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赤身裸体暴露在天光下，连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时间每分每秒都那样沉滞。

    疯子蠕动一下挺身坐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望着他们，那气势磅礴的威压随即袭来。

    俩人呼吸顿止，身体僵冷，眨也不敢眨地盯着疯子。

    “你们过来”，远远看去，疯子脸色不像先前那么恐怖，漆亮眸子深蕴着莫可测量的力量。

    俩人可是惊弓之鸟，死命摇头，紧紧贴着冰冷石壁，不肯移前半步。

    “过来罢，”疯子双目一瞪，突然大喝一声。

    声音中充满无限威严，在山腹中回环震荡。

    歌亚精神莫名其妙一震，迷迷糊糊就向前迈出，跟着沉在水中咕嘟灌了一大口，心头一寒，忙伸手抱住同样呛了水的小雪。

    小雪也明白过来，小脸惨白，不敢看疯子一眼，颤抖着缩进歌亚怀中。

    歌亚带着小雪缩回原处。

    两人挤在一块小小的水礁，相互依偎，互相取暖。

    他们身子抖得太厉害了，脚下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过来吧，”疯子看着他们，缓缓仰起头，一声长叹，表情无限落寞。

    歌亚捂住小雪脑袋，心中害怕疯子再使用什么鬼怪伎俩，撕破衣服塞住小雪耳朵，然后把自己的耳朵也堵住了。

    反正他们是铁了心，说死也不离开小水潭。

    疯子终不再说话，也就那么坐着，两双眼睛相互对视。小雪时而提心吊胆的抬头瞄上一眼，立刻胆战心惊地缩回歌亚怀中。

    这一刻，只有歌亚怀中才是她唯一能稍惑慰籍的避风港。

    气氛静得可怕，时间就这般不断消耗。

    多少天来，歌亚和小雪一直处在焦虑不安之中，长路漫漫，走至这儿早就精疲力竭了。

    适才全力挣扎，虽然只在短暂之间，那可是生死拼命，消耗可想而知。略微放松下来，顿觉疲惫难当，不知不觉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

    “唔——”歌亚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睛。

    只这一看，他睡意全无，一激灵坐起，只见两尺远处，一双乌黑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不知怎地他竟又到了疯子身边。

    “小雪快跑啊！小雪？”，歌亚一个弹跳跃起，大声喊叫着张臂拦在疯子面前。

    虽然心里怕得要死，但怎么着他也得保护小雪先逃走。

    身后毫无回应。

    “她们还在睡觉。”那个恶梦似的声音说道。

    “小雪，快跑啊！”吼道继续，慌乱中他也听不进去任何言语，扭头看去，小雪和小蛮毫无知觉般，静静卧在绿色草地上。

    他心中一凉，不由泛起绝望，疯子冷冷盯着他。

    “你不怕我了吗，为什么不自己逃走？”疯子低沉着嗓子道。

    歌亚回头瞪着疯子，疯子强大到他只想像一下都会打颤，可悲的是他没有退路，为了小雪和小蛮他也必须坚持下去，哪怕是以卵击石。

    反正无处可逃，他倒豁出去了，握紧双拳，用能拿得出来的最平静声音道，“我很害怕，但我决不会丢下同伴苟且偷生。”

    疯子冷哼一声。

    更恐惧的事情发生了，歌亚身体一紧，整个人倏然凝固，四肢大张，缓缓离开地面，悬在半空。

    如果可以的话，这时候他的寒毛都会竖起来，但他仿佛只是局外人，那个疯子才是身体的主人，歌亚恐怖的发现，自己连流汗、眨眼的权利都没有，唯一拥有的只剩下思想。

    疯子静静而坐，同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念任何咒语，身周没有半点魔法元素流动迹象。

    这时候歌亚心中已不仅是绝望了，面前的疯子拥有的根本不是人类的力量所，相比起来他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你有什么本事保护别人？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可怜虫，求我罢，求我，或许会绕你一条性命。”疯子漆黑眼中深不见底，更看不到一丝情感，慢慢说道。

    恐惧一旦近乎绝望，也就无所谓害怕。

    歌亚瞧着疯子，可惜连瞪眼都做不到，否则他一定不会吝惜用最冰冷的目光回报疯子。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愤怒，疯子冷冷一笑，缓缓伸出枯瘦左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轻握动作，“只要我念头一转，你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怕不怕？”

    “现在你可以说话，告诉我你的想法。”疯子侧脸看着歌亚，像要看出他的情绪。

    疯子要杀自己连根指头都不需，歌亚就不明白疯子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屈服。

    “你放过他们，我就求饶。”歌亚喘了口气，嘶哑道。

    疯子面色一沉，满头乱发无风而动，森然道：“这世间还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随着疯子声音响起，一个尖锐感觉从心底生出，歌亚全身关节如被锋利匕首插入，剧烈撕裂无所不在，冷汗大粒大粒从额头滚落。

    只一瞬间，他全身湿透，仿佛刚从水中捞出。

    歌亚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疯子太小看瞧他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没少收过疼痛，火灵那样撕心裂肺的折磨都品尝过了，这点伤痛又算什么。

    疼痛与其说惩罚，不如说是一种可以忍受的刺激，用来威胁他绝对是选错了方法。

    “这只是开始，还有更大的痛苦等待着你，”疯子阴森森说道。

    “你放过他们，我就求饶。”歌亚坚持道。

    疯子愤然变色道：“好硬的臭小子，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疼痛陡地增加千倍万倍，歌亚牙齿咯咯颤抖，近乎吼道：“杀了……我，放……放了他们。”

    愣了一下，疯子用很难以理解的神情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指着他身后，慢慢道：“为什么？你不要自己性命，就为了这个女孩？她是你什么人？”

    “我……我没那么伟大，小雪也不是我的亲人”痛感忽然消失，他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汇成了水流，一滴滴落向脚下。

    疯子冷眼旁观，也不催促他。

    歌亚缓过劲儿来，苦笑一声道，“不久前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上天注定我要孤独，但我偏不想从他意愿，我发誓再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朋友，永远不会。”

    坚定无伦的语言分明令疯子脸色一变。

    歌亚缓缓又道：“何况，今天我若因为胆怯置她们不顾，在将来的日月中我也绝不会快乐，与其艰苦活着，我宁愿选择现在痛快死去。”

    疯子眸中如同烈火燃起，死死盯着他双目：“这个臭小子要和老天抗争？哈哈，疯子，你才是疯子。”他喃喃自语，继而放声大笑。

    第二十七节 狂师 一

    主虽以艰难给你当饼，以困苦给你当水，你的教师却不再隐藏；你眼必看见你的教师。你或向左或向右，你必听见后边有声音说：“这是正路，要行在其间。”

    ——圣经《旧约.以赛亚书》

    身体一轻，歌亚从空中跌落，疯子的禁制悄然消失。

    疯子缓缓站起，道：“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过他们。”

    “只要不伤害她们，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歌亚毫不犹豫道。

    “歌亚哥哥，”小雪恰好醒来，揉揉眼睛看清情况，惊叫着爬起来，飞快躲到他身后。

    小蛮仍伏在地上，歌亚抱起小蛮，小蛮四肢柔软搭下，一动不动，用手一探，好在还有微弱的呼吸。

    “你身边这只小兽非常有趣，我让它多睡一会儿。”疯子平平淡淡说着，就像他就是操作命运的神，一切任他予夺。

    “老爷爷，你要吃……吃掉我们吗？”不敢露头，躲在歌亚身后，小雪悄然问出来的话同样令人胆战心惊。

    “吃掉你们？”疯子反道，好像听到世间最最可笑之事，仰天狂笑。

    他身上链铐“哗哗”铮响，笑声震得山腹内轰轰回应，四周山壁松动，碎石如雨般滨纷而落。

    此时的疯子如若睥睨众生的巨人，高大威严得难以直视。

    歌亚忽有一种错觉，眼前站立的再不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疯狂老人，而是一把裹在鞘中的绝世利刃，那澎湃激荡的气势只是偶一透鞘而出的锋芒。

    “不要笑，不要笑啦”，小雪她当先受不住，小脸苍白，大声尖叫。

    她用力捂住耳朵，纤细的指头泛出淡淡青筋，但她的叫声才一出口便被一浪接一浪呼啸涌来的狂笑吞噬。

    “不要动”，歌亚张开双臂把小雪整个脑袋捂在怀里，声浪如刀如剑刺来，他无处可躲，强忍冲击，苦苦支撑。

    就在他觉得头晕眼花，胸闷欲吐之时，四壁角落豁然亮起四点光芒。

    疯子笑声越响，光芒也就愈盛，光芒与笑声交响辉映，亮到极致，几如白昼，刺目生盲。

    原本幽暗的葫芦形山腹，四面密闭的百丈空间惨亮一片。

    水流、岩浆如潮响应，激烈涌动。

    歌亚视线游离，只见五根长及四丈的黝黑无光锁链，分别系住疯子四肢和脖颈，合成一股深埋入地底。

    歌亚的一颗心终走到绝望尽头，他们不仅落在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手里，而且还跑进了一个天绝地灭之地，。

    “我答应你的条件，不要伤害她们。”

    眼看小雪就要抵受不住了，歌亚只好不顾后果地大声喊道。

    “不要伤害她们……伤害她们……伤害她们，”回音震荡，杂在笑声中犹如无力的哭嚎。

    笑声嘎然而止，四点亮光倏地消失，瀑布声哗哗响动，继而山腹一片沉静，从极度震荡回归极度安静，若非小雪就软绵绵昏死在自己怀里，歌亚几乎怀疑刚才发生过什么。

    “不用害怕”，怪人声音听起来竟有些柔和，“她们不会受伤，”唏嘘一声又道：“很多时候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条件是什么？现在就提出来，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歌亚怕夜长梦多，更怕他改变主意，迫不及待道。

    “我看到了你内心中的悲愤，以及渴望强大的决心和勇气，这是成就强者的源泉，但你还需证明一点，就是你的坚持。”疯子没有正面回答，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歌亚沉默不语，他不知道疯子用意，每相处一刻，他都更加感受到疯子的高深莫测。

    “你相信不相信命运?”疯子缓缓问道.

    “说出你的条件。”歌亚咬咬牙，坚持重复道。

    面前这个人不但疯狂，而且具有无伦的智慧，一丝大意都可能留下巨大遗憾。

    “哈哈……”，疯子再度笑起，不过没有前次那么恐怖。

    笑声一下收住，疯子两只眼睛在光线中闪闪发光，慢慢伸出一根细长指头，直指向歌亚鼻子，声音回复冰冷道，“我，要收你为徒。”

    “什么？”歌亚不由自主拥着小雪退后一步，一缕血丝从嘴角流下，木然呆住了。

    多少天来所有忐忑、焦虑加在一起都不及这一句来得震撼。

    歌亚终于双膝跪倒在疯子面前。

    歌亚不明白疯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在大费周章后又要收他为徒，要在任何时候，有这样梦寐以求的高人为师，他都会雀跃不已，他已被浩瀚力量震撼，由身至心彻底臣服在其无可匹敌的强大之下，可是疯子做法分明令他逆反，甚至暗暗生恨。

    他太想知道为什么了，但那冷寒的目光冷冷拒绝了他。

    “我收你为徒，你就要听我任何吩咐，你不必试图亲近我，除非有一日你强过我，否则我的话就是命令。”他的回答同样绝情。

    小雪醒来后一句话都不敢说，搂着小蛮静静躲在一边，楚楚可怜的样子分外让人怜惜。

    “把你所有学过的剑法使一遍。”疯子看也不看她们，丢给歌亚一根木枝。

    歌亚默不出声，依言照做。

    他所学繁杂，有九流师傅教的，有看别人用过自觉不错因而记得，奥雷闲暇时也曾指点过他一两手，加上一些结合原世界力学原理随心自创，七拼八凑的。。

    虽然自身感觉良好，但眼前的疯子太强大了，歌亚收式罢手，微微喘气，忐忑地等待着疯子的评价。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那是何等崇高，何等令人景仰之称呼，潜意识里，歌亚怎也没法将疯子和老师这样崇高字眼联系起来。

    极度危险、疯狂、狂妄、恃强凌弱的怪物，才该是他的墓志铭。

    疯子双眼闭合，压根没朝他看过一眼，等歌亚结束才一脸不屑道：“看你身怀烈焰极阳，还以为有可入眼地方，谁知全是垃圾，无一是处。”

    歌亚一震，第一反应就是摸向怀里，戒指和陆胖子给的书不翼而飞，“快把东西还我”，忙一个健步冲到疯子面前，大声叫道。

    这一刻心里全无畏惧，竟忘了害怕，要知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却绝不想丢失乌兰爷爷的戒指，那个他在异世界最亲密人最后的托付。

    疯子轻蔑地抬手抖抖衣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疯子不知穿了几十年，腐味扑鼻而来。

    疯子从身上摸出戒指，用两根细瘦手指捏住，落寞地瞥了一眼，才道：“波澜之戒，好东西，可我还没看在眼里。”

    第二十八节 狂师 二

    “还给我……求求你……它对我真的很重要，”歌亚压抑着狂跳心情恳求道。

    疯子一言不发，只管侧脸看歌亚，一头蓬乱头发无风起伏，黑幽幽眼眸深若夜空。

    就那么沉默了数息，无形气息像要吞噬一切。

    歌亚七上八下，即被疯子不经意流出来的压迫逼得心意慌乱，更猜不透这个疯极点狂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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