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看，右手虚抬，一缕指风弹出，空中嗤嗤连响，缤纷舞动的树叶被指风吸敛，片片相叠，于落叶成阵中划出一道清晰可见轨迹，投没入远处石壁，无复可寻。

    “去把那三十二片树叶取来。”疯子师傅收手吩咐道。

    歌亚如梦初醒，应诺着游过水潭来到石壁前，当即楞住。

    齐肩高处，一个与树叶形状完全契合的石穴赫然出现在石壁上，那些树叶整齐交叠，纹丝不差，镶嵌在里面。

    小雪到底年幼，隔着不宽的水潭，瞧了又瞧，吐出半截粉红舌尖，半天收不回去。

    歌亚探手入石穴，伸进去半根指头才碰到树叶，每片叶子正中都有一个圆形小孔，似被一根无形利箭射穿，再定入石穴。

    而那些刺穿了的小孔大小距离分毫不差，就算尺量笔画也没这般精准法，更难的是在疯子师傅磅礴如海的巨力下，这些叶子竟无一震裂，这份举重若轻，游离巅峰的把握，才是疯子师傅真真可怕之处。

    歌亚小心翼翼取出树叶，每取一片心中惊惧就增添一分。

    他们都明白，疯子师傅任何时候要伤害他们，根本连这一根指头都不用。

    树叶全部取出一数正好三十二片，一片不差，歌亚向小雪做了个后怕鬼脸。

    小雪嘻嘻轻笑，偷眼飞快向疯子师傅所处一扫，按着嘴唇悄然跑开。

    “这个小丫头，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歌亚只好摇了摇头，随即迅速返回。

    当歌亚把树叶递给疯子师傅时，疯子师傅袖手不接，挥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歌亚走到疯子师傅身边，席地而坐。

    疯子师傅放眼望向远处，波澜不兴地说道：“漫天落叶虽然华丽、磅礴，在我触感中却是无数静止相连，以极快击极静，就是你也该做到。”

    第三十四节 狂师 八

    歌亚似懂非懂，知道他还有后话，全神贯注倾听。

    疯子师傅继续道：“万物有终结就有开始，剑法如此，魔法也如此。这一式无他，全在快、准二字，出手于万状变化之初，纵有天翻地覆的转折，无从展开便全无用处，称之为一剑破万法也不为过。”

    剑法，唉，要是自己可以学习魔法多好。

    歌亚心中那个叹息，这可是今生的痛中之痛，强自振奋精神听“疯子师傅”继续讲话。

    “疯子师傅”声音陡地拔高，“一百年前北至孤以一柄轻锋于天极之巅挑战世间强手，并于竖年统合剑法各宗各派开创天下剑盟，何等豪迈。”

    歌亚自然知道天下剑盟，更知道天下用剑者十有八九出自天下剑盟，那可算得异世界古今第一大盟会，就不知疯子师傅提它用意。

    疯子师傅用眼睛瞪着他，“剑道两字在刚为霸道，在柔为王道，终我一生，剑下亡魂无数，何曾有一败，你心存他想，既然看不起剑道，便无王、霸之心，如何登堂入室，如何进窥天人领域？”

    这几句话似醍醐灌顶，歌亚冷汗当即顺额头流下，更恐怖的是“疯子师傅”竟似清楚他自己一切想法。

    那般被人彻底洞悉的感觉太过可怕了。

    歌亚忙双腿跪倒道：“师傅，徒儿年轻不知深浅，现在真心知道错了，自今日起徒儿就是为剑而生，一心一意，再不敢有半分其他念头。”

    “疯子师傅”脸色缓和，举手扶他起来道：“你就像一张白纸，如果因循教起，不知何年何月才是终点，可惜已无时日，我给你留下这一剑，你以后慢慢领悟罢。”

    又将目光移向他脸上，认真道：“切记很多事不可急于一时，根基一定要扎稳，那些无中生有，天生就能超越他人那都是胡说八道，就算拥有超乎前人的禀赋，不经历百折千回的挫折，绝无可能成长为屹立不到的强者。”

    看到歌亚认真听教，又道：“将来你修习渐深，自然会领悟到其中奥妙，我这里有些法门，你想记就记住，或许会有用到地方。”

    说着随口指点，歌亚一一记在心里。

    说罢了，“疯子师傅”缓缓起身，一步步行开，口中念道：“起舞变化，只在一线。百炼千锤，方忘内外。”

    歌亚心中大动，疯子师傅这几句很有意味，忙道：“师傅，这是咱们剑道的心法口诀吗？”

    “心法口诀？”疯子师傅回首，淡笑摇头，“这世间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心法，千条百框的禁锢，只会养成天下所谓的强者。”

    说到这儿，张开双手仰视头顶圆顶，道：“要说心法，万事万物都是心法，你身边的一草一木都存在着至为奥妙的道理，你有本事就自己从中领悟罢。

    这几句是我自身一点感悟，你喜欢听就拿来借鉴，不喜欢就丢在一边。”

    突然间，歌亚领悟到了疯子师傅浩瀚无边的大气，不由长长拜倒。

    疯子师傅眸中闪烁着淡淡光芒，伸手扶起歌亚，凝视他道：“歌亚，你要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给人下跪，从今尔后，即使面对我，你这一双膝也不必弯曲。你必须成为强者，由身至心不再屈服于人。”

    他那灼灼目光竟盯得歌亚热血沸腾，不由重重点头。

    疯子师傅看看天光，拉着他席地而坐，叹道：“过得真快啊，我们最多只剩一个时辰相距时光，坐下来，我有很要紧的话跟你讲。”

    歌亚依言坐下，望着“疯子师傅”，茫然不解他为何反复强调时间紧迫。但疯子师傅”清醒后变化叫人难以置信，每多相处一分，他心中对“疯子师傅”的尊重自然增多一分，他就如一座看不到边际的崇山俊岭，自然叫人生出仰慕。

    “疯子师傅”不再看他，缓缓合上双眼，淡淡道：“你不是很想了解我，想要知道我为何会囚身于这不见天日地方，为何疯疯癫癫，为何总说时间紧迫，我现在便讲给你听。”

    歌亚大震，没想到“疯子师傅”会在此时向自己袒露胸怀。

    疯子师傅以一种很平静地声音道：“我十三岁习剑，二十大成，一生都在追求更高境界。三十七年前，也就是我三十四岁那年，我的剑技已经到达人类可至的力量巅峰，人们都叫我剑神，哼、哼，剑神？用剑如神，我哪有那么厉害，他们又怎么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一个连剑气壁垒都无法突破的人，有什么资格妄称剑神？”

    歌亚不敢插嘴，静静聆听。

    “某一日，我探听到魔族中有个叫灭神塔的所在，是世间最好的修行之处，于是备足厚礼，只身寻了过去。我本来只想好言相求，谁知那些魔崽不通人性，只说灭神塔是皇族重地，关系魔族存亡大密，死活不让我进去。

    可那时我正是气盛之年，一心想要突破领域，什么都不顾及，他们既来阻我，我就一路杀去。”

    歌亚心知“疯子师傅”说得轻松，以他气魄，这一杀还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但想及他孤身只剑闯杀千军万马守护魔族重地的情景，不由得热血沸腾。

    疯子师傅这份胆量真是无往无畏，或者，这才是绝世人物之绝世的缘故。

    “正当我杀得性起，一个魔皇族少年突然现身了，他挡在我面前，说自己叫‘破’，是魔族皇太子。”“疯子师傅”道。

    “破”歌亚惊呼道。

    这个名字何止是震耳发聩，简直已成为母亲们用来吓唬哭闹孩子的利器，“破”非是旁人，根本就魔皇族中千古第一人——大魔神王的本名。

    “疯子师傅”连眼睛都没睁开，却又探知了歌亚情绪变化，点头道：“你也听过这个名字。直到他现身那一刻，狂妄自大的我才知道世上竟真有人突破了剑气壁垒。生平第一次，居然有人可以站立在跟我面前，与我相庭抗礼。

    那种喜悦，那种意外令我全然忘记所来目的，那一刻我只想跟他动手。

    谁料破只一笑，对我道：灭神塔是他们神族重地，他不愿在那里跟我动手。我急了，叫道：‘奶奶的，只要你愿跟我打，哪里悉听尊便’。”

    说到这儿，“疯子师傅”很平静的脸上忽现出缅怀神色，道：“那一次，是我有生以来打得最惨烈、最舒畅一架。”

    “师傅，难道……您输了？”莫非“疯子师傅”为此才被锁在这儿？

    后面一句，歌亚当然没敢问出口。

    “疯子师傅”摇头道：“我打不过破，破也别想赢我。”

    第三十五节 狂师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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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虽超越了剑气壁垒，可我对斗气、剑道修养却已达致极，但这样灭神塔终究进不去了。我颓然问破道：‘你聪慧不如我，天赋不如我，否则突破领域的你早该胜我，为何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却能做到？’

    破只笑了笑道：‘你再有天赋，但就比我再聪慧百倍也没有用，这天地间力量的屏障不是靠天赋能力可以突破，你贪念多多，杂欲太盛。我可以继续前进，你却止步于此，不用一年，你再不会是我对手。’

    他的话宛若一道闪电炸响在我头顶，我突然明白了，我有天赋，我有智慧，我的心念却不如专一无他。”

    说到这儿，“疯子师傅”仰天而叹，“天赋啊天赋……天赋是上天给人最好的礼物，可也是上天给人的最大敌人。”

    歌亚茫然不知何指，只好傻傻听着。

    疯子师傅道：“但一个人能将斗气、剑道练至巅峰，怎可能没有极端天赋？怎可能心念无他呢？这是上天开给世人的绝大玩笑，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到，他凭什么可以做到？当时我一言不发掉头而去，魔族有这样继承者，整个天下总有一天落在魔族手中，但我这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

    歌亚心道：“疯子师傅”还不知二十年前，魔族已击败人类君临大陆；倒是疯子师傅能与天下第一的大魔神王打个平手，绝非普通人物，博通一切的乌兰爷爷为何没提及他呢。

    “从此而后，我茶饭不思，苦思冥想怎样才能让自己进入超然境地。这样想了不知多少日，终让我想出一个法门。

    那就是在意念中重新分裂出一个人来，我凭空替他塑造出一个无比强大，永不可匹敌的灭门大仇人来，我不断的让他相信这个大魔头杀他全家，驱迫他不断积攒心中的恨，直到仇恨力量庞大到压倒一切，令他忘记一切，再无任何念头。”

    歌亚听得目瞪口呆，世间竟有这般疯狂之人，为超越剑气壁垒居然想到“自我催眠暗示”，创造出人格分裂这种荒诞可怖的方法。

    “终于，在浑浑噩噩间，我突破了“剑气壁垒”。疯子师傅满头乱发无风乱舞，仰面浩叹，歌亚惊愕地发现他的语气略有改变，“疯子师傅”身体竟在发抖，双手骨骼咯吱作响，两只眼睛突然殷红起来，长声道：“我好恨……真的好恨。”

    恨什么，疯子师傅没有说，但抽搐的面部肌肉无不告诉歌亚，他内心正经受着极端煎熬。

    歌亚刹那明白了，是什么样的变故叫一个无敌强者变化如斯。

    “我疯了，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我竟被自己创造的人格征服了，一多半时间里我都处在浑浑噩噩之中，这双手沾满鲜血。我不但疯狂暴虐，而且亲手杀了亲如手足的小师弟。”

    听着“疯子师傅”身上锁链嗒嗒颤响，歌亚心头不由也飘浮起奇异感觉，悲伤、同情或是怜惜，他说不出来。也许，相较之下他仍太年轻，年轻到很难把这些复杂情绪一一分离开。

    疯子师傅很快就从痛苦中摆脱出来，恢复平静，继续道：“我终于痛下决心，收集四块寒星石，并打造了五条寒铁困龙索，自囚于此。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三十多年来，我多半在疯狂中渡过，最近更是疯狂时候多，清醒时候少，修为越增，疯狂越发频繁。”

    “疯子师傅”苦笑起来，道：“拜‘烈焰极阳’所赐，虽然极力压制，半个时辰后我的修为将会超越领域进入前所未有的境界，整个人肯定陷入彻底疯狂，这五条寒铁链再也锁不住我，寒星石再也镇不住我。

    我有预感，这一次我疯得会比任何一次都要厉害，我会忘记许多东西，也许……”停顿下来，好一会儿后，眼光流露出无限伤心，说道：“也许再也不会醒来。”

    “师傅，”歌亚叫道，此刻他再不知心中涌动的是悲愤还是什么，像疯子师傅这样学究天人的高手，愿为自己所作冤孽付出这样的代价，竟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地束身自囚，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那是何其漫长难耐的岁月。做到这些需要多大的勇气、襟怀，而自己却因为初见时的一点偏见对他耿耿于怀，始终在心里叫他“疯子师傅”，面对如此巨人，自己又何其渺小、无知。

    这时候心中再无芥蒂，歌亚只想真心诚意叫他一声师傅。

    他明白即便不开口，所有想法在师傅面前都无所遁形。

    师傅果然长声一叹，“你很好，可惜……可惜，上天既然叫我这时遇见你，却为何吝啬得连六天时日都要剥夺去？”

    歌亚想安慰他，张开嘴不知说什么

    师傅挥手道：“不要打岔，我还有话说。

    你一定要记住，自古至今，突破领域者不在少数，但资质绝佳又突破领域者却寥若晨星。突破领域非是靠资质或天分，小聪明绝对无助修行，当你到达力量巅峰的那一天你就会豁然明悟。

    你切切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再走我所行道路，这些年来，偶尔清醒时我一直在思索，这世上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到达彼端，相信自己，只要存在方法，你就一定能寻找到它。

    你若想助我清醒，那就尽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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