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着身子在前方匆匆引路、早早地为他收拾好房间、准备服侍他洗漱换衣……腰永远是弯的、头永远是垂下去的、眼神更不敢与任何黄金精灵正面相接。作为黄金精灵王鑫铮唯一在世的家人,梵镜在黄金宫里的地位也算很高的,有时候对仆人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一点,那些家伙就会吓得扑通一下跪下去……
“凭良心说,宝宝,那种感觉有时候是挺舒心满意的,”梵镜笑,“特别是对目前这些人类烦透了的时候,我就会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
美好时光……对于已经习惯那种模式的纯种黄金精灵们来说,的确是,但梵镜自己,却从来没完全接受过——至少他每次洗漱换衣时都拒绝有仆人在场。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了外祖父要他“选择习学黄金法力、成为黄金精灵王继承人”的要求,在明知黄金精灵的力量要比树精灵强大得多的情况下……他不喜欢黄金宫里的那种氛围,那种等级森严、阶层分明、金属和大理石一样坚硬冰冷的气息。美丽又如何?强大又如何?他在黄金宫里住上十天半月,往往听不到一次笑声,感觉就象住在没有生命的牢笼里……在树王国,至少,还有杉、竹、枫可以和他肆无忌惮地打闹笑骂……
可奇怪的是,梵镜却真心喜欢他的外祖父,所有黄金精灵中最美丽、最强大、最冰冷骄傲的那一位。
那不是通常的“慈祥爷爷溺爱乖孙”的那种感情,就算在梵镜还是可爱小精灵的时候(参照现在的棠露),铮也很少抱他、更没有亲吻过他。梵镜成年后,祖孙俩相处的标准模式通常是:已经加冕的鑫铮王自顾做自己手头的工作——接见大臣、处理公务、看文件、读书、欣赏艺术品、自己动手做些东西、练武、习用法力……而梵镜就静静地呆在一边陪着他,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问答,或者作为他练武的对手、施法的助手、制作东西的下手……
当然是能学到不少知识和技艺的,可梵镜知道,他不是为此而来。毕竟,只要他不放弃树精灵的身份和法力,就不能掌握那些黄金精灵们独有的能力(比如轻松地把金属变为流体),最多有一些遗传自母亲的天生特质罢了(比如,他的骨骼和皮肤都比一般树精灵坚硬得多,寻常刀剑很难伤到他)。没有黄金法力,外祖父传授给他再多秘诀也没用,因为根本无法实施。
他只是……很喜欢接近那个沉静、安详、蓄含着无尽无穷强悍阳刚力量的金发男子,喜欢呆在他身边的安心感和受保护感,也喜欢他那种深藏不露吝于表达的“男性的方式”。他跟自己父亲森植王的关系越来越恶劣,森植王几乎是看不惯这个顽劣儿子一举一动,父子俩每天一小吵、隔天一大吵,到后来只要梵镜回到树王宫,申请外出度假的树精灵大臣就特别多……不止一次地,梵镜苦笑着想过,如果父亲有外祖父那样的个性,或者黄金宫有树王国的生活氛围,那就两全其美了。
外祖父和外孙的融洽关系,并没有持续梵镜所期望的那么久。在拒绝了鑫铮要他改变种属的要求后,梵镜就没有再去过黄金宫,直到……“血腥世纪”开始,精灵们的“倾覆大战”爆发。
乱世危城篇 第八十二章 回忆之旅
——树王宫国王寝室的床帷在晨风里翻飞,银发森植王僵冷的脸忽隐忽现。冲过去拉开床帷,父亲的身体安静地躺在被毯里,睫毛紧闭,再也没有醒过来。
——“您现在放弃王位,就是逃避责任!”族长们的怒吼在王宫大殿里回响。
“我可以暂摄王位,但有个条件,”梵镜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得了无生气,“暂时不追查轼君真凶,尽一切努力,制止战争。”
——“不行,镜,”鑫铮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漠,“帝血凝和天衡杖,本来就是我们黄金精灵呕心沥血才铸成的宝物,我们同意和其他四族精灵平等分享,已经是非常慷慨了。如今大地精灵想私藏‘帝血凝’,只交还空杖,这是对全体黄金精灵的蔑视和挑衅。不惩罚他们,我就不配当这个国王……”
“可是……”
“加入我们吧,镜,”威严的金色身影走下黄金王座,走到外孙面前,“金、火、树三族联合,绝对可以打败水土,把他们变成我们的奴隶……”
一言不发地转身,年轻的新任树精灵王走出黄金宫,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
——再见面,就是呼啸着狂风暴雪的接天峰上了……
“爸爸……”
夜深了,帐蓬外篝火映进来颤动的暗红影子,裹着毛毯枕在树精灵王手臂上的温暖小身体,伸出一只小手,贴上父亲的胸膛:
“你在发抖呢……”
搂过儿子,梵镜在他明净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我没事。睡吧,乖宝宝。”
蜷在胸前的这一团火热温软,有效地减弱了胸中深处那一丝丝冰凉剧痛,却不能止住从踏上这次旅途起,就在眼前自动浮现的一幕幕回忆。
——“你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相隔着弥漫纷飞几乎阻断了视线的大雪,梵镜向外祖父怒吼,“看看山下的大洪水,看看这个世界,已经被你一意孤行发动的战争毁成了什么样子!让天地万物同归于尽,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对吗?!!!!”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还废话什么呢,镜?”鑫铮王的黄金长发在身后猎猎飞舞,优雅的双唇边竟似是含着一丝微笑,“来吧,来结束这一切。”
天地混沌如初始,没有时间,不辨方向,日月无踪,只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唇焦舌裂,头大如斗,全身仿佛骨骼寸断,一呼一吸都是无法忍受的惨酷折磨。
“想放弃了吗?”一只手拎起年轻精灵王的下颔,温暖的气息拂面而来,“你不是想拯救世界吗,镜?”
“…………”
“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我们留恋的地方?一万年的完美,一万年的强大,一万年的高贵……”
“你活够了,可是别人没有!”梵镜迸发出的,除了嘶哑的喊声,还有热泪,“这五百多年里给你陪葬的,还嫌不够多吗……”
“哦……”一声意味深长的沉吟过后,黄金精灵王是真的笑了。风雪骤止,云开雾散,蓝得象是冻住了的万里长空上,太阳洒下辉煌无比的光芒,照亮了空前绝后的世上曾有过的最美丽笑容:
“那么……你就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吧。”
微微前倾,鑫铮在外孙额上印下自己给予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右手握住梵镜修长的五指,准确深刻地插入自己心窝。
世上没有任何金属能够侵入黄金精灵王的肌肤,但最柔软的肉体也能变成最坚硬的兵器,如果他自己选择。
“把我交给铸镕……”
铸、镕,鑫铮王最忠心的臣属,也是黄金精灵中最出色的铸剑师,就在梵镜王怀抱外祖父尸首回到灵营地的那天晚上,手无寸铁地去求见。不理会营地里成千上万树精灵、水精灵、大地精灵的敌意,甚至不说一句话,就只静静地在树精灵王面前一站,躬身为礼,恍若面前仍然是黄金宫中那位“镜王子”。
梵镜,也没有任何的废话,转身去抱出自己床上的黄金王,交到两位金精灵手里,目送他们稳步出营。
十二年之后,一只雷鸟飞来领路,梵镜只身前往接天峰半山腰的一个雪洞里。那里,只有一座庞大的铸剑炉,炉火未犹全熄,满地烽烟中,沓无人迹,一把无鞘的金柄长剑新硎待发,斜斜跌落在砧石铸锤边。
梵镜拿剑,出洞,雪山崩塌,埋葬掉洞中一切。
很早之前,黄金精灵们在铸造金属,特别是铸造兵器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通常是头发——剪下来一些投入铸炉中,这种含有黄金精灵体质的兵器坚韧轻盈、锋锐无匹,至今为止仍是大陆上最高等的武器,留存下来的每一把都能卖出天价。
以黄金精灵王的身体为材质,打造出的长剑,会神异到什么程度呢?
——一路下山,一路雪崩。剑尖所指,石碎地裂。轻轻一挥,阴风怒号,割面如刀,刮得梵镜自己都站不稳,大小石块碎木积雪融冰龙卷风般暴雨袭来,还有那些积聚在精灵大战最后战场上的幽魂戾气也被吸引而来,绕剑盘旋呜呜哀嚎,听得人心胆俱裂……
换句话说,梵镜根本就控制不了这把来头太大的黄金精灵王剑。
千辛万苦带回山下的精灵营地,情况更糟。剑上散发出的凌厉杀气简直就是噩梦,没有一个精灵敢接近它十米之内。也没有任何剑鞘能套住它,当然,先后试了几次,最坚固的一把鞘,也在刚刚套上剑尖时就啪一声碎成了千万片四散飞开。夜晚,只要稍有动静,这把剑就会自动振响,已经入睡的精灵们大汗淋漓地惊醒,小孩子的哭声四起……
没办法,梵镜最终将它恭送进云落湖旁边天然岩洞的最深处尘封,至今,已经三千多年……
马蹄嗒嗒声响,上坡小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平齐,胯下骏马“流云”轻快地一蹬,又迈上一座山顶。
“爸爸——”小精灵张大嘴巴,很响地吸了一口气,手指前方,“雪山——我们快到了……”
深绿黄红的秋林波涛尽头,一座座连绵雪山封住天顶,如此真切地压撼着视觉而来,似乎连迎面刮过的风,也带上了那些峰顶万年积雪的峭拔寒厉之气。
环绕着银白雪峰,平展绒绿的高山草甸象宽厚围巾将它们重重裹住,再下方才是溢满欲流的无边大森林。就在草甸与森林交合处,一片清冽的亮银正在初升朝阳下粼粼闪光,那就是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地,云落湖。
乱世危城篇 第八十三章 吻
有着云雾般亚麻色长发的精灵大臣,一手勾着一摞厚厚文件,另一手抵着树王宫墙壁,稍稍俯下身,与一位女精灵沉醉在火热长吻里。
这是赫曼。金中校转过会议室外墙角后,映入眼帘的一幕。
脸腾地红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失据之际,那一对终于分开——原来女精灵也认识,是曾经随精灵王父子到过云起城的王宫侍女薇。
两只精灵一同转过头,看到云起军中校的窘态,反倒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好象被“当场抓个正着”的是赫曼而不是他们。竹笑着拍拍薇的脸颊,两人道一句“晚上见”,就落落大方地分开了。
“竹大人,原来您在跟薇小姐……恭喜啊……”
精灵与人类军官并肩向会议室走去。竹挑起一道修眉,相当玩味地盯着赫曼:
“不要拿你们人类的男女模式来衡量精灵,我和薇最近很愉快,不过可没到需要‘恭喜’的程度……不象你跟艾米丽夫人。”
年轻人的脸又红了,却没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很快转到王宫和军营里的情况上。
前几天,赫曼去了“半村”前线,在几个树精灵的带领和保护下,试探性地接近云起城,甚至到了菊渊人的伐木场附近,亲身感受和了解前线敌我实情……攀上树精灵在高大树冠中搭建的瞭望岗哨台,看着一片黑压压林海边际,被菊渊利斧生生砍出一条光秃的长条带,只剩下根根树桩散落。生生与森林保持开距离的云起城,倒是比以前更显高大巍峨了,可阴寒天空下,城内城外都是一片枯蒿死寂,成群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无论怎么看怎么想,都不会相信那曾经是大陆上最繁华昌盛的商埠名城……
痛苦,悲哀,愤怒,失落,这些情绪是自不待言的了。前线的士兵们更言之凿凿地告诉赫曼“人家菊渊人的素质就是高!尤其是特别爱干净,近期他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挖大坑、堆木料、焚烧城里的尸体,然后把成车成车的骨灰倾入云起大湖里,发动爱国卫生运动清洁市容,以迎接田信大帝陛下御驾亲临……”赫曼发觉自己的心底竟是一片麻木,是那种欲哭无泪的冷漠。不受任何情绪影响地,赫曼。金再一次明了,今生今世,他绝不会和菊渊帝国“共存共荣”。
“金中校,”主持会议的联军统帅杉敲敲长桌,“你的意见呢?”
赫曼一愣,赶紧回想自己走神儿之前的议题:
“哦,向外派特工……我认为是可行的。很多云起人长期行商,见多识广,本身还在各地有一定联络关系,如果能召集一批这样的人才好好训练,打入到敌人内部去,一定会发挥重要作用……”
“这个意思,我刚才已经原封不差地说过了,金中校,您大概不屑一听吧,”罗克大校冷冷接口,“我还说,现在我们欠缺的不是特工人数,而是特工们发挥作用所需要的条件。早在卓仁将军在世时,我们云起城就连年向外派遣情报人员,至今为止,不但菊渊国内部,就连高顺人、忽合台人、南狄人、曼智人等各族聚居区的政权机构里,也早就有我们的伏兵了,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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