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全集TXT下载_分节阅读 7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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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照高举一只瓷瓶,正要砸下。闻听禀报,随手将瓷瓶丢给刘瑾,大声道:“快宣!”

    瓷瓶足有半米高,上绘花鸟鱼纹,本为一对,摆设在内殿。

    朱厚照被朝臣惹火,怒气难消,回宫之后一顿狠砸。内殿如狂风扫过,刘瑾怀中的瓶子,实是硕果仅存。余下都成零碎,散落四周。

    殿内似台风过境,清理干净之前,实在不好见人。

    朱厚照移驾东暖阁,刚推开门,就见到候在暖阁内的青色身影。

    在群臣面前吹胡子瞪眼,半分不让的天子,此刻就像受到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眼圈都有些泛红。

    “杨先生,你总算回来了!”

    杨瓒恭敬行礼,完全能猜到朱厚照的潜台词。

    你不在,那群xx的都欺负朕!

    没人理解朕,朕孤独寂寞冷。

    “陛下,因天降大雪,路况不佳,臣在路上耽搁些时日,还请陛下恕罪。”

    “杨先生无过,是朕心急。”

    见到杨瓒,就像见到亲人。

    和群臣争执不下,乃至针锋相对,朱厚照面上坚强,心中委实有些慌。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犯熊归犯熊,被弘治帝爱护着长大,猛然对上满朝文武,没有杨瓒开解,当真是难受。

    现在好了,杨先生回来了。

    一个月来,朱厚照终于露出笑容。

    同朝臣的僵持,面对刘健的“挫折教育”,更加深他对杨瓒的依赖。不知不觉间,隐隐将杨瓒视为可说知心话的“友人”,甚至是长辈。

    暖阁内有地龙,朱厚照半点不讲究,盘膝坐到地上,抱着一盘点心,向杨瓒大吐苦水。

    “朕想做什么,他们都不答应!”

    “朕穿衣服要管,吃点心要管,赏赐几名内侍也要管!”

    “镇守太监自宣宗皇帝便有,逼朕下令召回是想做什么?”

    “朕月底就要大婚,弹劾选婚太监,安的什么心!”

    “内库国库分开,是圣祖高皇帝立下的规矩。军饷、灾银本该户部和光禄寺出,结果都盯着朕!好似朕不出钱便是昏君,便是无道!”

    狠狠嚼着点心,朱厚照恨声道:“朕出了银两仍不罢休,竟试图插手皇庄。这是要掏空朕的家底!把朕逼急了,直接让锦衣卫东厂抄家!”

    吃完整盘豆糕,朱厚照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下整盏茶水。

    “杨先生没看到,区区七品给事中,为官不过五载,家中藏银逾万。更有珍珠丝绸,各种古画古玩。牟斌将记录的册子给朕看,朕都不敢相信。”

    “发迹之前,家中仅有几亩薄田,进京都要靠族人接济。这才几年,竟豪富如此!”

    砰的一声,茶盏顿地。

    “朕让牟斌去查朝官,有一个算一个,少则千余,多则百万,最多的几个,家中库房都有两三处。朕是没借口处置,不然……”

    杨瓒静静听着,始终没敢问,锦衣卫暗查百官,朝中几位大佬是否也在名单之上。

    按照一视同仁的规则,应该不落。

    “杨先生不在时,朕没人说话,只能憋气。”朱厚照又端起一盘点心,显然心情好了不少,“杨先生能听朕说话,朕总算不那么难受。”

    朱厚照说话时,杨瓒的脑子里一直在飞速转动。

    等他语速减慢,不再满腔怒火,试着问道:“陛下,臣斗胆,有一问。”

    “杨先生尽管问。”

    “朝中诸事,陛下可有解决之法?”

    朱厚照拿起一块豆糕,整个送进嘴里,腮帮顿时鼓起。

    “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

    “继续这样?”

    “恩。”

    一个字,更干脆。

    杨瓒无语,下意识握住怀中金尺,想抽熊孩子,怎么办?

    发现杨瓒神情不对,手下金光闪啊闪,朱厚照终于回过味来,放下盘子,问道:“杨先生可有办法?”

    “有。”

    杨瓒也很干脆,面对朱厚照发亮的双眼,正色道:“不过,在臣说完之前,请陛下静心,勿要急躁。”

    “朕答应!”

    “谢陛下。”

    杨瓒起身,不复先时随意。

    朱厚照丢开点心,立身拱手,“请先生教我。”

    “陛下,臣有三请。”

    杨瓒肃然神情,语气却不见刚硬,声音缓缓在殿中流淌,似波动微澜。

    “一请陛下下旨,彻查各镇守太监,年老无能者召回,不法者严惩,代以壮年有能之人。有功者予以嘉奖,或增禄米,或赐冠服,全仗陛下之意。”

    朱厚照蹙眉。

    “彻查?”

    “无论黎庶朝臣,内外侍人,有功当奖,有过当罚,奖惩分明,方为正道。”

    群臣上请,要召回全部镇守太监,朱厚照自然不会答应。确有太监不法,然也有忠心可办事之人,一概而论,做一刀切,自然不行。

    双方都不让步,事情僵住。僵持日久,更不会轻易退后。

    一旦成为死结,君臣离心,历史又将走回老路。

    “纵是盗匪,法办之前亦要过堂。”杨瓒道,“律法有证,想必朝中也不会反对。”

    天子先退一步,要彻查镇守太监。有能者留职,无能者调换,同时限制部分职权,群臣继续揪着不放,便是无理。

    天子再行惩戒,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朱厚照很聪明,几乎是一点就透。

    转念之间,比杨瓒想到的更多。

    “杨先生此言甚好,朕明日就下敕令!”

    “陛下莫急。”杨瓒笑道,“臣尚有两请。”

    “杨先生快说。”

    “第二请,关乎选婚太监不法。”

    朱厚照皱眉,“此事牵涉太广,不好严查。”

    “正因牵涉广,才要查。”

    “为何?”朱厚照不解。

    “陛下可曾做过观棋之人?”

    “朕不喜下棋。”

    好吧,天子太直爽,也是个问题。

    控制住拍额头的冲动,杨瓒耐心道:“陛下,朝堂即为棋盘,满朝文武皆在其中。小卒看似不起眼,必要时亦可改变全局。”

    “杨先生的意思,朕不太明白。”

    “陛下,”杨瓒沉声道,“选婚之事,不只牵涉中官,各地府州县衙官员,均不能脱开关系。”

    朱厚照点点头,正因如此,他才说不能严查。

    一旦摆开架势,岂不是要人人自危,不乱也生出乱子。

    “臣以棋局作比,乃是为让陛下明白,每颗棋子之间,每行一步,皆不少关联。”

    朱厚照神情微变。

    “地方官衙,朝中文武,同榜同乡,座师翁婿,如分布在棋盘上的棋子,纵横交错,不至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差太多。”

    “严查被弹劾的北直隶选婚宦官,有关联的地方官员同要严查。与之相连的京官,为保全自身,也会为陛下解忧。”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任由厂卫和刑部去查,即便无关此事,难保会查出些早年的黑历史。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真的是两袖清风。

    能保证的那位,目前还没出生。

    只要天子露出意思,就会有人设法解决此事,根本用不着朱厚照参与进去。

    和言官对吵,朱厚照赢不了。

    但他是天子,站在最高处,俯视整盘棋局,只要找准一点,用不着亲自动手,自有人为他下完整盘棋,取得胜局。

    杨瓒没有说得太过明白,朱厚照却听得十分清楚。

    “好!”朱厚照猛的握拳,“朕不只查北直隶,南直隶,乃至中都各地,都要严查!”

    “陛下圣明!”

    杨瓒拱手,朱厚照大感畅快。

    “朕明白杨先生的意思了,朕不用做下棋之人,只要观棋即可,对是不对?”

    “陛下圣明!”

    想到朝堂要吵开锅,朱厚照就兴奋,能打起来更好,热闹。

    虽说明朝的皇帝有各种各样的爱好,喜欢看臣子吵架甚至是当殿互殴,熊孩子朱厚照不是独一份,也少有出其左右者。

    “还有一请,杨先生快说。”

    “这第三请,”刻意顿了顿,杨瓒方道,“是为皇庄。”

    第七十六章 解局二

    皇庄?

    朱厚照兴奋微减,闭上嘴,半天不出声。

    杨瓒没有着急,同样保持沉默,等候天子发问。

    滴漏轻响,足足过了一刻,朱厚照才道:“杨先生,此事关乎更大。皇庄之下还有两宫庄田,每年所出子粒,输内库之外俱奉孝两宫,实不能轻动。”

    双手负在身后,朱厚照面现焦躁,开始在暖阁内踱步。

    “朕登基以来,承运库太监屡次上奏,库银入不敷出。往年存下的谷物多充军粮,所余不足三成。”

    朱厚照停下脚步,下颌紧绷。

    “此前,朕令龙大伴细查内库,自弘治十四年,皇庄宫庄上交银两便逐年减少,勋贵功臣田税常年积欠,查抄犯官银钱稍可弥补,相较输出银粮,实是杯水车薪。”

    “朕无法,只得再设庄田。”朱厚照面上的焦躁变成苦笑。

    “朕为皇太子时,即有庄田千余顷。彼时只好玩耍,不喜读书,不知政务,更不知农桑。庄田出息多少,每年输入库房数额,全不在乎。现今……杨先生,朕的内库,当真快要见底了。”

    早朝之时,朱厚照之所以暴怒,一是朝臣妄图插手皇家私产,侵犯皇家威严。二是想起皇庄减少,功臣拖欠田税粮不交,内中猫腻,锦衣卫查得清清楚楚。

    弘治十六年的田税拖欠到正德元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不交全数,上交五成也是照顾天子颜面。

    结果呢?

    一粒麦子都不交!

    北直隶的皇庄由太监管事,纵使有贪墨,也不敢太过分。各地的功臣庄田,几乎是明着逃税。朱厚照正缺钱,如何不生恼怒?

    查功臣时,锦衣卫顺带查了朝中文武。看到指挥使牟斌呈送的簿册,朱厚照差点拆了东暖阁。

    “杨先生家中可有祭田?”

    “回陛下,有。”

    “可有私田?”

    “亦有。”

    “可交税?”

    “回陛下,杨氏族中田产数俱在官府有案,每年夏粮冬税不敢少交半斗。”

    “杨先生可知,满朝文武又是怎么做的?内阁三位相公,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家中田产几何?每年交税多少?”

    “这,”话题转到这个方向,杨瓒实在没有准备,“回陛下,臣有耳闻,然知之不详。”

    “杨先生耳闻为何?”

    “陛下,臣……”

    杨瓒苦笑,这是又给他挖坑?

    知道熊孩子不是故意,可踩进去当真要命。

    “杨先生不说,朕来说。”

    朱厚照握拳,狠狠磨牙。

    “无论多少田亩,全部不交税!”恨声在暖阁内回响,带着无法压抑的怒火,“一分银子不交,一粒粮食不缴!”

    朱厚照脸色涨红,对朝臣的不满,飙升到新的高度。

    “盯着朕的内库,妄图插手皇庄,就差明着说朕纵容内官盘剥小民。却不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脸皮有多厚!三日自省,都省到哪里去了!”

    “陛下息怒。”

    “息不了!”

    “……”

    还是别劝了,越劝火越大。

    估计这段日子没少受气,否则也不能这样。

    杨瓒垂下双眼,决定保持沉默,等天子第二波火气发完再说。

    “不提旁人,单是去年查抄的犯官,田亩数便与官衙存档对不上。”朱厚照咬牙切齿,双眼冒火,“弹劾厂卫无法无天,滥造冤案,好!朕让刑部大理寺彻查。结果能?罪名不变,报上的赃银和田产全都对不上!”

    “他们怎么敢?当朕是聋子瞎子,还是仗着法不责众,以为朕不敢抄他们的家?”

    “寒门学子,为官数载即有良田百顷。自身贪墨不算,更托庇族人邻里逃税。半点不念国事艰辛,只顾中饱私囊,妄称什么国士良臣,说什么一心为国,全都去他……”

    “陛下!”

    杨瓒不能不出声。

    天子发火无碍,气急了,让锦衣卫拿着驾帖抓人也是无妨,爆粗实不可取。一旦成为习惯,离开乾清宫,在朝堂上喷出一两句,事情怕会不好收拾。

    换成圣祖高皇帝或者太宗皇帝,盘腿坐在龙椅上爆粗,对着朝臣的脸喷唾沫星子,也没人敢出言指摘。

    这两位马背上的皇帝当真会杀人,而且一杀就是一片。

    朱厚照肖似太宗,到底不是太宗。

    即使要骂,也不能过于粗俗。读书人之乎者也,骂人不带脏,杀人不见血,或许该找个合适的时间,给天子仔细讲解,深刻剖析一番。

    至于事情传出去的后果,杨侍读耸耸肩膀,全无在乎。

    虱子多了不怕痒,已经登上言官的黑名册,名次提升几位,也是无妨。

    被杨瓒止住,朱厚照没有继续说,却也没有半分窘态。

    “朕口不择言,杨先生就当没听见吧。”

    朱厚照的行事风格,杨瓒早有体会。自发现包着《论语》封皮的《莺莺传》,对这位的脸皮厚度就不抱希望。

    “陛下怒从何起,臣能理解。”杨瓒道,“然积弊已久,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还请陛下戒骄戒躁,徐徐图之,必有得偿所愿之日。”

    朱厚照点点头,闷声道:“杨先生的话,朕不是没想过。只是心里憋气,痛恨表里不一,渎货无厌之徒!背地里受赇枉法,殿前还敢振振有词,真以为朕不知道内情,拿他没有办法?”

    杨瓒没有出言。

    官久自富,不说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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