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_分节阅读 5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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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始终低着头抽旱烟,目光僵滞。打听到红刺嵌在儿子心口的消息后,他就一直这样。

    天擦黑时,血玉家已迎来送往十几拨人,不是借钱粮,就是催债。母亲流着泪把他们送走,为了给丈夫治病他们欠了太多的人情和债务,原石没了,大家的希望也没了,今年的田租拿什么交,村里人怎么活下去?没有人知道。

    父亲还在闷头抽旱烟。

    血玉无声地抽泣,原石被大哥哥拿来救了我的命,难道错了吗?

    吃过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饭,母亲牵着血玉的手爬上小阁楼,这是他的房间,粗竹子搭成的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旧被褥。

    “路上这么辛苦,安安心心睡个好觉,别为家里的事担心,有爹娘哪。”

    母亲为他脱下衣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他睡着了才下去。

    血玉沉入梦乡,露出甜甜的笑容,不管怎么说,终于到家了。

    山区的深夜,万籁俱寂,血玉睡得正香,忽觉身上一沉,接着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心口。他猛睁双眼,昏暗中一个人持刀骑在身上,是父亲,父亲的眼神和大宝兄弟一样怪异。

    “爹!”

    “孩子,别怪爹。红刺在你心里。如果不能取出换钱,就不能交上田租,村里百十口人就活不下去。”

    “爹,您要杀我吗?”血玉挣扎,但是动不了,手脚已被麻绳捆住。

    血玉双目垂泪,心中十分害怕。

    亲生父亲的刀刺入胸肌,好痛!君要臣死臣不死,此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此为不孝,他不敢躲,忘了躲,也躲不开,只由着热泪奔流灼伤脸,灼伤心。“爹……”他喃喃地叫着,看到父亲的泪滚下来,滴在自己的脸上。不是要杀死儿子吗?父亲为什么哭?自己的性命在父亲眼里是什么?他这个生命唯一的延续居然比不上村里人一年的田租。他怎么也不明白。那种感觉与上次挖心不同,不是屈辱,而是彻骨的悲痛。刀尖刺中心脏,血还未出,刀的温度很低,寒冰一样,好冷!

    刀刺不进去了,血玉猜它碰到了红刺,刀锋旋转,力图剜出瑰宝。冷汗从血玉脸颊上滑下来。

    “孩子他爹,你疯了!”

    母亲突然冲进来。她夺下丈夫的刀,把他掀翻在地,割断绳子。

    “孩子,他们要杀你。快跑!”

    血玉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产血染红了衣服和她佩戴的古玉,因此孩子取名血玉。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孩子,怎么能轻易死掉。

    血玉逃出家门。

    “不要让他跑了。抓住他!”父亲嘶声叫道:“你要是我的儿子就停下。”

    村里家家燃起灯火,脚步声嘈杂,村人们都擎着火把追赶血玉。

    血玉没命地跑,向着村外稠密的森林。

    “我不会死,我要活下去。”可是活下去的目的是什么?意义是什么?

    狂奔了七天七夜,从黑夜到白天,不知摔了多少跟头,也不知跑了多远,出来时穿的单衣已经剐得丝丝缕缕,手脚上都是粘糊糊的泥土。

    他在小溪边停下,喝足了水,再掬一捧洗漱,水流由浊至清,映出他的脸,方面大耳,红棕色的头发。

    “这是谁?”血玉吓了一跳。

    等他明白水中倒映的是他本人后,再看手脚,俨然成人。人可以在几天之内长大吗?骇人听闻。他在溪边坐了一天也没想明白。

    第二个问题:不能回家,怎么生存?

    头几天,血玉以吃野山菌和野果子为生。后来捕些小鸟小兔之类,原始森林里,野兽没见过人类,很容易到手。遇到老虎、金钱豹等猛兽,他就跑。后来他发现,它们很怕他,比他跑得还快,于是他就追它们。一次把一头公金钱豹追得没法了,跟他搏斗,他轻易就把它打死了。那以后,他开始捕猎猛兽。

    这片森林住有妖怪,他常常见到他们,起初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很害怕,看多了就习惯了。有时遇到了,向他们打招呼,结果通常是对方落荒而逃,他一头雾水。

    如此两年过后,他又想家了。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他原谅父亲。而父母也该消气了,当年的田租不知拿什么交的。现在他会打猎,兽皮可以换钱,交租应该没有问题。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他照顾。于是他打理行装,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他不知道,他走的那天,森林里的妖怪们都松了一口气。

    熟悉又陌生的村庄就在眼前,他不敢贸然在白天进去。

    傍晚时分,他敲开自己家的门。门缓缓打开时,他的心“咚咚”乱跳,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认出他。

    “你是谁?”一个少妇在门里问,惊疑地望着这个高高大大的围着兽皮裙的青年。

    他一时语塞,仔细看,那少妇好像大宝的媳妇。

    “请问大嫂,这家的主人在哪里?”他尽量控制语调,怕她听出他的声音。

    少妇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没有认出这个本家兄弟。他现在的样子与当初判若两人。

    “客人,你是谁?从哪里来?跟那家人有什么关系?”

    “我叫…红刺,从很远的地方来,跟他们有点儿交情。”血玉支吾道。

    “那家人害人不浅。说原石能卖大钱,骗了我们的钱财,到头来被他们的儿子偷跑了。那年村里好多人家活不下去,大家一核计,把他们赶走,田地和房子分了。就这样还有不少背井离乡的人。这两年,我们过得艰难呀。”

    血玉忍住伤心的泪水,“有没有人知道,那对夫妻去哪儿了?”

    “没信义的人,要饭都要不到。听说在外乡饿死了。”

    惊闻噩耗,血玉几乎站立不住。

    “客人,你不舒服吗?进来歇歇吧,我们村的人都很好客,何必认准那家人。对了,客人怎么认识他们的?”

    “他们是我的父母。”

    血玉哭着跑开,剩下少妇在原地发愣。

    悲痛中,茫然不辨归途,血玉竟向城市跑去。

    在那里他碰到几个捉妖的道士,从他们那里他知道了自己是谁,学到了很多东西,然后他离开他们,继续自己孤独的旅程。

    什么时候我的时间到了,往路边一倒,没有人知道,死了也干净。

    可是他是不死的。人生的旅程对他格外垂青,它太长太长,足足有一千年之久。

    “我不想做英雄,把我变回去,郑彦,只有你能帮我,你在哪里?”看穿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人心的自私险恶,他只想一死了之。

    [注解]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十日居之,女丑居山之山。

    2004年3月22日星期一

    前传 剑魂(上)

    柳条抽丝,春花吐蕊,江南小镇格外优美淡雅,人们换上新装走亲防友,店铺粉刷墙壁,彩画楼阁,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只有一个地方春神不曾到过,她在那里绕了个圈子,把它扔给无边的浓烟和黑暗,那是小陶的打铁铺,这间朝北的低矮房屋,连阳光都舍弃了它,终年黑烟弥漫,热火朝天,店主和伙计只有一个人。小陶的童年就在敲敲打打中度过,他家历代打铁为生,十六岁时父亲去世,他接下了铺子,那以后敲击铁片的单调声响便是他整个生活,如今已经三年了。

    小陶抹一把汗水,外面是什么样子?好久没有看到春天的阳光了。为什么人家的青春可以在美景下挥霍,而我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煎熬?想归想,日子还得过下去。虽然镇上只有一家铁铺,但是活儿都很小,挣不了几个钱,几天不干活儿就有饿肚子的危险。

    小陶机械地敲打石砧上火红的热铁,牛老爹的锄头现在还看不出形状。

    人影挡住了有限的光线,又有生意上门了。

    “要打什么?铁锹还是镰刀?”小陶忙着手里的活计,习惯地问。

    “麻烦先生铸一口剑。”

    小陶的锤子停了一下,心里有种莫名的激动,仍未抬头,“我只会打农具,不会铸剑。”

    “这样的话,我只好住下来等先生学会铸剑。”

    小陶全身一震,抬头观看。对面是位武生公子,镶金飘带束发,乌丝赛墨,面如羊脂白玉,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双秀目星光闪耀,鼻似玉柱,唇若涂朱,白色丝缎长衣,金线勾边护腕,腰系巴掌宽的镶金腰带,左肩苍鹰,右手黑犬,背后枣红骏马。好漂亮的外乡人,小镇地处偏僻山区,这等人物为何突然至此?

    “本镇虽属中土,但远离战场,不是要塞,且民风纯朴,自古以来不事刀兵,请客人另寻高明。”

    “他的后人居然不会铸剑,传出去谁信?”

    小陶面上阵红阵白,恐惧与羞辱齐袭心头,“你认错人了。”他尽量生硬地说。

    公子低眉浅笑,笑颜清秀脱俗,并无半点儿嘲弄之意。“先生反驳得太早了。我还没有说先生是哪个的后人。”

    小陶瞠目结舌,对方那双寒星般的眼睛仿佛看到他心里,“明天我再和先生讨论铸剑之事。今天我要找个店房住下。这个小镇好像只有一家客店,凑合吧。”他将一袋黑色鳞片一袋铁矿石放在被烟熏得发黑发亮的条案上,飘然离去。

    上等的材料,小陶仔细看这两袋东西,激动得双手发抖,如他所言,他从来没有铸过剑,但作为欧冶子的后人鉴赏力当然不会差。当年欧冶子爱女莫邪焚身铸剑之事一出,世间便盛行以铸剑师灵魂作剑魂以利刀兵。欧冶子的子孙急忙逃离越国,隐姓埋名,自此不复言铸剑。闻名于世的神奇铸剑工艺只以文字形式累世嫡传,此外“守住灵魂”四字祖训也成为后人铭记于心的箴言。

    他是为剑魂而来?还是只为铸一口剑。小陶越想越觉可疑。父亲临终前不放心的眼神似乎昭示了一种命运,每每他从梦中惊醒,眼前就仿佛悬挂着父亲的眼睛。守住灵魂。死后让灵魂升入天国,能够得以轮回转世,这是父亲对儿子最大的希望。现在要不要立刻逃走?

    “小陶,发什么愣?”熟悉的少女特有的清脆嗓音唤回他的注意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灿烂明媚的笑容照亮小陶头顶一方天空。

    “蝶儿…”

    垂髫少女伸出嫩白的小手,掌心里是一个香气四溢的白皮包子,“刚出锅的肉包,给你垫垫肚子。”

    小陶颤巍巍接过包子,脸已经红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想得真周到。”

    “因为小陶是天下对我最好的人,我怎能不照顾小陶呢。”春花般粉红的圆脸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令人不敢直视。“快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小陶轻轻咬了一口,肉香满齿,油水丰富,香甜可口。“好吃,好吃极了!”

    “只要小陶喜欢就好。到时辰了,我要去给梧桐浇水了。”蝶儿提着竹篮,彩蝶一样迈着轻盈的步子跑掉了。

    小陶吃完肉包,幸福的感觉从胃里一直暖到全身,蝶儿是他从小倾慕的女孩儿,欢乐的唯一源泉。只需蝶儿一个微笑,他就可以快乐一天。而她似乎对他也有点儿意思。

    “傻小子,我的锄头怎样了?”躬背的老人在铺子前站了有一会儿了,他几乎看到了全过程。

    “哦,牛老爹,就好了。”小陶卖力地敲击铁片,可是几经闲事打断,铁片已经冷却,敲打不出形状。

    “看来我半个时辰后才能干活儿。”牛老爹无奈地说。

    “对不起。”

    “小陶,干活儿就要干好,分心可不行。”

    “是。”

    老人突然俯耳言道:“你是忠厚的好孩子,别怪老爹不提醒你,蝶儿不是理想的女人。”

    “为什么?”

    “傻小子,你看看周围。”

    小陶四面望望,巷子里飘荡着淡淡的肉香,每个路过的年青后生都在吃包子。

    “痴情蒙住了你的眼睛。”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但小陶不愿正视现实。“不。蝶儿对我跟他们不一样。”

    “是吗?也许我老了,眼花了。”

    小陶沮丧得全身无力,蝶儿多情他不是没有感觉,她已经十六岁了,却还是一副小孩儿心性,喜欢跟不同的男孩儿玩儿,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并不钟情于任何一人。后生们在背后咒她是浪蝶,并非全无道理。

    “好好干活儿,不要自寻烦恼。”牛老爹佝偻着身子,摇着头走了。

    有时你不去找烦恼,烦恼却会来找你。

    傍晚,店铺打烊。小陶打了二两烧酒,像往常一样坐在镇上的小石桥上遥看蝶儿家的屋顶,那些梧桐长得真快,才八、九年的工夫已经俨然参天大树。蝶儿珍视它们如同珍视自己的眼睛,现在她大约在为它们施肥吧。

    “无聊吗?喝闷酒。”清新的气息停在身旁。

    小陶瞥见来人的衣角,金线勾边,想起白天的武生公子。

    公子坐下来,递过一个油纸包。小陶打开来,是切成片的酱牛肉。他犹豫片刻,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

    公子在薄薄的暮色中笑了,“你不怕我了?”

    “不得我同意,你拿不走我的灵魂,我怕什么?”

    “火药味好浓。我只求你铸剑,又没说要你的灵魂。”

    “天下铸剑师成百上千,为什么偏找我这个人没有铸过剑的人?”

    “因为只有欧冶子的后人才能铸出逆天之剑。”

    就着逐渐明亮的月光,小陶看到公子眼中的坚毅。

    “逆天之剑,欧冶子也只铸出一口。”

    “是不是这个?”公子手一翻,现出一把刃首。冷冷的月光映在雪亮的剑身上,古朴的花纹曲折婉转,凹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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