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都已有很久未曾梳洗过。
可是他的一双手却很乾净,指甲也修的很短,很整齐。
大老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男人们通常都很少会去注意另一个男人的手。
他盯著阿吉,上上下下打量了很多遍,才问:「你就是阿吉!」
阿吉懒洋洋的站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不必要问的问题,他从不回答。
大老板当然已知道也是谁,却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要救这个人!」
一这个人当然就是竹叶青。
阿吉却道:「我救的不是他。」
大老板道:「不是他是谁!」
阿古道:「娃娃。」大老板的瞳孔收缩:「因为娃娃在他手里,他一死,娃娃也只有
死。」
他收缩的瞳孔钉子般盯著竹叶青:「你当然也早已算准他不会让你死。」
竹叶青没有否认。
骰子已出手,点子已打了出来,这出戏已没有必要再唱下去,他扮演的角色也该下台
了。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著看阿吉掷出的是什点子?现在他已没有把握赌阿吉一定
能赢。
大老板长长叹皂,道「我一直将你当怍我的心腹,想不到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在演戏!」
竹叶青也承认:「我们演的本就是对手戏!」
大老板道:「是以在落幕以前,我们两个人之间,定有个人要死。」
竹叶青道:「这出戏若是完全照我的本子唱,死的本该是你。」
大老板道:「现在呢!」
竹叶青苦笑,道:「现在我扮的角色已下台了,重头戏已落在阿吉身上。」
大老板道:「他演的是什角色!」
竹叶青道:「是个杀人的角色,杀的人就是你。」
大老板转向阿吉,冷冷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将你的角色演下去.」阿吉没有开口。
他忽然感觉到有股逼人的杀气,针尖般刺入他的背脊。
只有真正想杀人,而且有把握能杀人的高手,才会带来这种杀气。
现在无疑已有这样一个人到了他背后,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脖子后有根肌肉突然僵
硬。
可是他没有回头。现在他虽然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站著,他的手足四肢,和全身肌肉都
是完全平衡协调的,绝没有一点缺陷和破绽。
只要一回头,就绝对无法再保持这种状况,纵殊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疏忽,也足以致
命。他绝不能给对方这种机会。
对力却一直在等著这种机会,花厅里每个人都已感觉这种逼人杀机,每个人呼吸都已几
乎停顿,额上都冒出了汗。
阿吉连指尖都没有动。
一个人若是明知背后有人要杀他,还能不闻不动,这个人身上每根神经,都必定已炼得
像钢丝般坚韧。
阿吉居然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要杀他的人,在他背后,他用眼睛去看,也看不见。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心保持一片空
灵。
他身后的人居然也没有动。
一这个人当然也是高手,只有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高手,才能这样的忍耐和镇定,等
不到机会,就绝不出手。
所有的一切都完全静止,甚至连风都已停顿。
一粒黄豆般大的汗珠,沿著鼻梁,从大老板脸上流落。他没有伸手去擦。
他整个人都已如弓弦般绷紧,他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能如此沉得住气。
也自己已沉不住气,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背后有人要杀你!」
阿吉不听、不闻、不动。
大老板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阿吉不知道。
也只知道无论这个人是谁,现在都绝不敢出手的。
大老板道:「你为什不回头去看看,他究竟是谁!」
阿吉没有回头,却张开了眼。因为他忽然又感觉到一股杀气。
一这次杀气竟是从他面前来的。
他张开眼,就看见一个人远远的站在对面,道装玄冠,长身玉立,苍白的脸上眼角上
挑,带著种说不出的傲气,两条几乎接连在一起的浓眉间,又彷佛充满了仇恨。
阿吉一张开眼,他就停住脚。
他看得出这少年精气劲力,都已集聚,一触即发,一发就不可收拾。
他也不敢动,却在盯著阿吉的一双手,忽然问:「阁下为什不带你的剑来!」
阿吉渖默。
大老板却忍不住问:「你看得出他是用剑的?」
道人点点头,道:「他有双很好的手。」
大老板从末注意到阿吉的手,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手和他很不相配。
他的手太乾净。
道人道:「这是我们的习惯。」
大老板道:「什习惯!」
道人道:「我们绝不玷污自己的剑。」
大老板道:「所以你们的手一定总是很乾净。」
道人道:「我们的指甲也一定剪得很短。」
大老闾道:「为什?.」道人道:「指甲长了,妨害握剑,只要我们一剑在手,绝不容
任何妨害。」
大老板道:「这是种好习惯。」
道人道:「有这种习惯的人并不多。」
大老板道:「哦。」
道人道:「若不是身经百战的剑客,绝不会将这种习惯保持很久。」
大老板道:「能够被仇二先生称为剑客的人,当然是用剑的高手。」
仇二先生道:「绝对是。」
大老问道:「可是在仇二先生的剑下,又有几个人逃得了活口?.」仇二先生傲然道:
「不多。」
他骄傲,当然有他的理由。
一这半年来,他走遍江南,掌中一柄长剑,已会过了江南十大剑客中的七位,从来没有
一个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十招的。
他的剑法不但奇诡辛辣,反应速度之快,更令人不可思议。
死在他剑下的七大剑客,每个人都有一招致命的杀著,尤其是「闪电追风剑」梅子仪的
「风雷三刺」,更是江湖少见的绝技。
他杀梅子仪时,用的就是这一招。
梅子仪的「风雪三刺」出手,他竟以同样的招式反击。
一个人的剑术能够被称为「闪电追风」,速度之快,可想而知。
可是梅子仪的剑距虽他咽喉还有三寸时,他的剑已后发先至,洞穿了悔子仪的咽喉。
大老板的属下,有人亲眼看见过他们那一战,根据他回来的报告:「仇二先生那一剑刺
出,在场的四十多位武林高手,竟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是怎出手的,只看见剑光一闪,鲜血
已染红了悔子仪的衣服。」
所以大老板对这个人早已有了信心。
何况现在还有江南慕容世家唯一的外姓弟子茅一云和他互相呼应。
就算茅一云不出手,至少也可以分散阿吉的注意力。
这一战的胜负,几乎已成了定局。
大老板高坐在他的虎皮交椅上,心里已稳如泰山,微笑道:「自从谢三少暴卒于神剑山
庄,燕十三刻舟沉剑后,江湖中的剑客,还有谁龙比得上仇二先生的?仇二先生若想要谢家
那一块『天下下第一剑』的金字招牌,已不是迟早间的事。」他心情愉快时,总不会忘记赞
美别人几句,只可惜这些话仇二先生竟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他一直在盯著阿吉━━不是盯著阿吉的手,是阿吉的眼睛。
一听见「仇二先生」四个字,阿吉的瞳孔突然收缩,就好像被一根针刺了进去,一根已
被鲜血和仇恨染红了毒针。
仇二先生不认得这个落拓憔悴的青年人,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会
有一这种表情?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会对他名字有这种反应。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机会已经来了!
无论多坚强镇定的,若是突然受到某种出乎意外的刺激,反应都会变得迟疑些。
现在这年轻人无疑已受到这种刺激。仇恨有时也是种力量,很可怕的力量,可是现在阿
吉眼睛里的表情并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无法描叙的痛苦和悲伤。这种情感只能令人软弱崩
溃。
仇二先生并不想等到阿吉完全崩溃,他知道良机一矢,就永不再来。
囗口囗佐佐木那柄八尺长的倭刀,还钉在窗框上,仇二先生突然反手拨出,抛给了阿
吉。
他还有另一只手。
地背后的长剑也已出鞘-,无论阿吉会不会接住这把刀,他都已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已有绝对的把握!
口囗囗阿吉接住了这把刀。
他用的本来是长剑,从剑柄至剑尖,长不过三尺九寸。
标题 <<旧雨楼·古龙《三少爷的剑》——第二十四章 地破天惊>>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二十四章 地破天惊
这把刀的柄就有一尺五寸,扶桑的剑士们,通常都是双手握刀
的,他们的刀法和中土完全不同,和剑法更不同。
他手里有了这把刀,就像是要铁匠用画笔打铁,书生用铁锤作画,有了还不如没有的
好。
可是他接住了这把刀。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已无法判断这举动是否正确。就在他的手触及刀柄的
那一刹那间,剑光已闪电般破空飞来。三尺七寸长的剑,已抢入了空门,八尺长的倭刀,根
本无法施展。剑光一闪,已到了珂吉咽喉。阿吉的手突然一抖,「格」的一声响,倭刀突然
断成了两截。
从刚才被石子打中的地方斩成了两截。
石子打在刀身中间。三尺多长的刀锋落下,还有三尺长的刀锋突然挑起。
仇二先生的剑锋毒蛇般刺来,距离咽喉已不及三寸,这一剑本来绝对准确而致命。拨
刀、抛出、拨剑、出手,每一个步骤,他都已算得很准。
可惜他没有算到这一著。
「叮」的一声,火星,刀已溅断迎上他的剑,不是剑锋,是尖剑。
没有人能在这一刹那间迎击上闪电般刺来的那一点剑尖。
没有人的出手能有这快,这准。
━━也许并不是绝对没有人,也许还有一个人。
但是仇二先生做梦也没有想到阿吉就是这个人。
剑尖一震,他立刻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剑身传入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
然后他彷佛又觉得有阵风吹起。
阿吉手里的断刀,竟似已化成了一阵风,轻轻的向他吹了过来。
他看得见刀光,也能感觉到这阵风,但却完全不知道如何闪避招架。
━━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躲得开?又有谁知道风是从那里吹来的?
可是他并没有绝望,因为他还有个朋友在阿吉面前等著。
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仇二先生的剑法比茅大先生高,武功比茅大先生更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看法错得多愚蠢可笑,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茅大先生若想要他的
命,只要一招就已足够。
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招,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剑法,没有人能想像那一招的速度.力量.和
变化,因为根本没有人看见过。
他和茅大先生出生入死,患难相共了多年,连他也只看过一次。
他相信只要茅大先生这一招出手,阿吉纵然能避开,也绝对没有余力伤人了。
他相信茅大先生现在必定已出手!
因为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听见了声低叱:「刀下!」
叱声响起,风声立刻停顿,刀光也同时消失,茅大先生掌中的剑,已到了阿吉后颈。
剑气森寒,就像是远山之巅上亘古不化的冰雪,你用不著触及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尖
针般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剑本来就是冷的,可是只有真正高手掌中的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
一剑飞来,骤然停顿,距离阿吉颈后的大血管已不及半寸。
他的血管在跳动。血管旁那根本已抽紧的肌肉也在跳动。
他的人却没有动。他动时如风,不动时如山岳。可是山岳也有崩溃的时候。
他的嘴唇已乾裂,就像是山峰上已被风化龟梨的岩石。他的脸也像是岩石般一点表情都
没有。
难道他不知道这柄剑只要再往前刺一寸,他的血就必将流尽。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这次都已死定了!」
仇二先生长长吐出口气,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只等著茅大先生这一剑刺出。
茅大先生眼睛一直盯在他脖子后那条跳动的血管上,眼睛里却带著种奇怪的表情,彷佛
充满了怨毒,又彷佛充满了痛苦。
他这一剑为什还不刺出去?他还在等什?
仇二忍不住道:「你用不著顾忌我!」
阿吉掌中的断刀,还在他咽喉前的方寸之间:「可是他掌中还有剑,我有把握能躲开这
一刀。」
茅大先生没有反应。
仇二道:「就算我躲不开,你也一定要杀了他士这个人不死,就没有我们的活路,我们
不能不冒险一博。」
大老板立刻道:「这绝不能算是冒险,你们的机会比他大得多。」
茅大先生忽然笑了,笑容也像他的眼色同样奇怪,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的剑已刺
出,从阿吉颈旁刺了出去,刺入仇二的肩。
「叮」的一声,仇二手中的剑落地,鲜血飞溅,溅上了他自己的脸。
他的脸已因惊讶愤怒而扭曲。
大老板也跳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这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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