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全集TXT下载_分节阅读 6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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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风小些再走。”

    车夫将马匹系紧,遇到如此恶劣的天气,着实有几分诧异。

    早些年,这么大的雪,只能在草原见到。

    继续这样下去,三四月间未必能见暖。播不了种,错过夏收,边军尚可依照朝廷运粮,边民又当如何?

    遇到灾年,北边的邻居缺衣少食,在草原活不下去,十成会到大明打谷草。

    边民没了粮食,只能沦为流民四处乞讨。

    朝廷发下赈济,经府州县衙,定当少去五六成。剩下的,还要供给运送粮食的役夫。留两成给灾民已是万幸,常常是一成不到,糊弄几顿稀粥了事。

    食不果腹的灾民,仍要继续乞讨。

    弘治朝政治清明,隐藏在台面下的肮脏龃龉,却从来没有消失。

    思及少年时的惨事,车夫握紧双拳,脸颊绷紧。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什么时候,百姓才能不苦?

    坐在车厢里,杨瓒抱着手炉,围着斗篷,既盼着雪能早些停,又想前路能更长一些。

    书音少闻,近乡情怯。

    越接近保安州,心情越是复杂。九成是受记忆影响。余下一成,杨瓒也说不明白。

    回到涿鹿县,见到杨氏族人,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甚至不能保证,见到杨小举人的亲人,是否能唤一声“父亲”。

    背靠车壁,闭上双眼。

    杨瓒有种冲动,立刻掉头返京。他想见顾卿,道不明缘由,就是想见。

    “没救了啊……”

    捏了捏额心,当即为指尖的冰凉瑟缩一下。

    睁开双眼,发现炉中香炭已尽。沉思许久,他竟半点未觉。

    风声渐小,估算一下时间,杨瓒推开车窗。

    三个车夫聚在一处,均是背靠马腹,半点没有进车厢躲避的意思。

    发现杨瓒,一人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脚,道:“雪小了些,可以继续赶路。”

    余下两人没有多言,点了点头,先后走到车旁,拉起缰绳,将马牵出墙后。

    因有一只车轮陷入雪中,杨庆三人帮忙推车。杨瓒也想帮忙,结果被全体否决,赶回车厢。

    瞧着几人的眼神,分明在说:赶路要紧,您就老实呆着,别添乱了。

    杨瓒无语,坐在车厢里,瞅瞅自己的细胳膊细腿,骤下决心,必须得练!

    今日之后,饭吃五碗,菜上大盘!

    吃不下,抻脖灌!

    紧紧长袍,打个喷嚏,个子没法达标,力气照样能练。

    杨小举人仍在发育期,乐观估计,至少能达到一米七八。依照标准,绝不算矮。只可惜,身边都是超出常识的猛人。肩宽腿长的锦衣卫没法比,连谢丕和顾晣臣都及不上。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奔头?

    缩在车厢,杨侍读为身高烦恼。苦闷之余,焦躁之情被冲淡不少。

    车外几人合力,将车轮推出陷坑,马车继续前行。

    有老骡引路,紧赶慢赶,天将擦黑,总算赶到怀来卫。

    同白羊口卫相似,卫所的墙垣被大雪压垮,卫中的地堡也有损毁。

    泥砖冻得结实,朝廷又三令五申,不得随意砍伐附近树木,修补边墙的材料不足,卫中指挥正发愁。

    看到缺损一大片,像是被巨兽咬开豁口的墙垣,杨瓒提笔写下一封书信,请引路的文吏送至指挥处。

    得信不久,郭指挥亲自来见,当面向杨瓒道谢。

    “指挥使万万不可!”

    怀来卫指挥使是正三品,杨瓒仅是正五品。即便翰林清贵,文官地位高于武官,品级也相差太多。

    真受了对方的礼,说不得又是一桩把柄。

    “杨侍读雪中送炭,本官实不知当如何感谢。”郭指挥使道,“杨侍读回京之后,可持本官名帖至武定侯府,事无大小,必不推辞。”

    “下官愚钝,敢问武定侯同指挥是?”

    “武定侯是我大哥。”

    郭指挥使爽朗一笑,用力拍了拍杨瓒的背,告辞离去,连夜安排人铲雪堆砌,浇水铸墙。

    房门关上,杨瓒反手揉着肩背,一阵呲牙咧嘴。看着强塞到手里的名帖,唯有苦笑。

    武将粗莽,不谙心机?

    当真的话,早晚都会倒大霉。

    郭牧此举,的确是为了感谢,然也在无形之中,将他同武定侯府“联系”起来。

    收起名帖,杨瓒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多此一举。

    与之相对,郭牧则是心情大好。

    文官不屑同锦衣卫相交,多认为杨瓒甘同鹰犬为伍,实是离经叛道。武官却没那么多忌讳。

    锦衣卫属天子亲军,亦归武官体系。

    自国朝开立,南北镇抚司之内,上自指挥同知,下至千户百户,多出自勋贵功臣之家。早些年,郭牧也曾在锦衣卫中“挂职”。

    难得有文官愿意同武臣结交,又是天子亲信之人,机会送上门,不赶紧抓紧,还要往外推不成?

    “来人,铲雪担水!”

    心情好,声音自然轻快。

    “想当年,仁宗皇帝守卫北平,城头泼水,结冰成墙,挡住几十万大军。我等仿效而行,铸成冰墙,鞑子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冲破!”

    “是!”

    “指挥英明!”

    同知佥事分头行事,千户百户撸起袖子,和兵卒一起挥舞铁铲,堆雪成墙。

    卫中将官彻夜未眠,点燃火把,推雪担水,忙得热火朝天。

    缺口之外,多处土墙砖墙都结成厚冰,火光照耀之下,光滑如镜,以弓箭试射,屡屡滑落,刀劈斧砍,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

    “好!”

    郭牧亲自提起一桶冰水,从墙面浇下。其后交由同知和佥事指挥,自顾返回军帐,提笔写下几封短信,唤来亲卫,连夜送出。

    “此信送入京,交给我大哥。”

    “是!”

    亲卫飞身上马,一人向南,余下四散,多往附近卫所飞驰而去。

    清晨时分,大雪方止。

    彤云散去,天空初晴,现出一片湛蓝。

    难得一夜好眠,杨瓒走出房门,精神格外的好。深深吸气,凉意从喉咙流入肺部,激灵灵打个寒颤,只觉得通体舒畅,没有任何不适。

    文吏亲自送来热水饭食,感谢杨瓒出计,帮卫所度过难关。

    “只是仿前人之举,这般过誉,杨某实是惭愧。”

    用过茶饭,趁天气好,杨瓒向郭指挥告辞,套马上车,继续前行。

    离开卫所时,杨瓒推开车窗,向远处眺望。

    苍茫大地,银装素裹。

    城头之上,赤红烈烈。

    空旷的北疆大地,明军的卫所仿佛一座座孤岛,矗立在冰天雪地中,守卫着广阔的疆域,天下万民。

    寒风呼啸,仿佛战场的号角,苍劲古老,亘古悠然。

    实耶,梦耶?

    “杨老爷?”

    “走吧。”

    收回视线,合上车窗。杨瓒靠向车壁,再不多言。

    弘治十八年,十二月已未,杨瓒离京第七日,仁寿宫发下懿旨,先时迎进宫的十二名美人,八人受册为才人选侍,分入长春、万春两宫。

    余下四人将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导,择最优者为后,余者将为妃选,封号等级最低也会为嫔。

    朱厚照忙于政事,按时去两宫问安,并不会多留。

    美人恩重,奈何天子无心,多数都将落空。

    因杨瓒不在,弘文馆讲习由谢丕顾晣臣轮替。有朝臣上言,再选贤德饱学之士入弘文馆。

    无论上疏的是谁,朱厚照一律驳回。

    “弘文馆之事乃先皇所定,不可轻改。”

    几次之后,群臣也品过味道。

    杨侍读圣心之隆,的确非一般。

    又两日,户部上言,军饷不可拖延,灾民赈济亦不可迟缓,请发太仓银。

    “三十万两银,十万充作军银,余下换得粮米,尽发州县。”

    “凡官衙赈济,饭中不杂陈米,粥中立筷不倒!”

    敕令发下,朱厚照仍不放心,令各地镇守太监和锦衣卫镇抚严查,凡有官员阴奉阳违,贪墨灾银,必解至京城,严惩不贷!

    圣旨以密令发出,仍未能瞒过朝中。

    只因敕令下发两日,既有锦衣卫密报,通州官员无视朝廷敕令,贪墨灾银,以陈粮充新米,已拿下首犯及从犯六人,不日押往京城。

    囚车进京,不入刑部大理寺,直将人犯投入诏狱。

    群臣哗然。

    联系前朝旧例,刘健谢迁同样皱眉,欲上书规劝。独李东阳不动声色,更劝刘健两人,此乃天子之令,就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无需急着上疏反驳,看看再论。

    刘健谢迁被劝住,不代表他人会保持沉默。

    两京言官的讽谏直言,雪花般飞入内阁,递送至乾清宫。

    “前朝有例,授内官以权,必数兴罪恶。纵锦衣卫以刑罚,必造冤案。”

    “陛下践祚之初,诏查守备内官不法,严束锦衣卫之权。今诏墨未干,竟至复起,何以大信天下!”

    “乞圣命如故,严束厂卫,务授权柄,以致欺瞒圣意,妄造冤案!”

    天子没有表态,上言一封比一封严厉。

    都察院中,戴珊已卒,史琳重病不起,吏部请迁刑部左侍郎屠勋为都御使,天子准奏。

    上任之初,屠勋既表明态度。不和言官站到一处,也不赞同天子之举。

    “官员确有其罪,应交刑部大理寺严查。厂卫肆意弄权,不奉严律,超于法外,恐酿成大祸!”

    简言之,抓人可以,当由刑部大理寺派人。

    没有真凭实据,锦衣卫和东厂胡乱抓人,随意株连,置国法明律于何地?

    如有官官相护,锦衣卫可发驾帖。但在那之前,必须依律法办事。否则,还设立刑部大理寺做什么?

    屠勋的意见十分中肯,的确是为天子考虑。

    可惜,尚没说动天子,先被他人曲解,归入讽谏的直言,和骂厂卫的上疏捏在一处,奏于早朝。

    听着言官一句句昏庸无道、纵容奸邪、祸起之兆,朱厚照仅有的一点耐心也被消耗殆尽。

    杨侍读不在,天子犯熊,没人能想到“怀柔”。

    统一的认知,天子不“悔悟”,上言必须更加强硬!

    不让步的结果,朱厚照彻底爆发。李东阳都劝不住,直接上了廷杖,又将骂得最凶的数人下狱抄家。

    要证据?

    好,朕给你!

    查抄出的银两摆到奉天殿,众人皆默,嘿然不语。

    短短几日,天子同朝臣针锋相对,看似略胜一筹,实则两败俱伤。

    天子恼怒,信不过朝中文武,更视内官近侍为心腹。

    群臣几度对天子失望,只觉得天子年少,听信贱谗,重用厂卫,后患无穷。

    矛盾愈演愈烈时,刘瑾终于逮住机会,趁张永谷大用至腾骧四卫查点人员名册,凑到朱厚照跟前,舌灿莲花,终于得了天子一个笑脸。

    丘聚高凤翔看得皱眉,终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瑾在天子面前讨好,恨得牙痒。

    十二月末,用了比预期多出一倍的时间,杨瓒一行终于抵达涿鹿县。

    走下马车,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望着得到消息,赶来迎接的族人,杨瓒张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一名鬓发斑白的男子走出人群,哑着声音,道一声“四郎”。杨瓒忽感眼眶刺痛,回过神时,已跪倒在地。

    “爹,四郎……回来了!”

    第六十八章 省亲三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杨枞上前两步,欲要扶起儿子,却是双手微颤,力不从心。不是杨瓒扶住,险些滑到在地。

    见状,族长出言道:“老六,快扶你三叔起来。”

    “哎!”被叫的汉子扶起杨枞,道,“四郎归乡省亲是喜事,六叔旧伤刚好,可不能再闪了腰,白让四郎忧心。”

    “你个二愣子!”

    到底会不会说话?!

    族长瞪眼,当即就要揍人。被杨枞拦住,手杖才没有敲下。

    杨瓒在京时,家中多仰赖族人照顾。

    丧葬,田亩,喊冤,陈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凝聚着族人的心意。尤其族长家里的男丁,更是出了大力气。

    看着金榜登科的幼子,想起英年早逝的两个儿子,思及族人的帮扶,杨枞悲喜交加,百感交集,不禁抖着嘴角,流下两行咸泪。

    “四郎,为父能活到今日,全靠族中,给诸位长辈磕头。”

    “是。”

    面向族长和老人,杨瓒肃然神情,再拜叩首。

    “四郎不孝,父有伤疾,不能亲侍。适令原之戚,未能麻服。此番族内逢难,未可同担,有负先祖,愧对亲族!”

    顿首在地,杨瓒久久不起。

    老人们都是眼睛发酸,既喜杨瓒的懂事,又怜他这般年纪,便要扛起全族期望,怎肯让他长跪。

    “四郎,快些起来!”

    族长亲自上前,托住杨瓒手臂。

    杨瓒还想坚持一下,却被硬生生拉了起来。

    看看面前的半百老人,对比自身,杨瓒呆滞两秒,默默低头。

    自今往后,每顿五碗,绝对必要!

    “天冷,想说话有的是时候,别在雪地里站着。”一名老人道,“先回家暖暖身子,余下事都不急。”

    “对,先回家。”

    “四郎,你爹可是惦记了好些时日。”

    “独身在京,别说你爹,大家都惦记着。”

    “报喜的差官来时,咱们在里中可是扬眉吐气!”

    “那叫一个畅快!”

    “多少年都没这么痛快过。”

    “对!”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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