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子孙们开凿的“逃生之路”,让他们山穷水尽之后,仍能托庇于树精灵王的护佑……
“末帝之乱”后,树精灵王未入宫门就突然出现在玉京宫中、轻易控制住包括皇后在内的王族贵戚的事实,更坚定了云起人的猜测——地道两端的出入口可以互换啊,既然云家君主能从城内逃入树王宫,精灵王当然也能从树王宫直接来到云起城里。何况,云家君主对于这条地道的概念也许仅是“代代相传”,树精灵王却是“亲身参与”了建造过程,使用起来可比云家人方便多了。
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神秘地道传闻,在云起城某一届民选政府执政期间,终于真相大白。迫于民众压力,也为了争取连任选票,该届城主以“事关政府驻地安全”为由,拆毁了故帝寝殿,动用人力寻找传说中的秘道入口,结果却是大失所望——原来云家君主的睡床是安稳的实木家具,下面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也有人仍然不死心,并且也的确在旧皇宫里找到过几条地道、藏身室等设施,但那些都只局限于宫墙之内,无法利用它们逃出城外。再后来,树王国公开声明:“树精灵从来没有参与过云起城皇宫的安全保卫设施建设,能避开守卫私自进入玉京宫的途径是不存在的……”
“查探过绿海馆以后,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精灵王回避了“秘道”的话题,“你自己想办法离开这里,祝好运。”
年轻的云起军官深深凝望古老的邻国君王。他肯定,现今世上活着的云起人里,再没有一个知晓,原来树精灵真的控制着一条能够直通云起城心脏的捷径;他也肯定,当年树精灵信誓旦旦宣称“玉京宫无漏洞”时,绝不是粗心忘记了这条秘道的存在。
迎着年轻人的目光,精灵王稍稍挺直身子,兜帽向脑后滑落了些许,露出更多面容:
“你打算现在跟我辩论两国关系和道德正义吗,金中校?”
赫曼默然。
“让我告诉你,我想要的是什么,”精灵王的冰冷语音里透出巨大怒气,“我要带我儿子回家,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和纯花浴露,抱着他温软的小身体一起躺进去浸浴;我要他柔滑的金色发丝在我手指间搓理,我要他的小嘴打出一个个呵欠,我要看着他的蓝眼睛慢慢闭合,我要他安全地、舒服地、温暖地在我怀里睡去,相信他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噩梦……我要在今天晚上把我儿子从矮人渣子手里解救出来,我要以最隐蔽不为人知的方式进入他被囚禁的地方,我要你现在就进去那座楼里,告诉我要杀的人都在哪里——或者,你想成为他们当中的第一个?”
最后那句,其实是没必要的。
被威胁恫吓激起怒火的赫曼,张开嘴打算反唇相讥了,但就在此刻,心头忽然响起一声遥远的清脆笑叫:
“爸爸爸爸,教育人类果然很好玩……”
穿透疏林的阳光照亮那一头淡金发,小精灵的笑脸在记忆中晃动,驱散了曾经笼罩身心的绝望阴霾……
赫曼闭嘴,转身,向绿海馆大门走去。
要如何措辞编谎,才能让楼里驻扎的菊渊人放进自己,在里面闲晃五分钟,然后不动声色地全身而退?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在静夜里也能传扬很远,对紧张而心虚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丧钟了。
没等多久,木门吱呀一声拉开道缝隙,里面露出的半边脸颊,居然看上去无比熟悉。
“赫曼。金中校?”门里人惊咦出声。
赫曼骇然注视这张脸——叛徒卡斯的贴身副官,胡伊。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传说中的天意
“你——”
阴沉雨夜,独幢小楼,木门拉开后,云起军最重要的将领之一赫曼。金中校赫然出现在眼前,现菊渊帝国“大义伯爵”卡斯的贴身副官,胡伊少校,下意识地伸手去握腰间佩刀——
“谢天谢地,你果然在这里!”门外一身湿潮的赫曼。金急促开口,语声低而快速,“先让我进去再说,好么?我是一个人。”
依然握住了刀柄,胡伊先向门外望望,确定视线范围内没有别人,才闪开身子,放了赫曼进来。
木门一关,刷一声长刀出鞘,胡伊指住赫曼鼻尖:
“金中校,到我们这些叛徒这里,有何贵干?”
“绿海馆”一楼门厅里还有几个军人,此刻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认出赫曼后,纷纷拔刀——原来都是跟随卡斯叛变、向菊渊军献出云起城西门的那些原云起人。
赫曼苦笑了一下,高举双手——什么叫做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啊!
“胡伊,我是来找你的。我们布在城里的眼线说你们几个经常呆在这儿,果然没错,太好了!简单说吧——我受于城主秘密派遣,代表仍然留在森林里的十万云起人来的,想通过卡斯将军,跟菊渊帝国谈投诚的事。”
楼里的几个军人相互交换个眼色,表情都和缓下来,降下手中兵刃。
“现在才来‘投诚’,不嫌太晚了吗?”胡伊嗤笑,“弹尽粮绝,走投无路,树精灵又一心只顾着救他们的小王子,不再搭理你们了,这才想起来还是活命要紧。真让人失望哪,民族英雄金中校,原来你也跟我们这些叛徒一样贪生怕死啊!”
几个军人的哄笑声中,赫曼咬紧牙关,只当没听见,僵着脸问:
“卡斯将军也在这里吗?”
“当然不在,这儿又不是伯爵府。”胡伊答,“我也是过来看看弟兄们,马上要回去了——怎么?想跟我一起去见将军?”
赫曼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有点明白了:
跟随卡斯一起叛变的原云起军人有近百名,卡斯自己的府邸并不大,如果他不换房子的话,这大几十号人不可能都住进他家里去。而亲身经历了“云起大屠杀”的这些原云起人,大概也不太想跟城里的菊渊人混在一起。点数城中房屋,“绿海馆”应该是菊渊人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了,这些云起叛徒聚在这里暂时安身,还真是不错的主意……
心里想着,嘴上也不敢怠慢地回答:
“当然,我是得去见将军——晚上好,李上尉。”
就在赫曼进入门厅、跟胡伊等人谈话的功夫,绿海馆楼上又陆续走下几个人,果然都是原先的云起军叛徒,其中还有赫曼的旧相识。赫曼礼貌地一一跟他们打了招呼,问胡伊:
“咱们从前的老弟兄,都在这里了吗?这世道,能见一面可真不容易了。”
“这儿住了四十多个吧,”胡伊不虞有他,“好多已经睡下了。你要一一去看望他们,我可恕不奉陪。”
赫曼摇摇头,示意并不想惊动太多人,只问周围几个:
“这些日子里,你们过得怎么样?菊渊人对你们还好吧?”
说到这个,胡伊等人的脸色都不太自在,有几个还面现怒容。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开口:
“好个屁!我们——”
“行了!”胡伊一挥手止住他的牢骚,转向赫曼,“你问这些有用吗,金中校?反正你们也没得选择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还可以选择,我们就应该再考虑考虑?”赫曼直视他的眼睛。
原云起军官别过脸去,沉默片刻,冷声回答:
“大菊渊帝国如日方升,实力强盛无可抗拒,这是天意,不是人力可以扭转的。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就只能顺应这个时代的天意,其他的都不重要。逆天行事的下场,你不是自己也看到了?你我之间的区别,只是一个先知先觉,一个冥顽不化……这都是命。好了,走吧。”
穿好防雨披风,胡伊回头看赫曼,又皱起眉:
“恕我直言,金中校。看在老交情的份儿上,我不拿你当俘虏对待,路上你可以冒充我的随行人员,但你至少得先解除了武装,进将军府以后,还得把手绑起来——不是信不过你,这是规矩。”
“我明白。”赫曼平静回答,主动解下腰刀交出去,苦笑,“这把刀,当初还是卡斯将军赠给我的……”
胡伊默然,示意让一个手下过来,对赫曼搜身。
赫曼很配合地静止不动,让叛徒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强忍下喉头涌起的愤怒恶心。他知道胡伊给他的“暂时非俘虏待遇”并不完全是“看在老交情的份儿上”,而是为了避免给自己惹麻烦——如果他们带着俘虏招摇过市,路上遇到菊渊人,不给截下来送官才怪,而且事情传出去后,说卡斯将军跟云起军将领暗中勾搭,那位“先知先觉”的“大义伯爵”恐怕就得吐血了。
不过,能够同意私下带赫曼去见卡斯,就说明了胡伊的确还顾念着旧情,或者有些别的想法,反正不是一心一意做大菊渊帝国顺民的表现……
因此,当他结束了搜身,跟在胡伊之后向大门走去时,心情,是有几分复杂矛盾的。
木门一开,飘进室内的,除了夹杂着微雨的冷风,还有一阵耀眼金光。
仿佛能割裂整个时空的强大气流无声无息疾压而至,赫曼胸口一痛,眼冒金星,好在早有心理准备,一个侧翻滚到门边角落里,堪堪躲过无形锋刃,只有几茎褐发被刃风带到,削了下来。
当他抬起头时,正看到飘摇坠下的发丝之后,刚刚站在门前的几个云起叛军,身体被凌空抛起,成半圆形向后发散跌落,咽喉前爆出的血花则在空中拖出长长的轨迹。
大门洞开,一个高大强健的身影出现在深暗夜幕前,满头金发被风压带动得猎猎飞舞。
在室内任何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墙根、屋角、地面凹陷处、所有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突然迸射出无数巨型孢子,象一把把柔软大伞在空中张开,又象透明轻盈的乌贼水母,悍然扑向呆若木鸡的被猎者,连头带脑将他们死死蒙住,胶粘的流质塞入七窍六孔,堵住一切可能迸发出的声音。
大概是孢子们在超速膨胀的过程中掠走了室内所有氧气和水份,赫曼只觉得天旋地转,口干舌燥,神经麻木,肺泡涨得快要崩裂。他并没有被孢子胀成的软体蒙塞住,但一样无法出声,只能用手扼住喉咙,拼命想吸入一点空气,不要就此窒息而死。
没有惊呼,没有呐喊,没有呻吟痛叫,一时间,室内只能听到一具具人体扑通倒地的沉闷声音。跟在金发身影后面的几条黑影轻灵如风,快捷似电,赫曼完全看不清他们如何出手动作,几乎只是一眨间的功夫,门厅里再没有站立着的人,血流五步,尸横遍地。
当那异样的气压突然消失,赫曼哈地一声大喘出来,胸膛剧烈起伏,抬眼再看,竹飘扬的亚麻色长发刚刚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间里。
卡嚓。
经过那样死亡的静默,这么轻轻一点动静,就吓得赫曼惊跳起来。回头去看,大门口,一个银发的女子迈进门内,回手关好木门,安详地扣上门闫。
蒙在地下一具具尸体上的胶粘孢子开始萎缩、风化了,消失的速度几乎跟膨胀的速度一样迅捷,很快,这些云起军叛徒身上只剩下一片片暗黄色小薄膜,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不亲眼看到,绝对不会相信这些东西能够一瞬间扼杀这么多个鲜活精壮的男人……
赫曼抬头,注视天花板,仔细倾听。
几乎是听不到任何动静,偶尔有几声模糊沉闷的响动,疑似为人体倒地声。他知道梵镜、枫、竹三人正在一间间地检视上面三层房间,并在一照面间杀掉所有会发音的生物,彻底清理这座他们曾经使用了千百年的建筑——倒是能充分利用熟悉地利之便。
一楼门厅里、楼梯上,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无一例外全是被一刀割喉,切断声带气管,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多余伤口。望着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同胞的脸,赫曼嘴里泛上苦涩——就算是叛徒应有的下场吧,为什么总是云起人?菊渊、云起、树精灵,明明是三个民族、三个国家间的战争,受创最重的,为什么永远是云起人?
等到他挣扎着站立起来,喘息渐渐平复了,连接二楼的楼梯上,金发精灵王静静地走下来。
“陛下……”
已经结束了吗?四十多个云起男人的生命,就在这么弹指一挥间?
梵镜没有看他,左手抬起,食指一勾,刷地一声,赫曼身边直挺挺竖起一具人体,吓了他一跳。
是胡伊,他竟然还没死,喉咙间安然无恙,但全身被不知什么细细的东西五花大绑住,嘴也仍然被孢子胶粘着,鼻孔一张一翕,双眼泛赤,显然只差一点就被闷死了。
“刚刚在大言不惭地奢谈天意的,就是你吗?”精灵王踱近被绑住的男人,优雅微笑,“让我来告诉你,天意是什么。作为远古精灵王,我曾经是这块大陆上最接近天帝的生灵。在人类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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