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归真录_分节阅读 6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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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空故,无恼坏相;受空故,无受相;想空故,无知相;行空故,无作相;识空故,无觉相。何以故?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如是。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磐。”

    白衣的青年僧人坐在李渊榻前不远处,转动着念珠,释尊传下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

    他是玄奘,当今大唐国境内最著名的法师。

    承乾坐在祖父身边——这九年来,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惧怕,李世民与皇后长孙无垢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几乎从不到大安宫请安,倒是承乾常常到大安宫陪伴李渊。

    李渊今年快七十岁了,精神十分衰弱,听着经文,半睡半醒。

    “师父,这是什么经文?”承乾忽然问道。

    承乾在六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玄奘为他诵经祈祷七日七夜,后来病好以后,李世民就让他拜玄奘为师,玄奘给他取名“沙竭罗’,这是沙门护法八大龙王之一的名字,玄奘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大概是希望他能够护持世间正法吧。

    “这是般若密多心经,前代鸠摩罗什尊者所译。”玄奘答道。

    “鸠摩罗什是谁啊?很有名么?”承乾又问。

    “是的,他是两百年前的大师,我们今天所读到的经文,大半都是鸠师和他的弟子们译过来,可惜我生得晚,未能与大师同代,亲睹风采。”玄奘轻轻叹息,他确实十分遗憾,不过内心深处,他觉得这篇心经译文似乎涵义有点缺憾模糊,并不能由衷认同。

    这时李渊已经完全睡着了,鼻中发出轻微的鼾声,承乾轻轻取过软枕,放在祖父头下,又为他盖上锦衾。

    “沙竭罗,我们走吧,让上皇好好睡一觉。”玄奘轻声说道。

    “嗯。”承乾也轻声回答,转头说道,“你们好生照看爷爷,我和师父明天再来看爷爷。”宫娥内侍们低低应了一声。

    玄奘站起身来,躬身一合十,向殿外走来。

    大安宫,虽然也冠名为宫,其实是李世民做秦王时的府第,规模比之太极宫,何止小了十倍,因此师徒俩很快便走出了宫门。

    玄奘要回弘福寺,李承乾却还不愿回东宫,要随玄奘到寺内盘桓一会儿,弘福寺却在长安西门,要过了西市才到。于是两人出了大安宫,骑马过布政坊,延寿坊,光德坊,往西市中穿来。

    经过西市,南角上闹嚷嚷的,许多人挤成一团,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承乾虽然做皇太子有八九年了,东宫僚属一堆,平常翻来覆去,只是要他知行守礼,但十六岁的年纪,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见了热闹,便不禁要上去看一看,因此双腿一夹马腹,当先行去,玄奘微微摇头,策马跟上。

    他们在马上,原比众人高出许多,因此虽然在人群之后,仍将场中光景看得清清楚楚。原来那边有个木台,木台上一字儿排开,站了数十名胡人女子,彼此以绳索相连,肤色有黑有白有黄,五官棱角分明,眼睛大而深邃,或金或碧,头发微微卷曲,身材高挑,显与中原人不同,有一个瘸腿癞疥道人站在边上,用手中藤杖一一点指,大声介绍其年龄、出身、价格。

    原来是九姓胡人,承乾心想。

    魏唐大战,九姓胡人国破家亡,或为唐军俘虏,或辗转逃来长安,被人买卖,长安贵人家以为新奇,纷纷抢着购买,充作奴仆婢女,宴会之时便叫他们侍候伴舞,互相夸耀,乃是贵人借以炫夸身份的象征,因此这些胡人胡女要价甚高,等闲人家却是买不起的。

    承乾以往在亲贵大臣家里也曾见过胡奴胡姬,但亲眼在市上见到买卖胡姬,却还是头一遭,益发停马不走,一一打量那些胡女。

    玄奘见得这副情形,双手合十,道一声:“善哉!”低声诵念经文,看那癞疥道人时,见他身周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辉光,玄奘“噫”了一声,那道人忽而转过头来,眼角余光一闪,似是对玄奘笑了一笑,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继续高声叫卖。玄奘控住缰绳,运天眼通再看道人宿命时,却如陷入了一片迷雾,此人仿佛竟是既无过去,也无未来,玄奘深感奇怪,皱眉思索。

    承乾却打马进了人群,指着东首第三名的一个小女孩儿问那道士:“她叫什么名字?是哪国人?”

    “她小名叫做明月奴,是穆国来的。”道士笑道,“郎君要买下她吗?”

    “嗯,我要这明月奴,多少钱?”

    “要十贯。”

    “才十贯。”承乾道。

    “是啊,只要十贯,这名女子便归郎君所有。”

    承乾却踌躇起来,原来他自小便是太子,吃穿用度,俱有内库拨给,又哪里用得着什么钱财了?因此他此刻身上是分文俱无,却哪里有十贯铜钱给那道士?

    “师父。”承乾回头招呼玄奘,玄奘看了看那道士,又看了看那女孩儿,轻轻摇了摇头。

    “是了,出家人不蓄私产,身上哪里会带着什么钱财?”承乾懊恼地自语。

    “郎君若不曾带钱,还请回府去来。”道士笑了笑,转过头去,又开始高声向众人叫卖。

    承乾看着那女孩儿,女孩儿年岁不大,身子尚未完全长成,畏怯怯的,用碧水含烟似的眸子看着承乾,自有一种特别的意态,让承乾觉得十分熟稔,亲切,因而心动。

    “且慢!”承乾叫道,解下腰间的一条犀角带,“那道人,你看这条带子可值得十贯?”

    这犀角带是用西洲黑犀牛的角制成,镶金嵌玉,十分名贵,虽然算不上价值连城,也抵得上黄金数百两,承乾却不知道这腰带到底价值几何。

    道人见了这条角带,眉花眼笑:“值得,值得,便一百贯也值了。”——却将这腰带的价格压下了十倍也不止。

    “那好,这带子便归你,这女孩儿我要了。”

    “郎君这犀带贵重,一名胡女实在难抵。”道士接过犀角带,用藤杖指了另外八九名女子,“这九个连同方才那个一起,都归郎君了。”

    “不必,我只要这一名。”承乾道。

    “这岂非贫道为人不诚,占了郎君便宜。不可不可,郎君若对方才这几名胡女不满意,尽可另选几名。”

    “不必了,大众都在此地,这犀带是我宁愿与你,就要你这一人。”

    “好好好,郎君果然大有古人任侠之风,贫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道士满脸堆笑,解开索子,将明月奴领了出来,又从怀中取出契据,“郎君,人契都在此地,请郎君收存。”

    承乾附身抓住明月奴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拉上马背,在自己身前坐了,拨马出了人群,对玄奘道:“师父,我不能去弘福寺了,要先回府了。”玄奘看着明月奴,欲言又止,只是一合掌,承乾挥鞭一击,那马四蹄扬起轻尘,穿过西市,往东宫去了。

    玄奘坐在马上不走,只看着那道士,只见那道士笑眯眯的,依旧在那里叫卖,直到天晚,又卖出数人,歇市钲声响起,果毅军开始乘马驱人,众人都散去了,道士与身边几个凶恶道童牵着那些胡奴胡姬,慢慢的出西市去了。

    玄奘看那道士,始终不得要领,摇了摇头,只得驱马先回弘福寺。

    “明月奴,奴,奴,这个名字不好,从今以后,我叫你称心好不好?”东宫嘉庆殿,承乾打量着明月奴,说道。

    “但凭郎君作主。”明月奴用并不很流利,却分外清柔的洛阳正音答道。

    “称心。”

    “称心在。”

    这一天,是贞观九年十月初三,承乾并不知道,随着这个被他叫做称心的女孩子的到来,他一生的命数都将因此改变。

    第十八章 国丧

    太阳从西方的地平线上沉落下去,净街鼓开始响起,声振八百下,则六街九衢,坊门皆闭,再不许城中居民穿行于坊里之间,要到第二日五更二点,坊门方才重新开启。

    街鼓咚咚,催日呼月,后一百八十年,李长吉有诗咏官街鼓:

    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呼月出。

    汉城黄柳映新帘,柏陵飞燕埋香骨。

    磓碎千年日长白,孝武秦皇听不得。

    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

    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单调而冗长的鼓点声中,一弯素白的新月自东北天际慢慢升了上来,将并不明亮的月色洒向长安的一百一十处里坊。

    净街鼓停止了,长安城一片沉寂,金吾卫的火把出现在大街上,朦胧的夜色中,到处响起了捣衣声,时序已入十月,家家都要为征人赶制寒衣。

    曲江池映着天上的新月,微光瑟瑟,池头乐游原上,瘸腿道人拄着藤杖,西望长安,百坊千里,犹如棋局一般整齐,太极宫中王气冲空,直上数万丈,东宫上方,又有暗云一片,若隐若现。

    古来大城,无出长安之右者,道人不禁赞叹,复又微微冷笑,整个人忽然模糊起来,扭曲成一团散碎的光影,渐渐在周围的空气中溶解。

    满天微茫星斗间,一道绚烂的虹光一掠而过。

    “称心,快看,流星!”东宫嘉庆殿,承乾拉着称心,指向西北方向。

    “哪里……啊!”称心一眼瞥去,只见到一抹星尾,急急合掌发愿,已然不及,懊恼地低下头去。

    “不要丧气,以后我每天陪你来守流星便是了。”承乾伸臂搂住了称心肩膀。

    “嗯。”称心羞涩地靠进承乾怀里。

    西牛贺洲,有山名竹节山。

    竹节山周围数万里,峰顶常有阴云聚合,层层叠叠,直冲牛斗,似有妖魔往来。

    阴云飞旋,一头狮子独踞峰顶高崖,对着天上星月,九首一齐长吼,群峰回荡,山间无论狮虎熊罴,狼虫彪豹,闻得狮吼之声,皆栗栗而战,缩首伏地,更不敢稍动。

    光影闪烁,霎时聚成人形,瘸腿道人扶杖从光晕间走出,那九头狮子口吐人言:“道友,为何这等模样?”

    “方自人间游戏而回耳。”道人笑道。

    九头狮子道:“事体如何?”

    道人道:“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七八分总是有的。”

    “吾为洪荒八万万魔众,谢上道友了。”

    “你我既系盟好,又何必说这个谢字?”

    九头狮子闻言,摇动九首,轰然大笑,“不错不错,倒是吾拘泥了,道友,既至此山,何不随我回洞府欢饮数杯?”

    道人笑道:“道友之酒,比瑶池醴泉如何?”

    狮子道:“醴泉甘冽绵长,却嫌太软;吾酒入喉辛辣,锋芒锐利,荡涤胸臆,最堪挥断愁肠。”

    道人拊掌大笑,“人言美酒如刀,信然,信然,只是我尚有小事未完,却先别过,三日后必来叨扰。”

    “专候道友光临。”狮子说罢,仰天吼了一声,四足在山岩上一按,火焰般的尾巴一甩,竹节山晃动了一下,崖间凭空出现一座洞府,九曲盘桓,中藏洪荒世界,似有无量狰狞面目在内浮空飞转,无边魔气滚滚而出,令人毛发为竖。狮子纵身跳入洞门,空间一阵荡漾,洞门倏然而合,竹节山头静悄悄的,只有四面寒蛩,鸣声不绝。

    道人静立片刻,腾身依旧化作流星一道,徐徐划过长空,落下东海去了。

    数日之后,侯君集征西而回,献胡女一名,惯弹琵琶,善歌能舞,李世民在两仪殿听她弹奏,惊为天籁,自此宫中游宴,琵琶女长随左右,十分受世民亲信。

    承乾自那日得了称心,几乎日夜都在一起,渐渐便不常到玄奘处听经,却喜欢上了胡风胡食,常作胡语、着胡服,又漫游于市井,交结胡人侠客纥干承基,在宫中作胡人营帐而戏,只是此时还知节制,见大臣则正襟危坐,高谈节义,众人因此也不太在意他,以为只是少年好奇心性而已。

    太上皇帝李渊在十一月得了风疾,行动艰难,御史大夫马周上书责皇帝不孝,大安宫规模狭小,卑陋低湿,不利上皇病体,李世民被他一通抢白,十分羞恼,却也无辞以对。贞观十年春,遂下旨于太极宫之东北,龙首原高阜之上营建永安宫,宫室未成,李渊已于贞观十年八月崩于大安宫垂拱殿,年七十岁。

    天下十道四百州,各处道观寺院哀钟响动,李世民遣哀使告于魏国,两国兵戈暂息。

    玄都观、兴善寺两处乃天下道观、佛寺之首,大设道场,钟声日夜不停,名僧名道以玄奘、岐晖,各披法衣,诵经持咒,种种仪轨,为上皇追荐冥福。

    八月二十五日,大行太上皇帝灵驾于垂拱殿发引,出长安金光门,葬于三原县献陵。淮安王李神通已先李渊而逝,有旨迁其遗骨,以为献陵陪葬。

    灵驾浩大,仪卫拥护,蔚为壮观,有六绋牵引太上皇柩车,每绋各长三十丈,围七寸,各有执绋挽士虎贲千余人;另有挽郎二百人,左右配挽歌二部各六十四人。李世民与诸王诸子百官随后缓行相随。

    葬仪已毕,观葬人群中的玄奘六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了承乾。他远远地看着承乾,沙竭罗的神气似乎与从前不同了,不再像以前那么温厚,眉间隐隐多了一丝戾气。玄奘皱了皱眉头,定念谛观,见承乾额上仿佛有一缕淡黑色的火焰在跳动飞扬,身后更有一个巨大而狞恶的阴影张臂向天,似在发出声声厉吼。

    啊!玄奘大吃一惊,低呼一声,凝神再看,那巨大的魔影与额上的黑火一起,像太阳下的薄冰一样消散无踪了。

    “师父!”承乾也看见了玄奘,在马上向他点首示意,却不曾停留,径直从他面前过去了。

    玄奘带着僧人们,慢慢向弘福寺方向走回,心中十分忧虑,刚才那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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