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走到他面前,缓慢启口,却见他眼珠飞快得转了回来,慌忙低下去,再缓缓地抬起来,萧唯只听他开口说道:“将军,吾皇有旨,方从金陵传来,太后亦有家信。”
萧唯心中纵起疑窦,此时也不便相吐,眼见他双手奉上信笺两封,只得伸手接了过来,拆了火漆,眼光方从他的身上移到这封信上来。
那眼神的禁锢解去,许天然方敢抬起头来,看向萧唯。却见他读完一封,眉已经皱了起来,再读另一封的时候,握着信纸的手已略略颤抖,眉间皱褶,愈加深重。许天然不由出声问道:“将军,如何?”
话音未落,许天然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两张纸早拂面而至,继而跌到地下去,他忙蹲下身来将信捡起,还未抬起头来只闻得身旁一记闷声,萧唯抬手一拳击在廊旁柱上,眼中郁郁,只恨声道:“皇帝劝我回京去也就罢了,怎么也姑母也跟着凑热闹!”
许天然忙低了头看那信,皇帝的那一封上言辞恳切,只说爱卿在外征战日久,心下思念,望早归,征战北地之事,可托予他将。只这几句,已让他义愤填膺起来,骂道:“什么鬼话,我们如今在前面拼死拼活,他在后面自在逍遥,如今一句,又让咱们回去,跟他老子一样眼里没人。”
萧唯拳开作掌,撑在柱子上,缓缓坐到廊上,一边说:“如今江山日颓,怎么怪得了别人,十年寒苦从军,只为今日一战,可如今真的剑指北地,不日便可收复长安,他却来这么一句话,叫我怎么对营里的弟兄们说!如何对百姓们说!”
“将军,你待如何?”
萧唯眼神炯炯,一个字一个自吐得极清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又开颜笑道:“我把他娘的晾在一边,理他做甚,咱们打回长安要紧!”
许天然眼里也亮了亮,笑道:“好,这才咱们大陈男儿说的话,可要是那宋将军问起来怎么办?”
“若是他阻我。”萧唯眼色一寒,说道:“他也没必要回去跟那小皇帝说我的不是了。”
“将军的意思是?”
他眼神扫过许天然,说道:“天然,你今天怎么那么多话。”
“不过姑母所说,确实要考虑考虑。”萧唯站起来,缓缓走了两步,低头深思起来,萧太后在信中陈列利害,萧唯的大兄萧至在上个月拜相,为尚书省左仆射,而萧唯亦拥兵在外,若再一举攻克北地,易给朝中造成外戚托大之相,而萧后虽早已手握权柄,却不愿与陈皇闹翻,是以在信中劝萧唯且在淮城修整几月,再图北地。
可若燕岁寒借此机会将北地兵权收归己有……再攻淮城,而自己只有几万兵马在淮城,如此想来,却是招架不得。
半晌思索,他只抬头向许天然道:“那日里我让你查,安妃的来处,你可查到了?”
“并无大的线索,只知道她本是卑贱出身,后来得燕皇垂青,得以常伴左右,尊宠日隆,但究竟来自哪里,却是不知,康孙当年行商天下,在长安的康孙人也多,也不知她到底是属于哪一支。”说罢一顿,觑萧唯脸色并无异变,只继续道:“齐家的下落我倒是查到一些,自齐说死后,家人均被没入河南王府,就是燕岁寒原先的封府,渐不知所踪,齐家的女眷,真是不剩几个了。”
萧唯若有所悟,只一折身,匆匆的往屋里行去。
“将军,朝廷来使还在前厅……”许天然见他转身,只急忙喊道。
萧唯脚步一顿,不曾回首,只冷冷地丢下一句:“让他们等着。”便拔步而去。
从沉香院至扶楠堂,走花间石路,不过就十几步路,萧唯却觉得这步步之间如隔万丈,走不尽的光年漫长,心里只想着:原来是她,原来……真是。
这一刻似乎卸却了多年来绑在身上的冰冷铠甲,看不尽的腥风血雨,皆是幻像。昔日的繁华长安。听不尽的丝竹乐响。大面。苏幕遮。西域胡儿半裸的健壮胸背。泼寒、胡戏。合一曲长安道。半抱着琵琶的伎儿缓启檀口,轻轻唱了:春雨依微春尚早,长安贵游爱芳草。
春寒日。昼未长。雷声声滚天,雨却落得温柔和缓。湿了皂罗袍。
萧唯踏进扶楠堂时,楚秋刚扶齐萱坐起身来,齐萱眼神轻转,只落在他身上,她向来机警,耳里一点响动都错不得。
他却似哑了,半句话都说不出,只紧紧地盯着她看,她心里鼓响数声,却只镇定说道:“将军有什么东西忘在这儿了,才回来寻么?”
他快步走到他身前,双眼炯然,似要将他穿透。
“你与故相齐说,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眼中眸光只一闪,缓声道:“将军既然都知道,何苦要来问我。”
“你说。”
“齐相,是妾已故去的家父。”
他垂了眼,心头如遭重击。半晌无语,手撑在雕花床柱上,一雕一镂,花开富贵,皆似开在他的心上。齐萱看着他的恍然申请,心中惴惴,正想追问,只听他缓然道:“原来,你是忘忧,原来。”
齐萱呆呆的看着帘外这人。
忘忧,他说忘忧。只说了一声,她却听像见了无数声,从遥远岁月里传来,从那些尘封往事里,破土而出。忘忧!阿爷叫她,忘忧!二哥哥叫她。寒光从茜纱窗里透了进来,床边的七宝帐开了一半,扎眼的富贵颜色,便如荼靡绽放一般,他与她隔着一道帘子,藕色的云纹在她眼前款款流泻,后面的依稀身影,竟似是隔了一世。她闭上眼,却是黑茫茫的一片,泛着些咸涩。忘忧,何以忘忧?
“楚秋,掀起帘子来!”
那藕色帘子一起,窗外雨声却似大了些,她听着这声声婆娑,只轻声问道:“你是谁?”
他不语,只低头看她。她再问:“你是谁。”两颊早已珠泪双垂,她控制不住的。
他柔声道:“你以前总唤我虎头哥的。”
这一句话便已洞穿旧岁月。
“虎头哥。”她喃喃地念着。那两年里,老跟二哥哥在一起的虎头哥,把自己抱上马背,带着她去南市看百戏,看寻橦,红帽青巾的女儿家,在竿顶且歌且舞,她听他吟:大竿百夫擎不起……纤腰女儿不动容……去曲江池看百官开宴,他亲手与她做纸鸢,纸鸢直飞到天边去,瓦蓝瓦蓝的天上,那一点便似光亮……她只知道二哥哥唤他叫虎头,并不知他的大名。可他现在就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路,她却像觉得隔着幽幽岁月似的,人还未老,岁月已旧……
她看他,怪不得她认不出他来。旧时在长安,他总是着罗衣,总是像其他五陵年少一样梳髻,何时带过幞头。便是相貌也有些不同了,以前的风姿,恰恰应了“白玉谁家郎”这一句话,而如今,到底是经了风霜的,肤色深黯如铜,眉目却是长开了,分明磊落。久看了反倒觉出几分大男子气。
她听他探问道:“齐二呢,他……”他本想说他是不是被充军了,但一想若是这样的话两人或许已在战场上遇到过了,这么一想,便也问不出来了。她却明白他的意思,只哭着说:“二哥哥他早没了,与阿爷一起的,剌拉不比陈朝朝廷,论罪上没有分别的,旨意下来,只一个死字……倒是宽恕了我们这些女眷,通通拉去给燕束楚作奴子,却只有我一个是活下来了。”
他亦想起了当初逃离长安的仓促,只道:“当时我确实是预备通知齐二的,没料到太急了,根本来不及。”她凄怆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这样的人家,确比不是你们家是贵胄皇亲,能早知道消息。”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导她,当时本就事起突然,何况又隔着十年的光阴,半晌,他只道:“是啊,便只有一夜,就都变了样了。”
两人很久没有再说话,只相望着,隔着几寸寒光,天边雷声,骤然一响。最后是她先开的口,说:“你先走吧,虎头哥。”
他走了,她颓然躺回床上,一整天都心事重重。
萧唯无疑是她那两年无忧生活最纯粹的见证,是打在那段光灿灿的岁月中的淡影。可这一席话却让她害怕,十年,他已功成名就,而她,却连被打回原形都做不到。古词里说,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这便如再见十年前的自己,相逢亦是陌路。思及此,她简直有些自惭形秽。
意偏长(上)
往后几日萧唯并没再来沉香院,只派人带过来一个佛坠来,楚秋说起这件事来倒是眼角都往上扬,笑说是从香积寺请的,尤其灵验,能保娘子平安,萧公子真是有心,对娘子竟像原先一样。
她尤其加重了“一样”这两个字。
齐萱不由笑道:“你还记得原先是个什么样?”
楚秋比齐萱还小两岁,十年前在长安时她不过是一个黄髫小儿,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那么久的事了,不过倒记得萧公子老到府上来。”
齐萱仰身在后,微微点头,道:“是啊,那么久了,久到天下都变了色。”说着取过那佛坠在手,她躺在床上,房内烛火高烧,灯花敲的干净,光晕似有了形体,悄然蔓延开去。她在这光下细看那小像,温润玉色勾勒佛的慈悲,刀功却是细巧的南天竺风格,一雕一刻间显尽了风流,小像背后镌了两个字:愿成。
她的唇边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只将那坠子交给楚秋,道:“收在箱子里吧。”
“娘子不随身带着?”
“你收起来吧,那一双眼睛……”齐萱侧首向内,再不看那坠子。
佛陀是世上的大慈悲,眼为明镜台,看红尘三千。凡人看不破的,在他眼里,总能显了本相。
像她。与他。冤孽。
更漏声声,一叠叠地催尽了夜色,月色如昨,静照沟渠。
————————
转眼间已是四月,白日渐长,暖阳倚在云端,自有几分慵懒,任着这世间草长鹰飞。
玉眉正沿着廊子往沉香院走,廊下草花开得正好,玉眉刚俯下身,便闻得馥郁香气绕在鼻
尖,格外惹人,不由折了支在手,转足绕了墙角,正是阴影处,没看见旁边有人,便莽撞碰了上去,不由叫一声:“哎呦。”
却是画屏坐在廊前绣花,见了玉眉,便放下手中针线,笑骂道:“急着投胎啊。这一双眼睛,竟是白长了。”说罢努了嘴一侧脸,向院门处瞥了一眼,说道:“你看,都站了多久了?”
玉眉奇道:“他站了很久?”
画屏笑道:“是,只是不进来,只巴巴向里望着。”说罢眼睛一挑,瞟向扶楠正堂里去,说道:“也不知看上了院子里的什么。”
玉眉听出她话里的话外音,更不敢接话,只小声说:“阿姐,你可不能乱说话。”画屏倒觉得她无趣,只顶了一句:“我只告诉了你,除非你这张嘴上没把门的?”说着在看了门边一眼,笑道:“你看,他在看你呢。”
玉眉斜了她一眼,画屏收了笑嘻嘻的脸色,只轻声说:“我瞎说呢,你可别往心里去。”
玉眉笑了声,只说:“哪会呢。”便转了廊下花径,向院门走去。
玉眉见到萧唯,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压低了声音说:“将军来这儿,可是来看我们娘娘的?”
萧唯唔了一声,说道:“你们还唤她娘娘?”
玉眉笑道:“娘娘最是个可亲近的人,自燕皇去后,只让我们改口叫她娘子,可我想着,总不能这么没尊卑,萧将军,请进来吧。”
萧唯踏进门去,跟在玉眉身后往扶楠正堂里走,稍一低头,只见女子鬓上插了一支香花,馥郁香甚,但是香得过了头,便让人觉得不舒服,只微微一侧身,走到她身前,方回身说道:“不知她平常说话的时候,可提过小时候的事儿?”
玉眉先是一停步,看萧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方举步跟上,一边思量措辞,仔细回说:“这些事情娘娘可不与我们说,其实她平常倒是与楚秋姐说的最多,许是与她在一起久了,话也多些。”说罢悄悄抬起眼来向身旁萧唯看去,却见他面色沉然,看不出眼底神色。
萧唯心知玉眉在打量自己,当下只快步向前走起,愈近堂前,却听到屋内琵琶声响,声调
凄然,调子是极熟悉的,却说不出名字,只站定闭目细想。
南市里灯火如昼,台子上几度离合,只见长安伶人水袖漫舞,眼风媚然,往前两步,忧思推窗介,唇间珠玑轻吐,缓缓唱到:音入耳,启幽窗,一寸相思一寸伤,枉负君恩君莫忘,等闲落得几秋霜。
唱罢侧转身,眼色凄恻,与贴念白曰:此必生也,我辩其声也。
他慢慢忆起那故事来,唐时天宝中,有一生上京考试,遇平康伎人李娃,欢好几度,生囊中羞涩,李娃与姥合计逐之。那生只得落魄凶肆,唱哀歌以得食资,而此事被他的父亲所知,杖责之,几使毙命。其后那人饥寒交迫,只得沿路乞食,而恰至李娃第,与李娃重遇,李娃大悔,遂与姥赎身,又以百金与生疗伤,再督其读书,三年业大成,登甲科,而李娃见生复如初,只愿离去,生强留之,与李娃结秦晋之好。
萧唯回过神来,那曲子已近尾声,本应缓若潺湲流水,却突地一声裂锦,让人心惊。
“将军,请进吧。”玉眉在他身后低眉说道。
他抬步进入屋内,屋内光线明亮,屋角香炉烟香袅袅,焚杜衡淡香,榻上女子,穿了松花色衣裙,淡似云山暮霭。她横抱了琵琶,生上拿了拨子,略试了几弦,似没看见屋里又多出一人来,只暗自出神。萧唯不知如何开口,只轻轻的咳了一声,齐萱方转了目,向他看来。
“是你?”她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56_56460/81914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