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你这是三分钟热度。我敢保证这字帖进了书房后,唯一的作用就是积灰。”
“不管,今天我就是要买。就当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好了。”顾熙宁拉着朝天翻白眼的祁均径直走到收银处掏钱付账,还一本正经地问道,“小姐,你们这里有没有卖毛笔和砚台?”
“你说你要练字的哦。买回去不练看我怎么‘督促’你。”
然后……这本字帖就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她只能在寂寞的时候,偷偷地拿出来回忆,偷偷地写上几笔,即便是偷懒,也不再会有人顶真地督促计较了。
沾着水的毛笔在青石板上留下了满满的“祁均、祁均、祁均……”它们悄悄地干了,又有新的填上。
为什么会是我?顾熙宁常常这么想。
她在过去的二十六年中过的满足又幸福,家里有房又有车还有个爱她的新婚的帅老公,上天为什么会选择我?
而且,还让她来到了这个据说女人只等同于一件家具的南宋!
天哪,历史课上关于南宋都讲了些什么?理工科出生的她对于历史的熟悉度仅限于八九年前的历史会考,对于宋朝的了解也只限于开国的赵匡胤赵光义两兄弟和那个杀了岳飞的赵构。
以至于被林大娘收留的那天晚上,她吞吞吐吐问出的话差点没把林大娘吓出心脏病。
“那个……既然这里是都城临安……那现在的皇帝和赵构皇帝是什么关系呀?”她是这么问的。
“作死!怎么可以直呼太上皇的名讳呀!”林大娘脸孔煞白,转而想了想又道,“从北边来的人竟然连官家是谁都不知道了,可见金国真是个野蛮的地方。”
顾熙宁低头掩饰住脸上心虚的表情。
她是昏迷在那口龙井泉边被广福院里的虚云小师傅发现的。醒来一度不能接受现实的她,除了哀求院里的僧众不要把自己赶出广福院外,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遇到了来院里打泉水的林大娘。
林大娘是靖康之难时,跟着父母从京都汴梁南下逃到临安的,当时年纪虽幼,一路的颠沛流离却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听到顾熙宁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和丈夫从北方南归,不幸失散,心里就禁不住同情起来。自从隆兴和议中议定金国不再追回由金逃入宋的人员,十年来就不断有宋人南下。林大娘以为顾熙宁也是南下宋人中的一员。
顾熙宁至今庆幸自己这个临时胡诌的却又十分应景的身世。
至于熙宁这个名字……
她淡淡苦笑着。
“天哪,你父母给你起名字时都不晓得避讳吗?那可是神宗皇帝的年号呀。”林大娘再度一脸惊诧,随即又点点头道,“金国果然是个野蛮的地方。这个名字你现在可不能叫了。”
顾熙宁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转首望向窗外,枝头已经开始吐碧,草色也已经转绿。“那就叫我苒苒吧。”她淡淡地说,心中已是一片撕痛。
想要回去的心思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只要有机会,几乎每一天她都会去广福院的龙井泉边坐着。对每一个问询的人,她都说这是和她家官人约定好的失散后的重聚地。而事实上,她始终觉得,那个龙井泉是回去的关键。
她甚至有时候会天真地想,既然现代的东西能跟着自己来到这里,那这里的东西在她找到穿越大门的那一刻,自然也能带回去一点吧,这样才能补偿自己在现代那一段空白时间的损失啊。
她要带点真金白银回去买个小别墅。她想养一只萨摩耶。她想和祁均一起周游世界……
祁均……
你现在是不是疯狂的找我呢?
其实,我还是在风篁岭里呀!
你一定会一遍又一遍地踏遍杭州的每个角落吧。
我和你在地理位置上这么接近,可是时空却又隔得这么遥远……
爸爸,妈妈……
你们可有愁白了头发?
这个老是给你们出难题的调皮鬼,遇到了一个你们也无法解决的大问题啊。
你们的身体可好?血糖有没有升高?
可要健健康康地等着我回来呀。
每每想到这里,泪水总是汹涌而出。理智上虽然知道哭泣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但每当想起家人,每当寂寞袭来,除了眼泪,她还有什么能安慰自己呢?
顾熙宁觉得她似乎把二十六年来欠下的眼泪都哭尽了。
“祁均是谁?”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顾熙宁一惊,手忙脚乱地把字帖塞进自己怀里,胡乱擦了擦脸向后看去。
一个衣饰华丽,粉妆玉琢的小男孩正站在自己身后,微微仰着下巴看她。
好正点的小正太啊……虽然因为略略的近视,望出去有些模糊,顾熙宁仍然禁不住咽了咽口水——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帅哥啊,虽然年纪小了点……
“祁均是谁?”小正太被眼前这个无理直视的女人惹得有些不爽,皱了皱眉,硬声又问了一遍。
“他……他是我的官人。”顾熙宁转首看向那些逐渐消失的字迹,轻轻道。
“他也是府里的下人吗?”
顾熙宁皱了皱眉,耐心道:“我和他失散了,林大娘好心,收留我在这里帮忙。”
小正太滞了滞,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忽地又大声道:“你没看见我站着和你说话吗?你竟然还坐着!”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谁?”顾熙宁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你竟不晓得我是谁?”小男孩瘪了瘪嘴,明显有些生气了,“林大娘是怎么调教下人的?”
看着眼前明明只有丁点大,却气势盛人、拿腔拿调的小正太,顾熙宁忍住笑道:“小朋友,第一,我并不是苏府的下人。第二,你的画像没有贴的到处都是,苏府宅第这么大,下人这么多,为什么人人都应该认得你呢?况且这里只是一个别馆。第三……”
她故意逗弄地拖着长音,歪头看着小男孩的脸渐渐涨红:“……即便你是苏府的小少爷,我也有权不回答你的问题。”
苏府的小少爷又气又窘,小嘴张了张又闭上,胸前微微起伏,一脸恨不得踹她两脚泄愤的样子。
顾熙宁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一脸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的小正太,右手还伸上前去摸了摸他的粉嫩小脸蛋:“来,告诉姐姐,叫什么名字呀?几岁啦?”
他连忙退后两步,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有些惊恐地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几分钟前还哭哭啼啼,现在却嬉皮笑脸的女人,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道:“又老又丑的女人不配做我姐姐。”
笑声嘎然而止,顾熙宁咳嗽了几声,决定不和这个小屁孩计较那两个字,瞥了他一眼后,收拾了东西转身就走。
“喂!你去哪里?”
“禀小少爷,我肚子突然不舒服想去茅房。怎么?你要一起来吗?”顾熙宁调侃地回头。
“……那你再叫个人过来,带我去见爹爹。”
原来是个迷路的小屁孩。
顾熙宁甩甩头,抬头看天,自言自语道:“啊呀,看着天怎么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呢?我得赶快回去收衣服了。”说完便施施然走出了西院,好似根本没有听到苏府小少爷的吩咐似的。
“喂!”他大声地叫着她。
“喂……你回来呀……”
“……喂……”
孤零零地站在院中,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的小少爷,想了想刚刚受到的欺负,瘪了瘪嘴就想哭。
“啊呀,小少爷,你在这里呀!要准备出门啦,快来换身衣服吧。”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女人一跨进西院就忙不迭地跑到他的身边,弯腰抱起他。
“倩娘,刚刚走出去的那个女人是谁?”小男孩暗地里抹了抹眼角。
“我刚刚来的时候没有看到院门口有人呀,小少爷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他顿了顿,扑在倩娘的怀里,“没什么,快带我去爹爹那里吧。”
第三章 水榭壁角
来风篁岭踏青,便一定要去广福院品一品茶宴。南宋时期的品茶已经日趋讲究,品评、鉴评各种茶叶质量的“斗茶”在士大夫之间十分流行。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去了,厨房得空歇了一会儿,接着又要准备晚宴。
因为是有歌有舞的宴会,派到东院伺候的人手就多了,顾熙宁用着生涩的刀法刮鱼鳞、切猪肉,还要帮忙看火烧水、去东院递话,一个晚上忙碌下来,躺在床上的时候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睡的最踏实的一觉,早上起来,觉得精神也清爽了不少。洗漱时想到昨天遇到的那个可爱的小正太,又不禁笑出声来。
从他的服饰打扮和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一定是苏府那个大少爷的娇纵孩子。只不过,那个苏家大少爷也真够怪异的,和朋友们踏青品茶,带着个小孩子多不方便呢,又没有共同语言,还多花心思去照顾。这古人的思想,真有点不可理解。
“顾姐姐,你一个人在那里笑什么呢?”小玫挣扎着从被窝中抽出身子,懒洋洋地穿着衣服。
“没什么,想着一个笑话呢。对了小玫,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大少爷有个孩子是吧?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呀?”
“好象七岁了吧。单名一个玮字。”小玫揉了揉眼睛道,“听说人很聪明,三岁就开始认字了呢!我远远看过一眼,长得很俊,像着少夫人呢。可惜呀……”
“怎么了?”顾熙宁很主动地配合着小玫的卖关子。
“少夫人生下他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五年前就走了,小少爷估计连自己的娘亲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吧。”
又聪明又缺乏母爱的小男孩最难搞,怪不得这么娇纵呢,顾熙宁心里暗暗道。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裙:“小玫,我先去厨房帮忙啦,你好了快些过来。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呢。”随即推门而出。
门外明媚的阳光让她有着一瞬的眩晕。
顾熙宁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淡淡花香的空气,快步走向厨房。
昨天和那个小少爷的对话提醒了她,虽然不算是这里的下人,为了不让林大娘为难,干活还是要勤快些,就当时顺便学习一下生存技能好了,她暗暗对自己说。况且……筋疲力尽的一夜好眠,也是她的身体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了。
“这就是十八棵御茶啊?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嘛。”祁均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去闻了闻,“也没什么特别的香味啊。”
“听说那边的茶楼里有十八棵御茶可以喝,我们去试试看啊。”顾熙宁揉着酸酸的小腿,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祁均摆了摆手中的相机说:“先去后面景点逛逛吧,好像有些古迹可以看。”说罢便精力十足地向后冲去。
“老公~~”顾熙宁在后面撒娇着,“走了这么多路你不累啊?先喝口茶嘛。”
“十分钟就好啦,一起来嘛。”祁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圆洞门后,忽又嚷嚷道,“熙熙,快来快来,这里有你偶像的手书耶!”
“噢……谁啊?吴尊吗?”顾熙宁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随口说道。
“呃……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不是说,苏东坡是你的超级偶像吗?”
“噢……老苏啊……我是挺喜欢他的词的……至于超级偶像什么的,不过是在你面前充充文化涵养罢了,嘻嘻。”她走到祁均的身后,看着他专心致志地拿着相机左拍右拍,忽地扑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怎么啦?”祁均的声音从背后听起来,更显得低沉些。
“老公,我们以后要这样一起去很多地方玩哦。”顾熙宁闭着眼睛,一脸幸福道。
“好,好。在那之前先要赚很多钱。”祁均转身搂过她,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等我下,我换张储存卡,再换个镜头。”
“哼,就你最会煞风景。”顾熙宁悻悻道,紧了紧背上的背包,转身细细看着老龙井。
“这泉水好干净哦,都不会干掉吗?”她走近泉池弯腰伸手拨弄着清冽的泉水,“哇,好冰哦~我们装点回去泡茶喝好不好?”
“老公?”顾熙宁没有听到老公的回答,转身询问着。
院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老公?!”她着急地大叫。
“老公,你别开玩笑了,快出来呀!”
“老公!!~”
顾熙宁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重重地喘了两口气。
屋外传来一声鸡鸣,天亮了。
“原来……这么累也会做梦啊。”她有些无奈地笑着,攥着被角愣愣地坐着,直到寒气侵袭了全身,打了两个喷嚏,才慢慢地开始穿上衣服。
白云别馆内应邀踏青的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忙碌的杂役也将告一段落。来到这里一月有余,顾熙宁开始逐渐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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