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先生不是大好了吗?怎么又叫郎中来看?”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是方才来这里的时候看到的。”
顾熙宁听了,也顾不得收拾,急忙向东厢房奔去。
郎中正提着药箱从房内出来,边走边嘱咐着身边的熹儿。
“安先生怎么了?”她劈头就问。
郎中叹了口气道:“腿上的伤口自上次感染了以后,就恢复得很慢,这几天热急了,竟又有些感染的迹象,人也发烧了,大热天的,不好办哪。”
这边还没说完,她已经一头扎入了厢房内,奔到里屋却慢慢放轻了脚步。
“小熙?”安雅焱躺在床上侧首问道,苍白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绯红。
顾熙宁悬在眼角的泪终是没有忍住,落了下来。
“小燊,你怎么……你怎么又病了呢?前几天不是还说快好了吗?”她胡乱地抹着眼睛,哽咽着说。
“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他依然笑得淡淡的,却让顾熙宁安静了下来。
“真的吗?”
“嗯……”他挣扎着想起身说话,顾熙宁连忙按住他,坐在了床边。
“这种病,在我们那儿吊几瓶盐水就好了,这里要靠自己的身体恢复,就显得慢了。”他的声音不如平时清亮,却依然十分悦耳。
“那……那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顾熙宁不依不饶的,眼睛里尽是担心。
“这边有熹儿在呢,青松说是也快到了。你一直呆在我屋里,会被人说闲话的。”
“闲话?”顾熙宁拧起了好看的眉,“让他们去说闲话好了,你怎么也封建起来。熹儿要伺候着苏晗之,青松也是男生,笨手笨脚的,不行,我一定要留下来照顾你。”
安雅焱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轻轻地问:“你今天是怎么了?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没有啊。”她伸手摸了摸脸颊,轻松地说。
“……你想家了吧。”他肯定的说道,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燊,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她央求着,“说闲话就说闲话,误会就误会,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苏晗之有点奇怪……然后……然后……祁均在梦里很伤心地说我把他忘了……我没有……怎么可能……”说着说着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汹涌而下。
安雅焱怜惜地望着她,抬起手却又迟疑地放下了。
“原来,是到这里来找挡箭牌了。”他把头转向里侧,抱怨着,“还以为你真心想要照顾我呢。”
“当然是真心要照顾你。”她泪眼朦胧地说道,“你还答应过我,要陪我在这儿好好玩玩的。”
“那就不要在哭了,挡箭牌就挡箭牌吧,让你留这儿了。”他转过头来,戏谑道:“已经两次在我面前号啕大哭了,祁均知道了,定要找我算账的。”
“怎么会……”她勉强笑了一下,擦着眼泪,“他一直说你是寝室里的大哥呢。”
他低低笑了几声,忽地咳嗽起来。
顾熙宁急忙跑到桌边倒了杯茶,扶他坐起,慢慢喝下。随意地一瞥,却在床内侧的枕边发现了几本帐册。
她有些恼怒地拿起来:“怎么生病了还在看这个?”
安雅焱神秘兮兮地笑着说:“你打开看看。”
打开翻了几页,却看到精致的繁体铅字,仔细看去,竟发现了“郭靖”、“黄蓉”的名字。
“这……这是……?”她惊喜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带来的。”他眨眨眼睛,“本来只是马车上的消遣,这么一病,倒真是派上用场了。”
“小燊,你真是个妖怪!”她激动地把书捧在胸前,“还弄了本繁体的。”
“你在我的屋里若是无聊,就随便看看吧,也可以帮你认识认识繁体字。”他有些疲倦地眯了迷眼睛,“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下。”
“嗯,你睡吧,我就坐在窗边,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她帮他掖了掖被角,轻轻地搬了把椅子靠窗坐下,蜷起双腿就着阳光翻看起了“账册”。
安雅焱的病反反复复,竟延绵了快一个月的时间,着实应了“病去如抽丝”那句话。
东厢房的门前用竹竿支起了一个架子,顾熙宁正从滚烫的沸水中捞起一根根的棉布条,挂在架子上暴晒。热气蒸腾,她的脸红彤彤的,还挂着汗珠,但嘴角却有着欣喜的笑容。
刚刚郎中来看过,说是病气已经完全退去,体内的炎症应是好了,接下来便只要补气养血好好调养即可。
“睡姨,安先生大好了,你可以接着给我讲故事了吧?”苏玮蹲在一边期盼地问,他看着她忙上忙下已经很久了。
“好啊,这次给你讲《天龙八部》吧!”她轻快地说,正好现炒现卖。
“啊?为什么?”他的小脸皱起来,不情愿地说,“我要继续听小杰和奇牙的故事,小杰还没找到他爸爸呢,库拉皮卡还没报仇呢!”
呃,那你只能去催富坚义博……
“不要听就算了。”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要进屋。
“听!听!”苏玮拉住她的裙摆,“睡姨下午一定要来啊。”
“下午你到安先生房里来吧。”她要躲着那只孔雀,要躲着那双放电桃花眼……
“哦……”苏玮低下头,小脸上有着遗憾,“对了,爹爹说快中秋了,临安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让我来问问睡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快中秋了啊……顾熙宁有些感叹地想着,时间总是在和她做着游戏。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不必费心准备了。”
“那……睡姨中秋可不可以陪我去江边赏月?”苏玮站在门口拦着她,可怜兮兮地说,“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玩了……”
“……赏月在这里也可以啊,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去江边?”
“爹爹说,江边可以放‘一点红’,映着月色十分好看的。”
顾熙宁有些了然地看着拼命扮可怜的小公子,他是来做传声筒兼说客的吧。刚想狠狠心开口拒绝,安雅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玮儿,你去跟子晰说,我们都会去的。”
“嗯!”他大声地应着,笑嘻嘻地走了。
“小燊!”顾熙宁板着脸,走进里屋,“你的腿伤还没完全好呢!”
安雅焱抚着右腿,笑着说:“这几天痒得很,就快好了,八月十五定是能上马车去江边赏月的。”
顾熙宁仍然是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好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缓缓地放下双腿,扶着床栏站了起来,“总是躲也不是办法,子晰做事很有分寸的,这一个月你都躲在我屋子里,他心里多少也明白了,放心吧。”
“好吧……”顾熙宁低头想了想,“撇开这个不谈,其实我还蛮想去江边看看的。”
“是呀,这一个月闷坏你了吧,真是要谢谢你的。”安雅焱走了几步,又轻轻地咳了起来。
顾熙宁赶紧扶他坐下:“怎么又咳了?郎中不是说都好了吗?”
“没事,只是动了几下有些气不顺。”
“哎,你这一病更显得瘦了。等回去后,我每天早上来找你打拳吧。”
“你会打拳?”他笑着问,“不会是绣花拳吧?”
“是太极拳啦!你不是也学过。”顾熙宁忿忿道,“我当时可是拿了全班第一的!”
“我倒是忘得差不多了,你来教教也好。”他缓缓地站起来,又开始一步一步在屋里走动着。
“小燊。”
“嗯?”
“你要真的想谢我,等身体好了,就唱首歌给我听吧。”
“唱歌?”他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好听吗?”她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很好奇你唱歌会是什么样子啊。”
“不行。”他摇摇头,连声说:“唱歌不行。”
“为什么?!”
“祁均没跟你说过吗?我从不唱歌的。”他别开脸,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啊……那不是有些暴敛天物……”她一脸的失望,“你五音不全?不会吧……”
“不是……”
“那是为什么?”她执拗地看着他,非要个理由不可。
安雅焱望着窗外,静静地站了片刻,仍是感觉到她坚持的视线。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真是输给你……好吧,你要听那首歌。”
“青花瓷!”
他一愣,想了想:“先应了你,但可不一定这几天就唱。”
“没关系,不是还有半年嘛!”她得逞地笑着,露出了嘴边浅浅的酒窝。
安雅焱无奈地看着她带着无赖的笑容,忽然想起大学时和祁均的一段对话。
“她有什么好?让你和孙洋翻脸成这样!”孙洋是他们班唯一的“班花”,但她的脾气爽利开朗,大家几乎都把她当作男生来对待,交情都十分不错。对于这次的“情变事件”,他带头提出了不满。
“你没见过她,自然不知道。”祁均轻轻地说,“她其实并不算十分漂亮,性子也不温柔,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但是,只要你看到她真心的笑容,你就会觉得那是最璀璨的一颗明珠,为了保住这个笑容,做什么都愿意。”
“真的吗?”他摇头,“我看你只是三分钟热度。大学四年,这是第五个了吧?。”
“就算是三分钟热度吧!”祁均笑了,自信满满地说,“我会用事实来证明的。”
“真的这么好?”他开始好奇起来了,忍不住揶揄道,“那希望能在你的婚礼上看到她。”
“你就等着吧!”
他想,现在他应该能理解祁均那个时候的形容了。
他竟然,答应了她要唱歌。
他竟然,又要开口唱《青花瓷》……
第十八章 故乡明月
说到历年临安的中秋节,蔷儿总是眉飞色舞的。
八月十五一早,钱塘江的岸上就开始陆陆续续挤满了人,去晚了便无空地落足。大家都想争相观看那声如大雷、遮天蔽日的钱塘江潮,潮水自十五日起,至十八日为最。
每年此时,京尹都要去江边操练检阅水军,战舰数百、排列两岸,时奔、时合、时阵。还有骑着马在潮水中舞刀弄剑的高手和民间的弄潮儿,迎潮而上,出没于鲸波之中。江干一带人山人海,呼声涌动,热闹非常。
到了夜里,潮水虽然退去,钱塘江畔依然是人头攒动的。临安府的百姓们都会在江上放下数十万盏小灯,祈求江神保佑。那江面灿烂如星河,掩映着圆月星子,十分动人。
蔷儿生性活泼,入了顾熙宁房里后,便更加无拘无束起来。今年中秋虽然赶不及回去,该做的事情她却一件也不拉下。中秋前一天,她便和熹儿、倩娘一起去镇上买了时令的蜜饯、香铺、柿饼用精制小盒装带了,又添置了簇新的秋衣。月饼也请了专门的店铺送上门来,佐菜的雪醅酒更是从临安专程运来。
一片喜气洋洋的过节气氛中,只有顾熙宁很煞风景的想,如果中秋那天下雨怎么办?
带着矛盾的心情睡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开窗,却是一片晴空万里。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她对着晴空叹了口气。什么时候“鸵鸟”两字也出现在她的字典里了?
华亭在北宋时,有着“小杭州”的美誉,现在虽然已经开始没落,节日的大街上,人流仍是十分可观的。
顾熙宁拉着苏玮的小手,在大街上东张西望。白墙黑瓦的楼房衬着碧蓝的天高高低低错落到了街的尽头,大街上的男女戴着幞头、簪着鲜花,短袍长裙,悠闲地来来往往。她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的情景与八百年后那高楼耸立、行人匆匆的上海联系在一起。
她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受到八百年的间隔是多么的遥远。在时间的长河中,她只是沉在河底的一颗小沙粒,上天开了个玩笑,让小沙粒逆流而上,却终将随着滔滔河水一起归附大海。
“哎哟!”苏玮突然叫了起来,“睡姨,你为何用这么大力捏我?”
她松开了手,笑说:“抱歉,我想事情想出了神。”
“睡姨在想什么?安先生的事情吗?”他天真地抬起头,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
顾熙宁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道行尚浅的小密探,决定闭口不言。
“睡姨、睡姨,倩娘说安先生在外面有很多‘红颜知己’,是不是真的?”小密探继续再接再厉。
你爹爹的后院现在还有两个呢。她腹诽着,嘴角微微弯起。
“睡姨,你琴棋书画最喜欢哪个呀?”
顾熙宁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来认真地说:“你睡姨我,最喜欢亮灿灿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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