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你父与我一起相处多日,你父亲并没有明说,但我却知道他是担心他走了以后这个恶徒再找上来,所以就一路陪着我东游西逛,忆起那段日子,我也常常伤怀,就算是隐居的这些年,我也时常想起,对于休花之一事,这许多年我虽不能忘情,却也平淡,可是每每忆起你父亲,我总是心怀难抑,我愧对了。”
“家父每次提起前辈,也甚是怀念。”
“那段日子,朝夕和你父亲同处,慢慢的,我的心事,也都说给你父亲听了,说出来,我自己心里也觉得好了一些,你父亲也多有劝慰,所以我闲来无事,也无以回报,就把我的这点阵法机关的把戏,说给你父亲听了,你父亲甚是聪慧,一学便通,也想传授我一些武功心法,只是我实在不是学武的材料,你父亲也不责怪,笑着摇摇头便了,到了最后,我还是要寻个去处的,就一路去了关外,决意隐居,神龙峰的所在,其实也是你父亲和我一起找到的。这些年我对你父亲的思念之情,从未平息过,这次正好老窝也被捣了,你说叫我去见你父亲,我就去见,我也想见。”
“如此说来......”燕碧城说:“前辈在神龙峰隐居的事情,只有家父一个人知道?”
“不错。”
“那么这些人去攻击前辈,该是晚辈引去的。”燕碧城说:“晚辈羞愧难当。”
“你是说是那个和你一起去见我的女孩子......”
燕碧城慢慢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子,叫做枫如画。
那个女孩子,是穆随风的女儿。
当年那一段伤心往事究竟如何,两个人现在都不清楚,可是显然休花夫人已经在穆随风离开的时候,有了身孕,只不过穆随风自己并不知道而已。
那么她为什么,执意要和穆随风分离?
她是真的一时生气冲动,还是别有隐情?
甚至她根本没有把怀孕的事情告诉给穆随风。
她后来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落入了衣涧扉的手里?
现在他不知道这些事情的答案。
但他相信他不会永远不知道。
“休花夫人,江湖上无人不知。”燕碧城说:“可是听起来,这个休字不应该是她的姓氏。”
穆随风苦笑着摇了摇头:“休花是她的名字。你的母亲叫兰碧月,她就叫梅休花,仔细想来,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实在很有趣。”
燕碧城叹息着点了点头。
更有趣的一件事情是,如画的姓氏,竟然是一个枫字,又是为了什么?
在燕碧城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在顷刻间,也已经想到了答案。
这个答案并不有趣。
这个答案是如此的凄凉。
在休花为她的女儿取这个姓氏的时候,她有的,是怎样凄凉的一个心境?
如画在离开他飞掠在风里的时候,又是如何凄凉绝望的一个心境?
他的心开始痛,他的泪水,流下了他的眼眶,却在刚刚流过嘴角的时候,立刻挥发了。
他的碧玉剑,在轻轻清吟着,就像琴弦波动的余音。
在余音里,他听到楚飞烟在远处说:“公子和道长多聊一会儿,姐姐和我要到处看看,公子说完话,直接回去吧,好吗?”
燕碧城站起来,点点头,看到楚飞烟对他轻轻笑了笑,转身和花惜语一起出去了。
她在走着,在离开。
她的腰在轻轻摆动着,楚楚的摆动。
如此娇弱。
她的背影,如此动人。
和美丽。
如此的寂寞,寂寞的要飘散,要轻轻翻卷着,期待着迟来的风。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坐下的时候,穆随风叹息着说:“可是无论如何都过去了,我对你说这些伤心往事,其实也是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你总要放下的,即使难过,你也要放下的。”
燕碧城很慢,很慢的点头。
“而且说出去的未必是她,也许是别的人,也许是神龙峰下的村民,碰巧在你们来过之后泄露出去,被什么人听到,又被什么人猜到,也许就是曾经追杀过我的那个人,也许......”
“是因为我的缘故。”燕碧城说:“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前辈被攻击,是因为我拖累的。”
穆随风叹了口气,:“如此说来,难道是衣涧扉派的人?”
“也许是。”燕碧城说:“但我不太明白。”
“按照常理,即使他要杀你,阻止你,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对我花这么大的力气,你也该知道,那座山峰登上去并不容易,他派去的人,也都是高手,下足了功夫,很是费了一番力气,他......何必?”
“的确有些奇怪。”
“他要杀我总该有个理由。”穆随风摇了摇头,:“因为你来过我这里,他要泄愤?”
“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并非如此意气用事的人。”
穆随风点头:“他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也不该如此浅薄。”
“前辈有没有想过......”燕碧城思考着,缓慢的说:“那个追杀你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想过,但我想不出来,并且,我也并不愿意猜下去,无论怎样,她都已经弃我而去,不知所踪。”
所以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在这二十年里,也许他每天都会在想这个问题,在猜测,这件事情究竟是如何的。
但是他永远都找不到正确答案。
所以,他不愿意想下去,是正确的。
“她为你生了一个女儿,并且给她取名字叫枫如画,你见到她,却并不知道,你看到她的心里有秘密,你没有看错,只是她已经死了,被我赶走之后,死在我的眼前,我不能救她,无法救她,所以就眼看着她掉进冰河里,在冰上撞开一个洞,掉进了水里,在冰寒的天气里,河水竟然是温暖的,并且散发着水雾,在水中,还有粉红色的鱼,在结伴游动。只是,我甚至找不到她的尸体,她就这样从我眼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曾经以为过,她还活着,我不敢相信,但是在那一瞬间我还是相信了,只可惜,我还是错了,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我面前。如果你知道所有的这一切,你又会如何猜测你的休花夫人,你竟然没有在你自己女儿的脸上见到你妻子的面容,这件事情,你要如何承受?”
第一百一十一章 动机
所有的这些话,以及还有许多,都在燕碧城的心里翻涌,即将翻涌出喉咙,所以他咬紧牙,重新又吞咽了下去。
并且他决定,他永远不会把这一番话,这个真相,告诉给任何人。
所以这是一个秘密,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秘密如今,让他无法顺畅的呼吸。
只是他毕竟还要活下去,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他活着,正是为了这件事情。
如果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楚飞烟算不算?
只是他在此刻,在几乎所有的时间里,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偏偏在这个瞬间,楚飞烟远走的背影,却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会知道。
在他知道的时候,他同时也会知道,他知道的已经太晚。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情形?”穆随风缓慢的问,问的有些吃力。
“她被人胁迫,不得不做,她所做的,就是说出了那个盒子的事情,并且,她也带了三个人来。”他缓慢的回答,回答的也很吃力。
“她为何事所迫?”
“为她的母亲。“
穆随风叹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燕碧城同样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如果穆随风继续追问,他要怎样回答。
“你没有说错,她是不得不做,至少,她背叛你,有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穆随风的眼睛里泛着悲凉。
枫如画有一个理由,一个不能改变,无法忽略的理由。她的母亲休花夫人,是不是也有一个理由?
一个怎样的理由,让她怀着身孕,赶走了自己的丈夫,然后又生下他和她的女儿,并且为她取名字叫做枫如画?
两个被自己的女人背弃的男人,在说着同样的经历。
在共同叹息。
“随后起了冲突,在混乱中,她就......”
“是。”燕碧城很慢的点头。
“其实我也知道,她对你的感情,是出自真心的,有些事情的发生,是无法改变的,所以那天,我并没有对你说出我的担心。”
“我懂的。”燕碧城说:“即使那天前辈说出来,我也未必真的会相信,我想不到,她竟会有如此的苦衷。”
“谁又能想得到,这个世界上能想得到的事情又能有多少......”穆随风摇了摇头。
燕碧城沉默下来,很久之后才平淡地说:“其实没有多少的。”
“那么关于我的事情,你相信是她说出去的?”
“我想是。”
“你没有机会同她核实?“
“有。”燕碧城说:“我和她说过一段话,关于整件事情。”
“她承认过吗?”
燕碧城慢慢摇了摇头:“她没有承认过,我也并没有具体问过,在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按照她曾经对我说过的,她说出去的,只是盒子的事情。”
“那么也许不是她。”穆随风微笑着拍了拍燕碧城的肩,“你不必自责,再说我现在也没事,按照情理,如果她出卖你是迫不得已,无关的事情,她应该不会说起的,她喜欢你毕竟是真心的。”
实际上她爱他是如此之深,出卖他的时候,她所承受的痛苦,不会比他更少。其实他现在,他在很长时间之前就已经知道,她的痛苦,只会比他更多。
所以她才会在前夜,把自己交给他,在一个荒废破旧的屋子里,到处漏着风,在泛着尘土气息的土炕上,并且她在梦想,在她终于能过了这一关之后,他和她都还活着,而且他肯原谅她,也愿意再说出那一句他答应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话。
但他没有做到。
但她,在冰河里逝去了
他依然记得,记得如此清楚,她曾经对他说,那封信上要她做的事情,就是搞清楚盒子的秘密,确认无误后,就到安平城安平客栈,去见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
盒子的秘密,她都已经说出去,说得很详细,那么其它的事情,她有没有说出去过?包括穆随风的隐居之地,甚至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经历过的一些事情。
她会说吗?
他开始从头至尾,一丝一毫的回忆他们最后的那一段漫长的对话,每一丝都让他痛苦不堪,但他不能停止,因为他要,想要搞清楚,穆随风的事情,究竟是不是她,说出去的。
她究竟有没有,为了他,保留她所能保留的?
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他喜欢的,但是他无法停止,他要找出来,因为他的心,在被如此残忍的暴露,冰冻之后,想要找到一点安息。
一点可以让他不那么窒息的空隙。
在他的内心经历了另外一次,深重的折磨之后,他确信,如画从来没有说过,或者暗示,她曾经把穆随风隐居的地点,泄露出去。
他开始相信,如画,毕竟没有,出卖过她自己的父亲。
他相信,这是真的,并且因此,而如释重负。
所以他清晰地说:“我现在开始想到,你的事情,并不是她说出去的。”
穆随风一直在看着他,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人,机缘巧合,或者是你无意中向谁提起过,不管怎样,我既隐居了那么久,也许已经到了该出来走一走的时间,而且,这次我终于有一个理由,去见一见你父亲,我自己其实并不难过,其实我很高兴。”然后他慢慢微笑起来。
他在许多年前的那个决定,一直在压抑着他自己的心愿。
他一直背负的,其实有很多,是他自己的担子。
燕碧城在思考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他究竟曾经,把穆随风的事情,告诉给谁?
他的答案非常简单明了。
他对段轻云说过,说得很笼统,因为这个细节并不重要,但他却对另外一个人,说得很详细,详细到说出神龙峰这三个字。
这个人是楚飞烟。
究竟是楚飞烟还是枫如画?
他相信是楚飞烟。
他也的确本就希望,是楚飞烟,他相信他所希望的,因为他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他所相信的理由,这个理由看起来合乎情理并且合乎逻辑。
“前辈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见家父?”
“现在。”穆随风微笑起来:“我甚至希望现在就能见到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思念和友情的光辉,他的整张脸都光亮起来。
为了休花夫人的绝情,他在二十年里晦涩暗淡,独自伤悲,沉湎而无法解脱,却因为受到围攻,他不得不走出那间屋子,走下困守了他20年的神龙峰,这本来是一件让他愤怒的事情,他也已经非常愤怒,他的离开,也是极其无奈的,并且狼狈。
可是在此刻,他的欣喜却是如此的真实。
除了即将见到思念不已的好友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说起来我实在应该感谢那一群暴徒,没有他们来捣乱,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父亲。”
如果他为了终于能够结束他的自闭而欣喜,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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