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抽出点时间去人家家里拜访一下。

    而且，总是闷在狭小的木屋里，也很没意思啊……

    看看外面，疏林挂玉，银装素裹，透过树木间隙可以望到森林外的草原，更是白茫茫一望无际的天地苍莽，令习惯于密闭环境的树精灵们襟怀一爽。

    小棠露以前从未在冬季来过云落湖，更没见过这般天地一色的壮阔雪景，挣脱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一路撒着欢在前面跑，雪地上只留下两串很浅的小脚印。

    左近传来训话声。梵镜转头去望，一团火红映入眼帘。

    是枫。几名男性精灵卫士站成一列，身高不逊于他们的女将军在列前来回踱步，隐约听到她在说“暗黑森林……雪天……偷袭……注意……”什么的，一束辉煌流丽的金红色马尾辫随着步伐飘来荡去，末梢不时拂过自己纤细的腰肢，整体身型曲线优美又英风飒然，在一片银白色世界里，是最能引来注意力的兴奋点。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棠露又跑了回来，双手攀扯父亲的衣襟下摆，“别在这里卖呆了，让别人看见，我多没面子呀！枫阿姨是很漂亮，可你也该看够了吧？”

    “嗯？这话怎么说？美女还有看够的时候吗？”

    “可那是枫阿姨啊！你不是早在三百岁的时候就偷看过她洗澡，然后被杉发现暴打一通，结果掉落了最后一颗乳牙？”

    梵镜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宝宝！是谁连这种事都告诉你！”

    “哼哼，你的糗事想瞒过我，做梦吧！”小精灵双手抱胸洋洋得意，“自告奋勇向我揭发批斗你的人可多了！”

    摇头苦笑，精灵王俯下身，抱起儿子，开步向前走。

    “宝宝，听上去，你跟枫阿姨相处得不错哦？”

    “嗯……还好吧，”小精灵无可不可地耸耸肩，“一开始感觉怪怪的，枫阿姨跟杉一样，长了张不会笑的脸，然后心慈手软的我又不好意思象欺负杉一样欺负她（枫莫明其妙地打个寒战）……不过后来我就发现了，枫阿姨和我一样，都热爱欺负你的事业，这算是找到了共同话题……”

    歪头想一想，小精灵拍拍父亲后颈，慷慨陈辞：

    “其实枫阿姨也有很温柔的时候呢！好吧，爸爸，如果你决定让她当我的后妈，我可以列入考虑计划，只要你们两个讨好孝敬我的礼物足够丰厚……”

    “拿这个孝敬你怎么样？”随着一声没好气的回答，大巴掌落在某精灵王子的小屁股上。

    不理会儿子哇哇乱叫的抗议声，精灵王踏着脚下软软的积雪前行，将那一小队卫士抛在身后，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一百三十二年前，他带棠露回到树王国的次日清晨，出现在他房间里的枫。

    平素红润健康的脸颊，青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褐眸中冻结的冰意也在刹那间冷却掉可能存在的每一缕温情，就那么平白公事化地叙述，说，鉴于前线“雪线师团”指挥官卸任休假，此职位空缺，她自动请缨接任此职，前往暗黑森林——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作战。

    能劝的，都劝了，该说了，也说了，所有公事化的言辞与借口统统搬尽，情急之下，精灵王脱口而出：

    “枫，我没有——”

    抬起来直视着他的美丽褐眸，那一片冰冷之下，有什么在微微地荡漾吗？

    “我不是——”

    四目交投，对视，哽在喉咙里的，就那么难以倾吐而出吗？不曾许诺过什么，不曾表白过什么，不曾确定过什么，那这样的尴尬失措，又为什么而出现？

    是隔壁房里响起的婴儿啼哭声，化解了这个死结。再也顾不上别的，新任父亲手忙脚乱地跑过去照顾那个淡金毛小东西，就此结束这一场谈话。

    当天下午，取得了军事大臣杉同意的枫，收拾行装上路离去，甚至没再来见他一面。

    一百多年了，就是在枫休假回来的日子里，他们再也没那样涉及过这个话题，而枫对棠露若隐若现的回避态度，是树王国每一个精灵都能看出来的事。如今，她心上这块坚冰，终于开始融化了吗？

    是想开了、厌倦了、不在乎了？还是……怀抱中这软软的小身体，一如既往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再度征服一颗骄傲不骜的心灵？

    软软的小身体忽然又开始骚动，他放下他，小家伙很高兴地跑出去：

    “梅！”

    “棠露！”迎面跑来的琥珀发小女孩，格格笑着拉住小精灵的手，“我们来打雪仗吧！大家都在那边玩呢！多好玩呀！”

    “现在不行，我得跟爸爸去族长家拜访，”树精灵王子很有责任感地摇头拒绝，“不过，一会儿回来以后我跟你们打——可不许哭鼻子哟！”

    金发精灵王立在一旁，正微笑着看儿子和他的小伙伴相处愉快，身边响起一声温润的女性嗓音：

    “陛下。”

    转过头，琥珀发的人类女子屈膝行礼，一缕长发飞散在风雪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跟梵镜陛下抢女人

    放下手中文件，赫曼。金轻轻吁出一口气。

    从个人感情上来讲，他至今不喜欢罗克大校。可是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能否认人家的工作能力就是强——尽管现在人已经不在军营里，但走之前把情报侦察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菊渊朝堂上发生的事，第二天就准确地传送到云起联军指挥部。

    ——安全回到云起城的纪宫和德康，为谁该对绞刑谷惨败负责而争执不下，朝臣及军队分成两派各支持一方，最后以田信大帝处死德康告终。但这一决定彰显出明显的冤屈不公，菊渊帝国朝野上下对此颇有议论，德康家族的势力又不容小觑……五十年来，菊渊族一直团结在以“英明公正”的田信大帝为核心的领导层周围，正是靠这种信心和凝聚力，菊渊人才从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类少数民族发展成全大陆的统治者，而如今，这个神话，这块铁板，似乎开始融化、松动、破裂了……

    “这种结果，正是梵镜陛下所预料期待的吧？”赫曼忍不住向身边的竹发问。

    亚麻发精灵耸耸肩，笑：

    “要说他丝毫不差地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你就未免把吾王陛下想得太神奇了。不过，他要把纪宫和德康两个人都安全放回去，明显就是要他们在内部自掐自斗——对于人类的劣根性，吾王陛下一直抱着最虔诚的信心。”

    礼节上，赫曼知道自己应该笑一笑，来应对人家轻松调侃的语气，但，实在是笑不出来啊……

    “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赫曼问出这句话时，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听天由命的语气——从前他还会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表现得对树精灵王太过依赖、要保持云起人的独立尊严”，可这么长时间摸爬滚打下来，他渐渐认识到一个客观事实：至少在目前同仇敌恺、利益一致的情形下，他所能做到的最正确的事，就是乖乖听从那只八千岁妖精的指挥，先去完成他所下达的一系列荒谬指示，再慢慢体味其中奥义。这比自己绞尽脑汁“独立复国”要容易得多……

    “我们已经几次发信去催了，”竹的笑容里有杀气，“陛下总能找出很奇妙的借口赖在云落湖不回来——用法力催生草料帮牛羊过冬啦、亲自仔细一包包清点国库物资啦、近距离观察宝宝长牙积累育儿经验啦——也难怪，那边有可爱儿子、有绯闻美女、有跑马玩乐的大草原，陛下正可以尽情享受天伦之乐。如果是我，我也会想办法赖着不回来……”

    ……民政大臣辅公阁下，您没发现您这是十足十的怨妇口吻吗……

    强忍着肚子里的笑意，赫曼弯腰咳嗽。正在这时，他们所在的联军指挥所参谋办公室房门被敲响，女精灵薇探身进来：

    “竹——哦，金中校也在——刚才杉法驾传话回来，他在营地里处理一点事，晚些回来，傍晚的例会得推后到晚餐后了。”

    “知道了。”自从“绞刑谷战役”结束、梵镜王树遁开溜后，杉、竹和赫曼三人每天傍晚固定时间碰头开会、商议决定各种事宜，然后再和于城主一家一同“共进晚餐”（席上用各种方法为城主大人打气鼓劲、消弥他的怀疑和动摇念头），“你中午有安排吗，薇？”

    领会亚麻发精灵话中的邀约含义，女精灵很开心地摇头：

    “没有。午餐一起吃吗？那好，我在老地方等你。”

    注目眼前这一对轻松快乐地交换个小吻分开，女精灵退出办公室，赫曼发觉自己在有些苦涩地微笑。

    为什么在精灵们看来简单容易的事，到了人类这里，总会变得那么复杂呢？

    “想起未婚妻了吧？”竹瞧着他的脸色打趣，“那你可得小心了——目前，美丽的艾米丽夫人身边，可正有一只操守不谨风流成性的金毛大色狼在打转转呢……”

    “如果要跟梵镜陛下抢女人，我还不如直接自宫比较快！”赫曼答得坦白兼没好气。

    两人笑了一阵，赫曼想起什么，又暗笑着补充：

    “不过，如果艾米丽这个‘女间谍’连梵镜陛下也勾引上手了，那些明察秋毫疾恶如仇的人，恐怕会气得吐血吧……”

    合作地继续笑一阵，竹温和的脸上浮起凝重：

    “不介意的话，我能问个问题吗，金？”

    “？”

    “关于艾米丽夫人的身份……你为什么这样坚定地相信她的清白呢？”

    赫曼愣了片刻，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词句：

    “她……是被卡斯利用的，这个事实很明显啊！她的真实身份暴露后，卡斯就把她扔在这里任其自生自灭，这一点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树精灵天性善良，特别是非常爱护妇女和孩子，不会轻易伤害她们，这一点，卡斯非常清楚。”竹指出。

    “那好，就算卡斯吃准这一点，预先伏下了她这个间谍，但她们母女又能起什么作用呢？”赫曼皱起眉，“竹大人，我会……爱上艾米丽，让她有机会接近联军的指挥核心，纯属偶然，任何人都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她们母女只跟普通难民混在一起，又能给菊渊人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再说，她们能通过什么途径传递情报呢？在树王宫里住了那么多天，你们并没有发现她有这方面的活动吧？我……”

    “好了好了好了，”竹笑着做个“停战”手势，“别激动嘛！我只想跟你讨论一下各种可能性，并不是指控你心爱的艾米丽是间谍！”

    瞪了他一会儿，赫曼缓缓地问：

    “竹大人，你们带艾米丽母女去云落湖基地，把她们跟其他云起人隔离开，是否也含有监视的意味？”

    这一次，亚麻发精灵淡绿的眼眸跟年轻人直视着，反问回去：

    “就算是有，你反对吗？”

    想了想，赫曼苦涩地摇头：

    “也好，让她们远离嫌疑是非，过几天舒心日子吧……老天，我现在真有点希望梵镜陛下跟艾米丽走在一起了，至少这可以说明陛下也相信她的清白，能堵上很多人的嘴……可怜艾米丽还一心想报答树精灵对她们母女的‘大恩’，尽一切努力去照顾小王子……”

    艾米丽母女帮棠露适应环境、渡过消沉期的事，竹也在与杞杏夫妇的信件往来中得知了。不过，对此，他也另有想法——

    如果棠露不是树王国的王位继承人、精灵王的至爱，那位柔弱善良的夫人，还会如此积极热心吗？

    “都交给陛下吧，”树王国民政大臣甩了下亚麻色长发，象是在回答赫曼，又象在自言自语，“他会知道怎么做最好，对所有人最好……”

    赫曼点头同意，心绪，却又跌入了刚刚曾经陷进去的圈子：

    无论你自己怎么样努力思考、分析、判断、辩论、挣扎着要独立得出自己的观点，最终结果居然都是“交给梵镜陛下去决定最好”……对树精灵来说，这种几千年下来形成的惯性，既能让他们保持单纯生活和善良天性，又是他们固步自封、逐渐消失于这个世界的最大元凶……但对云起人来说，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台戏

    玉屑飞扬，琼粉四溅，小精灵们欢快的笑声，在雪山大湖草原上远远地传扬开来。

    一些成年精灵——小家伙们的家长——有的也加入他们当中，兴致勃勃捏雪投掷，打得昏天黑地，有的则只站在旁边微笑着观看，这其中，就有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和琥珀发女子。

    树精灵王父子拜访长草家族族长回来后，小棠露依约加入孩子群，一起打上了雪仗，而先前只是相互打了个招呼的梵镜和艾米丽，也再度站在一起随意聊天，主要话题是……棠露可爱的牙洞……以及精灵和人类的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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