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生如夏花
丁天羽恰如一片飘舞的花瓣,就这样翩然离开,好似从未来过一般。花香飘过,范溯的心,也仿佛追了出去。神往他乡时刻,偏不巧,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又将范溯催回。范溯只觉窗外一人蹑手蹑脚,鬼鬼祟祟,举止甚是可疑。只见窗外人先是用手捅破窗户纸,而后又屏息凝神,似乎是透过小孔在朝屋内观望。既然此刻范溯手无缚鸡之力,自己便更不能张扬,只有顺水推舟,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那“窗外君子”见室内别无他人,这才放心了一些,却也并不进屋,只是压低声音,隔着窗户问道:“范太保,醒了吗?”
范溯已然经历了太多狡诈阴谋,此刻他自是多了个心眼,并不去答声,依旧静默的观望。
那人心中着急,又催着问了一遍,见屋内还是无人回应,他便自报家门道:“范太保大可放心,我是庄将军的亲信。”
“何事?”范溯试探性的开口问。
“庄将军受了伤,身体不便,就委托我给您带个口信。”
“书信岂不是更方便?若是当真有话,您不妨进屋来说。”
“这个……不必了吧,还是口信更安全,小的也不愿抛头露脸,若是被您记住了长相……我这以后可如何在夏家混饭啊……这些也都不重要,只是……庄将军明个就要走了,临走之前,他有句话想嘱咐您。”
范溯吃惊道:“走了?!去哪里?他的伤……不还没痊愈么?”
“这个……唉……说来话长,夏澈将军听旁人检举,说他庄将军对太子与皇廷颇有微词,且又私通南朝的无极道人……这些本就是子虚乌有,可范太保你也知晓,在军中流言可畏,即便是谣言,夏澈将军也会谨慎处理,更何况那旁人言辞凿凿呢?因此夏澈将军便不敢再留庄将军在营中任职,说是让他回中原,做个知县,恩泽地方,实际上就是罢免了他的军职……唉……庄将军为人正直,偶尔也会发些牢骚,这你我也都是知道的,但他对朝廷真是忠心耿耿,怎能是投敌之人?也不知是何人无耻,捏造如此荒谬的谣言!”
此人话语中隐约透漏出无限的怨气,好似冰下的流水,却又不敢过分表露。范溯了解实情,心中更是发了狠的暗骂无极道人,临死之前还要拖个好人下水!
窗外人又接着说道:“庄将军托我和您说一声,原话是这样:‘范太保,此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患难之情,永铭心间。政治多诡,事态难料,愿范老弟生为鲲鱼,遨游江湖,莫同我这般痴情,倾心为伊,伊却视我为鸡肋,挣扎泥淖漩涡,不能自拔……’”
突然屋子里变得很静,好似失去了所有气息一般。窗外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合时宜的开口打破了冰冷的沉静:“小的我敬佩范太保品格,只可惜太保您过于年轻,很多事情看不太明白。唉……我一时嘴快又多说了两句,总之只愿范太保好人一生平安吧!”
未有过多的告辞与寄语,那位不知姓名容貌的窗外君子在又一阵窸窣声中,匆匆消失了。空空荡荡的屋子,空空荡荡的寂静,范溯闭目,话语萦于耳边,热泪含于眼眶,悲津哽于咽喉,失落万分的他心中徒增叹息,为官之人想回江湖,江湖之人想要出仕,此等的围城,活生生困住了一代又一代的英雄好汉……
回想起庄将军的音容笑貌,范溯更加悲伤,庄将军此刻被迫离开军营,乃和与世长辞无异,恐怕他毕生的报国志向,最终却因谗言鬼语,落得个惨淡收场……此一时彼一时,人生轮转,命运沉浮,每每想到这种被汪洋时代所诅咒的规律,便不免让痴心人难罢伤心……
范溯平平的卧躺床上,心情却难以平静,脑中不停的回想着自己从离开明月岛至今,经历的种种生死,当真是每一件都对他打击颇深,更使得他的心智不断成长。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范溯已经不再是那个走一步算一步、凡事只靠运气的愣头青了,反而,遍览沉浮的他,更加深刻的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来,自己的下一步,究竟要怎么走……
是继续留下来当这个皇帝御封的“骁侠太保”,助皇族实现国家统一?还是重回江湖,当个打抱不平的游侠义士,仅仅凭借自己一双手解救身边受苦受难之人?亦或是回到迷雾谷,无忧了尘,自人生最绚烂的豆蔻年华开始,过上后半生几十年的隐居生涯?
范溯叹了叹,想了想,眼下师命还没有交付,养父母也没有好好去赡养,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更还不知道……但是,无论自己以后做什么,都不能让大雪山堡的千金公主平白无故的陪着自己吃一辈子苦吧……
范溯犹豫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不仅仅是自己的,如果他不去考虑别人而草率定下人生计划,那他的良心,就会为他扣以自私的罪名;若是他顾及到身边每一个人的感受,那他的自我,究竟要摆放在哪里呢……
范溯止不住的胡思乱想了一通,渐渐身心俱疲,睡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慢慢抚向他的耳边。朦朦胧胧间,范溯觉得好像是有人推门进屋,他倒也安心,因为此刻能走正门进来的,必然是夏府内的人。既然是夏府的人,便一定不会加害于自己。
范溯累了,他并没有去拨动那根控制眼皮的神经,只是任其自然下垂,沉沉的睡着。但是,眼睛可以不去看,耳朵却没办法不去听,脑子可以浑浑噩噩,可他的心却一直明亮着。那进屋的二人见范溯酣睡,身体状况有所好转,长吁一声,安下心来。可又唯恐惊扰了他休息,二人谈话时便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陈先生……我这义兄身上并没有伤,经脉也都完好,可他为何变得虚弱到毫无力气了呢……”
“夏威少主……实不相瞒,据送他来的那位女侠客所言,我推测,想必范太保原本就身受重伤,多年前本是该战死在斗阴山中,可他却巧遇庞蓉,那妖妇庞蓉把自己的灵魂借以内力为载体,强行灌输他体内,这才保住他一条性命。如今庞蓉灵魂与董天炎同归于尽,范太保自然有如被抽了脊骨一般,失去力气……”
“这江湖世界,竟然能有这种灵异事情发生……真是让人咋舌!那不知我大哥的病,可否有法医治?”
“这个……我……我并非神医……”陈先生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吞回肚子中。
夏威婉言劝道:“别无他人,陈先生但说无妨……”
陈先生颇有几分伤感,哀声道:“唉……我刚刚与那几位给范太保诊病的名医碰过头,他们皆言范太保救无可救,最多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即便扁鹊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据我推测,七层伏虎金刚功被剥离体外,他便又恢复到从前丹田受伤的状态。这样说起来……恐怕,这就是他的命运了……”
“我大哥不是还有个什么法门护体吗?”
“也正是因为有了《相生相克大法》护体,他才不至于当场立毙……”
夏威沉头长叹道:“唉……苍天不公,我大哥乃是当世人杰,为何要遭遇如此劫难!若是当真天命难违,我只愿这三个月过得慢些,否则到时候,这等生离死别,我也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决云金剑’舍命拯救江湖,只此一件,他就有德于苍生,只愿上天眷顾……”陈先生长叹道:“如今我挚友罹难殒命,对这凡尘,我也再无牵挂,我真愿此刻躺在床上这人是我而不是他……”声音颤颤,字字却都是真情。
“陈先生言重了,你二人不过萍水相逢……”夏威疑道:“何故生此惺惺相惜之情啊?”
“呵呵,我乃是欣羡他敢于上阵杀敌,而我却缩居龟壳,只敢做一个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谋士……”一分淡然,七分自嘲,两分无奈……
二人唏嘘,夏威突然想起一事,便对陈先生严肃道:“事已至此,我只拜托陈先生,切莫将此事与我义兄提起,我希望接下来的三个月,他能开开心心的度过。陈先生,待会劳烦请你去差使那几个名医,让他们轮流来照顾我义兄。若是我义兄未按他们所言,活不满三个月,他们的脑袋,也就别想要了!”
毕立只是点头答应,二人又静默了一阵子,看范溯酣睡欢愉,全然不知生命将尽,夏威也就放心一些。既是无言,夏威、毕立便二人默默的离开房间,范溯的鼾声也随即止住。
还剩三个月了么……范溯心中不禁觉得自己非常可笑,方才还在踟蹰着规划人生,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按常理,已知大限将至,凡人应当惶恐无措才对,可是为何范溯却变得这般释然,竟然还笑了出来……依旧是紧闭着双目,他并不愿趁弥留之际再多看这炎凉世态几眼,尘世的喧嚣不是属于他的,而这死一般的安静,以后便都是他的。偶尔一颗浑浊的液滴从眼角滑落,他的面容在喜与悲之间颤抖,更显得纠结起来。他那清澈的眼睛是多么的年轻纯真啊,可此刻却是老泪纵横……
罢了罢了,他们说的对,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想我一生,若真的生如夏花般灿烂,即便凋谢得早,也值了。只愿大家不要知道此事为好,免得为我这个无用将死之人白白伤心……
范溯叹了又叹,竟觉得自己身体轻松了许多,虽没有灵魂出窍般奇妙的感觉,但也有如挑夫登临山顶后卸下重担般神清气爽,仰望初升的旭日,凡尘一切竟然都在自己脚下!范溯忽然间莫名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全然康复了,或许他现在努努力,就可以坐起身,然后下床舞剑。
几经尝试,范溯踉跄站起,扶桌取了玄妙剑,刚欲出门,却又想起一事。转而坐在铜镜之前,端详着自己惨白的面容。他皱了皱眉,后又不禁会心一笑。范溯搓热双掌,轻轻拍打脸颊,让自己的面容恢复些血色,继而又仔细检查双鬓,忍痛将藏匿其中的幽长白发,根根拔出。
范溯重新整理衣襟,准备妥当,好一个英俊侠客,眉宇之间遍洒阳光,更好似无忧无虑的仙人一般,人间繁杂,不为羁绊。
何时能有此刻这般性急,范溯一旦生出舞剑的兴致,就一定要去实行。他拉开门,忽见屋外一少女匆匆而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那少女怀中捧着一个金丝瓷煲,里面像是盛着热汤。“哎呀”一声,那少女见是范溯开门,不免吃惊,险些原地一跳,但她的手,却依然紧紧抱着瓷煲。抬头瞄见范溯仪态优雅、帅气俊朗,那少女的目光好似碰到炽热的烙铁一样,急忙收了回来,小脸也腾的一下涨红起来,颔首羞赧不语。
“夏灵妹妹……你怎么来了?你的身体好点了么?”倒是范溯开门见山的问道。
“我……我……”夏小灵本是爽朗的女子,不知此刻为何羞怯起来:“这是我哥哥为你煲的汤,是他差使我给你送来……嗯嗯……就是这样没错了!”
范溯不禁暗笑,就在几分钟之前,夏威刚刚来过,怎么刚过了转身的功夫,还会让自己妹妹替他来送汤?范溯不愿折了夏小灵的面子,边扇闻,边亲切谢道:“好香好香,果真好厨艺,来来来,外面天冷,进屋再说吧。”
范溯本是想伸手去接过她的瓷煲,可又担心自己手上无力,若是洒了热汤,便是浪费了夏小灵的一番好意。
夏小灵送汤入屋,却更是坐立不安,甚至不敢多看范溯一眼,她努力的去表现自己温柔女孩的一面,可是生来便立志要当女侠的她,一时半会间,却找不到一个假装淑女的好方法。一连支支吾吾七八个“我”,也没说一句完整的话,毫无预期的尴尬气氛简直要杀了她,没法子,夏小灵最终也只好低头匆匆离去。
热汤犹烫,蒸汽孱弱,其形任凭周遭气流塑造,一会幻作成天兵天将,一会又化为在水伊人,范溯就这样痴望着,不禁想得出神……
就这样范溯又在天蒙将军府平平静静的过了几日,夏家父子轮番探望他,他在人前努力假作神采奕奕,众人便也安心了不少,唯独那陈先生,却偶尔难掩嗟嘘叹惋之神情。夏澈将军更安排了众多仆人来伺候范溯起居,却都被他婉言辞退了,想来他一个行将就木、毫无贡献之人,又何必连累那么多活人为他服务呢?
夏小灵时常送些偏方汤煲药膳来,刚开始只是送完就走,时间久了,便也克服了内心的羞怯,虽不像最初认识她时那般大大咧咧,但也敢于和范溯畅谈心声了。丁天羽回雪山复命,此时范溯身边有夏小灵解闷,他沉郁的心情也渐渐转好了许多。
也不知为何,有夏小灵相伴左右,范溯心中总是暖暖的,并不只是热汤带来的温暖,而是那种割裂不断的亲情的温度,冥冥中,他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夏小灵当真就是他梦中那个顽皮的妹妹,而夏澈则是他未曾谋面的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
最近夏池将军府中安静了不少,也很少有军情汇报,想必南朝已经按照呼延拓与夏澈的约定准时退军了吧,两国再次进入僵持状态了。这难得的和平,即便只有片刻,也让人欢欣鼓舞。确认南朝一时间不会死灰复燃后,夏澈将军又接到了皇帝邀请回朝的圣旨。范溯并不知圣旨里面的具体内容,他只是应邀随同夏澈夏威以及众位将军代表一同返回京都,可此行的目的,他却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战局已定,南朝败兵,此刻应是论功行赏了吧……
早春过的很快,范溯重回京都之时,冰雪消融尽,已是春暖花开时候。望尽皇城,碧波翠柳招摇,布谷喜鹊笑闹,赏尽春暖生机勃勃之后,范溯只感到一阵阵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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