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大传_分节阅读 9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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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仔细一看,带头的正是博士齐人淳于越,跟他跪在一起还有二十多位博士,后面则是数千名百姓。

    始皇不悦地问:

    “淳先生,有事可以向朕当面说明,为何带了这许多黔首同来?”

    “他们不是臣等带来,而是一路上自动跟来的。"淳于越跪伏着说。

    “平身起来说话,"始皇大声说:“你先要众人散去,有事进宫来说。”

    但众百姓听到始皇说话,先是高呼万岁,接着群声如雷的喊着:

    “我等要听陛下亲口答复,否则跪死在宫门口!”

    “淳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要朕答复什么?”

    众百姓异口同声各说各话,顿时现场一片嘈杂,淳于越站起来挥手,要群众安静后又复跪下。

    “到底是什么事?"始皇明知故问,心头怒气已经暗生,他转向蒙武低声说:“你看这就是思想分歧的好处,挟众威胁!”

    “陛下请息怒,看淳先生怎么说。"蒙武柔声安抚。

    “外传李斯丞相上奏陛下,要焚毁天下所有经典古籍,不知可有其事?”

    “李丞相虽然上奏,但决定权在朕,朕仍在考虑中,你这样聚众要胁,该当何罪?"始皇已忍不住愤怒。

    “臣罪该万死,但焚毁古籍,断绝数千年的思想源流,这件事不仅事关天下治乱,而且涉及后世万代子孙,臣不敢不冒死劝谏。"淳于越俯地叩首说。

    “这件事朕自有考量,你先带着黔首散去。"始皇强自再忍住怒气,和言悦色地说。

    “这事由臣引起,臣万死不能辞其咎,但求陛下亲口答应不予批准,让臣等及百姓安心!"淳于越又再顿首。

    “朕说过自有考虑,难道说你一定要当面逼朕屈从?"始皇怒声说。

    “臣劝陛下分封子弟,也是为了巩固国本,愿大秦千代万世流传下去!”

    “朕并没有怪你!”

    “臣怒斥周青臣谄媚,也是为了陛下好,但想不到引来丞相如此议论。”

    “朕说过决定权在朕!"始皇不耐烦地高声说。

    “请陛下亲口允准,否则一旦焚书令下,陛下在历史上留下污名,臣亦成为千古罪人!淳于越叩首流血。

    “不要理他,这个老头子真顽固!"始皇一拂袖转向蒙武夫妇说:“让他们跪在那里,看他们能跪到何时!”

    蒙武正待进言,只见淳于越忽然翻身跌倒,滚了几滚,腿一伸直,就不再动弹,博士中有人围上来查看,原来他早已服下剧毒,此刻是毒杀身亡。

    “让朕去看看。"始皇就要下城楼。

    “群众不久就会发生骚乱,陛下还是先回南书房。"蒙武劝阻说。

    果然始皇还没有下得城楼,就看到人群乱奔,全围挤上来看淳于越的尸体,你推我挤,竟有人互相殴打和践踏。

    在混乱中有人高声骂:

    “嬴政,你要是焚书,你就会留下千古骂名!”

    “嬴政,你这个昏君,你连桀纣都不如!”

    “不错,桀纣虽然暴虐,还不至于愚蠢到焚毁古籍!”

    蒙武忧心地看着始皇,深怕他一怒之下,下令将这几千人都坑埋了,这在他不是不可能的事,他急忙对他说:

    “陛下,群众一骚动起来就是这样,请陛下移驾回南书房!”

    众近侍也来相劝,谁知始皇不怒反笑,冷静地看着城下像开水沸腾般地乱哄哄的民众,静听着百姓的怒骂,转脸对蒙武说:

    “你看看,这就是阅读古籍的好处,他们知道有桀纣,也知道拿来和朕作比较!”

    “群众都是这样,仗着人群遮掩壮胆,什么平时不敢讲的话都敢讲出来,请陛下息怒。蒙武为这些群众说好话。

    “蒙武,不要担心,朕现在是一点怒意都没有了。"始皇微笑着说。

    他这一微笑,反而使蒙武更为忧心,因为他熟知始皇的脾气,他只要在怒极时转为微笑,下面一定是出人意料的残酷行动。

    “虎贲军为什么还未出动驱散民众?"蒙武接着在心里想。

    就在这时,响雷似的马蹄声从城两侧响过来,黑盔、黑甲、黑旌旗的虎贲军出动了。

    跪求和叫骂的民众全都纷纷向四处逃散,逃慢的挨着一顿鞭子,只有二十位博士仍围在淳于越的周围不去。

    抓了两百多名没来得及逃走的群众后,虎贲军都尉来到城下,下马行军礼启奏:该如何发落这些群众和跪在淳于越尸体周围不走的博士。

    始皇看了一眼蒙武,转脸对那都尉说:

    “将他们都放了,家里人都在等他们吃晚饭呢!”

    蒙武夫妇都长舒了一口气。

    “交待奉常,淳先生予以厚葬!"始皇转向近侍说。

    蒙武尚未说出心中宽慰的的话,只听到始皇又对他说:

    “回南书房去,表妹伉俪过了这么久田园生活,到宫中来应该换换口味,在这里多盘桓几天,但是不要再谈国事,国家的事朕自会处理!”

    这下完全封住了蒙武的口。

    他回到南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朱笔在李斯的奏简上画了个"可"字,字迹比平时大三倍!”

    5

    丞相李斯的奏议得到批可后,他立即召集所属百官紧急策划并雷厉风行地执行。

    首先他以始皇的名义诏告天下,限期焚书,令下三十日不烧者,黥为城旦,发往北边筑长城。

    然后由朝廷派出监御史到各郡监督执行;郡则派监察人员到各县;县则派检查人员到乡里。

    开始还有人观望,也有人赶快挖地窖、筑复壁,将书藏进去,这项行动不能请人,也不能在白昼公开进行,只能利用深更半夜,邻人、家人都睡着时,一个人偷偷起来摸黑做。

    因此,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学究,平生第一次拿起锄头或泥锹,弄得满手都是水泡,但他们为了保存传统文化,只有兴奋和喜悦,没有半点怨悔和恐惧。

    这类行动以齐鲁两地进行得最为积极,也是若干年后古文(大篆)经典出土的唯一来源。

    还有的人怕藏书迟早会被找到,干脆将自己的脑子变成书窖,三十天内日以继夜地背诵,能记多少算多少。他们也有集体合作的,大家分配你背《周礼》,我背《诗经》,他背《春秋》、《易经》……等等,这是日后由他们自行写出,或他们口述,而别人用今文(小篆)记载的古籍众的多来源。

    当然,他们为了怕其中有人背叛,全都经过神前发誓、歃血为盟等郑重的仪式。

    不过,也有更多的人按照规定将书简交出去。

    于是古籍竹简,羊皮、丝绢手抄卷,以城、乡为单位集合起来焚烧,岂止是汗牛充栋,简直是堆集如山。

    北自辽东,南至南海,东自平地,西至临洮,只要是大秦统治权能及的地方,只要是中原文化所流到的处所,这三十天内,每天日夜都在焚书。

    在眩目的火光下,几千年来先圣、先贤的智慧结晶,无数工匠巧艺体力的付出,全化成飞烟灰烬。

    群众有的就近围观,有的含泪忍住心痛,远远看着多少代遗留下来的传家之宝,花费了多少祖先心血和时间才能保存完美的宝贝,顿刻之间变成乌有。

    本来群众多数时间是对立的,一件事有人喝彩,一定有人会怒骂,但这些围观焚书的人,全都是一个模样,一种心情,他们沉默含泪,在心头流血。

    没有人愿喝彩,更没有人敢怒骂,他们只是沉默,只是心头流血。

    三十天内,朝廷、郡县使者奔驰不断于途,有报成果的,有请求叙功的,但也有要求罚罪的。

    原来,始皇诏命刚下,不但民间,连很多官员都心存观望,认为这只是一声迅雷,响过了就没事,因为焚尽天下古籍,这就跟下令天下都不准吃杂粮只准吃面一样荒谬!一样无法执行!连李斯派出的监御史都大部分存有这种看法。

    更重要的是,无论大小官吏都是读过书的,多多少少对这些古籍都有一份浓厚的感情和甜美的回忆,毁掉这些古籍也等于否定了自己所有的过去,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向一般不识之无的平民、略通文字的商人自傲的?

    结果是李斯看到大小中央地方官员都在虚应故事,他动用了最可怕的特务组织,查报了一些执行不力的官员,处以抗命罪名,处斩的处斩,下狱的下狱,这下大家才相信是玩真的了,再也不敢松懈,都认真执行了。

    三十天内焚书虽然热闹,害了不少的官员定罪,但事情的最高潮还在三十天限期过后。

    各级政府组织成搜查队,挨家挨户的搜查古籍,不但翻笼倒柜,而且也拆墙毁室,遇有可疑的地方,更是掘地三尺。

    清廉的官吏是含着泪忍着心痛执行命令,不肖官员正好借此机会大发焚书财。收贿赂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没钱送,目不识丁的人家也可以整个翻过来。

    更恐怖的是各级政府厉行检举及连坐措施,检举者有重赏,知情不报者同罪。于是邻居检举邻居,同事告发同事已不算稀奇,父亲举发儿子,儿子举发父亲,兄弟互相告发的情形更是层出不穷。

    这种时候最危险的是枕边的妻子,哪天你说梦话无意中泄漏了秘密,过两天你们吵了架,或者是动了老拳,妻子一气之下就出去检举。

    在这个时期里,各级政府忙着抓人、审问,接受检举,再追捕犯人所招供牵连出来的人,这样株连的范围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不但监狱人满为患,有的贫苦县连囚粮都发不出来,只有下令自备囚粮坐牢,等待押解到北边修筑长城。

    这样造成妻离子散的破碎家庭不知有多少,各地解往北边筑城的犯人更是络绎于道。

    秦国本部早已习惯了这种严法酷刑,虽有怨言,还不至于公开反抗。齐鲁等地却是自由惯了的,文风最盛,藏书也最多,株连的人当然也多,他们感到无法忍受,总要采取点行动让始皇明白民怨,稍事宽容收敛一点。

    无视于偶语弃市的禁令,有些学者仍秘密集会,他们集合在地窖里,上面派出把风者,夜夜讨论对策。他们派人到齐、鲁、燕、赵各地联络,筹划来一次全国的示威运动。这些学者不只是儒生,还有杨、墨、阴阳、杂家等等各派,甚至包括了不读书的市井游侠,因为他们的组织为秦所彻底摧毁,现在真正成为无墓的游魂。

    这里面主持鼓动和联络的,正是那班因"装神弄鬼"判罪,遣返原籍限制居住的儒生兼方士。他们最恨嬴政,而最唯恐天下不乱。他们彼此熟悉,联络起来也方便。

    这些人的行动尚未酝酿成熟,一点星星火花却点燃了反焚书的野火。

    6

    鲁地曲阜,孔府大成殿前,一千多名县卒和两万多名民众对峙。县卒有骑马的,也有徒步的,全副甲胄,如临大敌,全都静肃地等待上司进一步命令。另外,在他们背后还有数百名拆除工人,手执拆除工具,有的站着,有的蹲着,不耐久等的咕哝着。

    两万多民众席地而坐,将大成殿多层团团围住,一个个俯首低眉不说话,却个个紧咬着嘴唇,脸上流露与大成殿共存亡的决心。群众有孔家子孙,也有闻风来增援的外姓人,男女老幼全有,还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

    带队的县尉正在和群众代表,也是孔家族长的孔鲋理论。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对满头白发的孔鲋倒算恭敬,他说:

    “孔先生,这两名牧童拿着竹简玩,上面刻的是易经部分文字,可说是人赃俱获,抵赖不掉的。而且他们也招认了,当天晚上看到很多人搬重东西进去,这还有什么话说?”

    说到这里,他用脚踢了踢跪在前面、全身五花大绑的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说:

    “你们在哪里捡到这几块竹简?”

    “在大成殿后面的草堆里。"两个满身是伤的孩子说。

    “当天夜里你们好奇,又守在这里看,看到什么?”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都不肯说。县尉踢了其中一个孩子一脚,大声叱喝:

    “告诉你们族长,你看到些什么?”

    “很多人……很多人搬东西进去,"孩子嗫嚅地说。

    “孔先生,现在你亲耳听到了。"县尉得意地说。

    “就是搬东西也不一定就是搬古籍,里面摆设先祖的旧物甚多,而且前两天你们也搜查过,没有什么古籍,你们该放手了。"孔鲋挽着花白胡子沉着地说。

    “所以我们怀疑这里面有夹壁,要拆开看看。"县尉诡异地微笑。

    “拆大成殿?绝不可能!"孔鲋坚决地说:“先祖孔子去世第二年,鲁哀公于旧居建大成殿祭祀先祖,历代鲁君及各国诸侯莫不视为圣地,只有历年修建,从没有人动过这里一砖一瓦一小撮土。连中原视为南蛮的楚人亡鲁后,楚王也是年年派人来祭祀,你想拆,你担当不起这个责任!”

    “孔先生,你要讲理,我也是奉命行事,不要让我们为难,"说到最后,他语带威胁地说:“不要逼在下动武!”

    孔鲋仰天哈哈大笑,随即又脸色凝重地说:

    “那很简单,要拆大成殿,先杀了老朽,然后踩着这两万多人的尸体过去。”

    “不错,放马过来,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静坐的一层层民众全都站起来怒吼,吼得县尉震耳欲聋,紧皱着眉头,他向后走到队伍前面,小声对左尉说:

    “这件事很棘手,本乡本土的事怎么忍得下心动真刀真枪?县令倒躲得快,就是不亲自露面!”

    “大人别忘记县令也是孔家子孙,要他来主持拆祖庙,当然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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