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笑――却只是微微挑起了嘴角,左手按弦,右手两只指头提起一根弦,即刻便放了,那弦“铮”的一声如断弦……
这时候才是真正的寂静无声了。
她方起了胡笳的调子,将声音轻轻送进调子里: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她轻轻唱着,这是初始的调子,后来的感叹慷慨均是从这两句里延衍出来的。我生之初尚无为,她想起柳娘以前说这调子太悲怆,别人唱出来都是故作悲伤……文姬,她,这一生啊……
她……这一生呢。
她忽而想起那年她初到中原,阿爷欢喜得紧,一把抱住她,唤她的小名……忘忧,是啊,虽言萱草淡,却得号忘忧……是他教她说的中原话……这时光流转,岁月荏苒……她九岁了,他与她玩秋千,二哥哥和虎头哥都在旁边看着,他将她推上天去,喊道:“忘忧,看见那边的天了么。”她叫:“看见了,阿爷,阿爷和二哥哥都在那里了。”……二哥哥他们大笑起来……现在他们应都在那里了,真是,真是,一语成谶,徒叹奈何……阿爷请人教她书、教她琴,可她偏不,她要学琵琶,阿爷问她:“琵琶能调出多少调子来啊。”她答:“阿爷啊,八十四。”阿爷便笑:“可不多说了三个……记住啊,不要再错了,琵琶宫调八十一,三调弦中弹不出……”
这一生啊……
第二拍讲被掳,第三拍诉流离,第四拍思乡土,第五拍、这五拍唱得难过的紧……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青。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文姬尚有个家可思,她是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了。这十几年流离,是康孙、是剌拉、是大陈……到底是哪一个?便是雁欲飞,也不知该飞往哪里……真是,叹奈何啊……
她按着弦,弹、拨、挑、勾,琵琶的声音到底是有些轻挑,弹的出千军万马,但弹的出多少刻骨乡愁来……文姬这曲子是从胡笳曲子里化出来的,她依稀记得,在康孙时……阿公是用管子吹这首曲子的……这管子,吹起来,便像起了风……便像草原上来的风……嗳,这第八拍。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她抬起眼来,眼瞧着诸客又饮起酒来,那碰杯声,那说笑声……是啊,他们打了胜仗,他们有心思得意。尤其是她,她眄了一眼萧唯,他理应得意的,她早应知他留了后招,他可不光凭着她……而她啊,只是一个胡女,唱着汉女遗在胡地的歌曲。
她右手按了一个空,仔细唱这十一拍:
我非食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
她心中顿时升起了戚戚之意,非食生而恶死……这唱的多好,她心中暗道:难道让我立刻撞死好立一个贞节烈妇的牌坊么……我偏不!可她毕竟让他逃出去了……她总是事到临头的时候软弱,她本该一剑刺死他的,刺到他心窝子里去……可萧唯怎么想?他总是想着她贪生怕死的罢……不然他怎会给她那么多金子银子,真是作死……可燕岁寒到底是宠过她的……她对不起他……她还记得,他叫:安儿啊……
她的手一抖,竟勾错了弦。她抬起头来,正看见他也刚巧瞥了过来,呵,他听出来了,没想到他这个武人还是有些文雅的……他又转过头,与许天然说话,许天然早就醉成一摊泥了,萧唯的两颧也泛了红……
她将错就错,右手用力一扫,她看见萧唯又转过头看她来了,他说:安妃,你弹错了调子,可不?她弹错了调子。她有些晕眩,刚才喝进肚的几杯千日春,也发了疯,似在腹中发酵。她越弹越激烈……嗳呀,这群人怎么又在笑……
她的声音高亢起来。嗳,以前草原上的女子从来不会低低的唱歌的,总是一个调子上去,就要唱破了天……
悲文姬兮似远鹄,叹己身杳苍梧。
她仍盯着萧唯,她盯住他,这词也不对了,她看他怎么说。她继续唱道:
生胡家兮父汉臣,三叠唱兮别旧族。未料前程兮旧朝覆,胡儿南下兮中原牧。
他一手持了觞,却停在了嘴边,他不错眼珠的看着她。她左手移柱,换了个低些的调子,低头唱道:
父良直臣兮思汉笃,故辱权贵兮身遭戮。怅愁寒月兮雪扑簌,为人驱使兮空泪竹。愿得一朝兮九州复,可慰九泉兮心愿足。
她停手,琵琶声嘎然而停,她抬首轻笑,望进他的眼去,萧唯觉得那抹那绿色似乎更深了,这一潭幽幽碧水。他听她提高声音道:“这便是我赠淮城的全部根由,剩余的随将军怎么想了!”
她端庄地坐着,宛如一座樽――却是清瘦,雪白的颈子略往前伸,靠在琵琶旁边,让他忆起幼时学的那首古诗――犹报琵琶半遮面。她的面上早扑了醉霞,自有一番醉人的情态,梅便开在这片醉霞之上,仔细看方知是花靥。
她却仍未唱完,许真是醉了……
她唱道:“却是,飞将谓我贪福禄,单遗我兮珠一斛,哀哉与谁道,且语向鸲鹆。可诉心事琵琶曲,不得长歌以当哭。”
他闷声笑了,低着头,双肩耸动,却是停不住,她说啊,且语向鸲鹆……可其实,她却唱与他们听……许她是真的醉了,大家都醉了……
“嗳!那是……”已醉了许久许天然突然冒出了句话来,凌空一指。
刚才立在一旁的侍者突然从席上抢过一把刀来,猛然向萧唯劈来,许天然醉的糊涂了,突然立起身来,一把将卓子掀了,怕是要砸在那人身上,那人轻巧避开,转身攻向齐萱,变起肘腋,齐萱躲避不及,便是身上这衣服,也是活动不开的……只得往侧旁一让,没想到那人却也迅速转了方向,她一闭眼,将琵琶藏到身后,空落落的对着那柄刀。
这,果真是因果报应……
萧唯操起身旁的剑,却已是来不及了。“该死的。”他咬着牙念了一声,旋即扔下刀捡起地上一个杯子,便朝那方向掷出去。
那人持刀,已对准了齐萱胸膛……只差了半寸。
一霎黄梅细雨(上)
萧唯的杯子正好撞在刀的刃上,却未震下那柄刀,只让它偏了方向。
齐萱只觉得左胸一凉,便似这边开了个洞,迎面的冷风灌紧身体里。她咬着唇,迷迷糊糊间听着不知哪边来的一句……
“臣秦空。”
只听完这一句,她眼前一黑,再无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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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肆意,在空无的黑夜里行走。黑夜,是一个巨大的翼,在它之下,高山亦是渺小。
在它之下,连佛殿也添了几分阴寒。
殿前种了棵枣树,已长了些枝叶,冷风过,便扑簌扑簌地响,殿前的匾也合声似的,咯吱咯吱的响。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斜挂着,“大雄宝殿”四个字中已少了两个。
“开门。”燕岁寒道,旁边一个人马上上前把门开了,回身过来的时候,却说:“这不知已闲置了多久,全都是灰。”
“进去吧。”燕岁寒说,身上的青灰色斗篷似要融进这夜色中。
一行人匆匆进到殿中,他边走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二更了。”旁边的人答。他又问:“那边的事布置好了么。”
“全布置好了,估计现在已经动手了。”那人垂手答道,别的人已在佛龛前收拾出一块地方,服侍着燕岁寒坐下。他便坐在佛前,青灰色的斗篷散在一边,露出赤黄色的袍子来,他道:“这次是我疏忽了。”说着他顿了一下,两条碧青色的眉毛皱在一起,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他既说了,众人也便凝神听了,那声音似从远处传来的,如青山前的薄暮,云山远淡,那歌声近了些,却听那人慢悠悠的唱着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
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
今之从政者殆而。
声音断断续续,可字字句句却是听得清楚的。
众人皆肃穆,不敢吐半个字,燕岁寒却笑了,众人听着更觉心惊,只听他道:“秦明,你去把他找来。”
秦明诺了,退步出门去找那唱歌的人。
不到一刻,秦明回来时,身旁跟着一个道人,那道人身量甚高,眼神精亮,却是披头散发,赤膊跣足。那人一进庙来,未观其他,只盯着燕岁寒问道:“你是燕岁寒?”
便有旁人说道:“这牛鼻子大胆,竟敢直呼燕皇名讳。”
燕岁寒舒眉,说:“不妨。”他起身走到那人身旁,仔细打量,良久方低声道:“巫先生,可是你?”
那人大声笑起来,声音粗嘎,他道:“难为少主好记性,还记得老朽。”燕岁寒俯身道:“不记得巫老先生,小侄不是忘了本么,还记得原先家父总提起先生来,只是先生后来云游各处,小侄无缘得见了。”
“只是先生今日突然来此,”燕岁寒扶着巫先生坐在佛像前,边说:“而且又唱起这首歌,真是羞煞小侄。”
巫先生道:“你是该羞煞,淮城江州一水之隔,你亲自坐镇,三月竟不克,现在更为了一个女人把淮城丢了,而今托身山庙,你可对得起燕将军?”燕岁寒蹙眉道:“巫先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还待分辨,却听一人道:“陛下,淮城那边失手了。”他急忙唤传命的斥候进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斥候报说:“萧唯旁边一人警觉的很,孙翔没刺到萧唯,”他顿了一下道:“孙翔已殉国,秦空变节,是他下的手。”燕岁寒听后,沉吟片刻,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秦明,说道:“秦明,我记得秦空好像是你弟弟。”
秦明俯身,闭了眼说:“陛下记得没错,”又道,“是臣教导无方。”
燕岁寒叹了一口气,道:“我知你忠心,可如今……便随你,给自己一个痛快吧。”
秦明倒抽一口气,却只能说:“谢陛下。”说罢慢慢抽出自己身侧的刀,燕岁寒又说道:“到外面去。”秦明方又谢了次恩,退出门去,这次却是背了身。
燕岁寒看向呆再一旁的斥候,轻哼一声,说:“秦空杀了他,他却连萧唯旁边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他杀了安妃。”那人沉声道。
“你说什么?”燕岁寒厉声问道,他疾步走到那人身前,手紧紧的背在身后,手关节被他自己攥的青白,巫强冷眼看着,并不说话。
斥候觉察出燕岁寒的怒气,忙道:“他们也没跟我说孙翔是不是真的杀了,只说是孙翔伤了安妃,我也不知道……”
“伤在了哪里?”燕岁寒又问道,那人弯腰说:“我也不知道。”
燕岁寒还要再问,却见巫强突然抬起步来向门口走去,便急忙拦住他,问道:“先生这是要去哪里?”巫强说:“孺子不可教也,还不许我走。”燕岁寒心似乱麻,此时也无法分解,对着巫强,他只道:“巫先生,你可知,这一剑,却给萧唯省下多少心思来。”
齐萱遇刺,此事于她是一劫,但也却是塞翁失马般的福气,这一剑,确实快刀斩乱麻似的解了萧唯心里的结。
“看来我当时确实是错怪了。”萧唯转头向许天然道,两人骑马缓行于万安坊内,周围人潮如涌。
许天然却不当回事,说“嘿,有什么错怪不错怪的,你这时婆婆妈妈的干什么,这时候的事儿,能说出个对错么,闹不好又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再说了,前几天不是来了一个人照应着么,错不了的。”
萧唯勒马道:“说来也是巧了,都说南宫瑾是神人,见首不见尾,但一出事儿,他却突然冒出来了。”
许天然哈哈笑道:“这不是好事么,我看南宫瑾还真像个有本事的样子,你看他走路没有,都不是又两只脚走的,却像是用飘的,我说啊,这还说不定从哪来的人呢。”萧唯不由摇首道:“偏这时候胡话那么多,你以为世人皆与你一样,都长得五大三粗的?”
许天然听了这话,扬手挥鞭便来抽萧唯的马儿,萧唯动作快,将鞭子往后一摆,正缠上许天然的,便兜手将那鞭子给拉了过来。他双鞭齐举,笑说:“小人之举,切莫在君子身后为也。”说罢将鞭子抛还给他,一边说:“给你,我去城南香积寺走一趟,你先回去吧。”
许天然接过鞭子,心里只道技不如人,突又想起一事,便与萧唯说:“有一事前儿忘跟你说了,范成原让我告诉你的。”萧唯回首,道:“说罢。”
“说是从沉香院里搜出的那堆书里,有一本齐说手抄的道德经,齐家被抄,东西流落在外,本也不奇怪,只是上面居然有你的印,”许天然一勒缰绳,继道:“不是你常用的那枚长功,倒是你老早丢的那方江湖。”
萧唯直了身,若有所思,喃喃道:“是那一枚?”又问:“你可看仔细了?”
许天然道:“你那本《孙子》上不是也印了一个?我虽然没见过真的物件,可也记得那印大约的模样,真是一模一样,决计不会错的。”
决计不会错的。
这街上,人潮如涌……
她从街的那头跑过来,不知撞了多少人,却也没人舍得斥责她,雪团般粉嫩的小女儿,只及别人腰间高,便这么急急的冲过来,停在他和齐荫前面,摊开手,笑嘻嘻地说:“虎头哥,你与我哥一人一个好不好,我在那边找人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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