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行记_分节阅读 3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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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的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只好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木玄虚双手一摊,道:“这个时候,我为我自己辩护一句行么?”

    唐潜举起刀,又放了下来,道:“你说。”

    木玄虚喉结滚动,喘着气道:“就算前面所有的女人是我杀的,最后的那个蒋什么氏也不是我干的。”

    唐潜愣了愣,道:“空口无凭。何况她死的方式和前面所有的女人一模一样,你又正好出现在这一带。”

    木玄虚道:“你说得不错……不过,十一月初三,我被人袭击受了重伤,所以第二天我根本连站也站不起来,更谈不上是去杀人了。”

    唐潜道:“可有证人?”

    木玄虚道:“那一天我化名作王大虎到云梦谷求医。大夫在我的身上动了手术,忙了几乎整整一天,而我也谷里呆了几乎近十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唐潜道:“你还记不记是谁替你做的手术?”

    木玄虚道:“当时我一直昏迷不醒,醒来的时候已转移到了另一间房,由谷里的两位侍女照料。她们告诉我是慕容先生亲自做的手术,不然现在我已是死鬼一个。”

    唐潜想了想,忽然点住他周身大穴,道:“既然你有证据,我们就去找慕容无风,听听是不是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木玄虚道:“既然你已怀疑此事,我的心愿已了,我……累了。”他伤势沉重,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唐潜将他往肩上一背,道:“唐芃,找辆马车……我们这就去云梦谷。”

    第十六章

    院宇深沉,黄昏。

    深冬无雪。

    帘外疏雨滴梧桐,点点滴滴,都到愁人心上。

    卧室内温暖如春。

    燻炉中刚刚添了几把红罗香炭,炭火燃烧,发出欢快的毕剥之声。

    洪叔静悄悄地坐在床外的一把椅子上,愁容满面地看着绛纱帐中半躺着那个纯白衣影。

    荷衣去世之后,少爷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默。

    每个夜晚,做完了一天的工作之后,他都会喝一点酒,然后斜倚在床头,远远凝视天香小几上的一枝闪动的银烛,独坐至夜半,方才就枕。

    以前,他独自一人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度过这些漫漫长夜。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

    好象自己只是房子里的一件家俱。

    那瓶从波斯人手里买来的药还一动不动地放在药房里,盒上封漆如故。

    这样阴寒的冬季,他照例老病复发,终日卧床。

    “哪个病人需要这盒药,你们只管拿去用。”有一天,他对所有的大夫道。

    都明白这药来之不易,所以无人敢用。

    行动不便,他每日能做的事情只能是阅读医案,然后叫一个学生将他的意见写下来。

    遇到特别棘手的病人,他也会让洪叔送他去蔡大夫的诊室,不能动手,便在一旁指点。

    实际上,整个冬季,这样的情况也只出现过三次。

    看着他行动如此困难,还要硬撑局面,大夫们的心中都颇觉不忍。

    那可笑的幻觉还是经常发生,渐渐地,似乎越来越严重。有所察觉之后,他终日愈发沉默,却时时情不自禁地恍惚起来。

    大家都知道,他在内心里喃喃自语,好象荷衣还在他身边时的样子。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是那只放着荷衣所有遗物的箱子。

    每到夜深人静,烂醉如泥的时候,他都会拉响绳铃,叫人将箱子撬开。

    一遍又一遍地翻检箱中之物。

    第二日醒来,他又会叫来木匠把箱子重新钉牢,而且叮嘱他“再加上一把锁”。

    接着,好象生怕自己忍不住,他冲到湖边,将钥匙全部扔掉。

    过不了多久,又是某个醉酒之日,他会将以上举动重复一遍。

    第二日,箱子上的锁变成三把,四把……六把。

    渐渐地,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木匠老刘发现箱盖的木头已全是洞眼,再钉新锁已不可能,只好吞吞吐吐地建议:

    “谷主,这锁没法换,木头全松了。”

    “那就换个箱子。”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老刘鼓起勇气,又加了一句:

    “俺看不如找个铁匠把这箱子做成铁的,然后想法子将盖子封死。这样,您就再也没法子打开它了。”

    “嗯,说得有理。”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双眉一抬:“不过,我还是喜欢木头箱子。”

    老刘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心中暗叹,这人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象这样喝酒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那是某个黄昏。

    夕阳绚烂,湖面上荷花盛开。

    他坐在亭中,只觉得眼前的美景不堪忍受。

    只好飞快地逃回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酒瓶,仰头狂灌。

    现在,黄昏又到了。

    他支开身边所有的人。

    忍着入骨的疼痛,咬着牙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他喝得并不快,只为享受那一份微醺的酒意。

    现在无论他干什么,都不想让旁人看见。

    一大口灌下去,脑子开始发热,整个身子,飘飘欲仙了起来。

    他闭上眼,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自由。

    哪怕只是幻觉。

    独坐良久,几上烛影微微一晃。仿佛一缕风从窗外漏了进来。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很客气,很斯文的敲门声。

    只有懂礼的陌生人,才会这样敲门。

    他眨眨眼,努力想把自己从幻觉中拉出来。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声不响地来到了他的床边。

    他勉强支起身子,靠着枕头,一面醉眼朦胧地看着来人,一面暗忖:为什么谷里雇了那么多高手,唐门的人还是可以自由出入。

    唐潜彬彬有礼地道:“深夜来访,并非故意打扰,实是有急事请教。”

    “有何贵干?”

    “有位病人命在垂危,想请先生施手一治。”

    “阁下只怕要等一天。谷里的规矩,重病者以入谷先后为序医治。今天所有的大夫都很忙。”慕容无风缓缓地道。

    ——虽并不参诊,每天的医务却是由他一手安排的。谁的手上有什么病人,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我们只好来找你。”唐潜一句话压过去:“你好象不忙。”

    ——岂止不忙,他居然还有闲心喝酒。

    屋子里飘着一股酒气。

    慕容无风,想了想,道:“人在哪里?”

    唐芃道:“我们已将他放进了你的诊室。”

    他冷笑:“两位对竹梧院真是了如指掌。”

    唐潜脸不改色:“过奖。”

    他咬着牙想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双臂微一用力,手腕与肘部的关节顿时痛如针挑,只移了几寸,冷汗便已涔涔而下。

    听到他呼吸急促,唐潜微微一愣随即对唐芃道:“你把他的轮椅拿到隔壁,我送他过去。”

    慕容无风马上道:“你洗过澡了么?”

    “没有。”唐潜眉头一抬:““恰恰相反,我刚流了一身臭汗,希望你不要介意。”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用毛毯一裹横抱而起,大步往门外走去。

    卧室到书房有个门,门沿虽宽,横抱着一人而过却一定会撞到脑袋。此时慕容无风忽然醒悟唐潜是个瞎子,眼看着他往前走,心中不免有以下嘀咕:

    ——“他看不见路,进来的时候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道门。”

    ——“过门的时候倘若他不改变姿势,我的脑袋一定会撞到门框上。”

    ——“他走得那么快,会撞得很猛。”

    ——“我要不要提醒他?”

    ——“提醒他,就暗示他是个瞎子,这样做有失厚道。”

    ——“所以我的脑袋撞墙已是不可避免。”

    想完了这些,他连忙闭上了眼,准备听见“咚”的一声。

    脑子已在寻思该涂什么药膏消肿。

    就在过门的那一瞬,唐潜身子忽然一侧,右手将他的后脑往上一托,轻而易举地避开门框,若无其事地穿门而过。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一道门?”

    唐潜微微一笑,忽然压低声音,悄悄地道:“这是因为,对瞎子的行动有影响的行业我都会仔细地研究。”

    “哦?”

    “这院子是苏州工匠的风格,在这一行里最出名的是柳大师。他设计的游廊喜用较宽的坐栏,通常是一尺七寸。十七步一个房间,方厅在外,藏书阁在左,卧室连着书房。他还喜欢在卧室的门口摆一个海棠如意双鱼座屏,为了你的出入方便,这一道工序大约就免了。”

    “好眼力,这园子的确是出自当年柳漱平之手。”

    话一出口,他立刻感到失言。

    ——人家明明是个瞎子,他还夸人家有“眼力”。

    唐潜却是毫不介意:“柳大师花钱的习惯和他的园林一样有名——只是用料过份讲究,绝不用二等货色。大理石砖的地面还嫌不够,上面还要凿花。这脾气大约全是被有钱的主顾们给惯出来的。”

    “可惜那些地砖我从未踩过。”慕容无风苦笑。

    “倘若这些地砖突然得了急病,你就会去踩了。”唐潜道。

    慕容无风无声地笑了。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诊室。

    唐潜将慕容无风放到椅上,手一退,肘部不知撞了一个什么东西,忽然“哗哗哗……卡卡卡”地乱响了起来。

    “我没有弄坏什么罢?”他皱着眉问了一声,伸手摸了过去。

    “没关系,那只是个风铃而已。”

    “依我看,这倒象是个折散了的骷髅架子。”唐芃在一旁好奇地道。

    那纯白的骨头一端用绳子穿了起来,从短到长,好象鞭炮般地穿成几串。骷髅头放在最下,好象一个大铃铛。

    “这是我女儿干的。”慕容无风微笑地拍了拍子悦的杰作:“她还说,人的骨架要是这个样子,一定比现在的人更加好看。”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唐芃的脑子里立时出现了一只倒悬的蜈蚣。

    慕容无风的状况比唐潜唐芃想象得还要糟糕。

    他竟不能自己洗手。

    唐芃只好将他的手仔细地洗了一遍。

    接着,他又发现慕容无风的手臂无法抬高。只好将他的左臂抓起来,放在木玄虚的手腕上。

    修长的手指在病人的脉上微微一按,慕容无风抬起头,对唐潜道:“这人是你打伤的?”

    唐潜一阵尴尬:“你对内功有研究?”

    “我对内伤更在行。” 他继续道:“他断了一根经脉。”

    “你是说……他的武功废了?”没来由的,唐潜紧张了起来。

    “你下手有多重,自己还不明白?”

    “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对吧?”明知自己理亏,他干脆不讲道理起来。

    “这么说来,你一定是做了什么错事,不然也不会这么心虚。”慕容无风毫不客气地道。

    听了这话,唐潜感到自己的虎口发僵,几乎要把手中的竹杖拧断,迟疑了片刻,问道:“他究竟有没有救?”

    “死不了,只是有些麻烦。他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完全静养服药,还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的人助他疗伤。”

    “我可以替他疗伤。”他吁了一口气。

    “现在他的伤太重,而且昏迷不醒,要先休养四日才能动手术,那时我相信田大夫已可以腾出手来了。由我在一旁看着,不会有问题。”

    “太好了。”唐潜道:“你这么一说,我完全放心了。不过,这个人我倒并不放心把他放在云梦谷里。照目前的说法,他不是一个好人——”

    他的话音未落,慕容无风忽然猛烈地咳嗽,仿佛被痰呛住,脸立时憋得通红。

    两个人顿时慌作一团,一人按住他的身子,以免他滑了下去。另一个人从地上拾起唾盂,在他的背后猛拍了一掌,逼着他将肺中的痰液咳出。

    折腾了半天,咳嗽渐停,他的整张脸却开始发灰。

    唐芃道:“咱们得赶快把他送回床上,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可怕。”

    两人蹑手蹑脚地将他送回卧室,做贼一般地把他塞进被子时。正在想下策,忽听门外一阵脚步,接着,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冷冷地传过来:

    “两位想干什么?”

    唐芃回头一看,见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衣人,满脸阴沉地看着他们,要回避已来不及,只好道:“我们……是谷主的朋友,这次是特意来探望他的。”

    青衣人冷哼了一声,道:“谷主的朋友?谷主从来没有朋友。再者,既是朋友,何以不告而入?”

    他抢步上去,看了看床中的慕容无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慕容无风闭着眼,亦回答一句。青衣人神色转缓,道:“谷主请两位在书房内暂候。”

    两人在书房内坐了近一柱香的功夫,方见青衣人将慕容无风送出来。

    他已更换了一套衣裳,屋子里明明燃着一个三尺多高的燻炉,他却好象仍然感到冷,大半个身子都裹在一张厚厚的方毯之内。

    而坐在他对面的唐芃唐潜却只都穿着一件薄薄的宽袍,坐的椅子虽离燻炉有一丈来远,却还是被热气烤得满身大汗。

    不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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