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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官,朱厚照起身绕过御案,二胡不说,直接坐到地上。

    杨瓒吃惊不小,这是闹哪出?

    “殿下?”

    “孤心里闷。”朱厚照盘腿坐着,低着头,闷声道,“只想找人说说话。”

    说话?

    说话也用不着坐到地上吧?

    杨瓒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左右看看,干脆袍子一撩,陪朱厚照一起坐在地上。

    “太子殿下有何不愉?臣虽驽钝,勉力能开解一二。”

    朱厚照笑了。

    “孤果然没看错,杨编修是性情中人。”

    杨瓒挑眉,性情中人便性情中人。

    只要能将这位青葱少年扳正,别让他突发奇想做出什么怪事,引得朝中言官发难,性情一回又何妨。

    弘文馆中的那本《莺莺传》早给杨瓒提醒,太子殿下正处于叛逆时期,逢弘治帝大行,心中定堆积不少情绪,恰似一根绷紧的弹簧,压得越重,反弹得越是厉害。

    如果不能寻找到协调的办法,要么弹簧被压折,要么施力的人被弹飞。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杨瓒乐见。

    “孤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朱厚照叹气,手搭在腿上,现出满脸愁色。

    “殿下尽可畅言,臣听着便是。”

    “……好。”

    朱厚照点点头,向台阶上一靠,从弘治帝的密旨开始讲起,提了两句盐引,又转到寿宁侯和建昌侯守陵,最后结束在张皇后的质问。

    “孤不明白。”

    望着青石砖上的纹路,朱厚照似在对杨瓒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母后为何不能体谅孤,为何一定要护着孤的两个舅舅……”

    杨瓒没有说话。

    国舅如何暂且不论。皇后的言行不是他能置喙。

    “两个舅舅跋扈已久,孤甚恨。父皇无旨,孤也要将他们送去南京!”

    南京?

    “魏国公徐俌刚正,世代镇守南京。”

    朱厚照解释一句,杨瓒瞬间明了。

    别看张氏兄弟在神京城跋扈,到魏国公眼前,也只有缩起脖子老实蹲墙角的份。

    魏国公是谁?

    中山王徐达的后裔。太宗皇帝的发妻徐皇后便出自徐家。

    张皇后得宠,张氏一门双侯,却是面上荣耀内里草包,手中并无实权。魏国公府则不然,实打实的武将起家,开国功臣,奉天子命镇守南京。

    比起神京,金陵最不缺的就是勋贵外戚,一个赛一个的树大根深。

    一旦被扔进南京,张鹤龄兄弟再大的本事,也掀不起半点浪花。好不好,就会被哪个国公侯爵拍个半死,下场恐怕比守陵更惨。

    思及此,杨瓒微敛双眸。

    朱厚照确实聪慧,也不乏手段,只要他肯上心,成就未必会在父祖之下。

    问题是,事情会如他所想,向最好的方向发展吗?

    杨瓒拿不准。

    “殿下,既有先皇密旨,内阁官文,自不得更改。”

    “孤知道。”

    朱厚照忽然转头,双手交握,道:“孤就是想说说,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不待杨瓒回话,接着又道:“父皇也有密旨留与杨编修,朝参之日,会当着满朝文武宣读。”

    “臣?”

    “对。”

    杨瓒有心打探一二,朱厚照却摇头,笑道:“暂时不能说,需得内阁过目,吏部加盖官印。总之是好事。”

    好事?

    那就好。

    为开解朱厚照,杨瓒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提及边疆军事,内廷演武,总算让对方宽慰许多。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朱厚照谈性愈浓。临到晚膳仍不愿放人,干脆将杨瓒留下,不提规矩,一并用饭。

    连日里,谷大用和张永等一直担心太子殿下的膳食。忽见其胃口大开,就着青菜豆腐连吃六碗,不禁热泪盈眶,齐齐看向杨瓒,眼中闪着星星,背景一片粉红。

    杨瓒被看得不自在,默默扒饭,差点咬到舌头。

    能否不要这么看他?

    被内廷中官仰慕,压力委实太大。

    第四十二章 升官

    弘治十八年五月癸巳,大行皇帝大殓,翌日成服。

    六月庚申,礼部进上尊号,尊谥为“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庙号“孝宗”。

    工部左侍郎并术士博选山川吉地,钦天监监正择选吉日,定十月庚午,葬大行皇帝于茂陵以西施家台,发军民役,开凿“泰陵”。

    “主势之强,风气水土之聚,庶可安奉神灵。”

    仪注上呈,朱厚照没有当即同意,而是遣中官扶安,李兴,覃观,工部右侍郎王华再往评定。

    其后敕书礼部,言大行皇帝有遗诏,不得劳民。凡京营官军俱免做工。并敕书工部,不急工程悉皆停止。未得旨,不得擅发役夫。内外凡有违令者,与宣府三司同罪,从严不赦。

    两份敕令下发,群臣均发出感慨。

    “宽仁恤民,殿下果有先帝遗风。”

    “国朝有望矣。”

    在众多的赞扬声中,大学士李东阳不发一词,反复看着敕令最后一行字,微微皱眉。

    谢迁奇怪道:“宾之兄为何愁眉不展?太子殿下有德,实乃万民之福。”

    李东阳点点头,仍是没有说话。

    以为他在哀悼先帝,谢迁没有多留意,转而同刘健商议太子临朝听政之事。

    独自站在窗旁,李东阳单手负在身后,视线穿透零星飘落的细雨,愈发显得沉默。

    丙辰,礼部上奏,中官扶安,侍郎王华等覆视山陵,确为吉地,宜择吉日开土。

    这一次,朱厚照的答复很快,当即着钦天监择日,遣驸马都尉蔡震马诚祭告诸先帝之陵,令工部尚书曾鉴祭告天寿山。

    三告之后,柱香燃尽。

    道僧念经,术士定穴,第一块条石被楔入泰陵。

    皇陵动土,依礼制,在京文武官员皆要素服二十七日,至思善门外哭足三日。从早到晚,不哭到嗓子哑不算完。

    素服期间,不许饮酒吃肉,更不许宴会取乐。成了亲的,夫妻必须分房。

    待到第四日,皇太子御西角门视事,哭丧才暂告一段落。

    旨意由内廷中官至各衙门宣读,杨瓒在翰林院抄录发往各府州县的遗诏,恰遇宣旨的中官。

    “杨编修。”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同杨瓒颇有眼缘的谷大用。

    “谷公公。”

    谷大用袖着手,跟在身后的小黄门分别抱着一匹纱绢和一只木盒,垂头站着,恭敬异常。

    “太子殿下闻杨编修乔迁,特地从私库取来白金布帛,令咱家送于编修。并言,待除服之日,另有贺礼送至。”

    “臣谢殿下厚赐!”

    “杨编修若是无暇,咱家多事一回,着人直接送到府上,编修瞧着可好?”

    “自然是好。”杨瓒没有客气,大方道,“谷公公盛情,杨某领受。”

    “咱家就知道,杨编修是个实诚人。”

    谷大用笑眯了眼,杨瓒不禁牙酸。果然主从相类,连说话都有几分相似。

    送走谷大用,杨瓒继续回值房抄录遗诏。

    日暮时分,方才抄录完毕,唤书吏将文卷取走。

    窗外雨势渐大,杨瓒松了松肩颈,取过放在屋角的纸伞雨帽,掐灭烛火,快步离开值房。

    明日起,三品以上的文武京官便要到思善门报道。杨瓒微末七品,没资格在皇宫前大哭,只到衙门斩衰即可。

    斩衰哭丧之日,衙门诸事暂停。正好托牙人寻门房仆役,打理新居。

    三间厅堂,东西五间厢房,规格错落有致,打理起来颇费力气。仅杨瓒和杨土两人,实是力不从心。前厅和中厅之间还有不大的一处院落,种有两棵桃树,花期已过,仍是绿意喜人。

    这两日,树上陆续结成核桃大小的果子,杨土日日围在树下,活似只馋猫。

    杨瓒几乎可以肯定,树上结了多少果子,他必一清二楚。

    从翰林院步行到新居,需穿过整条街,足足走上三刻钟。若是骑马,速度尚能快些。奈何天子大行,除锦衣卫和报送军情的边军,城内一律不许跑马。

    坐轿乘车?

    还是那句话,品级不够。

    芝麻官在京,当真是举步维艰,居大不易。

    行到中途,雨成瓢泼。两侧都是高墙深院,自然无处避雨。

    杨瓒只得压紧雨帽,尽量加快速度,咬牙撑到家为止。

    天色渐沉,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逆风前行,杨瓒看不清前路,绊到一块石阶,直接摔倒在地。

    “这真是……”

    衣袍浸湿,膝盖阵阵钝痛,不用看就知道,必是一片青紫。

    重新戴上雨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匹快马自雨中冲出,为首者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同杨编修有几面之缘的顾卿。

    大红锦衣换成青缎,黑色幞头镶嵌银边,腰间束着金带,挂着一柄乌鞘细窄长刀,锋锐未出,仍能感到丝丝寒意。

    骏马弛近,伯府正门洞开,门轴发出沉闷声响。

    正门旁侧,角门开启,两名皂衣家仆自内行出,不撑伞也不披蓑衣,只罩着一层麻布短袍,提两盏琉璃灯,在石阶上引路。

    见到站在石阶旁的杨瓒,顾卿扬声问道:“可是杨编修?”

    杨瓒微掀起雨帽,看向顾卿。

    “顾千户,下官有礼。”

    见杨瓒全身湿透,官袍下摆沾着泥土,顾卿微微皱眉。

    “雨势渐大,杨编修不若先至在下家中避雨。”

    杨瓒摇头,道:“天色不早,不好麻烦千户。”

    顾卿没有坚持,却也没有马上回府,而是身子微倾,对杨瓒道:“我送杨编修一程。”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杨瓒不禁咽了咽口水。

    接受,还是婉拒?

    无奈诱惑太大,行动快于理智,待杨瓒回过神,人已安坐马背,随顾卿驰入雨中。

    雨声,风声,马蹄声,渐渐在耳边消失。

    杨瓒能听到的,唯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声响,几乎要跳出胸腔,被箍住的腰侧,又开始火烧火燎。

    不过眨眼,黑油大门近在眼前。

    “到了。”

    顾卿先一步翻身下马,随后将杨瓒扶下。

    杨土守在门后,听到声响,立刻推开院门,见到一身狼狈的杨瓒,顿时吓了一跳。

    “四郎,你这是怎么了?”

    “四郎?”

    顾卿挑眉,不知为何,仍是没放开杨瓒的胳膊。

    杨瓒耳朵有些发烧。

    “杨某在家中行四。”

    “哦。”

    顾卿点头,松开手,跃身飞上马背。

    “近日京城巡视愈严,杨编修无事当安于府中。如有急事,可遣家人至伯府寻我。”

    说着,从腰间扯下一枚青色环佩,掷到杨瓒怀里。

    “等等……”

    杨瓒傻眼,刚想说话,顾千户已拉紧缰绳,调转马头,瞬息被雨水掩去背影。

    见杨瓒握着青玉,动也不动的站在门边,杨土不得不出声提醒。

    “四郎,雨这么大,还是先回房,免得着凉。”

    杨瓒顿觉身上发凉,握住青玉,快步穿过大门,直奔后堂厢房。

    穿过门廊时,不经意扫过摇摆的桃枝,脚步瞬间一顿。

    摊开手指,看着掌心的青色玉环,心中生出一个疑问:顾千户如何知道他家住哪里?还是说,锦衣卫就是如此神通广大,无孔不入?

    绞尽脑汁,仍是得不出答案。

    冷风刮过,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杨瓒揉揉鼻子,决定暂且不想这些,先换下官服,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再说。

    弘治十八年五月壬辰,皇太子临奉天殿,告大行皇帝宾天,遗诏颁于天下,讣音报于宗室藩王,并宣大行皇帝遗命,藩王各守封地,无需进京奔丧。

    翌日天明时分,公侯伯及三品以上文武哭思善门。三品以上命妇着麻布圆领大袖衫,不簪环佩,只以麻布盖头,诣两宫,同于思善门外哭悼。

    京城内,选官监生吏员僧道俱着素服,至顺天府朝阙。

    皇城内外寺庙道观钟响三万杵,僧道早晚念经,必足二十七日。

    京城禁屠宰十三日,饭楼酒肆不挂牌坊,只挂白色灯笼,内外军民妇女亦着素服。

    弘治帝宽行仁厚,大丧之日,满城缟素,哭声震天。

    杨瓒在素服内多加一件夹衫,先至翰林院斩衰,哭过一场,未时之前便回到家中。

    因昨日淋过雨,发过一场汗,头仍有些昏昏沉沉。

    “四郎可要见牙人?”

    “暂且不必了。”

    没有精神,时机也不太对,杨瓒决定接受顾卿的建议,老实窝在家里,三日后再做打算。

    “可是……”杨土神情间有些为难。

    “什么?”

    “厨下不生火,饭庄食铺也不开,家中只有冷食,四郎可受得住?”

    杨瓒微愣,拿开覆在额上的布巾,这才想起,他和杨土都不会做饭。住在客栈,膳食自有厨下料理。搬家之后,三餐都靠食铺,家中的厨房只生过两回火,全用来熬煮姜汤,余下时候都是冷锅冷灶,锅碗瓢盆都成了摆设。

    “这样下去不行。”

    用力按了按额角,杨瓒坐起身。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

    先时只想有安身之处,其他未多做考虑。如今问题摆在眼前,方知百事烦心。

    前院的门房可以延后,厨役必须尽快找到。

    “这几日不便,你且去福来楼寻掌柜,使上些银子,每日膳食仍送到家中。等上三四日,便可寻牙人雇厨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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