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林正现在可悠闲得很,府里的人遣的遣,搬的搬,现在只留了几个常用的仆役了,不怕麻烦他。”
她没作声,把手中的小菊一抛,淡黄色的弧线坠入了西湖水中,随着水波飘荡在岸边。
“也好。我还想画个风筝玩儿呢。”她站起来,对他俏皮地吐了吐舌,“苏少爷,今日的午膳在哪儿用呀?我有些饿了。”
“娘子想吃哪里的菜我们便去哪里吃。”他大方地放出点菜权。
“就五闲楼吧,听说他家的蟹肉包儿特别对味,方才路过时,还看见他挂着招牌卖他的‘新酒’呢!”她也没想多久就给出了答案。
“好,那就五闲楼!”
他笑着站起来,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腰间挂着玉佩的络子轻晃,硬是把身后的秋色比下了三分。
顾苒苒心中一跳,胡乱地点点头,双眼急忙转向远处的人群,向匆匆赶回的苏玮等人招了招手。心中却在哀叹——自己怕是怎样也不会习惯于他的桃花美色吧。
五闲楼的蟹宴是临安一绝,正值菊黄蟹肥之时,众人到时,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要了楼上的雅间,勉强摆下了两个桌子。
才坐下,店小二已经端上店里的新酒,一一斟好。微微泛碧的新酒上漂浮着红色的茱萸,甚是好看。
上了几道菜后,隔壁那一桌便开始热闹起来。倩娘和海生还好些,多是埋头吃菜的。蔷儿近年却愈发活泼起来,又经过店铺买卖的锻炼,嘴皮子上最不饶人,不知是什么事情说不合,便一个人单挑小天和小恨,在饭桌上斗嘴斗筷,引得笑声连连。
顾苒苒看着有些眼热,叹了口气道:“虽然我知道菜都是一个锅子里炒出来的,可怎么总觉得他们那桌的更好吃些?”
“你吃饭倒喜欢热闹了?”苏晗之低笑着饮了口酒,又给苏玮夹了半只螃蟹。
顾苒苒横了他一眼:“我这是为你着想,好好的一桌菜偏要点两份,多浪费。在一起吃才香啊……不过我也知道,即便你肯他们也不会肯的,唉~”万恶的封建社会啊!她任命地挑起一只蟹肉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奋战间,忽然听到隔壁雅间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喧哗中有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伯文兄,今日赏菊归来,可有新得的诗词?”
“醒庵兄,重阳的好诗已经尽让前人写了去,何故又来问我?”他照样打着马虎眼,顾苒苒听了却暗暗一笑。
“安先生以词得官,怕是这辈子都要被人缠着要诗要词的了。”她感叹着,熟练地掰开一个蟹壳,挑出蟹囊。
“我也很久没看见他了,听闻他近来诸多宴请。要不要趁现在去打个招呼?”他为她添了酒,轻轻地问。
顾苒苒停下手,望着那一道墙壁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饮下杯中的酒说:“又何必去打扰他们的雅兴?这些文人士子,我看着就觉得有些酸,还是算了吧。”
“那苏某的一身铜臭,可曾冲了娘子的眼?”他端起酒杯敬他,言语中带着几分认真。
她拿起酒杯与他一碰,眨眨眼睛,回他一脸明媚的笑容。
第三十四章 青花瓷曲
顾苒苒去苏府玩风筝的时候,把蔷儿留在了店铺,算是对她之前的行为“略施小惩”。她在林正扎好的白面风筝上画卡通,画泼墨,画自己也看不懂的抽象,随后一只一只把它们放起。
第一天画风筝,第二天飞风筝,第三天比风筝。
整整前后玩了三天,才算尽兴。
这三天,苏玮跟着她在园子里奔跑,学习着扯线,高兴了就放声大笑。即便是摔一跤,也是随意挥拍几下站起来继续跑。风筝高高飞起,似乎带动了整个园子的情绪,到后来凡是手上没有活儿的,都围在园子里,把头高高地仰起,给几个玩得正疯的人,加油鼓劲。
苏晗之大半的时间都在竹馆的书房里处理案头上堆成小山的文书。玩闹的笑声从窗外传来,让他的嘴角始终都带着一丝微笑。偶尔觉得疲累了,就推开窗望出去,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笑得最灿烂的两个人,也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也许是风筝放飞掉了心中的阴霾,顾苒苒此后的心情一直不错。在做手工的时候哼哼小曲儿,偶尔下厨炒个蔬菜,便会被来蹭饭的苏晗之吃个精光,旬末安雅焱休息时,也会去他的园子里吃茶聊天。
这个秋天似乎过得特别快。
当她穿上新做的短袄长裙时,已经快要冬至了。
顾苒苒的烦恼又来了。
冬至按当时的规矩,是要歇店三天的,蔷儿则要回家整七天。变成了孤家寡人的她,挨不住苏玮的纠缠,答应去苏府为他庆生,顺便小住几天。
仍是东院书房边上的屋子,只不过换了个名叫小云的婢女,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她早上赖床时只要听到小云怯生生的叫起声,都会自我唾弃一把。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府里大半的下人都回去的缘故,苏府的园子竟混入了两只野猫。一进园子,就和苏玮养的小黑结结实实打了一架,叫得天昏地暗的,各自留下了几道伤口。
苏晗之本来想叫下人把猫赶了,却被苏玮阻止了,信誓旦旦地要等小黑养好伤以后,彻底报仇。
顾苒苒常常在早上打开窗子时,看到其中的一只黑猫优雅地在池塘边散步。看它们草丛树叶里翻找食物,就会不忍地从厨房里取了鱼骨头来喂食。
在她以为已经和那两只猫培养出了感情的时候,也就是冬至的第四天,它们开始饱暖思淫欲了。
一大早就在屋外扯着嗓子乱叫,完全不若平时“喵喵”的那么文雅,乍一听竟如婴孩哭泣。
她懊恼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隐隐作痛的头完全埋入被子中。
昨天是苏玮的九岁生辰,她做了一大盒子的“不正经玩意儿”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其中还有些市面上没售卖过的。他打开以后,就乐得不行,一屋子主子下人玩乐到了三更,她四更才睡下的,才几个时辰,就被吵醒了?
“小云!”她第一次开口要求小云做事,“能不能把外面那对奸夫淫妇赶了走?西苑后院都成,我还想睡回笼觉呢!”她觉得自己都快哭出来了。
小云小步地跑进屋子说:“顾娘子,已经让人去赶了,一会儿就能安静的。要不要先喝口茶?”
一盏热茶下去后,声音果然没有了。她心满意足地睡下,正梦见在自家后院里数交子呢,屋外又是一阵猫叫,好梦嘎然而止。
好嘛,跟她对上了是吧?
瞅着已经巳时三刻,她一肚子火地起床穿好衣服,简单地洗漱后往肚子里塞了点糕饼,怒冲冲地走出屋子,找寻那对猫儿去了。
刚刚在屋后的竹林里寻到了一只虎皮猫的踪迹,它轻盈地一蹿,叫声竟又从东院外传来。
她循着声音一路走走寻寻,等到失去了两只猫的踪影时,发现自己竟来到了后院。
苏府的后院她以往从没有踏入过。
后院里也有一弯池塘,池水和东院相连。一座石桥飞跨其上,是进入后院的唯一通道。院子里种植了许多花卉,但现在多半只剩下枯枝。仿若这曾经住满莺莺燕燕的园子,人去楼空时,也只留下满目的凄凉。
想到这里,顾苒苒就不愿在这里多呆,刚刚迈上石桥的脚缓缓地收了回来。
一阵寒风扫过,卷起院子里地上的几片枯叶。她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时,风中却传来了几声隐约的琴声。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顺着琴声走去,过了一座石桥,在梅林里右拐走了几步,便是建在池塘边的水阁。那断断续续的琴声就是从水阁里传来的。
顾苒苒不愿推门去打扰,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站着听了一会儿,却觉得这尚不成调的曲子,有几分熟悉。她凑到窗前往里看去,却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身影。要不要像电视里那样把窗纸弄破瞄一眼?她正斗争着,屋里的人突然开口唱起歌来。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她听了心中一跳,像摸着烫铁似的缩回手,做贼似的一下子蹲了下来。
屋里的人继续唱道:“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唱到这里他停下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不满意,划拨了几下琴弦后,又重头开始唱了起来。
顾苒苒缩在屋外的窗下,脸色有些尴尬,微微蹙着眉,嘴角似笑非笑。
这首《青花瓷》,是她在那个世界时,最爱听的一首歌。常常缠着祁均要缠绵悱恻地唱给她听,可是他唱《十年》、唱《melody》,唱很多其他的歌,就是不愿唱这首,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就会搂着她哄说,以后找个最恰当的机会再唱。
她觉得这首歌曲子和歌词都很棒,换一个声音清雅的人来唱,定是和周杰伦完全不同味道的。那日对安雅焱提出,却最终也没有兑现。
没想到,竟在这个世界里,听到这首歌从他的嘴里唱出来。
那轻轻的歌声却仿如夏日雷雨时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落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打在心里却五味陈杂。
而且……
她侧头听着屋内人再度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中走了两步,复又坐下,对这开首的两句反复唱了几次仍是不满意。
她终于收不住嘴角,弯弯向上翘起,随后捂住嘴压抑地抖动着自己的肩膀。
那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面若冠玉,生意场上无往不利,睥睨一切,临安女子心中偶像的苏晗之,原来……不会唱歌。
想来也是,这儿的曲子调子大多比较单一,《青花瓷》也并不是一首琅琅上口的歌,让一个从没有接触过流行歌曲的古人来唱这首歌,确实有些为难了。
可是他却唱得很认真,先是一遍一遍地哼着调子,手上的琴轻轻伴奏,随后再尝试唱出歌词,遇到唱不通的地方就反复地弹奏哼唱着。
顾苒苒缩在窗下,身子渐渐开始发抖。她死死地拽着自己膝盖上的裙子,脸上忽喜忽悲。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慌忙把身子藏好。那人在水阁前停下,轻敲了两下门,道:“少爷,兰织坊的薛裁缝来了。”
苏晗之轻轻地应了一声,推开门和那人走了。
顾苒苒在角落里僵硬地蹲了一会儿,才慢慢扶着柱子站起来,动了动有些麻木的双腿。
走到水阁门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虽然对这个时代的乐器不甚明了,她也晓得这里是弹琴取乐的地方。
屋子一角有个小书柜,放着些乐谱之类的书册。两边的墙上挂满了乐器,有短笛、长萧、好几把古琴和一些她不认得的。临水的一面也是一排门,天暖的时候打开,就是水上的一个半岛,弹奏曲子时,就又多了几分意境。
屋子的一个琴桌上,斜斜放置了一把琵琶。她走过去一摸,仿佛上面还隐隐留有余温。轻轻地拨动琴弦,才知道他刚才一直弹的便是这把琵琶了。
苏晗之为什么会有这支曲子?自然是安雅焱给他的,不做第二人想。
安雅焱又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想到这里,心中便如压了块石头般难过。
呆呆地在水阁里站了一会儿,便提着裙子匆匆走出了后院。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情——要去问问安雅焱,到底打算干什么!
路上遇见了小云,她小声地说:“顾娘子,少爷让您去花厅呢,兰织坊的……”一阵风,她的人影就闪过了,直甩下一句话:“等我回来再说!”
一口气走到山涛园,熟门熟路地走到东书房,一路上的仆佣看到是她,也没多阻拦。银河正坐在书房门外,抱着把剑四处张望。见到顾苒苒,刚想笑嘻嘻地打招呼,她就冲上前“啪!”地推开了大门。
屋里并头坐在书桌前的两人,闻声抬头。
一个是安雅焱,一个是她见过两次的小乔。
“怎么了?”安雅焱起身对着一脸无辜地银河挥了挥手,温和地问。
“你怎么,怎么把那首歌教给他了?”她看着有旁人在,说话的气势就有点低了。
他一愣,笑了:“走,我们去亭子里说话。”
顾苒苒愤愤地跟在他身后,他穿着长衫走路的样子十分雅致,让她又重重地对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他这么快就唱给你听了?”他在亭子里随便坐了,说话的口气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聊一件小事。
“是我不小心听到他在练……你为什么要教他这个?”她对他跺跺脚,“你打算干什么呀?啊,难道……他是唱给你听的?”
他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神古怪:“当然是准备唱给你听的,想到哪里去了。”随后指了指凳子让她坐下。
她别扭地坐下了,闷闷地说:“我不要。”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56_56468/819205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