州水师一半以上的规模优势把明州水师一口气吃掉,覆灭南宋水师主力,让他们元气大伤。
所以他认为单纯的水战或许并不能起到这样的效果,若要全灭明州水师,需要水陆并进。
但是他没有步军的指挥权——当然,这不是什么问题。
他指挥的八千水军不仅有水战能力,也有很强的步战能力,他只是没有骑兵而已。
于是他通过对那一带海域的了解,制定了一个计划。
他打算首先不直接攻打定海明州水师的主力,而首先攻打栗港,然后把栗港作为明军水师的临时基地,在栗港和定海的明州水师对峙。
接着偷偷派出登陆船只绕到定海以西某地登陆,从陆上派兵袭击定海县,利用明军在野战能力上的优势摧毁定海港口,叫明州水师连老巢都没有,水路夹击,覆灭明州水师。
他把这个计划和水师中的军官、指导员们公布了,与大家做了一番讨论,敲定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其实也有军官建议直接打过去就可以了,毕竟明军水师比宋军水师的规模大一倍,堆数量都能堆死他们,但是孔振德以当初光复军水师偷袭金军水师的战例反驳,认为狮子搏兔亦尽全力,更何况对手不是兔子,也有獠牙。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充分发挥明军的优势,打海战,但是不完全打海战。
孔振德的方案很快得到了大部分军官指导员的支持,于是就此通过,颁布下去付诸实施,于四月初一日清晨发起了对栗港的进攻。
这场攻击作战并不太顺利,因为宋军水师的戒备心很强,在港口外海布置了非常多轮次的巡逻船队。
明军水师主力进攻的时候就被一只巡逻船队发现了,他们立刻发了信号,然后勇猛的驾船和明军船只缠斗。
孔振德无奈,只能下令按照既定策略与宋军水师战斗,虽然很快击退了巡逻船队,但是栗港中驻扎的宋军水师船队也有了准备,冲出来和明军水师战斗。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明军水师火力全开,用大火箭给宋军水师来了一记下马威,射程远劲头足的大火箭一旦击中宋军船只,就是轰隆一声巨响,把整船士兵都给炸的七荤八素,运气不好的直接就给炸死了。
也就是准头不够,精度欠缺,真要是准头足够了,这一波就能给宋军水师来个好歹。
只能说明州水师不愧是宋军的主力水师,和数量明显多于他们的明军水师缠斗不落下风,水兵操船的技术很高超,拍杆技术和冲撞战术也用的非常不错,各种意义上都能给明军船只带来很大的威胁。
孔振德自己就亲眼看到一艘己方战船在苦战之后被一艘宋军战船用拍杆拍碎了船体,全体三十多名水兵无一幸存,全部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不过这并不能动遥孔振德进攻栗港的决心。
他压上大量战船,大量发射大火箭,强大的火力和猛烈的爆炸摧毁了一些宋军战船战斗的斗志,使得一些宋军战船有临阵溃逃的迹象。
宋军战船本身数量就不及明军主力,这一战从清晨打到午后,虽然期间有一支宋军船队前来支援,但是很快孔振德派来了数量更大的战船与宋军战船缠斗,双方你来我往,猛烈对攻。
最后宋军水师选择了主动撤退,放弃了栗港,明军水师成功攻占栗港,控制了这个非常重要的前进基地。
战后孔振德清点了一下己方战损,发现这一战明军被击沉、击毁了二十一艘战船,击伤了三十多艘,而宋军的损失差不多和明军持平。
这说明双方在正面交战的时候并没有谁能占据上风,而更加客观一点来看,明军水师有着数量上的优势,却不能取得更大的战果,说明在水战技术上,明军略逊一筹。
不过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明军占领了栗港,得到了这个很关键的前进基地,凭借此处与定海的明州水师主力所在的港口遥遥相望。
彼此之间下一次的对战就在不久以后,而下一次,或许就是决战了。
战后,孔振德召集全军军官和指导员们开了一个战后总结会议,商讨了此展过程中明军的优点和缺点,还有宋军的优点和缺点。
其中,有人提出了宋军水师作战的特点是技术非常精巧,虽然说明军水师脱胎于宋军水师,但是宋军水兵操纵船只和作战武器的技术都较细腻,相当精巧,总是能完成明军意想不到的进攻手段。
相比之下,明军的作战技术则显得略微粗糙。
这不是短时间的训练可以弥补的,这是长时间的征战、训练、总结才能最终形成的。
孔振德就有感而发。
“我曾听人说,练一支搏杀步军需要一年,练一支弓兵需要三年,练一支骑兵需要五年,练一支水军则需要十年以上的功夫,过去我总觉得这是夸大其词,现在才发现此言不假。”
军官们纷纷点头,表示孔振德说的有道理。
但是很快就有军官点出,宋军并非全是优点,明军并非全是缺点。
“宋人善于操船、攻击不假,但是属下也发现宋人不善于久战,战斗刚开始,宋军的攻击相当迅捷,但是越往后则越迟钝,属下以为,这或许和宋兵体能不足有关。”
这个问题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宋水兵的确拥有精巧细腻的操船技术和战斗技术,但是有一点他们不如明军——明军一天三顿饭,顿顿能吃饱,平时一顿稀两顿干,战争期间三顿干饭没得说。
除了主食,副食品方面苏咏霖也是竭尽全力给军队提供,除了偶尔的水果,平时的蔬菜不会少,还能定期吃肉,天气炎热时还能喝到加了糖的绿豆、黑豆汤。
士兵立了功劳有加餐,军队开拔前有加餐,逢年过节也能大吃大喝。
吃的问题上,苏咏霖从来不含糊,绝对会尽最大努力满足四十万军队的需求。
而宋军呢?
一天两顿,干的稀的还要碰运气,吃不饱是家常便饭,吃得饱是上官开恩。
至于副食品,水果肉蛋奶之类的更是想都别想,那属于梦里都不一定有的东西,有点盐腌菜就算是不错的一顿饭了,骗骗肚子得了,还要啥自行车?
长此以往,宋军士兵的体质当然就和明军士兵的体质有巨大的差别,体现在战场上,就是耐久力不足。
双方实力如果差距很大,比如和金军那群业余水军战斗,速战速决,当然能取胜,但是和同样专业只是没有那么专业的明军对抗,难免会遇到一些问题。
比如宋军试图使用火攻攻打明军战船,明军战船立刻散开,不扎堆不抱团,让宋军的火攻毫无意义,这就不能速战速决。
一旦打仗的时间拉长了,宋军就难以坚持下去了。
通过一番总结,明军将领们得出了一个结论——要跟宋军水师打持久战,坚持与之战斗,不管受创多少都要死死咬住绝不让他们逃跑,这样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只是话虽如此,该怎么打,孔振德还是有自己的谋划。
他把率领军队登陆作战的任务交给了麾下猛将卢广,准备拨付给卢广三千兵马,让他率领三千兵马从陆上偷袭定海县,并且毁掉港口。
而真正的海战还是要继续的,为了让宋军水师习惯明军多次的挑战,从而让他们放松来自其他方位的威胁。
为此,孔振德多次命令水师一部主动出击和宋军水师鏖战,乃至于亲自率领舰队和宋军水师战斗。
从四月初二日道四月初六日,连续四天,双方都在定海港与栗港之间的海域交锋,彼此都有不小的损失。
四月初七日,宋明州水师主将李宝亲自率领一百艘战舰主动出击栗港,主动挑战明军水师,明军出动二百艘战舰与之战斗,双方从上午打到夕阳时分才一起退军,回去休息。
这一战,双方各有损失,谁也没有占到便宜,李宝擅长水战,孔振德也不输给他。
数日战斗下来,李宝差不多摸清楚了明军水师的战斗门道。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明军水师的战斗方法与我大宋水师的战斗方法颇为相似,除了一些武器不一样,其他的地方总能找到相似的地方,这是我的错觉吗?”
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李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他身边的副将陈希回复道:“用船作战横竖就那么些方法,相似也没什么问题,属下能感觉到,明军水师的操船技巧比起我军差的不少,倒是明军水师颇为坚韧,有些时候我军体力耗尽了,他们还能接着打,这对于我军威胁很大。”
李宝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感觉的,水师作战本就特别消耗体力,明军却能持续战斗相当长的时间,我军精疲力竭了,他们还能接着战,明军水师虽然建立不久,但是相当精锐。
且明军水师战船多,水兵多,火器精良,我军全靠对海域熟悉,操船精巧才能与之对抗,可是时至今日,明军每一天都来攻击,我军得不到充分的休整,士兵渐渐疲惫。
今日,我本来是打算集中一支舰队给明军沉重一击,让他们老实点,给咱们争取一些喘息之机,可没想到明军如此坚韧,打到最后都没有落于下风,一直都在坚持,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陈希也有类似的看法,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所以什么话也没说。
李宝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们向朝廷请求的兵马和船只增援到了吗?”
“没有,说是已经在整顿了,但是距离支援还需要一些时间……需要什么时间啊?我看分明就是怯战,不愿来!”
陈希很不愉快的说道:“十天前就说在整顿了,准备出发了,现在还在整顿!整顿多少船只需要那么长时间?一帮怯战的懦夫!直娘贼!”
李宝闻言面露不悦之色。
思考了一阵子,李宝对陈希下了指令。
“你再给枢密院发文,就说从四月初一战至今日,我军已经折损战船五十一艘,死伤军兵八百余,连续作战至今,没有一天得到休整,士卒已经疲惫,要是增援还不来,就有全军覆没、定海沦陷的可能,届时,危险的是临安。”
陈希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会儿。
“将军,王枢密是提拔您的人,又是枢密院主官,是咱们的顶头上司,您这样对他说话,他会生气的吧?”
“仗打输了,咱们和王枢密一起完蛋,就算不战死,也要掉脑袋,你说是让他生气好,还是咱们一起掉脑袋好?”
李宝看着陈希。
陈希默然无语。在官场上得罪人当然不好,那很可能会导致仕途的终结。
但是在战场上掉脑袋明显更加可怕一点。
两件事情都不是好事,都有坏处,但是前者至少能保住命,后者连命都没了。
俗话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对于这个选择,不需要耗费太多的心力就能做出决定。
陈希领命,去写文书了。
可是文书送到临安,再惹怒王纶,待到援军抵达,估计也过去七八天了。
这七八天里,李宝还是要和剩下来的水军士兵勉力维持战线,绝对不能让明军水师进占定海、覆灭明州水师。
明州水师一旦覆灭,苏州洋门户洞开,明军水师就能肆无忌惮的威胁大宋首都,届时首都震动,还不知道要造成什么祸患。
这个险,李宝无论如何也不敢冒,这个后果,他也是不敢承担的,所以接下来,他决定主守,再也不会主动率军出击了,直到援兵抵达。
仗打到这个程度,李宝也是非常的不愉快。
李宝接掌明州水师之后,靠着王纶的支持,向王纶索要了为数不少的经费,经过上下克扣,倒也勉强把明州水师整顿到了三百只战船和四千多名水兵的规模,以此勉强达到了他自己的最低要求。
之后他大力训练水兵,整顿水军的纪律,规范水军每日操练的标准,以此快速恢复水师的巅峰战斗力。
然后他就向朝廷上表,希望可以主动出击,攻击明军水师,争取主动权。
但是这一次王纶代表朝廷严词拒绝,要求李宝统领明州水师守好苏州洋,保护临安的海上门户,绝对不要让明军越雷池一步。
这就是你的职责,主动出击什么的太冒险了,明州水师是大宋水师的主力,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大宋就会失去制海权,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
不准出击!
李宝当然很愿意为朝廷办事,但是他觉得主动出击比困守海上要好得多,他拟定了作战计划,向王纶陈述自己主动出击的理由,认为明军水师不强,主动出击可以取胜。
但是王纶还是不支持他。
王纶要求他只能守在定海,保护朝廷的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管他的事情,他只要守好苏州洋,别让明军水师大摇大摆的进来就行了。
而在此期间,南宋小朝廷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们意识到战端一开水师的重要性,所以利用己方所控制的近两万只海船的数量优势,从东南沿海地区的各港口调集数量庞大的船只在杭州湾一带集结,集中造船工匠,对这些船只进行战船的改造和重建,加快打造能使用的战船。
他们试图增加水师的数量,以此更好地保护临安的安全。
就船只的控制方面,南宋是绝对碾压明国好几个数量级的,他们拥有当时的世界级超级海港,拥有将近两万艘海船,这个数字是初生的大明帝国望尘莫及的。
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可以打造一支绝对强大的无敌舰队。
李宝知道朝廷的打算,但是防御性政策在李宝看来是错误的。
水师就是航行于大海之上的恐怖巨兽,就应该扬帆起航出海作战,展露獠牙,发起进攻,如果一味龟缩港口,还不如裁撤水师留下经费去扩建步军。
用水军来打防守作战,这是什么路子?
打防守作战,步军不比水师更好用?
李宝很是郁闷,却无法反抗朝廷的决策,只能暗自苦恼。
但是时至今日,李宝却发现朝廷事前对明军的恐惧、畏之如虎的态度并非是毫无缘由的。
明军水师确实算不上多强,技术很粗糙,没有南宋水师的技术那么细腻精巧,但是他们的耐久力非常强,水师数量庞大,打得起持久战,也足够坚韧,轻易不能摧毁。
相比之下,南宋水师要是打起持久战,就无法那么坚韧了。
所以明军水师还真不是什么弱旅,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干脆的一波莽出去,否则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现在虽然战局胶着,至少没有被明军打败,也没让明军侵入苏州洋威胁临安的安全,倒也算是功劳。
这几日,明军方面还是一如既往每日派舰队来攻击明州水军,明州水军只能进行防守作战,绝不主动出击,也绝不追击。
就这样到了四月初九下午,明军水师再一次进攻了定海港,狂轰滥炸一番,主动撤退了,然后直到天黑都没有再来,李宝松了口气,下令谁是保持最基础的巡逻队和快速反应船队,其余人等全部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夜非常宁静,没有战争,没有爆炸声,宋军士兵们都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好觉,觉得很舒服。
可谁知就在四月十日凌晨时分,一支数千人规模的明军步军偷袭了定海县,轻而易举拿下了县城,击溃了守军,并且快速突袭到了定海港口,袭杀没来得及上船的南宋水兵。
这伙突袭明军携带了引火之物和雷神炮,在港口大肆纵火焚烧军事设施、战船,还投掷雷神炮增加混乱,让港口内的南宋水兵惊慌失措,直接炸营,四处逃跑。
李宝当时也在岸上休息,见状大惊失色,立刻整顿亲兵登船,又吹号角擂战鼓要求能上船的水兵尽快上船,能拉出来一艘船算一艘船。
定海肯定是不能待着了,赶快往临安方向撤退,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孔振德出动三百只战船,携一往无前之势向定海港口袭来,迎着港口大乱的宋军水师就是一顿大火箭射击,轰隆隆一阵巨响,把宋军水师炸的魂飞魄散。
其余战船分散开来堵住了明州水师的逃亡之路,三面合围,一口气将明州水师堵死在了港口之中,开始了围歼战。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宝和仅存的三十多艘能行动的战船也分散了,只能各自为战,李宝身边只剩下旗舰和另外两艘护卫舰,三艘战舰组成一个小舰队,向西冲锋,试图杀出一条血路求生。
事到如今李宝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就算他能冷静,水兵们也无法冷静下来,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有撤退。
他的心中满是悔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栗港的明军水师身上,丝毫没有顾及到身后,也没有想到明军居然会让水师登陆化作步军袭击定海县和港口。
水兵大部分都在港口内的军营里睡觉,除了值夜班的巡逻队伍和必要的快速反应战船,没有多少人会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睡觉。
而且连着多日战斗,士兵们每天都会非常需要休息,如果没有良好的休息条件,士兵第二天就没有精神打仗了。
李宝没有做错,他唯一疏忽的就是没料到明军会另辟蹊径,从陆上攻陷了定海,直接从陆上偷袭港口,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一口咬在他的七寸上。
这下可好,明州水师大概率是要完蛋了。
定海守军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难道就不知道防备吗?
难道就一点点戒备之心都没有吗?
尽管如此,我也不能死,我要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李宝咬着牙,满脸怒气扯着嗓子喉了出来,指挥自己的旗舰冲向了一艘明军战船,包裹着铁皮的船头狠狠扎入这艘明军战船之中,眼看这就要把它撕裂,但是这艘明军战船上的明兵一点也不慌乱,高喊着战号向旗舰发起了跳帮作战。
李宝一边命令船只继续全速前进,一方面亲自率领士兵加入了这场海上肉搏战之中。
他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威猛不减当年,一样是战场上的猛将,面对杀红了眼的明兵,一点也不畏惧,挥刀披向一名明军士兵,这名士兵横刀格挡,两人开始了互相的角力。
“啊!!!”
“啊!!!”
两人互相角力,互相嘶吼,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极其凶悍。
启明1158李宝和明军士兵角力之时,船上的其他人也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和以命相搏。
他们周围渐渐布满了熊熊燃烧的舰船,也分不清是明军的还是宋军的。
很多战船都在剧烈燃烧,浓浓黑烟遮天蔽日,以至于这刚刚亮堂起来的天光都刺不破这片浓重的黑幕。
战争之残酷,居然连天光都刺不破,由此可见一斑。
明军水师终究以多打少,宋军战船一艘一艘的被击沉,一艘一艘被夺取,一艘一艘被烧毁,宋军水兵不是死在船上就是死在水里,更惨的还是死在岸上,被火烧死。
明军越战越勇,好几艘船围着一艘宋军战船打,包括李宝所在的旗舰。
旗舰因为撞毁了一艘明军战船而减缓了速度,很快被更多的明军战船盯上了,逼近了,明军战船争先恐后与李宝旗舰作战,或者围堵,或者干脆进行了跳帮作战,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兵冲上了李宝的旗舰,与船上宋兵拼死搏杀。
可以说这些宋兵是英勇的也是顽强的,他们顽强的和越来越多的明兵厮杀,针锋相对,毫不退缩,求生欲爆棚的他们战斗力也跟着爆棚了。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面对这人数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兵,宋军士兵渐渐力竭不支,不能继续作战,最后一个接一个的战死。
或者被刺穿了胸膛,或者被斩断了身体,或者被劈下了脑袋,失去了生命,到最后,旗舰上的宋兵全军覆没,只剩下浑身浴血的李宝还在挥刀厮杀。
明军士兵们渐渐合围了负隅顽抗的李宝,李宝熟视无睹,挥刀杀向周围所有可以看到的明兵,左一刀,右一刀,吼到嗓子嘶哑,吼到精疲力竭。
最后,李宝连挥刀的力气都没有了,而明军士兵们看到他的不凡装束,也知道这是条大鱼,于是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包围,试图生擒他。
杀死一名敌军大将和生擒一名敌军大将的功劳等级是不同的,这一点谁都知道。
看着周围围成一圈的明军士兵,李宝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所有士兵都已经战死了,自己已经是最后一人了。
李宝痛恨不已,悲伤不已,也自责不已。
他痛恨明军的残酷与狡猾,悲伤部下的战死,责备自己的无能。
如果自己能多想一想,注意到明军的动向,意识到明军有可能从陆上偷袭定海港口以打破僵局,或许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可现在想得再多也没有用了,世上没有如果。
明州水师完了,苏州洋门户洞开,临安危险了,皇帝危险了,大宋危险了,这一战到底能不能打下去也就成了问题。
可是他忽然想起来,他答应过岳飞的,不管怎么样,不管到了什么地步,不管艰难到了什么程度,都要为国杀贼,不惜一切。
只是现在,他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当初的岳家军已经不复存在,旧部星散,死的死,退隐的退隐,岳飞死后继续留在军中效力的将军们只剩下他一人,而他如果也就此结束,那么岳家军就真的再也不存在了。
李宝怀着种种情绪回想着自己的一生。
少顷,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抬头看着包围住他的明军士兵,听着耳畔烈焰焚烧木头的声音。
他知道这些明军士兵想要俘虏他立下战功,但是他李宝当年不会做金国人的俘虏,现在自然也不会做明国人的俘虏。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是当年我没有向金贼屈膝,现在也不会向你们屈膝,岳将军的部下没有孬种,我李宝曾经也跟随过岳将军,所以我也绝不是孬种!”
他摇晃着身体,勉强站起了身子,而后双手拄刀,喘了几口气,好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把刀放下!”
一名明军军官怒吼出声。
李宝轻蔑的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我当年没有屈膝,现在也一样不会屈膝,拿我的尸体请功去吧!”
李宝冷冷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横刀自刎。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了距离他最近的士兵都来不及阻止他的程度。
李宝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就软软的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李宝的死,当然也是明州水师全军覆没的终幕。
黑烟遮天蔽日的海面上,明军水师取得了对宋水师作战的全胜,全灭了明州水师。
此一役,明军共缴获宋军战船一百一十多艘,俘获宋水兵一千七百余人。
此时是四月十日,明军陆军在此时此刻还没有打过长江,而水军已经全灭了南宋的海战水师主力,打开了苏州洋通道,可以直接威胁南宋都城临安了。
但是考虑到自己手上满打满算只有八千军队,这点兵力用在水战上当然是绝杀,但是用在陆战上略有不足。
尽管如此,要是可以实现战略威慑,说不定还能策应陆军的行动,让宋廷的防御更快的崩溃。
说干就干,孔振德大获全胜之后整顿军队,四月十一日上午,他率领水师主力开始向临安进发,准备对南宋来一波战略威慑。
消灭了明州水师之后,明军水师在苏州洋一带已经畅通无阻,无人可挡,更不需要担心后勤问题。
一来是在水上,二来通过打败明州水师夺取定海县城,他们也补充了一波粮秣,眼下兵精粮足,正是准备奋发向上再立功勋的时候。
孔振德率领水师通过苏州洋一路往临安前进的路上,也是宋军水师覆灭、水上门户洞开的消息不断往临安传递的过程。
双方几乎同一时间前行,孔振德不曾停息,消息通过驿站系统也没有停止传递。
所以差不多在四月十二日晚间的时候,明州水师全军覆没而明军水师大获全胜的消息就紧赶慢赶的送到了临安。
而在四月十三日清晨,孔振德率领明军水师主力也抵达了杭州湾地区,在杭州湾水域一带发现了宋廷正在整备的一支战船队伍,似乎是打算用来扩充水师力量的。
那当然不用多说,孔振德一声令下,明军水师蜂拥而上,远程近程打击双管齐下,花了一个上午加一个中午的时间,明军水师全灭了这只大约有两百多只战船的尚未整备完成的新水军。
前往临安的道路豁然开朗,只要孔振德愿意,就能率领水师士兵登陆,前往临安,进攻南宋帝都。
不过这个选择对于孔振德来说并不太实在,因为根据情报,临安三衙禁军人数差不多有十万,他只有八千水兵,要是骑兵他还敢搏一搏,可是水兵……还是算了吧。
尽管如此,他也不打算坐在这里等着明军陆军抵达,他决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通过封锁杭州湾、俘获商船队来打击南宋的海上商业,阻挠南宋的海上贸易行动,从而打击南宋的经济。
并且杭州湾以北的嘉兴府是南宋重要的产盐区。
水兵不能和临安的十万三衙禁军对抗,但是攻击一个嘉兴府,捣毁南宋的产盐区,破坏官盐系统,倒也能够为明国到南宋的私盐贩售争取一个有利的地位。
驻军在海州的时候,孔振德也听说了南宋通过打击楚州私盐贩子集团从而限制明国私盐输入、由此影响了大明财政收入的事情,对此,他非常不满,决定借此机会狠狠的收拾一下南宋方面。
说干就干,孔振德先是派船只从水面上封锁了海船从苏州洋抵达临安的途径,接着派船队在整个苏州洋区域搜捕、俘获南宋的商船队。
看到商船队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将其俘获,人抓起来,商品全部成为战利品,以此威慑南宋的海上贸易路线。
另外就是派人去嘉兴府沿海地区的数个大盐场登陆、破坏,抓走盐工,捣毁机构,以此破坏南宋的官盐系统,使之面临欠缺官盐的困境。
就算不能直接进攻临安,也要让宋人难受到无法忍耐!
启明1158苏咏霖曾经给军官们上课,说打仗打的不仅是战斗力,也有后勤供应能力,更有经济实力。
如果可以通过战争破坏对手的经济能力,就能给对手带去除了军事打击之外影响更加深远的打击,让他们在战后难以恢复经济。
经济不能恢复,军事实力也就难以恢复,那么这个国家就衰弱了。
孔振德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军事威胁临安,那么就通过其他的方式给临安的赵官家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如此应该也可以。
明军的行动的确给苏州洋一带的海上贸易还有官盐系统带去了沉重的打击。
海上贸易方面,虽然说南宋的商船基本上都有武装力量,甚至有些商船也有武装战船进行保护,甚至有一边做生意一边打劫的海盗行为,但是这些商船也就是窝里横。
真要遇到规模庞大的专业军队,这些几艘船十几艘船组成的商业船队可以说是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明军水师对他们可不手软,直接冲上去包围,要么乖乖投降,要么就跳帮作战进行强制行动,将这些商船全部变成己方的战利品。
还真别说,那是真的赚麻了。
从福州一带抵达临安的大量商船队当时还不知道双方战争的事情,一头扎进苏州洋,就这样成为了明军的战利品。
丝绸,布匹,瓷器,粮食、牲畜、鱼类、水果、香料等等等等重要的商品和名贵物资,明军是缴获了一船又一船。
明军也不为难他们,交出船只和商品,人就可以走了。
正好明军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养他们,只想要船只和物资,就把他们一起丢到了南边岸上,接着就开着船大摇大摆的走了,留下这些海商和他们的队伍欲哭无泪。
商品没了,生意黄了,就剩下一个人一条命,这明国人怎么那么损啊?
缴获的这些战利品明军也不含糊,当即派人一船一船的往北边海州方向运输,算是一口吃进了肚子里,就等着缓缓消化了。
至于官方盐场,那行动就更加简单粗暴了。
明军士兵直接把盐场武装捣毁,然后把盐场里的官员全部干掉,作为技术掌握者的盐丁则和家眷一起全部掳走,制盐设备能带走的就带走,能摧毁的就摧毁。
数日之间,浦东盐场、袁部盐场、青村盐场、下砂盐场等诸多有名的大盐场悉数被明军捣毁,直接失去了产盐能力。
这些盐场直接负责为江南沿海地区和临安地区等繁华富庶区域提供官盐,一旦被捣毁,将严重影响南宋政府的官盐收入。
这对于南宋政府的确是非常要命的事情,他们的财政收入中很大一环就是盐的收入。
至于其他的影响还真不大。
官盐没了,还有私盐可以选择,比起贵的要死还质量很差的官盐,私盐反倒还便宜,质量也不错,官盐系统真要被摧毁了,平民也好,私盐贩子也好,不晓得多高兴。
明军水师肆无忌惮的进行破坏行动的时候,也是临安城内发生剧烈震动的时候。
明州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临安的时候,王纶还正在为李宝那番措辞并不恭敬甚至隐隐有威胁味道的求援书感到很生气。
他觉得是他提拔了李宝,也是他给李宝的行动保驾护航,要什么给什么,才能让李宝在短时间内整顿起明州水师,让明州水师具备战斗力。
所以不说主动当门下走狗,李宝应该对他有最起码的尊重才是。
可是他没有从李宝的行动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尊重。
难道他不想给援兵吗?
他不渴望胜利吗?
这不是正在努力协调吗?
朝廷仓促之间扩建水师,那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一旦涉及到用钱的地方,总有无数反对的声音和他对着干,他耗费了大量精力和时间与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谏官作斗争。
你李宝那边困难着急,我王纶这边就没有问题了?
还说什么危险的是临安。
简直是不识好歹!
王纶很生气,写了一封信斥责李宝,让他想想自己开战之前的豪言壮语,还说要去主动进攻?现在连防守都守不了,你到底有没有足够让我信赖的能力?
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纶写完了信,刚发出去一天,明州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就传到了临安城里,王纶作为枢密院负责人,当然是最先知道的。
然后他就愣在当场,面色惨白,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两个字袭上心头。
完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失望之类的?
赵构对于明州水师全军覆没、明军水师即将直驱临安威胁到临安安全的事情感到无比的恐慌和愤怒。
在他看来自家水师既然已经完蛋了,明军水师就能长驱直入,直接把军队运到临安城下,他连想要乘船逃跑都不行。
他清楚记得当年难逃的时候就是因为乘船逃到了海上才侥幸从金人手里逃了一命,安稳的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乘船逃跑的海上求生之路在他看来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
但是现在行不通了,敌人首先就把他的这条路给堵死了,让他想要乘船逃跑都走不了,也根本不安全。
敌人已经封锁了苏州洋,随时都可以登陆,包围临安,包围大宋的帝都。
这对于一位皇帝、一位天子来说,毫无疑问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赵构顿时感觉有点腿软,有点心慌,有点呼吸急促,有点心跳过速,过往的一幕幕经历像是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闪过,他被金兵追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剩下海上逃生这一条路的记忆重新浮上心头。
一桩桩一件件无比清晰!
就是那么一瞬间,赵构失去了耐心,失去了冷静,失去了全部的考量,恐惧主导了他。
他无法睡觉,饭也吃不下去,水也喝不下去,甚至没有急着追究明州水师战败之后的责任。
四月十三日凌晨,他派人召集宰辅大臣到他的寝宫做秘密商议。
“局势已然败坏到了这个地步,我万万没想到明军水师居然强横如斯,现在苏州洋门户洞开,临安危在旦夕,明军可以肆意运兵登陆威胁临安,事已至此,你们说说该怎么办吧。”
赵构语气急促地说完这些话,就盯着宰辅们看。
宰辅们此时正在揪心前线淮南的战况,听说明军进展迅速,已经攻克了高邮县,正在那一带和刘錡的部队对峙,还在期待刘錡能力挽狂澜,结果一转头,发现家被偷了。
当他们知道明州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时,一样是懵逼的,一样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觉得天都要崩塌了。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这场战争中,南宋已经居于绝对的劣势,连皇帝所在的“行在”、事实上的帝都都遭到了威胁,这要是被明军兵临城下,对南宋的打击可不是包围一座城池那么简单。
这是帝都。
南宋要是连帝都都不能保护,那么还怎么向外人证明他们能保住一个国家?
这个问题就会非常严重。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拿出一个可靠的策略来,这让赵构非常失望。
天色大亮之后,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传来了。
明军水师已经抵达了外海港口,将港口内正在整顿的新水师一网打尽,新水师已然全军覆没,只剩下少量残兵败将狼狈的逃回了临安,把这个消息带了回来。
临安朝廷更加震动,大小官员慌慌张张涌入皇宫打听消息,尤其要找宰辅们询问具体的消息,询问临安是不是有危险了。
宰辅们不在办公场所,而在皇帝的寝宫内,他们原本就商量不出什么,现在更加商量不出什么了。
赵构对他们无比的绝望。
于是他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
他把赵昚也喊了过来。
“太子,之前我对你说过,有朝一日你会明白做皇帝到底有多难,现在就是那一日了,这皇帝,从现在开始就交给你来做了!”
?
??
???
什么情况这是?
您老人家要退位?
要把皇帝让给我来做?
赵昚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是说出这句话之后,赵构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触。
他握着赵昚的手,脸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感慨?
不甘?
庆幸?
轻松?
奇怪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以至于他说的话都有了穿透人心的效果,一句话就把赵昚和五位宰辅大臣说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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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1158“陛……陛下?”
赵昚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五位宰辅大臣也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们都不敢相信赵构刚才所说的是关乎大宋皇帝宝座的事情。
他们都不敢相信赵构居然要在这个时候决定禅位给赵昚。
之前赵构的表态和做法确实已经让文武百官知道他有了禅让的想法,但是人们普遍预估的是这一战打完之后,当赵构签署完明国的协定以后,背上最后的黑锅退位让贤,给与大宋全新的未来。
这在大家看来都是可以接受的,这个满身黑历史的皇帝就这样退下去,反而对大宋更好。
然而现在不一样啊,大战尚未结束,条约还没有签订,您老人家怎么就急着走了呢?
这不就等于要把接下来的锅甩到赵昚身上吗?
群臣惊讶且不解,甚至以为赵构是在开玩笑,或者一时糊涂,很快就会清醒过来,但是他们没有等到赵构的清醒,或者说赵构根本不打算清醒。
赵构很快让贴身太监把皇帝使用的象征名义和权力的玉玺、服装、倚仗剑什么都拿来交给赵昚,又把礼部尚书喊到了宫廷里,让礼部尚书操持赵构的退位仪式和赵昚的登基典礼。
真真的,一点水分都不掺,赵构是真的在准备他的退位典礼和赵昚的登基典礼。
赵昚看着赵构一系列急匆匆的行动,人都傻了。
说真的,之前那段话谈完之后,赵昚就开始设想自己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成为皇帝。
但是无论他怎么想,他也绝对想不到他会以这样的心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做皇帝。
赵构完全没有询问他的意见和想法,直接就说要把皇位传给他,还要求礼部立刻准备起来,去宣布召开禅让典礼,宣布赵昚即将成为皇帝。
他让人去把官员们都喊来,正式对外宣布,大宋要换皇帝了。
五位宰辅大臣已经在这里了,接下来赵构就派人去把军队里的主要高级将领喊来,让南宋朝廷的主要文官武将们一起率先见证这个时刻,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决定把皇位禅让给赵昚了。
当天午后,礼部尚书带着部分工匠和礼部的一些年轻官员赶工,他们紧赶慢赶搭了一个简单的台子,能满足禅让典礼的最低需求,而主要的文官武将们也在极度震惊的过程之中接受了赵昚即将成为皇帝的事实。
只是这一幕多少有点搞笑、眼熟。
因为当年,当年金兵南下的时候,赵构的老爹赵佶就是这样把皇位传给了他的儿子赵桓,急急忙忙做了太上皇南下避难去了。
当时赵佶一定是觉得开封保不住了,但是没有,开封保住了,宋金第一次和谈是有成果的,金人带走了一大批金银财宝之后回去了。
后面赵佶又厚着脸皮回了开封,甚至打算和儿子争权夺利来着。
结果第二年,金国人又来了,这一次,赵佶和赵桓这对极品父子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被动的承受着他们的命运。
往日的一幕幕就那么浮现在眼前,大家恍惚间纷纷感觉到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一切,都是那么的相似,好像根本没变过。
流淌的只是时间,人间从没变过,一如往昔,过去犯过的愚蠢的错误,还在不断的重演着。
只是当年的主角是赵佶和赵桓,没有赵构什么事儿。
现在,主角变成了赵构,还有他的继承人赵昚。
舞台没变,换了演员。
皇帝要退位做太上皇,然后光明正大的外出避难,把守土卫国的职责丢给新皇帝,自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一切责任都是新皇帝的。
赵昚直到此时此刻才堪堪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地位上了。
赵构铁了心要把皇位丢给自己。
这本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他确实想当皇帝,却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当皇帝。
可是在此时此刻,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发生了,他将以他最不希望的方式在最不合适的时候成为大宋王朝第十一任皇帝、也是宋廷南渡之后的第二任皇帝。
因为就算是他也看出来了,赵构被明军水师进逼临安的消息吓坏了,想逃命,不想承担皇帝的责任了。
皇帝的责任在他看来就是个屁,他需要的是安全,是命,所以他要把烂摊子丢给赵昚,让赵昚去处理。
他或许主观上只是想逃跑,他只是太害怕了,并没有想到让赵昚背锅带来的严重后果。
然而在客观上,他这一举措却是让赵昚和明国签订妥协的条款,让赵昚原本干干净净的政治生涯从最开始就蒙上一层阴影。
当时您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赵昚还记得赵构当时的决然,还记得赵构当时说出【我最后帮你一次】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的感动。
当时他觉得大宋的情况虽然很不好,但是赵构如果能帮自己扛下战败的锅,背上沉重的政治包袱,让自己毫无顾忌的上台执政,对于大宋来说绝对是有好处的。
一个没有历史问题和污点的皇帝对大宋太重要了,这样的皇帝可以大刀阔斧的改革,做很多他想做的事情。
没有人会因为他过去的黑历史而质疑他、反对他,只会对他充满希望,他面对的阻力会小很多,他能争取到的帮手会多很多。
史浩也是以此为基础和赵昚商量他上台之后的执政方略的。
然而赵构忽然来了这样一出,直接打乱了一切的部署。
他之前说过的一切好像都忘了,他不要留下来背锅了,他要逃跑,还是以太上皇的身份逃跑,并不打算用皇帝的身份最后帮赵昚一次。
显然,赵构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对来说并不太友好,但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恐惧,恐惧像是一万只蚂蚁爬到他身上撕咬一样让他痛不欲生,他迫切的需要离开这座城池,去换取一个能让他获取安全感的地方。
临安已经没有安全感了,没有安全感,赵构是活不下去的。
此时此刻,什么大宋的未来自己的晚年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因为这些都需要一个前提——他得先活着。
所以当赵构紧紧握住赵昚的手向他交代之后的事情的时候,赵昚多少是有点无法接受的。
“陛下,臣……臣完全没有做什么准备,现在贸然就登位,是不是……臣……臣办不到啊!”
赵昚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赵构毫不在意赵昚有没有心理准备。
“既然我已经让你做了皇太子,你就要随时做好准备当皇帝,皇太子就是储君,总是要做皇帝的,不是现在,也是未来,何谈没有准备?无论如何,皇位,就交给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君父的要求,君父的命令!赵昚!你要违背君父的命令吗?”
赵构怒火冲天。
君父之命大如天,沉重的道德包袱压下来,让赵昚猝不及防,也根本承受不住。
他只能选择妥协。
于是就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就在明军水师切实威胁到了临安城的危险的情况之下,赵构和赵昚举行了不压于当年开封城中那般仓促潦草的禅位仪式。
赵构几乎是刚刚脱下皇帝的服饰,耐着性子等着赵昚穿着皇帝的服饰祭拜列祖列宗之后,就急匆匆的在禁卫军队和部分亲近内臣的保护下离开了临安,往西南方向“转进”。
他已经一刻都不能停留在临安城中了。根据明军的进攻动向判断,赵构认为西南方向是最安全的。
虽然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也知道西南方向多少有些落后、残破,没什么舒适的大城市,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安全的,明军不可能真的就一路紧追不舍。
而且赵构已经不是皇帝了,他是太上皇,明军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皇帝,而不是来找他这个太上皇。
我啥都不要了,只要一条命和我的荣华富贵,不至于这也不放过我吧?
赵构甚至没有参加新皇帝登基之后举办的惯例大朝会,他就那么急匆匆的离开了临安,仿佛一刻都不愿意多待。
以至于后面大量百姓就看着豪华的车架和急匆匆护卫车架离开临安城的军队。
当他们意识到这是赵构在逃跑的时候,集体惊呼——【官家去也】!
当时临安城还没有对外公布赵构退位、赵昚登基这件事情,人们把明军水师消灭宋军水师、威胁临安的消息和赵构离开临安城的消息联系到了一起,得出了一个惊悚的结论。
明军要来攻打临安了,而且临安根本守不住,皇帝都跑了!
恐慌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席卷了每一个人的心,刹那间,整个临安城出现了外逃狂潮,所有人都没有经过缜密的思考,就在恐慌的促使下选择了逃跑。
事实上他们也不能思考,眼看着那么多人都在逃跑,连皇帝都带头往外跑,谁还能冷静下来认真思考问题呢?
有钱人也好,穷人也好,几乎都拖家带口收拾细软往外逃,能雇车的就雇车往外逃,雇不起车的就自己拖着大板车带着一家老小和细软往外逃,反正绝不留在临安城里。
他们又没有那么多得到真实消息的途径。
而有得到消息途径的宋廷对此却反应迟缓。
赵构逃跑的时候,赵昚刚刚完成登基典礼,刚刚祭祀完祖宗,向祖宗赵匡胤报告自己作为他的后人终于继承了皇位,让皇位时隔近二百年重新回到了太祖一系的手里。
汇报完了,赵构就跑了。
赵昚刚刚坐上皇位召开大朝会,临安城中的恐慌情绪就因为赵构的出逃而泛滥,以至于赵昚正在愁眉苦脸的和群臣商议当下局面的时候,就得知了临安城内发生的大规模恐慌群体事件。
赵昚非常吃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赶快让人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据说是太上皇西狩的时候,车架被人认了出来,当时朝廷也没有公布太上皇退位和西狩的消息,以至于引起了民间恐慌,他们都认为明军要登陆进攻临安了,太上皇都要西狩了,于是很多平民都被带动,跟着太上皇一起西狩了……”
临安府知府急急忙忙入宫,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一脸懵逼的赵昚。
赵昚和文武官员们此前都觉得此事非常荒唐。
因为此前情况虽然紧急,但是明军覆灭了临安港口的水师之后并没有登陆进攻临安的迹象。
根据枢密院最新的分析,明军水师没有第一时间登陆威胁临安很可能是因为本身兵力不足以从陆上威胁临安,所以才没有登陆。
如果明军数量足够,必然会选择登陆威胁临安,而不是停在海上没有登陆。
所以临安暂时还是安全的。
赵昚松了口气,知道临安还远没有到支撑不下去的地步,稍稍放下心来,刚才就在和官员们商量派兵设置沿海防线的事情。
结果突然间,临安就出现大量外逃的人,整个城市的秩序全部乱套了。
要逃也是皇帝先逃,哪有平民比皇帝先逃跑的事情?
原来是赵构的锅。
刚刚坐上皇位、屁股还没热乎的赵昚就遇到了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赵昚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刚刚登基就被赵构玩了一手,原本就是个烂摊子,现在摊子更烂了。
“荒唐!荒唐!临安乃大宋行在,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敌军攻克?别说现在敌军连长江都过不来,临安十万禁军难道是吃干饭的吗?简直荒唐!”
赵昚非常恼火,立刻下令给临安知府还有殿前司总帅赵密。
“殿前司出兵,临安府负责指挥,无论如何都要把临安城的秩序控制住,明军都没有上岸,哪来的临安不保?临安若不保,我这皇帝定与临安共存亡!”
在赵昚的强令之下,殿前司出动军队协助临安府管理秩序,关闭城门,对试图外逃的人进行劝导,劝导不听的直接亮刀子威胁,用了非常粗暴的手段,乃至于其中还出现了抢劫和打人的事情。
终于,过了一天一夜,临安城的秩序被控制住了。
临安府为了更好的恢复秩序,还下了两天的宵禁命令,关闭了夜市,要城内居民好好的冷静一下,宵禁期间不准出家门,否则一律当做明军细作,斩立决。
然后朝廷才开始对外公布太上皇赵构退位和新皇帝赵昚登基的事情。
工部这一消息的同时,也同时公布明军根本没有登陆、也根本没有踏足江南的事情。
朝廷已经调兵遣将前往迎击,朝廷大军组成的防线坚不可摧,明军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踏足临安,临安是绝对安全的。
赵昚和赵构终究不一样,在度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赵昚已经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皇帝了,是一个手掌天下权的皇帝了。
这种感觉很新奇,他下达命令给官员们的时候,官员们立刻奉命去办理的那种感觉让他非常舒爽,让他几乎忘记了他做皇帝的这个档口正是大宋国势危急的时候。
当皇帝无论怎么样都是一件舒爽的事情。
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又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赵昚登基之后,对朝政做了一番属于自己的布置。
其一,是下令越级提拔自己的老师史浩出任参知政事,直接火速提入宰辅团队,使之一夜之间成为可以决定南宋国政的宰辅之一。
其二,是下令召以张浚、陈康伯为首的主战派大臣入朝,在国家危亡之时商议国政、拯救大宋。
其三,下令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组织军队,在临安沿海地区组成陆上防线,坚决阻止明军可能到来的登陆作战。
其四,是下令朝臣收集过去的卷宗、文件,为岳飞平反做准备,准备拨乱反正,扭转朝廷风气。
其五,是下令罢免水师失利临安危急的直接责任人王纶,正式任命他的副手叶义问为新任枢密使,暂时主管军事。
这五件事情的颁布充分体现了赵昚决定奋起与明国决一死战,坚持不让步,并且扭转朝中主和派当政的风气,试图将南宋改造为一个拥有进取之心的国家的意志。
赵昚的意志充分体现了,一系列面对明军的布置也做了,这些措施使得他他踌躇满志,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自信。
他觉得或许没了赵构,自己带领之下的大宋可以取得更加优秀的战绩也说不定。
赵构跑了,他不会跑,赵构担心战败,他不会担心,赵构惧怕明军,他不惧怕。
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他的心中没有任何对明国的恐惧,他满怀希望,他非常勇。
他决定用一场成功的防御战奠定自己作为大宋皇帝的声望。
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然后。
四月十六日,北边传来消息。
瓜洲水师全军覆没,瓜洲渡被明军所得,明军顺利渡江,镇江府随后失守,守军溃败,明军已经登陆江南,开始向南进发,目标直指临安。得知明军登陆江南并且向南进发的消息时,赵昚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之后,赵昚大惊,差点没站稳,身边的内侍赶快伸手扶住了赵昚。
稍稍稳住心神,赵构连忙询问。
“怎么会这样?刘老将军战败了吗?他还在生病,该不会是因为病情影响了战事吧?镇江府四万军队,还有朝廷派去的两万禁军支援,一共六万军队,这才十几天,怎么会战败?”
新任枢密使叶义问对此也相当意外,并没有想到开战还不到二十天,刘錡就战败了,淮南就丢了,连长江防线都被突破了。
刘錡号称名将,在军中威名赫赫,在朝廷看来,刘錡是可以坚持很久的。
结果那么快就兵败如山倒,丢掉了整个镇江都统司。
这是怎么回事?
赵昚对于刘錡战败、江防失守这件事情没有心理准备。
之前明军水师威胁到临安城他都不是那么担心,因为他相信明军水师拿不出更多的兵力威胁陆地上的临安城。
但是明军陆军却不一样了,陆军真的拥有威胁到临安城的可能!
而且在他看来,明军总兵力也不过数万人,怎么可能刘錡统领的六万宋军那么快就战败了,还失去了长江防线?
到底是明军太能打还是宋军太废物?
赵昚赶快召集宰辅团队和禁军主要将领们召开会议。
会议结果是立刻派遣三衙禁军北上防守湖州重镇,确保即使是最坏的情况下也坚决不能让明军威胁到湖州。
如果明军威胁到湖州,就能通过湖州直接威胁临安,到那时,临安无险可守,明军顺流而下朝发夕至,临安才是真的危险,之前发生的那一幕才算是真正的威胁。
赵昚深深感觉到了威胁所在,于是立刻任命殿前司统帅赵密为湖州都统司都统制,率领三衙禁军三万人北上湖州,坚守湖州,不得有失。
六十一岁的赵密面有难色,但是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接受了这个要求,硬着头皮带领三万禁军北上湖州防守。
赵密只是为了在为官的最后时刻过一把第一军人的瘾,才配合着文官们搞掉了杨存中,可谁知第一军人的位置还没有焐热,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他对于能否坚守住湖州没有任何信心。
赵密走了,赵昚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对于战局的估计太过于乐观了,明军的战斗力远超他的想象,以至于他心中的功勋宿将刘錡都战败了。
明军现在已经渡江成功,必将威胁到江南地区,很久没有经历战事的江南真的能承受这一次巨大的风险吗?
赵昚一点把握都有没有。
于是他找到了史浩,把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告诉了史浩。
史浩则安抚他。
“虽然局势危机,但是未必没有扭转局面的机会,明军劳师远征,后勤必然困难,只要有任何一座城池能被我军坚守,就足以让明军的后勤陷入困顿,到那时,就是大宋的机会了。”
赵昚看着史浩。
“老师,您说过此战大宋战败的可能会很大,现在,您也这样认为吗?”
史浩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陛下登基不过数日,并不能改变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陛下需要时间,大宋也需要时间。”
史浩这话就说的很委婉,虽然委婉,但是赵昚也能听懂这话里面的意思。
史浩不认为南宋到这个时候还能转败为胜,哪怕他们刚刚换了皇帝。
或许正是因为刚刚换了皇帝,甚至有了临阵换帅的超级不利因素的影响。
然而赵昚并不这样看。
“老师,我不认为大宋必然战败和明国必然战胜的说法,过去我没有权力,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权力,我能做我想做的事,老师,我讨厌失败。”
史浩看着赵昚,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您缺少的不是勇气,而是时间,老臣心里想说的,其实是到此为止吧,和明国讲和,接受他们的要求,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如此,还能挽回一些东西。”
赵昚盯着史浩看了很久。
“老师,您是要我刚刚登基就做一个投降皇帝吗?”
“我完全不希望,但是太上皇的仓促退位出乎老臣的意料,老城根本没想到太上皇他居然……”
“父亲老了,总有些事情需要更年轻的我来承担!”
赵昚一拍桌案,站起了身子,脸上满是愤怒:“有人怕明国,我不怕,有人觉得大宋必然战败,我不这样觉得!我还有兵将,我还有粮食,我还有钱财,要打仗的一切我都有,凭什么不能争取一胜?难道刚刚登基就要做投降之君吗?”
史浩听着赵昚说完了,低下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陛下心意已决,老臣无话可说。”
“老师,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投降,不想承受耻辱。”
赵昚看到史浩好像不太高兴,便走下了台阶,走到了史浩面前温声抚慰他:“老师是国家重臣,眼下限于资历和功绩,我不能给老师过高的地位,但是在我心里,老师才是首相的真正人选。”
对于赵昚画出来的大饼,年过花甲的史浩并没有表现的多么激动。
他当然喜欢权势和高位,这样就能做更多的事情,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是史浩已经隐隐看到了赵昚的未来。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未来的,原本的未来应该是更加明朗的,一位没有政治包袱的素人皇帝上台,有太多太多的可塑造性,有太多的未来。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赵构没有担当到了这个地步,赵构居然胆怯到了这个地步。
你倒是投降之后再退位啊!
你倒是把锅背上之后再退位啊!
你倒是把清白之身留给赵昚之后再去过你的舒服日子啊!
你走什么啊!
你怕什么啊!!!
当时史浩得知赵构火速退位把皇位交给赵昚的时候,几乎歇斯底里的在家里狂吼,拍桌子砸板凳,几十年修身养性的功夫就在那个时候破得一塌糊涂,把家里人吓坏了。
赵构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意为了大宋多想想,他直到最后一刻都要食言而肥,为了所谓的安全,胆怯到了明军甚至都没有登陆他就要逃跑的地步,连一刻都等不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胆怯到了那个地步!
你这一走,赵昚的政治履历就要从一个极为不光彩的时刻开始,会给他未来的执政生涯留下浓重的阴影!
太上皇啊!太上皇啊!大宋被你害苦了啊!!!
史浩痛哭了很久很久,哪怕得知赵昚越级提拔他为参知政事的消息之后都没有停止哭泣。
好一阵子之后史浩才停止哭泣,才终于认清了现实。
之前的诸多谋划可能都要付诸东流,他必须要在赵昚战败投降的前提之下摸索出一条全新的改革之路,改变大宋目前积贫积弱的状态。
而眼下,看着一意孤行不想背锅的赵昚,史浩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了。
大宋军队眼看着就是兵败如山倒的状态,这个情况下主动投降才是最佳的止损方案,要是继续打下去,除了损兵折将之外,还要支付更多的战争赔款,只会让大宋更加伤筋动骨。
然而赵昚绝不会听他的。
所以史浩的心里也只剩下最后一丝侥幸——大宋的地方上能否出一个和当年的岳飞一样能征善战的天才力挽狂澜?
如果可以的话,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然而现实没有如果。
四月十八日,北边又传来消息,说之前北上迎击宋军的两万禁军也战败了,正在溃退之中,明军正在全力追击之中,持续深入,已经攻克了溧阳。听闻明军进一步南下的消息,赵昚大惊,立刻派人要求赵密加速赶往湖州,对湖州严防死守。
紧接着是四月二十日,传来的消息说溧水县失守了。
赵昚更加震惊,再次派人告诫赵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湖州有失。
四月二十二日,传来的消息是宜兴县失守了。
四月二十四日,传来的消息是明军和宋军残兵战于湖洑镇,宋军全军覆没,溃逃的镇江府守军和禁军约三万人全部被歼灭,主要将领吴超、魏塘、郭笮全部被俘获,明军大获全胜,乘胜南下,威胁长兴和湖州的安全。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赵昚目瞪口呆,一天比一天急躁,一天比一天不安,一天比一天憔悴。
一旦明军抵达湖州附近,距离临安其实也只有不到二百里的距离了。
步军稍微快一点赶路一般四天就能抵达,骑兵的速度还要更快一点,两三天就能抵达,要是彻底为了速度不管不顾,一昼夜狂奔之下,也能在一天内抵达临安。
现在的问题的关键点就在湖州,湖州绝对不容有失,绝对不能失守,否则群臣会真的让他考虑离开临安避难这种事情。
否则之后的局面就和当年开封城的局面是一样的,明军万一来一招故技重施,大宋就完了。
是真的完了。
“湖州绝对不能有失!再派人去告诉赵密,敢丢了湖州,我要他的命!!还有,建康府王权到底在干什么?刘錡战败了,他呢?他还有七万兵马!干什么吃的!找到他!找到他!!!”
赵昚低吼着,再次派人北上湖州告诫赵密,让他小心掂量着,湖州不容有失。
同时赵昚又想要知道建康府王权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刘錡战败之后建康府的军队没有力挽狂澜?
赵昚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想知道。
而一直站在殿中台阶下看着赵昚的史浩暗暗叹息不已。
这几天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赵昚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差。
面色青白,脚步虚浮,眼窝深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缠绵于温柔乡消耗过度了,其实他只是忧心国事寝食难安,日夜不停的和群臣商议军事,又不能好好吃饭休息,所以把自己折腾到了这个地步。
只是赵昚的忧心劳累解决不了宋军溃败的问题。
明军取得的胜利越来越多,宋军兵败如山倒,不断溃退,到最后居然连溃兵都被明军追上了,一口吃掉,全军覆没。
到此为止,宋军江淮战区已经等于被明军打穿了,水陆两军全线溃退,十数万军队愣是拦不住一支数万人的明军军队的南下,被人家快要打到临安了都。
这看起来就和当年的金宋之战一样,同样是大量军队拦不住人家的少量军队,被人家打到首都城下羞辱,面子里子一起丢干净了。
而更讽刺的是现在大宋法理上的首都还在开封,临安只是行在,南宋人依然把北宋诸帝陵寝所在之地开封称作京师,把临安称作行在。
为了显示收复故土的决心,南宋群臣还一度希望赵构在建康府立足,但是赵构并没有恢复中原的决心,所以后退到了杭州,以杭州为帝都。
明国立国之后,赵构甚至想过彻底废除开封京师的名分,以法律形式确定南宋和明国的势力范围,争取从此友好,再不起兵戈。
据说之前赵构和明国签订的条约母版当中就有南宋正式放弃开封为京师、并将临安府改为应天府并且正式确认为首都的条款。
但是因为草拟阶段陈康伯的强烈反对,并且他还把这件事情抖露出来,于是朝中很多有识之士提出抗议,民间也议论纷纷,才逼得汤思退不得不放弃这一条款。
后来汤思退明显是怀恨在心,几招下去就把陈康伯赶出了中央。
然而这也没什么意义,不管是行在还是首都,皇帝在哪儿,哪儿就是实际上的首都。
现在眼瞅着明军兵锋锐利,就差一步就能威胁临安了,大宋军队无力阻挡,还能怎么做才有扭转局面的希望?
先期派出去的两万禁军覆灭了,赵密带去的三万人已经是临安仅剩的机动兵力,临安已经不可能派出更多的军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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