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阙_分节阅读 6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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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婢……”

    “不……”我正想反驳。

    孙翼一把揽我入怀,“她就是我的夫人。”

    周围静了下来。

    孙翼的眼中温暖一片,我心虚的垂首,他却似是要所有的人都明白,我是他的妻子。

    我的裙衣被人一拉,是个小孩儿,她大约五六岁,她递给一串糖芦茹,天真的说,“姐姐,你的脸色不好,吃串糖葫芦吧,以后,我也要嫁给将军……”

    她的母亲一脸慈爱,原来她是孙翼旧部的妻子,一直承蒙他的照顾。今日偶遇也是巧合。

    桌上摆着女儿红。

    他不高兴的问我,“为什么刚才要辩驳?”

    我默不作声,我不想让他再背负克妻之名。

    他固执的说,“你不要我了吗?”

    我静静的依入孙翼宽大的怀中,那里安稳无比,乘风破浪,我怎么舍得不要他?我也想随他一生,即便他征战,我也想跟随他,出生入死。

    我的眼泪静静淌落,在我以为他看不到刹那,我扭头抹去它们,我笑道,“喝杯酒吧。”

    虽然酒力不好,但那是女儿红,孙翼与陆元的女儿红。他珍视的东西,我能多拥有一样,也多一份幸福。

    人总不能要求太多,我庆幸自己是体虚脉弱,而不是身中剧毒,否则最后的日子也不能与他一起渡过。

    知足常乐,我很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夜晚,我饮了一杯又一杯,也不知为什么,总也醉不去,身子暖起来,孙翼却将我紧紧藏在他的外衫里,我倚在他的身上,我们一同赏月。

    极品斋已经打烊了,我感到身子一轻,他抱我不知要去哪里。

    隐约中,我清醒过来,一身惊汗,却没有了力气。

    有笛声缓至而来。

    是他吹的笛音,孙翼见我醒来,扶我倚在他怀里,春末风暖,窗子开了,有鸟鸣凄凄,月色清亮,一室荣华。

    我笑道,“你吹的笛声真好听。”

    他静静的拥着我,“子愚,你醒了吗?”他惊恐万分,我安抚着他,“怎么了?我只是睡了一觉。”

    我抹去他眼里的湿意,心里一酸,视线突的模糊。

    “子愚,你别睡。”他深沉的嗓音优美动听,“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好。”我点头,“说什么呢?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有没有后悔娶我?”

    他好听的笑声传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到耳侧的震动,同时震动我的心,“傻丫头,我说喜欢你,是认真的。”

    “可我这么笨,你喜欢我什么?”我垂眸凝视被褥。

    他叹了一声,怜惜的说,“大概是看见你黑着一张脸,在焦土堆里找公主,我就心动了,后来,你为了我和别人争执,又在寒天跑下去拣琴,我当时想,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姑娘。”

    我甜甜一笑,“阿翼,你这根木头,什么时候才能开窍?”他竟然会看上一个傻姑娘。我心中十分明白,孙翼是个木头,否则他早该一刀杀了那个凌辱他的人。

    “我不要开窍,只要你。”他用力的抱着我,仿佛要将我揉入他的身体,我只感到更加悲凉,“阿翼,子愚一生能嫁给你为妻,死而无憾,你不要怨天尤人,你是将军……”我顿了顿声,“该配公主。”

    他佯怒说道,“若不是你有病在身,我一定要教训你。”

    我弯起浅弧,“好,我等着你来教训我,大笨鸟。”

    他突然沉默,我扭头,直视进他的眼,没有生气,我看不到生气,我有些害怕,敛目说,“孙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抿着嘴,吻上我的唇,咸湿的泪融入我们的口中,温暖却更显得我的冰冷。

    我柔声叹道,“阿翼,你一定要记住,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他负气的说,“如果我反悔了呢?你能不能不走?”

    我心头一塞,哭道,“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他轻轻拭去我的泪,拥我入怀,哑声说,“不要说那个字。”

    “那你答应我啊?”我不肯让步。

    他的表情,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无助,难过,当他沉重的点了点头,我才释然一笑,又偎进他的怀里。

    我轻声说,“阿翼……不要怪我……”

    “子愚,你要信守承诺。”他说,“我们现在约好……”

    “什么?”我怅然与他对望。

    在他幽暗的眸子里,我看见自己的光芒正在淡去。

    他悠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安然一笑,握住他的手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约在下辈子,好吗?”

    “好。”他默默斜拥着我,我们一起寻光而望。

    我轻声说,“今晚的月色真美,阿翼……”泪水蒙去我的视线,我不想走,怎么办?我才刚刚嫁给他,他寂寞了那么久,受伤了那么久。我还没有学会弹琴,还没有为他生儿育女……

    额边,他坚毅的下巴微微颤抖。“是,月色很美。”

    “阿翼,我不是傻丫头,你说,我是谁?”

    “你是将军夫人……”

    我温柔的抚上他的脸,呼吸成了一件疲惫的事,他的孩子会是怎样的?也会像他一样好看吗?

    “子愚……不要睡……子愚……”

    也会有和他一样温润的嗓音吗?

    我希望时间能赶快流逝,让他从失去我的悲痛中醒来,我有一丝后悔,如果那日我决绝一点,他今日不会如此痛苦。

    他湿热的气息还在我的耳边,我无声的回答,阿翼,对不起,我好累,我要睡了……

    彩云勾勒着他的线条,恍惚中,我看到他眼边的晶滢,我努力的伸出手,希望可以及时接住它,但我看不见,我终是,错过了……

    记忆的白光折射在一个午后,公主一身素衣,却好不唯美,她幽幽勾划唇角,柔声对我说,“子愚,这首诗很美的,我吟给你听……”

    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 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 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 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 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 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 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 不我信兮。

    将军府挂起黑幕素白绸,子雁不哭也不闹,只是默默流泪。

    灵堂正中,金字灼魂,孙翼一夜憔悴。昔日巧目倩婢如今化作一缕香魂。

    炎夕泣泪不止,原以为子愚与孙翼是天赐良缘,哪知红颜薄命。强忍下心中的悲痛,她直起脊背,宽袖拭过眼眸。

    窦清禀告,毒芒迟医,以至子愚脉弱体虚,回天乏术。回想子愚还曾寄书于她,字字句句当中都满是幸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对苦命的人终是难以白头到老。

    辞世奠由宋玉亲自读诵,朗朗玉声如滴泉般敲击脆弱的苍白。

    子愚的棺内唯有几本佛经相伴。她桃色朱唇,如沉睡一般。

    炎夕略微倾身,将刻有诗词的竹简放入子愚手中。愿以白头约,伴君独长眠。

    “将军……”棺卒道,“该盖棺了。”

    “将军……”

    无人应答,棺卒只当孙翼是默许。

    百年檀木所制的棺盖沉重的挪移,却被挡在一半。

    孙翼手上青筋微突,他眼中泛血,沉声道,“不许盖!”

    “这……”

    子雁只一动不动的望着棺里的妹妹,她陡然失控,身欲往前,却被一人拉住,她用劲一甩,啜泣一声,狂跑了出去。

    炎夕严声说,“孙翼,你这是干什么?”

    “唰”的剑风猛过,犀意含杀,孙翼护在棺前,“谁也不准动她!”

    刻漏之水,滴滴点点。半道阳光照在棺尾处。

    孙翼侧目,柔情断肠的注视棺内的锦衣少妇,他旁若无人的执起子愚的手,眸中似中水湿,却略弯笑弧。

    死生契约,却不能追她而去……

    “孙翼。”炎夕正色说道,“子愚已经走了,盖棺是定事,你节哀吧。”

    孙翼苍白的唇凝固了,他单手,以剑撑地,单膝跪在棺边,死抓着子愚的手,冰凉如锥般射穿他的心。

    “孙翼……”炎夕旋身,钢铁般的将军竟痴心至此。

    “公主,请容末将,再看子愚两眼。”孙翼沉静的说,“她此行离去,孤身一人,能否让末将再陪陪她?”

    本是午时封棺,延至阳落,孙翼才肯避离灵堂,封棺仪式得以完成。

    随后,他领着仪仗队伍,往吴郡孙门的方向行进。朝中政事由炎夕掌握,孙翼请辞,欲归故里,欲葬子愚于祖地。

    初夏却带微寒,黄土中,黑白的队伍更显惆哀,残春半花红,拂不过碧水深潭之寂。世上情真,生死也不移。

    几日后,有人密报卢照府中小妾之死,隔日,崔青半溃的尸首竟出现在刑部大堂。既是有了机会,炎夕自然不能放过,卢照的势力已经遍部朝野,这也是东岳的隐犯之一。炎夕决定亲自旁听。

    此案由应天府尹骆尉主判,六部之人均侧位旁听。

    卢府的家婢自称毒杀崔青,审至案后,竟察发此事牵连甚广,崔延年早在崔青之前就已身故,他膝下唯有崔青一女,但捐粮之书的确出于崔延年的手笔,户州粮王非一般人士,他广结天下缘,无故死去,若是公开,必引起朝民对朝廷的不满。

    六部中除宋玉,卢照之外,皆与此案有关,或是贪污,或是意图夺崔延年万贯家产。赵如良更为毒杀崔青的主谋。

    骆尉意欲从赵如良口中寻得消息,不料第二日,赵如良吊死在牢里,此案就此成为无头公案,卢照甚是平静,因他领士大夫捐银国库,宇轩辕已将其扶正。

    如果赵如良不在,六部名正言顺归于卢照掌统。

    一柱檀香燃于紫炉之内,徐徐烟缓,羿羿舒心,一盘弈棋隐于霞光之中,黑白相参,怀技穷里。

    草庐莫妄,炎夕还未从子愚离世的悲怮中醒来,另外,汝王府的消息突然被封锁,窦清禀明是汝王的吩咐,宇昭然的病情无人知晓,她蓦然想起那个玲珑少女,她是神医,是否可以出山救人?

    故友相聚,莫不感叹。当日,她是无家可归的人,他身在桃源地,仙鹤一般,命如棋盘,转途竟交错相遇。

    炎夕偏首相望,那人素衣款款,竹尖的露水与他的容光相映,万丈清晕环在他优美的轮廓边,降雪芜手执玉箫,淡然而立,剔透如雪。

    他立功却自谏为散官,不插三省,也不至六部,更不要府坻,只在朝都近处搭了这间草堂。这粗室并未令他的神韵清减一分,反倒增添他与生俱来的雅然。

    炎夕环视周处,颇有桃源的面貌,她笑道,“雪芜,怎么选了这里?”

    降雪芜静声说,“寒舍更怡然。随心本也是易事。我是俗人,活在俗世,心中留份奢侈,身体力行,有何不可?”

    炎夕含笑点头。只见镂窗竹宇边,相形的桃花枝末上,星星点点几抹不甘落去的粉樱。

    她说,“雪芜,崔青一案,你也有功。”

    降雪芜抚箫弄竹,只是清浅相笑。

    不错。要让那谎称毒杀崔青的小婢松口,又要扯出幕后的黑手,必要有两全之计。骆尉后来密告炎夕,当日案计乃降雪芜所策,骆尉是状元竟甘心伏于降雪芜,采纳他的计策,可见此人心思缜密,非同一般。

    “此功于朝,我所以密报,就是不愿邀功显目,夕儿,你就当作不知道。”降雪芜缓淡回答。

    炎夕道,“这怎么可以?我向来赏罚分明。”

    他翩然移开眼光,轻悠的说,“当日,你将我比作解语花,我已记在心里,解语能解你的心,夕儿,你有忘记么?”

    炎夕行至他身侧,竹制的地木跳动轻响,他俊颜上染有尘世浮嚣,眸里不知带有什么情绪。

    炎夕眼中含光,说道,“世上有义,雪芜,你是炎夕一生的朋友。”

    降雪芜眼睫略收,笑时,若雪初放,他的纯然来自九天之外,他默立半晌,低语道,“愿得一知己。再无何所求。”

    此时有人叩门。

    “降先生,在吗?”小童声音清脆。

    炎夕细足轻转,青门缝中探出一只小手。

    那小孩儿大约八九岁,手上挽着竹篮,粗布衣整齐干净,他有礼的说,“娘说,要谢谢先生。”

    降雪芜摸了摸那小孩的脑袋,“不必了。带回去,谢谢你娘。”

    小孩皱了皱鼻子,不悦道,“先生,王二虎送的东西,您都收下了,为何不收我家的礼物?娘说,私塾不能白上。”

    炎夕饶有兴致的专注那稚童所言,这孩子有几分志气。

    降雪芜不急不缓的从桌下拿出另一个篮子,“那我与你交换,如何?”

    “交换?”小孩踌躇不安,心想,这先生真是怪,教学生要选人,学费也不在意。他小心的问,“你也同王二虎交换吗?”

    透过白绸,炎夕一眼便看到干粮,这与那小孩拿来的东西相比,多了许多。

    降雪芜点头一笑,小孩身子一滞,先生笑起来真好看,小孩的脸有些红了,捧过篮子。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炎夕。

    “好漂亮的姐姐。”他脸上一亮,绕炎夕转了两圈,故作大人的模样。

    炎夕摸摸他的脸,说,“我是你先生的朋友。”

    小孩眉心翻上几转,突的清澈一笑,“怪不得先生不见红娘介绍的姑娘。”

    童言无忌倒让炎夕尴尬起来,她没有扮作妇人妆。

    她应该表态,她是有夫之妇。正欲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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