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动不动就脸红。陛下,说正经的,抄家的事我已经想过了。首先,拿杨氏开刀。”
方炫骇然,立刻反对:“杨氏?不行,老师,母舅已经削职下狱,抄家万万不可。”
蔚绾甩了甩衣袖:“我送进京的那名刺客你可审过?”
皇帝愣了愣,慢慢垂下双眸:“审过。”
太傅脸上的笑容完全收起:“既已审过,你还执迷不悟?”
方炫默然半晌,轻叹道:“杨世杰心怀不轨,欲将炜弟托上帝位,朕如何不知。不过,他毕竟是朕的母舅啊!母後仍在,若将杨氏一族抄家,这……”
蔚绾淡淡地截口:“谁说全抄?”他顿了顿,仰首向天:“这抄家也并非定要抄到家破人亡才行。我让你抄的是杨氏的生意,至於杨府,就留给那一大家子养老吧!”
方炫摇头:“杨氏勾结蔚门,本已去了官位失了薪俸,若将其生意也全部抄收,那麽一大家子坐吃山空,能熬过多久?”
蔚绾脸色已然沈了下去:“蔚氏数百年基业,一朝毁於一旦,所有在关内的生意全部归於朝廷,蔚门并没有完全蹋垮。杨氏既然敢做这种事,难道没想过为自己留条後路?”
方炫怔了怔:“话虽如此……”
太傅背过身去:“蔚绾本已不是朝廷中的人,若然深究,还是个待罪之身。抄家不过是个建议罢了,陛下若是狠不下心,就当蔚绾不曾提过。”
皇帝一时没了主意:“老师……”
蔚绾摆摆手:“方才已说过,这件事我不欲插手,陛下自己拿主意吧!或许,陛下有别的办法能够筹到银两。”他边说著,缓缓向前走去,直到蔚府门前,上了一级台阶,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伸手拍拍檐下的歪头石狮,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并未回头望方炫一眼,径自走进府内。
方炫直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紧赶几步,却又停了下来,眉间深褶,显见心中烦乱难平,只不知该如何决定。
是夜,趁皇帝前去太守府查备郡制文卷,蔚绾吩咐古洵为皇帝收拾行装,大太监垂手问道:“太傅可回京?”
蔚绾笑了笑,走到案前,从书桌右下方的抽屉中取出一个文简递给古洵:“这是辞官折子,蔚绾再不是朝廷官员,以後太傅之称当可省了。”
大太监吓了一跳:“您说什麽?辞官?”
蔚绾曲指轻轻敲打桌面:“我本欲与陛下一同回京,不过,方才我已想明白,这京城我是回不得的,誉儿也回不得。”
古洵不解道:“太傅何出此言?”
蔚绾轻笑道:“我已不是什麽太子太傅,你我平常相称即可。唉,要说现下这京里,虽多为新贵,然老人难去,我若回京,少不得令陛下为难,不如不回。”
大太监若有所悟:“杨氏……”
蔚绾似是在喃喃自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唉,杨氏家大业大,若不损他一损,後患无穷啊!”
古洵十分聪明,太傅虽然说得简单,前後想想也便猜了个大概。看来陛下对杨门存有宽侑之心,这个……大太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方炫回来时,太傅早已歇下,昏暗的烛光一闪一跳,古洵轻手轻脚地伺侯皇帝洗漱完毕,指了指烛灯旁一个大大的黄绸包裹,突然跪地:“陛下,太傅吩咐,已将您的行装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只是,奴才想得个恩旨。”
皇帝心下一跳:“什麽恩旨?”
古洵垂著头:“奴才本是江湖人,当年进宫不过是一时权宜罢了,本想胡混两年再寻个时机脱身,不想却意外得到了太傅的赏识,方才存了真心伺侯主子。如今,太傅既已卸任留乡,奴才也想呆在这儿照顾太傅,还望陛下恩准。”
方炫讶道:“你胡说什麽?谁说老师要卸任留乡?朕怎不知?”卸任倒罢了,怎会留乡,白日里不是讲好了吗?怎又反悔?不对,白日里老师最终仍然没有给句准话。
他顿时慌了神,一把将古洵拉起,回身瞅瞅床上呼吸细细已然深睡的蔚绾,生怕将之吵醒,索性将大太监拖出房外。
院子里,蝉鸣枝梢,暖风轻拂,方炫将古洵拖到梧桐树下,压低声音:“你刚才说什麽卸任留乡?难道……是老师的意思?”
古洵依旧垂著头:“其实,奴才也觉得太傅不要回京的好。”
皇帝有些不高兴:“此话怎讲?”
古洵重又跪下:“奴才底下说的陛下可能不爱听,可奴才不能不为奴才的主子多多考虑啊!杨氏与蔚门勾结倒罢,然其竟欲废君另立,这等大罪本当连坐九族,是陛下仁慈,念著宫中太後不易,网开一面,只给了官商勾结这麽个不轻不重罪名。但是,陛下想过吗?杨门家大势大,若不能将之摧毁,东山再起不是不可能。况且,太後虽自守於慈宁宫,若隔些时日她想再出来,以陛下的孝心如何拦阻?到时太傅在宫中怎样自处?以前倒也罢了,太傅功力高深,等闲人害不得他,可现在添了小皇子,太傅爱之逾命,小皇子身娇体弱,若有个什麽好歹……陛下,您若真是为了太傅好,就让他留下来吧!”
方炫听得双眉一挑,怒气横生:“你……你们一起来逼著朕戕害朕的母亲吗?”
古洵既已说了这麽多,索性豁出去了:“杨氏纵然败落,然太後仍在宫中,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太後必能生活得无忧无虑。”
皇帝甩袖道:“无忧无虑?娘家败落,母後怎能无忧无虑!”
古洵见这人顽固至极,默默地叹了口气,缓缓道:“既如此,请陛下恩准奴才留在这儿照顾太傅。”
方炫显然被他噎住了:“你……”
古洵深深叩首:“陛下……”
院中突然沈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皇帝一声长叹:“罢了,你……起来吧!”
古洵身体一颤,一片梧桐叶悄然飘落,正巧擦过他的鬓角。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人语轻盈:“陛下到底还是屈服了。”
另一个声音冷冷道:“姓蔚的自己作孽,逼著徒弟跟他一起作孽。”
“师父……”
西厢房中,蔚纾眨巴著眼睛:“二哥要留在这儿吗?那我也不走了,留下来陪娘亲。”
冷暖恼怒地掐了掐他的手心:“放心,你二哥明天保准离开。”
“为什麽?唔……”话音突然消失,烛光晃了两晃,霎时熄灭。
第七十七章
蔚绾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是睡在行驶的马车上,心下一转已然明白原由,不由微微笑开。
扶著车壁晕头转向地坐起身,恰见枕边小小的婴儿正大张著圆溜溜的双眼瞪著自己,一霎时便觉身心舒畅,忍不住伸手将儿子抱了起来。
方炫坐在窗口,淡金色的晨光透过车窗射到他脸上,年轻俊美的面容熠熠生辉,听到身後有响动,回头瞧了瞧,顿时笑了起来:“醒了?”
太傅抱著儿子下床:“你从哪儿弄来这麽宽敞的马车?”
皇帝不以为意:“宇文勃说,这是原冀州太守的家用马车,我见这车实在舒服,就把它要了来。”
太傅笑了笑:“倒会享福。不过,我却不曾料到,堂堂的一国之君也会用绑架这等下三滥招术。”
方炫背靠著厢壁:“我也是怕了你,万一再来个讨价还价,我不定就能满足你的要求啊!再说,只要能把你带回京,管他什麽招术呢。”
蔚绾轻轻拍著儿子的小手:“你……决定了?”
皇帝默然半晌,好一会儿方才深深吸了口气:“总要过这一关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没错,其实来冀之前,严曙也曾向我上书,那折子我一直压著呢!”
蔚绾不免失笑:“这小子倒是个不怕死的夯主。”顿了顿又道:“古洵有没有将我的辞官折子给你?”
方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文简:“这个麽?”
太傅点点头:“回京後,你就罢了我的官职吧!”他轻轻地叹息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如此引导你究竟是好还是坏。炫,你心里可是在埋怨我?”
方炫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突然放大了声音:“当然,我的亲兄弟为你死了,现在,你又逼著我毁去我母亲的娘家,你说,我怨不怨你?可是……”颓然摆摆手:“我也知道,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而我……”他将身体前移,凑到蔚绾眼前:“这大半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著你,做梦梦到的也全是你,我不能、也没有办法与你分开来生活,所以……老师,绾,以後不要轻言离开,好不好?”
蔚绾似乎愣了愣,一只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缓缓抚上皇帝的脸庞:“炫……”他突然轻轻一笑:“其实,你不用这麽烦恼,杨氏有一桩生意与蔚门有牵扯,那一册我把它划去了,虽说量不大,但若好好经营,维持杨门一家老小的生活当是绰绰有余。”
方炫怔住:“你不是说……”
蔚绾继续笑,笑得像个狐狸:“你也不用用脑子,蔚氏藐视的是整个朝廷,而杨家却不同,杨世杰反的只有你而已。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有什麽生意也不会放到关外去。蔚氏在关内无法容身,还能救於关外,杨门的生意若完全收归朝廷,那就真地无路可退啦!昨日所说,不过是逼你下决心罢了。”
方炫哭笑不得:“你……”
太傅得意洋洋:“我怎麽了?是不是夸我有进步?如今做事也懂得留人余地?”
皇帝愈发觉得啼笑皆非,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蔚绾这样的神情极为少见,竟惹得方炫愈看愈爱,忍不住嘴唇就凑了过去。
太傅一巴掌拍开他的脸:“誉儿在呢,你给我正经些。”
方炫瞥了瞥已经眯起眼睛的小婴孩:“他懂什麽?”
蔚绾笑道:“纵然不懂,也不能让他瞧去。好了,我还有话问你,冀州太守这个位子你准备用谁?”
皇帝笑道:“著什麽急,我瞧那宇文勃对冀州甚有感情,且让他呆个一年半载再说。”
太傅叹息著提醒他:“宇文勃可是朝廷的兵部尚书。”
方炫也在叹气:“这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谁让朕的太子太傅那麽勇猛,一战打去匈奴二十万大军,逼得汗王不得不割地求和。唉,风平浪静的,兵部尚书倒成了闲职。”
蔚绾几乎笑出声:“听你的口气,倒似在怪我呢!”
皇帝装模作样地拱拱手:“岂敢岂敢。”
两人互望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双双大笑起来。
笑声传到车外,赶车的古洵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愉快的弯弧。
马鞭微扬,待要挥上马屁股时,大太监蓦然愣住。只见迎面缓缓行来一骑,擦身而过时,古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马上持缰之人正是昔日肃王府的大夫秦书渊。
秦书渊见到古洵也很快认出,头不偏便想避开,不妨车厢内忽然有人伸出手来热情地打招呼:“秦先生,小亮。”
被秦书渊拢在身前的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听见招呼声,眼睛忽地一亮:“咦,蔚大哥,是你啊?啊……你的宝宝出世了?唉唉,师父,停一停,停一停!”
秦书渊虽觉不奈,却仍是放松了马缰,蔚绾已然抱著孩子跃出马车。何亮笑嘻嘻地下马,瞧瞧跟著蔚绾走下马车的方炫,问得很直接:“这是宝宝的另一个父亲吗?”
太傅含笑点头:“不错。”
秦书渊顿时明白了那人的身份,只不过蔚绾既不说破,他也懒得多礼,闲闲地引马到路边树荫下休息。
何亮对小孩子十分喜爱,逗弄个不停,蔚绾犹自记得那夜所言,随手从方炫腰间扯下一样物事:“这个,送你,多谢你当日出手相救。”
何亮见那物事圆圆的竟是一枚珠子,摸上去很光滑,虽然不明白到底有什麽用,却也知道定是稀罕玩意儿,并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收入怀中。
直到与蔚绾分别後,秦书渊见他把玩那枚珠子,爱不释手,淡淡道出一句:“皇帝就是贵气,身上带的东西无一不是价值连城,这枚龙眼夜明珠世间仅有两颗。”
何亮呆了呆:“那人是皇帝?啊……这是夜明珠?值多少钱?”
秦书渊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若论市价,估摸著总要上万两黄金吧!毕竟稀物难求。”
“呃……”少年顿时呆住,上……上万两黄金,超级古董啊!
官道上的马车内,方炫不无埋怨:“那东西仅有两颗,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样物事,你又给我送了人。”
蔚绾瞪他一眼:“你懂什麽,秦书渊医术精湛,我给了小亮就是给了他,凭他的本事,可救得圣朝多少百姓你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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