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_分节阅读 7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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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娘心里发慌,勉强笑着,又问:“茶点可还合意?”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华服少年看也未看她一眼,便把话打断了,“你可以下去了。”

    老板娘一张抹了几层白粉的脸,直红到了耳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便在这时,忽听“琮”的一声,竟有琴音响起。

    起初极低,渐渐扬起,显见得弹琴之人就在左近。

    老板娘脸上最后一抹笑容也不见了,使劲咬了几咬嘴唇,依然止不住哆嗦起来。

    屋里一个侍从首领样的人,皱起了眉,看了看老板娘,似乎想要说什么。

    “孙五,”少年冲他摆了摆手,“且听听。”

    琴音又由高而低,越舒越远,到得极远处,忽然有女子开腔唱道:

    “——夜来雨过,桃李将开遍”

    是个泉水激石般的声音,清且润的感觉,仿佛直透肺腑。

    “红围绿绕庭院,可惜无人见

    晓拥镜台懒相看

    奴家心中怨,向谁言!”

    少年眼波一闪,恰好那中年人也正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似乎都掠过一丝惊讶。老板娘见他们随即端正了神情,做出静心倾听的模样,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再按一按鬓角,只觉得摸了一手的汗。

    女子又唱:

    “苔软花残,望池塘碧草

    暗淡绿窗晨朝,坐到参星高

    人情薄似轻云飘

    奴家心中恨,向谁道!”

    便如同扯出一串珠子,叮叮咚咚地落下,轻快无伦,但字字清晰,再加上那春莺柳下啼的声音,让人不由得要屏息静听,生怕漏去了一点半点。

    然而调子陡然一转,变得低缓幽怨起来。

    “小窗惊梦,帘外虫声懒

    弹指风光流转,芳华为谁残

    天道无常人道难

    奴家心中苦,向谁叹!”

    唱到这里,声音又拔高,字字激越,那股恨意像是要冲破一道隔墙而出似的:

    “雪添蕊佩,霜护盈盈泪

    一枕寒愁难销,犹闻风刀摧

    休问人间理何处

    奴家心中冤,向谁诉!”

    到了末一句,愈行愈低,最后一个“诉”字只在若隐若现之间,然而曲曲折折,久久不绝,让人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也随着起起伏伏,待到终于落定,竟不知那一点余韵是何时飘散的。

    屋里的人皆不作声。

    良久,少年静静道一个字:“好。”

    却不往下说,伸手往桌上端茶,孙五抢上一步,将半杯残茶泼了,重新倒出一盏来,递到他的手上。少年仿佛有心事,对着氤氲水气出了一会神,才呷了一口。

    中年人却“呀哈”一声怪笑,对少年说:“我还以为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落在你老子手里了,没想到,还是有漏了的!”

    少年笑了笑,不肯接他的话。默然片刻,他望定老板娘,说:“琴好,曲子也好,里头的意思,就更好。你们费了这么大的事,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要诉什么冤?”

    “那是——”

    老板娘才说了两个字,便被隔墙女子的一声轻叹打断了:“请容民女面禀。”

    少年看看那中年人,似笑非笑地问:“小叔公的意思呢?”

    中年人一哂,“戏都唱到这一出了,想不见你熬得住么?”

    少年一笑,冲着墙那面高声说:“好,你说吧。”

    墙后先无声息,然后琅环响动,是女子走动的声音。又过片刻,老板娘身子一让,屋里人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极年轻的一个女子,也没有人仔细去看,只觉得来了一阵和风似的,吹得人人从眼里到心里都熨贴。

    女子走到近前,从从容容地跪下,口称:“民女给兰王爷、大公子磕头。”磕完了头,向正中跪好。

    被道破身份的两人,谁也没有出言否认。

    邯翊试探地问一声:“小叔公?”

    兰王靠着椅背,阖起双目,摆一摆手。

    邯翊转向面前微微垂首的女子。一坐一跪,呈俯视之态,视线所及,看不清面容,只见鬓边牙雕般的一段颈。不知怎么,无端地一阵慌乱,自己也想不到的话,脱口而出:“起来回话吧。”

    兰王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邯翊连忙低头喝茶。

    兰王一笑,又阖起眼睛。

    女子站起来,依旧垂着头,款款地道一声:“多谢大公子!”

    邯翊的目光在空中转了一圈,还是落在她脸上,此时却镇定自若了。由俯而仰,倒是可以把她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乍见以为是个年轻女子,此时细看才知道不是。面貌虽然年轻,然而眉宇间的一股风韵,却非三十年华不可得。若单论长相,也说不上是绝色,但妩媚之中,别有几分亢爽英气,看起来格外动人。

    便问她:“你叫什么?”

    女子回答:“民女姓颜,花名一个珠字。”

    “原来你是青楼女子。”

    “是。”颜珠说:“民女以前在青楼为生。”

    “那颜珠不是你本来的名字吧?原本姓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然而等了许久,不见回答,不免觉得奇怪。仔细看去,才发觉颜珠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邯翊心中一动,便岔开了:“你到底是含了什么冤呢?”

    颜珠感激地看他一眼,正容说道:“民女确实有冤要诉,却不是为民女自己。”

    “为谁都不要紧,你直说好了。”

    “是!”

    颜珠随手抽出拢在袖中的一方手绢,在鼻尖上按一按,然后轻巧地一挥,顺势又收在袖中。这一个青楼女子惯有的动作,在邯翊看来,却是十分新奇,双眼一直跟着转了过去,等再回过神来,已经漏过了她前面的一句话。

    “……她是民女在楼里时候的姐妹,后来她嫁了齐大老爷,来往也就不多了。”

    邯翊拦着她的话,问:“你是为了齐家那个命案?”

    “大公子明鉴。”

    邯翊淡淡一笑,说:“这不该我管。你要是真有冤,就该到仓平府大堂上去说。”

    原以为她会大失所望,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答声:“是。”顿了顿,又说:“民女有样东西,想要呈给王爷、大公子。”

    “是什么?”

    “是几本帐簿,王爷、大公子一看便知端底。”

    邯翊沉吟片刻,点头说:“拿来看看吧。”

    颜珠走到门口,叫一声:“红袖!”门外候立的丫鬟红袖进来,手上捧着一只小箱子,颜珠打开拿出两本双手递了上去:“这都是从齐家得来的,请王爷、大公子过目。”

    邯翊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陡然间吸了一口气,来回仔细看了好几遍,坐着思忖了半天。猛抬头见兰王正望着自己,便将帐薄递了过去。

    兰王粗粗地扫了一眼,便丢到一旁,口中说:“你看着办。”

    邯翊又随手翻看了几本,将帐薄都收到箱子里,交给孙五,吩咐他:“好好收着。”

    “这我就不明白了,”邯翊看着颜珠问,“这些帐薄怎么会在你手里的?”

    “不敢瞒大公子,这是徐淳徐大老爷交给我的。”

    “哦?”邯翊更觉诧异,“徐淳为什么不等我们去了,自己交给我们?”

    颜珠垂了头,低声说:“徐大老爷没法子自己交给王爷和大公子——他已然下狱了。”

    邯翊脸色一变,良久,缓缓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五天之前。”

    “什么罪名?”

    “说是户籍上出了些什么岔子,督抚嵇大老爷命人来拿的,民女也不十分清楚。”

    邯翊想了想,又问:“那又是谁给你们出的这主意?”

    “是徐大老爷身边的幕客,萧先生。徐大老爷下狱的时候,他把这箱子偷了出来,要我在这船上等,说王爷和大公子必定要从此地过,只有交给了王爷、大公子,徐大老爷就必定有昭雪的一天。”

    “你说的这个萧先生——”邯翊顿了一会,“莫不是萧仲宣?”

    颜珠很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头答:“是。”

    “他人呢?在不在船上?”

    颜珠说:“萧先生说有些不便,所以不在船上。”

    邯翊轻轻笑了几声,“他——”

    才说了一个字,船身微微一震。孙五快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下,回身来禀告:“到岸了,请王爷、大公子示下。”

    兰王手按在桌上,看着邯翊笑说:“你已经得了宝贝,回去尽可以交差,还要不要去仓平?”

    邯翊一时没有说话。

    颜珠在一旁等着,从容自若的神态中,终于显出了一丝焦虑。她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大公子……”

    邯翊冲她摆了摆手,回身对兰王说:“还是去吧?”

    兰王打个哈欠:“随便你。”

    邯翊吩咐:“下船吧。”一面又对颜珠说:“有什么事,不妨到了仓平府再说。”

    “是。”颜珠含笑恭送。

    方走到门口,邯翊忽然折回身,望着颜珠问:“你唱的曲子,是你自己编的?”

    “是。”颜珠回答:“叫大公子见笑了。”

    “不,挺好的。”说完这一句仍不走,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想说句什么话才好,然而想了半天,只说了句:“琴也挺好。”意思实在未尽,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挺好。”

    听得这话,颜珠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飞快地在邯翊脸上一绕,然后她深深一福,嫣然而笑:“多谢大公子。”

    上了车,兰王嘱咐一句:“猴儿,不到地方别吵我。”便阖眼往倚垫上一靠。

    被叫做“猴儿”的,是兰王很宠爱的一个小厮,姓侯,才十五岁,生得一脸机灵相。听到吩咐,取过一柄羽扇,给兰王打着扇子。

    六福也拿着扇子站在一旁,邯翊冲他摇摇头,吩咐他问孙五要那只小箱子来。

    箱子取来,邯翊放在膝头,沉吟着,却没有立刻打开。

    帐簿里所记的,都是地租。

    “一亩地收租一石二……”

    他在心中计算着,不由泛起一丝冷笑。仓平虽富,但一亩地所出也只在两、三石之间,百亩地租不过五、六石。一亩一石二的地租,若真是佃户,又怎么肯?

    凡奴。

    那些必定就是,未按白帝谕令放归下界的凡奴。

    “要依我的意思,此刻你就应该把这箱子送回帝都,交给你老子。”仿佛睡着的兰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邯翊怔了怔,默然不语。

    兰王睁开眼,瞥了他一下,又接着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才又说:“到了仓平,凭着这几个帐簿,就能办掉几个人。你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

    邯翊挑起车窗帘幕,眼睛望着路旁连绵不绝的良田,答非所问地说:“‘仓淮熟,天下足’,鹿州富庶,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鹿州之地,在天下只是百里占一,岁赋却是十占其一,其中九成出于仓平、淮丰二郡。仓平、淮丰的田地,十之六七,又在几个大世家的手里。

    “所以,难怪他们横,难怪他们不把帝都放在眼里。”那是临行的前一天,在乾安殿的东安堂,议政之后的白帝,特意留下他,交待一些话。

    记得那时养父的神情,一如往常地带着一丝倦色,声音却异常平静。

    “你从小就性情急躁,这些年似乎好些了。不过下去之后,切不可莽撞行事,遇到拿不定的,宁可放一放,也不要妄下定论。知道么?”

    邯翊起初不响,然后答一声:“是。”

    白帝深深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邯翊便说:“儿臣是不太明白,父王何必如此顾忌他们?”

    “不能不顾忌。”白帝语气很淡地,“你听政这么多年了,为政不得罪巨室,这点道理,难道你都不明白?”

    邯翊默然片刻,改口说:“依儿臣看,狠下手拿掉几家,别的人也自会收敛。”

    “办了一家,其它几家也给掀出来,办是不办?倘若办的话,且不提还会牵连到别的州府,单是伤了鹿州的元气,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就算元气大伤,过得三年五载,也就恢复过来了。倘若讳疾忌医,那才……”

    “说得轻巧。”白帝哂笑,“你不是不知道户部的出入帐目,就算如你所说,三年五载能恢复元气,那这三年五载的洞,又拿什么来填?”

    邯翊无言以对。

    然而,也说不上是不甘心,还是别的甚么,陡然的一阵冲动,脱口说道:“秋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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