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全部身穿云起军服——也都打消了拿武器的念头，立正敬礼。自云起城破后，那晚在火海中不顾性命拼杀救人的赫曼。金声望急剧升高，其知耻后勇的“英雄事迹”随着卡斯叛变、方婵殉国等种种事由一同在幸存下来的云起军民中传诵，再加上之前他参与“红祸行动”、守城时荣膺奖章等种种表现，目前人气直追罗克大校，隐然已经是云起军中的第二号人物。只不过，这些他自己倒还不十分清楚罢了。

    见这些人没有反抗的意思，赫曼暗暗松一口气——真的打起来，他是以寡敌众，很吃亏啊——沉声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

    解释，还是年轻的西恩期期艾艾地做出了。原来在场的几个云起士兵，都是家中有亲人留在城内惨遭残害的，实在气不过，不知是谁打听到“卡斯将军的假冒女儿”就留在附近营地里，于是约了西恩、杰克这些跟卡斯仇深似海的人，一起在傍晚进入营地找到她，约她“出来谈谈”。出来之后……不知怎么地，越谈越僵，大家实在忍不住怒火，就打算“惩罚”她一下……

    解释声音越来越小，西恩的头也越垂越低，脚尖蹭着地，完全不说话了。

    “西恩，”赫曼的声音里，悲哀远远大过了愤怒，“如果你母亲看到你来做这种事，她的在天之灵，会高兴解气吗？”

    那个年轻的身子僵直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直视中校：

    “我怎么知道？眼睁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而袖手不救的人，又不是我！”

    胸口宛如被大铁椎重重一击，一时间赫曼眼冒金星，呼吸不得，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看着那年轻人扬起头从自己身边走过，稚气的影子消失在黑暗树丛里，不知将要去向何方。

    转回头，看到那另外几个作恶的云起士兵，也低着头打算一起溜走了。胸中一口气无处发泄，赫曼怒喝：

    “有本事，去杀矮人渣子或者卡斯本人出气！欺负女人算什么英雄！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滚！”

    一直目送这几个猥琐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赫曼才转身，看一眼刚才被那些人挡在身后的女人。

    看一眼，立刻又转过头——她目前的着装情况，实在不宜让身处暗林中的男子细瞧。

    脱下自己的军服外套，甩过头抛向身后。想想还是生气，赫曼高昂着声调问：

    “你怎么这么听话？乖乖地跟着他们几个‘出来谈谈’？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模样的吗！”

    半晌，身后传来幽幽一丝低语：

    “他们答应不惊扰我女儿……”

    仿佛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赫曼满腔怒火立刻熄灭了，代之而起的是无言的歉疚——为人父母者，再怎么倔强不怕死，只要别人拿孩子来威胁，不屈服的，真就不多了……

    估计她已穿好外套，于是转过身，面对这备受蹂躏的年轻母亲。

    月光中的女人，跪坐在树下草地上，双手向后挽起纷乱的琥珀色秀发，露出一张苍白如死的面庞。脸上几滴泪珠尚未拭净，那个角度下正反射出清冷冷的光芒，长睫毛低垂，姿态柔顺而又坚韧，正象秋风中起伏动荡却根系深扎大地的一株长草……

    头发扎好了，用纤细的手背抹掉泪水，女人起身，披着赫曼的外套，向他微微躬身：

    “谢谢中校。我先回去了。”

    怔怔看着她转身行去，娇柔的身子摇摇欲坠却绝不肯停下来哀求借力，赫曼不自觉地再度动容，追上两步，轻唤：

    “夫……夫人，请等一下。”

    纤柔背影停住，琥珀色长发在朦胧月光中润泽如洗，随着夜风微微颤动。

    “还没有请教过，您怎么称呼？”

    真的呢，赫曼苦笑着想。见过几次了，但只要一想起她，就自动给人家罩上“卡斯将军的假冒女儿”这个称号，他自己的水平，实在跟刚才那几个坏痞相差不到哪儿去啊。

    “艾米丽。”披着他外套的女子转过来，玉容上露出一丝意味惨淡的微笑，“家族常用名，的确跟卡斯的女儿也相同。”

    赫曼皱了皱眉，再走上一步，语调放低，含了抚慰之意：

    “艾米丽夫人，您如果还回原来的营地去，恐怕仍然会有人去找您的麻烦啊！您那不幸的身份一旦在人群中传开，不明真相或者品行不端的人还有很多……”

    离得近了，可以看清女子那莹润眼眸中，泛起一层绝望的幽光。薄薄双唇开启，吐出来的话语，是第一次带了恳求语气：

    “那么……可以拜托中校照顾我的女儿吗？我算是罪有应得，她，还太小……哪怕当成一个孤儿交给好心人抚养……对了，树精灵不是很照顾小孩子吗？能不能请您把我的女儿转交给他们……”

    “夫人！”赫曼惊得一把抓住她手臂，“您想干什么！天帝在上，云起人已经受够牺牲和死亡了！！！”

    她不挣扎，也不回答，只是怔怔望着他，刚刚束好的秀发又有几绺滑出来，散落在憔悴削瘦的脸颊旁。风吹过，送来她的温淡体香，忽然间就笼罩住赫曼的全部心魂意识，让天地褪色成在痛楚中留存的琥珀色世界。

    第七十一章 天下仅此一只的珍稀动物

    “我和您一起去接出您的女儿，然后把你们母女托付给树精灵照顾——现在！不能再耽搁了！”

    以自己都没想到的强硬语气说出这句话后，赫曼。金放开了抓住艾米丽的手，退后一步，让出前行方向。

    琥珀发女子注目他坚定的“护花”姿态片刻，无奈一笑，不作任何争辩，拢紧又大又长的外套，当先向着自己母女栖身的营地走去。

    她的身高在人类女性里算是中等，头顶刚刚高过赫曼的下巴。年轻的云起军官紧跟在她身后走着，一两丝长发不断被夜风扰起，拂到他的颈子上、脸上，很痒。

    “夫人，我也要向您道歉……我同样做过伤害您的事……”

    “嗯，”她的身形微微一顿，没停步，语气淡然，“那不算什么。”

    不是“没关系”或者“别在意”，更不是诚惶诚恐的“哪里哪里”……“那不算什么”，也就是说“你的确做了这种事，但我经历得多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完全无视她寄人篱下的“被保护者”身份，实在是骄傲得很呢——赫曼有点好笑又有点钦佩地想。换成他自己，在这么凄惨悲凉的情形下，他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保住这一点点仅有的尊严。

    “我会找机会，直接向精灵王陛下提起您的事。相信以树精灵尊重妇女爱护孩子的传统，无论是在这里还是转移到森林深处以后，他们都会好好照料你们。请答应我，您也会好好照料孩子和自己，好吗？”

    她回眸，微笑，笑容中竟有些大姐姐对小弟弟的纵容宠溺：

    “您这样的问法，我有可能给出另一种回答吗？”

    幸亏夜色很深了——赫曼不由自主地想，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隐隐发热，大约颜色要比平时鲜艳了很多。我简直象个没话找话乱找女人搭讪的毛头小子了……

    “金中校。”

    “是，夫人？”这一声应得简直是条件反射，仓促凌乱毫无底气。

    她的又一抹微笑一闪而逝，左边脸颊现出浅浅一个小梨涡：

    “有条件的时候，也请您好好照料自己吧。我们都曾经做错了事，都在赔付代价，可是，总有能够赔完的一天，然后剩下的日子还很多，不是吗？”

    赫曼心弦轻颤，一轮涟漪从湖心明月中缓缓荡漾开。

    忍不住再度伸出手，去抚触在身前飘舞的琥珀色长发。但，颈侧突然一凉，有数根尖尖的东西刺入他的肌肉，同时一股凌厉杀气从身后腾起，将全身都冻僵了。

    年轻的云起军官机械地停住步子，一时间心跳到了嗓子眼。眼见前面的艾米丽毫不知情地继续缓步前行，正考虑要不要大喊一声让她快跑，身后，却响起一声如夜莺清啼般的轻笑声。

    那数根尖刺离开了他的后颈，赫曼立刻一个滑步转身，退开两步远，腰刀出鞘，横御身前，摆出严密的防守姿态。

    月光下，疏林中，悠然卓立当地，正在把狼牙棒收入一头浓密金红色长发的，是女精灵将军枫。

    “我刚才巡查最后一遍夜岗的时候，听到这边的树木吟唱出不安和异动，告诉我们有什么邪恶的事在发生。”女将军抬起睫毛直视，表情很严肃，“在周围查了查，没有别的生物，只有你们两位。可以对我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她身后，两三位女精灵战士也依次现身，却个个掩口偷笑，没有一点“巡查邪恶”的紧张气氛。

    赫曼松一口气的同时，混杂着愤懑、失落、羞赧、怨怼的复杂情绪也一拥而起——干什么不好，偏偏这种关键时刻来“巡查”！！！

    当然，还是原原本本地对树王国代理军事大臣“解释”了，说到那几个兵痞作恶时，赫曼尽量语意含糊地带过去，更加不提已故方大校之子参与其中的事实。听到声响有异后赶紧走回来的艾米丽也从旁作证他所说是实，面对几个女精灵明亮而好奇的目光，她尽管仍保持着从容自若，却也忍不住将身上赫曼的外套收得更紧，苍白脸颊，也微微地带上了粉红颜色。

    “原来如此，”听完这两人的叙述，女将军美眸中火焰一闪，随即恢复不动声色，“树精灵的确不能坐视不理。这位夫人和她的女儿交给我吧，金中校，你可以回营了。”

    “哦……好，麻烦您了。”赫曼迟疑着，很不情愿地止步，目送一众女子离开。

    刚刚走了几步，那个琥珀色的身影又忽然停下，转回来，稍稍提高声音，叫：

    “金中校，您的外套，我什么时候可以还给您？”

    “外套？哦，不……不用了吧……”他的营房里还有几套备用军装，而艾米丽母女的衣服都很破旧了。虽然穿着不合身，能给她们取取暖也好……

    格格格的笑声冲天爆出，几个女精灵战士都笑弯了腰。女将军枫虽然还勉强维持着矜持身段，却也背过了身去，一头红发流火烁金般颤动。

    五指插入棕色发鬈中，赫曼迷惑地搔了搔头，突然间福至心灵，恍然大悟，也忍不住涩涩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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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啊，真是一种可恨又可爱的生物呢。你说是不是，夫人？”

    被簇拥在身边的女精灵战士这样叽叽喳喳追问着，艾米丽只能平静凄然地微笑回答：

    “可恨的，毕竟是少数吧。”

    “那么说，可爱的男人比较多喽？”叫做“橙”的女战士故意大叹一口气，仿佛满含憧憬之情。

    这次出面回答的，居然是冷艳的枫将军：

    “可爱的更少，属快要绝种的珍稀动物。”

    女战士们又一次格格笑出声，两三个人齐声问：

    “比天下仅此一只的树精灵王还要珍贵稀少吗——”

    枫立刻掉转头，再也不理会这些聒噪的雌性。就连满腹心事的艾米丽也真正微笑了。

    她们母女所暂居的森林营地已经遥遥在望，看上去很安详，估计大多数人都已经入睡。精灵入营是不需要惊动什么人的，直接进去，找到女儿，收拾一下就走，脱离这个地方，更脱离开这段惨痛的回忆，会有美好的东西等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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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精灵将军枫所没想到的是，仅仅在这段谈话过后的次日，那位天下仅此一只的珍稀动物树精灵王，就手持一大束鲜花、衣冠楚楚、绿眸含情地站在了她的卧室房门前。

    举起的右手指节，在空中挥舞十几次，划出让人眼花缭乱的华丽弧线，却硬是一次也没落到门板上。性感优美的双唇张合翕动，仿佛在水中吐泡泡的金鱼，不过唇间吐出的，却是谁也听不清的呢喃低语。贵重的软靴鞋尖在门前三寸的地板上画来画去，不但王宫制鞋女工如果看到铁定会暴走抗议，连树宫生命体也被磨损得疼痛不堪就快发飚……

    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金发精灵王长长吐出一口气，举手敲敲，随即推开了枫的房门。

    第七十二章 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

    “春天没有花朵就没有绚丽的色彩，世界没有女性就没有伟大的诗章。枫，你是爱的源泉，生命的摇篮，你充满着精灵的灵性，聚合着宇宙的精华。你的每一音节都饱含了女性的韵律与力量。你的身躯是那样的坚韧，你的胸怀是那样的博大，你的情感是那样的细腻，热烈、执著。你从历史的深处走来，向多彩与忙碌的世界投放着热量与光芒。枫，你是丹凤迎赤霞，你是朝阳来变化，你比月亮更精华……”

    一口气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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