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顿时了然。
已过而立之年、俊美的容貌间更添了几分沧桑的孙安抚须含笑,侧头冲孙晨钰道:“我就说苏娘子肯定能找到咱们登门拜访吧?这下你相信爹看人的眼光了吧?”
只是,当初他断言时,也不曾想到这一晃竟就是十三年啊。而这期间,想必也发生了许多让人无法控制的事吧?
不过十七八岁的孩子,那眼底掩不住的沉冷与沧桑,竟像是经历了数十年的苦痛一般,比钰娘这个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更甚。紧盯着苏雪的双眸,阅人无数的孙安心中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相信相信,爹爹不止战场上微风凛凛,识人更是一识一个准。”孙晨钰调侃地冲孙安竖起大拇指来,又笑着指了指家丁们抬起来的两个酒坛子,“这不,苏姐姐特地给您这位慧眼识珠的大恩人弄来两坛好东西,以示感谢呢。”
“哈哈,果然是好东西!”孙安的眸光落在褐色泥封的大酒坛上,瞬间一亮,一面呵呵笑着捋了捋胡须,一面豁然起身,大步向着酒坛走来,大手一拍便将其中一个坛子的泥封拍开,尔后,一脸陶醉地吸着鼻子去闻。
顿时,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在屋内飘散开,酒香中泛着的一股同样浓郁的异味,却令满心期待的孙安眉头一蹙:“这酒怎么有股子药味儿?”
“我在这白酒里放了草药,自然有股子药味儿。”看着孙家人皆是一脸不解,苏雪莞尔一笑,指着被打开的酒坛道:“这些年我也学了些医药之道,这是我刻意为孙将军浸泡的药酒,里面加入了人参、枸杞、熟地黄等草药,具有滋肝明目、强身健体、活血化瘀之功效,孙将军常年在边关冷寒之地生活,饮用此酒,对身体大有裨益。”
“这一坛,我则又在里面再添了黄芪、川芎、杜仲等,对治疗风湿关节痛有不错的疗效。孙将军和妹妹常年征战在外,身上难免落下伤痛,备些这种药酒在身边,发作时饮用可稍缓疼痛。这些酒我浸泡的时日正好,现在就可饮用。不过,因为是药酒,每日还需酌量饮用才好。”等到苏雪指着另一坛介绍完后,孙家人的眸光瞬时一亮,脸上齐齐现出惊叹感激之色来。
“原来这草药还可以放在酒水里浸泡,真是太神奇了。你是不知道,你孙叔叔他左腿曾受过重伤,一到冬春季节,那腿伤发作,便疼得死去活来。现下好了,现下好了。好孩子,你有心了。”微微发福却风韵犹存的孙夫人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绽着欣喜的笑容,一个劲儿地招呼苏雪坐下,侧头看着她的容颜,眸中又绽出惊艳:“十数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婶子都未必能认得出来。快,快去冰窖里取你们大娘子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葡萄洗净了送来。”
一旁的丫环闻言,忙应声去取。
苏雪闻言,眸光一亮,出声问道:“此时已近十月底,已是晚秋了,应该是早过了葡萄的收获时节,京都大街上都不曾见得葡萄的踪迹。没想到姐姐还能在这个时候弄到葡萄,着实是令人意外。”
“我当初路过沛县湖口镇那葡萄园见到满园垂挂的葡萄时,也是惊奇不已呢。”孙晨钰眉头一挑后,笑道,“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可能是他们葡萄园里的肥料不足,导致葡萄生长缓慢,这才没赶上正常的葡萄收获期。我这回可带了不少回来,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些回去让家里人尝尝。”
只怕不是肥料不足,而是葡萄的品种不同,才导致收获的季节不同吧?
苏雪点头的同时,忍不住笑了笑。几人说话间,婢女已端了洗净的葡萄进来。尚挂着水珠的紫皮葡萄,盛在青花纹的瓷盘中,犹如一颗颗晶莹的紫色玛瑙,煞是惹眼。
孙夫人招呼苏雪品尝时,门外忽地有人急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孙安面前低声禀报着什么。孙安边听边皱起了眉头,立马站起身来,叫了苏雪留下来用午饭,便冲孙夫人等人道:“我有些事需即刻进宫去,你们好好招待雪娘。”
“来来来,他有事走了正好,又趁着我那两个淘气的小子不在,咱们娘几个好好说会儿清静话。”孙夫人忙笑着再次招呼苏雪,苏雪含笑点头,看着孙安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却还在回荡着方才隐约听到的断断续续的话语,“杨尚……左相……御书房……吵得厉害……皇上大怒……”
能与左相在御书房吵得厉害?这人,似乎很有些意思!
“苏姐姐,你不是说有事要问我们的吗?是什么事?”孙晓琪拈了一枚圆润的葡萄放入嘴中,吐出葡萄皮儿后看着苏雪问道。
“方才已经问了啊。”苏雪故作神秘地一笑,见孙晨钰两姐妹一头雾水,又道了一句,“等过些日子,我给你们看样好东西,到时,你们就明白了。”
“当真?”孙晓琪眸光一亮,黑亮的双眼弯成了月牙状,接着想起一事,忙道,“我差点忘了,下月二十二我们家要举办宴席,庆祝我爹四十岁整寿,也要为我……举行及笄礼,你到时可一定要来啊。”
说到及笄,孙晓琪神情间透出一丝羞涩。十五岁及笄,便表明女子长大成人,婚嫁生子之事,便也要提上日程了。
“好。”苏雪没有丝毫忸怩推辞,含笑的眸中含了几分思量。
等到那时,那些烦心的事儿,便也该解决了吧?
☆、第九十三章 形势紧迫(加更)
大唐京都,作为大唐最繁华和龙蛇盘踞之地,最不缺的,便是热闹与稀罕。而此次的白酒贱卖而引发的众百姓争相疯抢的狂潮,却是从未有过的。
只是,第二天,在诸人呼朋引伴抢购白酒的路上,人们又惊奇地发现,白酒之家魏记所有销售白酒的铺子里,陡然之间,再不见了酒坛酒具的影子,门前更是挂起了“不售”的牌子。
“你们知道吗?魏记酒窖突然关门了,说是不对外售卖白酒了。也难怪,如今这白酒处处可见,价格又低,谁还愿意花大价钱做冤大头去他们那里被宰啊。便是不主动关门,也必然是门庭冷落,无人光顾的。”
“是啊是啊,以前他们当宝贝一样售卖,我们这些人哪有那银子,便只能在一旁闻着酒香解解馋了。现在可好了,价格便宜了那么多,咱们稍稍勒一勒裤腰带,便也能偶尔尝上一回了。要我说啊,这魏记也着实是心黑,以前也不知道昧着良心骗了大家多少银两。”
“原来魏记才是真正的黑心商家,还说什么得神秘人指点,依我看哪,那神秘人必然也与他们魏记是沆瀣一气的,都恨不得挖尽了大家的银财。”
“……”
看着议论的人脸上纷纷露出气愤之色,人群中,有人悄然咧嘴,颇有深意地笑了。
这样的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变得满城人皆知。而流言的传播,同时也总伴随着话语的变调。不过半日时间,不止魏记名下的所有产业都少有人光顾,魏家人在他们的口中,也均变成了德行有亏的黑心商人,甚至还有人有板有眼地说魏家人往白酒里掺假、为嫌黑心钱暗地里弄死了不少挡财路的人。
听到这样的消息,纵然魏家诸人得到魏劲松的安抚后少了几分忧虑与焦急,此时也再坐不住了。长此以往下去,不止是他们的财路要被人断了,性命指不定也要断了。
魏家各房男人顾不得手头的急事,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魏家的议事厅,无论是年长的长辈,还是同辈兄弟,亦或是年轻的魏家后辈,看向魏劲松的脸上,都噙满了凝重之色。
室内的气氛,比起十三年前的那一次,还凝滞沉闷。又一次事关魏记存亡的大事降临,魏劲松这个当家的,能再一次带着他们平安度过吗?
死寂的气氛被人打破,沉默的魏家人便陷入了争执之中,各人就着当前形势与解决方法,各执己见,针锋相对。
最年长而头发斑白的一位老者双目扫视过厅内诸人,捋了捋苍白的长须,冲诸人举了举手,看向魏劲松的眸内噙着满满的担忧:“大郎,如今的形势可比十三年前那一次还严峻啊。你都听到了,现在街道之上指责谩骂咱们魏家的人越来越多,言语越来越难听,若不想法阻止,别说做买卖了,若是引起民愤,咱们魏家人的性命怕是都难以保证。”
另一位老者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没想到那些人一招比一招狠,隐忍了这么多年,竟使出这么一个釜底抽薪的狠招来。大郎,你不是说你那神秘朋友已有了新酒吗?现下也等不得了,你还是赶紧让他拿出来吧?咱们若不一边揪出那散布谣言挑拨民众之人,一边将新酒投放出去,把持住皇商的身份,笼络住朝廷中的那些高官贵人,如今的困局怕是很难解决啊。”
一言既出,厅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再次凝目看向魏劲松。
齐刷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让魏劲松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心中的焦急忧虑又沉重了几分。然而,他是一家之主,不光肩负着沉甸甸的担子,更是魏家整族人的精神之柱。这个时候,他即便觉得再艰难绝望,也不能过多地表现出来。否则,魏家将会垮得更厉害。
沉沉的目光垂落在几案上的茶盏上,他重重点头:“大家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处理好。新酒已经在着手酿制,我定会尽可能快地让它现世。相信用不了多久,魏记又会重现辉煌。”
众人一散去,魏劲松便行色匆匆地来到了隔壁的院子里,却才进门,便得知苏雪出门的消息。
“什么?雪娘出门访客了?”他来回地踱着步子,脸上的焦急之色更甚。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前去酒窖酿制新酒,或是画好了画稿让他派人前场打造所需用具的吗?怎么倒还访起客来了?
“爹,你无需着急,有雪儿在呢。”魏溱从外大步走来,认真的神情中夹着几许疑惑。
真不明白,雪儿那么厉害,都说了要酿制新酒,老爹他们怎么还跟天要掉下来似的,慌成这样。
魏劲松眉头猛地一跳,转眸看了自家儿子,最终幽幽一叹,问向绿萝:“可知道是去了哪家?”
雪儿又不是圣人,万一她……他能不着急吗?不过,除了多一份焦虑,他与儿子又有什么区别?一出了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不也是她吗?
“娘子没说。”青萝如实地摇了摇头,多次用药后,脸上的红肿已经消去大半,但还有隐隐的红痕在。
居然连去哪家也没说?这会儿便是去找也麻烦,罢了罢了,还是等她回来再催吧。
魏劲松无奈地点点头,转身迈步离开,走到半途,又转身看向青萝,不死心地问道:“那她可有留下画稿或是向你们吩咐什么?”
雪娘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她最清楚魏记现在的处境,或许已经在着手进行准备了。
青萝看着他脸上的焦急凝重,心知定然有什么大事,闻言忙认真地想了想。半晌后,她欲要摇头,忽然又顿住,看着他道:“娘子似乎叫了青林去首饰铺子里细细打听琉璃镜子。这个,算不算?”
琉璃镜子?这跟酒、跟他们魏家有什么关系?
魏劲松如被当头淋了一盆冰水,一脸的失望,魏溱却听得眸光一亮:“雪儿当真喜欢那琉璃镜子吗?太好了,我正叫了人去铺子里定做,今晚上就能送过来。”
现在魏家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是谈论琉璃镜子的时候吗?他魏劲松英明一世,老大老二都是精明能干的,怎么偏偏就出了这么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呆货?
魏劲松只觉得气血上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就要训斥出口,便听得苏雪回府来了的消息,顿时便急急地迎了出去。
看着苏雪无比郑重地叮嘱青茵将带回的葡萄抬到院中洗净,魏劲松再忍不住唤了她一声:“雪娘……”现在是计较这些葡萄的时候吗?这么沉稳聪慧的一个孩子,怎么也跟溱郎一般胡闹了?
苏雪抬眸看向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魏叔叔可是特地来问我要这个的?”
魏劲松闻言,忙急切地伸手接过,目光落到那透着黑色墨迹的纸张上,看到其上熟悉而简化的图案后,愕然抬头:“这不是……”
“这样的好东西,埋没了倒也可惜,不若多打造些出来,日后也好让大家共享。”苏雪轻轻一挑眉,颇有深意地一笑。魏劲松却脸色一变,“让大家共享?那咱们……”
“爹,雪儿既然这么说这么做,就定然有她的道理。这事儿交给我去做吧。”魏溱一把从自家老爹手中将纸张拿起,转身往外,又记起一事,回头冲苏雪道,“雪儿,你喜欢的琉璃镜子,我晚上便让人给你送来。”
“好!”苏雪重重点头,看着这个总是毫无理由完全信任自己的家伙,心头暖暖的,转头看向魏劲松,“魏叔叔,且给我些时间,我保证,只要熬过这段艰难期,魏记,必将重续辉煌。”有些事,并非能一蹴而就的。
魏劲松闻言抬头,迎着日光看向苏雪,从她的眸子中,又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一抹自信而坚定的光芒,他心头顿时一阵澎湃。
苏府里的苏芝听到邹三的回禀后,眉头皱了皱,不由得冷笑连连:“没想到斩断了你与杨芙蓉之间的联系,倒让你攀上了孙晓琪姐妹俩。不过,你以为就凭着你几日的交情,就能盖过我与孙晓琪数年下来的情意,让她听你摆布转而对付我吗?痴心妄想。”
“娘子,还有那魏家。听说昨儿个魏家特地整治了宴席接待她,还有那院子,原本是与魏家合作的一个商人的,想必是魏家借了来让她暂住的,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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