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低沉略微发颤的声音中包含着无奈与痛苦。
张秉用力吸了吸鼻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解释道:“老爷子,这孩子是被厉鬼索命的……”
老爷子摆手止住他的话头,声音已是带着哭腔:“鬼树林,走吧。”
拒绝了旁人的搀扶,二老就这样慢慢地走在前面,身后是沉默压抑的马车以及更加沉默压抑的人群。
山路崎岖难行,道路狭窄,拉棺木的马车走到一半就无法前行了,险些翻到路旁,二老见此情景,默默垂泪,早已不知所措。
“我来!”张秉忽地一声大喝,大步来到棺木前,众人皆不知他要做什么。
“过来几个老爷们,咱们把行舟抬上去!来!”张秉虎目含泪,右臂伸到棺木下面,又有几个村里的壮汉上来抬住棺木后方。
“一、二、起!”张秉喊着口令,不顾内脏伤势,气沉丹田,右臂血管暴起,后面几人一同发力,硬是将棺木抬下了车。
“乡亲们,随我上山!”张秉从嗓子里吼出这句话,甚至可以感觉到有血沫从口中喷出,二老见张秉如此拼命,已是泣不成声,一行人终于艰难地将棺木抬到了鬼树林。
一路上负责抬后面的人换了几波,唯有张秉一直坚持着抬着棺木的前头,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仿佛是为自己没能照顾好行舟赎罪。
按照村里的规矩,应该葬在鬼树林深处,不见天日最好,但这次众人却很默契地选择了靠近树林边缘的地区,阳光能够斜射进来,不至于太过阴暗。
从选地挖坑开始,二位老人终究是难掩心中伤痛,失声痛哭。等到众人将棺木置好,挥土掩埋,二老相互搀扶静静地站在坑边,默默地看着棺木一点点消失在黄土之中。
张秉在一旁眼见着一铲铲的泥土将棺木慢慢盖住,直到全部掩埋,他拭去眼角的泪痕,沉闷的咳嗽了一声,不知二老还有什么要求。
“行舟啊行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原期望他努力拼搏,堂堂正正,出人头地,可谁曾想却验了这后一句:这人心如平原走马,易放难收啊!尘世纷繁,世事难料,终究是抵不过种种诱惑,唉!”老爷子自言自语了一番,众人听得都觉得心中难受,新坟旧人,无限凄凉。
“走吧!回去吧!人死灯灭,黄土一抔罢了。”老爷子搀着老伴儿,众人一路跟随劝慰,奔山下而去。
张秉将二老送回家中,发觉二老过于悲痛以致心力交瘁,精神十分疲惫,急忙让郎中配好安神散给老人服下,眼见得二老沉睡过去,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走出屋子,已是过了晌午,官兵们都收拾妥当,准备返回县城,只等张秉下令。
“各位,我有话说:刚才二位老人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他们年事已高,突经此大变,我实在是担心,况且当初他们将行舟托付于我,现在行舟出事,我也有责任。不如这样,你们先回去,继续搜查匪徒藏身之处,我陪二位老人说说话,安抚一下情绪,明早就回去,还望众位兄弟海涵,替我转告王大人。”短短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官兵们也无从反驳,只得先行回城。
目送车队走远之后,张秉再次进屋看望了二老,见他们依旧熟睡,便回到了自己家中。村里人都知道,他父母早逝,又不曾婚娶,更没有子嗣,一人独居,僻静沉闷,他自己也乐得其所。
过了一会儿,张秉背着包裹悄悄出门,独自一人匆匆奔向后山,一路上他身形高低起伏,腾挪翻转,丝毫没有停顿,很快就能看到鬼树林,到了林前,他停下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树林。
路过张行舟的坟前,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拍了拍坟头,直奔林间深处,若是张墨在此,一定会大感意外,对于这里的路径,张秉比他熟悉的多。
不多时,隐藏在树林里破旧的房屋显现出来,他放慢脚步,轻轻推开房门,低呼了一声:“老爹!”
没人应声,不过从里屋隐约传来阵阵鼾声,他循声来到里屋,看到樵老爹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并没有叫醒樵老爹,而是出去寻了些柴火,干净利落地生着了火,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裹,里面尽是熟食,有荤有素,拿出部分放在火堆旁,又从包里拿出一壶酒,打开瓶塞,放在食物边上。忙完这些,张秉悠闲地坐在了火堆旁,心里倒数。
酒香飘散开来的时候,樵老爹突然从屋中冲了出来,瞧见吃喝,双眼放光,完全无视张秉的存在,直接坐到火堆旁大快朵颐。
张秉也好像习惯了老爹的表现,并无责怪,回头进了里屋,开始收拾房间,尤其是那胡乱堆在墙角的几堆破书。
“唉,我说老爹你这是又从哪淘来的破烂啊!总是出去弄这些烂书,还不让我扔掉,每次都头疼收拾这堆。”张秉一边收拾一边抱怨。
这些破书还真是包罗万象,天文地理、诗书史籍、医农卜商等等,个别过于朽烂,已经散落,像《周易》、《论语》、《鬼谷子》等都被他一本本拾起来重新摆放好。
“这是?”他看着手中的《神相全编》很是奇怪,这种相术之书竟然也有?《管辂秘相》、《相儿经》、《照胆经》、《麻衣神相》等等,算卦风水的还真不少,这种被认为是旁门左道的书与那些五行八卦阴阳之类的在他看来都是不入流的,统统被丢在杂家书堆中,其他书则是依照经史子集分类摆好。
樵老爹吃饱喝足,看到张秉正在忙碌,吧唧着嘴不住的夸赞:“还是我儿子好啊,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这些书都是爹收藏的,看好哪个,尽管拿!”张秉苦笑着摇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爹,我走了。过段时间我再来看您,这些东西您省着点吃。”张秉再次从包裹中拿出另一部分熟食,递给老爹。
樵老爹已是换了一身新衣服,脏乱的床单也换成新的,散乱的书堆整齐的排放在墙边,漏雨的屋顶也被重新修补过。
一下午的忙碌,张秉将老人的住处打扫的干干净净,乐得老人眉开眼笑,一切收拾妥当,他挥别了老人,纵身下山。
第十九章 听天由命
九月二十四,唐府
乾元道长皱着眉头站在后院,身边张墨同样愁眉不展,眼前原本该是一片焦土的现场,现在已被官兵清理干净,所有能带走的相关物品统统被县令王淮安命人带回县衙,想要从这里再找出线索难比登天,这也难怪两人搜寻半天也未曾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唐飞燕来到后院,见到二人神情,心中也是明白大半:“我已经打听过了,驿站那边一直被官府派人封锁着,你们二人是无法进去的,这里可有什么发现?”
道长摇头不语,眼下局面一筹莫展,他也在思考别的办法。张墨蹲在墙边,双手抱头,意志消沉,觉得很是沮丧,一时之间,三个人都变得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小墨,明日起随贫道出去寻找贼穴。”道长忽地蹦出一句,唐飞燕与张墨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这么说。
“大小姐,贫道认为,眼下唯有这搜寻贼穴一途了。只要我们比官府先找到,就可能会发现新的线索甚至证据,倘若官府在我们之前寻到,必定会举兵将其剿灭,不会留下任何物件。咱们的县令王大人可是要凭借此案飞黄腾达呢!”张墨最先从道长这委婉的话语中反应过来,泄气的说道:“道长的意思我明白了,现在我们就是靠运气了吧。”
“贫道现在也只有这个方法了。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我们只有抢占天时,望上天成全了。”道长苦笑不止。
张墨顿感失望,没精打采,情绪十分低落,全无之前信誓旦旦的样子。唐飞燕看他萎靡不振,真是朽木不可雕,忍不住斥道:“张墨!你站起来!这点挫折就气馁了?我告诉你,自己选择的路,没有人会可怜你的!现在你要自暴自弃,之前你说的话呢?你的热血激扬呢?你的坚持呢?烂泥扶不上墙!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该帮你!”一通训斥之后,唐飞燕怒气未消地离开后院,把他晾在那里。
“我…我…”张墨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欲辩无言,干脆一屁股又坐在地上,低头生闷气。
“小墨啊,别生气,大小姐也是为了你好。”
“道长,我是不是很没用。只会空喊叫嚣,却无力改变结果,还要要听天由命,真是晦气!”
乾元道长一挥大袖,盘膝坐在他身边,自顾自地说到:“靠运气有什么不好?很丢人么?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最后就是输在了运气上;可有些人屡战屡败,却因为运气好笑到最后。你看,这广阔的天空,就像一双眼睛,冷漠无情但公正威严,看尽了人间百态,没有人能够逃过它的视线。从我们的祖先开始,就在这片天空下生存争斗,日出日落,春夏秋冬,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中,这就是天时。我们总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那是因为没有看透这世界,看透了,就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上天会安排什么发生。从古至今,成王败寇,有多少雄杰英豪倒在了天时上,又有多少凡夫俗子鱼跃龙门。你可曾想过,为何能成大事者大多都是布衣百姓?因为他们畏天敬天、顺天奉天,而那些俊才英雄从不如此,他们有才气有傲骨,要掌控自己的未来,自认可胜天,可结果呢?所以啊,靠运气没什么不好,至少不违天时,问心无愧。你也不必沮丧,毕竟现在一切都还没定论呢!”
张墨突然觉得这个道长与平时大不相同,有种聚散无形、飘忽不定的气质,这才是他的本色么?莫非他看透了?
“哈哈,你不必奇怪。其实我们的命运相似,我才会对你说这些。走吧,去找大小姐。”道长打个哈哈,将话题转移。
张墨原本正在猜测的心一下子开始慌乱,结巴的问道:“找…找她…干吗?”
“当然是道歉啊!精神点儿!拿出年轻人的激情,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绝对的毋庸置疑,张墨立刻相信了道长的话,急忙起身追赶唐飞燕。
自从那诡异的一夜之后,整座县城暂时风平浪静,表面上相互合作的各方,暗中都各怀心思。
县衙这边,县令王淮安一面督促监督着张秉的行动,期盼可以早日剿灭匪患,抓获真凶;另一面又暗中紧盯着唐府不放,担心张墨搞小动作。
至于张秉则是一面领着人外出搜寻贼穴,逐片排查,尤其是十里渡附近,已经端掉好几个贼窝,虽然均不是真正的凶手,却也是为百姓除害造福。每次战斗,他都身先士卒,杀气汹涌,将这些贼匪斩尽杀绝,足见其对贼人的仇恨,甚至拼到多处受伤,连王淮安也不得不亲自前去安抚,命他坐镇指挥不得出战;另一面他苦于王淮安的高压控制,迫于官府又不敢反抗,只能不停的安抚镖局中情绪日渐暴躁的众人。
反观唐府这边却是最为轻松,唐飞燕对外掩护张墨与乾元道长的行踪,以作法驱鬼为由挡住王淮安的盘查,使其放松警惕,并且套取案件情报。由于有着唐飞燕提供的情报协助,张墨二人不但可以成功避开那些外出搜查的官兵,更是避免了重复的搜查,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唯一令张墨纠结的就是心中的这种朦胧好感,他与唐飞燕之间的关系好像越来越说不清楚了。他承认对唐飞燕有爱慕之情,但没有勇气说出来,自己不过是一个山村穷小子,唐飞燕却是这偌大唐府的女主人,不论身份、地位、学识、相貌气质,种种差距都让这原本卑微的心变得更加自卑。他不敢面对唐飞燕,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可又舍不得,更何况兄长之事未了,绝不能放弃。他觉得唐飞燕对每个人都一样,可是对自己又好像不一样,这种无端的胡乱猜测令他很烦闷,总是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面对张墨笨拙地隐藏自己的心思,冰雪聪明的唐飞燕怎么可能没有察觉?不可否认,她自己也承认对张墨暗生情愫,但是即使自己身为唐府的女主人,也不能主动表达心意吧!她不止一次暗示张墨,却都没能让他明白,毕竟从小接受诗书礼仪教育,出于女孩子的羞涩,自是不会主动开口,为此她很是苦恼。
第二十章 险露马脚
九月二十五,唐府
一大清早,乾元道长就带着张墨悄悄出了唐府,根据唐飞燕从县衙得来的情报,二人避开大路,专走荒僻之处。
“道长,原来你武功这么厉害啊!我一直以为你只会算卦看风水,没想到是个高手,要不你收我为徒吧!”张墨跟在道长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大有死缠到底的架势。
乾元道长忽然停下脚步,而张墨只顾着说话,一不留神就撞在了道长身上,吓得他以为道长发怒了,赶紧闭上嘴,后退两步老老实实站好。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小话唠呢?从出城门到现在你这嘴就没停过,贫道真是拿你没办法!这样吧,只要你能做到回府之前不说话,我就考虑一下。”道长明显是打算让自己的耳根子清净一会,故此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张墨眼睛一亮,用力地点点头,表示同意。要知道刚才出城的时候,乾元道长露出的那一手轻功,绝对是潇洒飘逸,正符合张墨心目中武林高手该有的身姿,眼馋得不得了,虽然他也见过樵老爹的轻功,但是他不喜欢那种霸道凌人的气势。樵老爹的轻功就如同大鹏展翅扶摇直上,欲要冲破天际,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而乾元道长却仿佛柳絮一般,身随风动,飘摇轻盈,看得人赏心悦目,张墨觉得这才是武林高手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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